《签到系统:权大站姐不好当》 1. 第 1 章 江梨初这辈子做过最奢侈的事,是用八千六百七十四块钱,买了一个离他三十米的位置。 五月的广州闷得像一口没掀盖的蒸笼。广州国际体育演艺中心门口,人浪一层压着一层,还没天黑,应援棒的暖黄光就已经固执地亮成了一片。她被人流推着往前挪,票根被手心的汗浸软了边。 内场C区,第十一排。 检票的时候她把票举得高高的,还没等检票员抬手,她先笑了,梨涡陷得很深:"谢谢!谢谢您!" ——这是她攒了整整半年的生活费换来的位置。 一千五百八的票,来回高铁,一晚青旅的床位,加起来八千六百七十四块。她在记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到个位,最后一行写的是: 「2015.5.30,MADE世巡广州场。六年了。值得。」 结余:两百一十三块五。 够活到月底。前提是不吃宵夜,并且这笔账不能让室友林叙看见——看见了,林叙会拎着她去食堂连喝三天免费例汤,边喂边骂"江梨初你清醒一点"。 她不觉得惨。 追了六年的人,第一次近到能用肉眼看清楚。这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入场安检,她把手机、充电宝、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全掏出来过了机器,检票口的姐姐看她拎着个帆布包,问:"包里没水吧?" "没有没有!"她答得飞快,笑得也很飞快,"我连水都舍不得买,场内的水十块钱一瓶呢。" 检票姐姐被她逗笑了:"进去吧,enjoy。" 她抱着包往内场跑,跑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人家挥了挥手。 ——江梨初就是这种人。全世界都是她的熟人。 内场灯光暗下来之前,江梨初把国产手机举过头顶,调到拍照模式,郑重其事地深吸一口气。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她扭头。左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生,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机身,手里扶着一支白色长焦镜头——饭圈里管那个叫"炮筒"。 真正的前线站姐。 那支炮筒在暗场里泛着冷光,像一件兵器。 "同学。"黑风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的手机,"你稍微往那边挪挪。等下开唱,你举手机,会挡到我。" "哦哦哦好!" 江梨初抱着手机,连滚带爬往右挪了两步,挪完还讨好地冲人家笑了笑。 对方没笑,转回头去调试镜头。"咔"一声,干脆利落。 江梨初悄悄吐了吐舌头。 感觉自己像混进狼群的金毛。 虽然菜,但是快乐。 晚上八点整,灯光熄灭。 一万多人的尖叫掀翻了屋顶。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江梨初的眼泪先绷不住了,是《Loser》。五月刚发的新歌,她在宿舍循环了一整个月,循环到室友林叙戴着耳机骂她:"你再放一遍,我们友尽。" 现在全场都在唱。 暖黄色的应援棒连成一片黄色海洋,海浪一层一层往舞台推。她跟着吼,吼得嗓子劈了也不管——反正一万个人里,谁也听不见她跑调。 唱《HaruHaru》的时候,万人合唱压过了伴奏。她左边的白色炮筒开始工作,"咔咔咔、咔咔咔",快门声密得像下雨。黑风衣站姐半点不乱,上身稳得像装了三脚架。 江梨初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一团光。 光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推测是他。 她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用眼睛看。看一会儿,又不死心地掏出来拍两张,再揣回去,再掏出来。 反复五次之后,她放弃了,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拍下来是给回忆留档,回忆主要由心完成。 安可之前,是他的solo舞台。 灯光"唰"地收成一束,打在舞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前奏起来的瞬间,江梨初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Crooked》。 十六岁那年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2009年,家里第一台电视。深夜的音乐节目,她躲在被子里偷看,音量只敢调到两格,耳朵贴着扬声器听。楼道里一有电动车的响动,她就闪电一样关电视、装睡——那是下夜班的妈回来了。 然后,那个少年就"炸"进了她眼睛里。 红色的头发,张扬的台风,一个人站在舞台正中央,像把整场的光都吸走了。 世界上原来有这么亮的人。 那年她在笔记本上抄了他的名字,第二天又撕掉了——怕被同学笑话。 一晃六年。 她从那个躲在被子里、把音量调到两格的小孩,站到了这里。 内场C区第十一排,离他三十米。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那个瞬间—— 一万人的尖叫忽然退得很远,像有人摁下了整个世界的音量键。 【叮。】 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检测到宿主情绪峰值。】 【签到系统已激活。】 【签到地点:广州国际体育演艺中心——特殊地点,奖励翻倍。】 【今日签到已完成。发放奖励:韩语精通(被动技能·Lv1)。】 一行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悬在她视野正中央。穿过挥舞的应援棒,穿过一万人的尖叫,清清楚楚。 江梨初眨眨眼。 字还在。 再眨眨眼。 还在。 ……完了,她心想,太激动了,激动出幻觉了。果然人这辈子第一次见活的本命,神经系统是要出问题的。 她使劲晃了晃头,把那些字晃散,继续跟着唱。 反正幻觉就幻觉吧。今晚连幻觉都是甜的。 散场之前,事情不对了。 她左边不远处站着两个韩国女生,从应援棒颜色看,是跟着跑巡演的死忠,正用韩语聊着天。 江梨初本来没在意——直到那串原本叽里咕噜的音节,一个词、一个词,自己蹦进了她的脑子: "……中国场真的不行。应援乱七八糟的,都不齐。" "就是。唱得倒挺大声,跟菜市场似的。" 血,"轰"地一下涌上头。 那句话冲出口的时候,江梨初完全没过脑子。事后她复盘了一百遍,最离谱的不是她敢开口— —而是她说的是韩语: "应援乱,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唱得大声,是因为有人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你们听不懂,就别嫌吵。" 发音标准,语调流畅,连敬语都用对了地方。 周围安静了整整三秒。 左边那个韩国女生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半个"……对不起",拽着同伴挤进人堆里走了。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激动地扭过头:"姐姐!你刚说的是韩语吗?你说的啥?!" "我说——" 江梨初自己也懵着,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梨涡陷下去: "欢迎来中国。" 周围一圈人"嗷"地起哄鼓掌。 黑风衣站姐也侧过头。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很短地,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江梨初僵在原地,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笑容还挂在脸上,血一点点凉回去了。 等等。 她什么时候会韩语了? 她的韩语水平,三个小时前的自我评估是:"你好,欧巴,我喜欢你",且不确定声调对不对。 三个小时后,她刚才那段话,用词地道到能去当翻译。 视野中央,那行淡蓝色的字安静地浮着,尾端还闪了闪,像谁眨了一下眼睛: 【技能已生效。】 安可结束,灯光大亮,一万多人往出口涌。 江梨初被人流裹着往外走,机械地挪步子,满脑子嗡嗡的。 末班地铁上,她给林叙发语音,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见到他了。" "什么心情?" "真的是活人。"她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笑了,"我看见他了,真亮啊。" 林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开心就好,饼别吃了,给你点外卖了。" 青旅八人间,别的床都还空着。江梨初盘腿坐在床上,点开相册。 两百一十七张照片,糊的占两百张;剩下十七张,是特别糊的。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上—— 画面歪着,过曝。人海尽头只有一团光。光里,隐约是半边侧脸,一个下颌的线条。 是她今晚拍得最好的一张。 "……行吧。" 她对着那张糊图笑了一下,小声说:"拍到,就是缘分。" 然后把它设成了壁纸。 她翻开记账本,在「值得」那行下面,犹豫了很久,又补了一行小字: 「另:好像会韩语了。待确认。」 写完自己盯着看了十秒钟,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今日签到已完成。明日可签到次数:1。】 淡蓝色的字又一次浮起来。在安静的青旅房间里,只有她看得见。 那声轻响落下去,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开了第一页。 "……谁?" 她攥紧记账本,"到底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停在夜色正中央—— 【明日,请继续签到。】 2. 第 2 章 演唱会第二天中午,江梨初回到学校,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开记账本。 「好像会韩语了。待确认。」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盘腿坐上床,点开一个没有字幕的韩综。 验证,开始。 十分钟里,她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开场。 嘉宾讲了个冷笑话,棚里的人笑作一团,她没笑——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并且冷静地判断出:这确实不好笑。 十分钟后,她面无表情地关掉,又点开。 又十分钟后,她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悠长的、被捂住的尖叫。 听懂了。 全程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连哪里是冷笑话、哪里是烂梗、哪个嘉宾在假装惊讶,她都听懂了。 对面床铺传来一声怒吼:"江梨初!大中午的你杀猪——" 林叙顶着面膜坐起来,半张脸白得像贞子:"你干嘛呢?" "没事!"江梨初立刻坐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综艺,太好笑了。" 林叙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你笑得心虚。" "没有呀~" 等林叙敷完面膜出门吃饭,宿舍安静下来。江梨初又给自己加了两轮更狠的验证。 第二轮,她翻出他历年采访的合集,从头看——挡字幕,只听原声。 连语气词都懂。连他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认真,都懂。 看到第三段,她甚至发现字幕组有一句翻得驴唇不对马嘴。她听着原话,心里默默给出了正确翻译,还顺手把字幕吐槽了一顿。 ……这水平,别说追星了,可以直接去字幕组上班。 第三轮验证在第二天中午的食堂。隔壁桌两个韩国留学生在吐槽期末考试,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她全程听懂,听到一处笑点差点跟着笑出声,硬生生捂住嘴,捂出了内伤。 结论出来了。 她翻开记账本,郑重地把"待确认"三个字划掉,在后面补上一行: 「已确认:会韩语。原因:不详。系统:不解释。」 写完账,她对着空气,试探性地小声问: "……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 【发放奖励:佳能EF70-200mmf/2.8LISIIUSM(专业镜头)。】 床底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江梨初趴下去看——床底下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纸箱,还挺新。 拆开。防震棉里躺着一支白色的镜头,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镜片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手抖着搜了这个型号。 参考价:一万三千五百块。 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存款两百一十三块五的人,床底下躺着一万三千五的镜头——这什么概念?相当于给一个快饿死的人,发了一双象牙筷子。 而且。 她抱着镜头研究了整整两个小时,翻遍全宿舍,翻遍她对摄影的全部理解,最后悟出一个朴素的道理: 镜头,是需要装在相机上的。 她没有相机。 穷疯了的人,是有歪心思的。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闲鱼,给镜头拍了三张照片——拍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万三千五的东西,磕一下她赔不起——标价一万二,文案编辑了二十分钟,什么"学生党诚出""仅拆封未使用",句句属实,字字心虚。 手指悬在"发布"上,停了三秒。 发出去。 页面"啪"地闪退了。 她重新打开闲鱼——草稿箱空空如也,连张照片都没给她剩下。 视野中央,那行淡蓝色的字安安静静地悬着: 【奖励不可交易。】 江梨初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十秒钟,忽然就懂了。 这系统,只投资梦想,不发生活费。 "……行吧。"她把镜头从防震棉里抱出来,掂了掂,靠在枕头边,"本来也没真想卖。" 就是穷疯了,试探一下。 试探的结果:这系统比她想象中一毛不拔,但好像,也比她想象中懂她。 既然卖不掉,那就物尽其用。当天傍晚,她举着这支一万三千五的"炮筒"贴在眼睛上,对准楼下操场,看了十分钟遛弯的大爷。 大爷发现了,瞪了她十分钟。 她冲大爷露出梨涡,挥了挥手。 大爷愣了愣,没绷住,背着手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瞪她一眼。 一支专业长焦,在她手里,是个高级望远镜。 第二天,她在超市买菜——确切说,是买特价菜。 站在冷柜前,她心里默念: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超市。】 【发放奖励:皮肤管理方案(28天·渐进式)。】 【方案说明:本方案不提供"魔法",提供方法。请宿主自行执行。】 【检测到宿主预算:低。已为方案中全部产品标注平价替代。】 江梨初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三秒。 "低?" 她的自尊心小小地刺痛了一下:"低是多低?你倒是给个数啊。" 没人应她。方案自顾自在视野里展开:早间清洁、晚间卸妆的步骤、按她的肤质排的顺序、每一样产品的用量,末尾真的跟着一列替代清单——开架货,最贵的一样三十九块九。 ……这系统,还挺懂事。 她照着清单买齐了东西,结账时花了八十七块,心疼得在收银台前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想起床底下那支不可交易的一万三千五,忽然觉得,八十七块也没那么心疼了。 人的悲欢,果然是对比出来的。 当天晚上,她蹲在贴吧刷广州场的现场见闻,刷到一个热帖:《惊!广州场有位中国小姐姐用韩语刚回去了!!》 楼主是前排的,描述绘声绘色:什么"发音标准得像电视台的",什么"两个韩国人当场道歉溜了",什么"全场起哄鼓掌"。评论区一水儿的"姐姐好飒""求出道"。 江梨初盯着帖子看了半天,确认说的是自己,默默退出群聊,深藏功与名。 回到宿舍,熄灯后,林叙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跟你讲,广州场我关注的几个大站都出图了,神图满天飞。你去了吧?你拍了没?" "拍了。"江梨初诚实地翻出那两百一十七张糊图,"两百多张呢。" 林叙借着她手机屏的光看了三张,沉默了很久很久。 "江梨初,"她痛心疾首,"你这个技术,去现场跟没去有什么区别?哦不对,有区别——你去现场还花了八千多。" "八千六百七十四。"江梨初纠正,"精确到个位。"</p >"还自豪上了?!" 江梨初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林叙,我想开个站子。"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就你?"林叙说,"就你这两百一十七张糊图?" "嗯。" "设备呢?技术呢?韩语呢?追行程的钱呢?" "会有的。"江梨初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都会有的。韩语……" 她差点说漏嘴,硬生生咬住,改口:"韩语,也会有的。" "你哪来的自信啊?" "我也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广州回来的这几天,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这次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了。 林叙盯着她看了半天,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想了,'GD超级无敌站'怎么样?或者'志龙宇宙'——" "梨花带雨。" "……这名字听着哭着呢?" "追星女孩的钱包,天天梨花带雨。"黑暗里,江梨初笑出两个梨涡,"但是我笑点低,对冲一下。" "什么理财组合啊你这个站。" 林叙摆摆手躺回去,末了又补一句:"行。梨花带雨,早日出图,别给我丢人——说好了,我是你第一个粉丝。" 当天夜里,微博多了一个新账号。 ID:梨花带雨Lihua。 头像:一团光里,半边侧脸的糊图。 简介:权志龙个人站。图可能糊,心不糊。 她顺手关注了二十几个同担站子和几个大粉,把首页养起来——养站,先养首页。 第一条微博,她编辑了四十分钟。删删改改,起手的十几个版本里有过抒情长文,有过工整排比,最后全删了,只发一张图——就是那张最好的一张——配一句话: 【六年了,第一次离你这么近。图糊,心不糊。——160530广州】 发出去,页面刷新。 转发:0。评论:0。赞:1。 那1个赞,来自林叙。 她的第一个粉丝,说到做到。 江梨初盯着那个孤零零的"1"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也挺好——所有的大站,不都是从"1"开始的吗? 三分钟后,收到一条私信:"亲,需要涨粉吗?新号套餐八折,包售后~" 她盯着看了半天,噗嗤笑出声,认认真真回了句: "谢谢,暂时不需要。我有信念。" 对面大概觉得她有病,再没回。 她放下手机,从床底把那支镜头摸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杆枪——虽然这杆枪,目前连子弹都没有。 "系统。"她小声问,"你为什么选我呀?" 视野里安安静静,淡蓝色的字没有出现。 "……行,你高冷。" 黑暗里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被子,又摸出记账本,就着手机屏的光,记今天的最后一笔: 「6月1日。收入:站子一个,粉丝一名。支出:八十七块整。」 「备注:粉丝名林叙。另,还欠她一顿饼。」 写完,合上本子。 视野角落,那行小字如期而至,安安静静,停在夜色正中央: 【明日,请继续签到。】 3. 第 3 章 事实证明,万事开头难,中间也难。 到六月二号晚上,站子开张第二天,「梨花带雨Lihua」一共发了五条微博: 第一条,广州场糊图。就是那张。 第二条,剩下十六张糊图里的九张,凑满了一个九宫格——挑得她两眼发黑,五十步笑百步,张张都是糊的。 第三条,宿舍书桌应援物开箱。开箱图的拍摄水平,证明她连静物都拍不明白,一张对上焦的都没有。 第四条,学校操场上空的晚霞,文案"今天也在想你"。 第五条,转发别人的神图,附评:"呜呜呜好会拍。" 五条微博,总转发量:2。 其中一条来自林叙,配文"我姐妹开的站,大家多多关照(鞠躬)";另一条来自一个买粉小号,配文"质量挺好,关注了"——那个号第二天就因违规被销号,转发随之消失,总转发量回落到1。 "姐们儿。"林叙坐到她床沿,语重心长,"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站,目前来看,介于'朋友圈'和'漂流瓶'之间。" "我知道。"江梨初盘腿坐在床上,抱着那支当望远镜用的镜头,居然还在笑,"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这图——" "图的问题,是技术的问题。"江梨初掰着手指头,"技术的问题,是练的问题。练的问题,是……"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是时间的问题!" 林叙被她气笑了:"行,时间管理大师。你先解决设备问题吧。你拿手机拍到明年,也就是个糊。" 设备。 江梨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镜头。一万三千五的炮筒,配她千元的国产机——中东富豪配了艘航母,没有海。 办法是现成的。第二天下午,她揣着学生证,去了新闻学院器材室。 器材室管钥匙的王叔正拆快递,看见她就乐了:"小江来了!又来帮我拿快递?" "王叔!"江梨初笑眯眯地凑上去,先把快递全抱进屋,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图穷匕见,"我想借台相机,就今晚一晚上,周五前肯定还!" "借相机干嘛?" "练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开了个……呃,作业!摄影课作业!" 王叔狐疑地打量她。 江梨初站在那儿,梨涡先笑出来了——她在这所学校的人缘,是四年时间一天一天处出来的:帮宿管阿姨搬过行李,给图书馆保安大叔带过早点,全院老师都认识这个"爱笑的小江"。 "……柜子里那台700D,套头,出库单填了,周五前还。"王叔把相机递给她,"磕了碰了,你毕业证都得抵押给我。" "谢谢王叔!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王叔!" "少贫嘴。" 当晚,学校大礼堂有毕业生晚会。江梨初背着700D混了进去,占了二楼侧面一个没人要的位置。 八点四十,她路过礼堂门口的石狮子时,心里默念了一句: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大礼堂。】 【发放奖励:专业摄影术(初级)。】 【技能说明:知识即刻灌注,肌肉记忆需自行练习。】 一股暖流从后脑涌上来。 快门、光圈、ISO——三个词忽然从课本上死板的名词,变成了活的工具,像三把钥匙"咔哒"一声对上了锁。追焦的预判、构图的重心、舞台光的色温,她忽然全都"懂"了。 懂了,和会了,是两回事。 晚会开演十分钟,她按废了两百多张:手抖、脱焦、构图歪。脑子里千军万马,手上溃不成军。 她不管。脸红着,脖子伸着,一张一张继续按。 拍到第九十分钟,节目是一支现代舞。追光灯扫过来的瞬间,领舞的学姐凌空跃起,裙摆张开—— 江梨初半蹲,屏息,右手拇指滚过波轮,食指连按。 "咔。咔。咔。" 稳的。 她低头看屏幕:学姐悬在半空,裙摆的边缘被追光描出一圈金线,背景的暗部干净得像墨。 拍到了。 她捧着相机,咧开嘴,无声地傻笑,笑得梨涡都陷出阴影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江梨初被手机震醒。 昨晚有同学把她那组晚会图发上了校园贴吧,标题是《昨晚毕业生晚会拍照的是哪位神仙??》。一夜之间,帖子小火,三百多楼,最高赞的回复是:"楼主私聊了,人家说随手拍的,机器是学校器材室的。" 随手拍的。 江梨初盯着"随手拍的"四个字,心虚又骄傲,骄傲又心虚。 她把晚会图里最好的三张,原样搬上微博,又发了两条——反响平平,三个转发,两个还是林叙的小号。 她蹲在椅子上翻评论,清醒地认识到一个问题: 校园的火,烧不到饭圈。 她拍得再好,拍的是学姐,不是他。 站子的命,是他的图。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七点半,追星资讯群的连环震动直接把群里炸了锅: 【一手消息!全团今早飞北京!白云机场T1!七点半已经到了!!】 【送机口人满了!!】 【下一站北京6.5-6.6,姐妹们冲!】 江梨初"腾"地坐起来,抓过记账本——结余:一百二十六块五。去北京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但是,机场。 机场就在广州。 她一边套衣服一边给王叔打电话,嗓门甜得能腻死人:"王叔!!相机再借我半天!就半天!我中午给您带烧腊!双拼!加例汤!" "你作业挺多啊。" "期末了嘛王叔!!" 半小时后,她背着700D挤上地铁,倒了两趟线,机场南站。单程七块。 车厢摇摇晃晃,她在心里记账:今日支出,地铁十四块,烧腊二十六块。结余还剩八十六块五。 然后她抱着相机包,靠着车门,笑得停不下来。 【叮。】 【签到地点:广州白云国际机场T1航站楼。】 【发放奖励:防晒霜(SPF50+)一支。】 包侧袋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支防晒霜。 "……"江梨初捏着那支防晒霜,没处说理,默默收好。行吧,六月广州,你赢。 白云机场T1,送机口外,人山人海。 长枪短炮架了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炮筒,最前排的站姐凌晨五点就来占位了。江梨初抱着她的700D和18-55的狗头,在人墙外围转了三圈,成功地——挤不进去。 一个位置都没有。 她踮脚看了看,不死心,顺着围栏往侧面走。送机通道的玻璃廊道拐角,有一小片空地——角度偏,玻璃还会反光,正经站姐谁都看不上。 她站定,想了想,举起相机贴上玻璃。 取景框里是空荡荡的廊道。她调了调参数,忽然发现自己不慌了。灌注过的知识稳稳当当待在脑子里:光线、角度、快门预判,一样一样排好队。 心跳还是快的。毕竟再过几分钟,他要从这条通道走过。 八点五十分,通道尽头的安全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工作人员,然后是高高的几个身影——帽子、口罩、黑色的外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可追星的人不需要看清脸。那个走在中间偏后、步子懒懒的、连裹成粽子都裹出一种漫不经心气场的身影,隔着三十米,她都认得。 人群"轰"地炸开,喊声浪一样拍过来。 江梨初举着相机,手指贴在快门上,突然庆幸自己在侧面——正面的人墙挤得连转身都难,而她的位置,是整条通道唯一没有第二个镜头的死角。 他走得很慢。快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不知听到了哪一声喊,忽然停了半步。 回头。 隔着玻璃,隔着三十米,他抬手,朝着人潮的方向,挥了挥。 江梨初知道,这一挥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给所有等在这里的人的。 可她的手指 比她的脑子快—— "咔咔咔咔咔。" 连拍。 快门声里,视野角落极快地掠过一行淡蓝色小字,短得像一个错觉: 【心率:128。】 她没空管。这一秒,她这辈子都没空管。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翻着那组照片,手一直是抖的。 四十多张里,回眸的那一下,她拍到了七张。 最好的一张:他侧着身,半边脸埋在帽檐的阴影里,抬手挥着,玻璃的反光在他身侧拉出一道淡淡的横光,像时间特意给他加的一笔。 镜头短,像素糙,构图偏——但那一秒的神情,她留住了。 中午,她把相机和一盒烧腊双拼一起还给王叔,附赠例汤一盅。下午回宿舍,她哆哆嗦嗦把照片导进手机。没有修图技能,不敢乱动,只用Snapseed调了一点亮度和对比度。手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天,最后只轻轻点了两下。 本来就好看。别毁了。 当晚十点整,「梨花带雨Lihua」发出了第九条微博: 【160604白云机场丨他回头的那一秒】 一张图。配文: 【前排有几百个镜头在等他。他回头的那一边,只有一个。】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爬上床,睁着眼睛数天花板。 数到四百多,没忍住,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转发:47。 评论:23。 热评第一:"???新站?这图什么水平???" 热评第二:"妹妹设备不错啊,前端视角太可了,已关注。" 热评第三:"广州场那阵刚开的?这进步速度坐火箭呢??" 她抱着手机在被子里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剧烈地笑。 第二天中午,她睡醒睁眼,手机上挂着九十九加。 微博转发:两万七千四百多。 粉丝从三百二,一夜涨到八千九。 热评第一已经变成:"这个新站子有前途。蹲一个北京场。" 更绝的是,有新粉顺着往前翻,把她那两百一十七张糊图、连同五条惨状微博从头到尾考古了一遍。考古现场最热的一条评论是: "从糊成一团,到这张回眸,八天。姐们儿,你这是什么成长型主角剧本??" 江梨初看完,在被子里笑到打鸣。 林叙抱着自己的手机冲进宿舍,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江梨初!!!你火了你知道吗!!大站都转了!!宋姐转了你那条你知道吗!!" "宋姐?" "GD_Kingdom的宋姐!前辈啊!站姐圈天花板之一啊!她转了你那条,还评论了句'后生可畏'!" 江梨初还没来得及高兴完,先笑眯眯摸出记账本,记了一笔今天的心情账: 「6月5日。收入:粉丝八千五百八十,转发两万七千四。支出:0。」 「另:北京场,想。」 刚合上本子,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私信。发信人ID:GD_Kingdom。 "妹妹第一次出图吧?图是好图,前端视角很难得。就是想认识一下——你这设备,哪来的呀?^_^" 江梨初盯着最后那三个字。 "哪来的呀"。 后面还缀着一个笑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广州场内场那支白色的炮筒,那句"会挡到我",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啧"。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梨涡还挂着,眼睛却静了下来。 同一时刻,视野角落,淡蓝色的字无声亮起: 【叮。连续签到7天达成,开启小奖池。】 【发放奖励:视频剪辑(初级)。】 一条让她心里发紧,一条让她眼睛发亮。 江梨初捏了捏拳头,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慢悠悠的。 "梨花带雨。"她小声对自己说,"现在,是真的要梨花带雨了。" 4. 第 4 章 六月六号早上七点,江梨初醒得比闹钟早。 昨晚破万的兴奋没撑过半夜——凌晨两点她还在刷转发,三点勉强睡着,六点又弹了起来。手机屏一亮,粉丝九千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没像昨天那样打鸣。不是不高兴,是高兴过了头,整个人像被拧干了,只剩一层皮挂着。 心里默念: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 【发放奖励:化妆术(初级·渐进式方案)。】 【方案说明:本方案不提供"魔法",提供方法。请宿主自行练习。】 视野里,一行行步骤安静地铺开:底妆的色号选择、眉形与脸型的配比、修容的落点……每一步都标着"练习时长建议",最短的一项也要练两周。 江梨初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她想起昨天宋雨晴那句"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没由来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连"变好看"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没看第二眼,爬起来洗漱。 化妆术的事,先放着。 昨天晚上,她回了宋雨晴的私信。 "宋姐好!!谢谢夸奖!设备是借的啦,朋友的,刚好那天借来练手~第一次出图还有很多不足,前辈多指教!??" 发完觉得不够真诚,又补了一句:"改天请您喝奶茶!" 林叙的视频电话两分钟内就打过来了。 "你是不是疯了?"林叙的脸占满整个屏幕,"宋雨晴的私信你也回?你还约奶茶?" "交个朋友嘛~" "江梨初。GD_Kingdom,做了四年的站子,站姐圈排得上号的前辈。你一个开张三天的,她突然来私信——你觉得她是来交朋友的?" "那她来干嘛?" "探你底。" 江梨初愣了一下。 "她问的那句'设备哪来的',不是随便问的。"林叙压低声音,"你那张回眸图,前端视角,700D套头——圈内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套头拍不出那个虚化效果,要么你后期了,要么你设备不止套头。你一个新站,哪来的长焦?她就是冲这个来的。" 江梨初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那……我不去?" "去。不去她更觉得你有鬼。"林叙顿了顿,"去,但别傻。她问什么,你笑着打太极就行。" "好。" "还有——"林叙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林叙最后只说了句,"别让她把你带进她的节奏。" 江梨初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后来才懂。 下午两点,体育西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层的奶茶店。 江梨初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搁着她的帆布包,包里装着那支一万三千五的镜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大概是觉得放着不安全,又大概是某种本能。 两点零五分,门口进来一个人。 黑色风衣,帽檐压得低,手边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相机包。包的侧面磨出一道白印——江梨初的视线在那道白印上停了半秒。 广州场。C区。十一排。 就是她。 宋雨晴摘下帽子,比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六岁,五官利落,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她扫了一眼江梨初面前那杯柠檬茶,唇角动了动。 "就喝这个?" "便宜。"江梨初笑眯眯地,"学生党。" 宋雨晴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单,从包里摸出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梨花带雨。"她念了一遍站名,语气听不出褒贬,"挺新的名字。" "临时起的。" "广州场那天,我在C区。"宋雨晴看着她,"十一排,靠右。你举着手机,我还让你挪过——会挡到我。" 江梨初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她。那个白色炮筒,那个帽檐,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啧"。 "宋姐!"她的笑没掉,反而更亮了,"原来那天是您!怪我怪我,那时候太菜了,举手机都不会,还挡您道了——回头补您一杯奶茶!" 宋雨晴没接她的茬,端详着她,像在看一帧需要鉴定的照片。 "现在不菜了。"她说,"广州场到现在,八天。你从两百一十七张糊图,到白云机场那张回眸。" "我运气好。"江梨初笑。 "运气。" 宋雨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它的分量。然后她问了一些很正常的问题——你是哪个学校的、学了多久摄影、怎么入坑的、平时用什么修图软件。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客气,像一个前辈在了解后辈。 但江梨初渐渐觉出不对来。 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半句。"学多久摄影"后面跟着"这套光影不是几个月能练出来的"。"平时用什么修图"后面跟着"你这个后期的思路挺老练的,不像自学的"。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是夸奖,拼在一起,刀子就露出来了。 她一直笑着。 笑是她的盾。从小到大,老师说她她就笑,同学刁难她她就笑,妈骂她追星没出息她也笑。笑着笑着,事情就过去了——这是她二十二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直到宋雨晴说出最后一段话。 "妹妹,我说句不好听的。" 宋雨晴终于叫服务员点了一杯茶,搅着吸管,没看她。 "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学生党,开张三天,手里有70-200的长焦,有700D套机,图从糊变神用了八天——你要是真有本事,我第一个服你。"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很平。 "但如果背后有人,这圈子很小。纸包不住火。到时候毁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所有认真做站的人的名声。我们这些人蹲机场蹲出来的东西,不想被人说是靠金主买的。" 江梨初的笑容挂在脸上。 她想说话。想说"我有信念"。但这四个字在这张桌子前面,在这杯加了太多冰的柠檬茶旁边,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泡沫,一戳就破。 她也想说"设备是系统签到送的"。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于是她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 冰的。很冰。冰得牙齿发酸。 宋雨晴看着她,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站起身,拎起相机包。 "今天就是聊聊。你回去想想。"她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帽檐下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最后一秒,"你还笑得挺开心的。" 这句话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警告。 然后她推门走了。玻璃门合上,带进来一股热风,奶茶店的空调"嗡"地补了一口冷气。 江梨初坐在原地,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笑容还挂着——但底下的东西,裂了一条缝。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现: 有些事,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没笑。 不是不想笑。是脸上的肌肉好像忘了那个动作该怎么做。她对着车窗玻璃偷偷试了一下,梨涡陷下去了,但眼睛没跟上。 像一个没对上焦的表情。 到宿舍的时候,林叙正坐在她床上刷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林叙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追星资讯群,有人截了她的微博,配文:"新站'梨花带雨'一夜破万,前端视角,设备成谜。圈内老人透露,疑似有金主扶持。信不信由你。" 下面盖了几十楼。 "怪不得进步这么快,金主站吧。""已取关,谢谢。""也有可能人家就是有天赋……""天赋?你去翻翻她广州场的糊图,那也叫天赋?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 江梨初看完,第一反应是——发条卖萌微博。 她打开 微博,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习惯性地想发一个"今天也是快乐的追星女孩~?",配一张搞怪自拍,把话题岔过去。 "别。" 林叙按住了她的手。 "你越卖笑,她越有话说。这帮人会觉得你心虚。" "那我怎么办?" "写声明。" "写什么?" "设备来源。" 江梨初张了张嘴。 声明要解释设备来源。她没法说真话。说"借的"——借谁的?王叔的700D能说,那支70-200呢?谁会把一万三千五的镜头借给一个认识三天的学生党?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三行,删了。又打了两行,又删了。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写不出。"她声音闷闷的。 "那就先不写。"林叙看了她一眼,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你听我说。声明这东西,辩不过图。她怀疑你有金主,是因为你的图好得太快。你要是接下来连续出好图——不是借来的好,是你自己拍的好——谣言自己就散了。" "可我的好……"江梨初没说完。 "你的好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林叙打断她,"但图是你按的快门,构图是你选的角度,蹲到机场那个死角是你的判断。这些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江梨初看着她。 林叙翻了个白眼:"别看我,看手机。上海场,6月19。你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 "够你攒一趟硬座票钱了。"林叙顿了顿,"剩下的,你想办法。" 江梨初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懂站姐圈的门道。 她只觉得,有林叙在,那条缝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 林叙睡了对面床,呼吸均匀。江梨初盘腿坐在被子里,面前摊着记账本,手机屏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算账。 「上海场。6.19-21。高铁硬座往返:约460青旅两晚:约140门票:??? 结余:86.5」 门票是大头。内场别想了,看台最便宜的也要七八百。460加140加800,一千四。她手里八十六块五。 差一千三百多。 十三天。 她在86.5下面写了一行:「兼职。」 又写了一行:「早饭不吃。午饭食堂免费例汤。」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加:「周末代班。家教。能接的都接。」 然后她停了笔,盯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破万的兴奋、宋雨晴的冷脸、群里的截图、那句"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压下去。 笑没出来。 她把笔搁下,躺进被子里,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没有哭。就是躺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重新坐起来,拿过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账,是一句话: 「证明给他们看。设备是借的,图是我的。」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十三天后,上海见。」 视野角落,淡蓝色的字安安静静浮起来: 【连续签到:8天。大奖池进度:8/30。】 她盯着"8/30"看了几秒。 三十天。她不知道大奖池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这行字在催她往前走。 合上记账本,关了手机屏。黑暗里,她没有笑。 但也没再躺回去。 她从床底摸出那支镜头,抱在怀里,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刚好落在镜片的绿光上,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有人在亮手电。 很远。 但她知道方向。 【明日,请继续签到。】 5. 第 5 章 十二天。 江梨初把这两个字写在记账本扉页上,旁边画了个方框,框里写"1400"。 硬座往返,青旅两晚,最便宜的看台票。多一分都没有。 她手头八十六块五。 从六月七号起,她的作息变成了一张表——林叙帮她列的,贴在床头,每干完一项划掉一格。上午上课,下午赶两份家教,傍晚去食堂帮忙收盘子换一顿晚饭加三十块钱,晚上回宿舍修图。周末全天泡在大学城那家奶茶店,站八个小时,小腿肚子转筋,但一天九十块。 划掉格子的时候有种奇怪的快感,像在打游戏通关。 第六天,存够硬座票钱。第九天,青旅。第十二天,门票。 她在记账本上记到最后一笔,笔尖顿了顿,在数字后面写了一行: 「够了。」 这十二天,她还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练手。 找王叔借了那台700D。王叔的表情有点复杂——自从毕业晚会之后,这姑娘就像被摄影附了体。但她笑着说"王叔您帮大忙了,回头请您吃饭",王叔就摆摆手把机器递了。 这次装镜头的时候,70-200的卡口对准机身,轻轻一转—— 咔嗒。 一声脆响,严丝合缝。 她愣了一下。上回折腾了十五分钟装不上,急出一头汗。这回手指好像自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系统给的"知识"在脑子里,但肌肉是她自己的。这十二天,她每天借王叔的机器拍两小时——操场跑道、教学楼天井、食堂门口的流浪猫、图书馆窗边打瞌睡的男生——拍完回来看,好的留,差的删,想明白为什么差。 到第十天,她发现一件事。 有些照片,不靠系统给的"标准构图"也能拍好。 比如那只流浪猫。系统教她三分法、引导线、黄金螺旋。但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的那一刻,她没想任何构图——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看,就按了。 回来一看,猫的眼睛里有一道反光,像一颗小星星。 系统不会教她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什么都挡的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小的得意。 第二件:化妆。 她还是不太想碰系统给的化妆术方案。但上海场要进场馆,她总不能顶一张素脸——不是怕丑,是怕被人认出"梨花带雨"的站姐长这样,更坐实了"金主包装"的谣言。 于是她翻开方案,照着步骤练。底妆色号、眉形比例、修容落点——每一步标着"练习时长建议",最短的两周。 她没两周。她有十二天。 每天晚上对着宿舍那面小镜子画,画坏了洗,洗完再画。林叙有一次推门进来,看见她满脸粉底坐在台灯下,吓得差点报警。 "你干嘛?""练化妆。""……你这脸跟面粉似的。""第一天。正常。" 到第七天,画出了"看不出化了妆但确实好看了"的底妆。到第十天,眉毛不歪了。到第十二天出门前照镜子,还是那张脸,梨涡还在,但眉眼之间多了点什么。 不是变漂亮了。是认真了。 这十二天里,还有一件事她没跟林叙说。 她一直在看宋雨晴的微博。 北京场,六月五号、六号,GD_Kingdom出了两组前线图。长焦、内场前排、构图老练、色彩精准——四年底子摆在那儿。评论区刷一片"不愧是晴姐""这才是站姐天花板"。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热评:"看看人家GD_Kingdom的图,再看看那个新站梨花带雨,高下立判。" 江梨初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坐在奶茶店的吧台后面啃冷掉的包子。 她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说得对。宋雨晴的图确实比她好。现在。 但"现在"这个词,让她觉得有意思。 十二天前,宋雨晴在奶茶店对面说"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十二天后,她用借来的700D和签到送的镜头,在操场上拍了一只猫。 猫那张不好跟宋雨晴比。但那种"我觉得这个画面好看就按了"的感觉,是宋雨晴的图里没有的。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在她手里。 中间她妈打了个电话。 "钱够不够?""够够够""你声音怎么哑的?是不是没睡好?""有点忙。""忙什么?""……学习。" 挂了电话她对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然后翻个身,拿起记账本,继续算。 江母不知道她女儿正在用十二天的兼职钱,把自己往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上海搬。也不知道她女儿手里有一支一万三千五的镜头,会韩语,还会画底妆了。 她只希望女儿找个稳定工作。 江梨初没觉得心酸。只是觉得——等以后,一定要让她妈看看那些照片。 六月十八号晚上九点十五,广州站,K512次列车,硬座。 一百九十三块。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的混合气息。她挤进座位——靠窗,中排——旁边坐了一位抱孩子的阿姨和一个打呼噜的大叔。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700D机身、70-200镜头、充电宝、记账本,和一件换洗的白T恤。 没有行李箱。没有第二件衣服。没有零食。 手机里还存着这几天的私信——骂的、质疑的、偶尔一两条"加油"的。她一条没回。林叙说:"上海场之前,一个字都不要发。让图说话。"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州站灯火向后退。她靠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化了淡妆,比三个月前白净了些,眉眼清楚了一些。 但眼睛里是同一个人。 那个八千六百七十四块买一个离他三十米位置的人。 火车晃了一夜。她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兴奋。 帆布包里的镜头硌着肋骨,硬硬的,像一根骨头。 六月十九号上午十点,上海南站。 热浪扑面。六月的上海比广州闷,空气厚得像湿毛巾糊在脸上。 地铁到世纪大道。青旅在附近一条巷子里,一晚七十,六人间,公共卫浴。办好入住,把包锁进柜子,她坐在下铺发了会儿呆。 然后掏出手机。 签到。 【叮。】 【签到地点:上海·世纪大道。】【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发放奖励:穿搭审美(进阶·渐进式方案)。】 【方案说明:基于宿主现有衣物,提供最优搭配方案。不提供新衣物。】 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秒。 不提供新衣物。 也对。系统只投资梦想,不发生活费。 她翻出包里那件白T恤,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旧卫衣。加上牛仔裤和帆布鞋,这就是全部行头。 方案在视野里铺开:白T恤扎进牛仔裤腰,提高腰线;旧卫衣不穿,系在肩上做层次;帆布鞋——方案顿了一下,跳过,标注小字「鞋款不足,建议后续补充。」 她对着青旅那面裂了角的镜子试了试。白T扎进腰里,卫衣搭肩上——简单,干净,比平时利索不少。 "行吧。"她拍拍衣服,"够了。" 拿起700D,装上70-200——咔嗒——检查电池、储存卡、ISO。每个动作都比十二天前流畅。 下午两点,出门。 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比广州国际体育演艺中心大一圈。 她到场的时候,场馆外已经排了长龙——应援棒汇成的黄色光带从入口蜿蜒到地铁站,有人发手幅,有人卖自制周边,有人举着手写牌子。 她排在看台队伍里,抱着700D。 不是第一次看他的现场。广州场她也在。但那次她举着手机,混在人群里,拍了一堆糊图,被旁边长焦站姐碾压得灰头土脸。 今天不一样。 她手里有一支70-200。脑子里有系统的摄影术。还有十二天蹲在操场和食堂门口练出来的手感。 检票进场。看台六排,二十三座。不近不远——比广州场好,但跟内场前排的长焦站姐比,还差几个量级。 她没抱怨。林叙说过:"位置不够,角度来凑。看台的好处是俯拍,能拍出整个舞台的层次。" 找好角度,架好机器。深呼吸。 灯灭了。 全场尖叫。 开场是《BangBangBang》。 舞台炸开的一瞬,她差点忘了按快门。太近了——不是物理上的近,是"他就在这座城市、这个场馆、这块舞台板上"的近。广州场她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时候激动得手抖,出来的全是虚的。 今天没抖。 手指按下快门时,系统摄影术像一层薄冰浮在意识表面——构图、曝光、对焦区域,自动给出最优解。但冰下面是她自己的水:她选择什么时候按。 《BangBangBang》高潮处,拍了一组舞台全景——五个人散开站位,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剪影。 《Sober》的时候,只拍他一个。花衬衫,银白色头发,在台上跑来跑去,笑得像小孩。她连拍了一串,其中一张他回头看向舞台深处,侧脸轮廓被追光勾出来—— 这张好。 到《Crooked》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广州场。这首歌。 那晚她举着手机,什么都拍不清,眼前一团光,耳边是他嘶吼般的声音。她十六岁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这首歌的舞台,六年后终于站在现场,手里却只有一部红米手机和两百一十三块五。 现在她坐在上海,看台六排,手里是一支专业镜头,脑子里是系统的技术,肌肉里是十二天练出来的手感。 同一首歌。 但人不一样了。 前奏结束,他冲上台角,灯光炸成碎片。她举起相机,稳稳地按下快门。 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对上了焦,每一张都看得清他的表情。不是糊的。不是一团光。是清晰的、真实的、他在台上燃烧的样子。 她没有哭。但取景器有点模糊了一瞬。 擦掉。继续拍。 然后是《IfYou》。 舞台暗下来。整个场馆变成皇冠灯的海洋,黄色的光点像萤火虫铺满看台。他站在舞台边缘,抱着麦克风架,低着头唱。 没跳舞,没耍帅。就那么站着,唱。 她透过取景器看他。镜头里他的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她看清了他闭眼的样子。 按下快门。 然后他抬起头。 望向观众席。 不是某个具体的方向。是那种"我在看你们所有人"的目光,扫过整个场馆。但从她的角度——看台六排二十三座——透过那支70-200的镜头,那个目光恰好对上了她的方向。 她按了快门。 咔嚓。 一张。只有一张。因为她知道这个瞬间不会重来。 取景器里,他望向这边,眼底映着全场皇冠灯的黄光。不是看镜头,是看人——看那些举着应援棒、喊着他们名字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张照片里,他的眼神像是在说"谢谢你们在"。不是舞台表情,不是营业微笑。是一个二十七岁的人站在几万人面前, 卸了一秒钟的防。 "这张。"她小声说。旁边没人听见。 她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 这不是一张"好看的粉丝图"。这是一张有"情绪"的图。是广州场那堆糊图里她拼命想拍但拍不出来的东西——那个让她追了六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她拍到了。 散场已经十一点。腿是软的,嗓子是哑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合唱了。700D在怀里沉甸甸的,储存卡里一千多张照片,大部分是废片,但有十几张她知道是好的。 地铁停了。她走路回青旅,一路翻相机里的照片,边走边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青旅凌晨一点。借了前台大姐的电脑——"修几组图就还您,十分钟"——大姐看她满头汗、眼睛亮得吓人,大概以为是赶作业的学生,摆摆手让她用了。 没有Snapseed,没有Lightroom。只有电脑自带的看图器,做最基础的亮度、对比度、裁剪。系统的后期方案在脑子里,但工具有限,只能做到"比原片好一截"。 够了。林叙说过:"前线图不需要精修。要的是快、是真实、是那一瞬间的情绪。" 她选了九张。 三张舞台全景。三张他个人的特写——《Sober》侧脸、《Crooked》动态、一张《IfYou》低头唱的。一张《IfYou》的舞台暗场全景。一张encore全团谢幕。 第九张。 他望向观众席的那张。 她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有点不舍得发,像把一个秘密交出去。 但她还是发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微博。「梨花带雨」。 配文四个字:"上海,今晚。" 第二天中午醒来,手机震得像要爆炸。 林叙发了十七条消息。她从第一条看起。 "你醒了???""你看微博了吗""你看转发""你看评论""江梨初你给我起来""我操" 她点开微博。 那条九宫格,转发两万七。评论五千多。点赞破四万。 比白云机场那张回眸图多了将近三倍。 但她看的不是数字。她看的是评论。 "这个站子是谁??这图也太绝了吧??""看台六排拍出这种水平???""第九张。第九张。第九张。谁懂啊他看过来那一眼我直接哭了""设备不设备的我不关心了,这个站姐的审美是真的牛""'梨花带雨'我记住了,以后出图必追""前面说金主的出来看看,金主能帮你选角度?金主能帮你捕捉到那个眼神?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最后一条被顶到热评第一。 她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被转得最多的——第九张,他望向观众席的那张。有人把它单独裁出来,配了一句话: "这不是粉丝拍的,这是在讲一个故事。" 她的手指停在这句话上。 这句话她见过。不是在评论区——是在系统激活那天,在广州场,在那些糊图和心跳和一团光里。她一直在追的,就是这个。 她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但她知道,她拍到了她想拍的东西。 林叙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看热评了?""看了。""'梨花带雨出品',已经有人在刷了。你成招牌了。""……嗯。""宋雨晴的谣言散了大半。她嘴再能说,图摆在这儿,辩不动。"林叙顿了顿,"我说什么来着?声明辩不过图。" 江梨初没说话。 "你哭呢?""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我在笑。" 她确实在笑。 靠在青旅铁架床上,头发乱糟糟,眼圈红红的,但梨涡深深地陷着。 不是之前那种什么都挡的笑——是跑完一场长跑弯下腰喘着气,忽然觉得"我做到了"的那种。梨涡还是那两个梨涡。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 有裂缝。但裂缝里长出了点什么。 挂了电话,她拿出记账本。 翻到"上海场"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硬座、青旅、门票、兼职、不吃早饭——每一笔都在。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句话: 「图是我的。」 想了想,翻到新的一页: 「下一站:?」「大奖池还差九天。我不知道三十天会给什么。」「但我知道——」 笔停了。她想了想,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继续拍。」 视野角落,淡蓝色的字浮起来: 【连续签到:21天。大奖池进度:21/30。】 二十一。再九天,三十。 她不知道大奖池会开出什么。但她知道,上海这一仗,是她自己打赢的。系统给了她镜头、技术、穿搭方案。但那一千两百多张废片是她按的快门,第九张是她选的角度,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的那条微博是她做的决定。 这些是她的。 她合上记账本,看了一眼窗外。上海的阳光白花花照进来,刺得人眯眼。 她拿起手机,刷到BIGBANG官方账号的一条动态:六月二十号、二十一号,上海场还有两场。 下面有一条转发,来自一个娱乐资讯号: "EL官方确认:七月初,上海,品牌活动。特邀嘉宾——G-Dragon。" 她的手指停住了。 品牌活动。上海。七月初。 他还会来。 她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床头搁着的700D。 笑了一下。 【明日,请继续签到。】 6. 第 6 章 六月二十八号。连续签到第三十天。 江梨初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记账本。窗外是广州六月尾声的闷热,风扇嗡嗡转,吹得蚊帐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从上海回来六天了。上海场那组图的余温还在——每天都有新转发,私信箱堆着合作邀请和"姐姐加油"——但她没闲着。白天上课,下午赶家教,晚上修图。记账本扉页写着下一行目标:"七月,上海,品牌活动,待定。" 待定。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进场。 EL的品牌活动不是演唱会。没有看台,没有黄牛票,没有内场后排。邀请制,封闭活动,媒体区有名单。她的名字不在任何名单上。 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连续签到:30天。大奖池进度:30/30。】【大奖池开启。】 她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天。从广州场那个一团光和心跳的夜晚开始,三十天,一天没断。她在大雨里签过到,在期末考场门口签过到,在奶茶店吧台后面签过到,在K512硬座上签过到。 大奖池。她不知道会开出什么。前七天的小奖池给的是签到金三百块——不多不少,刚好补上她欠林叙的泡面钱。 视野里,淡蓝色的字缓缓浮现: 【发放奖励:权志龙私人行程信息碎片×1。】【信息碎片内容:2015年12月,首尔,XX录音室。】 笔从她手里掉了。 砸在记账本上弹了一下,滚到床沿,掉在地上。她没捡。 十二月。首尔。录音室。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个字心跳开始加速,看到"录音室"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已经擂鼓一样。 全饭圈都知道他在做新专辑。《MADE》正规专辑,年底发。每条与他创作相关的消息都能在贴吧炸出几百楼。而系统刚刚递给她一张地图——不是"他会在某个城市开演唱会"这种公开行程,是录音室。首尔的录音室。 这不是粉丝该知道的东西。 她不知道"信息碎片"能做什么——是让她去?去了能怎样?系统递来一张地图,不附带说明书。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脑子里多了一个秘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因为没办法解释。 她弯腰捡起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写的是"12月首尔",划掉是怕被别人看到。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七月二号下午,广州南站。硬座。一百九十三块。攒了十天奶茶店工资。 记账本上记着:"K512硬座×1,193。结余:227。" 下面还有一行:"如果这次什么都不给,就当去上海散了个热。" 七月三号上午十点。上海。浦东。 洲际酒店大堂冷得像冰柜。她穿着白T恤扎进牛仔裤腰,旧卫衣系在肩上——穿搭方案给的最优解,也是她全部行头。站在大堂里攥着手机。 签到。 【叮。】 【签到地点:上海·XX洲际酒店(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发放奖励:媒体通行证(临时·单次)。】【适用范围:EL2015早秋系列鉴赏会·媒体区。】【有效期:今日有效。】 她盯着"媒体通行证"五个字。手指发抖。 林叙说"不是签到就能进"。但系统把她的名字放进了EL的媒体名单。 下午一点,她站在EL活动现场门口。安保核对了名单。她的名字在媒体区第三排,编号M-17。 "请出示设备。"安保看了看她的700D和70-200镜头,点头,"媒体区在那边,提前就位。" 走进去的瞬间,冷气和香氛同时扑面。黑白为主色调的布置,巨大的双Clogo,鲜花墙,灯光柔和得像给整个空间蒙了一层滤镜。媒体区是一排带编号的拍摄位,正对舞台。她的位置在第三排正中——不算最近,但角度好,正面无遮挡。 架好相机。调好参数。深呼吸。 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不敢相信站在这里"的恍惚。三个月前,她还在广州场内场举着手机拍糊图,被旁边长焦站姐的镜头闪得睁不开眼。三个月。八千六百七十四块。一支装不上的镜头。一只垃圾桶盖上的流浪猫。一张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九宫格。 然后她站在这里了。 下午三点,他来了。 灯光变化,音乐响起——不是他的歌,是EL的选曲。媒体区的快门声瞬间密起来,像暴雨打铁皮屋顶。 他从舞台侧门走出来。 银白色头发,黑色EL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衫。没有舞台妆——或者说,看不出化没化。他就是那个样子。干净,瘦,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 她举起相机。 和演唱会完全不同。演唱会有追光、有烟幕、有距离。品牌活动的灯光是柔和的、均匀的、近距离的——每一寸光影都像被精心安排过。系统摄影术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构图、曝光、对焦区域,最优解清晰地浮在意识表面。但冰下面是她自己的水——她选择什么时候按。 他走秀。站定。转身。和EL高管握手。对镜头微笑——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露八颗牙的微笑。 她拍到了那个微笑。取景器里,他的嘴角弧度精确到像量角器画出来的。 然后他走过媒体区正前方。距离不到十米。 她屏住呼吸,连拍了一组——他侧身、回头、微微偏头——每一张都清晰。每一张都像杂志大片。 然后活动进入中场休息。他走到舞台后方。媒体区的摄影师们纷纷低头检查照片,调参数,喝水。 她也低头看屏幕。 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好——构图稳,光影准,他状态在线。但有一张—— 他走秀途中,不知道为什么偏了一下头。不是看镜头,不是看高管,是看向了媒体区那边。目光没有焦点,像是不经意的偏头。但那个角度,从她的位置看过去—— 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鼻梁和下颌线。眼神是空的,但不是冷漠的空,是"想事情想入神了"的空。那一瞬间,他不像G-Dragon。像一个在发呆的人。 这张好。 她不知道哪里好。但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梨涡。两个。 她盯着屏幕笑了。不是"拍到了好图"的职业满足,不是"见到偶像"的粉丝激动。就是——看到了一个好画面,心里高兴,笑了。像在操场上看到猫蹲在垃圾桶盖上那一刻的笑。 周围三十七台相机的快门都安静着。摄影师们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她笑。 但有人注意到了。 舞台后方。休息区。 权志龙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气泡水。韩在勋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平板,核对下半场流程。 他不想动。上半场走了二十分钟秀,换了两次pose,笑了一百多次。专业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但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什么都做过了"的倦。又一个品牌活动,又一个灯光完美的房间,又一排瞄准他的镜头。 他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哥,还有十五分钟。"韩在勋说。 "嗯。" 他没在听。他在看舞台前方——不是刻意看,是走神时目光自然落的方向。媒体区的摄影师们低头忙着。一排镜头,一排后脑勺,一排专注的、职业的、千篇一律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看见了一个笑。 第三排正中。一个女孩。白T恤,旧卫衣系在肩上,手里一台,镜头是白的——70-200,他认得。她正低头看相机屏幕,然后笑了。 不是对着谁笑。不是对着镜头笑。是看自己拍的照片,觉得好,就笑了。两个梨涡。 他见过太多笑容。舞台上粉丝冲他尖叫着笑,活动上品牌方递名片陪笑,综艺里主持人夸张地大笑。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真到假不了但就是让他不安的——他都见过。 但这个笑不对。 这个笑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在一个品牌活动现场——像在食堂看到今天的菜好吃,像在路边看到一只猫伸懒腰。那种"忘了自己在干嘛"的笑。 满排冷脸里,一个傻笑的。 他转过头。 "在勋。" "是。" "那个站姐……叫什么?" 韩在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第三排正中,白T恤,700D。她已经抬起头,重新举起了相机。 韩在勋在平板上翻了几下。他有数据库——这是他的工作。 "梨花带雨。权志龙中国区站子,三个月前注册。从零到五万粉。" 顿了一下。 "上海场出的图,转发两万七。圈内评价很高。" 权志龙没说话。 韩在勋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太想动、不太在意的样子。但韩在勋跟了他八年。他看得出来: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多停了零点几秒。 "下半场要开始了。"韩在勋说。 "嗯。" 他站起来,走向舞台入口。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但他记得那个笑。 下半场,她拍得更好了。 上半场是紧张,下半场是入了状态。系统摄影术和十二天练出来的手感磨合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技术框架在底下托着,上面是她自己的节奏。她开始预判他的动作:他转身前会先动肩膀,偏头前会先眨一下眼。 后半段的图比前半段好。她知道。 但有一张—— 下半场末尾,他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插兜,等EL高管致谢词。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他微微低着头,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 她按了快门。 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他低着头,神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放空。和上半场那个偏头一样——不像G-Dragon。像一个人。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台上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媒体区。很快,像风刮过水面。 他没有看见她笑。但他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扫过。 而她的相机,在那一瞬间,恰好按下了快门。 活动四点半结束。媒体有序退场。 她背着相机包,跟着人流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鲜花墙和品牌海报,空气里还残留着活动路线上的香水尾调——不浓,像谁走过留的一丝痕迹。 她走到走廊中段,忽然停了。 这里是他从后台走到舞台的必经之路。十 五分钟前,他从这里走过。她站的地方,他站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可能是累,可能是恍惚。也可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站在一个已经散场的剧场中间,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但空气里还有什么在震动。 签到。 这个动作已经变成呼吸一样的本能。走到一个地方,签到。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仪式感。手指动一下,字浮起来,收起,继续走。 【叮。】 【签到地点:上海·XX品牌活动中心(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正常的。每次特殊地点都这样。她等着看奖励。 然后——多了一行字。 【检测到心动峰值。】 她的脚步停了。 【触发:心动签到。】 四个字砸在视野中央。蓝色,比平时的提示字更亮。 心动。 她知道"心动"是什么意思。不是心跳——心跳是生理的。心动是—— 脸开始发烫。 【发放奖励:音乐鉴赏(初级·渐进式方案)。】【方案说明:本方案将逐步提升宿主对音乐作品的鉴赏能力,涵盖乐理基础、编曲分析、歌词解读。不提供创作能力。】 她看着奖励。音乐鉴赏。 三十天了。系统给过她韩语、摄影、护肤、穿搭、化妆。全是让她"变得更好"的技能。但音乐—— 音乐是他的东西。 她还没想明白这件事,视野里又浮起一行字。 【已记录。】 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解释。和前面所有提示一起出现,格式一样,字号一样,蓝色一样。 但它不该在这里。 她签了三十五天到。每一天的流程她都记得:签到地点、特殊地点加成、奖励发放。结束。从来没有"已记录"。 已记录。记录什么?她的心跳?她站在他走过的走廊上这件事?还是—— 她站在走廊中间,盯着那两个字。周围是退场的媒体记者,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站在走廊中间发呆的女孩。 她没动。 两秒后,字消失了。视野清空。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下一行。 没有【明日,请继续签到。】 三十五天了。从第一天开始,每一次签到结束,系统都会说这六个字。像晚安,像仪式,像呼吸一样稳定。一天不落。 今天它没说。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不一样了。 地铁上。她翻相机里的照片。 走廊里发生的事像一场很短的梦。她甚至不确定"已记录"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系统之后再没出现过那两个字。她试着翻了翻系统的常规界面:签到记录、奖励列表、连续天数。一切正常。没有"已记录"的条目。没有"心动签到"的说明。 她找不到证据。 但她记得。 翻到下半场最后那张——他低着头,灯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神情说不上来。又翻到上半场那张——他偏头看向媒体区方向,侧脸被光勾出来,眼神空的。 两张。不一样的好。不是"杂志大片"的好。是"里面有东西"的好。就像上海场第九张——网友说的那个词,"在讲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是什么故事。 晚上九点,发了微博。「梨花带雨」。九宫格。品牌活动图第一次出现在站子里。 配文五个字:"上海,七月。" 她没有单独发那张偏头的。它混在九张里,第三排中间。不标注,不解释。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可能是觉得——那张照片不该被单独拎出来。它太私密了。不是"他看着我"的私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这样看着"的私密。 发完微博,躺在床上。青旅铁架子床,咯吱响。 手机震了。林叙的消息。 "图发了?""发了。""第三排中间那张——他看过来那张——你故意的?""什么故意?""你把最好的一张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没有。随便放的。""江梨初,你连修图顺序都精确到个位的人,跟我说随便放?"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林叙又发了一条: "图很好。真的。你进步太快了。" 后面跟着一句: "太快了。" 两个句号。她能感觉到林叙打完那三个字之后犹豫了几秒,又加了这三个字。 太快了。 她想起宋雨晴在奶茶店说的:"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也想起"已记录"。 也想起十二月。首尔。 她侧过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帆布包夹层里,那张撕下来的记账本纸页硌着手。 "2015年12月,首尔,XX录音室。" 十二月。离现在五个月。她连广州到上海的硬座都还在咬牙——首尔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 但她知道——今天,他站在台上,她在台下。她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被拍到的样子。而系统说了两个字:已记录。 记录的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件事,不是系统第一次"记录"。 好像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7. 第 7 章 七月二十号,广州。 粉丝破十万了。 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震,到现在没停,微博转发通知、评论通知、私信通知,红点叠红点,叠到她以为手机出了bug。 林叙在副站账号上发了条庆祝微博,配图是粉丝数截图,文案:"十万了,感谢每一个你,梨花带雨会继续努力的。" 底下评论一分钟涨了四十条。 江梨初没转发。她在修图。 修的是巡演的图——前几天她坐大巴跟了一站,MADE巡演还在继续。品牌活动的热度会过去,但巡演一城接一城,前线出图是站姐的命,断更一天,粉丝群里就有人问"姐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断更两天,有人问"是不是退坑了"。 站姐这个活儿,外人以为是追星,其实是运营。一个人干着内容总监、美工、客服和法务四个岗位的活儿,工资为零。 "梨花带雨出品"——现在这个词在微博上有了自己的搜索页。网友用它指代一类照片:光影准、构图稳、人物状态在线、有情绪。 今天她修图有点慢。 不是因为图难修,是因为她在翻评论。 品牌活动那组图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了两千条,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大部分是夸的。"神图""每一张都能当壁纸""这个站姐是专业摄影师吧"。 然后翻到一条被顶到热评第八的: "技术进步太快了,广州场还在拍糊图,三个月到这种水平?不说别的,这个成长速度不合常理。" 六百多个赞。 她往下翻。类似的声音不止一条: "说实话我也觉得,设备、技术、媒体资源,全都是三个月内冒出来的,正常站姐至少磨一两年。" "不是有团队就是有金主,别洗了。" "有一说一图确实好。" 图好就行,声明辩不过图,用作品说话——这是她和林叙的共识。 但今天她翻着评论,忽然觉得这些字有点扎人。不是因为它们恶意——是因为它们是对的。 她的图确实好得不正常,三个月前她还在用手机拍糊图,三个月后她站在EL媒体区,拍出了让饭圈炸锅的照片,正常站姐磨一两年才能达到的水平,她三个月做到了。 因为不是她在拍。 是系统在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想压下去——就像每次想到"已记录"那两个字时一样,甩甩头,继续干活。 但今天没甩掉。 她放下手机,拿起笔,在记账本空白页上写了一行——然后又划掉了。写的是她拥有的技能清单:韩语、摄影、护肤、穿搭、化妆、音乐鉴赏。每一项后面都有来源——签到。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又捡回来展平了——万一以后想看呢。 想这些干嘛,她有系统,系统在帮她。 她这样告诉自己。 "已记录"三个字又浮上来。 她把废纸团塞进抽屉,继续修图。 七月二十二号。 一个大V转了她的品牌活动图,粉丝三百多万的那种。 配文:"站姐圈又出神仙了,但说实话,这个成长速度有点不合常理,有没有懂行的来分析一下?" 转发两千多,评论区开始认真讨论"梨花带雨到底是什么背景"。 有人说"肯定是富二代,设备不要钱似的",有人说"可能以前就是学摄影的,只是最近才开站子"。有人说"别猜了,说不定人家就是有天赋"。 有人说:"我关注她从广州场开始的,那时候图真的糊。一个月之内突然变专业了,器材和技术同时飞跃。要么背后有人,要么——我不好说,反正不正常。" 没有人说"系统"。当然不会有人说。 但"不合常理"这四个字已经从评论区爬进了她的脑子里,赖着不走了。 她躺在宿舍床上刷这些评论。林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看到她盯着手机,问了句:"又看评论区呢?" "嗯。" "别看了。大V蹭流量的,你越回应他越来劲。" "我知道。" 林叙爬上自己的床,吸溜了一口面,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没有。" "江梨初。" "……我在想,他们说的其实没错。" 林叙的筷子停了。"他们说的'没错'是哪部分?" "好得太快了。" "那你快吗?" 她没回答。 林叙等了一会儿,说:"快不快是别人的标准,你的图是你的。别想多了,面你要不要吃?" "不吃,减肥。" "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减什么肥。" "明天再说。" "行。"林叙把面汤喝完,"对了,明天排期表我做好了。后天发上海场修图,大后天发品牌活动花絮,下周开始深圳场预热。你看一眼。" "好。" 林叙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像小猫。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没停。 图是她的吗?快门是她按的。但告诉她什么时候按、怎么构图、用什么参数的,是系统。 韩语是她的吗?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是系统塞进她脑子里的。她没背过一个单词。 那张EL媒体区的通行证是她的吗?系统签到给的。不是她挣的。 那什么是她的? 笑。 但笑容能撑住什么? 她不知道。 七月二十三号。奶茶店。 下午两点到六点的班。客流不多,她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脑子在想别的事。 她的脑子最近老在想别的事。签到的时候在想,修图的时候在想,上课的时候也在想。想的是同一件事——她拥有的东西到底哪些是她的。 这不是一个适合在奶茶店想的问题,因为擦杯子需要手,想这个问题需要脑子,两者分配到的注意力都不够。 她差点把一个干净杯子又洗了一遍。 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掏出手机算账。 广州飞首尔。 往返机票,提前买,大概两千到两千五。 签证,旅游签,几百块。 住宿,青旅最便宜的床位,一晚五六十。 吃的话省着点,一天五十块够了。 她打开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结余那行写着:867。 她在下面写: "12月首尔——预计支出:5000(机票2500+签证300+住宿350+吃饭500+交通/杂费350)。" "每月攒:1000。8月/9月/10月/11月/12月=5000。" "现有:867。差额:4133。" "每月需额外攒:827。" 她看着这行数字。827。她现在奶茶店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加家教一千,扣掉生活费能攒一千左右。再加827——意味着每个月要多打一份工,或者少吃几顿饭。 她算了一会儿。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12月,首尔。"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系统让她去的。系统给了信息碎片——一个地点、一个时间——但没说"去"。没说去了能怎样。是她自己要去。 她不知道去了能怎样。不知道录音室能不能进。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那里。不知道到了首尔除了那张纸上的八个字之外,她还能靠什么。 但她要去。 系统给了地图。走不走,是她的事。 她把记账本合上,塞进帆布包里。包里还有那个揉皱了又展平的技能清单,和一支快没墨的笔。 晚上回宿舍,路过图书馆。 她停了一下,然后拐进去了。 图书馆快关门了,她小跑着上了三楼。艺术类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划过——《西方音乐史》《流行音乐概论》《作曲基础》——停在一本蓝白色封面的书上。 《基础乐理:从零开始》。她抽出来翻了翻。五线谱、音程、调式。密密麻麻的。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系统给的"音乐鉴赏"方案让她能"听懂"——听得出编曲的层次、歌词的意象、旋律的走向,系统给了她耳朵。 可耳朵是系统的,脑子不是。 她把书借了。 回到宿舍,林叙正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抱着本书进来,抬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乐理了?" "想多懂一点。" "你?"林叙探过头看了一眼封面,"基础乐理?你不是最烦看这种书吗?你说你看到五线谱就头疼。" "现在不头疼了。"她把书放在桌上,"可能因为最近听了很多音乐。想搞懂一点。" "你最近听的是BIGBANG,不是莫扎特。" "流行音乐也是音乐。" 林叙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又低头刷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排期表你看没看?后天要发上海场修图,你图选好了没?" "选好了。二十张。" "二十张?我给你排了九宫格加一条长图的位置,十五张就够了。" "多选五张备用,万一有哪张审不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以前不是随性发吗?" "以前粉丝少,没人盯着。现在不一样。" 林叙"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神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她在想:这个人确实变了。 她坐在台灯下翻开第一页。 音名、唱名、音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系统在意识里给着对应的理解——这个音是什么、这个调式什么感觉——但她试着不看系统的提示,只看书上的文字。 像在做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学习。 不是为了签到,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自己想懂。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笑了。 不是"拍到了好图"的笑,不是"对镜子笑一笑"的笑。是一种很小的、很安静的笑。像在做一件很难但很喜欢的事,做着做着嘴角自己翘了。 梨涡,两个。 她没注意到自己笑了,但她在笑。 林叙从上铺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见过这种表情——在图书馆看到好看的时会这样,在吃到好吃的蛋糕时会这样,和追星无关。 就是一个人在做喜欢的事时,不自觉的样子。 熄灯前。 她躺在床上,翻手机,又看到大V那条转发了,评论区还在讨论"梨花带雨的背景"。 她没生气,也没害怕,只是觉得——这些人说的没错,她的成长确实不合常理,因为她有外挂。 但外挂是她的事,图是她按的快门。 她关掉微博,打开记账本APP,翻到今天写的那页。 "12月,首尔。" 下面她又添了一行: "另外:今天借了一本乐理书,系统给了耳朵,脑子得自己长。"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 【连续签到:55天。】 她等着。 几秒后,那行字出现了。 【明日,请继续签到。】 她盯着这七个字。 它在EL活动那天消失过,之后两天没有出现——她等了两天,每天都落空。 那种感觉像闹钟忽然不响了,你知道该起床了,但少了那个声音,就是醒不过来。 然后它回来了,没有预兆,没有解释。二十天了,每天准时出现,一天不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什么发生过,"已记录"三个字还在她脑子里。 系统日志里查不到,常规界面里找不到,但她记得。 它回来了,像一条绳子,每天系一次。系了五十五天,她已经离不开了。 "明日,请继续签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你到底在记录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她以前觉得这六个字是"晚安",现在觉得更像一份合同——每天续签一次,条款不明,但每天都在签字。 桌上那本《基础乐理》摊开着,停在第三页。台灯已经关了,但书页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 第二天早上。 她醒得很早。窗外的广州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 没有新消息。微博红点有一个——林叙在副站转了一条夸她图的微博,配了个骄傲脸。她笑了一下,没点开。 去洗漱。 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比三个月前好了——皮肤状态、眉眼的精气神、下颌线。系统给的,她知道。 她习惯性地对镜子笑了一下。梨涡,两个。 笑还在。 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忽然不确定了——这个笑是真的吗?还是也是系统给的? 不,笑不是系统给的,笑是她自己的。 她没回答自己。洗完脸,出门。帆布包里装着那本《基础乐理》和今天的排期表——林叙做的,打印了两份,一份塞她包里,一份贴在宿舍墙上。今天没课,她打算去图书馆坐一天。 顺便把后天要发的上海场修图选好。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她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 【连续签到:56天。】 【明日,请继续签到。】 她收起手机,抬头。 广州七月末的天空白亮亮的,热得像蒸笼。她走在校道上,路过食堂,食堂阿姨在窗口摆包子。她笑着喊了声"阿姨早",阿姨笑着给她多夹了两个。 "姑娘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 她咬着包子往图书馆走,梨涡还在。 但笑里面多了一个东西。 不确定。 8. 第 8 章 八月一号,暑假。 宿舍大半人走了,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林叙也回了家,走之前把站子的微博排期表打印了两份——一份贴在她床头墙上,一份塞进她帆布包夹层。 "我不在的时候你按这个发,每天至少三条,别断更。" "知道了。" "图修好了再发,别拿半成品糊弄人。"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林叙的消息还在弹,"评论区有人问上海场那组图的原图能不能出,你回复一下。版权声明记得带上。" 江梨初对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把排期表展开看了一眼。 后天发上海场修图,大后天发品牌活动花絮,下周开始深圳场预热。 林叙连每条的发布时间段都标好了——午间十二点和晚间九点,粉丝活跃高峰。 排期表最下面,林叙用加粗写了一行:"断更超过两天=退坑预警。别让我回来发现你把站子干没了。" 她拍了张照发过去:"放心。" 林叙秒回了个白眼的表情包。 暑假的节奏比学期松,但也没松到哪去。 起床签到,上午家教,下午奶茶店,晚上修图发博。粉丝数还在涨,每天两三百个。"梨花带雨"已经有了自己的搜索页——三个月前她连镜头都装不上,现在搜索结果第一页全是她的图。 评论区那种"好得太快"的声音还有,但少了,热度会过去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快信了。 八月三号。修图。 MADE巡演上一站的图,她坐在台灯下一张一张过。曝光补偿拉高零点三,高光压一点,暗部提一点,肤色往暖调走两格—— 她做完一组,手停了。 以前修图,系统会在意识里弹提示:"高光区域过曝,建议-0.3EV""肤色偏冷,建议暖调+2"。她照着调就行,每次都对。 但今天——系统提示还没弹出来,她的手已经动了。曝光-0.3,高光-15,暗部+20,色温+300。 系统提示出来了,参数一模一样。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行吧,套路刻进手里了。就像奶茶店干了两个月,闭着眼都能摇出三分糖去冰的乌龙玛奇朵——肌肉记忆,跟天赋没关系。 但有个念头冒出来,像汽水里的气泡:"是她的手学会了,还是系统把手变成了它的形状?" 她没接这个念头,继续修图。修完一组又一组,手没停过,但脑子里那颗气泡没破。 晚上跟林叙视频,林叙在家吹着空调吃西瓜,屏幕那头一派岁月静好。 "图修好了?" "修好了。明天发。" "行。"林叙啃了一口西瓜,"对了,贴吧那边我看了,没什么大事,技术帖,不是黑子。" "嗯。" 视频挂了。 她看着黑掉的屏幕笑了一下,梨涡。 她把帆布包里那本《基础乐理》翻出来,第三十二页,调式音阶。上次看到这里。 系统在意识里给着对应的理解——这个调式什么感觉,那个音程什么色彩。她试着不看系统的提示,只看书上的文字。 看到第三十五页,自然小调的音阶结构:全-半-全-全-半-全-全。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默唱。Do-Re-Me?-Fa-Sol-Le?-Te?-Do。 不对。Me?偏低了。 她睁开眼,重新看。哦,第三级是降了半音,但不是她唱的那个位置。她重来。 这次对了。 她笑了。很小的笑。做着做着嘴角自己翘的那种。 系统给的是"听懂"——听得出调式、音程、色彩。 "唱准"这件事,系统管不了。嗓子是她的,肌肉记忆是她的,一遍一遍唱到对为止。 这种"笨"让她踏实。 八月四号。BIGBANG贴吧。 她一般不逛贴吧——林叙管贴吧,她管微博,分工明确。但今天林叙发了条消息,语气不太对:"你去看看贴吧首页。" 她去了。 首页第二条,标题加粗加红的:"理性讨论:梨花带雨三个月成长曲线(多图对比)"。 发帖人ID叫"Csor"。三千多字,配了十几张图。把她广州场的糊图、上海场的第九张、品牌活动的神图,按时间线排好,做了技术分析。 "广州场(5.30):手机拍摄,自动模式,无构图意识。焦段不足,曝光不足,色彩还原差。" "上海场(6.19):佳能700D+70-200,手动模式,构图有明显改善。但快门速度不稳定,部分照片仍有动态模糊。" "品牌活动(7.3):同设备,但技术突然飞跃。曝光精准,构图成熟,追焦稳定。从'会用相机'到'用得好'之间的台阶,正常需要半年到一年密集练习。她用了——" 帖子最后一行加粗了: "三个月。" 评论区已经盖了三百多楼。 "楼主分析得很客观,确实跳跃式进步。" "有没有可能是找了师父?" "或者本来就是美术生,之前没开站子?" "我查过她微博,5月之前没有任何摄影相关内容,零基础。" "那就是天赋?三个月从零到专业级的天赋?" "没说她是假的,图确实好,但'好得太快'这件事本身值得讨论。" 江梨初从头看到尾,一条没漏。 怎么说呢,这个帖子里没有一个人在骂她。 没有黑子,没有带节奏,没有宋雨晴式的话术陷阱。就 是一群粉丝拿着放大镜看她的图,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不正常。 最可怕的不是恶意,是客观。 别人看到的你,和你自己知道的你,是同一个人。 她把帖子关了,没回复,没转发,没截图。 林叙的消息又来了:"你看了?" "看了。" "我看了三遍了。"林叙说,"分析得挺专业的,但也就是分析。图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嗯。" "真的别想太多。" "真的没想。" "你上次也这么说,但你的朋友圈凌晨两点转了一条微博,内容是'当你的天赋只是别人给的礼物时,你还是你吗'。" "那条不是——" "是你。我截图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聊了。 但她知道林叙说得对,图是她的。但"她的"这三个字,最近越来越不好定义了。 八月六号。 明天深圳场。 她坐在宿舍里清点器材。佳能700D,70-200镜头,两块电池,三张存储卡。充电、格式化、清点。每个动作做了两遍——这是站姐的规矩,电池没电比忘带门票还致命。 林叙的消息准时到:"明天加油。别看评论区了。"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看那个帖子了?" "……没有。" "江梨初。" "就看了两遍。" "……" "好吧三遍,但真的没回复。" "你听我说。"林叙发了一长段,"那个帖子分析得没错,你的进步速度确实不正常。但那又怎样?图是你按的快门。角度是你选的。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是你自己爬起来发的。谁爱分析谁分析,你明天该拍就拍。" 江梨初看着这段话,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翻出帆布包里的记账本。"12月,首尔"那页已经密密麻麻——机票比价、签证材料、青旅地址、每月攒钱进度。她在旁边写了明天的预算:"深圳场·大巴往返45+午餐15+水10=70。"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躺了五分钟又爬起来,把电池重新检查了一遍。 第三遍了。站姐的职业病。 八月七号,深圳。 MADE巡演深圳站,大巴一个半小时到。 深圳湾体育中心,内场前排,站姐区,靠左三分之一处。 旁边站姐区已经站了一排人。她到的时候,有人冲她招手。 "梨花带雨!又见面了!" 是深圳本地的一个站姐,ID叫"深圳湾之光",追了BIGBANG四年。 以前在广州场见过两次,四十出头的样子,白天在银行上班,下了班扛着相机满中国跑,她说追星是她唯一舍得花钱的爱好。 江梨初笑着点头。梨涡。 "你今天状态不错啊。"对方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觉得状态不错,她觉得自己的笑快得像条件反射——嘴角上去、梨涡出来、收。一秒不到,不像笑,像开关。 "深圳场人比广州多。"深圳湾之光说,"你注意右边的应援棒区,灯牌会反光,曝光得手动压。上次武汉场有个站姐就被灯牌坑了,整组过曝。" "谢谢。"她调了一下参数。 站姐之间的互助是圈内常态——互相帮忙占位置、借存储卡、提醒光线条件。追同一个团的人,哪怕不知道对方真名,在场馆里就是战友。散场之后各回各家,下一场再见。 灯光暗了。开场。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全场尖叫。 她举起相机。70-200对准舞台。 系统摄影术像一层薄冰浮在意识表面——构图、曝光、对焦区域,自动给出最优解。冰下面是她自己的水:她选什么时候按。 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都对上了焦,每一张都曝光准确,每一张都构图稳当。 她低头看屏幕,回放。 第一张: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背后打过来,侧脸的轮廓像刀刻的。 第二张:他低头看话筒,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第三张:他抬头,嘴张开正在唱,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星星。 每一张都好。 她看着屏幕,等那个笑。 以前每次看到好照片,她会笑。那种"忘了自己在干嘛"的笑——梨涡深深的,嘴角自己翘的,连自己在笑都不知道。她看着屏幕上的好照片,心里很平静,不是不开心,是不确定。 贴吧帖子里那行加粗的字浮上来:"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连镜头都装不上,现在每一张都对上了焦,他们说得对,这不正常,因为不是她在拍,是系统在拍。她的手指在按系统给的参数,她的眼睛在看系统帮她框好的画面。 那照片算谁的? 她把相机放下,没继续看屏幕。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按快门不是因为系统告诉她什么时候按。是因为他在台上那样,你不拍下来,这个事好像就没发生过一样。 系统教了她怎么拍,没教她为什么拍。 这个"为什么"是她的,笨拙的、说不清楚的、但真的。 舞台上灯光全暗了。 一束追光打下来,只有他。 他坐在舞台边缘的台阶上,抱着麦克风架,低着头唱。 《Loser》。 全场安静得像在教堂。 她听到了那段旋律,系统立刻开始工作——"音乐鉴赏"方案在她意识里铺开一层分析:编曲层次、旋律走向、歌词意象。贝斯在下沉,鼓点在收束,他的人声从胸腔换到头声的那个转折是刻意的——像一个人从自嘲滑向自省。 每一个字都对,像一份精确的体检报告。 但她不想看体检 报告。 她想听歌。 她闭上眼。 系统的分析还在——它不管她闭不闭眼,照样铺数据,但她不去"读"它了。让它浮在表面,自己往下沉。 沉下去。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是编曲层次,不是旋律走向,不是人声换声区的技术转折。是他的声音本身——有一点哑,有一点喘,在"loser"那个词上拖了半拍,像是不舍得把这个词唱完。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 十六岁。深夜。家里第一台电视。音量调到两格。耳朵贴着扬声器。楼道里电动车的响动——妈回来了。闪电一样关电视,装睡。 但那个声音已经进来了。那个少年在唱,哑哑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她不懂韩语,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但她觉得—— 他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 六年前的事。和今天的事。是同一件事。 系统在她意识里标着"人声换声区转折",她在他声音里听到的是同一种哑。 那个"动了"不是系统给的。 系统给她耳朵听懂编曲。但没给她心跳。 心跳是她自己的,是十六岁深夜音量两格、听到电动车声假装睡着的那个人跳的,是在糊图里看到一团光就心跳加速的那个人跳的,是在记账本上写下"12月,首尔"的那个人跳的。 她睁开眼,重新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这张拍的是他坐在台阶上的背影,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舞台上。一个人,一束光,一条影子。 她低头看屏幕。 这次她笑了。 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不是因为照片好。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追他这件事,不是系统给的。 其他的,也许都是,但这一件不是。 旁边深圳湾之光瞄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起笑容,继续拍。"这张背影好看。" "背影?"深圳湾之光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哟,这个角度好。我那边被灯牌挡了,拍不到。等会儿原图借我参考一下构图?" "行。" "你今天出图快点啊,我回家路上好蹲你的微博。" 江梨初笑了一下,梨涡,这次是真的——不是因为照片好,是因为有人等着看她的图。 签到。 【叮。】 【签到地点:深圳湾体育中心。】 【连续签到:70天。】 【特殊地点加成:与权志龙相关地点,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明日,请继续签到。】 她收起手机。 这六个字,两个月前它是"晚安",一个月前它变成了"合同"。 现在它在她脑子里。 不是视野里浮起来的蓝色字——是她闭上眼之后,自己冒出来的。像一首歌的副歌,放了一遍就卡在脑子里,不用播也会响。 散场的时候她的后背全湿了,头发贴在脖子上。她抱着相机挤在人群里往外走,周围全是兴奋的粉丝在讨论刚才的安可。 "他唱Loser的时候我哭了!" "我也是!他坐在台阶上那个画面绝了!" "有没有站姐出图了?蹲一个。" 她走在人群里,梨涡没有出现。 不是笑不出来,是没什么好笑的。 她只是在工作。 八月八号。末班大巴回广州。 她靠在窗边,城市的灯光从脸上划过去。一盏一盏,像倒计时。 掏出记账本。翻到"12月,首尔"那页,把今天的六百块签到金记进去,旁边画了个圈,写"深圳场·特殊地点×2"。 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写: "8月7日,深圳场,图没问题,人没问题。" 停了一下。 "但今天拍照的时候没笑,第一次。" "不是因为照片不好,是因为不确定照片是谁的。" "贴吧有人分析了我的成长曲线。三个月。说正常需要半年到一年,他没说假,他只是摆了数据。" "系统给的参数,系统给的构图,系统给的时机。我按快门。但按快门的手也是系统教的。" "唯一没被系统碰过的,是我追他这件事本身。"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想了一会儿,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但'追他'这件事,能撑多久?" 她合上记账本,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 大巴在夜里的高速上跑。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飞过去。 她闭上眼。 【明日,请继续签到。】 没有签到,今天已经签过了。 但她还是等着那行字在脑子里浮现——不是因为需要它,是因为习惯。 它已经不在视野里了。它在她脑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林叙的消息。 "到了没?" "快了。" "图修了吗?" "路上修。" "你在大巴上修图?不晕吗?" "晕。但明天要发。" "……你就是拼命三郎。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又看了一眼窗外。高速路两边的灯不多,大段大段的黑。远处有个加油站的灯牌,橘黄色的,一闪就过去了。 帆布包里除了记账本,还有那本从图书馆借的《基础乐理》。书角折了,停在第三十五页,自然小调。她翻了三十多页了。一个一个音程地啃,像蚂蚁搬家。 系统给了她耳朵。 脑子得自己长。 大巴在高速上跑,她没睡着。 9. 第 9 章 八月十号。广州。三十五度。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调坏了上半边,下半边还在嗡嗡地吐最后一口气。热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跟残存的冷气打了个平手,谁也没赢,苦的是夹在中间的人。 江梨初面前摊着《基础乐理:从零开始》,翻到第四十二页,和弦的构成。 午后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树叶被烤得油亮,连风都裹着一股闷烫的气息。 蝉扒在繁密的枝叶深处,毫无顾忌地嘶鸣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粗粝的鸣响破开蒸腾的热浪,一波波往人耳朵里钻,叫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肯示弱,倒像是踞在树梢,正同滚烫的白日争执不休。 她拿笔在书上划了一行:"大三和弦=根音+大三度+纯五度。" 在本子上写:C-E-G。 闭上眼,默唱:Do-Mi-Sol。 Mi偏高了一点。 重来,Do-Mi-Sol。 好像对了,也可能不对——她没有绝对音感,系统有。 系统在她脑子里铺了一层标注:"大三和弦,明亮、稳定的色彩,大调主和弦——" 她把那层标注推开了。 像考试时旁边坐了个学霸,老往你卷子上瞟答案,不是讨厌学霸,是想自己先想明白。 翻开手机,点了他的一首歌,不是听,是"看"——看能不能从波形里看出和弦切换的位置。 看不出,波形就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行吧。"手机扣桌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笨办法:一个一个音地听。" 把歌暂停。凭记忆默写她记得的旋律。 "Mi-Re-Do-Re-Mi……好像是这个?不对,后面应该是Mi-Sol?还是Mi-La?" 笔尖顿住了,她盯着自己写的那行音符,盯了五分钟。 笑了。 不是想明白了,是发现她写出来的东西,听起来像幼儿园早操歌。 "你这个……"她小声嘟囔,把本子扣在桌上,"当没写过。" 嘴角没放下来。 旁边座位的男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板起脸,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学习。 男生转回去了。 她偷偷翻开本子看了一眼。 确实是早操歌。 划掉,在旁边写:"今日总结:系统和弦标注已关闭。默写旋律失败,音感比预期差,但比昨天好——昨天连Do都找不准。" 顿了顿,又加:"图书馆空调坏了,热。" 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坐太久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林叙。 "上海场修图你发了没?" "发了。昨天九点。" "你几点睡的?" "……两点。" "江梨初。" "三点。" "……" "好吧四点。但最后修完那张《IfYou》的全景是值得的——你看评论区,都在说有氛围感。" "你用命换图是吧。" "不是命,是肝,肝可以再生。" "你学的是新闻系,不是生物系。" 林叙发了个白眼表情包。然后一条语音:"今天排期表第三条,品牌活动花絮cut,你素材整理了没?" "整理了一半。" "另一半呢?" "在我脑子里,还没导出来。" "……你脑子是SD卡吗?还导出。" "差不多,就是传输速度慢了点。" 林叙没再回,大概是去骂别人了。 江梨初笑着收起手机,走在校道上。 广州八月的热浪像一锅滚开的汤,她走在里面觉得自己是忘了捞出去的那块萝卜。 热,很热,但天很蓝。 她抬头看了一眼,蓝得像有人拿水冲过,白云大团大团的,边缘被太阳烤得发亮。 摸出手机。 不是签到,是拍照。 然后她停住了。 她最近老在想一件事——想了好几天了,从深圳场回来就一直想——按下快门的那根手指,到底算谁的。 系统告诉她什么时候按,怎么构图,用什么参数,她的手指只是在执行。 她站在校道中间,手机举起来,对准天空。 系统浮了一行标注:"光线过强,建议-1EV。天空占比过大,建议主体占画面1/3。" 她没调。 就用自动模式,按了。 咔嚓。 看了一眼屏幕。 天是白的,云是糊的,左下角有一截树枝闯进了画面,像一条不请自来的胳膊。 她盯着看了三秒。 笑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小时候画蜡笔画,画了一坨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但妈贴冰箱上了,你还是挺高兴的笑。 "这张……真烂。"她自言自语。 但梨涡在那儿呢,站在三十五度的校道上,一个热坏了但还挺乐呵的傻瓜。 路过的食堂阿姨拎着菜篮子,看见她对着手机傻笑,喊了一嗓子:"姑娘!天这么热别站太阳底下,会中暑的!" "谢谢阿姨!我就站一下!" "站什么站,进来喝碗绿豆汤!" "好嘞!" 跑进食堂,绿豆汤免费的,暑假留校有补贴。阿姨给她盛了一大碗,碗底还沉着两块冰。 她端着碗,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把那张烂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替换了之前那张广州场的糊图侧影。 她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冰得打了个激灵。 "爽。" 下午两点,奶茶店。 站了六个小时的班,小腿肚子又抽筋了。她靠在吧台后面,趁没客人,掏出手机刷站子后台。 粉丝数:十二万四千,比上周涨了两千,速度慢下来了,正常,巡演间歇期没前线图,热度自然回落。 翻到评论区,一条新评论被顶到前排: "梨花带雨最近出图频率低了,是不是在憋大招?七月品牌活动那组图到现在还没发花絮cut,吊胃口呢?" 下面有人回:"人家也是大学生,暑假可能有实习吧。" "大学生?她不是专业摄影师吗?" "……你新来的吧,她就是个大学生,站子就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那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追星的,跟你我一样。" 江梨初看到最后这条,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发现有人记得你出发时的样子。 她关掉微博,拿起笔,在记账本上写: "8月10日。签到73天。粉丝124,000。" "深圳场图已发,品牌花絮整理中。" "乐理42页,和弦,不太懂。" "12月首尔——结余1,467。差3,533。每月攒1,000,四个月。" 她看着最后一行。 四个月,够了。 从深圳场那首《Loser》开始,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想,系统给她耳朵,没给她心跳,心跳是她自己的。 那照片呢? 快门是她按的,但什么时候按、怎么按,系统说了算。 ——除非她不按系统说的来。 她看着自己新设的壁纸,那张过曝的、歪的、闯进一截树枝的天。 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三食堂。】 【连续签到:73天。】 【发放奖励:签到金(300元)。】 【明日,请继续签到。】 三百块,记进12月首尔基金。 五行字,流程跟过去七十三天一模一样。地点、天数、奖励、那七个字。 但今天她多看了一眼"明日,请继续签到。" 以前这七个字是晚安,后来变成合同,再后来变成脑子里的背景音。 今天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不是晚安,不是合同,不是背景音。 是一根绳子,系了七十三天,系到她不敢松手。 但绳子绑住的是谁?她,还是系统把她绑在身上的? 她收起手机,没想出来。 但今天想明白了一件——那张烂照片,比系统帮她拍的任何一张完美照片,都让她高兴。 系上围裙,笑着招呼进门的客人:"欢迎光临!今天第二杯半价哦!" 客人是两个高中女生,叽叽喳喳的,点完单,其中一个突然指着她的工牌:"你是不是……梨花带雨?" 江梨初愣了一下。 "我关注了你的微博!你的图超好看!"女生眼睛亮得像捡到钱了,"你就是那个拍GD拍到出圈的站姐吧?!" "哈哈……算是吧。"她笑得有点心虚,梨涡浅浅的,"我就 一普通追星的。" "普通?你拍的那种图叫普通?"另一个女生凑过来,"你是不是学摄影的?好几年那种?" "……三个月。" "三个月?!"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声音大得门口风铃都撞响了。 "嗯。"她低头在收银机上戳订单,假装很忙,"可能运气好吧。" 她们端着奶茶走了,还在叽叽喳喳讨论"三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江梨初站在吧台后面,听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运气。 以前她也觉得是运气,系统给的,天上掉的,砸头上了。 但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系统给了她镜头、技术、韩语、审美,这些是工具,攒半年生活费买票的是她,挤硬座跟巡演的是她,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微博的是她,深圳场闭上眼不听系统、只想听他声音的,是她。 工具是借的,用工具的人不是。 晚上十点。宿舍。 林叙的视频电话准时到。 "花絮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十二张,九宫格加三张长图。" "行,明早九点发。"林叙啃着西瓜,"你今天听起来心情不错。" "是吗?" "嗯,上周你接电话像条咸鱼,今天声音亮了。" "我今天就拍了张照片。" "什么照片?" "天空,过曝,歪的,还闯进来一根树枝。" "……" "然后我把它设成壁纸了。" 林叙沉默了三秒。 "江梨初。" "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回家休息几天。" "我很好!真的!"她举起手机给林叙看壁纸,"你看——是不是很烂?" 林叙眯着眼看了一眼。 "确实很烂。" "对吧!" "……但你笑得跟这张照片不太搭。" "什么意思?" "照片很烂,但你因为这张烂照片在笑。" 林叙顿了一下,西瓜皮在手里转了转。 "你最近笑得不太真,我以为你没发现,看来你发现了。" 江梨初没说话。 "但今天这个笑是真的。"林叙说,"烂照片让你笑了,不是好照片,是烂的,这有意思。" "因为它是我的。"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你的照片不都是你的吗?" "这个不一样。" 林叙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皮扔进垃圾桶,屏幕里传出"咚"的一声。 "行,你开心就好,但站子的图别发这种,粉丝会以为号被盗了。" "当然不会!"她瞪了手机一眼,"我好歹分得清工作和自嗨。" "知道就好,早点睡,明天发图。" "嗯,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看天花板。 翻了个身,拿起记账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12月,首尔"那页最后面加了几行: "8月10日,拍了张烂照片,很开心。" "乐理42页,还是不太懂。" "笨办法也是办法。" 合上本子,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签到。 那行字还没出现。她等了一会儿。 【明日,请继续签到。】 来了,准时的,安静的。 她盯着这七个字。 "你也挺准时。"她小声说,对着空气,"跟校门口保安大爷似的。到点出现,不多话,到点就走。" 没人回答。 当然没有。 但她觉得那行字闪了一下。比平时亮了零点几秒。 大概看错了。 翻了个身,闭上眼。帆布包里那本《基础乐理》的书角硌着后背,硬硬的。 明天早起,上午家教,下午奶茶店,晚上修图,后天发深圳场花絮,下周开始南京场预热。 巡演还在继续,她的夏天还没过完。 夏天完了,秋天攒钱,冬天去首尔。 去干什么?不知道。 去见他。 窗外蝉在叫,广州的蝉叫起来不像北京的脆、不像成都的懒——像烧开的水壶,尖细、固执,一声接一声,不带喘。 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嘴角翘着。 10. 第 10 章 八月二十一号,晚上九点,广州站。 还是K字头,还是硬座。 江梨初抱着帆布包挤上车,包里装着700D、70-200、两块电池、三张存储卡、记账本,和一本卷了边的《基础乐理》。 坐定,掏出手机给店长发消息:"姐,家里有点事,请两天假。" 店长秒回:"你上礼拜不是说家里没事吗?"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家里临时有事。" 店长发了个"行",没再问,她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隔壁大叔已经开始打呼噜了,声音像割草机,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着窗,闭眼。 半夜乘务员查票,她睡得迷迷糊糊,把学生证递了过去。 乘务员看了半天:"你这是学生证,不是票。" 她脸一红,翻出票来,乘务员憋着笑走了。 她把脸埋进帆布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四点半,手机亮了一下,她妈。 "到了没?" 她揉着眼睛打字:"到了到了,妈你咋还没睡。" "起来上厕所,你在南京?" "……嗯。" "去干嘛?" "帮朋友看两天店。" "什么店?" "……奶茶店。" 她妈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上回也这么说。" 她盯着这五个字,愣了三秒,笑出声,隔壁大叔的呼噜都断了一拍。 "妈,我错了。" "少来,到了给我发个定位,钱够不够?" "够够够。" "够就早点睡,别坐过站。"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梨涡,两个。 早上六点,南京站。 她走出车厢,一股热浪兜头浇下来,广州的热是湿的,南京的热是干的,像头顶扣了个蒸笼盖子,掀都掀不开。 她拖着步子出站,在巷口找了家鸭血粉丝汤。 老板娘端上来一碗,多看了她两眼:"你是来追那个什么龙的吧?" 她一口粉丝差点呛住。 "这几天来了好多小姑娘,背着大包小包。"老板娘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阿姨,他叫权志龙。" "管他什么龙。"老板娘摆摆手,"多大事,追星嘛,青春,你吃慢点。" 她埋头喝汤,喝到一半,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然后习惯性地想签到,手都伸进兜里了,又缩回来。 今天要留到晚上,场馆才是大头。 下午四点,南京奥体中心体育馆。 站姐区已经支起一片长枪短炮,江梨初刚站稳,有人从背后戳了她一下。 "又见面了!" 是深圳湾之光,四十出头,深蓝T恤,热得拿应援扇扇风。 "广州场、深圳场、南京场,第三回了吧?缘分。" "缘分。"她笑着点头。 深圳湾之光旁边站着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扎马尾,金丝眼镜,正拿镜头布给机器擦汗。深圳湾之光介绍:"金陵旧梦,南京本地站姐,淘宝店老板,月销三百单,贼有钱。" "你别给我吹。"金陵旧梦白了她一眼,上下打量江梨初,"你就是梨花带雨?我表妹天天夸你,说你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我刚还喝鸭血粉丝汤来着。" "哈哈哈!"金陵旧梦笑得眼镜都歪了,"行,是自家人,散场你给表妹写句话,我拍给她。" "好。" "还有"金陵旧梦压低声音,"南京热得要命,命都是空调给的,你带水了没?" "带了。" "带了就好,别中暑,中暑了出不了图,我表妹会哭。" 站姐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互相挤位置、借存储卡、提醒光线,比亲姐妹还亲,但真名谁都不说,圈里只有站名,没有名字。 江梨初架好机器,深呼吸。 她有一个决定,从广州到南京,在脑子里滚了一路:今晚试两首,就两首,不用系统。 灯暗了。 全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鼓点砸下来的瞬间,脚底的地板在震,胸腔里那颗心被震得跟着鼓点一起跳,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数不清的人在喊,喊得她耳朵嗡嗡的。 她举起相机,系统在意识里铺开一层标注——构图、曝光、对焦区域,一行一行,像卷子上的标准答案,她盯着那层标注看了两秒。 推开了。 就两首,她对自己说,坏了就当没拍。 第一首是快歌,鼓点砸下来,全场跳成一片,地板都在颤,他穿一身黑,从舞台中央走出来那一步,尖叫声又拔高了一层,刺得人耳膜疼。 她凭手感追焦,手忙脚乱按了一串。 回放:糊的,糊的,还是糊的,有一张干脆对到了舞台边缘的灯架上。 鼓点还在砸,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灌下来,整个场馆都在抖,她重新端起相机调参数,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被震的。 中途一个间奏,他从舞台这头一路跑到那头,在鼓点最高处跳了起来。 全场快门声"咔咔咔"炸成一锅,她正低头看回放,错过了,站姐大忌。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第一首就废了。 第二首她稳了稳,追焦勉强跟上了,构图却歪了,系统教过的黄金分割线,她脑子里有,手指没听,音响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按快门的指头都在打飘。 一首下来,没一张能用的。 她放下相机,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 换歌的间隙,金陵旧梦隔着两个机位冲她喊:"你是不是没开防抖?" "开了!" "那这组怎么抖成这样?" "……手抖。" 金陵旧梦一脸"多大事"的表情,转回去继续拍。 深圳湾之光凑过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手抖?" "没,我在试一种新拍法。" "什么拍法?" "……随缘拍法。" 深圳湾之光愣了半秒,笑出声:"你用七十两百,随缘拍?你这是拿大炮打蚊子。" "我就试两首,后面正常拍。" "试完感觉咋样?" "感觉蚊子挺难打的。" "哈哈哈!"深圳湾之光笑得直拍她肩膀。 慢歌来了,全场暗下来。 她本想把相机放下缓一缓。 副歌一起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了,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站的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像一整片会呼吸的星空。 他开口唱,几万人跟着合唱,声音铺天盖地,却安静得不像话,她以前觉得万人合唱是吵,今天才发现,吵到顶了,心反而静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举起了相机,没等系统,没想构图,就按了一下。 回放:对焦对在了前排一根应援棒上,焦外的灯海糊成一片,曝光偏了一档,噪点都出来了。 怎么看都不合格。 但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啥?"深圳湾之光探头,"糊了呀。" "嗯,糊了。" "对焦对哪儿了?应援棒?" "……嗯。" "构图也歪,曝光也过。" "嗯。" 深圳湾之光看了她一眼:"那你笑啥?" 江梨初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职业微笑。" "你这叫职业微笑?"深圳湾之光乐了,"我入行四年,职业微笑见多了,全是嘴角抽抽,你这种,叫傻笑。" 金陵旧梦在旁边接了一句:"多大事,想笑就笑呗。" 她笑了笑,把那张照片收进相册,没删。 后面的演出,她没再推开那层标注,认认真真拍了一整场,有几张她按快门的瞬间,脑子里其实是空的,手自己动了,她没多想,继续拍。 安可的时候,全场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一分多钟,喊得她耳朵里全是回声,她举着相机,隔着镜头看他跑回台上,快门一张接一张按下去。 散场的时候,储存卡里躺着一千多张照片,能用的有个七八十张,南京场,出图任务完成。 刚散场,媒体区那边走过来一个人,挂着记者证,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比她的70-200还长一截,他在站姐区边上停下来:"各位,你们哪个站出图快?我想挑两张做个报道,署名会标。" 几个站姐互相看了一眼,深圳湾之光冲她努努嘴:"她快,梨花带雨。" 那记者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梨花带雨……我好像听过。" 他胸口的记者证上印着两个字:周睿。 他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梨初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相机,没往心里去。 散场,快十一点。 金陵旧梦递过来一张便利贴:"给我表妹写句话,我拍给她。" 她想了想,写:"加油,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写完觉得像班主任,划掉,重写:"多考两分。" 金陵旧梦看了:"行。我表妹看到得尖叫。" "你表妹看我的图,不影响学习吧?" "多大事。"金陵旧梦说,"反正她也考不上清华。" "哈哈哈!"这次轮到江梨初笑出声。 金陵旧梦问她:"你晚上住哪儿?我家有张空床。" "我赶夜车回去,周日有家教。" "赶死啊?散场都快十一点了。" "没事,硬座便宜。" "……行,你狠,南京人服你。" 她背着包往外走,走到场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签到。 【叮。】 【签到地点:南京·奥体中心体育馆(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 【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连续签到:85天。稀有奖励进度:85/100。】 她盯着最后一行。 十五天,连续一百天,有"稀有奖励"。她不知道是什么,上次大奖池开出一张写着"12月,首尔"的纸条,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那张纸条要带她走多远。 今天不急,今天她兜里有六百块,回程硬座只要两百不到。 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夜车回程。 她翻开记账本: "8月22日,南京场。" "签到600(特殊地点×2)。结余2,367。还差2,633,四个月,够。" "灯海那张糊了,没发,留着。" 写完了,她又翻出手机,点开相册,新建了一个相册,把两张图拖进去:一张过曝的天,一截树枝;一张糊掉的黄色灯海。 相册名叫"不能发的"。 她看着这个名字,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林叙。 "图选好了没?" "选好了,十五张。" "听说你发明了新拍法?" "???" "随缘拍法,站姐圈都传开了,你火了,'随缘站姐'。" "……谁传的?" "金陵旧梦。" "我今天才认识她!" "站姐圈就这么大,脸熟了就是姐妹。" 她盯着屏幕,半天打不出字。 林叙又发一条:"你那个随缘拍法,拍出什么了?" 她想了想,回:"拍出一张糊的灯海。" "……你用七十两百,拍出一张糊的灯海?" "嗯,我挺喜欢的。"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喜欢就行,别发站子里,发了粉丝以为你被夺舍了。" "当然不发。'不能发的'相册了解一下。" "??你什么时候搞的相册?" "刚。" "……江梨初,你最近怪怪的。" "你才怪。" 林叙发了个白眼表情包,睡觉去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又翻出那本《基础乐理》,就着过道漏进来的光看了两页,隔壁大叔的呼噜声忽高忽低,她听着听着,居然听出了三拍子。 她对着书,在心里默默认了一遍谱。 还是不太懂,但也不着急。 列车晃了一夜,她靠着窗,半睡半醒。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那张糊掉的灯海。 八月二十三号,早上六点,广州。 她拖着包出站,先给她妈发了个定位,然后回宿舍补了一觉。中午,把南京场的九宫格发了出去。 配文四个字:"南京,昨晚。" 评论区第一波:"憋大招实锤!""南京场这组也太好看了吧!""出图频率低怎么了,人家一张顶十张!" 她窝在宿舍床上刷评论,梨涡深深的。 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壁纸,还是那张过曝的天,一截树枝。 她看了两秒,没换。 窗外广州的蝉还在叫,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11. 第 11 章 八月二十九号,下午五点半,广州。 江梨初从学生家里出来,天还亮着,今天教初二数学,一元二次方程,讲了两个小时,学生终于从"老师我听不懂"变成"老师你再讲一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学生妈妈往她包里塞了两个苹果:"小江老师辛苦了。" 她道了谢,抱着帆布包往地铁站跑,苹果硌着胳膊,她盘算:这两个苹果,能顶明天早上一顿。 回到宿舍,室友小琳正瘫在床上看剧,头也不抬:"又出去?" "嗯,成都。" "上回你也说最后一次。" "这次真是最后一次。"她蹲在地上往包里塞东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从深圳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小琳终于看了她一眼,"行吧,带点火锅底料回来。" "……你要什么味道的?" "麻辣的,鸳鸯的也行。" 她把"火锅底料"记进手机备忘录,帆布包里躺着她那套老伙计——700D、70-200、记账本,旁边多了一本翻得卷边的《基础乐理》,和一张夹在书里的纸,上面是她自己抄的简谱,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铅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这里没听懂"。 出门前,她翻开记账本,在"车票预算"那栏划掉一行字: "高铁:553。" "硬座:152。省下401。" 省下的401,她在旁边画了个圈,写:"够一顿火锅,或者下次的路费。"想了想,又补了半行:"下次不去了。"写完自己都笑了,这话她说过三回了。 晚上八点,广州站。 还是K字头,还是硬座。 她坐定,掏出手机。林叙的消息已经弹了一串: "成都场,GD_Kingdom也去。" "宋雨晴会拍,你正常发挥就行。" "还有,站姐圈在传你的事,随缘站姐,听说成都场有人专程来看你。" "别紧张,你紧张就乱拍。" "……你倒是回个话。" 她打了三个字:"在赶车。" 林叙秒回:"行,到了报平安,拍不到图没事,人别丢。"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翻开简谱,又看了一遍那些圈圈,圈圈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老师说这是切分音,我没听懂,先跳过。"她盯着那行字,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隔壁大叔换了个新呼噜节奏,她听着听着,笑了,三拍子,这个她能听出来。 凌晨四点半,列车过湖南。她睡得正沉,被一阵香味馋醒,隔壁有人在吃泡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帆布包,包里没有吃的。 她闭着眼想:成都,火锅,串串,冒菜。 想得胃都疼了。 早上七点,成都站。 出站的一瞬间,一股热浪裹着辣椒味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锅火锅底料扣在了她脸上,不是广州的湿,也不是南京的干,成都的热是香的,整条街都在飘火锅味。 她拖着步子,在巷口找了家面馆,老板娘问:"妹妹,吃啥子?" "……随便来一碗,便宜的那种。" "担担面,八块。" "行。" 面端上来,红油浮了一层,看着就辣。她先闻了闻,咽了口口水,把面拌匀了,吸溜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吃。"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又夹了一筷子。 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乐:"慢慢吃,莫慌。" 她含含糊糊:"阿姨,你们成都人天天吃这个?" "天天吃,吃了二十年了。" "那你们怎么不长痘?" 老板娘笑得拍桌子:"妹妹你问题好多哦。" 她埋头吃面,辣归辣,真香。她一边嘶嘶吸着气,一边把汤都喝完了。 下午三点,成都体育中心。 站姐区照样支起一片长枪短炮,她刚站稳,金陵旧梦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搂住她肩膀:"梨花儿!又见面了!" "你怎么也在?" "我专门来成都场拍,顺便——"金陵旧梦摸出手机,"我表妹说了,'多考两分'那张便利贴,她要裱起来,她让我谢谢你,下个月月考,她争取多考两分。" "那她得加油。" "她说她尽力,反正考不上清华,多考两分是两分。" 两个人都笑了。 金陵旧梦旁边站着个新面孔,短头发,晒得有点黑,T恤上印着一只大熊猫。 金陵旧梦介绍:"蜀道山,成都本地站姐,名字唬人,人好说话,莫得问题。" "你好。"江梨初点头。 蜀道山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随缘站姐?" "……是梨花带雨。" "对对对,梨花带雨。我听说你用七十两百盲拍,连防抖都不开?" "开了!我开了!"江梨初急了,"我就试了两首!" "哈哈哈。"蜀道山笑出川普口音,"安逸,我试过盲拍,十张糊九张,你能出图,你牛。" "我也糊了九张。" "那第十张呢?" 江梨初愣了一下,想起那张糊灯海:"……第十张,我自己留着。" 灯暗了。 全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她竟然有点习惯了,鼓点落下来的瞬间,脚底的地板、胸腔里的心跳,跟着一起震,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耳朵嗡嗡的,但手没抖了。 第一首是快歌,她端起相机,在心里数拍子:一、二、三、四。 鼓点落,她按下快门,镜头里,他刚跳起来,位置偏了。 她数了三首歌,没一张好的。 蜀道山在旁边喊:"妹妹!你莫掐了!你手都在抖!" "我数的拍子是对的!" "对啥子对,人家又不按你数得来!" 她数到第四首,快门按下去的一瞬间,周围的人全跳起来了,镜头一晃,又糊了。 "完了。"她在心里哀嚎,"我记的谱是假的。" 其实不怪她,她记的是网上抄的歌词简谱,他在台上即兴,早就不按谱子走了。 第五首,她学乖了,不数了,盯着他的肩膀看,他肩膀一沉,鼓点就落,她跟着那个"沉"按快门。 居然按对了。 一张、两张、三张。她跟着那个"沉"按了一串,手稳得像长在栏杆上。 回放,有一张她说不清好在哪儿的照片,角度不是系统教过的黄金分割,曝光还差半档,但他整个人在画面里是活的。 她对着屏幕傻笑。 "拍着啥了?"蜀道山凑过来。 "没,一张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拍出来的。" 蜀道山看了一眼:"这挺好,有种。" "……有种?" "就是感觉对,我们川话,这叫巴适。" 她记住了这个词。 又一首快歌,他唱到副歌往台边跑,她跟焦跟到一半,忽然发现取景器里他转过来,目光好像正好落在这片角落。 她手一抖,还是按了。 回放,照片里他看向镜头的方向,脸有点糊,曝光也一般,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朝着她这边的。 她盯着看了两秒。 也许是巧合,那么多机位,他看哪边都不稀奇。 她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没放进能发的那堆里。 "不能发的",第三张。 唱到后半场,她累得胳膊发酸,趁换歌放下相机甩手。 慢歌来了,她本想把相机再举起来,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她靠在栏杆上,就那么看着。 几万根应援棒亮起来,黄色的光漫过全场,从她站的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他站在光里,唱一首很慢的歌。全场跟着合唱,声音铺天盖地,却安静得不像话。她没看取景器,没想构图,没掐拍子,就看着。 唱到第二段,他改了尾音的处理,拉得比前段长了一点,声音落下去,全场静了半拍,掌声和尖叫一起炸开。 她忽然想:他今晚这个转音,跟昨天录音室版不一样。 她愣住,等等,她怎么听出来的? 系统没有提示,她翻的那几页乐理书、记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简谱,也不够她分辨转音。 但她就是听出来了。 她盯着台上那个人,看了很久,中间有几次,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个站姐,忘了要拍图,忘了出图任务,她就站在那儿,听一首歌。 散场的时候,她发现这一首她一张都没拍。 站在出口,她愣了半天,然后笑了:"行吧,白嫖了一场。" 人潮往外涌,蜀道山挤过来拍她肩膀:"走,带你吃兔头!" "……兔头?" "麻辣兔头,成都特产,香得很!" 她想象了一下兔子的脸,打了个哆嗦:"不了不了,我吃点素的就行。" "那你错过一个亿了。"蜀道山说,"下次来成都,兔头管够。" 金陵旧梦也挤过来:"我跟蜀道山去吃夜宵,你来不来?" "我赶夜车,回广州。" "又赶?你上次也赶。" "夜车便宜。" 金陵旧梦叹了口气:"行,你狠,成都人服你。"顿了顿,"对了,今天宋雨晴也在前面拍,你看到她没?" "没有。"江梨初想了想,"她拍她的,我拍我的。" 金陵旧梦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梨花儿,你这个心态,真巴适。" 她背着包往外走,走到体育中心门口,停下来。 ——签 到。 【叮。】 【签到地点:成都·体育中心(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 【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连续签到:93天。稀有奖励进度:93/100。】 她盯着最后一行。再七天。 七天后的九月六号,她不知道一百天能开出什么,但先不想了,今天先吃饭。 体育馆对面巷子里有家串串店,凌晨快十二点还坐满了人。 她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娘操着一口川普:"妹妹一个人嗦串串?" "嗯。" "巴适,慢慢吃,晚上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好嘞。" 她点了二十串素的——土豆、藕片、海带、豆腐,荤的看了一眼价格,没舍得。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她涮了一串土豆,烫得直哈气,还是好吃。 老板娘路过,往她锅里丢了两串猪肉串:"送你的,一个人在外头,吃好点。" "谢谢阿姨!" "莫客气,追星的妹妹,都是自家娃娃。" 她愣了愣,把两串肉串涮了,觉得比刚才那二十串都香。 手机震了,蜀道山发来一张图,一大盘麻辣兔头,红油锃亮,旁边配文:"香得很!你真不来?" 她回:"不了不了。" "那给你打包?" "真不用,我怕兔子。" "哈哈哈哈哈,行吧,那你吃素,我拍个兔头视频给你闻个味。" 她笑出声,又涮了一串土豆。 她给林叙发消息:"成都人说我巴适。" "巴适是啥意思?" "舒服,安逸。" "那你确实挺巴适的。" "?" "你一个人,大半夜,蹲在成都街头吃串串,追星追到这个份上,你是真的安逸。" 她看着这句话,又涮了一串藕片,回了个"嘿嘿"。 林叙:"……行。晚上住哪儿?" "夜车,回广州。明天有家教。" "你牛,别坐着睡,会落枕。" "知道了妈。" "滚。" 夜车回程。 她翻开记账本,先记支出: "8月29日,广州→成都。硬座:152。地铁:4。晚饭:苹果×2,学生家长塞的,0。合计:156。" "8月30日,担担面:8。串串(二十串素):20。没住店,省下120。" "合计支出:184。" 再记收入: "签到:600(特殊地点×2)。结余:2,967。还差:2,033。" "四个月,够。" 最后她在页脚添了一行: "今晚有一首歌,一张都没拍,但听完了。" "串串店老板娘送了两串肉串,算白嫖,成都的阿姨都挺好。"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翻出手机。 朋友圈发了一组图,配文:"成都,巴适。" 评论区第一条是林叙:"你还真用上了。" 第二条是金陵旧梦:"哈哈哈,学得快。下次来南京,教你'多大事'。" 第三条是蜀道山:"妹妹,巴适是这么用的!对头!" 她抱着手机,一条一条看,梨涡深深的。 列车晃到后半夜,手机又亮了一下,她妈。 一张截图,她朋友圈那条"成都,巴适"。下面跟着一句:"这是你拍的?" 她一下子坐直了:"妈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那破构图,我一猜就是你。"隔了一会儿,她妈又补了一句,"拍得还行,别太累。" 她盯着"还行"两个字看了很久,上次她妈夸她,还是高考完那年,"考不上大学也没事,妈养你",算夸吗?不算。但那也是她妈能说出口的极限了。 她打字:"妈,你什么时候会看这些了?" "你朋友圈我每天都看。" 她鼻子一酸,赶紧揉了揉,假装是车窗外的风。 转账消息紧跟着进来,备注八个字:"吃饭专用,不许买票。" 后面又跟了一句:"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别省着,你瘦了。" 她点了收款,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把记账本摸出来,在"收入"那栏补了一行: "妈妈转账。备注:吃饭专用,不许买票。" "遵命,吃饭专用。" 写完顿了一下,又拿笔在后面加了个小括号: "(车票是签到金买的,不算。)" 自己看着都心虚,还是没划。 梨涡,两个。 12. 第 12 章 九月一号,开学。 大四,最后一年的课,江梨初拎着两个包子冲进教学楼,早上奶茶店早班,晚了。 原因很丢人:给三号桌做波霸奶茶,封口的时候机器夹歪了,奶茶洒了一柜台,她一边擦一边重新做,客人是个大叔,看她手忙脚乱,叹了口气:"小姑娘,你这奶茶……算了,给我杯纯茶吧。"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纯茶不会洒。" 她后来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离"手艺人"最近的一次。 到教室的时候老师正在点名,她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跟最后一排的室友小琳挤在一起。 "你又去打工?"小琳压着嗓子。 "早班,三个钟,六十八。"她掰手指,"够一顿串串,或者半张车票。" "你那个杭州……" "嘘——"她竖起手指,"上课。" 传播学概论的老师今天讲"粉丝社群的传播结构",举了个例子,某个明星的粉丝站:"你们看,它虽然是个非正式组织,信息传播的效率,有时候比官方渠道还高。" 江梨初坐在底下,心里默默接了一句:老师,我现在就运营着一个。 她没敢说,怕老师让她当堂展示。 下课铃响,前排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讨论秋招,谁拿了哪家的offer,谁笔试挂了,她背着帆布包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凑过去。 也不是不慌,九月了,别人都在投简历,她的简历第一栏还写着"学生会宣传部干事(负责拍照)"。前两天导员找她谈话:"江梨初,秋招开始了,你准备得怎么样?"她说"在准备了",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实际上她回宿舍把简历改了改,工作经历那栏加了一行:个人运营粉丝站「梨花带雨」,粉丝十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删了。 算了,写上去,面试官怕是以为她在搞笑。 下课路过操场,她蹲下来,把包子里的肉馅抠出来,喂给总在花坛边转悠的那只流浪,猫吃得头也不抬,她蹲着看了半天,上课铃响才想起来跑。 "明天给你带鱼。"她边跑边回头喊。 食堂打饭,阿姨一看见她就笑:"丫头,课多不多?"手上勺子一抖,多给她舀了半勺红烧肉。 "谢谢阿姨!" "多吃点,瘦了。" 下午家教,初二那个学生上周月考,数学考了82分,上次71分。学生妈妈高兴坏了,临走多结了四十分钟的课时费。 "小江老师,你下回多带他一会儿,他要能上85分,我再给你加钱。" "阿姨,学习得慢慢来"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算:85分,加四十块,四十块,够杭州吃两顿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妈打电话来。 "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她顿了顿,"红烧肉。" "骗人。"她妈说,"你声音听着像在走路,肯定没吃。" 她心虚地"嘿嘿"了一声,江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追星能当饭吃吗?" "能。"她小声说,"我今天挣了一百多。" "……少贫,杭州那什么演唱会,你是不是又要去?" "没有!"她答得太快,自己都心虚,"我下周……在图书馆学习。" "行,学。"她妈没拆穿她,"钱不够跟妈说。" 挂了电话,她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从小到大,她妈骂她都是这个套路:先戳穿,再叹气,最后一句"钱不够跟妈说"。像食堂阿姨舀红烧肉,骂归骂,勺子没停过。 晚上回宿舍,小琳在看剧,她趴在桌上写公众号稿子,一篇八百字的娱乐评论,八十块。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屏幕发愁。 "写啥呢?"小琳凑过来。 "夸他新歌的,写不出新词了。" "那你就写'好听'呗。" "八十块就写俩字?良心过不去。" 最后她写了三个"好听",实在没凑够八百字,又补了一段舞台表现分析,发出去,老板秒回"OK"。 她看着八十块到账,翻开记账本: "9月1日,奶茶店早班+68,家教+120,稿费+80。支出:包子4块5。" "杭州场预算:硬座149,住宿:0(夜车)。" 写完,她盯着"车票"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行小字: "这张票是签到金买的,不算。" 写完了自己心虚,还是没划。 九月五号晚上,去杭州的火车上,下着雨。 K字头,硬座,靠窗。 她这次学聪明了,上车前把帆布袋塞进怀里,用身体挡着雨,包里除了那套老伙计,多了一把伞,十块钱,地铁口买的,伞骨有点歪。 列车晃起来,她靠着窗,看雨丝打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线。她想:网上说西湖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真没说错。 杭州站,九月六号,雨还在下。 黄龙体育中心,站姐区支起一片长枪短炮,人人给相机套着雨衣,她也给70-200套了一层,塑料袋、保鲜膜、皮筋,三件套。 旁边一个站姐看笑了:"妹妹,你这装备,哪买的?" "……厨房。" "哈哈哈,你知道我这镜头多少钱吗?" "不知道。"她诚实摇头,"但我知道我家保鲜膜是加厚的。" 那站姐笑到蹲下。 进场前,她瞥了一眼系统界面。 【连续签到:99天,今日签到后达成100天。】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百天。从五月三十号那晚算起,今天正好一百天,系统之前说过,连续100天触发稀有奖励。 她攥了攥相机,进场了。 演出八点开始,快歌连炸三首,雨没停。 灯光一打,雨丝全是亮的,她在雨里拍,镜头起雾,擦了又起,起了又擦。系统标注在意识里铺开,构图、曝光、对焦,一行一行,她看着,这一次没推开。 不为什么,雨里手忙脚乱,有个人在旁边报参数,挺好。 慢歌她拍得少了,雨夜,灯光,合唱,她举着相机,偶尔按一下,偶尔就那么看着。 安可的时候,雨下大了。 最后一首,他走到舞台最前沿,站在雨里,仰起头,闭上眼。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雨丝全亮了,一根一根,落在他脸上,他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钢琴。 她举起相机,系统标注铺开,她没看,也没推开。 就看着取景器里那个人。 他仰着脸,雨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灯光在他脸上勾了一道亮边。 她按下快门。 就一张。 回放的时候,她手在抖,不是冻的,也不是震的。 照片里,他仰着脸,雨丝发亮,睫毛上那颗水珠清清楚楚,画面是暗的,只有他是亮的,像暗屋子里点了一根蜡烛。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张图,她追了六年,头一回拍出这种东西。 散场,人潮往外涌。她没走,先签到。 【叮。】 【签到地点: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连续签到:100天达成,触发稀有奖励。】 【发放奖励:全画幅数码单反机身×1(EOS6D),已寄送。】 【提示:卡口与在役镜头兼容。】 【新周期开始。】 她盯着"EOS6D"看了两秒。 全画幅,站姐群里天天有人晒这个型号,都说贵。 贵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她就知道一点:她手里这台700D,是找王叔借的。 她没多研究,先记账: "9月6日,杭州场。签到600(特殊×2)。支出:车票149,伞10,煎饼果子6。" "结余3,402。还差1,598。" "稀有奖励:一台相机,还没见着实物。" "今晚拍了一张图,他们说要封神。" 记完账她拔腿就跑,演出加时了,夜车十一点四十发,她只剩四十分钟。 她背着包在雨里跑,伞被风掀翻,她索性收了伞,抱着包跑。到站台的时候车刚停稳,她跳上去,车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着车门喘气,浑身湿透,笑了。 值。 夜车晃起来。她掏出笔记本修图,2015年的网速,传图全靠青旅和深夜的车站。她把屏幕上那颗水珠放大,看了半天,没舍得动,只调了调对比度。 发之前,她先发给林叙。 "这张,能不能发?" 三分钟,没回。 她正要撤回,林叙的电话打过来了, 声音劈了叉: "江梨初!!!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发!!你要是敢不发,我现在就从广州打车去杭州打你!!!" "……我也没说不发。" "你那张图!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封神!封神你懂吗!" "懂懂懂,你别激动。" "配文想好了吗!" "……'杭州,雨'?" "太素了!换成'雨停之前'!听着高级!" "那就'雨停之前'。" 挂了电话,她发微博,九宫格,第一张就是那张图。配文:雨停之前。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 三分钟后,第一个转发。 十分钟后,转发过千。 她抱着手机,眼睛都不敢眨。 凌晨一点,转发破万。 评论区炸了: "这张光影绝了!!!" "原图直出??我不信!!" "求求你别调色,就这样!!" "梨花带雨杀疯了,今年巡演最佳没有之一" "这睫毛上的水珠……我死在这张图里了" 林叙的电话又来了:"一万二了!还在涨!你知道你现在排第几吗!" "第几?" "站姐圈雨战图,历史第一!第一!!" "哦。" "就'哦'?!江梨初你给点反应!" "……那我'哇'一下?" "滚!!" 她挂了电话,没忍住,对着手机屏幕笑出声。隔壁大叔翻了个身,她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QQ群里也炸了,金陵旧梦@她:"梨花儿!你那张图!我们南京群传疯了!" 蜀道山:"我们成都群也是!都说今年巡演就你这一张封神!" 有人发了宋雨晴的图进来对比,又秒删。她看见了,没接话。 她抱着手机一条一条看评论,看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靠着窗睡了。 第二天早上,广州。 她拖着包回宿舍,推开门。小琳抬头:"回来了?" "嗯。" "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啊?" "微博热搜,'梨花带雨雨停之前',挂在二十四位。"小琳把手机怼到她面前,"江梨初,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大事?" "我……就拍了张照片。" "就拍了张照片?"小琳深吸一口气,"现在粉圈都在传你,说你是雨战之神,你上次跟我说去杭州玩,你居然是去" "去拍照。"她笑出梨涡,"顺便看演唱会。" "……行吧。"小琳把手机还给她,"对了,有个快递,没写寄件人,放你床上了。" 她拆开快递盒。 里面躺着一台相机,黑色的,比700D大一圈,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冰凉的。旁边一张卡片,印着一行字: "EOS6D·全画幅数码单反机身。提示:卡口与在役镜头兼容。"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这?连个"恭喜"都没有。 "什么东西?"小琳凑过来。 "相机。" "你买的?" "……奖品。" "什么奖品?" "追星奖。" 小琳看了她两秒:"……你追星还能追出奖品?" "嗯。"她把70-200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卡口对准新机身,轻轻一转——咔嗒。 装上了。 她举起来,对着窗外试了一下。取景器里,楼下那棵树的叶子,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想:这台是她的。不用还了。 跟着她三个月、拍了她上万张照片的那台700D,是王叔的,她一直知道。 "追星追得好,有奖励。"她把相机小心收进包里,"就是有点沉,背着像扛砖头。" 晚上,她坐在床上翻手机。 "不能发的"相册里,还是那三张:过曝的天,糊掉的灯海,疑似对视。她看了两秒,没动。 然后把那张神图设成了微博置顶。 临睡前,她在记账本最后一页写: "九月六号,杭州,下雨。拍了一张图,他们说封神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拍出来的,但快门是我按的,手是我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想了想,又翻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新相机很沉,是我的,有点开心。" 13. 第 13 章 九月十号,江梨初是被小琳的尖叫吵醒的。 "江梨初!!你被挂了!!" 她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谁挂了?挂哪了?" 小琳把手机怼到她脸上,贴吧标题赫然:《理讨:梨花带雨的设备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楼主·参数党老王】先放图,雨战那组,70-200ISII,市价一万三,再看新机身,全画幅,少说一万起步。一个学生党,追了六场巡演,哪来这么多钱?懂的都懂。 1L【不吃香菜】蹲一个"懂的都懂"的翻译。 2L【追星不花钱】翻译:有金主呗。 3L【不吃香菜】金主?展开讲讲。 4L【参数党老王】我可没说金主。我说的是"懂的都懂"。 5L【追星不花钱】笑死,金主:我怎么不知道我包了她? 6L【一颗草莓糖】歪个楼,这雨战图拍得是真好看,出图的人有点东西。 7L【参数党老王】……都给我滚。 "懂什么懂。"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懂个锤子。" "你不解释一下?"小琳急得直拍床沿,"现在贴吧上都在传你有金主!" "传就传。"她闷闷地说,"我又不靠这个吃饭,我靠奶茶店和家教吃饭,一杯一杯挣的,饭卡都查得到。" 小琳噎住了:"……你这话说得怪心酸的。" "那怎么办。"她顶着一头炸毛坐起来,"我又不会吵架。" 其实不是不慌,她盘腿坐好,打开QQ,站姐群里果然在聊这事,有人@她:"梨花,你那台新机器是啥型号?"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 林叙的消息先跳出来:"别看群了。" "已经看了。" "回一句'图是自己拍的'就行,别的别多说。" "……你也觉得我得回?" "上回上海场,你一句话没说,谣言自己散了,这回不一样,这回你红。"林叙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红人的谣言,得按红人的规矩办。" "啥规矩?" "拍得更好。" 她看着这四个字,瘪了瘪嘴,把手机扣在床上。 "……行吧。" 好。 金陵旧梦的私信也到了:"梨花儿,莫得事,我们南京群都站你,你那张图,是个人都看得出是手拍的,不是钱砸的。"蜀道山发来一条语音,川普:"他们酸得很,回头来成都,兔头管够,把他们的嘴堵上。"她听完,笑了。 群里有人又冒了一句:"她不是最懂设备吗?要不问问GD_Kingdom家那位?" 她看见了,没接话,退群是不可能退群的,退了反而像心虚。 金陵旧梦又补了一条:"那个帖子,被截图转了好几个站姐大群,带头转的几家,你心里有数就行。"她盯着"你心里有数"四个字看了两秒,回了句"嗯"。 没再多说。 下午,周睿的私信来了。 "梨花带雨你好,我是XX网的娱乐记者周睿。南京场你旁边那个,还记得不?" 她记得,散场的时候,那个人看了她镜头一眼,记者证在风里晃了一下,她就记住了名字。 "你那组雨战图,我们想买授权,两张,四百,行不行?另外想约你做个简短采访,聊聊这图是怎么拍出来的。" 她截图发给林叙。 林叙秒回:"四百可以,采访先别应。" "为啥?" "你现在风口浪尖,不知道他什么来路,晾他两天,你打听打听。" 她回周睿:"图可以,采访……我考虑一下。" "行,月底前给我信儿。对了,长沙场你去吗?" "……你管我。" 周睿发了个笑脸:"那到时候见。" 她没回,把手机扔一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月底,周睿,400,进首尔基金。" 记完心情好了点,好歹是四百块,够她吃十份口味虾了。 娱乐记者,怎么跟苍蝇似的,嗡嗡的,四百块除外。 长沙场的票是九月初就定下的,这回她没买高铁。 倒不是高铁不好,广州到长沙,G字头,两小时,三百一十四。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退出,重新搜:K字头,硬座,九十二。 省二百二十二。 二百二十二,够在坡子街吃五份口味虾,吃到扶墙。 林叙:"你上回说'这是最后一次',说了几回?" "这回真是最后"她顿了顿,"不对,是倒数第二回,我查过了,长沙后面还有重庆。跟完重庆,这一轮巡演就跟完了。"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坡子街的台阶,可好下了。" 九月十二号晚上,绿皮车,硬座,靠窗,旁边大叔睡得口水直流,呼噜打得极有节奏——一、二、三。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点评:三拍子,标准的。 她掏出小本本,在"乐理"那一栏下画了个勾,八月在图书馆学的,成都那场全用上了,现在连呼噜都能听出拍子了,这叫什么?学以致用。虽然用的地方不太对。 长沙的太阳比广州毒,九月十三号,她蹲在坡子街的马路牙子上,面前一碗黑乎乎的臭豆腐,闻着像谁把旧袜子泡进了油锅。 "……这玩意真能吃?"她闻了三次,终于夹起一块,闭眼咬下去。 ——真香。 接着她看见了口味虾的队伍,里三层外三层,排得跟春运似的。 "多少钱一份?" "三十八。" "来一份!" 排队四十分钟,端上来,红彤彤一大盘,油汪汪的。她搓搓手,戴上手套,剥开第一只,一口下去—— 辣。 不是成都那种香香的辣,是打人的辣,她眼泪"唰"就下来了,一边吸溜一边剥第二只,嘴里含糊不清:"……成都的辣是挠痒痒,长沙的辣是直接上巴掌……" 旁边一个小姐姐看不过去,递了杯水:"妹妹,湖南的吧?" "……广州的。"她眼泪汪汪地抬头。 "广州的敢这么吃?那你挺能扛。" "还行。"她吸了吸鼻子,又夹起一只,"……阿姨,再来一份。" "……你确定?" "确定。"她抹了把眼泪,"哭着也要吃完,这才是对口味虾的尊重。" 她妈电话是下午来的。 "妈,店里忙不忙?" "忙,中午一桌喝到三点,菜都凉了。"江秀兰顿了顿,"你吃饭没?" "吃了。"她咽下嘴里的糖油粑粑,"……在图书馆。" "骗人,你那边听着像赶集。"她妈叹了口气,"跟你说个事,我昨天刷到什么'梨花带雨',说是拍明星的小姑娘,可火了,你们现在追星的,还真能追出点名堂。" 她差点把糖油粑粑咽进气管里。 "……妈,你还会刷热搜?" "你妈没老到那个份上。"江秀兰说,"怎么,你也追星,你知道那姑娘不?" "知……知道。"她咳了两声,"挺厉害的。" "人家那才叫追星,你追星,追得饭都吃不上。" "……" 她想说,妈,那是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红彤彤的虾壳,笑了笑:"……妈,我上课了。" "行,学吧,钱不够跟妈说。"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只口味虾剥了,放进嘴里。 辣得她又想哭。 晚上七点,长沙贺龙体育中心。 站姐区还是老样子,长枪短炮,灯牌晃眼,她挤进去,刚架好机器,旁边一个妹子认出了她: "你是……梨花带雨?" 她一愣:"……是。" "卧槽,是你!你那组雨战图绝了!"那妹子眼睛放光,"我今天就等着看你拍呢!你多拍点啊!" 周围几道视线"唰"地聚过来。 她干笑:"……好。" 那妹子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梨花带雨本人!就在我旁边!她好小一只!" "……我听得见。"她小声说。 "没事!"妹子头也不抬,"我打字快!" 她架好70-200,手搭在机身上,忽然觉得那只手有点重。 ——万一拍砸了呢?这么多人看着。 她咽了口口水。 开场灯一灭,全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长沙的观众是疯的,前奏刚起,全场就跟着吼,嗓音齐刷刷压过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鼓点一落,地板从脚底往上抖,抖得她手肘都在颤,前后左右的人全蹦起来了,她夹在中间,被挤得站不稳,只能把相机死死抵在栏杆上,半蹲着,腿在打颤。 他在台上蹦起来的时候,场馆顶棚嗡嗡的,像有一百架飞机低空过境,灯光扫过来,白花花一片,所有人的影子都往一个方向倒,尖叫声一层压一层,快把她整个人掀起来。 快门声咔咔咔连成一片,像下雨。 她按下快门,第一张,糊的。第二张,构图歪了。第三张,手抖了。 她放下相机,吸了口气。 不行,越怕拍砸,越砸。 她想起林叙发的那四个字:拍得更好。 还想起更早以前,八月底,成都。她第一次盯他的肩膀数拍子,按下去的那一瞬间——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一刻她是活的,快门是听话的。 她重新举起相机,这次不看别人,只看舞台。 快歌连炸四首,她越拍越顺,肩膀松下来,快门咔咔 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取景框里那个人。 慢歌的时候,全场把手机举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像星星掉进了体育馆。他没动,站在舞台中央闭着眼唱,背后全是星光,她没拍他,拍了一张全景——他、灯海、合唱。然后放下相机,听完了。 他学了一句长沙话。 "恰饭了啵?" 全场炸了,她笑得手抖,差点没端稳相机。 安可第三遍返场的时候,有人往台上扔了一只玩偶。毛绒的,红彤彤的,丑兮兮的——一只口味虾。 它落在他脚边,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举着,对着台下晃了晃,笑了。 她举起相机,系统标注在意识里铺开——她没看。 就拍。 快门一声。 回放,他在舞台边沿,手里举着一只丑兮兮的口味虾玩偶,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是灯海,有点糊,人很亮。 不是神图,但人是活的。 旁边那个认她的妹子凑过来,压着嗓子:"给我看看呗。"她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过去。妹子凑到屏幕前,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张,绝了,能发吗?" "能。"她把相机收回来,"等我想好配文。" "配文就写'口味虾战神'!"妹子激动得直跺脚,"保证转发又破万!" "……那不变成虾战之神了。"她笑,"雨战之神还没当够。" 她把这张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没发。配文,她还没想好。 真正的安可,是第四遍喊出来的。 他唱完了最后一首,站在舞台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很久,没有直起身。 全场的喊声慢慢安静下来,她举着长焦,透过取景器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一下。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她按下快门,就一张。 回放看了很久。 她把这张存进了"不能发的"。 第四张,这一张,她谁都没给,连林叙都没给。 散场,人潮往外涌。她没走,先签到。 【叮。】 【签到地点:长沙·贺龙体育中心(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连续签到:107天。】 【下一周期:连续签到365天。奖励内容:保密。】 她眨了眨眼。 365天。她掏出手机算了算——五月三十号到今天,一百零七天,三百六十五天,还差二百五十八天。 "……保密?"她对着空气嘟囔,"你一个系统,保的哪门子密呀。" 系统没理她。 "小气。"她小声补了一句,也没再追问。 她没多想,先记账: "9月13日,长沙场。签到600(特殊×2)。" "支出:车票92,臭豆腐5,口味虾76(两份),糖油粑粑3。合计176。这几笔走打工钱,签到金没动。" "结余4,002。还差998。" "周睿要买两张图,四百,月底到账。到账进'首尔基金'。" "今天拍到一只虾,他很开心,好看。" 写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 "妈妈刷到了热搜,不知道是我。" "……她居然会刷热搜。" 夜车是十一点四十的,她背着包往站台跑,风里全是辣椒味,跑得肚子直抽抽,上车坐下,她掏出相机回放那张口味虾,看了两秒,没忍住,又笑了。 旁边大叔翻了个身,呼噜继续,三拍子。 她靠着窗,把灯海那张全景修了修,发微博,九宫格,第一张就是那张:他在星光里,闭着眼。配文:长沙,恰饭了啵? 小琳的消息又挤进来,连发三张截图,全是那个贴吧。她心里一紧,点开—— 【楼主·参数党老王】道歉,图是手拍的,镜头同款的人不少,是我误判了。 1L【追星不花钱】怎么不"懂的都懂"了? 2L【不吃香菜】你们没看过她别的帖子?回回硬座夜车,省下的钱全进坡子街了。 3L【参数党老王】……她配文还怪可爱的。 4L【一颗草莓糖】老王,别道歉了,转粉吧,我们人多。 5L【参数党老王】闭嘴。 她盯着"怪可爱的"三个字,耳根一热。 "……他说我可爱。"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虽然他是来道歉的。" 停了停,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也算。" 说完自己先笑了。 长沙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明天回广州。后天周一,早班。 她闭上眼,想:长沙的辣是打人的。 但也没那么疼。 14. 第 14 章 奶茶店周一早班,她站着擦了八小时杯子,手心磨出一层薄茧。收银台后面的蒸汽机嘶嘶地响,空气里全是奶精和茶底的甜腻味,闻久了有点反胃。 店长看她蔫蔫的:"小江,没睡好?" "还行。"她打了个哈欠,"擦杯子擦出禅意了。" 店长乐了,给她加了一杯奶绿:"收官场?" 她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上周翻长沙攻略翻了三回,我眼睛又没瞎。"店长把奶绿推过来,"重庆,火锅,对吧,去嘛。" 她接过奶绿,小声"嗯"了句。奶绿还是温的,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味压住了甜味,胃里舒服了一点。 心里想:打工的地方都比站姐群消息灵。 林叙的消息这会儿弹进来:"重庆票定了?" "定了,硬座。" "又是硬座。" "收官场呢,能不去吗。" 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手机亮了一下——备忘录里那条还停在那儿:差三百九十八。 周睿那四百块,月底才到。月底,重庆都结束了。 她戳了戳屏幕,把"398"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没看出花来。 下午家教,小学生写作文,《我的梦想》,写了一百字,跑题三次。她拿红笔圈出来,心想:我的梦想是攒够五千块去首尔见一个人,这个也不能写。 "姐姐你笑什么?"小学生抬头。 "没笑。"她收住,"你这段重写,梦想不能写'吃很多好吃的'。" "那能写什么?" "写你真想做的事。" 小学生低头写了一行,她凑过去看"我的梦想是考一百分,妈妈就给我买游戏机。" 行吧,比她诚实。 结束,家长转来一百五。她道谢,收下,打开记账本,工工整整记了一笔: "9月14日,家教150。进首尔基金。" 首尔基金:一百五。 离三百九十八,还差两百四十八,她盯着这行字,又把本子合上,趴在桌上。 差钱的感觉,比口味虾还辣。 这一周她没怎么睡好,白天奶茶店,晚上家教,中间夹着课。小琳看她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你这是要考研,还是要命?" "都不是,我要去重庆。" "重庆?上礼拜不是刚去过长沙?" "上礼拜是长沙,这礼拜是重庆,收官。" 小琳"哦"了一声:"你们追星的,巡演收官跟过年似的。" "比过年重要。"她认真,"过年年年有,收官就这一回。" 小琳不说话了,递给她一盒牛奶:"喝,你脸色跟纸似的。" 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小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杭州那场雨,也是这么个喝牛奶的功夫,神图就出了。 不知道重庆会不会也有。 九月十九号晚上,又是绿皮车。 这回旁边没打呼噜的大叔。是一对情侣,女的靠男的肩睡,男的打游戏,外放,声音滋啦滋啦的。车厢里飘着泡面味、卤蛋味、有人在啃鸭脖。她戴上耳机,把音量拧到最大,闭眼。 广州到重庆,十四个小时,硬座,九十八。 省下来的钱,够吃一顿火锅。 林叙:"你这算盘,比收银机还响。" "那是,站姐界第一财迷,名不虚传。" "行行行。到了报平安。" "嗯。" 她靠着窗,看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长沙的灯也是这么跑的,成都的也是,追着追着,这个夏天就追到头了。 重庆的坡是真的陡。 她拖着箱子爬了一段,腿抖得跟演唱会蹦迪似的,气喘吁吁,问路的大爷操着一口重庆话给她指:"往上爬嘛,爬到顶,左手边就是。" "还有多远?" "不远不远,爬两个坡就到了。" 两个坡,她爬完第一个就开始怀疑人生,腿酸,嗓子干,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爬到第二个坡顶,抬头——洪崖洞的灯亮着,倒进江里,一层一层,像摞起来的金色积木。 值了。 轻轨从楼里穿过去的时候,她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半天,广州没有这种东西。 她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攒夜景,攒城市,攒这个夏天走过的每一座城的影子,等巡演结束了,这些就是她一个人的。 白天她去吃了碗小面,路边摊,矮桌矮凳,桌面上油渍渍的,醋瓶口凝了一圈黑。 灶上一口大锅,水翻大花,老板娘抓一把碱水面扔进去,拿长筷一拨,面在水里散开。另一个锅搁着红油底料,油汪汪的暗红色,上头漂着碎花生、芽菜末、一勺蒜水。 面捞起来,滚烫,浇上红油,"滋"一声,油遇到热面,香味一下子窜上来,带着花椒的麻味和芝麻的焦香。 老板娘跟她唠:"妹儿一个人来耍的?" "嗯,看演唱会。" "追星?" "……算吧。" "要得。"老板娘把面端来。 碗不大,面不多,但码得满。红油从面条缝里往上渗,花生碎挂在面尖上,芽菜末星星点点,她拌了两下,挑起一筷子,面细、韧,咬下去弹牙。辣味不是一下子上来的,先香,舌根才慢慢发麻,花生碎嘎嘣脆,芽菜咸鲜,搅在一起,满嘴都是味道。 她呼噜呼噜吃,热气扑在脸上,鼻尖冒了层薄汗,吃到碗底,红油还剩一层,她把碗底朝天给老板娘看:"好吃。" "要得要得。"老板娘高兴,又给她续了半碗汤,汤是骨头汤,白的,浇进红油碗里,搅一搅,鲜味和辣味混在一起,又暖又香。 她喝完,打了个饱嗝。 "妹儿会吃。"老板娘笑了。 火锅是晚上吃的。 巷子里头,老灶火锅,九宫格。 还没进门就闻见了,牛油的厚味,裹着干辣椒的焦香,从门缝里漫出来,整条巷子都是。 进了店,锅已经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了,九宫格,中间格油最厚,翻得最欢,四周的格略安静,油面上浮着一层花椒、干辣椒段、姜片。 老板教的规矩:毛肚七上八下,她夹了一大片,薄,带着细密的小颗粒。筷子夹着往红油里浸:一下,两下,三下。毛肚在滚油里卷边,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微微翘起来。 第四下,第五下,花椒的麻味已经从锅里蒸上来,直钻鼻腔。 第七下捞起来,沥了油,蘸蒜泥香油碟,蒜是手捣的,颗粒粗,香油亮晶晶的。 咬下去。 脆,又脆又韧,毛肚的小颗粒在牙齿上磨,蒜泥的辛辣和红油的麻辣一块儿往舌面上涌。香了一秒,麻了半秒,辣味才轰地一下上来,从舌根冲到天灵盖。 长沙的辣是巴掌,重庆的辣是闷棍。一棍子闷在后脑勺,她"嗬"地倒吸一口气,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辣的。 "妹儿,你吃得了不?"老板娘看着她。 "吃得——"她吸溜,"吃——得了。" 辣得说话都劈叉。 "广州来的?" "嗯。" "广州的能吃这个辣,要得!"老板娘竖了个大拇指。 要得。 她记住了这个词。 又夹了片鸭肠,七上八下,捞起来像小卷儿,嘎吱嘎吱脆,比毛肚还利落,辣味直冲嗓子眼。老肉片煮得久,厚实,咬下去汁水迸出来,全是牛油的香。黄喉弹牙,嚼着像在跟牙齿较劲。 吃到额头一层汗,嘴唇肿了一圈,又红又麻,说话都嘟嘟囔囔的。 老板娘看她辣成这样,端来一碗冰粉。 透明的,颤巍巍的,勺子一碰直晃。浇了红糖水,深棕色的,在透明里头慢慢漫开。面上撒了碎花生、葡萄干、一撮白芝麻。 她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凉。 一下从舌面冲到胃里,像有人往火烧火燎的嗓子眼里倒了口井水。红糖水是焦甜的,花生碎嘎嘣响,冰粉本身没什么味,滑,嫩,"哧溜"就咽下去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妹儿,先缓缓。" 她接过冰粉,眼泪汪汪地抬头:"谢谢阿姨。" "要得要得。"老板娘乐了,"广州妹儿来重庆吃火锅哭成这样还不停嘴的,你是头一个。" 她抹了把眼泪,又夹起一片毛肚。 哭着也要吃完,这个道理,长沙就悟了。 九月二十号,重庆奥体中心。 站姐区,她架好6D,转头,旁边举着长焦的,是金陵旧梦。 "梨花儿!"金陵旧梦一把搂住她,南京话,"收官了!你来了!" "收官场我肯定来。" "那个蜀道山没来,说开工走不开,发了个红包让我代她请你吃兔头。"金陵旧梦翻白眼,"重庆哪有兔头。" 她笑出声。 "还有个事。"金陵旧梦压低声音,"上回那个帖子,差不多了,带头转的几家,最近没动静了。"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你接下来呢?"金陵旧梦问,"巡演跟完了。" 她顿了顿:"……还没想好。" 没想好是假的,首尔。但那个是梦,没有办法说出来。 开场灯一灭,全场没像别场那样立刻炸。 安静了两秒。 尖叫声一起涌上来,但里头带着点别的,舍不得的,收尾的。她在取景器里看见他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广州首站的,不一样了。 快歌,她拍得很顺,肩膀是松的,跟了七站,手早不抖了。快门咔咔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取景框里那个人。旁边金陵旧梦偶尔凑过来看一眼她屏幕,啧一声:"你这构图,又进步了。" 她没接话,眼睛不离取景器。 慢歌的时候,他没像别场一样站着唱。他坐到了舞台边沿,两条腿晃着,对着台下唱完了整首。 全场安静得只剩他的声音和一万多部手机的录像提示音。 唱完,他没立刻起来,对着台下说了话,韩语夹着英语。她听不全,但关键词抓到了——MADE、正规专辑、今年之内、回来。 然后是中文,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非常感谢……今天来到这里的……VIP,这是……我们中国巡演……最后一场,很感动,谢谢你们。" 说得磕磕绊绊的,像背了很久的稿子,还是说不利索。 但就是这份不利索,前排有人开始哭了,她后面也有抽泣声,金陵旧梦的镜头也放下了,在翻包找纸巾。 唱完《FantasticBaby》五个人往后台走,灯暗了。 场子没安静三秒。 "???!不要走!" 前排的VIP带头喊,后面全跟上,韩语中文混着,一万多人嗓子全劈了,声浪一层压一层。她站在里头,脚底板都在震。 喊到第四遍,灯亮了。 回来了。 安可。 WeLike2Party前奏一响,全场炸了。皇冠灯一片片亮起来,金色的,从她脚边一直漫到最后一 排,满场都是。周围所有人都在蹦,都在唱,嗓子哑了还在唱,声音盖过伴奏。有人一边蹦一边哭,眼泪糊了满脸,还张着嘴在吼。 她没拍,不知道什么时候,相机已经搁在膝盖上了。 HandsUp,烟火从舞台两侧喷出来,白花花的,热浪扑到脸上,所有人站着跳,手举着——她也举,两只手都举。 唱完两首安可,五个人走到台前,站成一排,集体深深鞠了一个躬。 很久。 直起身来,灯灭了。 她听完了整段。 杭州那场雨,她也是这么放下的。 这回不是雨逼的,是自己选的。 不是神图,是收官。 金陵旧梦擦完眼泪,看了一眼台上空了的灯架,叹了口气:"跟了一整个夏天。" "嗯。" "明年他还开吗?" "……不知道。"她顿了顿,"开了我还来。" 金陵旧梦笑了:"我也是。" 散场,人潮往外涌,她在出口看见了周睿。 "还真来了。"他笑着招手,"采访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看着他:"……可以。" "那行,简短的,就聊聊你跟巡演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稿子我写完先发你审,你觉得没问题再发。" "稿子发我审?" "嗯,这行规矩不一样,我做这行,图个长久。" 她有点意外,记者还带审稿的。 "……行。" "对了,那四百块,我月底转你。" "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做记者的,说话倒还算话。" 周睿乐了:"你这评价,我当夸我呢。" 回广州的夜车上,她把这事截图发给林叙。 林叙回得快:"审稿是好事,但记者的话,信七分。" "为啥?" "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有料,等风向变了,第一个找你的还是他。" 她看着这话,想了想,回了个"嗯"。 林叙又补一句:"不是让你防着,是让你,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 又是这四个字,金陵旧梦说过,林叙也说过。好像这个夏天,所有人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四个字。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没走,又回到场内空了的站姐区,站在原位。 舞台上灯还亮着一半,工作人员在收器材。她不知道为什么没走,就是站了一会儿。 她看见,他从后台出口出来,没往她这边看,一个人走到舞台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板。 就一下,摸完站起来,走了。 她举起相机,又放下了。 最后还是没按,那个画面,她记住了,跟存进"不能发的"一样。 第五张,这回,连林叙她都没提。 散场签到。 【叮。】 【签到地点:重庆·奥体中心(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点)。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连续签到:114天。】 【下一周期:连续签到365天。奖励内容:保密。】 她这回没嘟囔"保的哪门子密"。 保密就保密吧。 记账: "9月20日,重庆场。收官,签到600(特殊×2)。" "支出:车票98,火锅48,小面8,冰粉5,青旅30。合计189。走打工钱。" "签到金结余:4,602。差398。" "周睿400,月底到。" "首尔基金:150(家教)。" 她算了两遍。 签到金账户4,602,差398。首尔基金150。周睿的400还没到。 差的是那398。可周睿那400一到,就反超了。 4,602,加周睿400,加家教150,等于5,152。 她盯着这个数,愣住了。 够了? 她掏出手机,又算了一遍。没错,5,152。 首尔的目标是5,000。她超了。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心跳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了大概一分钟。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喝了。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数。 还在。 ……够了。 月底那天,周睿的转账到了。四百。备注一行字:"图款,谢谢梨花带雨老师。" 她看着"老师"两个字,噗地笑了出来。 首尔基金:150加400,550。 签到金:4,602。 合计:5,152。 她打开机票网站,搜:广州—首尔,12月。 经济舱,单程一千八,往返三千六。 她算:机票三千六,签证三百,青旅五晚八百,吃饭……还能剩两百。 紧巴巴的。但够了。 两百块在首尔能吃什么她不知道,但总饿不死。 她把搜索页面截了图,发给林叙。 林叙回了三个字:"去,等图。"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数:5,152。 多出来一百五十二。够在首尔吃一顿——不,先存着。万一口岸泡面涨价了呢。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靠在窗上。窗外是广州的路灯,橘色的,一盏一盏。 十二月,首尔。 巡演跟着跟着,就到头了。 她想,好像还有新的开头。 15. 第 15 章 十二月三号,广州白云机场。 江梨初第一次坐飞机。 值机的时候她把身份证和护照攥在手里,攥出了汗。安检小姐姐扫了一眼她的登机牌:"第一次出国?" "……看出来的?" "手在抖。"小姐姐笑了,"别紧张,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她"哦"了一声,把手往兜里揣。 候机厅里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记账本。帆布包磨出了毛边,拉链有一节不太顺滑,得用力才能拉上,她习惯了。 "12月3日,广州→首尔。机票1,800(单程经济),签证300。" "青旅5晚×80=400。" "合计已支出:2,500。" "结余:2,652。" 她盯着"2,652"这个数,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首尔地铁单程约7块,一天来回14。五天70。" "吃饭预算:一天50。五天250。" "还能剩2,332。" "够了,紧巴巴的,但够了。"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 从五月到十二月,从8,674到5,152。从一张内场C区第十一排的票,到一张飞往首尔的登机牌。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广播在喊登机,韩语和英语交替播报,她听懂了韩语那部分。 "大韩航空KE866次航班,前往首尔仁川机场的旅客请到登机口——" 站了起来。 腿没抖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紧紧抓着扶手。 不是怕,是第一次被推着离开地面,耳朵里"嗡"的一声,窗外的广州变成一块灰扑扑的棋盘,珠江像一条打结的绸带。然后云层来了,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松开扶手,低头看手心,四个指甲印。 旁边是个韩国中年男人,西装,看杂志,从起飞到平飞,一眼没往窗外看。 她看了半小时窗外,云层上面是太阳,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广州现在应该是二十度,首尔零下。 她在登机牌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次飞,没吐,成功。" 仁川机场比她想的干净。 入境的时候排队,前面一对中国情侣在自拍,女生举着手机找角度:"光线好好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旧牛仔裤,白T恤,套了件林叙淘汰的黑色棉服——林叙说"首尔零下你穿个卫衣去冻死吗",翻箱倒柜找出这件棉服塞给她,"穿完还我。" "好。" "别把拉链拉坏了。" "……知道了妈。" 林叙在微信里追了一句:"到了报平安,别跟陌生人走。" 她回了个"嗯"和一只举手的emoji。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一个双肩包,一个登机箱。登机箱是在小区门口杂货店买的,一百二,轮子有点歪,拉起来咯噔咯噔响。她把双肩包背前面,登机箱拖后面,像只蜗牛。 出了到达大厅,冷风"啪"地打在脸上。 不是广州那种闷。是干冷,利落,像一巴掌。鼻尖瞬间冻红,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她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凉到肺里,又热乎乎地吐出来。 "——好冷。" 但嘴角翘了。 到站签到。 【叮。】 【签到地点:首尔·仁川国际机场(特殊地点·权志龙关联地区)。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首尔交通卡(T-money)×1,内含余额10,000韩元(约55元)。】 【连续签到:第168天。】 交通卡。她捏着那张淡绿色的卡片,站在零下三度的风里笑了。 系统比她自己还了解她接下来需要什么。 她坐AREX直达列车进市区。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和灰色的楼,首尔十二月的天很低,压着房顶,像一块没拧干的毛巾。楼不高,排列整整齐齐,隔着的距离刚刚好,像有人量过。 四十三分钟后,弘大入口站。 她订的青旅在弘大附近,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韩国女人,短发,围着围裙,正在拖地。看见她拖着箱子进门,用韩语问:"一个人?" "嗯,一个人。订了五晚,名字叫Jiang。" "哦,中国来的。"老板娘把钥匙递给她,"三楼,306。暖气开了,浴室在走廊尽头。" "谢谢。" "吃饭了吗?" "……还没。" "楼下左转有家???,便宜。"老板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得多。" 江梨初听懂了。"多给辣粉"的意思。她笑了一下:"谢谢,我去看看。"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大概觉得一个中国游客韩语说这么好,不太寻常。但首尔什么人都有,她见惯了。 房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窗户推开,能看见对面楼墙上贴的海报,一张是BIGBANG的MADE专辑封面,边角翘了,被风掀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那张海报很久。 放下箱子,出门觅食。 ???就在巷子口,玻璃门上贴着手写菜单。推门进去,暖气扑了一脸,眼镜起了一层雾。 矮桌矮凳,跟重庆那家面馆差不多,但更挤。店里就一个阿姨在卷紫菜包饭,手法快得像在折纸。竹帘一卷、一压、一收,刀沾水,"嚓嚓嚓"切出来,一排整整齐齐的紫菜包饭。 她坐下,阿姨递来菜单。韩文手写的,她看得懂。 "一个金枪鱼紫菜包饭,一个炒年糕。" "外带?" "不,在这吃。" 阿姨"?"了一声,转身去做了。 炒年糕先上来。 不是中国那种炸年糕。是煮的,红色辣酱裹着圆柱形的年糕条,滚烫,在碗里冒着热气。年糕条切成手指长,两头圆,中间粗,表面被辣酱浸成了暗红色。碗边搁着几片鱼糕和两颗煮蛋。 她夹起一条,吹了吹,咬下去。 弹。 年糕在牙齿上弹了一下,韧得像在跟牙齿较劲。表面那层辣酱先甜后辣,甜是糖浆的甜,辣是辣椒粉的辣,混在一起,糊在舌面上。咬到中间,年糕芯是白的,没什么味,但软糯,跟外面那层辣酱一冷一热、一甜一辣,撞在一起。 她呼呼地吃,辣得嘴唇发红,鼻尖冒汗。跟重庆火锅不一样——重庆的辣是闷棍,首尔的辣是耳光。 紫菜包饭也上了。阿姨切的,一段一段竖着摆在盘子里,外面紫菜黑得发亮,包着米饭、金枪鱼、腌萝卜条、黄瓜、鸡蛋条。她拿筷子夹起一段,蘸了一点酱油。 咬下去,紫菜"咔嚓"一声脆响,米饭是温的、醋味的,金枪鱼被蛋黄酱拌过,咸鲜,腌萝卜条嘎嘣脆,黄瓜清爽。一截紫菜包饭里什么味道都有,但什么都不抢,各自老实待着,被紫菜捆在一起。 她吃了两段,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发给林叙:"韩国紫菜包饭,比食堂的好吃。" 林叙秒回:"多少钱?" "……三千韩元。大概十六块。" "你数学很好。" "追星的人都会汇率换算。" "那叫穷病。" 她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 阿姨看她吃得干净,走过来问:"好吃吗?" "是,真的好吃。" 阿姨笑了,又给她添了两块煮蛋,没收钱。 "送的。" "?????.(谢谢。)" 她吃得饱饱的,出门,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但很舒服。 弘大街头晚上很热闹。有年轻人在唱歌,吉他、音箱、话筒,摆个小摊就开唱。有跳街舞的,围了一圈人鼓掌。有摆摊卖手机壳和袜子的,韩语吆喝,她听得半懂不懂。 她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个女生唱《IfYou》。 唱得一般,音准有问题,高音上不去。 但她听到副歌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唱得好。 是因为这首歌,他在重庆场唱过。坐在舞台边沿,两条腿晃着,唱完了整首。一万多人安静得只剩他的声音和录像提示音。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回到青旅,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暖气管在墙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个老头在里面打呼噜。她翻了个身,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从帆布包夹层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2015年12月,首尔,XX录音室。" 系统在第六天签到的大奖池里给的信息碎片,她等了一百六十二天。 明天。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关灯。 窗外弘大的霓虹灯闪着,红的蓝的绿的,透过薄窗帘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她闭上眼,心跳得很快,但没有翻来覆去。 睡着了。 十二月四号。早上七点。 她醒得比闹钟早。首尔比广州早一个小时,天 还黑着,窗外弘大的霓虹灯还亮着,但街上没什么人了。 洗漱,出门。青旅厨房有免费吐司机和黄油,她烤了两片吐司,抹了黄油,站在窗边吃。吐司焦黄,咬下去嘎嘣脆,黄油在热面上慢慢化开,油亮亮的,渗进面包的孔洞里。 简单,但暖。 她拿出手机,导航。系统给的信息碎片里有一个地址,在江南区,清潭洞附近,地铁二号线,到驿三站,换乘盆唐线,到狎鸥亭罗德奥站。全程约五十分钟。 她揣好交通卡,出门。 地铁里人不多,早高峰的尾巴,上班族穿着深色大衣,低头看手机,安静得像一节移动的图书馆,她站在车厢角落,数站。 韩语报站她全听得懂。每一个站名,每一个提示,每一个换乘广播。 "????——" 她靠在车上,看窗外的隧道壁往后退。 系统给的地址,她查过。那栋楼在清潭洞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牌号是某某,三楼有一间录音室。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不是那种对外开放的商业录音室。是私人的。 她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站在门口看一眼?拍一张照片?还是像在重庆场散场后那样,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她不知道。 但脚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 狎鸥亭罗德奥站。 出了地铁,冷得厉害。不是仁川那种干冷,是湿冷,空气里有股水汽,吸进去凉得嗓子疼。她裹紧林叙的棉服,戴上帽子。 清潭洞跟弘大不一样。没有街头表演,没有摊贩。路两边是精品店、画廊、咖啡厅,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街上的人少,穿得都好,走路都安静。 她按导航走了十五分钟。 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住宅楼和工作室的混搭,灰色的墙,深色的门。地砖是旧的,有些翘了边,踩上去会晃。 导航说到了。 她抬头。 一栋六层灰楼。外墙是那种旧的水泥拉毛,底楼是一家干洗店,卷帘门半拉着。门牌号和系统给的一致。 三楼。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楼门口有门禁,需要密码或刷卡。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三楼一会儿。 没有人在外面走动,没有车停在门口,没有粉丝,没有站姐,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栋普通的楼,普通到她有点恍惚。 她在重庆场看见他从后台出来,蹲下,摸了摸地板。她以为一个巨星常去的地方,应该有什么不一样,至少应该有一块铜牌写着什么。 没有。 她站在楼下,看了三分钟。 然后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不是拍三楼,是拍整栋楼。灰色的墙,半拉的卷帘门,门口歪斜的树,冬天的天压在上面,一张很普通的街景照,看不出什么来。 但她知道这张照片里有什么。 她把相机收好,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12月4日,清潭洞,到了。外面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好。" 她没走远,在巷口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来。 咖啡厅不大,暖色调的灯光,原木桌椅,玻璃杯里插着一枝干花。菜单是韩文的,她在吧台点了杯美式,四千韩元,约二十二块。比国内贵,但首尔物价就这样。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栋楼的楼门口。 不,她没打算蹲守。她只是……坐一会儿。 美式来了。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苦,但热,捧在手心里暖得指头都松了。她喝了一口,咳了一下,太苦了,但没吐。 她想,喝这个的他,也苦吗? 然后觉得自己矫情,又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 金陵旧梦:"梨花儿!到首尔了?冷不冷?" "到了。冷。零下。" "穿够了吗?" "借了室友的棉服。" "你那个室友人怪好的。" "嗯。她凶但心软。" "对了,你去了干嘛?追行程?"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来看看。" 金陵旧梦没追问。发了个"给你看个东西"的链接,是BIGBANG正规专辑的预告,网上刚出的。 她点开看了。十二月二十五号,专辑发行。 "MADE正规专辑?" "嗯,年末发。"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栋楼。 16. 第 16 章 楼门口没有动静,偶尔有人走过,是住在附近的居民,遛狗的大爷,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跟她和他都无关。 她又坐了一个小时。 又续了一杯美式,八千韩元花出去了。 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用几个月的积蓄飞到另一个国家,坐在一家咖啡厅里,盯着一栋什么也没有的楼。 但没有后悔。 因为不来,她会后悔。 中午,她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三角紫菜包饭。 便利店的,一千五百韩元,约八块。最便宜的那种,金枪鱼蛋黄酱馅的。撕开塑料包装,紫菜是脆的,米饭是凉的——便利店的饭团都是凉的,跟店里现做的不同。 她蹲在巷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吃。凉饭团没有热的好吃,紫菜受了一点潮,不那么脆了,但金枪鱼蛋黄酱的咸味还在。八块钱,能吃饱。 吃完了,她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抬头。 一辆黑色商务车拐进了巷子。 不快不慢。黑色的,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车很普通,首尔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商务车。 但车牌——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车牌。不是特别的车牌。就是普通的首尔车牌。 车停在那栋楼门口。 她呼吸停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人,黑色外套,手里捧着一个平板,低头翻着。站到旁边,等。 然后—— 他下来了。 灰色卫衣,黑色毛线帽压得很低,口罩。脖子上一条银色的项链露出一截,脚步不快,走路的姿势和舞台上完全不同,没有台风,没有气场,就是一个走夜路回家的人。 他走到楼门口,输了密码,进去了。 门关上。 全程不到十秒。 她坐在台阶上,没动。手里的空矿泉水瓶被捏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的。 心跳在耳朵里响。 然后她看见那个拿平板的人,她认出来了,韩在勋。 他没进楼,站在门口,低头看平板,像在核对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巷子。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没有停。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 江梨初坐在台阶上,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在台阶上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没有拍照。 不是不想,是手在抖。 她走了很远。 不知道走了多远,从清潭洞走到了狎鸥亭,从狎鸥亭走到了江南大路。腿在动,脑子是空的,风灌进领口,凉到骨头里,但她没拉拉链。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 旁边是一家GS25便利店,她拐进去,买了一罐热咖啡,插吸管,喝。 热咖啡从嗓子眼流到胃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她靠着便利店门口的玻璃,慢慢滑坐下来。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睛湿了,然后泪掉下来,掉在棉服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激动,不是害怕。就是——太多了。六个月的情绪压在一起,挤在一起,在这一刻全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从五月广州场的八千六百七十四块,到十二月首尔的零下五度。从一个举着手机拍糊图的女孩,到一个站在录音室门口的站姐。六个月,一百六十八天,七座城市,五张不能发的照片。 然后她见到了他,十秒,从车上下来,走进一栋楼。 跟在内场C区第十一排看三十米外的舞台灯光不同,跟在EL活动现场隔着十米拍走秀不同。 这一次,她离他三米。 三米。 近到能看清他卫衣的线头。 绿灯了,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走得了路。 走了两步,她掏出手机,给林叙发了一条消息。 "安全,很好。" 没有多说。 林叙回了个"嗯"和一个抱拳的emoji。 她看着那个抱拳,笑了。鼻涕笑出来了,用袖子蹭了一把。 晚上,她没回弘大,坐地铁去了汉江。 汉江边风更大,大到站不稳。江面上是黑的,对岸的灯光碎在江里,一闪一闪。她站在盘浦大桥上,扶着栏杆,看江水。 有人在桥上跑步,呼出的白气一串一串地飘过去。有情侣靠在栏杆上自拍,也有遛狗的,狗穿着小衣服,四条腿都在哆嗦。 她站在那里,被风吹了二十分钟,脸冻得没知觉了。 但她不想走。 她想起重庆场散场后,她回到空了的站姐区,看见他从后台出来,一个人走到舞台中央,蹲下,摸了摸地板。 就一下,摸完站起来,走了。 当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摸那块地板,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不是告别。 是确认。 确认这块地方我来过,确认这地方是真的,确认记忆不是梦。 她现在站在汉江边,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确认。 这六个月是真的,攒下的每一块钱是真的,坐过的每一趟绿皮火车是真的,吃过的每一碗路边小面是真的,拍到的每一张照片是真的,系统是真的,技能是真的,韩语是真的。 他也是真的。 不是手机屏幕里发光的像素点,是一个会从车上下来、会走进楼里、会穿灰色卫衣的人。 三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地抖。她把手揣进棉服兜里,攥成了拳。 不冷了。 签个到。 【叮。】 【签到地点:首尔·盘浦大桥(特殊地点·城市地标)。】 【检测到特殊地点加成。奖励翻倍。】 【发放奖励:签到金×2(600元)。】 【连续签到:第169天。】 【下一周期:连续签到365天。距开启:196天。】 【提示:宿主已完成「首次跨国签到」。附加奖励已解锁。】 【附加奖励:摄影直觉(被动技能·Lv1)。】 【技能说明:在拍摄过程中,宿主将获得对"决定性瞬间"的微弱直觉感知,此技能不提供技术辅助,仅提供灵感层面的提示。】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愣了愣。 摄影直觉。 不是构图,不是曝光,不是对焦区域。是"什么时候按"的直觉。 系统之前给她的所有技能,都是"怎么拍"的。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关于"什么时候该拍"的。 她想起杭州那场雨,神图出的那个瞬间——他回头,望向天空,雨水打在他脸上,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比脑子快了半秒。 那半秒,就是直觉。 系统把她本来就有的一点点东西,正式给了她。 她在桥上站了很久,风一直在吹。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汉江,拍了一张。 没有他,没有舞台灯光,没有应援棒。 只有一条黑色的江,和对岸碎掉的灯光。 她看了一眼照片,没发。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不能发的"。 第六张。 回青旅的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了泡面。 辛拉面,一千块韩元,约五块五,红色的包装袋,黑底红字,便利店有热水机,她自己泡,端到窗边的高脚桌上吃。 面条跟中国的不一样。细,但韧,泡三分钟捞起来,弹性刚好。汤是红色的,辣,辣到舌根发麻,辣到鼻尖冒汗。 她呼呼地吃,吃到碗底,汤全喝完了。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嘴唇红红的。 暖了。 她打开记账本。 "12月4日,首尔。" "签到金+600(盘浦大桥·特殊翻倍)。" "附加奖励:摄影直觉(被动技能·Lv1)。" "支出:美式×2杯8,000韩元(44元),三角饭团1,500韩元(8元),辛拉面1,000韩元(5.5元),地铁约6,000韩元(33元)。合计约90元。" "T-money余额:4,000韩元(约22元),系统送的。" "签到金账户结余:5,202。" "首尔现金结余:约2,562。" "还能撑四天。" 她算了两遍,没算错。紧巴巴的,但够。 合上本子,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2015年12月,首尔,XX录音室。" 这张纸条上的任务,今天完成了。 她把纸条折好,没有塞回枕头底下。放在记账本扉页里,跟所有票据和收据放在一起。 它不再是秘密了,它变成了记账本里的一页。跟广州场的票根、上海场的媒体通行证、成都场的高铁票、长沙场的硬座票、杭州场的雨伞收据、重庆场的火锅小票一样,都是来过的证明。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弘大的霓虹灯还亮着,今天比昨晚觉得暖。 手机震了。金陵旧梦:"你还好吗?一整天没发朋友圈。" 她打了几个字:"很好。明天去明洞逛逛。" "买点什么?" "看看,预算紧。" "你每次都说预算紧,每次都能挤出钱来。" 她笑了,没回。 其实她确实想买一样东西,不是给自己,是给那只操场上总在花坛边转悠的流浪猫。 首尔的宠物店比广州便宜。她查过了。 一只罐头,一千五百韩元,八块钱。 "预算紧"的预算里,她打算匀出八块,买一罐猫罐头,带回去。不是首尔特产,是答应过那只猫的。 "明天给你带鱼。" 她说过,说过的话要算。 第二天,十二月五号。 她去了明洞。 明洞的人多到像广州北京路,但霓虹灯更密。中文、日文、韩文的招牌挤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字母汤。化妆品店一家挨一家,店员站在门口拿着试用装招呼,中文喊得比韩语还溜。 "姐姐,过来看一下——" "不用了谢谢。" "中国来的?顶楼有折扣——" "不用了谢谢。" 她绕开了,她不买化妆品,八千块能买一个月的饭。 她要找的是一家叫"??"的宠物店,导航了十分钟,拐进明洞后面一条安静的小街。 店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猫和狗的贴纸,推门进去,暖气和猫粮味一起扑过来。一排排货架上摆着罐头、干粮、零食、玩具。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码货。 她转了一圈,找到猫罐头区。挑了一罐——三文鱼味的,标签上画了一只很胖的橘猫。 "这个,一千五百韩元?" "是。" "要一罐。" 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游客来买猫罐头有点奇怪,但什么也没问,扫码。 她拎着那罐三文鱼猫罐头出了店,心情特别好,比买了任何化妆品都好。 记账本上多了一行: "12月5日。猫罐头×1,1,500韩元(8元),欠花坛猫一顿。还清了。" 下午,她去了东大门设计广场。 不是为了买东西。是那个建筑本身吸引她——巨大的银色金属曲面,像一艘降落的外星飞船,扎在首尔的闹市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银色表面上,反射出一道道冷光。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取景器里,银色的曲面占了大半个画面,右上角露出一点灰色的天,左下角是一个路人的剪影。线条和光影构成的几何感很强。 她看了看,满意。 这是今天拍的第一张能用的照片。 然后她又拍了第二张、第三张——路人的背影、台阶上的落叶、广场上喂鸽子的老奶奶。每一张都不是"追星站姐"的照片,是"一个拿着相机的人在首尔的街上走"的照片。 系统没有提示,摄影直觉也没有跳出来。 但她拍得很开心。 她想起上海EL活动那天,她低头看相机屏幕,看到那个偏头的侧脸,笑了。今天也是。 只不过今天的好画面里没有他。 晚上回青旅,老板娘正在前台看电视剧。看见她进来,问了句:"吃饭了吗?" "吃了"她今天吃了一碗路边摊的炒年糕,三千韩元,十六块。站着吃完的,跟旁边几个高中生挤在一张小桌上,辣得嗤嗤吸溜。 "今天去哪儿了?" "明洞,东大门)" "1个人?" "嗯。"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韩语。 她听懂了。老板娘说的是:"一个人跑这么远,胆子真大。" 她笑了:"嗯,有一点。" 老板娘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给她:"送的。" "谢谢。" 她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苦的。七十pert的黑巧。 但回味是甜的。 十二月六号,第四天。 她去了梨泰院。 不是为了买东西,是因为她听说那条坡上有一家二手相机店,卖镜头。 不是要买镜头,她买不起,她就是想去看看。 二手相机店在一条上坡的小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旧机身和镜头。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佳能机身,在用螺丝刀拧什么。 她推门进去。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你好。" 她在柜台前慢慢走了一圈,看见了好多熟悉的镜头——70-200ISII,她那支,二手标价八十五万韩元,约四千七百块。 还有一支她不认识的。白色,比70-200短,胖一点。标签上写着:EF24-70mmf/2.8LII。 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标价七十万韩元,约三千九百块。 "这个……24-70?" 老头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啊,这个?这个好,拍人像最好)" "啊,是吗?" "当然,视角广,虚化也好看。" 她盯着那支镜头看了很久。24-70。拍人像的镜头。70-200拍远景,24-70拍近景。两支镜头,一远一近,一长一短。 如果有一天,她能近到不需要70-200——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多少钱?"她明知道价格,还是问了。 "七十万韩元。" "贵。" 老头乐了。"当然贵,但是好东西嘛。" 她笑了笑,没买。跟老头聊了十分 钟,聊光圈,聊焦段,聊佳能和尼康的手感区别。老头知道她用的是6D,点头:"好机器。" "谢谢。" 她出门的时候,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句:"再来啊!" 她回头挥了挥手。 会来的,她想,总有一天。 记账: "12月6日。梨泰院二手相机店,24-70mmf/2.8LII,七十万韩元,约3,900元。没买,记下了。" "今日支出:炒年糕3,000韩元(16元),地铁+公交约5,000韩元(27元),合计43元。" "签到金账户:5,202。" "首尔现金结余:约2,475。" "还能撑三天。" 她合上本子,盯着"24-70"这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一个梦的标记。跟那张纸条一样,折好,收起来。 总有一天。 十二月七号,第五天,最后一天。 早上的飞机,下午两点起飞,她得在中午前退房。 她在床上多赖了十分钟,暖气管还在"咕噜咕噜"响,窗外弘大的霓虹灯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灰扑扑的,昨晚的颜色全没了。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在拖地——跟第一天来时一样。 "休息好了吗?" "嗯,好了。"她把钥匙放在前台。 "下次再来。)" "嗯。" 她拖着咯噔咯噔响的登机箱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还开着,阿姨在里面卷紫菜包饭,动作跟五天前一模一样,竹帘一卷、一压、一收。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在机场,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打开记账本,把这一趟的账全部算清。 "12月3日—7日,首尔五日。" "总收入:签到金600(盘浦大桥特殊翻倍),T-money交通卡约55元(系统赠送)。" "总支出:机票1,800,签证300,青旅400,餐饮约280,交通约55(系统卡覆盖),猫罐头8。" "实际花费:约2,843。" "签到金账户结余:5,202。" "首尔基金结余:2,309。" "结余合计:约5,511。" 她盯着5,511这个数,比出发前还多了一百五十九。 不是挣了钱,是系统送的交通卡省了一笔,加上盘浦大桥的签到金翻倍补了回来。她没乱花钱。 五天首尔,两罐热美式,三碗炒年糕,两份紫菜包饭,一包辛拉面,一罐猫罐头,一包巧克力。一支没买的镜头。一张没发的照片。 值。 她在最后一行写下:"够了,来了,看到了,回去了。" 然后又划掉"回去了",改成: "回广州了。" "回去了"太像结局。"回广州了"才像——还能继续。 登机口,她坐下来,等登机。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不是林叙,不是金陵旧梦。 是周睿。 "梨花带雨老师,BIGBANG正规专辑月底发行,有新的图源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有。" "哪场?" 她顿了顿。 "不是场,是街拍,首尔街景。" "首尔?!你出国了?" "嗯,五天,刚要回来。" 周睿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了一长串:"你确定?首尔街景,没有本人的那种?这种图也有市场,但是价格不一样,而且版权——你听我说,你先把图发我看看,我帮你判断——" 她截了一句:"先不急。等我回去整理好再说。" "行行行,不急,等你。"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登机广播响了,韩语和英语。 她站起来,拎起那个咯噔咯噔响的登机箱,背好双肩包,走向登机口。 过了闸机,回头看了一眼仁川机场。 巨大的玻璃穹顶反着灰白的天,人潮在身后流动。 她想,六月的时候,系统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二月,首尔,录音室"。 她来了。 纸条上的事情,她做了。 纸条没说做完之后会怎样。 但没关系。 她不急。 登机,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舷窗上。 仁川在底下慢慢变小,海岸线弯弯曲曲的,灰蓝色的海连着灰蓝色的天。然后云层来了。 她闭上眼。 口袋里的记账本鼓鼓的,塞了五天的票据和收据,扉页里夹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还有一罐猫罐头,在登机箱里,怕摔,用旧T恤裹了三层。 明天回学校,第一件事:去操场,找那只猫。 "给你带了鱼。" 她说过,她做到了,不过是三文鱼味的。 猫应该不介意。 落地,广州,二十三度,闷热,潮。 她从飞机上下来,热浪扑了一脸,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 从零下五度到二十三度,她的身体需要适应。 出到达大厅,取了行李。登机箱的轮子更歪了,咯噔得厉害。她拖着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叙。 她穿着拖鞋,大裤衩,举着一杯冰奶茶。 "你怎么来了?"江梨初愣了。 "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到?" "你订的票我又不是没看过。" "……你查我机票?" "我关心你,行了吧。" 江梨初拖着咯噔咯噔响的箱子走过去。林叙接过箱子,"这轮子要散架了",皱眉。 "还能用。" "用个屁,明天我网上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 "一百二的东西你推三趟,你的钱是拿来追星的,不是拿来修箱子的?" 江梨初张了张嘴,没说赢。 两个人往地铁口走,广州的傍晚还是闷,蝉在叫,路面是热的。林叙走着走着,问了一句: "怎么样?" 江梨初没立刻回答。 走了几步,她说了两个字。 "到了。" 林叙没追问"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接过江梨初手里的帆布包——挺沉,不知道塞了什么——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举着奶茶吸了一口。 "走,回去吃肠粉,你请。" "林叙!" "行了行了,我请我请。" 两个人走在广州的傍晚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色的,一盏一盏的。 江梨初走在灯下面,影子一长一短地晃。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仁川在广州的北边,三千多公里外,隔着半个中国和一整片海。 看不见了。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跟记账本上写的一样: "够了,来了,看到了,回广州了。" 下一行还没写。 但笔还攥在手里。 【系统提示。】 【连续签到:第172天。】 【距365天周期开启:193天。】 【宿主,请继续。】 17. 第 17 章 第十六章·信七分 "给你带了鱼。" 她蹲在花坛边,把那罐从首尔裹了三层旧T恤带回来的三文鱼猫罐头拉开,搁在地上。 橘猫警惕地看了她三秒。凑过来,闻了闻,吃了。 "三文鱼味的,"她蹲着看,"首尔买的,一千五百韩元,八块钱。你这一顿比我的辛拉面贵。" 猫不理她,呼呼地吃,吃完舔了嘴,看了她一眼,走了。尾巴翘着,不谢她。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往教学楼走。 广州十二月,二十度出头。她穿了五天林叙的棉服回来,反而不适应了——广州的空气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不像首尔那种干冷。 回来三天了。 上课,传播学概论,坐在倒数第三排,笔记本摊开,写了三行字开始走神。 手机在兜里震。 周睿。 "稿子写好了,先发你看看,可以提意见。" 后面跟了个文档链接。 她点开,标题—— 《追了七座城的中国女孩:一个站姐的夏天》 她往下划,开头是重庆场收官的画面,他坐在舞台边沿,两条腿晃着,全场一万多部手机的闪光灯在闪烁。 再往下,笔触收住了煽情,数据也准:硬座夜车的票价、青旅的价位、奶茶店时薪、家教的收入,全写了。连记账本的格式都拍了照放进去,金额打了码,日期没打。 文中还引用了她微博的配文——"长沙,恰饭了啵?"、"杭州,雨停之前"——放在文章里看,忽然有点不一样。发微博的时候没觉得,被别人引出来,跟另一个人写的似的。 她看到中间一段,顿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追着要签名的粉丝,她拿相机,像一个记录者。她拍的照片,在粉丝群里被称为'神图'。但她自己不这么叫。她说,'就是运气好,赶上雨了。'" 她看了两遍。,这句话是她说的。但被周睿框在文章里,前后文一铺,变成了一种自谦的叙事——"你看,她多不容易,还这么谦虚"。 不是写错了,写得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传播学老师讲到"框架理论"——同一个事实,不同的框架,呈现效果完全不同。她听着,忽然懂了哪里不对。 周睿的框架是"一个普通女孩的不容易"。省钱、硬座、记账、打工。她在这个框架里,是一个让人心疼的角色。 但她不觉得自己不容易。 她觉得值。 下课,她把文章转给林叙。 "帮我看看。" 林叙在食堂吃着饭看完了,放下筷子。 "写得不差。" "我也觉得。" "但信七分。" "……什么意思?" "他是记者,角度是他的。审稿是给你面子,不审他也发。"林叙喝了口汤,"文章没问题,但你得知道,他写你,不是因为你多特别,是因为你有流量。雨战神图、热搜、贴吧质疑——你现在是话题,话题就是流量。" 她低头扒饭。 "他人不坏吧?" "没说他人坏。"林叙看了她一眼,"但你记着重庆那句话。" "信七分。" "嗯。七分信,三分留。不是不信,是给自己留余地。" 她点头。 "那你改不改?" "改一处。"她掏出手机,"记账本照片里,金额打码了,但日期没打,能不能把日期也遮了。" "就这一处?" "嗯,其他的,他写的是事实。事实我认。" 周睿回得快:"没问题。其他还有吗?" "没了。" "那就月底发?" "行。" 她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吃饭。食堂的番茄炒蛋有点咸,但热乎。 "他说了给你审稿,也算讲规矩。" 她没接话,把最后一块蛋扒进嘴里。 奶茶店周一早班。她站着擦了八小时杯子,手心的茧又厚了一层。蒸汽机嘶嘶响,奶精甜腻味飘着,闻久了有点反胃。 店长看她心不在焉:"小江,你上周不是刚飞了一趟?" "嗯。" "又去?" "……可能。" "你能不能把那股劲儿匀一点到擦杯子上?" "……哦。" 她低头继续擦,杯子是透明的,擦完对着灯看,没有指纹才算过关。她擦得很慢,一个杯子翻来覆去擦三遍。店长看不下去了:"你这是擦杯子还是盘串?" "……习惯了。" "习惯了还这么慢?" 她没说,她在想那栋灰楼。三楼,窗帘拉着。 晚上回宿舍,家教课。小学生写作文,《我的梦想》,写了一百字,跑题三次,她拿红笔圈出来,心想:我的梦想是攒够五千块去首尔见一个人,这个也不能写。 "老师你在笑什么?" "没有,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答应别人的事,做到了。" 小学生看不懂,继续写他的"考一百分妈妈买游戏机"。 她想,这个小孩比她诚实,至少他的梦想能写出来。 十二月十六号,文章发了。 周睿的"圈内显微镜"发了长文,配了五张图——全是她发过微博的公开图,没有私照。标题:《追了七座城的中国女孩:一个站姐的夏天》。 她没转发,林叙说别转,转了像自己炒自己。 但论坛炸了。 【楼主·追星不花钱】搬运:圈内显微镜写了梨花带雨的深度文,你们看了吗?写得挺实的。 1L【不吃香菜】看完了,硬座夜车那段,她真是一杯一杯奶茶攒的钱。 2L【一颗草莓糖】她的图确实好,不是设备好,是拍得好。那组雨战图我存了。 3L【追星不花钱】但怎么说呢……一个站姐被写成这种"不容易"的角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4L【不吃香菜】哪里怪? 5L【追星不花钱】她不觉得自己不容易吧?她自己选的。花自己的钱追自己的星,怎么就"不容易"了。 6L【一颗草莓糖】楼上说得好。但文章也没写错什么,角度问题。 7L【参数党老王】……我又来了,上次质疑设备是我错了。这次这篇写得客观,我认。 8L【追星不花钱】老王!你怎么又来了! 9L【参数党老王】我改过自新了不行吗。 10L【匿名】GD_Kingdom那边怎么说?上次质疑金主的事,不了了之了? 11L【不吃香菜】带头转帖的那几家最近没动静了。人家一杯一杯奶茶攒的钱,你酸什么。 12L【匿名】算了算了。 13L【追星不花钱】话说这文章里提到的记账本……她真的连每一笔都记到个位? 14L【不吃香菜】据说是,奶茶店时薪、家教收入、硬座票价、青旅床位费,全列了。 15L【一颗草莓糖】追星追出会计证了。 16L【追星不花钱】笑死,但是莫名尊重。 她看到老王那行,笑了。 宋雨晴没出现,但有人提了一嘴——那个人匿名,话里带着GD_Kingdom的腔调。跟上次贴吧那个帖子是一个路数,不过这次没人接茬。文章写得太实了——硬座票价、青旅价位、奶茶店时薪,都是能查的,造谣容易,查账难。 她关了手机。 妈妈打了电话来,周日晚上的例行电话。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番茄炒蛋。" "又吃食堂,你那点生活费别全省着花,该吃就吃。" "嗯。" "对了,"妈妈话头一转,"你那个什么……追星的事,上回我刷手机看到过。就那个什么'梨花带雨',人家小姑娘厉害,一个人跑那么多城市。" 她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嗯,挺厉害的。" "你呢?你不是也追?追了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你要是有人家一半上心,也行。"妈妈叹了口气,"算了,说说你。考试怎么样?" "还行。" "别'还行还行'的,给个准话。" "……能过。"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阳台上,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色的。 妈妈又刷到了"梨花带雨",还是不知道是她。 她没有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怕挨骂,是怕妈妈说"你看人家多厉害",然后她只能笑着说"是呀"。 金陵旧 梦的私信来了:"写得还行,但你别跟他走太近,记者就是记者。" "我知道,信七分。" "谁教你这话的?" "林叙。" "林叙是个明白人。" 十二月十九号。 签到。 【叮。】 【连续签到:第184天。】 【距365天周期开启:181天。】 【提示:宿主当前任务进度——首尔连续签到5/7。需在指定城市完成剩余2天签到。有效期:30天。逾期任务重置。】 【任务奖励:人脉引荐卡×1。】 她盯着"人脉引荐卡"五个字。 引荐,引荐谁?给谁引荐? 系统没说,系统从来不说第二步。 她翻出记账本,在"12月首尔"那页后面翻到一页空白,写了两行: "任务:再回首尔2天。期限:1月18日前。" "预算:机票往返约1,400(提前订),青旅2晚160,吃饭60。合计约1,620。" "签到金账户结余5,202,没动。首尔基金2,309。够。" 她算了两遍,没错。 十二月二十五号,MADE正规专辑发了。 她没买,买不起。但她在宿舍听了,林叙的蓝牙音箱,借的。 整张专辑循环了一遍。十二首歌,她最在意的是一首叫《LastDance》的。 不是最好听的那首,但她听出一个东西——副歌进来之前,有一段很短的间奏,吉他拨了两下,停了一拍,进副歌。 那个停顿。 她在重庆场听过,他坐在舞台边沿,两条腿晃着,唱到那段,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像在数那个停顿。 录音室版里,那个停顿也在。一拍,刚好一拍。 她戴上耳机,反复听了五遍。 确认了。 他在台上拍膝盖的动作,对应的是录音室版里的一拍停顿。录音室里的他和舞台上的他,是同一个人。 这个发现没有任何用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个。可能就是想确认一件事:台上那个人和录音室里那个人是同一个,不是包装出来的,不是团队合成的,是真的。 一个会在台上拍膝盖数拍子的人。 她又把整张专辑听了一遍,十二首歌。 她想起重庆场他说"MADE四张专辑都已经出来了,但这并不是结束"。那时候她不知道"不是结束"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听完了正规专辑,似乎懂了一点点。 不是结束,是还没想好怎么结束。 所以还在做。 她把耳机摘下来,躺在宿舍床上。对面铺小琳不在,去男朋友那了。林叙在下铺看书。 "好听吗?" "嗯。" "哪首?" "LastDance。" "名字就文艺。" 她没说话。 她想起清潭洞那栋灰楼,三楼的窗帘拉着。他在里面待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从车上下来到走进楼里,十秒。 十秒里,她看清了他卫衣的线头。 现在她听了他的专辑,听出了那个一拍的停顿。 十秒和一拍。 她拥有的,就这些。 够了。 十二月二十八号。 她订了机票,一月三号飞首尔,一月五号回。两天,来回一千四,比上次便宜四百——提前两周订的。 "你又去?" 林叙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收拾书包。 "嗯。" "钱够吗?" "够。两天,花不了多少。" 林叙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穿我那件棉服。" "好。" "拉链别拉坏了。" "知道了妈。" "到了报平安。" "嗯。" 林叙转身回了宿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信七分。" 她愣了一下,笑了。 "嗯。" 门关了。 她蹲下来,继续收拾书包。记账本、充电宝、相机、那件黑色棉服——林叙淘汰的,她穿了两趟首尔了。 窗外的广州,二十度,蝉在叫,闷。 她拉上拉链。 18. 第 18 章 第十七章·官宣 一月三号,仁川机场落地。 这次熟练多了,T-money里还剩四千韩元,她在便利店充了一万。机场铁路,换乘,弘大入口站,出站,穿巷子,青旅。 老板娘正在吧台后面按计算器。抬头,看见她,手停了。 "又来啦。" "嗯。" "几天?" "两天。" "……真短。" 上次她住单间,306。这次订了六人间,一晚八十。钥匙牌是蓝色的,跟上次那把不一样。 房间在二楼,暖气开得像不要钱。她把行李箱塞进床底,爬上铺位,拉上帘子。 签到。 【叮。】 【连续签到:第199天。】 【首尔连续签到任务进度:6/7。有效期剩余15天。】 【发放奖励:暖宝宝×2。】 "……行吧。" 下午去了黄鹤洞,那家二手相机店,卷帘门拉着,玻璃上贴了张纸:周日休息。那台拆开的旧机身还摆在原处,蒙了层灰,老头不在。 傍晚在弘大转了一圈,街口有个男孩抱着吉他弹唱《IfYou》,副歌跑调跑得挺远。她站着听完了全曲,往琴盒里放了五百韩元。 跑调的《IfYou》也是《IfYou》。她这么想着,觉得有点矫情,赶紧不想了。 晚饭,便利店。三角饭团一个,一千五。关东煮一串,两千。她端着托盘站在窗边吃,玻璃上蒙了层雾,她用袖子擦了一块,又蒙上了。 晚上,青旅公共区,她摊开记账本,笔尖悬着。 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来。 追星,划掉。 旅游,划掉。 完成一个约定,太怪了,划掉。 那页纸最后空着。 林叙的微信:"到了?" "到了。" "冷不冷。" "还行。。" "你在关心我还是关心棉服?" "棉服。" 她笑出声,公共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月四号,早上七点四十。 被窝里签到。 【叮。】 【连续签到:第200天。】 【距365天周期开启:165天。】 【首尔连续签到任务:7/7。任务完成。】 【发放奖励:人脉引荐卡×1。】 【说明:一次性道具。使用后72小时内,引荐机会自动生成,无需出示。】 【是否使用?】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有点凉。 "使用。" 没动静,没有光,没有声音,被窝还是那个被窝,隔壁铺还是有人在打呼。 她翻开记账本,一张白色的卡片从扉页里滑出来。名片大小,没有logo,只有一行小字,韩文: 外部合作者。 她捏着那张卡捏了很久,又夹回本子里。 去清潭洞的地铁上,她一直在排练:如果真有人来"引荐",她是谁? 站姐?不行。 粉丝?更不行。 摄影师? "外部合作者",她不敢认。 还是那家咖啡厅,还是靠窗的位子。 美式,四千,二十二块。她算了算,两杯美式等于五个三角饭团,今天这杯等于明天一整天的饭。 算了,点了。 窗外,那栋灰楼安安静静。底楼干洗店开着,老板在里面烫一件大衣,蒸汽一阵一阵。三楼窗帘拉着,跟十二月一模一样。 相机在包里,她想了想,没拿出来。 一小时,咖啡喝完了。 又一小时,杯底只剩凉掉的渣。 什么也没发生。 她差点笑出来,一张白卡,三个韩文单词,她就真坐在这儿,等一个"自动生成"的引荐机会。她掏出记账本想对账—— 门口的风铃响了。 黑色大衣,平板电脑。在吧台点单:两杯美式,一瓶气泡水。 江梨初的呼吸停了。 韩在勋端着咖啡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住了。 十二月那次,一掠而过。这次,停住了。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托盘放在桌沿。 "十二月四号。"他说的是韩语,"你坐在那个位子。" 不是问句。 "……是。"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来了,最难的一题。 "网上传的。"她说,"不知道真假。来验证。" 耳根在发热,不算撒谎,也不算真话。 韩在勋看了她三秒,没说话。他看她的方式很职业,像核对一份资料。 "一个人来的?" "嗯。" "追了几场?" "七场。" "你喜欢他的音乐,"他说,"还是他的人?" 这题没排练过,但答案比她所有想好的话都快: "音乐。" "新专辑听了?" "听了,最喜欢LastDance。" "为什么?" "副歌前面停了一拍。"她说,"重庆场他唱到那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回来把录音室版听了五遍。一拍,刚好一拍。" 韩在勋没说话,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准备道歉。 他忽然说:"下半年,中国还会有活动。"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会去吗?" "如果他去。"她说,"我就去。" 韩在勋站起来,拿起平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对吧台说了句韩语,她没听清,风铃响了一声。 他走了。 没过多久,吧台又端过来一杯美式,热的,放在她面前。 "那位先生请的。" 她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没喝,先捧着暖手。 晚上,青旅,被窝里,手电筒。 记账: "咖啡,22,自己付的。" "咖啡,22,他请的。省22。" 笔停了很久,她想了想,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这是她整个账本里,第一个不是数字的记号。 当晚,系统没有动静。 她趴在枕头上,把白卡翻出来看了又看。字还在,没有变暗,没有发光,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真的不能再真的普通卡片。 她差点以为,这卡是一张假卡。 然后睡了。 一月五号,仁川机场。 登机口,签到。 【叮。】 【连续签到:第201天。】 【距365天周期开启:164天。】 飞机上,她把账结了: 机票,1,400。 住宿,160。 吃饭,52。 交通,55。T-money充了一万,卡里还剩三千,下次能用。 合计,1,667。 超预算,47。备注:怪T-money。 首尔基金,余642。 签到金账户,5,202,没动。 她合上账本。白卡还夹在扉页里,字还在。系统没回收。 用过了,又好像没用过。 二月,日子照旧。上课,奶茶店擦杯子,家教。 一月剩下的日子也这么过的。杯子擦得越来越快,店长说"你终于开窍了"。家教的小孩作文从跑题三次进步到跑题两次,她给他画了个笑脸。 只有一件事没变:那页白卡,偶尔翻到的时候,她会多看两眼。 二月中,金陵旧梦甩过来一个链接,连发三个感叹号: "大麦上有预售页面了!!3月11日!上海!" 【BIGBANG2016MADE[V.I.P]TOURINSHANGHAI】 3月11日/3月12日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 票价:1480/1280/980/680 2月15日19:00开票(3月11日场) 她盯着"粉丝见面会"五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演唱会,是见面会。 她想起重庆场那句话:MADE四张专辑都已经出来了,但这并不是结束。 原来不是结束,是还有下一场。 她翻出记账本,新开一页: "上海行: 票,680。 机票,提前订,约800。 住宿,两晚青旅床位,240。 吃饭,80。 合计,1,800。" 写完全部,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只许看上海。下半年的,到时候再说。" 2月15日,晚上七点。 宿舍,手机,电脑,两个页面。提前填好的姓名、身份证号、收货地址。 从2月12号起,她和金陵旧梦每天在微信里对抢票攻略——测网速,清缓存,把收货地址复制好放在备忘录第一行。 金陵旧梦:"你抢11号还是12号?" "11号,首场。" "我也抢,抢到了就一起去。" "好。" 19:00:00,刷新。 转圈。 19:00:31。 680元,票面信息弹出来了。 她几乎是砸着点下去的——手抖得厉害,第一下没点中,第二下才进。 支付。 【支付成功】 她"啊"了一声。 上铺小琳掀开 被子:"你疯啦?" "没疯。"她抱着手机,手还在抖,"就是……抢到了。" 金陵旧梦那边:转圈,转圈,售罄。 "……我没抢到。"语音里她的声音蔫了,"姐妹你一个人去吧,替我看清楚点。" "嗯。"她想了想,没说那张票的事。 当晚签到。 【叮。】 【连续签到:第242天。】 【距365天周期开启:123天。】 【提示:今日19:01,检测到心动指数波动。已记录。】 19:01。她抢到票之后一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这个也记?" 系统没有回答。 三月二号,传播学概论下课,她蹲在教学楼走廊的柱子后面刷手机。 YGLIFE更新了。 【BIGBANG2016MADE[V.I.P]TOUR】 3月11日-12日上海 3月13日深圳 3月17日郑州 3月19日南京 3月20日合肥 3月24日杭州 3月25日南昌 3月26日长沙 3月27日武汉 她的目光在"长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长沙,她在那里喊过"恰饭了啵",拍过一只口味虾玩偶。 他把MADE带回来了,往她追过的地方,一站一站,又要走一遍。 站子的粉丝群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官宣了!!""上海首场!!""长沙也有!""冲!!"有人@她:"雨战姐,上海场你去吗?" 她没回。 不是不想说。是3月11日那天,她要拿的东西,还不叫"票"。 正看着,系统弹出来: 【提示:人脉引荐卡已生效。】 【引荐内容:MADE[V.I.P]TOUR中国区官方合作媒体席位×1。首站:上海,3月11日。】 【媒体通行证:生成中。】 她蹲在柱子后面,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媒体。 她? 她点开详情。一行小字:请于3月5日前提交资料核验——站子链接、作品链接、刊载链接。 她明白了。 周睿那篇文章,是"刊载"。 那天晚上,她蹲在宿舍床帘里,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填: 站子:梨花带雨(微博) 作品:雨战组图(杭州场)等 刊载:《追了七座城的中国女孩:一个站姐的夏天》 凌晨一点十七分,提交。 三月四号,上午。审核通过。 【媒体通行证:已生成。】 通行证上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是她。 周睿的微信也来了:"上海场,你拍不拍?" "拍。" "出一组给我。" "……稿费怎么算?" "按老规矩。" 她笑了,老规矩——去年长沙场买她雨战图授权那次,四百块,月底准时到账,一分没少。 "行。" 晚上,她给金陵旧梦发语音:"你三月十一号,有空吗?" "……干嘛?" "上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我有一张680元的票,原价给你。" 对面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 "确定。" "江梨初你是菩萨吗???" "票是真的。"她笑着说,"到时候见。" 金陵旧梦追了那么多年,看过的现场两只手数不过来。深圳、南京、成都,场场都挤在站姐区,举着长焦,隔着取景器看。 从没坐下来,好好看过一场。 这一回,让她坐下来看。 挂掉语音,她把"上海行"那页改了: 原:票680,机票800,住宿240,吃饭80。合计1,800。 改:票转出(原价),机票800,住宿240,吃饭80。合计1,120。 省680元。 三月十号晚上,她收拾行李。 6D,70-200,充电器,记账本,T-money卡,用不上了,但带着——留着,万一还有下次。 林叙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通行证呢?" 她拍了拍记账本:"夹在里面。" "到了报平安。" "嗯。" "信七分。" "嗯。" 最后,她从扉页里抽出那张白卡,看了一眼,又夹回去。 字还在。 她不知道"外部"是相对于什么说的。 她只知道,明天,上海。她要拿这张卡,换一个站得近一点的位置。 19. 第 19 章 三月十一号,上海。 青旅六人间,上铺。昨晚的特价机票,红眼,凌晨一点落地。 闹钟十点,起来洗脸,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六块。 记账:饭团6。上海的东西比广州贵一点,比首尔便宜。 中午去外滩走了走,没花钱,就是看看对岸的楼。江风很大,吹得人清醒。有个游客请她帮忙拍合影,她拍了三张,张张清楚,对方连声道谢。 她摆摆手走了,心里想的是:这要收钱的话,一张五块。 外滩人多,她举着手机拍了两张江景,拍完自己看了看,删了一张,水平线是歪的,职业病。 下午回青旅取了行李寄存,退了房。老板娘问她玩得怎么样,她说看演出,老板娘说现在的年轻人真舍得,门票钱都够住半个月了。 她笑笑,没接话。 心里默默算了算:门票0,机票800。还行,比住半个月便宜。 三点,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 地铁坐到中华艺术宫,跟着人流走。人流里全是同款:双肩包,手幅,皇冠灯,包上别着的小卡。 正门排着队,队绕了半个广场。去年广州首站她也排过这种队,三个小时,晒脱一层皮。 队里有个小姑娘举着牌子,写着"求一张,学生党,原价"。旁边守着个黄牛,来回踱步,嘴里念叨"要票吗,要票吗"。 小姑娘不理他,黄牛念了三遍,也没趣地走开了。 今年,她走另一边。 媒体报到口,一张折叠桌,两个工作人员。 "姓名。" "江梨初。" 对方在名单上划了一下,抬头:"合作媒体?" "嗯。" 工牌挂上,手腕上贴了纸环,全程四十秒。 她差点把那张白卡递出去,手都伸进包里了,摸到记账本才想起来——人家要的通行证在另一个口袋。 白卡留着,递出去,也没人认识。 媒体区在内场侧面,一排折椅。来的人脖子上都挂着牌,长枪短炮架在腿上。 "哟。" 有人拍她肩膀,周睿,XX网的工牌在胸前晃着,嘴里嚼口香糖。 "周老师。" "叫哥。"他把口香糖吐进纸巾,"规矩知道吗?" "不知道。" "媒体席,不能站,不能喊,不能举应援。"他掰指头,"最要紧的一条——别当墙头。" "什么是墙头?" "两边素材都发,官方也发,站子也发,吃相难看。"他看她一眼,"你不当墙头,你就是个……" 他想了半天。 "你就是个来干活的。" "我本来就是来干活的。" "那你比他们都强。"周睿指了一圈,"这帮人,一半来追星,一半来交差。来干活的,没几个。" 四点半,金陵旧梦的微信进来。 "我进门了!!!" "我在里面。" "我在哪坐啊,我居然是坐的?!" 后面跟着九个感叹号。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把相机留家里了。" "????" "没卖,留家里了,今天没带。"她说。 "你一个站姐,看演出不带相机?" 金陵旧梦回,"我要是带了相机,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江梨初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五点五十,她在折椅上签到。 【第266天。签到成功。】 【检测到特殊地点: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奖励×2:签到金+600。】 账本翻到新一页:5,802。 七点半,灯灭了。 尖叫掀了顶。 她手抖,真抖。去年广州首站也是这么抖的,那时候手里是手机,糊了一整晚。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不抖了。 不是她按的,或者说,是她按的——手腕、手肘、呼吸,全套动作自己流出去的。取景框里那个人跳起来的时候,她的镜头已经在他落地的位置等着了。 她说不清这是系统的手,还是这一年七座城练出来的手。 不敢细想,细想就没法干活了。 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扭头看她:"第一次来媒体区?"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说,"老鸟开机之前先看逃生通道在哪,你刚才进来先找的电源插座。" 她愣了一下,还真是。 前半场是迷你演唱会,歌单不新,都是MADE里熟的。可媒体区近,近到70-200拉不到底,画面满得装不下。 去年七站,她隔着他五十米、八十米,今天二十米。 第一首是快歌,她连拍了四十多张,第二首换了存储卡,手稳得不像自己的。去年这个时候,她一晚上的出片率不到三成,今天回看屏幕,张张能用的感觉——不对,也有废的,但废的都是她贪多。 贪多,这个词是王叔说的。他说拍现场的都贪多,看见什么想要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拍到,要舍得。 今天她开始有点舍得了。 唱到第四首,看台的皇冠灯全亮了。她从取景器里抬了一下头,整个内场一片星海。金陵旧梦的荧光棒在哪个位置,她找不到,但她知道在。 唱完六首,舞台降下去。再升上来,换了布景。 游戏环节。 五个人分两队,输的接受惩罚,惩罚是学中文。其实赢的那队也学了——他是主动举手的。 工作人员教他一句上海话。他练了三遍,拿着话筒,一字一顿: "侬——好。" 全场炸了。 他好像对自己的发音很满意,扭头跟队友显摆,队友给了他一个白眼。 胜利在旁边笑,用中文说"我说得比他好",字正腔圆。他不服,抢过话筒又来了一遍,这次快了点: "侬好侬好。" 她举着相机笑,取景框里,他也在笑。 两只手都举着相机,这个位置,是去年长沙场那个她不敢想的。 换装环节,五个人换了行头出场,谁最浮夸观众喊谁。T.O.P一出来,全场喊声最大,他自己绷不住,先笑了。 游戏还有一局你画我猜,他画的东西全场没一个猜得中,最后他急了,指着画布喊了一句韩语,翻译在旁边憋笑憋得话筒都在抖。答案揭晓,是个卷心菜。 她拍下了那块画布,构图一般,但留着。 后半场抽粉丝愿望,第一个愿望是让五个人一起比心。第二个愿望是个女孩,说今天生日,想听一句中文的生日快乐。 他说了,字正腔圆,听得出来练过。重庆那场她说过的"练了两天"——看来不是那两天,是每到一城都提前学两句。 第三个愿望,是个坐在中排的女孩。抽到话筒,声音抖得不成句,翻了半天手机才说完整:想听欧巴说一句土味情话,什么都行。 翻译把话翻过去,卡了壳。这句不好翻,翻译斟酌了三秒,凑近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完,歪了下头。想了想,又想了想。 台下的心跟着悬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用的是中文: "如果要分手——" 全场安静了半秒,没人知道下半句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请和我交往吧。" 炸了。 真炸了,前排一片尖叫,有个女孩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被旁边俩人一人一边架住胳膊才没坐地上。声浪一层一层往台上拍,连摄像记者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卧——",挤到一半想起规矩,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咳嗽。 她按的不是那句话。 是那半秒安静——话筒刚举到唇边,没开口,坏笑起了个头还没成形,追光在他眼底切出两个亮点,半张脸是暗的,半张脸是亮的。 快门响了。 后半句出来的时候她也在拍。回头看:前一张好,后一张废——不是糊,是他自己笑场了,整张脸都是晃的。 说完那句他还不过瘾,冲台下挑了下眉,翻译在旁边捂着话筒笑得直不起腰。 第四个愿望没抽到她。 她也没许。 倒数第二首歌。 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他站在光里,不唱,往台下看。 粉丝区一层一层地起浪,媒体区这边没声音——规矩。 他望向观众席。 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找,就是随便看看。 镜头跟着他,他不动的这几秒,构图是死的,她把焦点从他肩上收到眼睛上。 收焦那一下,他转过来了。 不是转向这边。 是转向她。 隔着二十米、一支70-200、一块取景器——他看着镜头,或者镜头后面。 快门响了,手指比脑子快。那个叫"决定性瞬间感知"的被动技能,说明书她从来没读完过。 半秒,也许不到,他转回去了,追光灭了,前奏起来,全场又炸。 她保持按快门的姿势,僵了三秒。 回放。 那张照片清楚得吓人,眼睛,睫毛,追光切出来的半张脸。还有视线,视线是直的,从照片里出来,落在看照片的人身上。 拍了七座城,从来没有一张这么近,这么直。 这张不能发。 她很确定,比前六次都确定。 散场,灯亮,媒体区按规矩先撤,她的手机在响,金陵旧梦。 接起来,那边先说话。声音是哑的。 "梨花儿。" "嗯。" "我全程坐着的,从第一首歌到最后一首,没举相机,举的荧光棒。" "嗯。" "妆都哭花了,六十八的荧光棒差点捏断。" "……值吗?" "多大事。"金陵旧梦说。声音还是哑的。"就是……" 她停了很久。 "就是原来坐在这儿看,是这种感觉啊。"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那句!那句你听到了吧?!'如果要分手请和我交往吧'!我旁边一个妹子当场哭了,哭得我以为她真分手了!" "听到了。" "你倒是很冷静啊?" "我在干活。" 挂了电话她才承认:不冷静。那句出来的半秒里,她的呼吸停了,只是快门没停。 江梨初站在媒体通道口,散场的人流从身边涌过去,她没动。 "下一站南京。"金陵旧梦说,"我家门口,我自己抢票。抢不到,我认。" "好。" 周睿在出口等她,嚼着新的口香糖。 "图今晚给我。" "嗯。" "按老规矩,四百,月底。" "周老师。" "叫哥。" 夜里十一点,青旅。她盘腿坐在上铺修图,帘子拉了半边。 楼下的公共区还有人在聊天,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喊"他刚才看我们这边了",另一个说"他看我这边",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听着,没参与。 选了二十张发给周睿,站子发了一组九宫格,"分手"那张放在正中间。 十分钟后,林叙的微信:"出息了。"配了张后台截图,粉丝数字往上蹿。 她回了个笑脸。 半小时后,她放下修图的电脑,拿起手机刷了刷——愣住了。 那张图出圈了。 转发两万多,还在涨。首页一水儿都是它,配文五花八门:"这句台词我先磕为敬""建议申遗""说这句话的人判几年"。有营销号搬运,裁掉了水印。有个情感博主拿它当封面写了三千字,标题叫《会说话的男人到底多可怕》。 她看着那个标题,寻思这跟会说话有什么关系,那明明是提前学好的。 周睿的微信进来:"'分手'那张,单独授权,加钱。" "加多少?" "六百。" 她心算了一下:加上月底那四百,正好一千。 "周老师。" "叫哥。" 论坛上已经开帖了,开了两个。 【讨论】梨花带雨上海场返图,媒体席机位 1L【不吃香菜】:媒体席??她怎么进的媒体席?? 2L【追星不花钱】:楼上问出了我的心声,媒体席要钱吗?不要钱的话我也想当外部合作者 3L【一颗草莓糖】:图我全存了,第三张他笑得!! 4L【参数党老王】:内场侧机位,目测距离二十米上下。6D加70-200,ISO压得住,肤色还原准。今天的返图里,这组排第一 5L【不吃香菜】:老王你连距离都算得出来? 6L【参数党老王】:拍得多了,看一眼就知道 7L【追星不花钱】:所以媒体席到底要不要钱 8L【一颗草莓糖】:要心跳 9L【追星不花钱】:楼上说什么胡话 【爆】"如果要分手请和我交往吧"生图出了,转两万多了 1L【不吃香菜】:生图??这真没修?? 2L【参数党老王】:直出,原片就是这个素质。你看高光的过渡,还有暗部的睫毛,修图修不出这个质感,只能拍出来 3L【追星不花钱】:重点是这句话!!我在现场!前排滑下去那个妹子是我扶的! 4L【一颗草莓糖】:楼上今日战功+1 5L【不吃香菜】:所以梨花带雨现在是站姐转正媒体了? 6L【一颗草莓糖】:什么转正,人家一直很专业 7L【参数党老王】:说个正事,这图今天上了三个营销号,两个没署名 8L【追星不花钱】:搬运容易,署名难 9L【不吃香菜】:楼上你搁这儿对对子呢 10L【追星不花钱】:对上了就行 她看到10L,笑出声,上铺帘子外头有人敲了敲床板:"笑什么笑,十二点了!" 她压着笑,回了个"对不起",退出去。 出圈是好事,图能传,名能署,钱能挣。就是那张出圈的图,她自己心里排第二。 排第一的那张,在加密相册里,谁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青旅上铺,签到。 【第267天。签到成功。】 下面还有一行。 【昨日20:41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不足一秒,已记录。】 她盯着"不足一秒"看了很久。 不足一秒,就是快门那一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晚全场最炸的是那句话。"如果要分手,请和我交往吧",一万多人一起炸,她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秒。 系统要是记炸场,该记那一句。 可它记的是20:41,倒数第二首歌,追光,对视。 系统不记热闹,它记的是快门。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想打字问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打。 关掉,收拾东西,去机场,红眼航班。 候机的时候,她把账结了。 上海行:机票800,住宿240,吃饭67,地铁8,杂项5。合计1,120。 正好1,120。一分不差。 账记了一年,第一次分毫不差地卡在预算上。她盯着这个数字,有点得意,又觉得没什么好得意的。 新添一栏:图费应收1,000。老规矩400,"分手"那张加600,月底到账。 她在那行后面写:深圳的票,有着落了。 签到金:5,802?1,120=4,682。 口袋里还有那680。留着,深圳。 登机前,她把那张照片传进了那个加密相册。眼睛,睫毛,直的视线。 "不能发的",第七张。 飞机起飞,上海在云底下。 她在靠窗的位置靠着,想睡,没睡着。 想起去年五月的广州。第一次进场,内场最后一排,手机举了一整晚,存了两百多张糊图。第二天全部导出来,能看的挑不出五张。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媒体席,不知道什么叫70-200,也不知道有个系统会陪她记账。她只知道想再看一场,再近一点。 一年。七座城,两个国家,八场。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金陵旧梦哑着嗓子说的。 原来坐在这儿看,是这种感觉啊。 她想,那站在光里往外看的那个人,看见的又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儿她停了。 不许想了。 她把帽子往下一压,睡了。红眼航班,机舱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20. 第 20 章 三月十二号深夜,红眼航班落地广州。 她拖着箱子回宿舍,一路上算了三遍账。到楼下的时候算明白了:从明天开始,睡自己的床,吃学校六块钱的饭,钱包进入回血期。 林叙给她留了门,开门第一句:"侬好。" "……你刷微博了?" "全班都刷了。"林叙把她让进来。她洗漱完爬上床,定闹钟:七点。 因为深圳,明天就去。 三月十三号,早上七点半,广州南站。 高铁,二等座,74.5。四十分钟到深圳北。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记账本摊在小桌板上写:高铁74.5,深圳地铁6,饭35,水5。预算201。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有点恍惚。 追星一年,广州、北京、上海、南京、成都、杭州、长沙、重庆,加上首尔两趟。机票、住宿、青旅、饭团,每一场都是几百一千地飞。 这一场,201。 她坐四十分钟高铁就到,晚上再坐四十分钟回来,睡自己的床。这是她追星以来最便宜的一场,便宜得有点不好意思,跟白捡的一样。 去年八月深圳场,她在大巴上背了一路的拍摄清单:灯牌反光要压曝光,站位靠左三分之一,安可的时候记得换卡。那趟预算七十,大巴往返加一顿午饭。 那时候七十块都要攒,现在两百块只是账本上短短一行。 钱没多多少,就是踏实了。 旁边座位的姑娘抱着一根荧光棒睡着了,手幅搭在膝盖上,也是去深圳的。 她把记账本合上,靠着窗补觉。四十分钟,够睡一个来回的。 深圳湾体育中心。 正门还是那个正门,队伍还是那种队伍。去年八月深圳场,她在这条队里排了两个小时,听前面两个女孩分析了一路应援色。 今年她走另一边,走到一半,隔着围栏有人喊她。 "梨花带雨!" 她回头,站姐区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身影朝她挥手,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深色冲锋衣,晒得挺黑——深圳湾之光。 "光姐!" "真的是你啊。"深圳湾之光隔着围栏上下打量她,"哎,你往哪走?那边是媒体口。" "嗯。" "嗯?" "我今天走那边。" 深圳湾之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了。她把一台相机往肩上拽了拽,笑了: "行啊你,去年这个时候还在问我曝光怎么压。" "你教的。" "我教的也没教出媒体证啊。"她啧了一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哎,帮我个忙。" "你说。" "多拍点大声,站姐区这个角度,他一站位偏右我就只能拍到后脑勺。"深圳湾之光说,"我追了四年,后脑勺攒了一硬盘。" "……行。" "就这么定了。"她直起身,挥手,"去吧去吧,别迟到了。" 江梨初往媒体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深圳湾之光已经转回去跟旁边的站姐聊天了,嗓门大,隔着围栏都能听见半句——"那孩子,广州场我看着她入的行……" 她赶紧走快了两步,再听下去要不好意思了。 媒体区。 这次轻车熟路。报到,挂牌,贴纸环,找位置。她进场地先看了一圈——逃生通道,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旁边摄像记者看见了她,点头:"出徒了。" 她笑,今天周睿没来,XX网深圳站的活儿派了别人,那边人她已经不认识。周睿的微信早上到的:"深圳,拍一组。按老规矩。" 她一个人,相机包放在脚边,腿上放着6D。 等开场的时候,她把上海那晚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睿不在,规矩都在:不站,不喊,不举应援。别的媒体在低头回消息,她把白平衡调好,又检查了一遍卡。 上回摄像记者说她先找电源插座,这回她插座、逃生通道、洗手间,全找齐了。 来干活的人,得像个来干活的。 五点五十,签到。 【第268天。签到成功。】 【检测到特殊地点:深圳湾体育中心。奖励×2:签到金+600。】 七点半,灯灭。 流程跟上海差不多,迷你演唱会开场,六首歌,然后游戏。 她拍得很稳,第二首结束就摸清了灯光的位置,第五首已经敢留半拍等他转身的瞬间。媒体区的位置比上海偏一点,但近,还是近。 唱到慢歌的时候,看台的灯海又亮起来了,她从取景器里抬眼扫了一下。 不知道光姐在不在那片海里,应该不在——站姐区不放灯,放的是长焦。 游戏环节,第一个惩罚照旧是学中文。 工作人员教的是粤语。 "雷——猴。" 他跟着念:"雷……后。" 全场笑,他自己也笑,摆摆手,重新来:"雷猴。" 这个对了,他一得意,跟着工作人员学了第二句,长一点的: "鹅猴挂居雷们。" (我好挂住你们。) 没人听懂,翻译在旁边翻译了一遍,全场"哇"地炸了。翻译又让他再说一遍,他深吸一口气: "鹅猴……嘎居……雷们。" 更歪了,前排笑倒一片。他干脆放弃,冲台下用回普通话,字正腔圆: "我想你们。" 这个说得真好,全场安静了半秒,尖叫掀了顶。 她按了快门,前面那些歪的也全按了——回看的时候,歪的那几张,张张都在笑,比字正腔圆那张好看。 有人举着灯牌,写的是粤语拼音。还有个女孩打扮成上次上海场那个卷心菜——头上顶着绿色泡沫做的菜叶,全场就她一个,特别显眼。她拍了下来,构图一般,留着。 游戏间隙,胜利抢过话筒用粤语说了一句"雷猴",说得字正腔圆。他不干了,伸手去够话筒,两个人在台上绕着转了半圈,全场看热闹不嫌事大,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他没抢到,退回去的时候,冲胜利背后做了个鬼脸,那个瞬间她按了。 后来这张成了今晚的站子头图。 后半场,抽愿望之前,大屏幕放了一段视频。 官方剪辑的回顾。广州,北京,上海,一站一站的镜头闪过去。配乐是慢歌。 她没想到会有上海。 画面切过去的时候,全场先是一愣,尖叫炸开。 大屏幕上是那张图,话筒举在唇边,坏笑起了个头,追光在眼底切出两个亮点。半张脸暗,半张脸亮。 一张两万转的图,放在十米高的屏幕上,细节全部摊开。她坐在媒体区,隔着自己那块小小的取景器,看自己按的快门被放大成一面墙。 视频停在这一帧,两秒。 她看清了右上角,水印还在。她发站子图的时候手贱把水印调小了一号,嫌挡脸。现在它被放大到十米高,还是小,小得像一粒灰。 大屏幕上,光从他那半张脸上过来。一千多天的追星,四个字的粤语,两万转的一张图,此刻全部安静地悬在场馆顶上。 他站在台上,回头看屏幕上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来,对着话筒问了句韩语。翻译凑过去听,愣了一下,翻译出来: "他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全场"哦——" 她坐在媒体区的折椅上,手心一下子全是汗。相机的取景器还贴着眼眶,人整个僵在那儿。 没有人知道,图上有个小小的水印,大屏幕上看不见。 他也没等答案,。他冲着屏幕上那个自己歪了歪头,又转回台下,用中文说: "拍得很好。" 四个字。 她按的快门,这次是她自己按的——手指头比她脑子先动,脑子当时一片白。 散场,按规矩媒体先撤。她腿有点软,走到通道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看手机。 光姐的微信,五分钟前 的:"大声的图!三张起步!谢谢姐妹!!" 后面跟了一排玫瑰。 她在地铁上把大声的图挑了挑,挑出十一张,发了过去。 光姐秒回:"???" "十一张。" "你管这叫三张起步?" "拍到的都给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语音,点开,光姐的嗓门把地铁报站声都盖过去了: "梨花儿,我跟你说,我拍了他四年,四年!就没有哪张是笑着的正面!站姐区的位置你知道的,他一笑就转身,我一按就后脑勺!你这十一张我打印出来贴我家冰箱上!" 后面又来一条文字:"等我店里进新货,站子里抽奖,全送你们这些小孩。" "你不是银行的吗?" "银行是上班,追星是过日子。" 金陵旧梦的:"南京票我抢到了!!!3月19日!我家门口!!" 后面跟了十二个感叹号。 她一个一个回,回完,坐地铁,去深圳北。 高铁上,她翻白天拍的图,选出组,发给周睿,站子发九宫格。 雷猴那几张歪的,她单独发了一条微博,配文:"粤语十级现场。" 十分钟后转发过千,有人评论:"鹅猴嘎居雷们(我好挂住你们)哈哈哈哈哈",下面一串"哈哈哈哈"接龙,接了一百多层。还有人考据:"他这个'我想你们'比去年重庆的'非常感谢'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声调全是准的。" 底下有人回:"废话,一句一句学的,能不准吗。" 再底下有人回:"学的人得有多认真啊。" 她看到这句,手指停了一下,没点赞,退出来了。 到广州南,九点半。 出站,晚风。她没打车,走回学校,二十分钟。路过学校后门的小吃摊,买了个手抓饼,加蛋,六块。摊主大姐认得她:"今天不去看演出啊?" "看完了,刚回来。" "哟,这么近?" "深圳。"她咬了一口饼,"坐高铁,四十分钟。" "那你命好啊。"大姐给她多撒了把葱花,"别的地方粉丝,还得坐飞机。" 她笑着道了谢,心想可不是嘛。追星追出通勤感,全国独一份。 记账:手抓饼6。今日合计207。 超预算6块,超就超吧。 宿舍楼下,林叙发微信:"回来了?图我看完了,大屏幕那张你居然手没抖。" 她打字:"抖了。" "照片没抖。" 夜里,床上。她签到——签过了,晚上是看账。 签到金:4,682+600?207=5,075。 账本上她添了一行:图费应收1,400。上海1,000,深圳400,月底到账。 下面那行她犹豫了一下,写:3.19南京。金陵旧梦家门口,去看看? 写完想,不对,我媒体席位是不是只有上海一场。她翻出邮件看了一遍——席位通知上写的是"MADE[V.I.P]TOUR中国区巡回合作媒体"。 巡回。 她盯着这两个字,心里算了笔账:巡回的意思是,深圳之后还有南京,南京之后还有长沙。 长沙,3月26日。口袋里那680,加上月底的1,400。 她把账本合上,关灯。 睡前最后看了一眼系统。 【第269天,签到将于明日00:01刷新。】 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 【昨日21:07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四秒。已记录。】 四秒。 她记得清清楚楚,四秒——"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到"拍得很好",从头到尾,四秒。 上一次不足一秒,这一次四秒。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不太敢想下一次是几秒。 也不敢想,他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 算了,睡觉,明天还有课。 21. 第 21 章 3月16号,周四,郑州东站。 出站口拉客的大叔围上来:"小妹,坐车不?" "不用,谢谢。" 大叔也不纠缠,丢下一句:"中。"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什么方言的吉祥话。坐上地铁才查明白,"中"就是"行"的意思。刚落地,先学会一个字。 青旅在二七广场附近,一晚一百二。放好行李,妈妈电话来了,问吃了没。她说吃了。问学校忙不忙,她说还行。挂了电话,她没提郑州。想说,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饿醒的。青旅楼下就有一家胡辣汤店,香味顺着楼梯往上飘。 "老板娘,辣吗?" "中。" "……我是问,辣不辣。" "中。" 她端着碗坐下,琢磨了半天才想通:第一个"中"是"是的",第二个"中"是"行"。同一个字,一会儿当"是",一会儿当"行"。她掏出记账本记了七块——胡辣汤四块,油馍头三块——又添一行小字:豫语第一课,"中"字多义,慎用。 胡辣汤碗不大,稠糊糊的,黑褐色,面上浮着香油,撒了香菜。她舀了一勺,烫,吹了吹,喝了一口。胡椒的冲劲直接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咳了半声。辣,但不是重庆那种闷棍辣,也不是长沙那种巴掌辣。这个辣是往上走的,喝完一口,额头就出了一层细汗。碗里的料不少:牛肉丁、面筋、黄花菜、木耳。面筋吸饱了汤,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学着旁边大爷的样子,掰了半根油馍头泡进去,等它吸软了捞起来吃。油馍头炸得酥,泡了汤又韧,一口下去,两种口感打架,谁也不让谁。 她喝了个底朝天,打了个嗝,满足。 店里就四张桌子,坐的都是赶早的人。隔壁桌两个大爷就着一碗汤,能把昨天全城的事聊一遍,语速快,她一句没听懂,但听着热闹。她学着他们的样,也不玩手机,就喝汤。喝完一抹嘴,老板娘过来收碗:"中!" 她回了一句:"中!" 老板娘被逗笑了:"这闺女,学得比说得快。" 下午,体育馆对面那家烩面馆。十二块,端上来她先愣住——碗比她脸还大。 她点的这碗没加肉,十二块,面管够。邻桌的小伙子要了大碗加肉,端上来码了厚厚一层羊肉片。她瞄了一眼,默默记下:下次加肉,多六块。 汤是白的,熬得稠,像牛奶。面一指宽,扯得又长又韧,筷子挑起来能拖出老远。她学着邻桌的吃法,先喝口汤,烫。羊肉的鲜味整个糊在舌头上,半天化不开。再加一勺辣椒油,红的在白的上面浮开,一点一点渗进去。夹起一筷子面,吸溜——面在嘴里是活的,越嚼越香。最后她把汤也喝完了。 老板娘过来收碗,看她连汤都见了底,笑:"中!" 她又学到一个用法,这是夸她能吃。 郑州这场的预算,前天晚上就定好了:机票780,凌晨的特价票,便宜一百四。住宿两晚240。吃饭加市内交通,一百三。合计1,150。比上海贵三十,是深圳的五倍半。 一年前她追深圳场,预算七十,大巴往返,蹲在路边吃盒饭。现在她坐飞机,住青旅,早上喝四块钱的胡辣汤。钱也没多到哪里去,就是人踏实了。 3月17号晚上,体育馆。 她走媒体口,四十秒挂上工牌。她检查了卡,调了白平衡,把逃生通道也找好了。上回那位摄像记者教的,她记牢了。 媒体区第一排,左边是个老外,扛的镜头比她头还大。右边是个本地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大河网"。小姑娘看她举着6D,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是哪家的?" "……站子。" 小姑娘"哦"了一声,大概没听懂,也没再问。 见面会的流程她熟了:迷你演唱会,游戏,互动。 前半场六首歌,她拍了两张卡。游戏环节她没怎么按快门——不是不想,是笑得太厉害,手抖。五个人玩你画我猜,他画的图依旧没人猜得中,答案揭晓,是个"中"字。他自己都笑了,指着画布喊:"中!" 全场跟着喊:"中——!" 他愣住,转头问翻译。翻译说这是河南话,就是"好""行"的意思。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整晚都在用:主持人问他话,他点头:"中。"粉丝喊他,他回:"中!"唱完一首,他对着台下比了个大拇指:"中!" 全场的"中"声此起彼伏,比荧光棒还齐。 中间还有个环节,五个人轮流学一句河南话,谁说得准谁赢。轮到他,主持人教了句"可得劲儿",他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离谱,最后一次干脆放弃,指着自己用河南话宣布:"我,中。" 全场笑疯,胜利在旁边用中文补刀:"你,不中。" 他瞪了胜利一眼,胜利摊手。 这段她一张没拍,手抖。 惩罚环节,他输了一局。主持人说:"用河南话,跟全场的VIP说句话。" 翻译凑过去,教了他三个字。 他拿起话筒,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上海那晚的前半秒。 "恁好。" 他顿了一下。 "我想……恁。" "恁"字起高了,又压回来,音调拐了个小弯。全场先是安静——没听懂,接着有人反应过来,尖叫声一层一层拍上来,前排一个姑娘直接蹲了下去,笑得站不起来。 他没理那阵尖叫。他转头去看翻译,眼睛睁着,嘴角绷着,像交了卷的学生,等老师批改。 翻译冲他点头。 他轻轻握了下拳。 然后他拿回话筒,自己又念了一遍,这回字正腔圆: "我想恁。" 念完,他自己点了点头,补了一个字: "中!" 全场炸了,连老外记者都放下相机,用不知道哪国的口音跟着喊了一句"中"。 她的快门没停,但她拍的,不是他说"我想恁"的正脸——全场都在拍那个。她拍的是他转头等批改的那个瞬间。 中场换装,台上放VCR。她趁空档活动手腕,余光扫到台侧—— 他一个人坐在道具箱上,手里端着杯水,没喝。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看台某个方向望过去,像在找什么人。望了两秒,又低下头。 她举了相机,快门响的时候她有点心虚,旁边老外扭头看了她一眼。 回看那张图:他坐在那儿,手机光映在脸上,眼睛看向场馆深处。 他在找拍那张图的人,深圳那晚他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没人回答。 这张,第八张,存进加密相册。 VCR播完,五个人重新上台。他走在最后,路过台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半秒——往媒体区第一排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她不确定他看的是不是她,第一排坐着老外,坐着大河网的小姑娘,还有她。 快门没响,半秒不够按,可她记住了。 散场一个半小时后,她刚回青旅,手机就炸了。粉丝群里全是视频——"他学河南话""我想恁!!""中中中"。热搜上挂了个话题:#权志龙我想恁#。 有人整理了他学过的中国话:重庆"非常感谢今天来到这里的VIP",上海"侬好",深圳"我想你们",郑州"我想恁"。配文:他会的每一句,都是说给粉丝听的。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行字: 学的人得有多认真啊。 她看到这句,手指停了一下,没点赞,退出来了。 散场出来快十点,体育馆门口的小摊还亮着灯。她买了两个炸糖糕,两块钱。糖糕刚出锅,烫手,咬一口,白糖馅儿流出来,甜得直咂牙。她站在路灯底下,三口一个,吃完了才想起自己是 来干活的。 账本上又添一行:糖糕2。 周睿的微信:"'我想恁'那组图,你拍了吧?" "拍了。" "发我看看。" 她把图发过去。十分钟后: ""等批改作业"那张,单独授权,加六百。" "叫哥。" "哥。" "中。" 夜里十一点,她盘腿坐在上铺修图。 修到"等批改作业"那张的时候,她停了。屏幕上,他眼睛睁着,嘴角绷着,等一个答案。 她看着看着,忽然又想起那句话:学的人得有多认真啊。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第二天早上,签到。系统弹出来: 【签到第272天。距新周期93天。奖励内容保密。】 底下还有一行: 【昨日23:41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七秒。已记录。】 她盯着"七秒"看了很久。 昨晚23:41……她在修图。 她没在看他,她只是看着一张照片。 她想不明白,可她知道,系统记的从来不是最热闹的时候。上海那句"请和我交往吧"没被记,记的是20:41的快门。昨晚全场喊了一整晚"中",记的却是她盯着屏幕发呆的七秒。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你监测的,到底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屏幕上那行字停了两秒,慢慢淡下去。 论坛上开了个新帖。 【讨论】梨花带雨郑州场返图——她又拍到了决定性瞬间 1L【不吃香菜】:她怎么又双叒在决定性瞬间??上海生图,深圳大屏,郑州这张"等批改作业"……说句公道话,这人的手不是手,是快门装置 2L【追星不花钱】:楼上说得我都有点想追现场了,但我连郑州在哪个方向都报不清 3L【一颗草莓糖】:图我存了,第三张那个表情!!等批改作业!!笑死我了 4L【参数党老王】:直出,还是6D,还是那个机位。这张的高光压得比上海那张还好,她这一年进步肉眼可见 5L【不吃香菜】:所以问题来了,她跟GD到底什么关系? 6L【一颗草莓糖】:同事关系吧,一个台上一个台下 7L【追星不花钱】:你说是就是 8L【不吃香菜】:你们能不能正经讨论 9L【参数党老王】:讨论什么?讨论她怎么做到场场都拍得到决定性瞬间?这题我不会 她看到9L,笑出声。 3月18号,回广州。红眼航班,她靠着窗,睡不着。 账本摊在膝盖上: 郑州行:机票780,住宿240,胡辣汤4,油馍头3,烩面12,糖糕2,公交8,水3,杂项10。合计1,062。 签到金:5,075+600=5,675;5,675?1,062=4,613。 图费应收:2,000。月底到账。 她看着"4,613"这个数,又看看"2,000"。 空姐过来问要不要饮料,她要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早上那碗胡辣汤——热辣辣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她忍不住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会不会又学一门新的方言。她还在不在媒体区,不好说。但她大概还是会来。 机舱灯暗下来,她合上账本,闭上眼。 飞机爬升,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变小。 她在心里把那个字又过了一遍:中,中,中。 多好的一个字,行,好,对,都能说。一个眼神能抵一整句话。 不对,她不该想这个。 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睡了。 22. 第 22 章 三月十八号,广州飞南京。 机票是提前十天订的特价,往返七百六。她在值机柜台前把登机牌捏了捏,深呼吸——这回不是红眼,不用在候机厅的椅子上蜷一晚。 出了禄口机场,地铁S1转1号线,再转10号线,一路坐到奥体中心。她算过,九块。 出地铁口,一眼就看见了金陵旧梦。 金丝眼镜,马尾,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举得笔直,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大字:接:梨花带雨。 旁边路过的大爷放慢脚步,把五个字念出了声,念完还四下看了看,大概在找哪位梨花带雨。 江梨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快步走过去:"你干嘛啊,这么多人的。" "接机要有接机的仪式感。"金陵旧梦把纸一卷,塞进包里,"昨晚描了两遍,马克笔没水了,我下楼新买了一支。" 鸭血粉丝汤,离奥体两条街的一家老店,十三块一碗。 老板娘嗓门大,舀汤的手快得看不清,最后一勺汤浇下去,头也不抬地问:"阿要辣油啊?" 江梨初愣了一下。 "阿要辣油啊?"老板娘又问了一遍。 "要。"她说,"多放点。" 老板娘难得抬头看她一眼:"外地小姑娘,会吃。" 被夸了,她美滋滋地端着碗找位置坐下。 鸭血切得方方正正,嫩得像豆腐,又比豆腐紧实,筷子夹起来颤,进了嘴一抿就散。鸭肠是脆的,咬下去咯吱一声。粉丝滑,汤是鸭架子吊出来的,鲜味沉在碗底,辣油一浇,红油在汤面上散开一朵,香菜撒在最上头。 她吃得额头冒汗。 "南京人一年吃一亿只鸭子。"金陵旧梦在对面啃锅巴,语气平静,"一亿只,你算算这得多少鸭血。" "别算了。"江梨初说,"我职业病,你真让我算我能算到机场。"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已经算完了。一天二十七万多只,一分钟不到两百只,南京的鸭子就没有一只活过中午的。 她刚要汇报成果,一抬头撞上旧梦的眼神,把数字咽了回去。 "算完了?" "……没有。" "你这个人,"金陵旧梦摇头,"追星真是屈才了。" "那就别算。"金陵旧梦把账单按住,"到我家门口了,这顿我请。" 江梨初拗不过她。掏出账本,在"南京行"那页写: 鸭血粉丝汤,0(她请的)。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这是第二行不是数字的账,第一行在首尔,一杯二十二块的美式。 下午去金陵旧梦的店里坐了坐。 住宅楼里的一居室,一面墙全是货架。应援手幅、皇冠灯、扇子,按团和成员分好类,快递单打了一沓。电脑屏幕的边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稚嫩: "表姐:多考两分,共勉。" "还贴着呢。"江梨初指了指。 "她考完贴给我的。"金陵旧梦推了推眼镜,"她说我俩共勉,她一个高三的,跟我一个开淘宝的共勉。" "那你不勉吗?" "我勉啊。"金陵旧梦指着墙上,"看见没。" 墙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上海场,"如果要分手,请和我交往吧"那张,前半秒的安静,半张脸暗半张脸亮。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小字:本店镇店之宝,作者我朋友。 江梨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耳朵有点热。 "这也能贴出来?" "多大事。"金陵旧梦头也不抬地打包快递,"水印我看得很清楚。" 店里还挂着一个小白板,写着这一周的发货排期,字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理科生的字。江梨初忽然想起周睿文章里那句"认识的另一位站姐,月销三百单,把追星做成了事业"——写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旧梦当时看完文章就回了三个字:写得对。 打包胶带撕得刺啦响,旧梦一边缠一边说:"今晚这两个链接发完,明天就得去进货。你明天看演出,我明天看仓库,扯平。" "没扯平。"江梨初说,"你明天坐正中间。" 晚饭吃盐水鸭,半只,二十一。 皮是白的,肉是嫩的,骨头缝里透着一线微红。夹一块蘸蘸卤,咸鲜先到,嚼两下,一丝丝甜从后面追上来。旧梦说这鸭子讲究"熟盐搓、老卤复、吊得干",她一个字没听懂,但鸭子懂她,她吃了小半只。 "明天你还拍照?"旧梦问。 "拍。" "那我明天还坐看台。"旧梦咬着鸭腿骨,"上回在上海坐了一场,上瘾了。这回在我家门口,我得坐个正中间。" 她顿了顿。 "相机我不带。带了相机,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三月十九号,晚上七点,南京奥体中心体育馆。 媒体区还是老位置,内场侧面第一排。她提前四十分钟到场,插座、逃生通道、洗手间,一处一处看过去。旁边《现代快报》的记者小姑娘冲她笑:"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灯一暗,皇冠灯亮起来,一片一片,把整个馆染成黄色的海。 前半场六首歌,她拍得顺手。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九次在现场听《BangBangBang》了。九次。第一年在广州,她举着手机手抖成筛子;现在她的快门跟得上鼓点。 时间这个东西,账本记得比她清楚。 中场换装的间隙,场馆放VCR。去年巡演的混剪,广州、北京、上海,一站一站闪过去。放到九月的杭州,画面里全是雨。她听见周围的尖叫低下去了一拍——那一晚的图,这个馆里一半的人都刷到过。 她盯着屏幕,手里的相机没举。 那场雨她拍过一遍了,用眼睛又拍过一遍了。 VCR里没有字幕,没有站姐的名字,挺好。 游戏环节,翻译照例教他学本地话。 第一句是"阿要辣油啊"。 翻译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跟着念:"啊要——拉油啊。" 全场上万人齐声纠正:"阿——要——辣油——啊!" 一万人,当他一个人的语文老师。 他又念:"阿要拉油啊。" 还是"拉"。纠正,再念,还是"拉"。到第四遍,那个"辣"字在他嘴里就是不肯出世。他念完自己先笑了,用韩语跟翻译嘀咕了一句什么,翻译憋着笑转述:"他说,他怀疑这个字不存在。" 全场大笑。 她也在笑,笑到一半想起媒体区的规矩,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变成一声咳嗽。 旁边《现代快报》的小姑娘扭头看她。她咳得更凶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翻译换了第二句:"多大事啊。" 他歪头听了听。就听了一遍。 "多大事啊。" 声调不高不低,尾音往下一收,字正腔圆。 全场静了半秒,紧接着炸了。 他自己也愣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说对了,眉毛一挑,拿着话筒又说了一遍——这回是冲翻译说的,说完还看他,意思是:看见没。 翻译在旁边鼓掌。 江梨初在媒体区,快门按了一半,愣是停住了。嘴先不听指挥了,"多——"半个字都冲出去了,被她自己一巴掌按回嘴里。 规矩第三条,不喊。 旁边的小姑娘肩膀抖个没完,也不知道是笑台上的,还是笑她的。 因为看台正中间,有一片区域的尖叫跟别处不一样。别的区域是"啊啊啊",那片区域是——"他说了!他说了!真的是这句!!" 金陵旧梦的方向。 那句"多大事",是旧梦的口头禅。一天说八百遍,"多大事"是她的标点符号。上回抢不到票是"多大事",店被差评是"多大事",连共勉的便利贴底下压着的都是这两个字。 而他在台上,一字一顿,说给了整座南京。 接下来的整晚,"多大事"成了他的万能回复。主持人问他累不累,他说"多大事"。粉丝喊他名字,他回"多大事啊"。惩罚环节他赢了,冲输了的胜利摊手,用南京话说:"多大事。" 胜利抄起话筒用中文喊:"你欺负人!" 全场笑倒。 这些她全拍到了,手没抖——她以为会抖的,毕竟是第九次了,手稳是应该的。 变化出在最后。 安可结束,五个人挨个鞠躬退场。他走在最后一个,退到台口,站住了。 没走。 他转过身,面朝观众席,就那么站着。灯光已经开始收了,追光还留了半束在他身上。他仰着头,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从左边的看台,慢慢扫到右边。 扫过媒体区的时候,慢了那么一点。 不长,也就几秒。 快门响了,不是她按的,她旁边的小姑娘按的。她的手放在快门上,没动。她不知道为什么没动,就是觉得,这几秒不该装进取景器里。 他看完,冲台下挥挥手,走了。 灯全暗下来的时候,全场的掌声还没停。 散场,人流往外涌。她在媒体通道口给金陵旧梦发消息:出去了吗。 语音电话秒进来,那边的嗓门几乎掀了她的耳膜: "你听到了吧?!多大事!他说多大事!我在正中间我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了。" "我拍视频了!我拍了视频我发出来了——"旧梦在那边喘气,声音忽然有点不对,"梨花儿,我跟你说句话。" "嗯。" "我追了四年。"旧梦说,"前三年都在取景器里看他。上个月在上海,我第一次坐着看。今天在我家门口,他说了我说了四年的三个字。" 她停了一下。 "我这眼泪,多大事啊。" 江梨初站在通道口没动,人流从身边过去,一拨,又一拨。 "旧梦。"她说,"你这条视频要火。" "火就火呗,多大事。" 火得比她说的还快。 十一点回到青旅,旧梦那条视频转发已经破万。十五秒,就一句"多大事啊",加上她配的字: "他在我家门口,说了一句我说了四年的话。多大事啊(哭)。" 评论区最高赞:"这句的语气比翻译教的原版还地道,谁懂,南京人认证。"第二高赞:"建议查一下他到底跟谁学的,这个'事'字收音绝了。"</ p>底下有人回:"跟翻译学的呗。" 再底下:"那翻译也是南京人吧,不然教不出这个味儿。" 然后有粉丝顺藤摸瓜,摸到了旧梦的淘宝店。店铺后台的订单提醒响了一夜,皇冠灯和手幅卖空了两个链接。 旧梦半夜两点给她发微信:"完了,进货的钱都得重新算。多大事,多大事,这回真的多大事了。" 后面跟一个戴眼镜的表情。 论坛上,老熟人们又聚齐了。 【爆】南京场方言更新:阿要辣油×0,多大事×10086 1L【不吃香菜】:盘点一下:上海侬好,深圳我想你们,郑州我想恁,南京多大事。这位是要集齐方言召唤神龙吗 2L【一颗草莓糖】:阿要辣油念了四遍全是拉油!我在现场笑到旁边的姐妹以为我出事了! 3L【参数党老王】:说个参数。"多大事"那个收音,尾音下压干净利落,是听一遍就能复现的类型。这种人学语言是碾压型的,可惜他遇上的第一句是阿要辣油 4L【追星不花钱】:老王你连人家舌头都要分析 5L【参数党老王】:科学追星 6L【一颗草莓糖】:没人提那个视频吗?"他在我家家门口说了一句我说了四年的话",没有配乐,就一句,我哭到室友给我倒水 7L【追星不花钱】:哭什么,下一站长沙。坐等"恰饭了啵",我先笑为敬 8L【不吃香菜】:楼里长沙的姐妹已经开始教发音了,楼歪了,歪去上语文课了 她看到7L,笑了一下。长沙,恰饭了啵。那个梗的来历,她比谁都清楚——口味虾玩偶,站姐区的哄笑,还有她自己那条配文:不是神图,但人是活的。 第二天一早,旧梦拖着她去吃了汤包。 一笼八个,皮薄得透出里面的汤汁在晃。旧梦教她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她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第一个还是烫了舌头——轻轻提慢慢移都做到了,开窗开大了。 旧梦递过来一杯凉茶,见怪不怪:"都这样。口诀是南京人的,舌头是外地人的。" 第二个就顺了,汤是烫的,鲜的,一股热气从嘴里冒出来。蘸姜丝香醋,一口一个,八个下肚,意犹未尽。 "再要一笼?" "不了。"她摸摸肚子,"留着肚子赶飞机。" 旧梦送她到机场,塞给她一个真空包装袋:"盐水鸭,半只。回去给你室友。" "钱——" "再说钱我翻脸了啊。" 江梨初把鸭子抱在怀里,在安检口回头。旧梦冲她挥挥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有点肿。 "下个月长沙!"旧梦喊,"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排安检的队,快轮到她了。她回头,冲栏杆外喊了一句:"旧梦,多大事!" 尾音翘上了天,四个字没有一个在调上。 金陵旧梦在栏杆外面看了她三秒,默默掏出手机,对着她录了一段。 "你录什么呢!" "留着。"旧梦收起手机,推了推眼镜,"人家听一遍就会。你听了四年,就这水平。" "……" "进去了进去了,别耽误飞机。" 候机的时候,她先给林叙发了张照片:真空袋里的半只盐水鸭。 "南京特产。" 林叙回得很快:"南京特产是鸭子?" "南京特产是鸭子,一年一亿只。" 那边隔了十秒:"这个数据一听就是你现算的。" 她没理他,把账结了。 南京行:机票往返760,住宿240,吃饭126,地铁公交32,杂项20。合计1,178。 旧梦请的两顿,鸭子,汤包,记不进账。她在那页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南京的账,记不全。 签到金:4,613+600?1,178=5,035。 周睿的微信是昨晚十点来的:"南京场出图,老规矩。"她回了个"好"。图费应收累计2,400,月底一起到账。 早上出门前签了到。 【签到第275天。距新周期90天。奖励内容保密。】 底下那行,她看了很久: 【昨日21:33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五秒。备注:现场。】 五秒。现场的五秒。 上海那次,现场,不足一秒——快门那一下。深圳那次,现场,四秒——他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这一次,五秒。21:33。她翻了翻自己的拍摄记录,21:33,安可刚结束,灯还没全暗。 是他站在台口,转过身,慢慢扫过观众席的那几秒。 她以前问过系统:你监测的到底是什么。系统没答。现在它开始加备注了。备注"现场"——它开始给心动分地方了。它分得清,哪一秒是在人堆里炸开的,哪一秒是深夜里一个人发呆出来的。 飞机开始登机了。 她收起手机,抱好那半只盐水鸭,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出两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袋子。 南京的账,记不全。有些账,本来就记不全。 23. 第 23 章 走出第三步,她停住了。 队伍从她身边流过去,地勤抬眼看她,她抱紧怀里的真空袋,退到了廊柱后面。 退出来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签到那条弹窗,"奖励内容保密"。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那行"五秒",保密俩字看都没看。这会儿闲着,她点开了。 【保密奖励已发放:美白卡×1。】 她愣住,再点开说明。 【道具:美白卡。使用后二十四小时内,宿主肤色与气色达到自身条件上限。无使用期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小得像怕人看见: 【备注:本道具仅优化客观状态,不改变任何人的主观看法。】 她看了三遍。 "……系统,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系统不答。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抱好鸭子。回广州的航班,十点五十,落白云,下午到宿舍,晚上奶茶店排班。按计划,今天就是这么过的。 可她的手指头不老实,摸出来那张媒体证。塑料壳,正面是她的名字。她把证翻到背面——背面印着这轮的场次:上海,深圳,郑州,南京。 再往下,还有一行。 3月20日,合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合肥,今晚七点半,离南京,高铁一个小时。 当初做计划,她把合肥划掉了。南京看完连夜飞回来,周一有课,太赶。票买的往返,连退票的念头都没起过。 现在她站在登机口,广播催第二遍。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笔账算得很快:回程票退掉,手续费七十六;高铁过去,一百一;今晚看完,明天从合肥飞广州,七百八。里外里,比按计划回家多花小一千。 按账本,不该去。 可是—— 她想起昨晚安检口,自己那声"多大事",尾音翘上天,四个字没有一个在调上。旧梦说:人家听一遍就会,你听了四年,就这水平。 不服。 真的很不服。 她退出队伍,躲到廊柱后面,打了二十分钟客服电话,转了三个部门,把回程票退了。挂了电话,给林叙发微信: "回程票退了,我去合肥。" 林叙:"?" 她:"多大事。" 林叙隔了半分钟:"这个词你从哪学的。" "朋友教的。" "合肥有什么。" "见面会,还有鸭子。" "鸭子不是南京的吗。" "我也以为。" 南京南到合肥南,一个小时零几分钟。 她在高铁上睡了一觉,醒来窗外是平原,绿得很整齐。旁边座位的大姐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吃。" 她接了,说谢谢。橘子酸,她酸得眼睛眯起来,还是把半个全吃完了。大姐乐了:"小姑娘认真了。" 合肥南站,地铁,进城。 合肥不吵,路宽,楼新,公交车上学生多。她以前在论坛见过一个谜语:两个胖子,打一城市,合肥。当时她对着屏幕笑了十分钟。现在她就在谜底里,左手拖着箱子,右手抱着一只真空包装的盐水鸭。 快捷酒店,一晚一百八。前台小妹瞄了眼她的相机包:"来看演唱会的吧?" "嗯。" "早点去,那边晚上堵。" "好。" 放完行李,三点,她出门找吃的。鸭子先放冰箱,跟前台借的。小妹看着那只鸭子,欲言又止。 巷子口有家老店,玻璃柜里码着一摞烧饼。 鸭油烧饼,三块一个。 巴掌大,两面芝麻,烤得金黄。咬下去先是听见的——咔嚓,掉渣。鸭油的香是藏在酥皮一层一层里的,咸香,不腻,嚼到后面那股香才自己冒出来,像鸭子从面皮里探了个头。 她站在路边吃完了,又买了一个。 旁边就是三河米饺,一块五一个,她要了四个。弯月形,金黄,壳是米浆摊出来再下油锅炸的。老板娘喊:"趁热!" 这回她学乖了。夹起来,吹了三秒,再咬。 壳子咔的一声脆,里面是白米虾和豆腐丁,烫,鲜。米壳嚼起来咯吱咯吱,跟面粉是两回事。 老板娘看她吃完四个,问:"得味不?" "……得味。"她学。 "晓得就好。"老板娘又拿袋子给她装了两个,"带走,好吃再来。" 又是鸭子。她走在回去的路上想,南京盐水鸭,合肥鸭油烧饼,这两座城市是在拍连续剧,一站一集,鸭子是主演。 场馆比上海的小了整整两圈。 媒体口排队的人也少,她前面站着个姑娘,媒体证崭新,相机带在手上缠了三圈,缠得跟打包快递似的,走路同手同脚。 她想起上海的摄像记者,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哎。"她拍了拍那姑娘,"进场先别急着抢机位。" "啊?" "三件事:找插座,找逃生通道,找洗手间。" 姑娘愣愣的:"插座……为什么是插座?" "没电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姑娘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是哪家的?" 她想了想。 "外部合作。" 开场前四十分钟,她坐在媒体席,把背包拉开,那张卡躺在侧袋里。 美白卡。 她这一个下午认真研究过使用场景,还列了个单子:毕业照——已经拍过了,家教面试——已经过了,相亲——没有对象。 单子划完了。 她看了看四周,扛机器的大哥在打瞌睡,隔壁记者在回消息。见谁呢?就见他们? 算了,来都来了,她点了使用。 没有任何感觉。 她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也没什么变化。就是——怎么说呢,皮肤透亮了一点,像连着睡饱了两个好觉。 "就这?" 系统不答。 六首歌,接着是游戏。 她已经不用数拍了,第三首结束换卡,不早不晚。灯一换,白平衡已经在那儿等着,比灯快半秒。 这半秒是哪来的,她说不清。一年,七座城,两个国家,大概都是这半秒的学费。 中场休息,旁边那新人姑娘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看半天,小声说:"姐,你按快门跟条件反射一样。" "拍多了。" "我也想拍多了。"姑娘愁眉苦脸,"我下午拍了四百张,能用的二十张。" "正常,我第一场,两百多张,能看的挑不出五张。" "真的假的?" "真的,广州,去年五月。" 姑娘盯着她看了两秒。 游戏环节,主持人教方言:"合肥话里,'得味'——就是好吃的、舒服的、到位的意思——" 话音没落,他接了: "得味。" 一遍,字正腔圆,尾音还带了个小弯。 全场愣了半秒,炸了:"得味——!" 他对着音响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得味。" 胜利不服,抢过话筒也要学。主持人教他"搞得好得很",他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碎,最后一遍直接念成了说唱。台上安静了一秒,他冲胜利的方向摊了摊手。 合肥话没听懂,摊手全世界都听得懂,全场笑倒一片。 她按了快门,摊手那张,今晚头图,预定了。 最后一首的前奏起来的时候,她把相机放下了。 这是她在南京学会的:最后一首,用眼睛拍。 炮响。 一万张纸花从场馆顶上落下来,追光里全是慢悠悠飘的碎金。整个馆安静了半拍,连尖叫都放轻了,像是怕把纸花喊歪。 台上五个人往两侧走,挥手。只有他站在原地,仰了一下头。 伸出手。 接住了一张。 就一张。 他捏着那张纸花,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很短。 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快,相机举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取景,合焦,快门,一口气。 旁边的新人姑娘都看傻了:"姐你刚才不是没举——" 回放。 纸花离他指尖还有三厘米。低着头,笑。追光从背后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道边。满场的纸花都在飞,只有他手里那张,是停着的。 她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这一年她拍过糊的、抖的、贪多的、舍不得的。系统给过她手,给过她眼力,给过她Lv1的决定性瞬间。 可是相机放下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 抬起来的这一下,是这一年的手。 散场,十点。巷子里那家淮南牛肉汤还亮着灯。 牛肉汤,十二。牛骨汤熬得发白,辣油浮在上面,红得很凶。喝进去先是烫,然后是香。牛肉切得薄,豆饼吸饱了汤,一咬一包水。烧饼三个,掰开泡进去,外软里韧。 她吃得很慢。 周睿的微信:"合肥的图出了吗。" 她把接纸花那张发了过去。 对面安静了很久。 "这站没预算。" "哦。" "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小场子,稿子用上海的图就够了。"隔了几秒,又来一条,"这张,自己留着?" "嗯。" "可惜,值四位数。" 她看了看相册。 "不出。" 发完这两个字,她自己愣了一下。记账记了一年,第一次,到手的四位数她没要。她试着给自己解释:这张的进价是一年,折不了现。 解释完了,也没觉得亏。 站子的九宫格是她半夜在宾馆发的。接纸花那张放正中间,水印这回放得理直气壮——正中间,不大不小,谁都裁不掉。 配文她想了一个小时。 "一万张纸花里,他接住了一张。"——打了,又删了。太煽。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 "得味。" 十分钟后,热评第一:"姐姐的文案越来越本地化了。" 第二:"水印:姐姐学乖了哈哈哈哈。" 第三:"接住的又不是你,激动什么。(我也激动)" 论坛上,老熟人又聚齐了。 【图】合肥场返图,最后那张,自己看 1L【参数党老王】:快门时机卡在纸花离指尖三厘米。我算过落速和快门延迟,这一下没有第二次机会 2L【一颗草莓糖】:老王夸人了!截图留念! 3L【追星不花钱】:所以到底美不美?? 4L【参数党老王】:美,参数上无懈可击 5L【不吃香菜】:老王今天是怎么了 6L【一颗草莓糖】:他不追星,他追技术。拍的人换成谁,他都说美 7L【追星不花钱】:那岂不是更厉害 她看到7L,笑了一下,退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新桥机场。 候机的时候,旧梦发来一张截图。主办方发的三分钟花絮,镜头扫媒体席,半秒。截图里,第二排一个侧影,相机举着,屏幕的光映在半张脸上。 旧梦配字:"官方镜头都开始拍你了。多大事。" 她把截图放大看了看,想起那张卡。 原来是用在这儿了。 她从背包侧袋把卡摸出来。卡面已经空白,字没了。用过的卡,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没扔,塞回去了。 登机前,她把账结了。 合肥(计划外):退票手续费76;机场地铁7;高铁110.5;市内交通5;住宿180;合肥—广州机票780;烧饼6;米饺6;牛肉汤加烧饼15;水2.5。支出合计1,188。退票回款304。净支出884。 她在那页顶上写了一行字:计划外。下不为例。 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大概吧。 签到金:5,035+600?884=4,751。 签到。 【签到第276天。距新周期89天。】 底下照例还有一行。 【昨日21:07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两秒。备注:现场。】 两秒。 比南京那次短。 她想了想两秒是哪一下——不是"得味",不是摊手,也不是周睿说的那个四位数。 是纸花那张。快门前后。 那一两秒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所以短。 她盯着"两秒"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抱好那只跟着她跨了两个省的鸭子,去登机了。 24. 第 24 章 她查了三遍天气预报。 晴。 她把伞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看了两秒,又塞回去了。 去年那把伞,十块钱,地铁口买的,伞骨有点歪,被风掀翻过一回,后来她没再买过伞。 值机柜台在喊她这个航班了,她拖着箱子走过去,箱子比人重,里面躺着70-200和那台属于自己的6D。 去年去杭州,她背的是借来的700D,帆布袋揣在怀里挡雨。 今年天晴,她还带了台自己的机器。 落地萧山,她先坐地铁进城。 杭州还是绿的,三月底,路边的树全发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去年她到杭州是夜里,直接钻进了黄龙边上的巷子,没来得及看这座城市长什么样。 这次她看清楚了。 她这趟来,本来是直奔黄龙的。 临时改了主意。 她把箱子塞进地铁站的寄存柜,十块钱一天,贵。但拖着箱子爬山不现实——主要是拖不动。她空着手上了一辆公交,往城西去了。 北高峰。 峰顶有座寺,匾额上五个字:天下第一财神庙。 她是去求财的。 看演出的钱是预算,预算花完就得开源。她算了快一年的账,深知一个道理:节流救不了穷,开源这种事,求人不如求神。 山脚有索道,价目表写得明明白白:上行三十,下行二十。 她看了一眼,扭头走向台阶。 省三十是三十。 爬到一半她就后悔了,三月底的太阳不毒,可包里那台6D坠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有诚意。她扶着膝盖喘气,一个下山的大爷经过,夸她:"小姑娘体力不错。" "谢谢。" 大爷走远了,她才小声补了一句:"不,我是穷。" 山顶寺门口,卖票的收十块,她掏得爽快,进场费,该花。 卖香的在旁边喊:"姑娘,上柱香吧,二十。" 她没买。 她转头把二十块塞进了功德箱。 中间商赚差价的事她不干,财神爷该收多少,就得收多少。 进了殿,她学着前面的人拜了三拜,跪在蒲团上,开始汇报。旁边的大姨许愿都是"保佑我儿子考上""保佑我女儿早点结婚",她不一样。她闭着眼,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财神爷您好,我叫江梨初,广州来的。存款不多,用途明确,都是看演出的预算。求您保佑我财源广进,我保证不乱花,专款专用,每一笔都记账。" 大姨听了一耳朵,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拜完她顺手摇了一支签。 签筒晃了半天,掉出来一支:中平。 她不甘心,又摇,还是中平。 财神爷不惯着她。 她想解签,一看旁边的牌子,解签十块。她立刻把签收进兜里:"不用了,我自己悟。" 她蹲在庙门口用手机搜签文,研究半天,得出结论:"中平,就是平。平,就是稳。稳,就是不亏。" 她满意地把签塞进相机包内袋,跟账本放在一起。 签和账,都得自己保管。 下山的时候她腿一软,老老实实去坐了索道,下行二十。 缆车晃晃悠悠往下走,她盯着窗外肉疼了一路。省了上行的三十,没省住下行的二十。 不对,她重新算了一遍,眼睛亮了。 省了十块。 赚了。 面馆在一条小街上,玻璃上贴着"片儿川"三个字,字都褪色了。她推门进去,老板娘抬头:"姑娘儿,吃什么?" "片儿川。" "加不加辣?" "加。"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下面。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相机包放在脚边。 片儿川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 雪菜是腌透的,咸鲜,切得细;笋片嫩,咬下去脆;肉片薄,裹着汤。面条是碱水面,筋道,吸溜起来挂汤,一口下去,雪菜的咸、笋的鲜、猪油的香全在嘴里开会。她埋头吃,吃了半碗才缓过劲,抬头呼了一口气。 辣是后劲,从喉咙里慢慢烧上来,烧得她鼻尖冒汗。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头也不抬:"好吃吧?" "好吃。" "定胜糕要不要?门口那家现蒸的。" "要。" 她出门买了一盒定胜糕,六块钱,两块。粉红色的,米香,中间嵌着豆沙。摊主包好递给她,多嘴一句:"定胜糕,吃了打胜仗。" 她没接话,咬了一口定胜糕。豆沙烫,她嘶了一声,心想:打什么仗,我就是来拍两张照片。 黄龙体育场还是老样子。 去年她站姐区,挤在长枪短炮中间,给镜头套着厨房三件套——塑料袋、保鲜膜、皮筋。 今年她从媒体口进去,闸机滴了一声。门口的黄牛还在喊价,980的票卖1500,内场5000。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证,没说话,快步进去了。 进场前她拐了个弯,绕到站姐区入口看了一眼。 栏杆还是那道栏杆,今年栏杆边蹲着个新面孔,正往镜头上缠保鲜膜,手法生疏,缠得歪歪扭扭。 她站了两秒,没说话,走了。 媒体席在舞台侧前方,比站姐区远一点,角度倒是正。 她架好机器,试了两张。旁边一个扛机器的同行瞟了眼她的屏幕,又瞟了眼她,忽然凑过来:"哎,你是不是那个……微博置顶那张,雨停之前?" "……是。" "卧槽。"同行压低嗓子,"你去年就在这拍的吧?黄龙?" "嗯。" "今天可没雨。"同行说,"我看好多人都在说,等着看你没了雨还拍不拍得出东西。" 她调了调参数,没抬头:"拍不拍得出,跟雨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 开场前,微博上先炸了一轮。 有人发了他入场的视频,他右脚落地那一下,明显顿了一拍。粉丝群瞬间刷屏:#权志龙脚伤#,话题底下全是"GDpleasesitdown"和双手合十的表情。 她看见热搜的时候正在检查电池,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开场了。 他蹦出来的时候,全场山呼海啸。他跳得比谁都高,跑得比谁都快,连一瘸一拐的影子都找不到。粉丝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尖叫声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在取景器里看他。 快歌连炸三首,他满场跑,灯光追着他,快门声在她耳边连成一片。她按着按着,慢慢就不慌了。去年她在这片场子里手忙脚乱,镜头起雾,擦了又起,起了又擦,系统标注在意识里铺开一行又一行,她那时候还分不清哪行有用。 现在系统还是那个系统,标注还是那些标注。 她没看。 去年她靠一场雨封了神,后来论坛上吵了很久,说她是运气,说雨丝救了她,说换个晴天她什么都不是。她没解释过,一张一张拍下来,从深圳拍到郑州,拍到南京,拍到合肥。 拍了快一年,就是为了今天这场。 没雨的黄龙。 游戏环节,主持人教他说杭州话:"木佬佬,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 他跟着念了一遍:"木……佬佬?" 全场笑。 他自己也笑了,指着台下,用还不太顺的舌头努力说:"VIP,木佬佬。" 炸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标准中文:"人,木佬佬多。" 问答环节,有个粉丝站起来,声音都在抖:"GD,我、我有喜欢的男生,想告白,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话筒递给他,他想了想,很认真:"这个,可以先跟GD练习一下。" 全场疯了一样尖叫,她在取景器后面也差点笑出声,快门按下去了,手稳得像没听过这句话。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去年他在这说的好像是"杭州,好久不见"。 一年了。 慢歌环节,灯光暗下来。 全场举起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像星星掉进了体育场。他站在舞台中央唱,没怎么动。她拍了几张全景,放下相机,用眼睛看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 他转身往舞台边走,背对着观众的那两秒——右脚落地,顿了一下。右手飞快地搭了一下脚踝,又松开。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就是那一下,快得不像真的。 他转回身,又是一张笑脸,继续唱,蹦跳,满场跑,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盯着取景器里的回放,很久没动。 这一下,全场大概没几个人看见。 她按了快门。 安可,最后一首。 他唱完,站在舞台最前沿——去年站姐区正对的那个位置,她去年按下快门的地方。 去年他仰起头,雨丝全亮,一根一根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 今年天上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的不是天,是满场的灯海。手机、皇冠灯、荧光棒,亮成一片黄色的海,他站在海前面,笑了一下。 她举起相机,没等系统标注,按了一张。 就一张。 回放:他没在雨里,他在光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去年那张是暗的,只有他是亮的,像暗屋子里点了一根蜡烛。 今年整场都是亮的。 她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 去年那张图,跟雨没关系。跟他仰头那一刻有关系。 她等了一年,换了种方式,又等到了。 散场,她走出去的时候,脸上落了一点凉。 下雨了。 杭州的雨来得偷偷摸摸的,没有雷,没有风,细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她站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没躲。 旁边有人撑伞跑过去,喊她:"姑娘,下雨了,快走啊!" "嗯。"她应着,没动。 雨落在她睫毛上,挂了一颗,亮晶晶的。 去年她在这片雨里跑着赶夜车,浑身湿透,车门在身后关上,她靠着车门喘气,笑了,心想值。 今年她不跑了。 她慢慢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南昌的火车是十一点四十,现在十点五十,时间够。她甚至在地铁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着喝完,才进站。 火车上,她翻开手机。 论坛已经热闹起来了。 【图】杭州场返图 1L【参数党老王】:先放参数。快门1/320,F2.8,ISO3200,焦距200。测光点在他脸上,背景灯海全过曝——她故意的,让背景糊成一片黄。去年那张是暗的,这张是亮的。两种拍法,都是对的 2L【参数党老王】:结论补在楼里:去年是雨厉害,今年是她厉害。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3L【不吃香菜】:老王夸人了!!截图了!!! 4L【追星不花钱】:等等,老王你不是说"她那张是运气"吗? 5L【参数党老王】:我说过"那是运气",没说"她只有运气",一年了,够她练的了 6L【一颗草莓糖】:他在同一个场馆拍了他两次,一次下雨,一次没下…… 7L【追星不花钱】:雨战之神从此改名晴天战神? 8L【不吃香菜】:改什么名,她叫梨花带雨,本来就跟雨没关系!是"带雨"!带雨的人到哪都是雨! 她看到7L,笑了一下。 配文她想了很久。 去年是"雨停之前",林叙取的,说听着高级。今年她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晴。" 热评第一来得很快:"去年雨停之前,今年晴。姐姐是懂对仗的。" 她看着那条评论,没回,锁了屏。 火车过了几个站,她摸出手机,把相册里那张图拖进"不能发的"文件夹。 ——他背对观众,右脚落地顿了一下,手搭在脚踝上。快门的瞬间他还没转回来,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光,只有那一顿。 存进去的时候,文件夹里多了一张,第九张。 她给这张图备注了一行小字,想了想,又删了。有些东西不用备注,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 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线,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南昌在下一站。 账页她是第二天早上补的: 杭州(晴·没下雨):机票(广州—杭州,特价)498;机场大巴20;地铁8;行李寄存10;公交(往返北高峰)4;灵顺寺门票10;功德20;索道(下行)20;片儿川16;葱包烩4;定胜糕6;水3;杭州—南昌火车(卧铺)132;住宿0(夜车)。支出合计751。签到600(特殊地点×2·黄龙,去年同一片场子)。 签到金:4,751+600?751=4,600。 图费应收2,400,月底到账。 她在账页底下写了一行字:去年雨停之前,今年晴。 在"功德20"那笔后面,她画了个小圈,补了一行小字:风险投资,回报周期未知。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我拍的。 签到。 【签到第279天。距新周期86天。】 底下照例有一行。 【昨日21:47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三秒。备注:现场。】 三秒。 她愣了愣。比合肥多一秒。她想了半天是哪一下——不是"木佬佬",不是告白练习,也不是散场那场雨。 她翻了翻回放,对了一下时间。 21:47,安可前。他背对观众,右脚落地,手搭了一下脚踝。 就那两秒。 她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系统测得出那是心动。 她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心动。 窗外天快亮了,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南昌越来越近,她迷迷糊糊地想:脚踝那一下,明天还能不能跳。 25. 第 25 章 火车到南昌是清晨六点四十。 她睁开眼,车窗上全是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杭州那场雨,跟到了南昌。 出站口的凉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从包里摸出那把伞。 十块钱,地铁口买的,伞骨有点歪,被风掀翻过一回。 撑开,能挡雨,就是挡得不怎么体面——伞面一边高一边低,怎么也撑不圆。 雨不大,毛毛雨,歪伞够用。 她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被一阵香截住了脚。 香得扎实,肉香和蒸汽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路边一间小店,门脸不大,门口立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缸,缸沿上摞着一圈小瓦罐,白汽从缸口往上冒。老板拿铁夹子夹出一罐,盖子一掀,热气扑了半条街。 "恰什么?" 她愣住了。 这个"恰"字,她去年在长沙听过。 "……老板,你这里也说恰?" "恰就是吃嘛。"老板把罐子往桌上一墩,"江西老表,跟湖南是隔壁。恰饭的恰,哪都认得。" "哦。" 她坐下来,想了两秒,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明天要去长沙,今天先到南昌,两个都说"恰"的地方,被她前后脚赶上了。江西和湖南隔着一座山,共用一个"恰"字,像约好了似的。 "一碗拌粉,一罐汤,微辣。" "好嘞。" 拌粉先上来。粉是圆的,细,上面盖着萝卜干、花生米、葱花,红油汪着。她拌匀,吸溜了一大口。 辣。 不是成都那种香香辣辣的辣,也不是长沙那种上来就打人的辣。江西的辣不吭声,第一口没事,等你咽下去了,它才从嗓子眼往上爬,等你发现,已经晚了。 她灌了半杯水,冲后厨喊:"老板,这是微辣?" "微辣。"老板头也不抬,"我们江西的微辣,就是有点辣。" 她抹了一把眼泪,行吧。 她把三种辣排了个序,发到站姐群里:成都的辣是挠痒痒,长沙的辣是直接上巴掌,南昌的辣是背后拍你肩膀——你回头,没人。 金陵旧梦秒回:"多大事,下次点不辣的。" "不辣还能叫拌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不懂,我是来体验生活的。" "你那是来挨辣的。" 汤这时候上来了,小瓦罐,罐口封着膜,老板拿铁夹子敲了敲,撬开。汤是清的,飘着油花和葱花,罐底沉着一块墨鱼肉饼。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 广东人喝汤长大的,她喝第一口就服了。广东的汤是明火煲,煲得惊天动地;南昌的汤是闷头煨,小罐往大缸里一坐,谁也不理,煨自己的。六块钱,肉饼沉底,汤清得能照见人。 值。 比汤更让她感动的,是价格。她低头心算了一遍:拌粉三块五,汤六块,加起来不到十块。在广州,这点钱不够她吃一顿早饭。追星追了小一年,头一回觉得钱这么经花。 "老板,你们南昌物价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她感动地又吸了一口粉。 辣得又灌了半杯水。 白糖糕是甜的,炸得金黄,滚了一层糖粉,外头脆,里头糯,咬一口,甜味把辣味往下压。她吃完一块,又买了一块,揣进兜里,留作下午的干粮。 箱子她存了。火车站寄存处,十块钱一天。老板问她几点取,她说散场。老板多看了她一眼:"看演出的?" "嗯。" "那给你算到十二点,够你散场回来。"老板把牌牌递给她,"南昌人实在,不赚你过夜的钱。" 她捏着牌牌,感动得想哭。十块钱的寄存,还带售后关怀的。 中午她找了家小馆子,菜单上有个名字她不认识:藜蒿炒腊肉。 "藜蒿是什么?" "鄱阳湖的草。"老板说,"南昌人的宝。" "……草?" "春天才有,过了清明就老了。姑娘外地来的吧?尝一回,保你不亏。" 她想了一秒,又看了一眼价格,咬了咬牙:"行,来一份,米饭一碗。" 藜蒿端上来,碧绿碧绿的,梗子掐得出水,配着腊肉片炒。她夹了一筷子,藜蒿脆,带着一股青气,腊肉咸香,油润润的。好吃。 就是辣。 她一边嘶嘶吸气一边扒饭,扒到一半,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她花了四十多块钱,在南昌吃了一盘草。 江西人管它叫宝。 她管它叫:追星路上最贵的一棵菜。 雨是中午停的。 她从馆子里出来,天还阴着,雨丝却没了。她收起伞,甩了甩水,发现伞比人湿。 公交沿着赣江开,她看见江边立着一座楼。楼不算高,名气却大得很,隔着一站地她就认出来了。 滕王阁。 她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走到门口,看见价目牌上四个字:门票五十。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勃的生平:路过南昌,赶上当地一场宴席,白吃白喝,顺手写了篇《滕王阁序》,千古流传,一个铜板没花。 再看看价目牌。 人比人,气死人。人家白吃白喝白嫖一篇千古名文,她掏五十块,只能上去看一眼人家看过的江。 她把相机掏出来,在门口拍了两张打卡照,发给金陵旧梦。 金陵旧梦:"你追星追到滕王阁了?" 她:"路过,门票五十,没进。" 金陵旧梦:"多大事。我上次去南昌,也没进。" 她:"你什么时候去的南昌?" 金陵旧梦:"去年进货路过。" 她看着聊天框,忽然觉得这场对话有点荒诞:两个追星追到全国各地的姑娘,在滕王阁门口,隔着屏幕达成了共识——五十块,不如留着看下一场。 她把门票钱省下来,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一个茶叶蛋。两块钱。剥蛋的时候,她对着滕王阁的方向鞠了一躬,小声说:"王先生,对不住,您的阁我下次再进。等我攒够五十,不追星了,一定来。" 蛋很香。 下午四点,她到了南昌国际体育中心。 门口的黄牛比杭州的实在,凑过来压着嗓子:"780的票,一千二,要啵?"她摆摆手,从媒体口进去了,闸机"滴"了一声。 媒体区人不多,南昌发的证少,她那一排就坐了三四个人。隔壁是个熟面孔——杭州见过的那位同行,正低头调参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追星。" "你昨天不是刚在杭州?" "嗯,明天还要去长沙。" 同行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跟着他跑啊。" "我是干活。"她把70-200架好,"顺便追星。" "顺便?" "顺便。" 同行没再说话,低头摆弄相机。 她低头检查相机,把ISO往上拨了两档。体育场大,灯又暗,今晚得靠高感光硬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站姐群里在转热搜。 #权志龙脚踝# 她没点进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调参数。 她知道的比热搜早。 昨天在杭州,他背对观众那两秒,右脚落地顿了一下,手飞快地搭了一下脚踝。全场没几个人看见,她看见了。 今天,全世界都看见了。 开场前五分钟,她忽然有点坐不住。她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又坐回来。同行瞥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抖什么?" "……快门按多了,手抖。" 同行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灯黑了。 开场他还是跳着出来的。BangBangBang的前奏一响,他从升降台里出来,步子看不出毛病。裤脚底下,右脚踝上贴着一截肤色贴布,灯光一晃,白了一道。 全场先是尖叫。不知哪个看台先喊了一声,接着一片一片地喊起来。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大概是"坐下",大概是"别跳了"。 他没坐。 歌还是那几首,动作还是那些动作。可她盯着他的右脚看——落地的时候,他收力了。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昨天她盯过那一下,今天专门接着盯。 一首歌下来,她放下相机,手心全是汗。 游戏环节,他坐在台沿上。翻译举着话筒传话:"粉丝说,让你今天坐着唱完。" 他听了,想了两秒,用中文答:"坐着?不行。" 顿了一下:"腿不行,嘴行。" 全场笑成一片,笑着笑着,有人哭出来。她没笑也没哭,按了两下快门。那张"腿不行嘴行",他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 后来有个环节是学方言,主持人让他跟南昌的粉丝打个招呼。他清了清嗓子,很自信地开口:"恰饭了啵?" 台下静了一秒,爆出巨大的笑声和喊声。 他懵了,转头看翻译:"不对吗?我去年在长沙学的。" 翻译小声说:"对的,但这是南昌。" "南昌不说恰?" "南昌也说恰。"翻译补了一句,"江西和湖南,都说恰。" 他"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冲着台下用中文问:"那我去年学的,今年在南昌还能用?" 台下喊成一片:"能——!" 他得意了,把话筒举起来,又念了一遍,字正腔圆:"恰饭了啵,南昌的朋友。" 念完他转头问翻译:"那跟长沙,有什么区别?" 翻译想了想:"辣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笑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全场跟 着他笑,她也笑。她下午刚被南昌的辣教育过,这话她信。 慢歌的时候,他坐下了。 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笼在他身上。他唱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台下,说了一句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 "南昌,第一次来。谢谢你们,等我。" 全场应他,声音响得整个体育场都在震。他出道十年,第一次来南昌,南昌等了他十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快门一声接一声,密密实实。 安可的时候,全场都在喊FantasticBaby。 前奏响了,他坐在台沿上,没动,灯光暗了一拍。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从台沿上站起来那一下,她听见全场的声音变了——尖叫声和哭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没听过的声音。 她的手比脑子快,快门连成一片。 他跳了。 FantasticBaby的副歌,他还是跳了。右脚落地那一下,她的心跟着提起来,他脸上是笑的,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一口气按了半首歌,放下相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散场,她往外走,脸上落了一点凉。 她抬头。 下雨了? 她伸手接了一下,细细的雨丝落在手心,凉丝丝的。 她撑开那把歪伞,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仰头看了看天。 没雨。 刚才那几点凉,是场馆顶棚的滴水。 南昌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她站在那儿,把伞收起来,摸了摸伞面——是干的。 她忽然想笑,昨天她念叨了一路"雨还没停",结果这雨,在他站起来那一下,就悄悄停了。 伞塞回包里的时候,她想:十块钱,伞骨歪,陪她淋了半天南昌的雨,用回本了。 火车上,她翻今天的图。 两千多张里挑出九张,最中间那张:他跳起来,右脚踝的贴布在灯下白了一道,他在笑。 配文她琢磨了一个小时。 最后发了四个字:他说没事。 发完她没看评论,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窗,看南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论坛已经热闹起来了。 【图】南昌场返图,"他说没事",我哭到现在 1L【一颗草莓糖】:配文就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十分钟……他跳起来那一下,全场都哭了 2L【追星不花钱】:全场喊坐下,他没坐。他说腿不行嘴行,转头就跳了。这人说话不算话 3L【不吃香菜】:等下,你们发现没有——杭州晴,南昌雨,怎么她到哪哪下雨??梨花带雨,真·带雨 4L【参数党老王】:参数没什么好说的,老一套。说点别的:她这张对焦在脸上,没在贴布上。全场都在拍他的脚踝,她拍他的脸。你们想看的是他疼,她偏给你们看他笑 5L【一颗草莓糖】:老王你每次说得这么准,我又要哭了 6L【追星不花钱】:南昌她也在?她是不是场场都在啊 7L【不吃香菜】:她明天肯定还在长沙!赌不赌!长沙要是下雨我直播吃香菜!!! 她看到7L,笑了一下。 长沙,明天晴。 账页她到长沙才补的: 南昌(雨):市内公交8;行李寄存10;瓦罐汤(墨鱼肉饼)6;拌粉3.5;白糖糕3;藜蒿炒腊肉加米饭42;冰水2;南昌—长沙火车(硬座)54.5。支出合计129。签到600(特殊地点×2·南昌国际体育中心,他第一次来南昌)。 签到金:4,600+600?129=5,071。 图费应收2,400,月底到账。 她在账页底下写了一行字:南昌(雨)。追星以来最省的一站,破纪录。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伞,用回本了。 签到。 【签到第280天。距新周期85天。】 底下照例有一行。 【昨日21:52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六秒。备注:现场。】 六秒。 她愣了。昨天那场,她满脑子都是他的脚踝,哪来的空心动? 她翻了翻回放,对了一下时间。 21:52。安可,FantasticBaby。他跳完落地,稳稳地站住,朝台下笑。视频里,她看见自己的快门停了一拍。 就那一拍。 她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昨天她以为那是担心。担心到一半,发现他没事,那口气松下来——她分不清那口气算不算心动。 系统说算。 窗外天蒙蒙亮了,长沙的楼在雾里露出轮廓。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迷迷糊糊地想:今天长沙,不知道辣不辣。 26. 第 26 章 火车到长沙,天刚亮透。 出站口的风扑过来,她站住,闻了闻,没辣椒味。去年坐夜车进长沙,风里全是辣椒味,她跑着赶车,跑得肚子直抽抽。今年她是慢慢走出来的,风就是风,规矩得很。 她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又觉得好笑。 路口一家粉店,老板娘在门口擦桌子,头也不抬:"呷圆的还是呷扁的?" 她愣住:"……啊?" "米粉,圆的还是扁的。"老板娘看她一眼,"外地来的吧,扁的入味。" "扁的,加个蛋。" "辣不辣?" 她学乖了,南昌的微辣骗过她一回,这回她问得仔细:"是真微辣吗?" "真。"老板娘把粉端上来,"长沙的微辣就是不放辣椒,你自己加。" 她看着碗面上一层红油,沉默了。长沙的微辣,是不放辣椒,但汤是辣的。 她认命,吸了一大口粉。 扁粉滑,挂汤,肉丝码子香。辣跟着就上来了,不打招呼,一巴掌接一巴掌。她嘶了一声,灌了口冰水,又吸一口。 真香。 去年她在坡子街被辣哭,边哭边剥第二只虾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来都来了。 吃完粉她沿着街走,坡子街的臭豆腐摊还在老位置,黑色的豆腐在油锅里翻,炸得噼里啪啦。她买了两份,老板问要不要辣,她说微辣,老板手一抖,浇了一勺辣汁。 "……我说微辣。" "这就是微辣。"老板说。 她认了,臭豆腐咬下去咔一声,外壳脆,里头嫩得烫嘴,辣汁在嘴里炸开。去年她蹲在马路牙子上闻这味,觉得像谁把旧袜子泡进了油锅,今年她闻都不闻,直接吃。 旁边卖糖油粑粑的还在,三块钱一串,去年三块,今年还三块。她买了一串,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一口,甜的,把辣往下压了压。 手机响了,旧梦:到长沙了,你在哪? 她:坡子街,你从南京过来,认识坡子街吗? 旧梦:攻略做了仨小时,等着,给你带了东西。 半小时后,旧梦出现在街口,背一个大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跑过去,先看包:"带了什么?" "盐水鸭。"旧梦从包里掏出来,"真空的,南京买的。" "……我去南京你也没给我带。" "你去南京,我请你吃了鸭血粉丝。"旧梦白她一眼,"多大事。" 她俩在坡子街逛了一下午,旧梦是来玩的——头一回不为拍照来一个城市,手机举着,见什么都拍。她看着旧梦,想起去年的自己:去年她在长沙,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臭豆腐,一个人。 "你看那个!"旧梦指着前面的队伍,"口味虾!排好长!" 队伍确实长,去年她也排过,排了四十分钟。 "吃吗?"旧梦问。 "吃。"她说。 "我请你。"旧梦抢在她前头,"你一个穷站姐,别跟我抢。我这个月,淘宝三百单。" "……三百单你还跟我显摆。" "多大事。" 口味虾端上来,红彤彤一大盘,油汪汪的,跟去年一模一样。她戴上手套,剥开第一只,一口下去—— 辣,一巴掌扇过来,比去年还准。 她眼泪唰就下来了,抬头一看,旧梦也眼泪汪汪的,正嘶嘶地吸凉气。 两个人对着哭。 "你不是南京的吗?怎么也不能吃辣?" "南京人吃辣也吃不过你们广东人啊!"旧梦吸着鼻子,"你自己不也哭了!你哭什么!" "我是被辣哭的!" "我也是!" 旁边桌的大哥看不过去,递过来一碟醋:"妹子,蘸醋,解辣。" 她俩蘸了醋,好了一点,继续吃,边吃边哭边笑。 "去年我一个人在这吃的。"她剥着虾,忽然说,"辣哭了,没人递水。旁边一个阿姨给我递了杯水,说广州的敢这么吃,挺能扛。" 旧梦没说话,剥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 "多大事。"旧梦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这句在长沙,也好使。" 吃完,旧梦去结账。她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旧梦凑过来看:"你还记账?" "嗯。"她合上本子,"口味虾,0。旧梦请的,欠南京一顿。" "……你还真记。" "账不能乱。"她说,"明年要还的。" 贺龙体育中心离坡子街不远。 傍晚六点半,她跟旧梦在路口分开。旧梦的票在看台,她的证在媒体区。 "散场见?" "散场见。" "多大事。"旧梦冲她挥挥手,汇进人流里。 她看着旧梦的背影,站了两秒,转身走向媒体通道。 去年她走的是观众入口,挤站姐区,旁边一个妹子认出她,喊"你是梨花带雨?卧槽你那组雨战图绝了",当场就掏出手机打字:"家人们!梨花带雨本人!就在我旁边!她好小一只!" 她当时紧张得手都重了,怕拍砸,对不住别人的期待。 今年媒体通道没什么人,她递证,保安放行。架好机器,试了两张。 手很稳。 二十点整,灯灭。 长沙的观众是疯的——去年她就领教过。前奏一响,全场就吼,地板从脚底往上抖。她抵着栏杆,快门没停。 连炸四首快歌,他蹦跳,转身,带得全场一阵一阵地浪。她透过取景器盯他的脚——落地,收力,稳。南昌那块贴布还贴着,肤色差一小截,跳起来倒不像有事的样子。 慢歌,她拍了两张,放下相机,听完了。 去年这时候,她没拍他,拍了一张全景,放下相机。那是她头一回放下相机,今年她放下得比去年利索。 学方言的环节,主持人让他跟长沙的朋友打招呼。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恰饭了啵?" 全场炸了,比南昌还炸,长沙人是原产地。 他得意地转头看翻译,翻译点头:"对,这次对,这里是长沙。" 他握了下拳,又把话筒举起来,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卡住了——去年只学了这一句,没学别的。 台下有人喊:"恰饭了啵?" 他愣了一下,转头小声问翻译:"她在问我?" 翻译点头。 "我怎么说?"他问,"'吃了',怎么说?" "恰了。" 他举起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恰——了!" 台下笑疯了,他趁热打铁,又问翻译:"口味虾,怎么说?" "口味虾。" "口……味虾。"他磕磕绊绊地学完,对着台下,一个字一个字:"还,吃了,口味虾!" 台下喊:"一百分!" "一百分?"他看翻译,翻译点头。他举起手,比了个一。 她在媒体区,隔着取景器看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去年他学这句的时候,也是这么认真。一句中文,记了一年,今年用对了地方。 游戏环节,输的人喝"特调"。工作人员端上来一杯绿里带黄的汁。 他端起来,凑近闻了闻,脸皱起来,问翻译:"什么?" "芹菜,橙子,柠檬。" 他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喊:"不够长沙!上辣椒!" 接着有人喊:"上香菜!" 一片人跟着起哄:"香菜!香菜!" 他警惕地抬头,问翻译:"她们喊什么?" 翻译想了想:"一种菜。" "菜?"他放下杯子,很认真,"不吃。" 台下笑得更疯了,他不知道自己替多少人喊了心声。 她在媒体区,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旁边一个同行看了她一眼。她心想:全世界不吃香菜的,今天都聚在长沙了。 安可的时候,他还是跳了。 南昌那晚他说"腿不行,嘴行",转头就跳。今晚他连嘴都没说,直接跳。FantasticBaby的前奏一响,他从台沿上蹦起来,全场跟着蹦,地板抖得她取景框都在晃。 她追着他的脚拍,落地,稳。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 然后他转身往侧台走,走出两步,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像鞋带松了似的。 他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又没事人一样,接着走。 全场都在喊安可,没人看见这一下,她看见了。 她按下快门,就一张。 回放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灯光白花花地打下来,看不清表情。 她看了很久。 去年这时候,她拍过他一张——散场他鞠躬,很久没直起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张她存进了"不能发的",谁都没给,连林叙都没给。 这张,她想了想,没往"不能发的"里放。她把它存进另一个文件夹,跟去年那张没发出去的口味虾战神,放在一起。 他说没事,她信了。信归信,她留一张。 安可第三遍,有人往台上扔了一只玩偶。 毛绒的,红彤彤的,丑兮兮的——一只口味虾。 跟去年那只,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举着,对着台下晃了晃。 笑了。 跟去年那个笑,一模一样。 她举起相机,快门一声。放下相机,她才笑出来。 去年她拍这张的时候,笑得手抖,差点没端稳,今年她拍完才笑。 散场,人潮往外涌。她没急着走,先把该签的到签了。 去年在这个地方签到,系统弹了一大段话,什么特殊地点,什么奖励翻倍。今年就一行: 【签到第281天,距新周期84天。】 系统也学会过日子了,不废话了。 去年在这签到,是第107天。当时她算了算,离365天还差258天,还嫌系统小气,奖励保密。 一晃,281天了。 夜车是十一点四十的,跟去年一趟。去年她跑着赶车,风里全是辣椒味,跑得肚子直抽抽。今年她提前到了车站,买了瓶水,慢慢走。 上车坐下,她翻出今天拍的玩偶,又翻出去年那张。去年那张,她存了一年,配文一直没想好。刚才拍完这张,配文自己冒出来了。 她把两张拼在一起,发了微博: 口味虾战神,返场。 她跟长沙的故事。她想了一会儿——去年她在这被辣哭,被人认出来,拍了他举着丑玩偶笑。今年她在这吃了旧梦请的口味虾,听他把去年那句中文用对了地方,又拍了一只丑玩偶。 账页她到广州才补的: 长沙(辣):米粉(扁粉,加蛋)8;臭豆腐10(两份);糖油粑粑3;冰水2;市内公交地铁12;口味虾0(旧梦请的,欠南京一顿);长沙—广州火车(硬座)92。支出合计127。签到600(特殊×2·贺龙,去年在这签过)。 签到金:5,071+600?127=5,544。 她在账页底下写了一行字:去年长沙,176。今年长沙,127。口味虾那76,去年自己掏,今年别人请。欠着。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预留的长沙票钱680,证进的,没花。存着。 天蒙蒙亮,火车进广州站。 她伸了个懒腰。系统在意识里铺开一行字,她没防备,愣了一下。 【昨日22:40检测到心动峰值,持续一秒。备注:无。】 一秒。 她翻出回放,对时间。22:40,安可,他转身往侧台走,步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就那一眼。 她盯着"备注:无"三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每次后头都跟着两个字:现场。这次什么都没写——连系统都分不清这一秒算什么。 她替它补了一句,在心里,没说出来: 算他没事。 到家是早上,她妈电话来得比快递还快。 "到没到?" "到了。" "长沙辣不辣?" "辣。" "……妈。"她说,"我下周回家吃饭。" "好,给你做不辣的。" "妈,我想吃辣的。" "……长沙没吃够?" "没吃够。" 四天后,周睿的转账到了。2,400,一分不少,月底,说到做到。 她盯着那个数,想起去年他买她两张图,四百块,她高兴得够吃十份口味虾。今年这两千四——她掏出手机算了一下,够吃六十份。 六十份口味虾。她盯着这个数,忽然觉得,挺多的。多到她得好好想想,拿它干什么。 她在账本上补了一笔:3.31,图费结清,2,400,存。 合上账本,她趴在桌上,想:下个月没有场次,存钱。 等那个"一年"。 27. 第 27 章 四月,她回了一趟家。 她妈江秀兰的小饭馆,开在文明路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三个字——江记。 白墙塑料椅,头顶吊扇转了二十年,墙上手写菜单一张,过塑A4,连扫码点餐都没有。熟客进门不看菜单,直喊"秀兰,一份蒸排骨,一份菜远,一碗白饭"。清明前后是店子一年里最忙的日子之一:广州人讲究祭祖回家吃饭,加上春暖踏青,客人一拨一拨。 清明当天她坐城轨回广州。 到店里妈妈正蹲地上理打包盒,三十个摞一摞。回头见她,愣了一下:"返嚟咗?学校放假?" "没课。" "死火,一个人点。" 江秀兰围裙都没解,下巴朝后厨努了努:"围裙喺门后面,自己系上。外面张台冇收,先收咗。" 她嗯了一声,钻进后厨。围裙是旧的,蓝条子棉布,跟她小学那条一样。腰上带子松,她打了个死结。 收完外台,她去端汤。鸡骨草煲老鸭,汤还没开,妈妈在灶台前头也不抬:"靓女一份蒸排骨一份菜远——二号台嘅咸鱼茄子煲好咗未?" 二号台还没上,妈妈已经催了。 街坊张叔抬头看了她一眼:"诶,系秀兰个女啊,喺学校返嚟帮阿妈手?" "嗯。" 张叔冲灶台喊:"秀兰!你生嘅呢个阿女靓过你啰。" "佢边度靓过我,衰女。"江秀兰没回头,"快手啲。"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江秀兰拽她去东川菜场。 菜场六点是收尾高峰。妈妈跟档口的潮汕阿姨十多年交情——"阿容,今日青瓜几钱?""三蚊半。""死嘢,又贵咗。"阿姨手脚飞快地把菜往袋里装,一边打量她:"秀兰,你女咁高嘅?""读紧大学。""咁叻喎,唔好返嚟做呢行。""佢边度做呢行。"妈妈挑通菜,眼睛都不抬。 她跟在后面拎,拎到一半手就酸。 江秀兰找档口黄鱼。档主不在,自己挑。捏鱼身子,翻腮,按一按鱼腹,手法很熟。 "妈,你点解睇得出边条鱼新唔新鲜?" "睇佢眼。"江秀兰不抬眼,"眼珠亮嘅,系新嘅。眼珠发白嘅,久咗。" "眼珠亮……" "唔好学,你唔做呢行。"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店里就帮工陈姨一个人,五十多,腰不好,江秀兰让她歇着,今天母女俩顶。煲仔饭十煲同开——灶眼全占,瓦煲叠成塔,火焰舔着煲底。妈妈站在灶台前,两只眼睛分给十只煲,分得清清楚楚。她在前面跑,端菜,跑菜,收台。 一只煲仔饭端到二号台,端急了——瓦煲盖一晃,米汤差点洒出来。她左手捧底,右手扶盖,稳住了。 下午两点半,店空了。她瘫在塑料椅上,看妈妈数钱。 "今日生意几好?" "六千几。" "……咁少?" "六千几啊,衰女,你当呢度係上海啊?" 她闭嘴。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我喺长沙一日跑三个场,你喺广州一个店坐一日……" "坐一日?" "做一日。" "坐一日都未坐过。" "哦。" 第三天上午,江秀兰煮了一锅清补凉。 清补凉是广州糖水的底子——沙参、玉竹、莲子、百合、薏米、淮山,一样一样抓,一样一样洗,一样一样下锅,她蹲在旁边看。 "妈,清补凉要煮几耐?" "两三个钟。" "咁耐?" "你呢个衰女,食糖水你唔识,煮糖水你都唔识。" "我学。" "你学嚟做咩?" 她停了一下。"……学嚟煲俾你饮。" 江秀兰手顿了一下,过了一息,没回头,继续搅锅。 下午店里没客人,她跟妈妈并排坐塑料椅,腿伸得老长。 "妈,你呢间店开咗几耐?" "二十三年咯。" "……咁耐?" "你嗰阵得三岁。" "我三岁嗰阵你就开?" "你爸走咗嗰年开嘅。"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开咗二十三年,几辛苦?" "辛苦咩?"江秀兰不抬眼,"一日过一日啫。" 说完江秀兰掏手机,随手划两下,哎哟一声:"这小伙子脚好了?你看,跳得多高。" 她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傍晚收工,江秀兰硬塞一袋龙眼给她,街坊阿婆自家种的,傍晚阿婆临走塞两袋给妈妈,妈妈塞给她。 "拎走拎走,阿婆种嘅,唔食就烂。" "妈,你自己食。" "你拎返去,食饭要食水果,唔好嫌烦。" 她拎着水果,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江记,招牌旧了,灯还亮着。妈妈在里头擦桌子,背影瘦小。 她站了三秒,转身往地铁站走。 她把龙眼拎回宿舍,剥了几颗,没记进账本。妈妈塞的水果不是钱,不该算进账——也不该不算。想了想,她在账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 4.4–4.6,回广州帮妈妈。贴了三天,没收人工。妈妈塞了一袋龙眼。这一行没数字,跟前面所有账都不一样。她看了两秒,没划掉。 有些账,本来就不该用数字记。 四月中旬,旧梦给她发了条微信。 旧梦:你偶像五月在日本,有FM,幕张,5.14。我上家接日本票务的活,手里有渠道。 她:不去,存钱。 旧梦:哦。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改了半小时,她又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那天晚上她查了一晚上攻略:广州飞东京怎么飞最便宜,胶囊旅馆一晚多少钱,日本签证怎么办,FM票怎么拿,不会日语能不能活。 结论是都能,她缺的只是一个理由。 第二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毕业旅行。大四了,答辩前出去一趟,回来收心,天经地义。 妈妈问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理由。江秀兰二话没说,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千块,塞给她:"穷家富路。" "妈,我有钱。" "你那点拍照赚的钱,够干嘛的。"江秀兰把钱按进她手里,"拿着,毕业旅行,别抠门。" 她收了,她打定主意,这钱一分不动,回来塞回妈妈枕头底下。 签证是淘宝办的,四百,说是一周出签。 机票她没等签证,先买了。廉航,红眼——广州坐大巴到香港,香港飞东京,便宜。付钱那天她手抖了一下,还是付了。她想,签证要是下不来,两千块就当去香港逛了一圈。 后来签证真下来了。她捧着护照上崭新的签证页,心想:这张纸,四舍五入,也是票。 四月底,她翻账本。那两笔已经记上了: 4.22,签证,400。 4.28,机票(含巴士、行李),2,000。 她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图费2,400还在账上,六十份口味虾一只没动。签到金先垫了——垫出去的钱,她安慰自己,会回来的。 小字她写了一句:说好的存钱,下不为例。大概吧。 五月十三号,她飞东京。 香港快运的座位挤,她缩在窗边,看云。旁边一个大妈用粤语跟她说了一路,问她去东京做什么、一个人怕不怕。她嗯嗯啊啊应了一路,只说自己毕业旅行。 下了飞机她想,这谎话,越说越顺嘴了。 语言不通这事她倒不怕,日语不会,大概跟辣一样,扛扛就过去了。 成田机场出来,天快亮了。她拖着箱子找京成线,自动售票机上一水儿的日文,她研究了五分钟,后面一个日本大叔看不过去,帮她按了票。 "谢谢。"她说,发音别扭得像在咬舌头。 大叔笑了,用蹩脚的英文问:"a?" 她点头。 大叔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她捏着票,站在清晨五点的成田机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胶囊旅馆在浅草,她订的是前一晚的床位——红眼航班的人都这么干,凌晨到,先睡。 清晨的浅草静悄悄的,她钻进胶囊,插上随身WiFi,蒙头睡到中午。 醒来,去街对面便利店。 饭团,一百多日元一个,她挑了俩,又拿了一盒炸鸡,一盒布丁。收银台结账,她把一把硬币摊在手 上,店员自己从里头挑,挑完朝她笑笑。 她咬第一口饭团,愣住了。 日本的米,是甜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旧梦:这里的米是甜的。 旧梦:???你大老远飞过去,就吃个饭团? 她:明天去买仙贝,给你背回去。 旧梦:背得动吗你。 她改了两页论文,改累了,出门溜达。雷门的大灯笼,穿和服的游客,浅草寺门口排着长队的抽签桶。她看了一圈,没抽。 下午,她坐电车去幕张。车厢里陆续上来举着应援棒的姑娘,皇冠灯,小小一个,挂在包上晃。她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包,她的"应援物"在相机包里,长焦,两斤重。 到了幕张展馆,她傻眼了。 入场口立着牌子,日文英文并排:禁止摄影、禁止录音。工作人员挨个检查,看到镜头就摇头,指旁边的寄存处。 她抱着相机包,愣在原地。 "……我拍不了?" 工作人员听不懂中文,但看懂了她怀里的包,很客气地又指了指寄存处。 她抱了抱相机包,像抱一只不肯撒手的猫。 "就两小时。"她跟相机说话,"你等我。" 存好相机,她两手空空地进场。日本粉丝安安静静坐着,应援棒举得整整齐齐,没人举长焦,没人站起来,没人喊。她坐在人堆里,浑身不得劲。 灯灭了。 前奏一响,她条件反射地抬手,手边没有相机。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她看见了他。 不是取景器里那个他,取景器只能框住一张脸,她今天看见的是整个人—— 他从前台跑过来,衣摆带风,头发被汗黏在额角。 唱日文版的时候,他的嘴型比唱韩文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认真。 唱到一半,他回头跟太阳碰了个眼神。两个人不知道笑什么,又都憋回去。 她以前不知道他会这样。她以前只拍他对着镜头的时候,没拍过他对着队友的时候。 他开口说日语,自己先笑了,全场跟着笑。她听不懂,也跟着笑。 散场的时候她明白了:笑是不需要翻译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那一下,她是真心的。 抽奖环节他念号码,念到一半卡住,低头看手上的卡片。满场静悄悄,都在等他。 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忘了。" 全场笑成一片,她也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旁边坐的日本妹子散场时用英文跟她搭话:"Areyoufroma?" 她点头,妹子眼睛亮了,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说,她去过一次上海,看过他们的演唱会,中国粉丝好热情。 "你拍到他了吗?"妹子问。 "没有。"她指了指寄存处,"相机存在那了。" 妹子啊了一声,一脸可惜。她想了想,帮妹子在馆外拍了张照,举着妹子的手机,对着幕张展馆的大楼。 拍完她看了看,构图还行。她举着别人的手机,头一回不是为了自己按快门。 "好看。"妹子看着照片,很开心,从包里摸出一颗糖给她。 "……谢谢。" 糖是草莓味的。她含在嘴里,甜了一路。 跟妹子告了别,她绕回会场商店,买了件T恤,印着场次和日期。图一张没拍成,总得留个凭证。 往车站走,她才想起签到。系统铺开一行字:【签到第330天。特殊地点,奖励翻倍。签到金+600。】 她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搁在平时,她能高兴一路——今天她心思不在这。 回浅草的电车上,她发了条微博,配了一张照片——中午那个饭团: 日本FM,相机寄存了。发个饭团,证明我来过。 评论区炸了。 "姐姐你居然没图?!" "站姐没图,时代的眼泪。" "等等,她追到日本去了??" "漂洋过海的站姐,去年七座城,今年跨海了。" 她没回评论,靠着车窗,看东京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跟长沙回广州那趟夜车一样,只是这回,她一张照片都没拍。 28. 第 28 章 回到浅草已经过了十二点,巷子口一家拉面店还亮着灯,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钻进去。食券机上一水儿的日文,她对着犯了两分钟难,闭眼按了一个钮。端上来一碗叉烧拉面,叉烧堆成小山,汤浓得挂嘴。她吸溜了一口,愣住。 好吃。 她连汤都喝完了。 五月十五号,她在浅草寺抽了一签。 求财。她跪下去的时候心想:中国的神她拜过了——杭州北高峰那根中平签还在相机包里。不知道日本的神,管不管中国穷站姐的财运。 签筒摇出来,吉。 她展开签文,全是汉字,连蒙带猜读懂了七成,里头居然真有个"财"字。她把签折好,跟杭州那根中平签放在一起。 两根签了。神佛这东西,也讲究个进步。中平到吉了。 中午她在浅草站附近找了家回转寿司,一个人坐吧台,碟子摞了一小摞。结账数了数,七碟——最贵那碟金枪鱼中腹,她犹豫了一下,没拿第二碟。 下午她去麻布十番,老铺的仙贝给旧梦带着,她装了一袋,又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一只现烤的鲷鱼烧。红豆馅烫嘴,她嘶了一声,在手里倒来倒去。 傍晚飘了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翻出伞——去年地铁口买的那把,十块,伞骨歪,被风掀翻过一回。临出门她嫌它占地方,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塞进了箱子。 伞撑开,还是歪的。挡得不体面,能挡雨就行。 她在麻布十番的巷子里走。雨越下越密,街上的人少了。经过一家铁板烧店,门口的暖帘半掀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灯光暖黄。 她脚步忽然钉住了。 钉得很死。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鲷鱼烧还在手里烫,她倒来倒去,忘了吃。 那不是台上的他。 她拍了他一年,台上笑过,台下她以为见过。但这个笑不是任何一种她拍过的——是灯没开、没镜头对着、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从脸上漫出来的那种。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笑,不像他。 长沙贺龙的口味虾玩偶他笑,合肥接纸花他笑,贺龙安可那只丑兮兮的玩偶他也能笑。可那些笑她都拍到了。 这一种她拍不到。 中间隔了一层玻璃,一张桌子,一个她看不清脸的人。 然后他笑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隔着水汽的玻璃,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杯没怎么动的水。看不清脸,看不清男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清。 ——看清了又怎样?是她认识的人,她能怎样?不是她认识的人,她又能怎样?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在那张桌子边。 追了一年,从广州追到东京,七座城,两次首尔,她一直以为她够近过。今天她站在雨里,第一次觉得——她从来没近过。 手摸到相机包。 拉链拉开了。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按快门这件事她练了一整年。广州到上海,到深圳,到郑州,到南京,到合肥,到杭州,到南昌,到长沙,到首尔两次,到今天。手比脑子快,那些在论坛抢到首图的,那些被周睿拿去发文章的,那些换回四百块稿费的,都是手先动的。 这次手也动了。 她自己按住了。 不是"站姐的操守"。 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拍下来?发出去?那她就是一个蹲在人家饭桌窗外的站姐——蹲了七座城、又跨了海的那种。 不拍?放她走?她会回到"中平签·第332天·存钱搭铁皮·站姐江梨初"的世界里。而她刚看了一眼那个世界外面的东西。 她没拍。 也没走。 就站在雨里。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雨从"细得像雾"变成了看得见水线的雨,歪伞挡得不体面,半边肩膀已经湿透,鲷鱼烧彻底凉了。 她甚至想过推门进去。 她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往窗外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她,没停。 跟去年在首尔,清潭洞那条巷子口一样。他看过来了,又没看见她。 他认得的,是她的图,不是她的人。 她忽然想——她也不想要他认得她的人。 他认得她的图,她是他的"站姐"。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刚才那个笑收起来了。收得很自然,从真笑到低头看手机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在镜头外面,活得跟镜头里面完全不一样。 她没再回头。 那把歪伞跟了她一年——南昌的雨里撑过,长沙的晴天也带着,如今又跨海到了东京,总算干了回正事。 她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失落。 按不到快门,是开心——她没越线,她还是站姐。 按不到快门,也是失落——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站姐"两个字把她挡在了玻璃外边。追了一年,她以为她够近过。今天她知道了:她从来只在台上看他笑。 台下的笑,她今天第一次见。 不是她追到的。 是她撞到的。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前一段的六年。 她作为站姐当然知道,多家媒体报道,合照爆出来,公开分手的时候女方面无表情。 她截过图存进站子素材库,截图上贴一行小字"Caseclosed"。 站子姐妹群里当时议论了一周,结论是"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自己当时也这么想。 今天她站在雨里觉得——她自己当时也不该这么想。 六年里面,他有没有过今天这种笑? 她在麻布十番的雨里替他想这件事。她没资格想,可她想了。 她想起追他的这一年。 开场前她端着相机,眼睛里只有"框":构图、曝光、白平衡、神图。 粉的是舞台上的那个人、专辑里的那张脸、舞台设计加音乐风格的综合。 事业粉有一个好处是清醒:他好不好看、唱歌好不好听、专辑卖得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拍完就走,不留。 这半年,那种清醒淡了。 安可他跳完落地收力那一下,她下意识用右脚跟着他提了一下。拍到的图她没发,她隐约觉得那一下是私事。别人叫她"梨花带雨",可她自己心里那个"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淋的,她说不清楚。 她以为自己还是站姐。 今天麻布十番那一秒告诉她:她已经是个有分寸的女友粉了,分寸还在。 不,发错顺序了—— 她先是有了一秒钟的女友粉的念头,才按住了自己的手。 那一秒钟的女友粉,她拍了一年都没敢认。 今天她认了。 系统她没听见提示。 一整晚都没弹。 她以前老想"系统弹了才算心动吗"。 今天她想——不弹,是不是也算。 她没答案。 不是挡雨。 是让她能站在雨里,安安静静看完那个画面,再走掉。 晚上回到胶囊旅馆,她翻出手机,旧梦的消息已经刷了一屏。 旧梦:到了?看上了? 旧梦:你偶像状态咋样?我上家说日本场管得严,你拍着没? 旧梦:人呢? 旧梦:??? 她:没拍,相机寄存了。 旧梦:……那你钱不白花了?! 她想了想:没白花,我用眼睛看了。 隔了半天,旧梦才回:多大事。眼睛看的,也算看了。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胶囊里,等系统弹窗。 长沙那一秒之后,系统总会补一条"心动峰值"。今天她看见了那个笑——她以为系统会说什么。 可一晚上,系统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弹。 她翻了个身,睡了。 五月十六号,她飞回广州。 到家是傍晚。她先把两千块塞回妈妈枕头底下,又把东京香蕉蛋糕放在桌上。蛋糕盒上系着蝴蝶结,她系了十分钟,系得歪歪扭扭。 晚上江秀兰发现了钱,电话打过来:"江梨初!你什么意思!" "我钱够。" "你一个学生,够什么够!" "够,真够。"她顿了顿,"……妈,蛋糕你吃了没?" "……吃了。"江秀兰声音软下来,"挺甜的。" "甜吧,日本的。" "你跑日本就买个蛋糕回来?" "还有仙贝,给朋友的。" 江秀兰叹了口气:"行了,回来就好。论文抓紧,六月答辩,别让导师找你。"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翻出账本,补东京的账: 东京(幕张):胶囊三晚700;FM票1,300(票面7,000円,渠道拿的,贵,认了);吃450(拉面、回转寿司、便利店饭团、鲷鱼烧);交通350;会场T恤300;伴手礼400(妈妈的蛋糕、旧梦的仙贝);随身WiFi150。支出合计3,650。签到600(特殊×2·幕张展馆,头一回在日本签到)。 签到金:5,544?2,400(4月签证、机票)+600?3,650=94。 她在账页底下写:4月说好的存钱,5月没忍住。下不为例,大概吧。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比别的都慢: 寄存在麻布十番的那张,没拍。 她把账本合上。 系统在意识里铺开一行字: 【签到第332天,距新周期33天。】 她嗯了一声,没动。忽然想起一年前——广州,第一场,她连相机都是借的。一年后,她有自己的6D,有九张不能发的,有一张没拍的,账上躺着94块。 94块。她算了算,够吃十一碗长沙米粉,加蛋,还剩六块。 她趴在桌上笑了。 六月三号,答辩。 论文改到答辩前夜,导师的批注总算清完。站上讲台,PPT翻到最后一页,导师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出了教学楼,广州的太阳很大。她掏出手机算了算——离那个"一年",还有十五天。 她收好手机,慢慢往家走。太阳底下,影子很短,她走得不快。 等了快一年的人,不差这十五天。 广州的六月,到了。 29. 第 29 章 六月三号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答辩委员会三个人合了一下分。 导师姓陈,戴方框眼镜,批注写得比正文密,他抬头:"可以了。"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PPT还留在最后一页,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左手一直按着讲台,按得手心出汗。 走出学院,广州的太阳白得晃眼,她站在台阶上想了三秒钟,没想出一件要做的事。 毕业了。 妈妈电话打进来。 "边度?" "学院门口。" "過咗?" "过了。" "好,返嚟食饭。"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她没告诉妈妈今天答辩。 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妈妈又打过来:"你论文三月嗰阵就改了咗十四遍,你以为妈唔识睇你写字啊?今日答辩日,妈煮咗蒸排骨。" 她愣了一下。 妈妈又:"回唔回?唔回我就收档啦。" "回。" 她下午四点回到店里,江记没人。清明那股生意劲过去了,五六月广州学生放假,本地人不热不冷。店里就两张桌坐着人,一桌是街坊张叔常驻那桌,一桌是她妈妈拉着陈姨下象棋那桌。 "阿女返嚟啊?"陈姨头也没抬,"听讲今日答辩?" 妈妈拍了一下陈姨胳膊:"过咗啦,过咗啦,别问。" 她脱了背包坐下,妈妈已经把蒸排骨端上来了。一碟,一碗白饭,一碗清补凉——清热下火,广州六月的仪式。 "食。" 她吃。排骨是老广州味——豆豉蒜蓉垫底,芋头垫底,蒸到排骨一咬就脱骨,妈妈二十三年就靠这道菜打天下。 妈妈坐对面,看着她吃,不动筷子。 "妈,你唔食?" "妈唔饿。" "你煮俾我,自己唔食?" "嗯。" 她抬头,看见妈妈眼圈有点红。 "妈?" "无嘢,食。" 她埋头继续吃,妈妈悄悄擦了眼角——她没看见,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下午,妈妈问出了那句。 "阿女。" "嗯。" "你接唔接呢间店?" 她筷子停了。 店里开着空调,妈妈搬了一张塑料椅坐在她对面,墙上那台老吊扇也在转,二十年没停。菜单上是妈妈二十三年前的字迹,到今年都没换。 "妈。" "唔好急答。"江秀兰说,"妈唔迫你。" "我……" "你毕业了,妈问你一句——一年前妈唔问,是因为你走不开。" 她沉默。 江秀兰看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她睡在店里,妈妈睡楼上,本来帮工陈姨睡楼下那张,临时让给她。 她睡不着。 "妈" 楼上没回应。 "妈,你未瞓?" "未。" "我……" "你讲。" "我下个礼拜要走。" "去边度?" 她顿了一下。 "……南宁。" 妈妈沉默了很久。 "係咪睇你嗰个小伙子?" 她没出声。 妈妈叹了口气:"妈早知。" "妈你点知?" "你屏保。" 她又沉默。 妈妈又:"你那张图跳得好高,脚上贴住个白色嘢。" "……" "妈唔识睇相,但妈识睇你拍嘢,你从来唔影呢种瘴嘢。" 她喉咙动了动。 那句"妈,係我影嘅"——她咽咗返去。 她改口:"妈,我唔接呢间店——我唔係接佢嘅人。" 江秀兰在楼上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很久说: "妈识,陈姨瞓咗,你下楼同妈饮杯嘢。" 她下了楼。 妈妈的清补凉是冷的——煮好放凉,正好六月的夜晚喝着舒服。 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店里黑黑的,街灯照进来一小片。 妈妈喝了一口:"你嗰个小伙子……叫咩名?" "权志龙。" "呢个年纪乜都未定。"妈妈笑了笑,"妈二十三年前都唔知呢间店开到今日。" 她低头。 "妈你有冇后悔过?" "后悔咩?" "爸走嗰年,你开呢间店——你后悔过?"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冇。开咗就开咗,开到今日就係。今日——陈姨你行先啦!" 她抬头——陈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家了。 店里只剩她们两个。 六月四号起,她住进了店里。 帮工陈姨请了假回福建老家,头尾十几日,她顶手。 早上五点半跟妈妈去东川买菜。 六月广州的菜场是荔枝季,阿容档口旁边新添了一个果筐,妃子笑,红壳白霜。 "秀兰,妃子笑到咗。阿女食——拎两斤?" "呢个热气。"妈妈说,"食两粒就好。" "高考完嗰啲学生仔一箱一箱咁买。"阿容说,"后生仔怕咩热气。" 妈妈:"佢唔係后生仔,佢係我个女。" 阿容笑:"一样一样。" 最后妈妈还是拎了一斤——用报纸垫着,搁在菜筐最上面。 她跟在后面拎菜,通菜三袋,菜心两兜,丝瓜一条。 "丝瓜最易坏,今日煮。"阿容说。 回到家,荔枝她吃了两粒。 妈妈看她:"好唔好食?" "甜。" "甜就停。" 她把剩下的推远了一点。 白天店里没什么生意。她擦桌子,端菜,跑菜。 妈妈不让她收碗。 "你手係揸相机嘅。" "妈——碗我都唔识收,我以后——" "以后?" 她不说话了,把碗抱进了厨房。 妈妈在后面看着她,没再讲。 晚上没客,她坐下来记帐。 妈妈说:"你唔好乱动妈本簿。" "唔乱动,我学下数。" 妈妈想了想,把本子推过来:"学吧——你唔接呢间店,至少识睇数。" 她翻了翻。妈妈的帐——二十三年的流水,密密麻麻。妈妈写的是繁体——"午市"、"晚市"、"节庆"、"春茶"、"清明"、"端午"。每一行都有日期和金额。 她看了很久:"妈,你一笔数都冇落过?" "落过做咩?我自己睇得明。" "我睇唔明。" "你唔需要睇明。" 她又翻了翻,看见夹在中间一张折了角的纸。打开,是她的手写——三年前,她高三那年。 "妈你……" "你高考前一晚写嘅。问我接唔接呢间店——嗰阵妈唔识答——呢句我存咗三年。" 她看着自己的字——稚气的笔迹,写着"妈,你呢间店以后点算?" "妈",底下写着:"我读完书帮你。" 她不动了。 妈妈说:"你写过。" 她点头。 "但你没接过,妈妈等咗你三年。" "妈……" "你唔好答。"妈妈把本子抽回去,"你帮妈揸下手——妈就当——还返你三年前嗰句话。"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妈妈没看她,继续翻帐本。翻到六月嗰页,笔顿了一下,写: "六月十二号——你走。" "走边度?" "南宁。" 妈妈抬头看她一眼,没再讲。 六月六号,黄昏。落了一阵雨,落完更热。 妈妈收了档,说:"行开下。" 两个人走到第十甫路。吴姐廿四味——铺子三平米,一口铜壶,招牌手写"吴姐廿四味"。 吴姐看见她:"梨初——你毕业啦?" "嗯。吴姐你身体仲好?" "好——你呢次返嚟几日?" "成个月咁滞。" 吴姐笑:"你妈呢排日日嚟——买廿四味——话'阿女返嚟,煮唔切'——" 妈妈:"吴姐——" "讲下笑啫。"吴姐把廿四味倒两碗,一碗她,一碗妈妈。 廿四味苦。妈妈喝惯。她端着,没喝。 吴姐顺手从旁边一个玻璃罐里舀了一勺黄色的东西加进她碗里。 "吴姐你加咩?" "癍痧。"吴姐说,"廿四味苦——加癍痧先唔觉苦。广州人嘅。" 她喝了一口,苦回甘。癍痧的甜压住了廿四味的苦。 妈妈看她喝:"你几时识饮凉茶?" "旧年夏天开始。"她说,"去到边,饮到边。" 吴姐:"去到边?" "追星。"妈妈替她说,"成都重庆长沙——下个礼拜南宁。" "南宁热。"吴姐说,"热过广州——你去搵南宁嘅凉茶铺——一样嘅——苦嘢边度都係苦。" 她笑了。 她多付了五块,吴姐硬是退回来:"你冇买——加嗰一勺——唔使钱。" "吴姐你卖嘢——" "卖嘢——加凉茶——唔係卖。"吴姐说,"你妈同我讲你毕业——你妈讲'阿女毕业了'——我就加。" 她收了。 临走吴姐又说:"追星——追到几时啊?" 她想了想。 "唔知。" "唔知就好。"吴姐说,"我嗰年追邓丽君——追到我老公追我——两个人一齐追——追到而家——" 妈妈笑了。 她也笑了。 铜壶底下火没关,咕嘟咕嘟。 六月八号,中午。王叔来江记吃饭。 王叔今年六十有三,退休三年,儿子在美国。他每个月来一次江记。固定的——一碟蒸排骨,一碗白饭,一碗清补凉。 他坐下,看见她,顿了一下:"梨初——你返嚟啦?" "王叔——你啱啱——"她笑了。 "我嚟食饭。" 妈妈端出排骨:"王叔坐。今日份多——你食。" 王叔坐下,她跟王叔对坐。两个人一碟排骨两碗饭。 吃到一半,王叔问:"南宁——下个礼拜——你去?" "嗯。" "票几时抢嘅?" "五月头。大麦开票嗰阵。"她说,"这次——手没慢。" 王叔点头:"一年了。" "嗯。" 王叔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你妈前日打电话畀我。" "我妈?" "你妈用广州话问我——'王哥——我阿女去南宁——你追咗佢十年——你……'" 他学不来广州话——但学得像。 "你妈嘅意思——"王叔笑了,"你妈问我——能不能够帮阿女看一眼。" 她筷子停了。 "王叔你——" "我帮唔到。"王叔说,"南宁我唔去。你妈知道我唔去。" "咁我妈问你——" "你妈唔係要我帮你。"王叔说,"你妈係要知——呢件事——有冇人陪你一齐信。" 她不动了。 "我话你妈知——"王叔竖起一根手指,"有。我追咗十年。" 她眼泪下来了。 王叔把纸巾推过去。 "唔係——"她说——"王叔——我妈——" "你妈识——你妈一直识——"王叔说,"你妈识你追咗佢一年——你妈识你够唔够钱——你妈唔识你追嘅係边个——但你妈识——你妈识你追嘅係你——" 她低着头。 妈妈在厨房里切冬瓜——冬瓜最重手——今日煮汤。 王叔又说:"南宁——你够唔够钱?" 她点头。 "够。" "够就去。"王叔说,"一年前——你借我部机——嗰张票——係我张票。" "嗯。" "今年——你自己嘅机——你自己嘅票。"王叔说,"一年,够多。" 她低头笑。 王叔又:"影相——机唔好攢太尽——手臂会酸——酸就换手——唔好死撑。" " 王叔你——" "我经验。"王叔说,"我嗰阵企三个钟——散场——买咗个豆沙包——手震到食唔到。" 她笑出声。泪还在脸上。 那天王叔把一碟排骨、一碗饭、一碗清补凉,吃得干干净净。 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南宁返嚟——讲我知。" "知咩?" "佢瘦咗定肥咗。" "好。" 六月十号到六月十一号,她都在店里。 白天帮妈妈跑菜、收台、抹桌。晚上九点收档——妈妈数钱,她在旁边学。 妈妈数钱唔用计算器——一张一张——数完用铅笔写喺簿度。 "妈,你唔惊数错?" "数咗二十三年。"妈妈说,"手识数。" 她看着妈妈的手——指节粗,虎口有茧——数钱的时候很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茧——拿相机拿出来的。 两只手,不一样。 她没讲话。 六月十一号,早上七点半。 妈妈叫她起身:"饮早茶。" "妈——" "听日坐三个钟车。"妈妈说,"今日食好啲。" 两个人去西关,莲香楼。 两个人坐一桌。妈妈点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艇仔粥。 妈妈帮她夹菜:"食——食饱先上车——唔好饿。" 她吃。虾饺皮薄,烧卖肉实,叉烧包松软,凤爪一咬就脱骨,艇仔粥热,葱花多。 妈妈不动筷子。 "妈你唔食?" "妈看着你食。" 她又夹了一个虾饺到妈妈碗里,妈妈这次吃了。 吃完茶下楼,妈妈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西关老街——她没来过几次。巷子里有卖凉果的,卖咸煎饼的,卖鸡仔饼的。广州老味道。 妈妈停在一个铺面——咸煎饼。档主姓温,五十多岁,妈妈认识他。 "温哥——" "秀兰——你今日带阿女?"温哥说,"呢个——梨初?" 她跟温哥打招呼。 温哥切了一块咸煎饼给她:"食——你妈妈嘅——我请。" 她吃,咸煎饼南乳味重,焦香。 妈妈在旁边说:"听日——佢走。" 温哥:"去边?" "南宁。" "南宁几好。"温哥说,"老友粉——酸笋——我后生嗰时去过——" 妈妈:"阿女——" "嗯。" "妈问你一句。" 她看着妈妈。 妈妈看着西关老街: "妈唔係问你接唔接呢间店——妈问你另一句——你——你自己——想唔想做你而家做紧嘅呢件事?" 她愣了一下。 做紧嘅——摄影,追星。 "妈——" "唔好急答。"妈妈说,"妈喺度讲——你喺度听。" 她不响。 妈妈又说:"妈二十三年前开呢间店——妈唔係因为想做——妈係因为要做——妈嗰年——你爸爸走咗——妈要做——" 妈妈停了。 "今日——妈问你——你呢件事——係'要做',定係'想做'?" 西关老街——咸煎饼的香气飘过来——温哥在切第二块——他抬头看她们娘俩——他也没说话。 她不动了。 她想起答辩那天导师那句——"你是真心实感"。 她想起吴姐——"唔知就好"。 她想起王叔——"够就去"。 她想起三年前那张纸——"我读完书帮你"。 她开口: "妈——我做。" 妈妈笑了。 温哥在后面递过来第二块咸煎饼:"你妈妈讲嗰阵——第二块——我切——你两个——一人一半——" 妈妈接了。 她接了。 咸煎饼热的,热的。 六月十一号,夜里。 妈妈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店里,把签到系统的记录调出来——一年下来,A4纸打的票根贴了半本。 她一张一张撕下来,从最后一张撕到第一张。 最后一张是五月十六号从东京回程的红眼航班,站台费十二块,签到金+0。 第一张——五月三十号,广州,首站。 她把整本子合上,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论坛。 老王开帖:【二巡场指南:佛山已过,南宁下一站,梨花带雨去不去?】 她回了一个字: 【去。】 她笑了一下,锁屏。 窗外,广州六月的夜,落着毛毛雨。但她在广州拍——拍到了那场夜雨、王叔那张老脸、妈妈店里的蒸排骨、清补凉、吴姐的癍痧、温哥的咸煎饼—— 她拍了一年广州。 还有七天。 一周年。 她打开本子,写: 【六月十一号,明天,南宁。高铁来回四百,住一晚一百二,食一百五。】 【签到第358天。】 她合上本子。 检查相机包:机身、镜头、备用电池两块、充电器、内存卡三张、伞—— 伞塞包底。 她想了一下,又把伞往下按了按。 六月十二号,清晨六点半。 闹钟响之前她已经醒了——广州南站八点二十的高铁——D字头——南宁东,三个钟。她拉杆箱没托运,相机包斜挎在身。 妈妈没下楼。 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楼下店里黑黑的,街灯照进来一小片。妈妈的清补凉还剩半锅,盖着盖。 她没开灯——她拉开店门,出去。 街灯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妈妈没下来。 妈妈没下来送她。 她转身—— 出租车已经停在巷口——"梨初啊?" "系。" "广州南?" "广州南。" "走啦。" "走啦。" 30. 第 30 章 第二十八章《白雪》 六月十二号,清晨。 她在高铁上睡了一觉。醒来过了肇庆,再过梧州,到南宁东站,十一点四十。 窗外的山慢慢变了样。珠三角那种矮矮的丘陵,换成一座一座孤零零的喀斯特,戳在天底下。六月,绿得狠。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广西的山,像一笼刚出屉的馒头。 她把那张存了。 出站那一刻,湿热的空气扑过来,比广州还闷。她解开拉链,南宁六月的天不是广州那种湿,是一种要把人蒸出油来的烘。 她第一次来南宁。 她掏出手机查了查,广西体育中心离南宁东站十八公里,打车三十分钟。 出租车司机一路跟她搭话。 "妹,你广州来的?" "是。" "去体育中心?" "嗯。" "今晚那边有演唱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笑了。 司机又说:"你们这种也挺厉害的。" "哪种?" "就是,"他想了想,"跑那么远。" 十二号,下午一点半,场馆附近。 她在朝阳路找了一间粉店,门口红漆描着三个字:老友粉。 店里三张桌。老板娘五十出头,短袖,黑围裙。 她:"老友粉,加个蛋。" 老板娘:"辣不辣?" 她:"微辣。" 老板娘:"那我给你放少点。酸笋多放,酸笋不辣。" 她坐下。老板娘转身去煮。锅铲磕在铁锅上,哐的一声。粉下锅,酸笋下,豆豉下,辣椒下,汤滚。 酸笋的味道先飘过来。酸。她闻得出酸。辣不辣,分不出来。 一大海碗端上来。汤是红的,粉是圆的。 她夹了一筷。 酸。笋是酸的,豆豉是咸的。辣是后知后觉的,嘴里先麻一下,鼻尖跟着冒汗。 她又夹了一筷。这回吃出粉的口感。滑,韧。酸笋咬下去脆,豆豉咬着香。 她喝了口汤,辣到眯了一下眼。 老板娘端过来一小碗。白的,半透明,凉的。 "槐花粉,解辣,送你。" 她舀了一勺。 凉,滑,甜得很淡,甜完留一点植物的清苦。 "六月天吃这个好。"老板娘说,"火气下去得快。我从小吃到大。" 她抬头看墙上。一张手写菜单,红纸,毛笔字:老友粉、生榨米粉、八仙粉、卷筒粉、粉饺。 "生榨米粉,是什么?" "蒲庙的。"老板娘说,"米浆放一晚上,发一点酸。闻着酸,吃起来香。" "那我这碗呢。" "都点了还问。"老板娘摆手,"下回来吃生榨。" 她笑。 下午两点,她走到场馆外面。 六月的南宁,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地砖烫脚。她走了十几米,拐进路边的树荫。 树荫底下站着个女的。二十七八,短头发,怀里抱着个帆布袋。看见她肩上那个相机包,抬手挥了一下。 "梨花带雨?" "是。" "我是小陆。"女的把袋子换了只手,"广州那个让我带东西给你的,我等了二十分钟了,还以为你放我飞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小陆鞋边上全是灰,一看就站了好一阵。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里面是广州站剩下的物料:十二张小卡,一叠贴纸,一张手幅。站子里的姐妹托她捎给南宁做物料的人。 小陆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愣住。 "这个……" "去年广州的。" "我知道是去年广州的!"小陆嗓门一下大了,"我求这张求了半年。" 她笑了。 小陆把东西塞进帆布袋,又从自己袋里掏出一叠出来。 "这是我做的,你先挑。" 手幅,贴纸,还有一套小卡,印的是他历年的造型。纸不算厚,裁得整齐,边上都过了圆角。 "你自己印的?" "嗯。我做设计的,公司那台机,晚上没人用。"小陆说,"成本价出的,一份十五,收回来够我再印下一场。" 她拿了一套。 "多少钱?" "给什么钱。"小陆摆手,"你都给我带东西过来了。"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树荫移了半尺,两个人都跟着挪了半步。 "你票呢?"小陆忽然问。 "我没票。" 她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卡。白的,黑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个。" 小陆接过去看。"YGEAI……"她念了一半抬头,"真的假的。" "真的。" "一年有效。"她说。 小陆把卡还给她,看了她三秒。 "行。"小陆说,"那你去媒体通道那边试试。我在内场,看台第三排,自己买的,四百八。" "好。" 她笑了一下。 小陆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 "走。趁你还没进去,带你去吃点东西。" "现在?" "现在。"小陆说,"你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冰泉豆腐花,旧铁桥那边。你们广州没有。" 下午三点。旧铁桥底下,冰泉豆腐花。 路上过一个摊子。玻璃柜,一格一格。芒果、萝卜、木瓜、黄瓜、包菜、荞头。都泡着,颜色都亮。 小陆停住。 "酸野吃过没?" 她摇头。 小陆转头:"阿姨,来一份。" 摊主是个阿姨,戴着手套,抓,切,装盒,一气呵成。 "辣椒盐?" "要。"小陆说。 阿姨撒了一把红色的粉进去,抖两下,盖上盖子,插一根牙签。 小陆把盒子递给她。 她叉了一块芒果。 酸,甜,咸。咽下去之后,才有一点辣,慢慢爬上来。 "南宁的六月,"小陆说,"没有酸野过不去。真的,不是讲给你听的。" 她又叉了一块,这回是萝卜,脆的。 小陆带她穿过朝阳路的骑楼底,拐进中山路尾。一间老字号,门口一块旧木匾:老牌冰泉豆腐花,民国时候开的,九十年。 店里木桌木椅,桌面磨得发亮。一对老夫妇守店,阿婆坐收银台,阿公坐灶台。 阿公:"甜豆腐花还是咸的?" 小陆:"甜的,姜汁那种。"她指了指她,"广州的,吃不惯咸的。" 她:"我试一点。" 阿公端上来两碗。白的豆腐花,浇了糖姜汁,撒几粒花生碎。 她挖了一勺。 嫩。 比她吃过的都嫩。筷子一挑就裂,糖姜汁慢慢浸下去,花生碎咬着香。 她:"阿公,这个," "我爷爷那代传下来的。"阿公说,"九十年,水没换过,井水。" 她看见店角有一口井,盖着木盖。 她拍了那张井。 小陆看她:"你连井都拍。" "九十年。"她说。 小陆:"你拍的东西,全都发出去?" "这张不发。"她说,"这张我自留。" "你自留多不多?" "多。"她说,"九张。不,十张,有张没拍的。" 小陆没听懂,也没追问。 下午四点半,她入场。 她一个人走媒体通道。门口排着一溜长枪短炮,摄影背心,记者证,三脚架收在包侧。 安保拿她的机器看:"开机。" 她开了机,按了两下快门,摘了镜头盖给他看。 "镜头多长?" "两百。" "两百……"安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哪?" "八排十二。" 他低头对了一下名单。"进去别开闪光啊,开了我这边要挨骂。" "知道。" 机检,白卡扫码,牌子挂脖子上。牌子贴着胸口,凉的。 进了馆,空调冷。外头三十五度,里头像冰箱。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上。 八排十二号,媒体席第一排。 前面一道隔离带,再前面就是空地。她到舞台的距离,二十米上下。比上海那次近。 左边是央视的摄像大哥,机器扛在肩上,镜头比她头还大。右边一个本地都市报的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南国早报",第一次跑演唱会,一直左右看。 斜后方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5D3挂100-400。看见她挂的机器,多看了两眼。 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气吹吹了一遍,镜头布再走一遍。 两块电池,三张卡。机身里那张是昨天晚上格式化的。 调参数。 白平衡手动,馆里的灯是冷的,她压到四千二,先试一张空场。 屏幕上一片暗蓝,她把快门再抬一档。 手机震了一下,小陆发来的。 "我看台第三排,中间偏右。你拍到了就把相机举一下,我看得见。" 她没回。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空舞台试焦。合焦那一声"嘀",很轻。 视野里,淡蓝色的字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广西体育中心。】 【连续签到:359天。】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 【明日可签到次数:1。】 她眨了下眼,字散了。 旁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凑过来:"姐姐,你也是拍图的啊?" "嗯。" "我第一次拍演唱会,我用哪个档啊?" "快门优先,先保速度。" "不用画质吗?" "回去再调。" 小姑娘哦了两声,低头去拨转盘。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姐姐你是哪个媒体的?" "站子。" "什么站子?" 她没答。小姑娘也识趣,缩回去了。 六点二十,观众开始进场。 人一层一层往下灌。应援棒亮起来,暖黄,一小片一小片,慢慢连成一片。有人举皇冠灯,有人举牌子,牌子上写着南宁。 她看了一眼表。 六点五十,馆里坐满了。 灯还亮着。全场在喊,喊得乱,喊得没有节奏。喊到一半自己乱了,笑成一团,再喊。 她把相机搁在腿上,等着。 六点五十五。 灯灭了。 那一秒,全场尖叫先起来了,不是看见什么才喊,是灯一黑就喊。一万多个人,喊得她耳膜发麻。 大屏幕上开始放VCR。去年巡演的片段,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 七点整。 前奏砸下来。 FantasticBaby。 光从舞台上炸开,白色的,追着他一个人。他从侧台跳出来,全场掀了顶。 她举起相机。 第一张,快门慢了半拍,人已经落回地面。 第二张,追焦没咬住,咬到他身后的灯架上,脸是虚的。 第三张,前排有人举手机,挡了半秒。 她放下相机,吸了口气。 第一首,手是生的。这个她知道。每一场第一首都这样,跟紧张没关系,是手还没跟上鼓点。 她甩了甩手腕,重新举起来。 不看屏幕,不看参数,只看他的肩膀。 肩膀一沉,鼓点就落。 她跟着那个"沉"按下去。 一张,两张,三张。 咔咔咔,连成一串。 回放第一张:跳到最高点,衣服鼓起来,头发甩开,脸是清楚的。 行了。 第二首BangBangBang。 她已经不慌了。肩膀松下来,手肘夹住,呼吸压着,快门跟鼓点咬得死死的。 左边央视大哥扭头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屏幕。 "你这构图有点东西。" "谢谢老师。" 连炸三首快歌。场馆地板一直在抖,抖得她半边身子发麻。她把相机死死抵住,肘顶在膝盖上。 三首下来,她手心全是汗。 换歌的间隙,她甩手。旁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凑过来:"姐姐,你拍了多少张?" "没数。" "我拍了两百张,能用的三张。" "正常。" "啊?" "能用的三张就够了。" 慢歌。 灯收了,全场暗下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起,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这个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他站在光里,唱一首很慢的歌。 万人合唱。声音盖过伴奏,铺天盖地,却静得不像话。 她举起来,拍了两张。 放下。 听完。 这是她去年在杭州学会的。慢歌不是用来拍的,是用来听的。她放下相机的时候,右边的小姑娘在哭。没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手还在举着应援棒。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谁都有第一次。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主持人从侧台出来,手里拿着话筒,喊了半天。翻译在旁边传话。 粉丝上台。抽了五个人,五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他旁边。 你画我猜。 画板支起来,他拿笔。 主持人说:"画一个,南宁最好吃的东西。" 他低头画。全场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块画板。 他画了一个碗。碗里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碗上面一个圆。 台下开始喊。 "螺蛳粉!" "粉饺!" "八仙粉!" 他摇头,摇头,摇头。 他又补了两笔,碗旁边加了一小堆,小小的,碎碎的。 全场沉默了半秒。 "酸笋,!"有人喊。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友粉。 全场炸了。南宁人疯了,台上那五个粉丝扑上去抱他,主持人笑得话筒都掉了。 她中午刚吃过那碗。 她笑得手一抖,快门按歪了。 回放:构图上他偏到右边,画板占了大半张脸。歪的。 她看了两秒,没删。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南宁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翻译挑了一句:"多谢。" 他跟着念。 "多,谢," 调是飘的,飘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飘哪去了。全场笑翻。 他不服,抢过话筒又来一遍。 "多谢!" 更飘。 台下有人教他:"多,谢,往下走," 他学着往下走,走了个七扭八歪。这次全场笑得比刚才还凶。 他站在台上,自己也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举着相机,笑得取景框都在晃。 她按了。 回放:他拿着话筒,嘴还张着,眼睛弯成两道。 七点四十。 灯暗了一瞬。 就一瞬。 全场"哗"地一下站起来,不是看见什么才站,是灯一暗就知道要来了。 她没站,媒体席不许站。 她把相机举起来,眼睛贴上取景器。 侧台。 他走出来了。 白色蓬蓬裙。红色蝴蝶结,别在胸口。红色高跟鞋。金色假发垂到肩上。 场馆炸了。 尖叫,哨声,哭声,有人喊了一声"妈妈",喊完自己都笑了。有人一边哭一边拍旁边的人。前排的应援棒举成一片,晃得乱七八糟。 她听见左边央视大哥"嚯"了一声。右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啊"了半声就卡住了,忘了按快门。 她举起相机。 她的手,稳。 系统标注在意识里铺开,一行一行,构图、曝光、对焦区域、快门时机。 她没看。 她走到今天,早就不看了。 他站到台中央。裙摆炸开,蝴蝶结在胸口,金发垂在肩上。 他抬了一下下巴。 笑了。 她对着正面,按了一张。 咔嚓。 光从顶上打下来。金发在光里,裙摆在风里鼓。脸是清楚的,笑是清楚的,蝴蝶结的红是正的。 回放。 她看了两秒。 拍到了。 正面的白雪公主。 左边央视大哥往她屏幕上扫了一眼。 "这个可以。" "谢谢老师。" 她放下相机,掏出手机,给小陆发了一张原图。 小陆秒回。 "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 "你出来我要看原图" 七点五十,又一首。 他还穿着那条裙子,金发还在。 唱到间奏,他忽然低了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就一下。 她的手指比脑子快,按了。 咔嚓。 回放:角度不对,光全反在金发上,白花花一片。裙摆只到腰际,手伸在胸前,脸埋进金发里。 废片。 她盯着看了两秒。 没删。 她存了。 八点十分。 他脱了那双红色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站在台上。 全场又开始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一下,把鞋举起来给台下看。 翻译在旁边传话。 他说他脚疼。说这条裙子比他想象的重。说南宁太热了,他出了一身的汗,妆可能已经花了。 台下喊:没事。 他说他没想到南宁这么多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最前沿,蹲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片黄色的光。 "我下次还来。"翻译把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全场炸了。 她没按快门。 她就这么举着相机,看着。 八点半。最后一首。 全场喊安可,喊了一分多钟,喊得她耳朵里全是回声。 他返场。还是那条裙子,还是那双赤脚。 FantasticBaby。 前奏一起来,全场跟着蹦。地板从脚底往上震。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放在腿上。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在满场的黄光里蹦,跳,转圈,金发甩来甩去,红蝴蝶结歪到一边。 她旁边的小姑娘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举着手机录。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 他跳完落地,稳稳站住,朝台下笑。 八点五十。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灯亮了。 她收起相机。 右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还坐在那儿,眼睛红的,机器摊在腿上,忘了收。 "姐姐。" "嗯。" "我拍了两百多张。"小姑娘说,"回去不知道选哪张。" "先睡一觉,明天再选。" "明天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感觉了。" 她想了想。 "那就今晚选。" 场馆里的人还没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看回放,有人蹲在椅子边上起不来。 她把机器卸下来,镜头盖盖上,装进包里。 晚上九点,她出了场馆。 外头那阵雨已经下过了。地是湿的,空气是湿的,风一吹,凉。 小陆在出口那 儿等她,一看见她就迎上来。 "怎么样?" "拍到了。" "几张?" "两张。" "两张?"小陆瞪着她,"我手机录了四十多个视频。"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了十几米,她看见一个本地女粉。二十出头,穿白色T恤,蹲在路灯底下,低着头。 她在哭。 不是那种喊着哭。是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不出声。 小陆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 "要不要过去……" 她摇头。 她没问为什么。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那女孩蹲在场馆外面的路灯底下,低着头。 这张她也不会发。 晚上九点半,中山路夜市。 小陆带她。 "你没吃过柠檬鸭,不算来过南宁。" "柠檬鸭," "武鸣那种,柠檬腌过再焖,跟你们广州的不一样。"小陆说,"我请你。" "不用。" "我请。"小陆说,"你从广州过来,我们南宁人讲这个。" 她没推。 夜市沿邕江排开,骑楼底下一长串大排档。 铁板炒粉的锅气腾起来,一阵白。炒螺的铲子刮着锅底,哗啦哗啦。炭炉上烤生蚝,蒜蓉在壳里冒泡,滋滋响。 卷筒粉摊子前排着队。米皮摊开,铺一层肉末木耳,卷起来,一刀切成段,浇一勺黄皮酱。 她多看了一眼。 "想吃?"小陆说。 "不是。"她说,"想看看。" "我们从小吃这个当早餐。"小陆说,"一份卷筒粉,一杯豆浆。" 她又看了一眼,没买。 小陆找了一间。老牌甘家柠檬鸭,五十多年。 老板娘看见小陆:"又来啦。" "带朋友来的。"小陆说,"广州的。" 老板娘看见她:"广州,辣不辣?" 她:"微辣。" 老板娘:"南宁的微辣,不是广州的微辣。" 她笑了。 半只鸭端上来。酱色,柠檬切片,姜,蒜。 她夹了一块。 酸、甜、咸、微辣,柠檬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这个," "柠檬鸭。"老板娘说,"武鸣的柠檬,不是青柠,是黄柠檬。腌过,焖的。" 她又夹了一块。 隔壁桌端上来一锅。砂锅,还在咕嘟。鸭脚、田螺、腐竹、酸笋,汤是红的。 同桌一人一根吸管,嘬田螺,嘬得滋滋响。 她看了两秒。 "这个更南宁。"小陆说,"田螺鸭脚煲。下回你来,我带你去建政路那家。" "下次。" "嗯,下次。"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小陆喝了一口,忽然问:"你那个站子,真是你一个人做的?" "有姐妹帮,我出图。" "上海,郑州,南昌,长沙,重庆……"小陆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南宁,你一个广州人,跟着跑。" "嗯。" "你妈不管你?" 她愣了一下。 "不管。" "我妈要是知道我花四百八买张票,能念我一个月。"小陆说,"不过后来她也拿了我的应援棒去看,说挺好看的。" 她笑了一下。 "你爸呢?" 她沉默了很久。 "我爸走了好多年了。"她说,"我妈一手带大我。" 小陆哦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不好意思啊。" "没事。" "不是,"小陆摆手,"我嘴快。" "真的没事。"她说,"我妈跟我说过,想做就去做。" 小陆点点头,把杯里的冰块咬得咔咔响。 夜里十一点,经济酒店,一百二一晚。 她没立刻洗澡。她把卡插进读卡器,导今天的图。 今天拍了多少张她没数。挑出来能用的,四十来张。 白雪公主正面那张,她看了很久。 上个月在东京,麻布十番那间店门口,她隔着玻璃看见他笑,手摸到相机,又收回来。那一秒,她心里动的是别的东西。 今晚看这张图,她什么都没动。 框就是框,光就是光。 她把图发进站子姐妹群。 "南宁,白雪公主。" 群里炸了。 "白雪公主????" "他真穿了????" "梨花带雨你拍到正脸了??" "姐妹你在哪我怎么刷不到" "等等裙摆炸开那张是不是你拍的" "救命我在宿舍尖叫被隔壁敲墙了" "南宁场这么炸的吗我后悔没去" 有个人说:"我帮你转到论坛?" 她回:"嗯。" 她放下手机,摊开账本,写: 【六月十二号。南宁。广西体育中心。MADE二巡第六站。】 【门票:免费,人脉引荐卡,一年有效。】 【这趟南宁总账:高铁来回四百。住宿一百二。吃+打车一百五。合计六百七。】 【图费二千四,出去这一趟,剩一千七百三。】 【签到第359天。】 她合上本子,躺下。 她睡了。 第二天,六月十三号,清晨七点。 她退房。 巷口有一间粉店。招牌四个字:生榨米粉。 她拐进去。 "一碗。" "酸笋要不要?" "要。" 老板娘指了指桌上:"辣椒自己放。" 米粉淡黄,比广州的粗一点。汤是浑的,上面一层碎肉,一把生菜,一勺酸笋。 她挑了一筷子。 酸,不是醋那种酸,是米放了一夜发出来的酸,闷闷的,有后劲。 第一口她皱了眉。 第二口没皱。 第三口她开始喝汤。 昨天老板娘说,下回来吃生榨。 她昨天才说下回,她今天就来了。 她把汤喝完,碗底剩几根酸笋。付了钱,老板找了她几个硬币。 打车到南宁东站,半小时,进站,八点二十的高铁。 车开了三个钟。十一点四十到广州南。 她坐地铁回市区,转三趟,十二点半到东川。 东川菜场阿容的档口已经开了。阿容看见她:"秀兰个女又返嚟啦?几日冇见,去咗边啊。" "去咗南宁。" "南宁?"阿容抓多一把菜塞进她袋里,"呢把俾你妈,唔使钱。" 她回江记。 妈妈在店里,切丝瓜。 "妈。" 妈妈抬头:"返嚟啦?" "返嚟啦。" 妈妈把丝瓜推给她:"今日你切。" "嗯。" 她拿起刀。妈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瘦咗。" "冇啊。" "冇?"妈妈伸手比了比她的手腕,"你睇你只手。" 她切丝瓜。丝瓜凉凉的,沉甸甸。 下午两点,她打开手机。 站子姐妹群,99+。 "梨花带雨你那张上热搜了!" "白雪公主,转发过万," "论坛封你白雪公主神图手," "今年cospy第一名," 她往上翻,昨夜她睡下之后,姐妹把她那张图转去了论坛。 下午三点,她点开那条帖子。 【出圈神图!GD白雪公主,本站首发,360度无死角美哭,】 主帖底下: >"等等,你们看GD白雪公主正面那张,裙摆炸开,蝴蝶结在胸口,金发垂在肩上," >"我靠,这场谁拍的,神图手," >"是梨花带雨,上海站郑州站深圳站的梨花带雨," >"GDcospy名场面,今年最炸的一趴," >"GD你终于肯穿裙子了,等了你十年," >"我当年的眼泪,终于等到你cospy," 转发:21,407。 她打开相机,翻到原图,放大,再缩小。 下午六点。妈妈收档前,坐在店里歇脚。 她走出来。 "妈。" "嗯。" "我本意想影嘅,就係嗰张。" 妈妈没说话。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你,你老窦,佢走嗰年,你三岁,你唔记得," 她没说话。 "你老窦影咗二十年相。"妈妈说,"佢最后一卷底片,影嘅係我。佢冇发,我问佢点解冇发,佢话:呢卷唔係畀人睇嘅,係我自己留嘅。" 她眼泪下来了。 "妈," "你老窦做摄影师,影到嘅嘢,佢本意想发,佢就发。唔係佢本意嘅,佢就唔发。"妈妈说。她点头。 晚上九点。妈妈上楼睡了。 她坐在江记收档的塑料凳上,翻开手机,点开那条帖子。 转发:21,407。 最高赞那条, >"GD白雪公主,我当年的眼泪," 底下还有人回, >"GD你知不知道你cospy的白雪公主," >"他低头看手心那一下,有人拍到吗," 她没看下去。 她锁了屏。 窗外,广州六月的夜里,一场雷雨刚过去。 她坐了一会儿,上楼睡了。 妈妈没说, 王叔说,"够喇。" 她说,"我是来拍照的。" 系统弹了一条: 【签到第359天。新周期进度359/365。】 【倒计时6天。】 31.第 31 章 第二十九章《听懂》 六月十八号,早上六点四十。 走廊那盏灯管坏了小半年,一直没人来修,一半亮一半暗。早上下过一阵雨,地砖返潮,拖鞋踩上去有点黏。 408、409、410的门都敞着,床垫卷起来竖在墙边,地上留着一圈一圈撕下来的胶带印,粘了灰,踩上去已经不粘了。有人在走廊另一头打包,撕一圈胶带停一停,撕一圈停一停,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她的两个纸箱已经封好,立在床底下,箱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书、衣。相机包放在枕头边上,拿外套裹着。 昨天毕业典礼,袍子还了,帽子上的流苏她没交,塞在笔袋里。 宿舍十九号下午两点封楼,昨晚楼管阿姨来敲过门,说整栋楼就剩她和409了,十九号两点前清人。 她昨天本来就能走,散伙饭吃到十点半,珠江新城,八个人AA,六十八元。回来爬上床发现床垫上只剩一张竹席,硌得慌,翻到后半夜才睡着,睡了三个钟头不到。 拨穗的是她们学院的副院长,手在她肩上压了一下,说前程似锦,说完下一个已经站上来了。散场全班在草坪上拍合照,四十九个人排三排,她站最后一排最边上,半个身子让前排挡着。晚上她想发条朋友圈,翻了半天相册,这四年她自己的照片不多,能用的手指头数得过来。 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粉的,四个角都卷了,林叙昨天早上拖着箱子出门前贴的: "桌上有1盒芒果记得吃掉。——林" 底下又补了一行,字更小:"毕业快乐,你欠我三碗泡面。" 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对着边吹了吹灰,又贴回去,这次贴正了。 芒果昨晚吃了,甜的。吃完她把盒子洗了,搁在窗台上晾着,这会儿还没干透,底下一小圈水。 有人敲门,409那个女生探进半个头,手里捏着一卷用剩的宽胶带。 "有没有胶带呀,我胶带用完了,只剩最后一个箱子。" "柜子里自己拿。" 女生进来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没找着,直起腰说,昨天她们班拍毕业照,她在后边看见了,她站最后一排最外边。 两个人笑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今天走。"女生终于在抽屉最里层抠出半卷胶带,"咁——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门带上之后,走廊里又只剩撕胶带的声音。她低头继续把箱子往门口挪,挪到一半想起来阳台上还晾着一双鞋,鞋还没干,她又拎回来搁在箱面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叮。】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道旧裂,从左上角往下走,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拐了个弯。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 这行字她见过。 去年签到的第二天,她趴在这间宿舍的床底下往外拖纸箱,拖出来一支镜头。那天她以为是哪位同学寄错了,还专门给楼管打了个电话去问。 【今日签到已完成。】 【连续签到:第365天。】 【本周期签到完成率:100%。】 【中断次数:0。】 【周期结算开始。】 三百六十五。 一年前头一个晚上,她住在青旅八人间,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半夜给林叙发语音,说"我见到他了",说完自己笑,笑完开始掉眼泪。那天拍了二百一十七张,糊的占两百张,剩下十七张是特别糊的。 账本第一页写着七个字:六年了,值得。 第二天她在这间宿舍签到,系统从床底下给她塞了支镜头。她没有机身,抱着那支镜头研究了一下午。 那时候她算的东西都不大。十块钱的伞,一百九十三块的硬座,账本上每一行都是几块几十。 【周期结算完成。】 【本周期开放一次升级机会。】 【请选择一项升级方向。】 【仅限一项。选定后,其余永久关闭。】 下面是一排选项。她没急着点,搓了搓手心。 【A.外貌管理。】 【内容:一年内,宿主外貌维持自身条件上限。含肤况、体态、精神状态。】 【不可逆,不可转让。】 【本项仅优化客观状态,不改变任何人的主观看法。】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两道印子,凉鞋带的形状,三月份连着跑攒下的,到现在没退干净。脖子上还有条线,领口以外白一点,领口以内黑一点。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胳膊肘那块颜色比别处深,是南宁那场趴在栏杆上磨的。 这一年这一身黑,是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不要。" 【B.资金注入。】 【内容:人民币10,0000元。即时到账。】 她把屏幕摁灭了。 又摁亮。 十万。 她坐到桌前,翻开账本,吞了口口水。 这十万块进来,那些城市城她不用反复比价,不用每趟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拼房,不用对着售票app刷四十分钟只为省三十块,也不用在便利店冷柜前站着算哪一种饭团更顶饿。 手指头动一下,十万块。 她的手指按在"10,0000"上,按了很久,指肚把那几个数字糊出一层汗,屏幕上一小团雾。 肚子叫了一声,她想起来今天还没吃东西。 它是空的。 "不要。" 她没顺着往下看。手指往上划,划到最后一格。 【D.距离消除。】 【内容:指定一人。获得一次近距离接触机会。】 【时长:三十分钟。】 【场景可选:彩排/后台/通道。】 【本项不构成双向记忆。】 【对方的知情与否,不影响本项效力。】 她把手机拿到眼前,近到睫毛快扫着屏幕。 一秒、两秒,她没眨眼。 以前她盯着一个画面看够几秒,它有时候会补一条心动峰值。幕张那一晚它没弹,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今天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它还是没弹。 "你也不弹了。" 什么都没有。 不弹就算,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如果选这个,他会记得我吗。" 【不会。】 【记忆要么双向,要么不存在。】 "哦。"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那就没意思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其实有点意思。 她想起麻布十番那一秒。五月的雨,隔着一层玻璃。 又想起南宁散场,他鞠完躬最后转身那一下。 三十分钟,够她把相机放下一次。 "不够。" "我现在够不着他。"她说,"我要的不是那种——" "我要的是有一天我自己能够得着。"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把屏幕往回滑。 【C.能力强化。】 【内容:指定一项非职业相关能力,提升至熟练级。】 【有效期:终身。】 【职业相关能力由宿主自行训练获得,不予覆盖。】 "我的职业是什么。" 【摄影师。】 "……你还给我定过。" 【过去365天,宿主累计拍摄71,406张。可用1,043张。系统据此判定。】 "你还偷偷数。" 【宿主未查询。】 她盯着"非职业相关"五个字看。 她坐在床板上,两只脚悬着晃。床板硬,坐久了尾椎疼,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 窗外有蝉。广州六月的蝉叫得没章法,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比叫的时候还吵。有只蚊子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绕着她耳朵转了两圈,她抬手扇了一下,没扇着,也就懒得再管。 晃着晃着她想起幕张。 五月十四号,相机寄存了。她两手空空坐在人堆里。他讲日语,讲完自己先笑了,全场跟着笑,她也跟着笑。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笑。 她在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 韩语。 【能力已存在。】 她愣住了。 她以为是自己没点中,退出去,重进,又敲了一遍。 【能力已存在。】 "什么?" 【被动技能·韩语精通。当前等级Lv.7。】 【来源:首日激活奖励。】 第一天就有。 "那不是我的?" 【能力由本系统提供。】 "我一直……" 她没说完。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 她用了一年的韩语。"它会一直在吗。" 【技能一经发放,永久有效。】 【不随周期结算回收。】 她等了一下。 "一直是多少。" 【宿主的生命周期内持续有效。】 "那就是一辈子。" 【是。】 她两只脚停住了。 她今年二十二,一辈子有多长她算不出来。这一年她算过三天的闹钟,算过四百八的票,算过南宁那趟高铁来回四百值不值,算过两斤重的长焦压一天下来肩膀要多酸。她算过的东西最长也就一年,没算过这么长的一笔。 "它绑着我。" 【永久绑定宿主。】 "绑我一辈子。" 【是。】 "它不是我的。" 【技能归属本系统。】 要说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别的呢。" 【现有被动技能:韩语精通Lv.7。摄影直觉Lv.1。】 【以上均为永久技能。】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记账本,本子里夹着一样东西,抽出来一看—— 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写了一行,划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展平:韩语、摄影、护肤、穿搭、化妆、音乐鉴赏。每一项后面两个字:签到。 纸面上一道一道,全是揉出来的折痕。 "我要的不是新的。" 【请重新输入。】 "我选C。C是能力强化。" 【请指定能力名称。】 "我不强化它。我不让它更高,我就要它是我的。" 安静了几秒。 【申请方式不在预设范围。】 "我知道。"她说,"你受理一下。" 【……】 【受理。】 【处理方式:归属转移。】 【代价一:等级锁定于Lv.7,不再随签到提升。】 【代价二:停止提供同声翻译。】 【代价三:自转移完成时起,本项不再列入系统维护范围。长期使用不足,将出现自然衰退。】 "同声翻译?"她问,"什么同声翻译。" 【本系统自激活之日起,持续将宿主接收的韩语内容实时转 换为宿主可理解内容。】 【宿主所"听懂"的韩语,由本系统提供。】 【该项服务随技能永久提供,归属转移完成后终止。】 她坐在床板上没说话,窗外的蝉停了一阵。 她扯了一下嘴角,拇指划到代价三。 【长期使用不足,将出现自然衰退。】 她盯着"衰退"两个字。 从明天起这就不是一项技能了,是一门语言。 这一年她靠着它,听懂过一整个国家的人说话。清潭洞那个冬天,那张椅子上,她答得又快又准。 她想起去年冬天,一个月没摸相机,到南京那一场,头三十张全是糊的。手生了。 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 她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床板边。床板底下是空的,敲起来咚咚响。 【确认归属转移?】 手心有点湿。她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抹完还是湿的。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一串钥匙。宿舍钥匙还没还给楼管,她想起来明天得跑一趟宿管科,顺便把空调遥控器也交了。 "确认。" 【叮。】 【选择确认:C.能力强化。】 【指定:语言能力·韩语。】 【归属:宿主。】 【等级:Lv.7(锁定)。】 【原技能状态:已解除绑定。】 【维护责任:宿主。】 【生效:即时。】 【有效期:终身。】 【本能力可用于就业、考证、兼职翻译。】 "你还包分配。" 【不计入求职担保。】 她笑出声。 【A、B、D已永久关闭。】 【本次升级完成。】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光,没有热,脑子里也没多出一层东西。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倒了杯水。杯子是林叙留下的,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垢。喝完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然后坐回来打开相册。 一千多段视频,她的手指停在屏上,不知道该点哪一段,划过去,又划回来。 她点了三月二十五号。南昌,21:52。一分十七秒。音量拧到最大,戴上耳机。 前奏,全场在喊,安可。 他坐在台沿上,一只脚垂着,没动。灯暗了一拍。 他站起来。 尖叫声一下子变了颜色,画面跟着抖。他跳了,副歌,落地,站稳,笑。 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候他伸手把麦克风拿回嘴边,画面右上角跳到21:53,他说了一句话。 她等着。 以前不用等,浮在她脑子里,像字幕。 今天没有。 她只听见一串喘气。气很急,七万人在喊,音响在炸,他的声音混在里头,只剩几个音节。 她往后拖了十秒,重听。 又重听。 第四遍,她听出来了。 她跟着念了一遍,磕磕绊绊。 她摁了一下暂停,耳机里还留着七万人的尖叫,嗡嗡的,像隔着一床棉被。 她把音量拧到最小,又拧回来,按了播放。 "没事。没事。" 后面还有半句。以前她以为那是换气。 她把耳朵贴过去。 别哭。 她把耳机摘了,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人拖箱子,轮子滚过坡道,咕噜咕噜过去了。她坐了一分钟没动,耳机线还攥在手里,绕成一团。 他不只是说自己没事。那天晚上全场都在哭,他落地稳住的那两秒,先说的是台下。 "别哭。" 傍晚六点,她把两个箱子拖回江记。 巷口的石板磕坏了一只轮子,塑料崩了一小块,一路咔咔响。 妈妈蹲在店门口择通菜,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把菜盆往旁边挪了挪。 "食咗饭未?" "未。" "咁返嚟做咩。" "返嚟收档。" 妈妈把手上的菜梗掐掉,扔进垃圾桶。 "搬完喇?" "搬完。" "咁少嘢?" "两箱。" "读四年书,得两箱嘢。" "书卖咗。" "卖咗几钱?" "三十七。" 妈妈笑了一声:"读书读到你咁,三十七蚊。" "收书嗰个佬仲赞我啲书干净。" "边个赞你?" "东川路口嗰个档仔。" 她笑。 妈妈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身进店,跟着问一句: "毕业喇。" "嗯。" 十一点四十,她躺在江记楼上。 窗外下雨了,六月的广州,雨来得没什么道理。 【周期结算完成。】 【本周期签到:365/365。】 【中断次数:0。】 【签到金结余:94元。】 【回收中。】 【回收完成。】 【新周期:明日00:00启动。】 【Day1。】 【启动资金:1,000元。】 【基础签到金:1000/天,特殊地点加成维持。】 【规则更新:新周期起,连续签到中断不再提供补签。】 窗外在下雨,刚好盖得住。 六月十八号,Day365。 她闭上眼睛。 32.第 32 章 六月二十号晚上,江记刚收档,她在楼上拖箱子。 箱子是大二开学买的,二十九块,拉杆早就松了,一路走一路哐当。到楼梯口卡住,她抬脚踹了一下。整栋楼都听得见那一声。 "你轻啲!"妈妈在楼下喊,"楼下啲碗畀你震烂晒!" 碗不可能震烂。她妈讲话从来是这样,一样事情一定要讲到最厉害那头去,好像不这么说,话就白说了。 她把箱子扛下来,立在柜台旁边。 妈妈在算帐,一台老计算器,按键按得啪啪响,那台机器用了起码十年,塑料都发黄了,她说过好几次要换,妈妈说换什么换,能用。 "去几日?" "四日。" "哈尔滨。"妈妈把老花镜往上推,"六月都冻?" "唔冻,凉。" "凉同冻唔同?" "唔同。" "唔同你都要带件外套。"妈妈说完,弯腰在柜台底下摸,摸了一阵,摸出来一小瓶东西。褐色玻璃瓶,标签卷了边,字都糊了。 驱风油。 她认得这瓶东西。家里抽屉里一直有这种瓶子,小时候她被蚊子咬,妈妈就拿这个给她涂,涂完凉一阵,然后更痒。这瓶起码放了三年,说不定是爸爸那时候买的。她没问。 "带住。" "妈,我唔係去爬山。" "山嗰啲蚊同哈尔滨嗰啲蚊唔一样。" 她笑。有什么不一样,她妈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妈妈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塞进她包的侧袋。她拉开看:两个咸蛋,一小袋话梅。 话梅是给她坐车含的,从小就这样,她晕车,含一颗酸的就好点。现在坐飞机她也不晕了,可妈妈还是塞。 "飞机有嘢食。" "有嘢食都要食妈嘅。" 她把拉链拉上。 妈妈的手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钱够唔够?" "够。" "够就够。"妈妈低头接着按,"唔够讲。" 这句话她听过一百遍了。够就够,唔够讲。她从来没讲过。大一那年她一个月只花四百二,也没讲。讲了她妈会把钱塞过来,塞完自己那个月少进一次货,她知道。 她站在那儿,看了妈妈两秒。 "妈。" "嗯。" "我毕业喇。" "嗯。" "我呢趟返嚟,开始搵工。" 计算器停了。停了两秒,又按下去。 "搵工好。"妈妈说,头没抬,"搵工要食早餐。" 她愣在那儿。她以为她妈会问什么工作、多少钱、在哪,一句都没问。就说要食早餐。 "妈——" "去啦去啦,你阻住我数钱。" 夜里十一点,她把箱子推到墙边,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江记。】 【连续签到:Day2。】 【基础签到金+1,000。】 昨天签的也是这儿。新周期头两天,她哪儿都没去,就在楼上楼下来回走,睡了两觉,把四年攒的东西扔了一半。 她看着"江记"两个字——这地方她从小住到大,系统给它取的名字跟她妈门口那块招牌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六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白云机场。 她第一次往北飞这么远。远到她自己都有点不相信——昨天她还在东川菜场买菜,今天要去两千多公里以外。 候机区里的人大多往北京、上海、西安那头去。广播念到哈尔滨的时候,站起来一片人,一半是中老年,一半是二十来岁的女孩,背包上挂着东西,一走一晃。 她的邻座是个大哥,四十出头,黑T恤,手腕上一串木珠子,坐下就开始调座椅,调了两下觉得不对,又调回去,一边调一边"哎"了一声。 "妹子,去哈尔滨?" "嗯。" "出差?" "睇演唱会。" "谁的?" 她说了一个名字。 大哥"哦——"了一声,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前后两排都看了过来。 "我闺女也去。今年高三,刚考完,非要去。票是我给她抢的,我抢不着,找单位后生帮着抢的,抢了四十分钟。" "抢到了?" "抢到了。七百八。" 她心里算了一下。七百八。 大哥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机密:"去我们那疙瘩吃点好的。别在中央大街吃,贵,还一般。" "那去哪食?" "老道外。靖宇街。"大哥说,"你进去溜达,看见哪家人多你就进哪家,错不了。" 她掏出记账本,翻开,在六月二十一那一页上记了一行:老道外,靖宇街。 大哥伸头看了一眼。 "你还记账?" "嗯。" "记多少了?" "一本半。" 大哥笑了:"我闺女也记账,记完就超支。她那个本子里,记一笔花销,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越花越多,感叹号越来越大。" 她也笑。 飞机下午三点四十落地。 她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干。 机舱门一开,风从廊桥那头灌进来,一股很干脆的凉,不带水气的那种。她打了个哆嗦,是真的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六月二十一号,广州三十五度。哈尔滨,二十三度。 她看表,下午四点。可太阳的位置像广州的六点,低低地挂在西边,光是斜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不像话,云一团一团堆得老高,白得晃眼。 广州六月的天是灰白的,压在人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儿的天是撑开的。 她站在到达厅外面,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干。 机场大巴,二十块,到中央大街。 车上人不多,一个本地阿姨给她指路:"你到中央大街下啊,别坐过站,过去就到友谊路。" 阿姨说的是普通话,中间夹着几个她听不懂的词。她点头。 窗外的树她不认得,后来才知道是杨树。绿得发亮,风一过,叶子翻过来,整条路"哗"一下白了半边。 她拍了一张天,发给妈妈。 妈妈回得很快:"咁蓝?" "嗯。" "广州冇。"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会儿。她妈很少说这种话。 中央大街旁边一条巷子,端街。 她在巷子里找了间小旅馆,八十八一晚,公共卫生间,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晾着别人的衣服——一件小孩的T恤,一只袜子,还有一条裤衩。 老板娘收了钱,给了她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写着208。 "洗澡在走廊尽头,热水十点到十二点,晚上六点到十一点。" "好。" "过十一点就冻水喇。" 她把箱子放下,把相机包搁在枕头边上,出门。 下午五点半,中央大街。 这条路是一块一块方石头铺的。她走上去才发现鞋底有点滑——石头磨得发亮,溜光,缝里嵌着沙,嵌了一百多年。 走的人太多了。她数了一下,二十步之内,有七个举着手机在拍。 马迭尔那个窗口排着队。 她排在后面。前面的人一根一根拿,拿到手就咬,咬完接着走。轮到她,窗口里的阿姨问:"几根?" "一根。" "十块。" 冰棍没有包装纸,就一根,奶白色,插在小木棍上,硬得能敲人。 她咬了一口。 奶味重,甜,硬。冷到牙齿发木,木完了才开始化。说实话没她想的那么好吃,甜得有点直接,可是站在这么一条街上,手里举着这么一根东西,就是觉得来对了。 化得比她吃得快。化下来的水顺着木棍流到手指上,黏。 她把最后一口咬掉,木棍攥在手里,走了二十米才找到垃圾桶。 马迭尔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手风琴架在腿上,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她听不懂俄语,也没听过这首歌的中文版,但那个调子她莫名就会哼两句——后来她想,大概是从小在电视里听的。 琴箱开着,里面几张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张十块,十块那张压在角落里,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她站那儿听了一整首。 听完她蹲下去,扫琴箱边上那个二维码。二维码是打印在纸上的,塑封过,边角翘起来了。她付了十块,付完站起来,老人还在拉下一首,冲她点了一下头,手没停。 她走到防洪纪念塔,再往前就是松花江。 江很宽。她站在栏杆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岸那一片绿,是另一个区。 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江边有人在钓鱼,一根竿子插在石头缝里,人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竿子动都不动,人也不看。有小孩在跑,跑两步摔了,爬起来接着跑,他妈在后面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有个推车卖煮苞米,锅上冒着白气,纸板上写着:五块两根。 她吸了一口气。 珠江的水是浑的,风里带点腥,夏天的时候是热腥。这条江的味道不一样,凉的,混着杨树叶子被晒过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拍了江对岸那一片绿。 下午六点半,西七道街。老厨家。 店不大,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灶台后面。照片底下四个字:锅包肉创始。 她看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那个人脸很瘦,眼睛很亮,站得笔直。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二十不到:"几位?" "一位。" "一位啊?"小姑娘愣了一下,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好像要确认一位能不能坐,"一位……一位坐里面那张吧。" 那张桌子在空调底下的角落里,桌上摆着醋壶、蒜缸、一筒筷子。 "姑娘,我们家菜量大。" "我食得。" 小姑娘笑了笑,走了。她那个笑的意思很明显:你吃完算我输。 锅包肉端上来的时候她明白了。 一大盘。橙黄,油亮,肉片薄,边上翘着一层脆壳,底下压着胡萝卜丝、姜丝、香菜梗。盘子边上有油点子。 热气往上冲。 一股醋的酸直钻鼻子。 她夹了一块,还没送到嘴边,先呛着了。咳了一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隔壁桌一个大爷看她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呛着了吧?正宗的就这个味儿。" 她咬下去。 外壳脆,咬开"咔"一声,声音大到她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肉是嫩的。汁是酸甜——酸在前头,甜在后头,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姜的辣,辣得很轻,像有个东西贴在那儿。 她吃了六块。 第七块夹起来,停住了。 还剩大半盘。她拿出手机,把盘子拍了一张,拍完继续吃,又吃了两块,实在吃不下了。 "姑娘,打包?" "打包。" "打包盒一块。" 她拎着那盒锅包肉走回中央大街。天还亮着,七点半,太阳斜着,街上的人更多了。 路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卖樱桃,塑料盆,红樱桃堆得冒尖,上面盖着一片湿毛巾。 "姑娘,来点不?刚到的,山东的。" "几钱一斤?" "二十五。" 她买了一斤。老太太抓了一把往袋子里放,放了又抓一把,"多了多了,算你一斤。" 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山东的樱桃,她跑哈尔滨来买山东樱桃。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回旅馆,她坐在床沿上吃樱桃。一颗一颗,甜,带一点点酸。有的颗软了,她挑出来放一边。吃了大半,剩下的装进塑料袋,把口扎紧。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才想起来今天的签到还没做。 【叮。】 【签到地点:哈尔滨·道里区。】 【连续签到:Day3。】 【基础签到金+1,000。】 【新周期提示:本周期中断不再提供补签。】 这行提示今天第二次跳出来。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食咗饭未?" "食咗,锅包肉。" "咩嘢肉?" "酸甜嘅。" "广州都有。" "呢度嘅大碟。"她拍了打包盒发过去。 妈妈看了半分钟。这半分钟她盯着对话框上面的"正在输入",一直闪。 "咁大碟你一个人食?" "食唔晒。" 妈妈回了一句:"傻女。"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笑了。笑完她盯着那盒锅包肉看了一会儿,想明天早上热一下能不能吃,又想旅馆没地方热。 最后那盒锅包肉是凉着吃的,第二天早上,站在窗户口,一口一口。凉的锅包肉外壳软了,还是好吃。 六月二十二号上午,老道外。 靖宇街的楼是砖红的,墙上雕着花,窗子是拱形的。一楼是铺子,二楼住人,窗台上摆着花盆,有的盆里种的是葱,有的种的是辣椒,还有一盆什么都没种,就一盆土。 有几栋在修,脚手架搭到一半,绿网罩着,网底下有人在抽烟。 她进了一间早点铺,没有招牌,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油。 她先看别人吃什么。前面三个人都要了豆腐脑和油炸糕,她照着说。 "豆腐脑,油炸糕。" 豆腐脑端上来,咸的。卤子是褐色的,木耳碎,黄花菜,一勺肉末,面上撒韭菜花,浇一勺辣椒油,红油浮在上面。 她舀了一勺。 咸的。 她想起六月十二号南宁那碗甜的。甜的那碗是槐花粉和糖姜汁,滑,嫩,凉,喝下去火气往下走。这碗是热的、稠的,一口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完鼻尖冒汗。 两个都好吃。这两个味道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就是都爱吃。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点挺没原则的,什么都吃,什么都觉得好。 她喝完了。喝完把碗推到一边,碗底剩几根黄花菜。 油炸糕是现炸的,面团下锅"刺啦"一声,捞出来金黄,沥油,一摞一摞码着。她咬一口,烫,甜,油,上颚烫掉一层皮,她"嘶"了一声,还是咬第二口。 她又买了两个带走。一块五一个。 拐角一间糕点铺,门脸旧,玻璃柜台擦得亮。招牌三个字:老鼎丰。 她进去,趴在柜台上看。里面一盘一盘的,她一样都不认得。 "姑娘要乜?"柜台后面是个大姐——不对,人家说的是"要点啥"。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条长条的、表面一层白糖的。 "长白糕。" "两块。" "两块?"大姐笑了,"这东西干,你买两块噎着。" "我要带路上食。" 大姐给她称了两块,又指了指冰柜:"冰糕要不要?我们这的,从小吃到大。" 她买了一根。长方块,纸包着,奶味重,硬,化得慢。 她边走边啃。啃完回头拍了一张柜台——白瓷砖,木框,一盘一盘的糕点,边上摆着一台老秤,秤砣是铜的,绿了。 后来她发现,她自己拍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且没有一样是拍他的。 中午,秋林公司。 楼是暗绿色的,圆顶,门脸厚,门是转门,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后面一个人帮她推的。 一楼食品部,红肠柜台排着队。 她排在后面。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因为每个人都要挑——"要这根""不要那根,那根太肥""给我拿中间那根"。 前面一个大姐:"来两根,给我儿子寄北京。" "寄北京啊,"师傅一边抽真空一边说,"三天到,到了放冰箱啊,别搁外头。" "知道知道,我寄过八回了。" 轮到她。 "一斤。" 师傅把红肠往秤上一放,手指头在秤盘上点了点:"四十六。" "切不切?" "不切。" 红肠是深红褐色的,皮上有褶,闻着一股烟熏味,蒜味很重。 她拎着袋子走出来。走到一半,忍不住了。 她用手掰。掰不动。用指甲掐,掐下来一小条。 蒜香,烟熏,肉是紧的,嚼着有劲,咸,油不多。 她一边走一边把那一小条吃了,吃完手指头上有味,她闻了闻,闻了两次。 大列巴的柜台在旁边。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大列巴像一个枕头那么大,硬壳,深褐色,一个二十六。 她站在那儿算:二十六块,这么大一个,能吃几天?她明天早上就走了。 她还是买了一个。 拎在手里,沉。沉到她换手换了三次。 回旅馆,她坐在床沿上跟这个面包较劲。掰,掰不动。掐,掐不下。她把它立在桌上,两只手抱住,使劲——掰下来一块皮。 皮硬,有酸味,咬着费腮帮子。 她研究了一会儿。最后她掰碎一小块,扔进格瓦斯里。 格瓦斯是面包发酵的,有气,颜色像啤酒,喝着有点酸,有点甜,一股烤面包的味儿。她第一口差点吐出来——不是难喝,是她脑子里把这东西当成啤酒了,喝下去才发现不是。 泡软了的列巴:酸,微甜,有麦子的香。 她吃了。 这个面包,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个面包都顶饿。她吃了三块就饱了。 剩下的她掰成四块,装进塑料袋,塞进包里。 下午两点,哈尔滨国际会展中心体育馆。 打车,二十三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姑娘,看演唱会的吧?" "嗯。" "今天这馆,一万人。" "你拉了好几个了吧?" "拉了六个了。"司机笑,"都往那头走。我一听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的。" 中午她在会展附近吃了一碗麻辣面。 九块。碱水面,一勺肉末酱,撒一层麻椒面,浇一勺辣油,面上飘着一层红油。 她吃第一口,嘴麻了。麻完是咸,咸完是辣,辣完鼻尖冒汗,汗滴到碗里。 隔壁桌两个男生在聊,手里攥着两根应援棒,一边吃面一边比划。 "你说他今天穿啥?" "上回南宁那条裙子你没看?" "看了看了,我看了十几遍。" "我跟你讲,今天搞不好又整一套。" "整啥?" "我哪知道,整啥我都看。" 她低头吃面,听着,没抬头。 下午三点,媒体通道口。 安检是个大叔,五十来岁,脸黑,袖章戴在胳膊上,站着的时候两只手背在后面,像个退伍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哪?" "八排。" 他低头对名单,对得慢,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挪。对完把牌子递给她。 "进去吧。别开闪光,啊。" "知道。" "就你一个人?" "嗯。" "南方来的?" "广州。" 大叔咧嘴笑了,笑得眼角一堆褶:"广州好啊,暖和。"他顿了顿,"里头冷,你穿这么点,等会儿受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一件薄外套。 这件外套是妈妈让她带的。她嫌占地方,差点没塞进包里。 她笑了笑,把牌子挂上。牌子贴着胸口,凉的。 进馆,空调冷。 外头二十三度,里头像冰柜。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冷,她又把手伸进袖子里。 八排十二。媒体席。 左边是本地电视台的摄像,机器扛在肩上,镜头比她头大,人一直没说话。右边一个晚报的小伙子,二十三四,坐下就一直左右看,看一眼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天花板。 她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气吹吹一遍,镜头布再走一遍。她擦的时候旁边小伙子在看,她没管。 两块电池,三张卡。机身里那张是昨晚格式化的。 调参数。白平衡手动,压到四千二。快门1/320,光圈2.8,ISO3200起步。 她对空舞台试了一张,屏幕上一片暗蓝,又把快门抬了一档。 视野里淡蓝色的字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哈尔滨国际会展中心体育馆。】 【连续签到:Day4。】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奖励×2。】 【签到金+2,000。】 【新周期提示:本周期中断不再提供补签。】 她看着最后一行。 看了两秒。 她把手机收起来。 七点整。 灯灭了。 全场尖叫先起来——不是看见什么才喊,是灯一黑就喊。一万多个人,喊得她耳膜发麻。 大屏幕放VCR。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切到南宁,屏幕上出现那条白裙子和金色假发。 全场笑成一片。有人喊了一声"白雪公主",喊完自己先笑倒,笑得旁边的人也被带笑了。 七点零一分,前奏砸下来。 《BangBangBang》。 她举起相机。 第一张。快门跟上了,咬住了。可八排十二在侧面,正脸是背光的,她在屏幕上看到的脸是暗的。 她想换位置。 她没换。 她把曝光又压了一档。 她拍逆光。 三首快歌,她拍的全是侧影和轮廓——肩线,下颌,甩起来的手,鼓点落下时衣角鼓起来的那一瞬,还有一次是他跳起来落地、脚踩在台面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那一下。 回放:一片一片的白边,人是暗的,形状是清楚的。 她知道这一组出去会有人骂"脸都看不清"。她以前很怕这个,现在她知道怕也没用,拍不到就是拍不到。 右边晚报的小伙子凑过来看她屏幕,看了一眼,愣了。 "姐……你这都是侧着的。" "嗯。" "脸不黑吗?" "黑。" "那你还拍?" "这个角度,正面拍不到好东西。"她说。 小伙子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那我要是也侧着,回去编辑不得骂我?" "那你拍正面的。" "正脸糊。" "那就看你想交什么。"她说,"交差的就拍脸。" 小伙子没听懂,想了两秒,大概是不想再问了,转回去调他的转盘。 她这话是跟谁学的?她想了想,好像是跟她爸那卷底片学的。也可能不是。反正她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翻译在旁边传话。主持人手里拿着话筒,喊了半天,喊到最后自己都累了。抽了五个人上台,五个人排成一排,其中一个一上台就哭。 画板支起来,他拿笔。 主持人说:"画一个,哈尔滨最好吃的东西。" 他低头画。全场盯着大屏幕。 他画了一个长条,弯的。 台下喊:"红肠!" 他点头,笑。 他又画了一个大的圆。 台下:"大列巴!" 他点头。 他又画了一个碗,碗里三条线。 "杀猪菜!""麻辣面!""锅包肉!" 他摇头。 他在碗上加了一根竖线,插着的。 台下静了半秒。 有人喊:"马——迭——尔!"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台上那五个粉丝扑上去抱他,其中一个扑得太狠,把画板撞歪了,他自己扶住,扶完还冲台下挥手。主持人笑得话筒都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先吹了吹上面的灰。 她笑得手一抖,快门按歪了。 回放:他偏到右边,画板占了大半张脸。歪的。 她看了两秒。没删。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哈尔滨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喊什么的都有,喊到最后乱了,自己笑成一团。 翻译挑了一句:"干哈呢。" 他跟着念。 "干,哈,呢——" 调是飘的,飘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飘哪去了,尾音还往上翘。 全场笑翻。 台下有人教他:"往下走!" 他学着往下走:"干哈呢!" 更飘。 台下笑得比刚才还凶。他自己也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拿话筒挡着脸,挡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又教了一句:"贼拉好。" 他:"贼——拉——好!" 全场炸了。 她举着相机,笑得取景框都在晃。她按了。 回放:他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嘴还张着,眼睛弯成两道。 七点四十。 灯暗了一瞬。 就一瞬。 全场"哗"地一下站起来。 她把相机举起来,眼睛贴上取景器。 侧台。 音乐先出来的——不是原曲。 是一段唢呐。 二人转的调子。 全场先愣了半秒。愣的那半秒里她听见旁边有人"啊?"了一声。然后炸了。 他走出来了。 红绿大花棉袄,扣子系到下巴。头上扎着一块白毛巾。手里一块红手绢。 场馆疯了。 尖叫,口哨,哭声,有人喊了一声"翠花!",喊完自己都笑了。前排有人一边哭一边拍旁边的人,拍得啪啪响。她右边有个女孩一直在尖叫,叫到破音,破了还在叫。 左边摄像大哥"嚯"了一声。右边晚报的小伙子"啊"了半声就卡住了,忘了按快门,两秒后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举机器。 她举起相机。 她的手,稳。 他站到台中央,把红手绢往上一抛。 手绢转起来了。 转了两圈。 掉地上了。 全场笑翻。 他弯腰捡起来,又抛。 又掉。 他捡起来,看了看手绢,又看了看台下,自己也笑得不行,笑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台下喊:再来!再来! 她按了。 回放:手绢落地那一秒,他弯腰伸手去够,花袄的袖子甩起来,脸在笑,眼睛是弯的。花袄的红配手绢的红,背景是追光的白。 她看了两秒。 她知道这张会炸。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手绢。手绢落在台板边缘,一半悬空。 八点十分。 他脱了花袄,里面是黑色的演出服。他把花袄搭在舞台侧边的一个箱子上,搭完还拍了两下,像在给它顺毛。 他坐在台沿上,一只脚垂着。 全场暗下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起,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这个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他唱一首很慢的歌。 万人合唱。声音盖过伴奏,铺天盖地,却静得不像话。 她举起来,拍了两张。 放下。 听完。 三月南昌那一次,他落地稳住的那两秒,先说的是台下。那句"别哭",她听到第四遍才听出来。 八点半。最后一首。 全场喊安可,喊了一分多钟,喊到最后节奏乱了,自己笑,笑完接着喊。 他返场。还是那件花袄,还是那块手绢,这回是攥在手里的。 前奏一起来,全场跟着蹦。地板从脚底往上震,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放在腿上。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在满场的黄光里蹦、跳、转圈,手绢在他手里甩来甩去,毛巾歪到一边,他也不扶。 右边的小伙子机器摊在腿上,忘了收。 她也没哭。 她只是看着。 八点五十。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翻译把他的话传出 来。 她听见的和翻译说的,差了半秒。 以前不差。以前那些话是浮在她脑子里的,像字幕,话音一落,意思就到。 现在要等一下。 "哈尔滨太凉快了。" 全场笑。 "我今天没出汗。" 全场大笑。 "我在车上看外面,天特别蓝,树特别绿。" "哈尔滨的夏天,我记住了。" 灯亮了。 她收起相机。 晚上九点,出口。 一个女的站在路灯底下,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短头发,帆布鞋,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截应援棒。她看见她肩上那个相机包,抬手挥了一下,挥得很用力。 "梨花带雨?" "是。" "我是小雪!"女的跑过来,跑得有点急,到跟前喘了一下,"我等你二十分钟了,我还以为你被保安扣下了,我想着要不要进去捞你。" "不好意思,我收拾机器慢。"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这两个人明明一个等了二十分钟,一个刚到,话却说得一模一样。她后来发现,粉丝之间见面都是这样,先把客气话说完,再说真的。 小雪从保温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手幅,贴纸,一套小卡。 "这是哈尔滨场的,我做的,你先挑。" "你自己印嘅?" "不是,我找印务店印的。"小雪说,"花了我三百二,我跟同事借的。下个月还。" "你还钱咪要好似……" "慢慢还呗,她不着急。"小雪把小卡翻开,一张一张给她看,"你看这套,我自己排的版,我把他这几年穿过的衣服都画进去了,画得好不好?" 她看了看。画得一般,但是认真,线是一笔一笔描的。 "好。" "真的假的?" "真的。"她说,"你排得齐。" 小雪笑得特别开心。 她拿了一套。 "多少钱?" "给什么钱。"小雪摆手,"你从广州过来,还给我带广州的物料。" "那不一样。" "一样一样。"小雪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走,趁你还没走,带你吃点东西。" "现在?" "现在。"小雪说,"哈尔滨的烧烤,你们广州没有。" "广州都有烧烤。" "那不一样!" 晚上九点半,路边烧烤。 塑料凳摆在人行道上,凳子腿长短不一,坐上去晃。炭炉冒着烟,烟直往上飘,飘到路灯底下被灯照得发白。铁签子一把一把往上码,师傅抓一把孜然撒下去,火苗"呼"地窜起来,窜到半尺高,又落下去。 小雪点菜,报得飞快:"羊肉串一把,牛肉大串两串,实蛋两个,烤饼一个,金针菇,茄子,再来个小锅涮肚。" "啤酒?" "哈啤。" "两瓶。" 两瓶哈啤上来,瓶子外面全是水珠,瓶身上印着1900。 烤实蛋端上来,两个,切成四瓣,金黄的,表面一层干料。 "实蛋。"小雪说,"鸡蛋打的,加了碱。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Q弹,有嚼劲,蘸的干料是咸辣的,咬着有点像豆腐,又不是豆腐。 "怎么样?" "好食。" "真的假的?" "真的。" 小雪松了口气:"我怕你吃不惯,我们这儿有的人第一次吃会吐。" "会吐?" "有人会。我同事第一次吃,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她又夹了一块。她不知道为什么,小雪一说会吐,她反倒更想吃了。 烤饼是刷了酱的,撒着芝麻。小雪教她:把串上的肉撸下来,夹进饼里,饼一合,咬。 她照做。第一口咬下去,酱、肉、饼、芝麻一起进嘴。 "对对对,就这么吃。"小雪说,"我们从小这么吃。冬天的时候站在路边吃,冷,饼是烫的,一口咬下去,外面冷里面烫。" 涮肚是一小锅,红汤,肚条、木耳、豆芽,签子串着,一签一签涮。她吃了三签,鼻尖冒汗。 "辣不?" "辣。" "喝口啤的。" 她喝了一口。凉,苦淡,气很足,打了个嗝。 "你一个人跑过来的?" "嗯。" "广州到哈尔滨,机票多少钱?" "一千一百五。" 小雪"嘶"了一声,把手里那串放下:"赶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我刚实习,"小雪说,"一千八。一个月,房租八百,剩下的吃饭。" "这么少?" "少啊。我们这护士都这样,熬过两年就好了。" "那你票?" "我抢的,四百八,看台。"小雪把串上的肉撸下来,夹进她的饼里,"攒了三个月。" 她没说话。 小雪抬头看她,摆手:"别别别,我不是要你可怜我。我是说——值。" "值?" "值啊。"小雪咬了一口串,一边嚼一边说,"我追了他九年。初中开始的。九年,我就见过他这一次。" "你呢?" "我一年。" "一年跑了几个城市?" 她数了数,数到一半忘了,又从头数:"上海、北京、深圳、南京、长沙、重庆、郑州、南昌、南宁……还有东京。" 小雪瞪着她,瞪了三秒。 "东京也去了??" "嗯。" "你哪来的钱?" 她顿了一下。 "赚的。还有……" "省下来的。"她说。 小雪点点头,没追问。这人好就好在这儿,她看出来你不想说,就不问了。 她把最后一串羊肉撸下来,夹进她的饼里。 "吃,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那个手腕,"小雪伸手比了一下,"我一只手能圈过来。" 一百三十七。 她掏手机要扫码,小雪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气还挺大。 "说好AA。" "你下一趟还得跑。"小雪说,"这顿我请。我工资低是低,请一顿还请得起。下回你来哈尔滨,你请。" "下回我请你。" "行,你记住你说的话。" 她没再推。她以前会推很久,现在不了。有些东西推来推去,推掉的是人家的心意。 临走,小雪把保温袋里剩下的一样东西拿出来塞给她。 一个塑料袋,里面八个冻得硬邦邦的、黄白色的小团子,一个挨一个,冻成一坨。 "啥?" "粘豆包。我妈蒸的。你明早起来蒸一下就能吃,凉的也能吃。" "我明天早上就走了。" "那就路上吃。"小雪说,"我们东北就这样——来了不给点东西让你带走,心里过不去。" 她拎着那袋粘豆包站在烧烤摊的烟里。 烟往上飘,飘过路灯,灯下的飞蛾绕着转,转一圈撞一下灯罩。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这种时候总是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 "谢啥。"小雪挥挥手,"你那图发我一张原图啊,花袄那张。" "发。" "真的啊,别糊弄我。" "真发。" 夜里十一点,旅馆。 她没立刻洗澡。她把卡插进读卡器,导今天的图。 三百多张。挑出来能用的,三十七张。 手绢落地那张,她看了很久。 花袄正面那张,她又看了一遍。 她把两张都发进站子姐妹群。 "哈尔滨。花袄。" 群里炸了。 "花袄????" "他真穿了???" "翠花上酸菜???" "救命这个手绢他捡了三次" "梨花带雨你是东北人吗怎么连这个都拍到了" "等等这张角度是不是侧面为什么侧面也这么好看" "我不行了我在宿舍上铺尖叫我下铺以为我疯了" "姐妹们冷静他今天这个造型我要存到八十岁" 她放下手机,摊开账本。记账的时候她还在笑,笑一笑停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一个墨点。 【六月二十二号。哈尔滨。国际会展中心体育馆。MADE二巡第七站。】 【机票:广州→哈尔滨,1,150。(六月十九号买的)】 【住宿:88×2=176。(端街,公共卫生间)】 【吃:186。交通:66。】 【六月二十三号早市:29.5。(油炸糕、豆腐脑、樱桃一斤)】 【本趟合计:1,607.5。】 【签到金:启动资金1,000+Day1—Day33,000=4,000。】 【Day4哈尔滨场·特殊地点×2:+2,000。】 【结余:4,000?1,607.5+2,000=4,392.5。】 她写完,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小雪请我一餐烧烤,137。记住了,下次还。】 她合上本子。 窗外,哈尔滨的夜是凉的。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得她拉了拉被子。 广州这个时候是闷的,开空调,被单黏在身上,翻个身要重新适应一遍。 她躺下,睡了。 六月二十三号,清晨四点五十。红专街早市。 她是被亮醒的。 哈尔滨夏天的天亮得太早了,三点半就白了。她五点不到就醒了,睁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以为自己睡过头了,抓起手机一看,四点五十。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 早市是一条街,两边全是摊子,人挤人。她侧着身子往里走,走两步要给人让一下。 一头是一口大铁锅,煮着苞米。锅上冒着白气,煮苞米的老汉拿一根长筷子翻,翻一下,热气扑上来,糊了他一脸,他也不躲,就拿手背抹一下。五块钱两根。 旁边是油炸糕,一锅油,面团下去"刺啦",捞出来沥油,一摞一摞码着,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 豆腐脑摊摆着一排暖壶,一个个暖壶盖子掀着,冒着气,摊主是个大姐,手上戴两只手套,一只塑料一只线。 香瓜一堆一堆,黄的绿的,纸板上写着:一斤三块。字写得歪,三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 婆婆丁一小把一小把,用草绳捆着,旁边一块牌子:蘸酱吃。她看了半天不知道婆婆丁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蒲公英。 小根蒜,白白的头,一把一把,她也不认得。 卖鱼的,盆里是活的,蹦一下,水花溅出来,溅到旁边人的裤脚上,那人说"哎!",卖鱼的说"活蹦乱跳好!" 樱桃一盆一盆,红的黄的。摊主是个老太太,戴着一顶草帽,帽檐破了一块,手背上是皱纹,指甲缝里有泥。 最里面一排是熏酱摊。鸡骨架、猪手、豆腐卷,一字排开,酱色油亮,罩着纱网,纱网上趴着两只苍蝇,摊主拿扇子赶,赶完又落回来。 她买了一根油炸糕(一块五),一碗豆腐脑(三块),一斤樱桃(二十五)。 老太太称樱桃的时候,秤杆翘得高高的。她看见老太太把秤砣往里拨了拨。 "阿婆,你拨错了。" "啥?" 老太太抬头看她,看了两秒,笑了,把秤砣拨回来:"你这姑娘,我还想占你便宜呢。" "你系不小心。" "是不小心。"老太太说,"我这眼睛不行了。" 她把樱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坐在马路牙子上吃。 甜的。比昨天中央大街那斤还甜,颗颗硬,咬下去"啵"一声。 她拍了炸糕下锅那一秒——油花炸开,一圈白。 她拍了那口煮苞米的大铁锅,拍完发现糊了,又拍了一张。 她拍了老太太称樱桃的手。 她自留了三张。 一个大爷提着两根苞米从她旁边过,看她蹲在那儿拍,站住了,站那儿看了半天。 "姑娘,拍这个干啥?" "好看。" "这有啥好看的。"大爷摆手,"你要拍,去江边拍,那才好看。" 她笑。 "大爷,这早市几点开?" "三点半。" "几点收?" "八点。八点城管来。" "三点半就有人嚟?" "有啊,饭店的来进货,来得比我还早。"大爷说,"你四点多来,能看着最好的东西。五点以后,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她看了眼表。六点二十。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樱桃吃完了。吃完她把核吐在手心里,攥着,走到垃圾桶那儿扔了。 七点半,她退了房。 老板娘把八十八块退给她两张,说:"押金,你没动我东西吧?" "没。" "没就好。" 八点二十,打车到哈尔滨西站,三十块。 九点四十的高铁,哈尔滨西→大连北,二等座,四百零三块五,四个小时零六分。 车开了。 她把那袋粘豆包拿出来。冻了一夜还是硬的,她掰了一个下来,咬了一口——粘,甜,红豆馅,甜里带一点发酵的酸,酸得很轻,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窗外先是楼,然后是苞米地。一望无际的绿,黑土在垄沟里露出来,一道一道,笔直,直得像是拿尺子划的。 她小时候在课本上看过东北的黑土地,那时候她以为黑土是黑的。现在她看见了,不是黑的,是深褐,湿的地方才发黑。 越往南,绿得越深,地里种的东西越密,越来越挤。 她把相机放在腿上,翻开今天拍的图。 花袄那张,她放大,又缩小。 手绢落地那张,她又看了一遍。 她想:这一趟,她拍到了。 高铁往南开。 窗外的绿越来越深,越来越稠。 她把相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睡了二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过了沈阳。 33.第 33 章 六月二十三号下午一点五十,大连北站。 出站那一刻,风先扑过来。 不是哈尔滨那种干爽的凉,是带着咸味的风,扑在脸上有一点黏,有一点腥,吹完脸上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太阳很白,晒得人睁不开眼,可站到阴影里,两秒钟就凉下来。 她这辈子没在海边生活过。广州不是没有海,广州的海在南沙,她没去过几次,去了也就是站在沙滩上拍两张照。这个是真的不一样——空气里就有味道。 她拖着箱子往站外走。 站前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有人举着牌子接人,牌子上写着名字,字很大。一个出租车司机倚在车门上喊:"市内!市内!走不走?"喊了两声,没人理,他也不恼,掏出手机刷。 她按着手机上的地图找地铁。找了半天没找着,问了个路人,路人指了个方向,她走过去,发现是另一个口。 她住的地方在黑石礁,一间青旅,四人间,一百一十八一晚。订的时候她看了三家,比了半小时——第一家离海近但贵三十,第二家便宜但评价里有人说被子潮,第三家就是这个,一晚一百一十八,四人间,评价里有个人写"老板娘人很好,借了我吹风机"。她选了第三家。 放下箱子,她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是签到。 【叮。】 【签到地点:大连·黑石礁。】 【连续签到:Day5。】 【基础签到金+1,000。】 她看了一眼,锁屏。 然后她把相机包背上就出门了,连水都没买。 往海边走,走了十分钟。 下午四点,黑石礁。 退潮。 礁石从水里露出来,湿的,黑褐色,上面挂着一溜一溜的海蛎子壳,一层叠一层,叠得密的地方看不见石头。滩上已经有十几个人,都弯着腰,有的提塑料桶,有的挎篮子,手里拿着小铲子、螺丝刀、撬刀。有个小孩蹲在水洼里,一直在挖泥,挖一身。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大爷提着桶从她旁边过,桶里有半桶海蛎子,壳上还挂着泥,走一步晃一下。 "姑娘,退潮了你不下去?" "我看看。" "看啥,下来撬啊。" 她笑了笑,没下去。她举起相机。 镜头里:一双胶皮手套,黄颜色的,虎口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白的。手套握着一把撬刀,刀尖卡在两片壳中间,一拧,"啵"一声,壳开了,露出里面一团灰白的肉,肉边上一圈水,水里有光。 她拍了一串,"咔咔咔"连着十几张。 拍完她回放,前面三张全糊了。她把焦距重新对,又拍。 旁边一个女的直起腰来。五十多岁,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低,袖套套到胳膊肘,手上也是一副胶皮手套。 女的看见她举着相机,走了两步过来。 "你拍我干啥?" "好看。" "这有啥好看的。"女的摆手,"我这一身泥。" 她放下相机,笑了。 女的看了看她,忽然把桶往地上一放,蹲下去,从桶里捡出一个最大的海蛎子。她拿撬刀在壳缝里一别,一拧,壳开了,她把带肉的那半边递过来。 "尝尝。" 她愣住了。 "生的?" "生的。"女的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小管东西,是那种牙膏状的辣根,挤了一点在肉上,"蘸这个。" 她接过来。 灰白的一团,在壳里微微动着。边上是一圈水,水里有一点沙。 她闭了一下眼。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打鼓。她从小到大没吃过生的东西,寿司都不吃,刺身更不碰。她在壳前面停了三秒,那三秒里她想了一百种理由不吃。 然后她把它吸进嘴里了。 先是海水的咸,很重,冲。然后是鲜——一种她从来没在别的东西上尝到过的鲜,浓,厚,还带一点点金属的味道,像舔了一下铁。辣根从后面冲上来,冲到鼻腔,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那个女的笑:"呛着了吧。" 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咽下去以后,嘴里留着一点甜。 "甜吧。" "甜。" "这才叫大连。"女的把撬刀往桶里一插,插得直直的,"我们从小就这么吃。我妈那会儿,退潮了拎个筐就下来,撬一筐回去,一大家子蹲门口吃,吃一晚上。" "现在呢?" "现在不行了。"女的往海里指了指,那边有一片围着,"那边圈起来了,不让随便下了。这一小片,还能撬。" "您常来?" "每天都来。"女的说,"不为吃,就为站站。海里头一站,什么事都想开了。昨天跟我儿媳妇吵了一架,今天下来站了俩钟头,回去我也不跟她吵了。吵啥,海这么大。" 她蹲下来,又拍了一张。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蹲太久,扶着膝盖缓了一下。 "姑娘,你慢慢走啊,礁石上有青苔,滑。" "好。" 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那个女的又弯下腰去了,桶在她脚边。 傍晚六点,路过一间小店。 门口一块牌子,两个字:焖子。 店里四张桌,坐了两桌。老板娘在铁板前面站着,手里一把铲子,铲子在铁板上刮来刮去。 "一碗?" "一碗。" 老板娘从铁板上铲起一坨——原来是切成块的淀粉坨,煎到两面焦黄,铲起来"哗啦"倒进碗里,碗是那种厚瓷碗,边上豁了一小块。 浇麻酱,浇蒜泥,浇酱油,撒一勺辣椒,最后撒芝麻。 她端着碗坐下。 第一口:外头一层脆壳,咬开是软的、糯的、烫的。麻酱香,蒜冲,辣椒的后劲慢慢爬上来。 她被蒜呛了一下,咳了一声。今天第二次被呛。 老板娘在铁板后面笑,笑得铲子都没停:"姑娘,慢点吃,烫。" "这个叫做什么?" "绿豆淀粉。"老板娘说,"煎的,我们大连人从小吃到大。" 她吃了半碗,额头冒汗。剩下的半碗她吃了很久,吃到碗底那几块全是脆壳,她一块一块挑着吃。 出来,她在街边又买了一份铁板鱿鱼。 铁板压下去,鱿鱼"滋"一声,压得平平的,翻面,刷酱,撒孜然,剪成一段一段装盒。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站在那儿看完了。 她站在路边吃。 六月的大连,晚上八点半天才黑。她一边吃一边看天,天是紫红色的,压在海面上,海面上也是紫红色的,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海。 六月二十四号上午八点,市场。 她坐了两站公交,去了一个大市场。她在手机上查的,说是本地人买海鲜的地方。 门口一溜水果摊,最显眼的位置全摆着樱桃。 一盆一盆。红得发黑的是美早,黄里透红的是黄蜜,还有一盆深红的,摊主说是萨米脱,她没听过,也记不住,记了三遍还是忘。 她站在一盆美早前面。 摊主是个大姐,围裙,手上戴着一副线手套。 大姐正在挑坏的,一颗一颗往外捡,捡出来扔脚边一个盆里,那盆里已经小半盆了。 "姑娘,来点不?" "几钱一斤?" "美早三十,黄蜜三十五。" "哪个好?"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还是送人?" "都有。" "自己吃黄蜜,送人美早。"大姐说,"美早硬,耐放,路上三天没事。黄蜜软,甜,但是不经折腾。" 她蹲下来,看那些樱桃。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挑好看的,挑出来放一边。 大姐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拨给她看。 "看把儿。绿的新鲜,黑的了就放老了。" "再看屁股这儿。"她把樱桃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小坑,"坑深的甜,坑浅的酸。" "还有,"她捏了一颗,"捏着硬的脆,捏着软的放久了。" 她学着挑了两斤。挑得慢,挑了十几分钟,大姐也不催,就在旁边捡坏的。 "寄广州行不行?" "行。"大姐说,"泡沫箱加冰袋,顺丰次日到。我这儿就能发,你等我会儿。" 大姐拿出一个泡沫箱,铺冰袋,垫纸,一层一层码樱桃——她码得很仔细,一层码完压一下,再码第二层,码完在上面又盖一个冰袋,封箱,胶带缠了两圈。 "三斤,一百二十八,含箱子。" "运费呢?" "顺丰冷链,六十八。你扫这个码自己下单。" 她蹲在市场的水泥地上填地址。蹲着填不方便,她索性坐地上了。旁边一个卖鱼的大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收件人:江秀兰。 地址:广州市越秀区……江记。 她填完,付了钱。付完她看着那个订单号,看了一会儿。 她妈从来没吃过大连樱桃。她妈这辈子吃过的樱桃,全是超市里买的,一盒二十几块那种,硬,酸。 大姐把箱子贴上单子,往旁边一堆箱子上一摞。那堆箱子已经摞了七八个。 "明天下午到。" "谢谢大姐。" "谢啥。"大姐摆摆手,又蹲回去捡她的坏樱桃了,"你那箱子我给你多放了个冰袋啊,不收钱。" 她又买了一斤黄蜜,自己吃,三十。 中午,市场旁边一间饺子馆。 招牌上写着:鲅鱼饺子。 她其实不太饿——早上吃了一碗豆腐脑两个油炸糕,还吃了几个樱桃。可是招牌上写着鲅鱼饺子,她就想进去。 "一份多少个?" "十二个。" "要一份。" 饺子端上来,个头大,一个顶广州的两个,皮薄,透着一点里面的肉色。 她夹了一个,蘸醋和蒜泥。 咬开。 鲜,鲅鱼肉打成茸,和着一点肥肉和韭菜,一口下去是热的一包汤,汤烫到舌头,她"嘶"了一声,还是咽了。 她吃了四个才想起来拍照,拍完她又吃了八个,一个没剩。 吃完她坐在那儿,看着空盘子,想再来一份。想了两分钟,忍住了。 下午两点,201路有轨电车。 绿色的老电车,车头挂着一个铃,司机脚底下有踏板,一踩,"铛——"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从前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木头座位。座位是木条拼的,坐上去硬,磨得溜光,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 车厢里也是木头的,扶手是铜的,铜被摸得发亮,窗框是铁的,玻璃上有一道划痕,划痕从左上角往右下走。 车开起来"咣当咣当",过弯的时候整个车厢摇一下,摇得人往一边倒。 车上人不多。她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两个布袋,袋子里是菜。 她坐了四站,下车。 下车往海边走,走滨海路。 木栈道沿着崖壁铺,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她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观景台,停下来。 海是蓝的,深一块浅一块。有船,很远,慢得像不动。她盯着那艘船看了半分钟,确认它在动,很慢。 她在那儿站了五分钟。五分钟里她什么也没干,就看着。 后来她想,这五分钟是她这一整天最好的五分钟。 傍晚六点半,傅家庄。 沙滩上有人在下海。六月的水还凉,下水的人"嘶"一声,往前扑两下,爬起来搓胳膊,搓完又下去。 她坐在沙滩上,把鞋脱了,脚踩进沙里。沙是温的,太阳晒了一天,踩下去一直暖到脚踝。她用脚趾头挖沙,挖出一个坑,坑里的沙是湿的、凉的。 太阳往海里落下去,落到一半,海面上一片碎金,晃得人眼睛疼。 七点半,天开始暗。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周睿。 "在吗?" "在。" "两件事。" "你说。" "一,《城市画报》那边我帮你递了作品,人家看了,说想聊聊。约你二十八号上午,广州,他们编辑部。" 她站住了。 站在滨海路的人行道上,站得笔直,旁边一个跑步的人差点撞上她。 她看了三遍。 "二,他们七月有个专题,要这一轮巡演的现场图。署名,稿费八百。你要不要?" 她打字:"要。" "二十八号上午几点?" "十点。" 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一半。 今天二十四号。她在两千公里以外。 她打开售票app,查大连回广州的票。 机票:八百八。 火车:大连到广州没有直达,要转,最快的三十一个小时。她算了一下——二十六号晚上散场,二十七号走,二十八号上午十点见面。 只能飞。 八百八。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两分钟。两分钟里她翻了五个app,看了一眼高铁中转,看了一眼飞深圳再坐大巴,看了一眼二十七号凌晨的特价,全都比八百八贵,或者到不了。 她按了"支付"。 手指头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 她按下去。 晚上十点四十,她才想起来。 今天还没签到。 她躺在青旅的床上,四人间,对面铺空着,另外两个床位有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刷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一直有。 她"腾"地坐起来,头撞了一下上铺的床板,"咚"一声。 上铺的人"哎哟"了一声。 她顾不上,抓过手机。十点四十。 她打开。 【叮。】 【签到地点:大连·黑石礁。】 【连续签到:Day6。】 【基础签到金+1,000。】 【本周期中断不再提供补签。今日已完成。】 她盯着"今日已完成"五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躺回去,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完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可笑——就为这个。 上铺的人探出头:"你咋了?" "没事。" "你这头发,"上铺的人说,"都立起来了。" 她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是贴着的。上铺那个人在逗她。 六月二十五号上午,老城区。 她坐车去了中山广场。 一圈老房子,石头墙,圆顶,柱子上一百年的灰。广场上有鸽子,一飞起来一大片,落下来又是一片。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棋盘摆在地上,两个人蹲着,旁边站着三个看棋的,看棋的比下棋的还着急,其中一个一直在说"跳马跳马",下棋的理都不理。 她绕着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她又走了一圈,第二圈走得慢。 走到俄罗斯风情街,她进了一家小店,买了两个烤鱼片,散装的,称了一下,二十二。她本来只想买一个,店员说两个二十五,她说一个多少,店员说十四。她买了两个。 中午她找了间小馆子,点了一份海肠捞饭。 端上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一盘炒海肠,韭菜,盖在一碗米饭上。海肠是长条的,切成段,灰褐带一点粉。 她夹了一段。 脆。咬下去"咯吱"一声,声音还挺响。然后是鲜,是韭菜的香,是汤汁裹着米饭的咸鲜。 她吃了半盘,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她想:这个东西,广州没有。广州有沙虫,她妈做过,沙虫干煲汤。这个跟沙虫不是一回事,但这个"咯吱"那一声,跟她小时候喝沙虫汤的感觉有点像。 下午三点,她坐在青旅的公共区,把相机里的图导进电脑。 她挑了三十张。 她一份一份整理:巡演专题要的,站子要的,自留的。 自留那一栏,她数了数,十二张了。 她给妈妈转了五百块。 转完她发了条微信:"妈,呢个我搵到嘅。" 三分钟后,钱退回来了。 妈妈:"你自己留返租房。" 她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删了。 最后她发:"妈,我会搵到工嘅。" 妈妈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签到照旧。Day7,一千块,她看都没看就划掉了。 晚上,她躺在上铺,翻手机。 她翻到一年前的照片——青旅八人间,一张糊成一片的舞台,二百一十七张里两百张是糊的。她当时觉得那两百张糊的是废的,现在她一张都舍不得删。 她往下翻。 翻到三月南昌,21:52,一分十七秒。 她点了播放。 前奏。全场在喊。安可。 他坐在台沿上,一只脚垂着。 灯暗了一拍。 他站起来。 尖叫声变了颜色。 她把进度条拖到21:53。 他伸手把麦克风拿回嘴边,说了一句话。 她听着。 她听着那串音节,自己在心里跟着念。念得磕磕绊绊,中间有两个词她没跟上,她往回拖了五秒,重听。 "没事。没事。" 后面还有半句。 "别哭。" 她把耳机摘了。 对面铺的人翻了个身。她把手机屏幕按暗,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床板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六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大连中升文化中心。 她坐地铁换公交,到的时候十点四十。 场馆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台阶上坐着一排一排的女孩,有的在编头发,有的在贴贴纸,有的在分物料——一个人举着一叠手幅,报名字,举手的过来领。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应援棒,一根一根掰。有几个在拍照,拍完围在一起看手机,看完了笑成一团。 有几个小摊:卖水的,卖应援棒的,卖发光头饰的。卖水那个把矿泉水摆在地上,两块五一瓶,比便利店便宜五毛。 还有一个摊子,摆着一盆一盆的樱桃。 小贩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二维码,喊:"今早现摘的!美早!三十一斤!看完演唱会回去正好吃!" 喊了三遍,没人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眼。 她想,樱桃和演唱会,这两样东西本来八竿子打不着。摆在这儿,又觉得挺合理。 排队安检的队伍往里挪。她前面是两个人。 一个姐姐,二十五六,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水,一个是物料。 一个妹妹,十八上下,穿着校服裤子和一件应援T恤,头发扎成一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是那种中学生背的,侧面有个网兜,网兜里插着一瓶水。 妹妹一直在说话。 "姐,你说他会唱那首吗?" "不知道。" "你说他会说中文吗?" "会说一点。" "你说我能看见他吗?" "能。" "真的吗?" "真的。" "你骗我。" "我骗你干啥。" "姐,我紧张。" "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你。"姐姐说,"你要是哭,我得哄你,我哄不动。" 妹妹"哼"了一声,往姐姐身上靠了一下,靠完又站直了:"我不哭。" "你肯定哭。" "我不哭。" 她跟在后面听着,没说话。听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队伍往前挪。 姐姐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肩上那个相机包。 "姐姐,你是拍图的啊?" "嗯。" "哪个站的?" "梨花带雨。" 姐姐愣了一下,愣完推她妹妹:"喂,梨花带雨。" 妹妹回过头,眼睛一下就圆了。 "我昨天晚上刷了一晚上!"妹妹说,说得特别快 "你住哪?" "黑石礁。" "那离我家不远!"妹妹说,"我姐在软件园上班,我妈在——" "你别报户口。"姐姐拍她一下。 她笑了。 妹妹看了她三秒,忽然说:"姐姐你帮我同我姐拍张照可以吗?" 姐姐在旁边赶紧摆手:"别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她说,"散场我帮你拍。" "真的啊?" "真的。" "拉钩。" 妹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勾了。 妹妹心满意足,转回去继续念叨:"姐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又穿裙子?" "你别念了,我耳朵起茧了。" 十二点半,她从媒体通道进。 安保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晒得黑,胳膊上的袖子挽到肘部。 他看了看她的包,"你坐哪?" "七排。" "进去吧。别开闪光。" "好。" 他扫码的时候扫了两次,第一次没扫上,他"啧"了一声,又扫一次。 后面有人排队,喊了一声"师傅快点"。 他摆摆手:"进去进去,别开闪光啊。" 七排。媒体席。 左边是本地一个摄影记者,四十来岁,话不多,机器架好以后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直到开场都没动。右边是个实习生小伙子,拿着一台入门机,套头,一直在调转盘,调完举起来试一张,试完又调。 她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 调参数。 【叮。】 【签到地点:大连中升文化中心。】 【连续签到:Day8。】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奖励×2。】 【签到金+2,000。】 【本周期中断不提供补签。今日已完成。】 她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两点,彩排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鼓点,一下,两下,停,重来。她在座位上听着,听了半个钟头。 七点整。 灯灭了。 尖叫。 大屏幕放VCR。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南宁的裙子,哈尔滨的花袄。 切到花袄的时候全场笑成一片。她旁边一个小伙子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前奏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是《Loser》。 一年前的五 月,她在宿舍里把这首歌循环了整整一个月。循环到林叙戴着耳机骂她:"你再放一遍,我们友尽。"她骂回去说"友尽就友尽",然后调小了两格音量,接着听。 一年零一个月。 她举起相机。 第一首她拍得稳,快门咬着鼓点,肩膀沉一下她按一下。 她拍到他闭眼的那一下——副歌最后一个长音,他闭上眼,头往后仰了半寸,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睫毛底下有一道影子。 她放下相机甩了甩手腕。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主持人出题:"画一个,大连最好吃的东西。" 他拿笔,低头画。 他画了一个圆,圆上插着一圈刺。 台下喊:"海胆!" 他点头。 又画了一个长条,软的,两头尖。 "海参!""黄瓜!" 他摇头。 他把那个长条弯了一下,弯成一个钩子。 台下静了半秒。 有人喊:"海肠!" 他摇头,笑。笑得那个意思很明显:你们再猜。 他又画了一个篮子,篮子里一堆小圆。 台下炸了。 "樱桃!"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全场疯了。台上那五个粉丝扑上去,主持人喊"别!别!我的话筒!",喊完话筒还是掉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发现上面沾了口红印,他拿袖子擦,越擦越大。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大连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喊什么的都有——喊"血受",喊"待人亲",喊"你彪啊"。喊到最后主持人听不清,让翻译挑一句。 翻译挑了:"血受。" 他跟着念。 "血——受?" 全场笑翻。 翻译在旁边解释,一边解释一边自己先笑了:"这个'血',就是'很'的意思。血受,就是——特别舒服,特别过瘾。" 他听懂了。 他把话筒举起来,对着全场喊: "大连!血——受!" 全场炸了。 妹妹在看台第三排,哭着跳,跳得书包都在甩。 姐姐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拍她,拍了两下自己也哭了,哭完拿手背一抹,接着拍。 七点四十,互动。 一个粉丝被抽上台。是个大连本地的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T恤,捧着一盒东西上台,双手递过去,递的时候手在抖。 盒子用保鲜膜蒙着,里面是红的,一颗一颗。 他接过来,愣了一下。 低头看。 主持人凑过去:"这什么?" 翻译说:"樱桃。大连的樱桃。" 他把盒子举起来,给台下看。 全场欢呼。 他放下盒子,撕开保鲜膜。撕了两次才撕开,撕完他还抖了一下盒子,那动作像在摇骰子。 他捏了一颗出来。 他看了一眼,擦了擦——用拇指蹭了两下。 放进嘴里。 全场屏住了一秒。 他咬下去。 眼睛睁大了。 他嚼了两口,咽了,然后转头跟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笑出声,对着话筒传: "他说,这个比他想象中甜。" 全场尖叫。 他把那盒樱桃举起来,举高了,对着台下喊了一句。 翻译:"你们这儿——是不是家家都有?" 台下万人一起喊:"是!" 他笑了。 她在取景框里看着。 他把盒子举在脸旁边,笑得露出一排牙。盒子里的樱桃是深红的,一颗贴着一颗,被灯光一打,亮得像假的。 她按了。 咔嚓。 她看了两秒。 八点十分,慢歌。 灯收了,全场暗下来。 几万根应援棒亮起来,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这个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他站在光里,唱一首很慢的歌。 万人合唱。 她举起来,拍了两张。 放下。 她闭上眼睛听了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想。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右边那个实习生小伙子也把机器放下了,两个人隔着座位对看了一眼,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也笑了一下。 八点半。最后一首。 安可喊了一分多钟。喊到最后节奏乱了,有人喊"血受!",全场跟着喊"血受!",喊得乱七八糟,他大概听不懂,但他在侧台笑了。 他返场。 他走到延伸台最前面,蹲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片黄色的光。 他说了一段话。 这回她听懂了大半。 她听见"海",听见"车",听见"下次",听见"早"。 剩下的几个词她没抓住,滑过去了。 滑过去的那几个词她也不着急了,等翻译就行。 然后翻译把整段传出来。 "我今天来的时候,车从海边过。" "我看了一眼。" "没看够。" "下次我早点来。" 全场喊:"去看海!" 他站起来。 音乐起来了。 最后一首,全场跟着蹦。地板从脚底往上震。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放在腿上。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在满场的黄光里蹦、跳、转圈。 她旁边的实习生小伙子一边拍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劈了还在喊。 她没喊。 她看着。 他跳完落地,稳稳站住,朝台下笑。 八点五十。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侧台走。 她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背影,按了最后一张。 灯亮了。 九点二十,出口。 人流往外涌。她站在台阶边上等。 十分钟后,她看见了那对姐妹。 妹妹眼睛是红的,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擦得脸上两道印。姐姐搂着她,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可她在笑。 "姐姐!" 姐姐抬头看见她:"你还真等啊。" "等。" "我以为你说说就走了。" "说话算话。" 她接过姐姐的手机。 "站这儿,光好一点。" 姐妹俩站到台阶边上,背后是场馆的玻璃幕墙,幕墙里还亮着灯,灯是白的,照出来两个人的影子。 妹妹把眼泪擦了,笑了。笑得眼睛还肿着。 姐姐搂着她的肩,搂得紧。 她按了三张。 "好了。" 她把手机递回去。 "谢谢姐姐!"妹妹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关注你!我早就关注你了!我是去年十一月份关注的!" 她笑了一下。 "江梨初。" "江姐姐。"妹妹说,"你下次还来大连吗?" "嗯。" "那你来,我请你吃焖子。" "好。" 姐姐在旁边:"她还请你吃,她自己都没钱,她的钱全买卡了。" "我有钱!"妹妹说,"我妈给我高考奖励了!两千!" "两千你买了多少卡。" "……还剩三百。" 三个人笑了。 姐姐挥挥手:"走啦,赶末班地铁。" 她们走了。 妹妹走出十几米,回头喊:"江姐姐!" "哎!" "你要拍好多人啊!" 她愣了一下。 "好!" 十点,海边。 她坐车去了星海湾。 她没去沙滩。她找了一块礁石,坐上去。礁石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觉得凉。 海是黑的。 看不见边。只看得见远处一串灯,不动,是船。她盯着看了很久,那串灯一直不动,动的是水。 风从右边过来,咸的,凉的,一阵一阵,一阵过去一阵又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斤黄蜜。 她用矿泉水冲了冲——她只带了半瓶水,冲了两下就冲完了,剩下的水她喝了。 她坐在礁石上,一颗一颗吃。 甜。甜得干干净净,一点酸都不带。 她吃了大半斤,剩下的装回袋子里。她想留着明天在飞机上吃,又想飞机上不让带? 手机震了。 妈妈发来一张照片。 一箱樱桃,搁在江记的案板上。箱子旁边是一把菜刀,刀边上是几根丝瓜皮——妈妈刚才在切丝瓜,切一半拍的照。照片有点歪,箱子只拍进去四分之三。 照片下面一句话: "收到。" 她打字:"甜唔甜?" 妈妈回了一个字:"甜。" 她又打:"妈你留啲自己食。" "留咗。" "妈——" "食饭未?" 她笑了一下。 "食咗。" "食咗就好。"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黑的海。 一年前的这个月,她躺在青旅八人间,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半夜给林叙发语音,说"我见到他了",说完自己笑,笑完开始掉眼泪。那天她拍了二百一十七张,糊的占两百张,剩下十七张是特别糊的。 今天她拍了四百多张。 她一个人坐在两千公里以外的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把樱桃梗。 她把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起身。 明天飞广州。 后天上午十点,面试。 她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她知道那边是海。 夜里十一点,青旅。 她摊开账本。 【六月二十六号。大连。中升文化中心。MADE二巡第八站。】 【高铁:哈尔滨西→大连北,403.5。】 【住宿:118×3=354。】 【樱桃:寄妈妈三斤,128(含泡沫箱);冷链,68。】 【吃+交通:312。】 【回程机票:大连→广州,880。(六月二十七号。面试在二十八号上午十点)】 【合计:2,145.5。】 【签到金:Day5、Day6、Day7各1,000=3,000。Day8大连场·特殊地点×2,+2,000。】 【结余:4,392.5+5,000?2,145.5=7,247。】 她看着那个数字。 七千二百四十七。 比她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候都多。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对面铺的人翻身看了她一眼。 她合上本子。 窗外有大巴过路口,轮胎压过路面,"唰"一声,远了。 她躺下,闭上眼睛。 海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