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枭雄做夫君》 1. 捡个男人 大夏边陲,陇西郡,云溪岭。 腊月里,山中的积雪还未退尽,青松枝上压着厚厚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林间雪地上,一路蜿蜒进密林深处,又被新落的薄雪半掩了去,只余下浅浅一道痕迹。 “咻”的一声破空轻响。 羽箭精准地没入那蹄印前方一头麋鹿的脖颈。 那鹿甚至来不及哀鸣,前蹄一软,便重重倒进雪地里,溅起一蓬碎雪。 孟知白半蹲在一株老雪松的横枝上,见鹿已没了动静,这才收起弓,纵身一跃,轻巧落地,拍了拍掌心沾着的雪沫,朝那鹿走去。 “这鹿皮应当还能换个一贯钱。”孟知白看着地上的鹿,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弯腰扛起地上的鹿。 百来斤的重量压在她纤细肩头,步子却依旧稳当。 十岁时她落了海,被她爹救起便失了记忆。醒来后她身上就莫名其妙被绑了个大力系统,从此便目力过人,一手能撩起两个壮汉。 话本里的系统那都是过目不忘,女主男装上青云,登科入世,再不然就是自带空间天灾囤货,躺平安全屋。 可她呢,系统却要她跟着他爹护送高产粮种回大晋,还威胁她若任务失败,就将她从这个世界彻底抹杀! 可恶的是,她连钱也没有啊! 醒来时跟她爹在海上漂流,当了两年野人,好不容易上了岸,结果老人家撑不住,把一个破竹杖和一大包粮种交给她以后,嘱托两句就撒手人寰了。 留下她一个孤女,从西极向东走,走了整整一万多公里! 那破系统除了在粮种快要丢失或是毁灭的时候出现,其他时间就像是沉睡了一般。 这一路的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日子有时候过得比野狗都不如。 眼看着再有三个月就要开春了,她仍旧身无分文,只能祈求这个冬季让她多猎些狐皮,赚够上路的盘缠。 不然粮种还没送到,她先死在半道了。 能不能随便来个富公,拿钱羞辱她一下! 或者是菩萨显灵,让她发笔横财,就算是一生住豪宅坐豪车她也愿意! 孟知白一路做着白日梦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正碰上几个从山上套野兔回来的大娘大爷,一个个背着竹篓,手里拎着几只灰扑扑的野兔,见着她肩扛大鹿,几个人脸色有欣喜有难看。 “哟,这不是孟丫头嘛!又猎到大货啦?你家囤子跟着你,也是一天没饿着。” 囤子是她捡来的,那会儿她刚穿过胡北大漠,渴得半死,好不容易找到一口井,结果就碰到躲在枯井里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小孩儿,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在这乱世里像一株无根的蓬草。 她心一软,带着他一路穿过大夏。 可是光没饿着有什么用,吃得饱和过得好能一样吗,再说没钱那可是寸步难行。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娘接话,嗓门亮堂,话里话外地带着另一层意思,“别看这孟丫头身段纤秀,长得秀美可人,可力大如牛。老林家那个出了名的猎户,都不一定有这能耐!” 孟知白笑笑,拍了拍肩上的鹿肉,爽利道:“今日杀鹿,赶明儿让囤子给大伙送些鹿肉去,都开开荤。” 赵大娘一听,开口道:“可不得给我们多送些,自从你一来,山里的猎物少了大半,带着个拖油瓶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一大娘道:“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说什么呢!” 另一个大娘补刀,道:“你不就是因为你家赵二纠缠人家姑娘不成,这才看不惯人一小丫头吗。” 孟知白根本没把赵大娘的话放在心上,只听见赵二的时候心里才冷哼了一声。 那赵二年过三旬,在村里打了十来年光棍,相貌丑陋不说,络腮胡长得满脸,又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走近还能闻着一股酸馊味儿。 换谁来了不得说一句恶心。 “就是就是,就你家赵二那模样,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撒泡尿照照镜子吧!” 赵大娘被几人你一言我一嘴的说得一噎,气得没再吭声。 一行人吵吵闹闹行至分岔路口,才又各自散了。 —— 云溪一带,一年里有大半年大雪封山,进山得走上整整两日,偏僻得连野狗都嫌弃。 乱世之下,天高皇帝远,自然也没官府的人管她这种身分不明的流民。 冬日里河面结了厚冰,村里人打水洗物,都是凿洞取水。河面上隔几步便是一个冰洞,黑洞洞的口子冒着寒气。 孟知白走到一个冰洞前,从腰间别着的刀带上取下一把剔骨小刀,半蹲下来,手法利落地将鹿皮剥下,就着冰水清洗起来。 孟知白正洗着鹿肉,扑通一声! 一只冷白带血的手一把抓在鹿腿上,接着一个人头从水里浮起来,满脸血污,双眼通红,像极了索命的水鬼。 “救……” “卧槽!”孟知白吓得跳后一步,本能地抄起木棍就朝那人头上砸去,全然不顾那人的求救声。 等人昏死过去,她这才反应过来,抓住那衣角用力一拽,“哗啦”一声,将一个人从冰河里拖了上来。 坏了坏了。 她刚刚杀了个人!? 还是个男人。 那人伏在冰面上,粗布麻衣半浸在冰水里,血迹被水冲淡,在冰面上晕开。他身上十来处刀伤,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发丝贴在颊边。 孟知白用脚踢了他两下,“喂?!死了?” “说话!” 没动静。 孟知白走近一步,蹲下身,伸手探他颈侧,他皮肤冷得像河里的冰,可脉搏还在。 晕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又看了看一旁的鹿,眉头拧得更紧。 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没她那一棍就算能爬上来也必定活不了。 孟知白直起身,将他往河边拖了拖,又叹了口气。 哪儿能人人都像囤子一样好命。 她转身朝鹿走去,可脚步越走越沉,仿佛鞋底沾了什么东西似的,最后终于是走不动了。 孟知白眉头一皱,又用力拽了几下脚,仍旧纹丝不动。低头一看,一只手死拽着她的裤腿。 她道:“你干什么?!” 鬼一阵鬼一阵的。 “救我。”男人气弱游丝,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出奇。 救他? 救了他多一张嘴吃饭不说,她哪儿来的银钱给他看病。 到时候死在她家还得给他拖回来,反正都是死,死哪儿不一样。 “给你银钱。”男人继续道。 孟知白看着他寒酸的穿着,不信地问:“你能有钱?” 男人撑着意识,艰难地自证:“我只是落难之此,你若不信可去陇西承泽布号,问掌柜寻一匹旧帛名号归乡,他自会给你。” 他话说得有气无力,但语气却是恳切,不似半分作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孟知白姑且信他。 “我能拿到多少?” “十两。” 十两连给他抓药都不见得够,真是临到死了还想着白嫖。 孟知白说:“你打发叫花子呢!死远……” “黄金。”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真当过叫花子。 —— 孟知白家是村边上一座木头搭的二层小楼,她和囤子一根根木头亲手搭起来的。木缝之间塞了厚厚的苔藓,防风又保暖。 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肩扛着鹿,手上套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用鹿皮裹着拖了个人,如若手中无物地大步往家走。 “囤子,来帮忙!”孟知白朝木屋前正堆柴火的人喊了一声。 囤子约莫十三四岁,身形清瘦,听见声音猛地抬头,撒腿就朝她奔来。 他跑近了才看见她肩上的鹿,又低头看见地上还拖着个人。 “这是……”囤子一脸懵。 孟知白一把将鹿卸下来丢进他怀里,“别这那的,把鹿扛回去。” 囤子被重物一压,这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只哦了一声,抱着鹿走了。 进了屋,孟知白把早已不省人事的男人丢在榻上,正要去解他衣衫,正好被囤子端着打好的水进来撞见。 “我来吧。”囤子快步上前。 孟知白现在看他就像看十两黄金,哪儿舍得别人动手,“我自己来,你把水倒上。” 她推开囤子伸来的手,低头专注地查看他的伤势。 孟知白动作小心地翻开衣物,露出男人结实有力的肌肉,上面十来处刀伤,血肉模糊,狰狞可怖,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见惯了这场景,沉着地擦着肌肉上的伤口,皮下青筋凸起,肌肉紧致有型。 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能练成这样,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她边瞅那腹肌边用清水处理皮肤上的泥沙,擦得深入又仔细,而床上那人却似没有知觉一般,丝毫没有动弹。 清理完伤口,又翻箱倒柜的从床底下掏出一瓶珍藏了两年的粟酒,她酷爱这口,只有偶尔实在馋得不行才拿出来抿上一小口。 犹豫再三,她心一横全都淋了上去。 烈酒淋在伤口上的滋味儿她体会过,痛感直钻心眼。那时给囤子上药时,他也是疼的抓心挠肝的,要是可以都能冲上天当个穿天猴。 囤子都忍不住嘶了一声,床上那人却纹丝不动,闭着眼睛,眼皮都没跳一下。 一直到,她用洗净的手捏住他的伤口缝合时,男人的手指才有了轻微的动弹。 孟知白看着这人这幅样子,心道: 呵呵,还挺装。 —— 次日一早。 孟知白提了三斤鹿肉专程请了王叔来,昨晚只做了清创缝合,药理她是两眼一抹黑。 云溪村里也就王叔一个赤脚大夫,跟她一样是逃难来的,他和王大娘见她是个孤女,待她都极其和善,刚来时没少接济她和囤子。 王叔进了屋看诊,孟知白蹲在门口算着救下装男的账,一瓶粟酒,弄脏了一床被褥,还有抓药的药钱,王叔的人情。 这要是死了,她就认栽,大不了挖个坑埋了。要是没死又没钱,也能让他干力工抵债,再不济就给他揍一顿丢回河里。 要是有钱,那这些总不能白白让她贴,救他那得花大价钱,怎么说也不能从十两黄金的报酬里扣,到时候得让他连本带息吐回来。 十两黄金,再加上救他的花费。 有了这些,她就可以带着粮种直通大晋完成任务,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平养老了。 2. 这是哪儿 孟知白正想着,王叔从屋里跨步出来,二人四目相对。 王叔见她一脸喜样,以为她捡了个男人高兴过了头。 “别高兴得太早。”王叔先开了口,却带着愁态,“他伤得太重,我这只有些小蓟草根,要想救他得进城抓药回来。” “给。”王叔把药方递过来。 孟知白接过药方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整张纸上密密麻麻的药名。 “你呀。”王叔毫无察觉,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头我本不是个多嘴的。我知那赵二是个配不上的货色,你想找个夫君也不能光看模样。他虽模样好,可外面穿着粗布麻衣,里衣却是难得一见的真丝柔缎。” “他,不是个长久之人。” 不是? 孟知白还沉浸即将割肉的悲痛中,听得满脸问号,努力地在王叔一堆话里抓着关键词。 王叔见她这副神情,只当她不肯听劝,便道:“你不听也罢,左右有囤子在。若有事再来家里喊我。” 说完,也不等她再说什么,背着药箱踏下楼走了。 孟知白细品之下就抓住了模样好这一个重点,回过味儿来,一转头,王叔早已出了院门。 模样好能当饭吃吗? 王叔刻板,从不对人评头论足,竟然也说起男人的模样来。 孟知白裹挟寒气进了屋,屋内烧了盆炭火,照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床上那人平躺着,呼吸虽然浅,却已平稳下来,脸上也擦净了。 孟知白走过去,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打量他。 先前拖他回来时,他满脸血污泥垢,也没看清模样,现下被囤子细细擦过,倒将那真容显露了出来。 她呼吸一滞,随即反应过来。 他不仅是个装男,还是个貌可下饭的美男! 床上的人盖着条半旧棉被,阖目躺在榻上,墨发铺散满枕,几绺湿黏在颈侧,穿的里衣松散着,露出底下裹缠的素白绷带。 那绷带从肩头斜斜裹到腰侧,隐约透出一点淡红,是方才换药时又渗出的血,整个人躺在那里,消瘦又凌厉,像一把被布裹住的刀。 孟知白瞧他,面白如玉,眉眼如峰,一副极清贵的骨相。鼻梁挺直如刃,薄唇干裂起皮,唇角一道浅浅的伤痕,凝着暗红的血痂,一副病弱美人的模样。 她这些年见过枯瘦黑黄的流民,见过满脸横肉的海盗,也见过县城里那些穿绸裹缎的公子哥儿,可这样的一张脸,倒是从未见过,难怪王叔都说他模样好。 椅子上耷拉着满是血污的里衣,仍泛着真丝特有的柔和光泽,确实价值不菲。能用上这等布料的人家,想来身家应当很是富裕。 只是不知为何,他会落进云溪外的冰河里。 管他如何反应让她捡到宝了,不仅有颜有身材,还有钱! 孟知白自言自语:“醒来定要狠狠敲上一笔。” “啪”地一响,炭盆里忽然爆了个火花,孟知白收声看向男人,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眼皮微颤,似有要清醒的迹象。 “阿姐——” 囤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孟知白走到楼外向下看去,囤子拧着袖子系着围裙,手里提着拆好的鹿肉要出门。 “咋了。” “药熬好了。”囤子说。 孟知白应了一声,回头看屋里男人还未醒,下了楼进了厨房。 —— 楼下炉子柴火烧着,熬出的药气顺着缝隙溜进男人的屋里,闻着清苦微甘。 男人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显然是早就醒了,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头昏眼花,伸手刚碰到脑后就弹了回来。 方才孟知白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一想到乡野粗人一身蛮力,见钱眼开的市侩模样,就厌恶地蹙了蹙眉。 等他伤好,定得早些离开此地。 孟知白端着药刚上楼,就听见屋内传来动静,几步进屋一看,男人已经坐了起来。 “你醒了。” 他故作茫然地看了屋子半天,缓缓开口,“这是哪儿?” 那声音沙哑得如粗砾打磨过,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孟知白端着药走进来正巧碰上他茫然的目光,方才他睡着只觉得他面若冠玉是个模样好的病弱美人,如今再配上他那双桃花眼,一双浅眸更显楚楚动人。 “我家。”孟知白让他躺放回枕上,“昨日你在河里扑腾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个水鬼。” 男人想到那记闷棍眼色微不可查的暗了一分,沉默了半晌才抬眼,待看清她容貌时呼吸一滞,一时愣住。 孟知白见状,朝他眨了眨眼。 他过了半瞬才反应过来,说道:“在下家中行商,来此招了山匪,被逼至绝境坠入冰河才得以逃生。”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是十两黄金救了你。”孟知白不以为意。 男人眸光扫过她,没有应声。 她将药碗端至他面前,开口打探起底细,“这战乱荒年里落难的人太多,我看你开口阔绰,想必不是流民,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中住何处?” 他接过碗,转头看向窗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很慢,“在下姓顾,名回,至云中来。” 云中……那得往东北走,跟陇西一样都是大夏的关口,只是陇西出关是大晋,云中出了关就是辽国。 从这里去云中得走两个月,那男人此前莫不是骗她,若真如此,那她岂不是还得为了十两黄金随他去云中。 半晌没再有一言,顾回疑惑地回过头,只见一双柳叶眉微蹙起,似在踌躇。 他清咳了一声,又说道:“昨日情急未曾言明,那陇西布庄,乃是要债,待我伤好去信一封,定携金相报。” 好家伙,原来还藏了一手,他若死了,拿这十两黄金怕是难如登天。 不过反正人是活了过来,这钱是她自己去拿还是别人送来,都无所谓。 有钱就行。 孟知白也没恼,想到就这样轻易到手十两黄金反而有些心虚,倒不如帮人帮到底,“那你可有亲人?我也可替你传话让人来接你回去。” 顾回抿了一口汤,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淡淡道:“没了。” 孟知白:…… 孟知白又问:“朋友呢?” “也没了。” 孟知白:…… 她有点尴尬。 半响,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气宽慰道:“没事,我和囤子也都是孤儿。但你比我和囤子可好多了,你虽是个孤儿,但你是个有钱的孤儿。” 话还没说完,男人呛了口汤药,眉头瞬间拧成麻花,下一秒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整个人如狂风吹倒的蒲柳。 那巴掌在孟知白感觉里力 道不大,可却不知鲜少有人能受得住。几把掌拍下去,男人不仅咳得厉害,还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肩膀后背连着后脑勺都一阵钝痛,脸涨得通红。 孟知白见状,只以为他是被她拍得呛了水,忙又去倒了杯温水来。 几口下肚,这才让男人缓了过来。 “你没事吧?”孟知白更是尴尬。 果然还是个粗鄙村姑,男人忍着疼痛憋出两个字,“无碍。” 他刚才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是无碍,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去追问,只伸手想扶他休息会儿。 一伸手,被他手臂的皮肤烫得一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窝超威! 这哪儿是无碍! 这温度再烧下去能煎两鸡蛋了都。 他要是死了,钱她找谁要去! 孟知白连忙打了盆雪水,用麻布给他额头、腋下都敷上,又直奔王叔家跑去。 带着王叔回来时,男人已经烧昏过去,她在一旁有些焦急地看着。 “咋样了。” “没办法。”王叔摇了摇头,“这高热是伤太重引起的,若是有药兴许还能救他一命。” 孟知白问:“那我此刻动身来得及吗?” “你这进城一趟来回得五日,我这几日多来诊看一二,他身强体壮应是能挺到你回来。” —— 外面雪下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这寒日里,万物休息,但人得好好活着。 日头偏西,雪又细密地落下来,沾在孟知白睫毛上,凉丝丝的。 孟知白抓着手里的药方发愁,蹲在檐下盯着那张昨日那冻得硬邦邦的生鹿皮,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的十几张熟皮子。 大多是狼皮狐皮,还有几张灰兔皮,是她和囤子一秋一冬攒下的, 眼下快到年节,各地又在打仗,城里人多嘈杂,她若进城应当不会有人特意注意她。 不如就拿这些皮子换些银钱,先买了药再说。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孟知白进屋把要带的东西都翻出来,开始收拾行头。 孟知白把床上卷得整齐的皮货一张张叠好,用油布裹紧,将一条带着各种刀具的旧腰带扎在腰间,又往兜里塞了几把肉干和一小包盐。 整理好一切,孟知白又着重系紧了腰间常年挂着的粮种袋,再三确认后出了房门。 囤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看见她背着行囊,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地把手藏在身后。 他问:“阿姐要进城?” 孟知白没注意到囤子的动作,只嗯了一声。 囤子有些迟疑地开口,“天都要暗了,能不能明早再走。” “路我熟,来回多少趟了,不会有事的。”孟知白把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甩,整理起膈腰的箭筒,“这几日我不在,守在家里就行,别往山里去了。” 囤子抿着嘴没应声,一言不发地杵在那里。 孟知白整理完箭筒,见他半天不动,“有事?” 囤子摇摇头,说:“我担心阿姐。” “得了吧,你阿姐我一拳能抡起一颗大树,谁能打过我。”孟知白摸了摸囤子毛绒绒的头。 说完,她把弓弩挎上,踩着一地薄雪,出了院门。 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 孟知白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山下走去。 3. 她家男人 “你说什么!”孟知白一巴掌狠狠拍在牙行柜台前,震得柜面上几粒灰扑扑的铜板都跳了跳。 “这一共三两四百文?!” 牙行掌柜正拨着算盘,被她这一下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高脚凳上栽下去。 掌柜坐定后,瞅了她一眼:“三两四百文,姑娘若诚心卖,我再给您添十文,凑个三两四百一十文,您看如何?” 孟知白侧身指着柜台旁堆着的那摞皮子,声音里压着火:“我这儿狐皮六张,狼皮三张,兔皮四张,分明是七两!你这掌柜是欺我不识数,还是欺我这身泥好糊弄?” 他见她不好惹,语气也正起来,“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打仗,米价一天涨三回,您说的七两,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 短短几个月未曾进城,皮货价格直接被腰斩,这战乱影响竟如此迅速。 孟知白不自觉捏了把手里的药方,她方才去医馆问过,原本一两就能抓到的药,如今也要三两银子。抓完药就剩四百文,也添不了什么东西,好不容易进趟城,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掌柜眼光通透,遍识良莠,我也不多要。”她连捧带吹,语气却不容商量,伸出四指,“四两,你若不收我换别家问去。” 她那七八件皮子也是这冬日才猎的,可都是上等的好货。其他牙行未必没有出价比他高的,他若不收她便出去再转两圈,总有爽利的人,也省得在这儿纠缠。 “我就是个跑腿看铺子的,哪儿能做加价的主。”掌柜眼光时不时地朝皮货看去,显然想要,却面露难色说道。 见掌柜不肯让步,孟知白揽了那些皮子就往外走。 掌柜眼见着到手的买卖要黄了,脸色一变,三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嘴里连声道:“四两!四两就四两!姑娘留步,咱们好商量!” 出了牙行,孟知白直奔城东的仁和堂,再出来时兜里只剩一两银子。 东问西问了一圈,如今这市价正如那掌柜所言涨得飞起。单单一件麻布冬褐成衣,都要二两银子,这哪里是做买卖,还不如直接从她兜里抢。 她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麻布短褐,又觉得补补还能再穿三年。 临山县如此,只怕陇西郡城内更是严重,这世道普通人可该怎么活下去。 孟知白嗅着空气中风雨飘摇的味道,过不了多久怕是要真的大乱了。 路过一家书肆时,她突然想起男人说要写书信,进去花四百文买了些粗麻纸,一方小墨锭,还有一根最便宜的兔毫笔。 再出来时,她兜里只剩四百文,铜板在粗布钱袋里叮叮当当地响,走起路来响着一股穷酸的声音。 她在大夏没有籍契,是趁着天没亮时钻城墙根狗洞爬进来的,自然也没法光明正大地从城门走,只能等太阳快落山,城门守卫松懈时,再从那个狗洞爬出去。 如今天色尚早,孟知白在靠近城墙的集市上散漫地逛着。这里是临山县最底层的所在,卖的是些城里人看不上眼的糙米、菜叶、破旧衣裳,来往的多是些社会底层的贩夫走卒、流民乞丐。 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混在其中,也不至于引人注意。 孟知白又买了些粟米、豆酱和一瓶清粟酒后,就提着这满满当当的货物,在城墙根的摊位边上闲逛。 一想到等回家,她和囤子也能好好吃顿像样的饭菜,心里也就将方才的忧虑放了下来。 到时候用酸菜炖鹿肉再加上一勺豆酱,配上粟米粥,光想想就觉得肉气扑鼻,唇齿生香。 正走着,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那手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得能拎起一层皮。 “小姑娘,买点菘菜吧。”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在锯树皮。 孟知白眉头一拧,正想抽手脱身,又听见那老婆婆说:“这菘菜外面看着坏,里头是新鲜的。我家孙子病了,买些回去吧。” “我不要。” 她孙子病了,她家还有男人快死了呢。兜里剩两百文,总不能比谁更需要钱吧,哪儿顾得了那么多。 孟知白绷着脸,挣脱了老婆婆的手,埋着头就朝城墙根走。 “姑娘,你就买一点吧。”那苍老的声音追在她身后,无力地喊着,“卖不了这些菜,我孙儿活不过今晚。他才十岁,一丁点大,他死了我全家都没了指望。” 四周的人听见动静,都齐刷刷地朝她这边看。孟知白顶着那些目光停下脚步,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少文一颗。”她走了回去,指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菘菜问。 老婆婆见她回来,眼睛里瞬时涌上两汪浑浊的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文,两文一束。” 两文一束,竟然比正常市价下的菘菜还要便宜。这满满一摊子的菘菜,卖完也就五十文不到。 孟知白蹲下身,从兜里数出一百个铜板,整整齐齐地码在摊位上。 “都包起来。” 老婆婆一听,收好钱喜极而泣,忙不迭地捆着菜。 孟知白蹲在一旁等她包菜,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看,目光忽然落在摊位旁挂着的一个小物件上。 那是个用鹿皮做的小铃铛,约莫拇指大小,虽然简陋,针脚却还算齐整,缝成个圆鼓鼓的形状,里面不知塞了什么,轻轻一晃就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小巧可爱。 “我家大郎做的。”老婆婆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捆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原本是想着给小娃娃做个玩具,正巧他在张主簿家做帮工被瞧了去,说这东西上面喜欢得很。” “上面?”孟知白挑了挑眉。 “听说是刘使相家女儿酷爱这鹿皮做的小玩意儿,上头一喜欢就一路流传到咱们临山县里,连县令家女儿也喜爱得紧。”老婆婆说着,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只是这东西也是个精细活儿,我家大郎手脚粗笨哪能入县令小姐的眼,也就是自己哄自己高兴。” 皮制工艺。 孟知白心中一动,皮具制作她在西极见过,为混饭吃还做过几日帮工,缝补、鞣制、塑形,无非就是费些功夫,若真像这老婆婆说的那么值钱,倒也是个生钱的法子。 家里不正有张刚剥的鹿皮。 “这能有人买?”她问。 “有,老值钱了。”老婆婆将捆好的菘菜递过来,用一根草绳串成一串,“一贯钱一个,做得精细的,能卖到三四两,听说张主簿还到处收罗呢。” 孟知白接过那串沉甸甸的菘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贯钱一个,抵得上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吃食。若真能卖,倒是个好生意,也不用说只指望着那十两黄金的空头支票。 “若我能做出来,你家大郎可能帮忙举荐举荐?卖出去了,我分你家三成。”孟知白看着老婆婆的眼睛,认真道。 老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姑娘水灵灵的,看不出还有这手艺。你若有,直来城北东巷找我便是,有颗大柳树的那户就是。” 孟知白道了谢,提着一大摞菘菜离开了摊位,这么大摞菘菜又没法全都带出狗洞,总不能随便扔了。 她边想边往集市深处逛了两圈,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些做皮具要用的针线和蜡线。那卖针线的货郎看她挑得仔细,还多送了一小截蜂蜡。 路过市集末尾时,她看见几个衣衫褴褛、饿得面黄肌瘦的乞丐挤在墙角。 孟知白看了看手里的菘菜,沉默地弯腰将那串菘菜放在他们面前,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城墙根狗洞的方向快步离去。 而身后那几个乞丐互相对了个眼色,眼神阴狠地尾随孟知白而来。 —— 出了城,就是东林。朝这个方向走,便是朝着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去。山峦起伏如巨兽的脊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 这林中没有住户,碰到的人还没有山里的野兽多,行商、农人皆不过此地,只有些猎户偶尔出没。 太阳还没落山,林子里却已静得出奇。雪压弯了松枝,偶尔传来几声“簌簌”的雪块坠落声,远处有狐叫,一声接一声。 孟知白急着赶路回家,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也轻快了些,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地朝前延伸。 走到林深处时,她忽然停住了脚。身后那串“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从出了城开始就断断续续地跟着,她原以为是错觉,可此刻那声音明显不止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寂静的林子里一点声音就格外清晰。 孟知白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反手朝身后甩去。那雪团带着劲风,啪地打在了一个人脸上。 “嘈!你她娘的还有点本事。”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雪,眼神阴险,“不过可惜碰到了咱们哥几个。” 接着五个人从不同的树后缓缓显出身形。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有手臂粗的木棍,在暮色中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雪痕。 为首那个长脸窄耳,加上其余四人,五个都凶神恶煞,正是方才那几个乞丐。 “是你们。”孟知白脸色沉了下来,右手已不动声 色地摸上了腰间别着的弩箭,“我qiao,你们反倒恩将仇报。” “呸,烂菜叶子也配叫恩?”长脸男啐了一口,“不如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兴许咱们几个还能温柔点,让你少吃些苦头。” “让哥几个等把你玩儿腻了,送那望春楼享福去。”矮瘦乞丐□□着附和。 孟知白脸色更沉,掏出弩箭,瞄准几人脚下的雪地,扣下扳机。 弩箭破空而出,擦着长脸男的鞋尖扎进雪里,尾羽嗡嗡震颤。她冷冷道:“你们现在走,我还能放过你们。” 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箭吓得朝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长脸男盯着那支还在颤动的弩箭,又看了看孟知白沉着冷静的脸色,只当她是装腔作势,咬牙道:“有点武器以为就能拿住我们?大家一起上,谁抢到归谁的!” 话音未落,几个人抡着木棍就朝她冲了过来。孟知白迅速上箭,一箭射在最前面一人的大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可其他人却不退反进,像发了疯的野兽朝她扑来。 她侧身躲了几棍,下一秒腰间一个粗布袋子被一下子挑飞出去。她瞳孔陡然收缩,那里面装着的正是粮种!原本的一大袋如今只剩下家中房梁和她身上这两袋,若是这袋再没了…… [滴,检测到有部分粮种处于危险境地。] [请宿主重视任务!请宿主重视任务!] 孟知白本能地扑飞想要去接住袋子,到手的一瞬间躲闪不及,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棍,木棍砸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瞬间炸开。 她闷哼一声,一把抓住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木棍,反手一夺。 打架这事她还没怕过谁,何况几个乞丐。 她旋身而起,木棍横扫,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长脸男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大开大合几棍下去,五个乞丐全被打趴在地上嗷嗷叫唤。几个人抱着肚子满地打滚,捂着断了的腿脚哭爹喊娘,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 孟知白走到那个长脸男面前,一脚踩在他还完好的膝盖上。 “有手有脚的,要做这打劫掳虐的行当。”孟知白本就憎恨这种只求不劳而获的人,再加之方才粮种之事,眼下声音平静得可怕,“若今日碰到的不是我,岂不是命都要交代你们手里。” “别别!姑娘!啊不我亲娘!亲姑奶奶!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长脸男涕泪横流,连声讨饶。 孟知白不为所动,脚下用力,一声惨叫响彻林中,惊得一群飞鸟扑腾而起。 处理完这几个乞丐,孟知白收起弩箭,摸了摸左肩上的伤,已经肿起来一大片,热辣辣地疼。 她来不及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雪沫,收紧了背后的行李,继续朝大山深处走去。 —— 云溪村坐落在大山最深处,与世隔绝,每次出山都得走上两日。村里人在沿途建了两个简陋的小木屋歇脚,这样一来,既便捷又安全。 孟知白受了伤,脚程慢了许多,紧赶慢赶走了三日,才远远望见云溪村的轮廓。 此时正是晌午,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点着炊烟,青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冬日里凝成一片薄薄的纱。 鸡鸣犬吠之声隐隐传来,混着人间烟火气。进村只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路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肩。 两边房屋小院挤挤挨挨,墙挨着墙,瓦连着瓦,这个点大伙都在院里等着吃午饭,几个妇人倚着竹篱笆在闲聊。 远远看见孟知白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话题一下就从东家长李家短转到了她的身上。 “孟丫头,这是给你家藏的那野男人抓药回来啦。”赵大娘最先开口寒暄,她身量福态,圆脸盘上堆着笑,眼睛却在孟知白那身泥泞的衣裳和脸上来回打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孟知白意识到不对,撑着身子,问:“什么野男人?” 远处,两个人影从河边火急火燎地往村里跑,正是王叔和王大娘。 两个面色焦急,瞅见孟知白回来,连忙急声道:“孟丫头!快些回去!” “那赵二往你家去,只怕要出事!” 孟知白脸色微变:“赵二?” 坏了! 这赵二对她包藏祸心,又向来执拗蛮横,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家里只有囤子和昏迷不醒的男人,只怕是要出什么闪失。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肩上的伤和满身的疲惫,拔腿就往自家跑去。 4. 大力如牛 孟知白还没跑到家,远远便见院门口乌压压围了十来人,吵吵嚷嚷的,好几个端着饭盆就来看热闹。 还没走近,就瞅见院内一片狼藉,连她熬皮子的锅都翻倒在地,烂成了两半,炭灰洒了满地。 “有什么等孟丫头回来再好好说,你这么要打要杀的,别伤了邻里和气。” “赵二这架势,孟丫头来了也不一定招架得住。” “我看未必,她力气大得很嘞,前些日子不还给这赵二打了一顿。” 林家媳妇早就不满她抢了自己夫君的威风,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道:“这娶不了还毁不了嘛,把这男人赶走,看那丫头能怎么办。” “孟丫头?” 孟知白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林家媳妇一回头发现是她,立马敛了神色噤了声,幸灾乐祸地退了出去。 男人披着件单薄大衣,手持一根裹布拐杖将囤子护在身后,拦住扛着铁杵气势汹汹而来的赵二,显然没发现她这边的动静。 见他即便受了重伤,下盘也极稳,拐杖如执枪在手,起势都极其标准,全然看不出是个江湖行商。 就是那拐杖有些眼熟。 孟知白也没做多想,本想着进去狠揍赵二一顿,没想到男人竟然醒了还能下地与赵二对峙。反正她已经回来了,倒想趁机探探男人的实力,便没有上前,停在人堆旁观望起来。 只见男人眼神凌厉,带着股肃杀之气:“有什么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 赵二涨红双眼,指着身后的囤子骂道:“我他娘的就是冲你来的!要不是这臭小子拦着,我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顾回:“……” 赵二:“就你这孱弱的样子,也想跟我争?我今天就废了你,看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怎么在一起!” 赵二提着铁杵就朝顾回杀去。 男人一个侧身轻挑,使着巧劲儿又精准熟练。赵二再横也不过是个莽夫,只会乱劈乱砍,只一招就让他绊了个狗吃屎。 许是没想到能这么轻易栽在一个病秧子手里,受辱的气愤让他下一秒就翻身爬起,气急败坏地又朝顾回胡乱劈来。 这一次二人离得太近,来不及闪避,顾回下意识拿拐杖去挡。 好意识! 孟知白看得起劲儿,越看那拐杖越熟悉,脑中猛然惊觉——那提着的拐杖不是别的,是她老爹临终托付给她的竹杖! 那是她爹所剩的唯一信物。因为年头太久,顶端红麻丝已掉了个干净,她担心途中损坏,用布细细裹缠了一层。 眼下这唯一的信物危在旦夕,那铁杵劈向竹杖的动作在孟知白瞳孔里无限放大。 “不要!” 听见声音,两个人都齐齐转头朝她看来。 还没看清人,一个身影就冲到了面前,一把抓住了赵二的手,奋力朝旁边一甩。 下一秒,赵二被甩飞出去砸进柴堆里,柴堆噼里啪啦碎成了满地木屑。 “没事了,没事了。” 孟知白心有余悸地检查着旌节,确认没有半点损伤后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眼才看到顾回前胸的衣服渗出一片血迹来,应是伤口因使力裂开了。一转头,就见囤子垂着头,左脸上红成一片,一个巴掌印肿在脸上。 孟知白问:“怎么回事?” 囤子手拽成拳,指着赵二说道:“那天你走后赵二就来家里,我说阿姐不在,他不信。有两日半夜溜进你屋里,我打不过他是顾大哥醒来将他赶走的。今日这货找上门来,说要讨个说法。” 这赵二简直无耻,连一个孩子都打! 孟知白火气上来:“囤子,先把人扶屋里去。” 吩咐完,孟知白朝已经跌跌撞撞爬起来的赵二一步一步走过去。 “深更半夜闯人家姑娘闺房,”王大娘听得愤愤,“我呸,真是下流的玩意儿!” “没想到这赵二竟能干出这种混账事来。” “在村里横惯了,真以为孟丫头好欺负。”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了?一群多嘴多舌的长舌妇!”赵二吐出一口血水,指着院外七嘴八舌的人骂,骂完不肯罢休又冲孟知白骂道,“你一个女人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下我的脸面!我告诉你孟知白,就算我不娶你,这事儿也没完!” “得了吧,人都没说要嫁给你,就你一天想入非非。”王大娘走到前面,忍不住多嘴,“孟丫头能看上你?” “就是。” 几个声音附和道。 赵二被说得满脸涨红,一时间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蹦:“少他娘的放屁!我娶她那是她的荣幸,一个落魄流民,我好心想要收她入门,不知感恩戴德!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对老子拳脚相向!” 还没说完,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声传来,在空中久久回响。 赵二捂着脸踉跄几步差点栽倒在地,再直起身,满口鲜血,囫囵地吐出几颗牙来。 “你这个……泼妇!今日……不给你教训,我不……姓赵!”赵二两嘴漏风地骂道,挥着铁杵就要还手。 话音刚落,孟知白抓着他的手一拧,叮当一声,铁杵落地,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接着当胸踹了一脚。 下一秒,赵二直挺挺地飞了出去。这一脚她用了五成的力,此刻赵二已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昏死过去。 众人只见过她打猎厉害,对大伙向来和善,今日见她这般架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知白在云溪本就是暂时落脚,从不主动惹事,这赵二偏要次次招惹、紧紧相逼,欺负到囤子头上,还打坏她家这么多东西。 那可都是她花真金白银买的! 她卸了行头,找了个凳子坐在院里,翘了个二郎腿,手枕着胳膊瞧着地上的人。 啧啧,真是可怜。 “说法我已经给了。”孟知白拍了拍手,抬眼看向众人:“赵二家的人呢,还不把他领回去?” 赵家本不是落魄门户,其他族人嫌弃这里穷乡僻壤,奔临山县城里谋出路去了,留下来的就赵大娘和赵二这孤儿寡母。 村里乡亲本是见她们二人可怜,时不时也接济一二。可这赵二长大后,不仅不知感恩,反倒做起村里的土霸王,欺软怕硬。 渐渐地也就不受人待见。 最末尾的林家媳妇瞅着情况不对,从后面往赵二家那头小跑了去。 没片刻,赵二她娘才急匆匆赶来,挤进院门一看,地上昏迷不醒、鼻青脸肿的正是她那宝贝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大娘冲她哭吼道:“你怎么能将他打成这样!” “赵大娘,你儿子趁我不在,半夜行鸡鸣狗盗之事,欺负家弟。”孟知白顿了顿,继续说,“还打伤我男人,放到衙门那可是要蹲大狱的。今日我打了他,此事也就算了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砸坏我这些东西,说吧,怎么赔。” 门口,顾回握着拐杖,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摩挲,这拐杖是竹制的,隔着裹布摸起来像是镶嵌着什么东西。 铁么?不太像。 没来得及再探究,就听见孟知白说打伤她男人。“她男人”这三个字传入耳朵,耳后不可遏地泛起薄红,心里震了一瞬,转而冷笑出声。 无非就是看他身上有可取之处,贪图他钱财罢了。 如此伎俩,司空见惯。 与那些个军功世家、地方豪族之女贪图权位一般无二。 除了,力气大些。 赵大娘心疼地看着赵二,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把柄,收了收眼泪道:“我家好歹是有官府名录的,你打伤良民那才是要蹲大狱!我儿子一心为你,却被伤成这样,我要去衙门告你!” 孟知白脸色沉了沉:“你要告我?” “这赵家真是个顶个的不要脸。孟丫头没来云溪时她家过的那是什么日子,能有一口肉吃?没她,早饿死了。” “赵二偷鸡摸狗的事干得不少,谁家没被他坑过。” 孟知白起身,踢开脚边的烂锅,走到蹲着的赵大娘面前,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我给你两条路。一个是赔了钱两相安好,二是你出山,拿你儿子的命去衙门告状。” “你选吧。” 赵大娘被她那语气吓得浑身一颤:“你威胁我!” 孟知白嗯了一声,摇摇头:“我可没威胁你。没用的人那叫威胁。我不一样,我其实可以钱和命都要。我让你选,那是恩赐。” 赵大娘像是头一回看清眼前这人,不敢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孟知白问:“考虑好了吗?” 赵大娘颤颤巍巍地问:“你要多少银两?” “不多,二两。” “二两!”赵大娘看着地上的破锅破碗,“你这几个东西哪个值二两?” “他的命值二两。”孟知白指着地上的赵二说,“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赵大娘被她的话震住,吞下一口怨气,转头回家拿了钱。 不过片刻,孟知白就从赶回来的赵大娘手里拿到了二两散钱。 “孟知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今日威风了,可还有来日,看你还能在这云溪村待几天!”赵大娘背上赵二,还不忘放下狠话。 “我想待几天待几天,管得着嘛。”孟知白抖了抖手里的散钱,冲着看热闹的邻居说道,“我家这些东西顶天了值三百文,赵二没少拿大伙儿东西,今天还给大伙儿。” “哎哟,这孟丫头真会做事。” 一群人见状,夸着孟知白行侠仗义,欢欢喜喜地挤上来拿钱,将赵大娘挤出了院子。 赵大娘见状,在人堆后啐了一口才背着赵二哭着离去。 等到最后,王叔与王大娘才走上前来,却不是为了银钱。 王叔满是忧虑说道:“你今日将那赵家彻底得罪,我听闻林家媳妇说,上头有意要盘查郡内乡里人口,是赵家在临山县衙当差的亲戚传的话,也不知真假。” 王大娘也跟着说:“你不在的这几日我也听说了,说许是快了,最迟开春就来,我就怕到时候那赵大娘撺掇她家亲戚给你使坏。” 孟知白把剩下的铜板塞到王大娘手里:“没事的大娘。” 竟有此事。 要是开春来倒还好,等开春她早收拾行头奔大晋去了,哪儿还管赵家什么事。 就怕提早来,也不知这上头盘查人口做什么,难不成抓流民充军? 这次进城也没听到风声,那卖菜大娘家不是在主簿家做事吗,下次去不知道能不能打探一二。 这样看来,她这生意还非做成不可。 顾回原本以为她会私下吞了这钱,没想到竟将钱散给了村民。 他看着院内身姿秀颀、肩窄腰敛的背影,摸着拐杖上镶嵌着的薄片纹路,待摸清纹路形状后,顾回的眼神瞬间探究起来。 一个村姑竟有此物? 5. 这不太对 王叔和王大娘跟孟知白絮絮叨叨,嘱咐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离开。 大到询问她若真有收男人的打算,何时成亲。 小到顾回药什么时辰煎服,忌口发物,若发起热来该如何处置。 事无巨细。 反正都是没有的事。 孟知白嗯嗯啊啊地一个劲儿点头,终于是等到老两口走了,这才卸了气。 抬眼望去,院子狼藉一片。 除了院内熬皮子的铁锅烂成两半,晾皮子的木架爷也断了横梁,歪歪斜斜插在地里。 走前薄雪覆着洁白如新的地面被踩得脏乱不堪,脚印杂乱交错,木屑也插得遍地都是。 她站在院内看了片刻,呵出一口白气,弯腰拾起地上铁皮翻卷的烂锅,随手搁在墙根下。 揉皮子用的锅和架子是用不了了,要想做皮制玩具,还得另想办法,赶明再说吧。 她将地上的行头提进了堂屋。 屋里暖和,灶膛的余热透进来,一掀帘子就感觉伤处的疼痛没那么刺骨,精神紧绷了这么久一松懈,饥饿感随之而来。 现在此刻,她感觉自己能生啃一头牛! 竹杖被搁置在门边,顾回坐在桌前,人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反正眼下是死不了。 囤子把没来得及吃的晌午饭端出来,依旧是野菜根炖鹿肉。 “阿姐,他们不会再来了吧?”囤子把鹿肉汤放在二人桌前,抬头看她,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悸。 孟知白闻着热腾腾地肉香,啃了五天的肉干,终于让她见了回热饭,坐到桌前,三下五除二地啃起鹿骨头来。 “管那么多。”孟知白说,“吃饭。” 那赵二等到开春都不见得能下床,有这次教训后,想必能消停一段时间。 她边啃边对顾回说:“王叔说,你能撑着口气醒来已是奇迹,可不能再像今日这样了。” “待吃完饭,再给你重新包扎。这些日里你安心养着,喝了药想来再无大碍。” 顾回看着这碗色泽灰暗、滋味寡淡、闻着浓腥微苦,只洒了薄盐的肉汤,面有菜色,脑中又一直在想那竹杖的事一时分神。 听见她说要给他包扎,这才抬起头,说道:“让囤子来吧,姑娘家地传出去…。” 刚说名声不好,顾回就觉得不对,她都对外承认了是她男人,哪儿来什么名声不好之谈。 转而改口道:“尚未成亲,怕是不妥。” 顾回:…… 好像也不太对。 他说了这么多,落在孟知白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让囤子来”。 囤子来就囤子来,扯那么多干什么。 孟知白转头对囤子说道,“那你身上让我瞅瞅,那赵二下手没个轻重的,也不知有没有伤,别落下什么病根。” 囤子大口炫完肉,正喝着汤,一听要给他看伤,脸一下红到耳根,连忙摆手,磕磕巴巴地说:“阿姐,不…不用,我就挨了一巴掌,没伤着。” 孟知白:…… 好得很。 这一个二个的,都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爱看不看,懒得管。 孟知白咕噜咕噜喝完最后一口汤,重重放下碗,带上竹杖就出了门。 顾回余光中见她拿走了竹杖,这才回头看囤子,问:“你阿姐拿的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囤子一脸懵地从碗里抬头,看了眼孟知白拿着竹杖离去的身影,说:“不知道,就是个裹布拐杖。” 说完,见他碗里一口未懂,问:“顾大哥怎么不吃?” 顾回看着这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解地问:“这肉汤,很好吃吗?” “很难吃吗?”囤子同样不解地回问,“比这难吃的我都吃过,草根拌树皮,麸糠观音土,吃得肚子滚圆,屎都拉不出来。这可是鹿肉,肉还能不好吃?” 囤子问:“怎么,顾大哥不爱吃肉?” 囤子见识了顾回的身手,又护了他两回,早就将此前对他的忌惮忘了个干净。 要是可以,他巴不得蹲下来抱拳叫一声大哥,受小弟一拜。 顾回:…… 囤子说:“不爱吃也没事,我瞅那行头里,阿姐卖了黍米回来,还有豆酱。赶明吃顿好的,我做!” 说完,囤子拍了拍胸脯保证。 顾回:…… 吃黍米也算吃顿好的? —— 上了楼,孟知白坐在床边这才将竹杖上的裹布层层摊开,露出里面的旌节真身来。 主体是打磨烘干的长竹竿,竹竿上包嵌着四片鎏金铜叶,顶部三层圆盘,上面的彩绘早已褪色,圆盘下垂掉的红麻丝也掉了个干净,只在凹槽里卡着几根残存的麻线头。 鎏金的部分因氧化褪了光泽,铜叶尖上失了一角。 她记得是她那时贪玩拿旌节做剑与人比拼时留下的,那日父亲抱着它枯坐了一夜,天亮了才用布条细细包上,出了茅屋。 聚落牧场,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绿浪翻滚着涌向初升白阳。 孟望归持着旌节,佝偻的身影被草场淹没,远远看去草海中只能见着旌节上的红麻丝随风而动。 孤默,寂寥。 “爹爹。”孟知白彼时因着失忆,童智初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 总是这样,他摸着幼小知白的脑袋,苍老和蔼地笑,“小童合该顽皮,爹爹不怪你。” 这是他们从西海上岸的第一个年头,孟望归已年过六旬,满脸褶皱,胡须也是花白,身上因着痛风,手脚关节处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硬块。 连年赶路的奔劳,让他枯得像根冬日垂柳,却仍旧一路护着她,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活得肆意无惧,自在欢乐。 幼年孟知白拽着小拳头,神色郑重地向孟望归保证:“爹爹,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拿它玩闹了,我一定会像爹爹护着我一样好好护着它!” 顾望归闻言怅然大笑起来,蹲下身将旌节也递到她的小手里,“好好!我们父女两一同护着它!” 孟知白细致入微地摸了一遍旌节,确认没有磕碰后,顺着布沉默地裹着。 万幸。 走前她将旌节放在床铺里面,应是赵二进屋乱翻时,顾回情急之下才拿来做了武器,这次得放个隐秘的位置才行。 她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同样放粮种的房梁上。 木屋建的时候本就没打算长住,屋内格局仅有简单的床和几件必要的桌柜,间隔挤凑。 两根房梁也离得近,架在上面,应是妥当。 想罢。 孟知白搭了个凳子,正要放上,一举手,肩膀处便一震钝痛,旌节显些脱手。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进来。” 孟知白站在凳子上,毫不避讳地拿着旌节。 她包得严实,一路随身带在身上也不曾让人看出端倪,若是太过小心反而刻意,让人起疑。 顾回一进门,就看见孟知白脸色沉沉地站在高处。 “把它放上去。”孟知白毫不客气地吩咐。 顾回闻言上前,孟知白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看着他上凳轻巧就将旌节放了上去 ,不禁感慨。 个子高确实是个好处,在凳子上不过微抬手就放上去了,平日里她无伤时都得垫着脚才能够到。 这也不怪她,人家家业在那儿,从未吃的那是山珍海味营养均衡的不长个儿才怪。 她除了跟着爹爹那段时光是窜个儿的,一个人以后,只顾赶路鲜少有吃顿饱饭的时候,再后来她碰上了囤子,才慢了下来,但常吃的也都是野菜根馍馍,是进了大夏才开始猎物吃肉的。 她应是没指望了,囤子想来可以,还得赚些钱财,让囤子日日都能吃上好饭菜才行。 顾回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此前不知,只当是寻常拐杖便拿去使了,没想到你竟如此珍惜。” 孟知白吐了口气,振作精神地挥翅坐下,没想到一挥挥到翅根上了。 不常受伤,总是忘记自己挨了一闷棍。 “你说这啊。”她捏了捏自己的肩头,说:“那是我爹的遗物,留着做个念想,这不怪你,你原本也不知情。” 顾回:…… 顾回瞥眼到她的动作,柔软地发丝遮挡住她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手指在肩上捏着,纤细分明,除了有些剥茧,很难将它与在院内手撕赵二的场景联系起来。 右肩坠力,看上去受了些伤。 “你方才敲门有事?”孟知白这才想起来问。 顾回闻言,收了目光,说道:“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孟知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很明显地告诉他,她要赶人。 “没事便好。” 还真是,用完就丢。 顾回刚敛了神色转身,还没踏出门,孟知白地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堂屋行头里,有我带回的纸笔,你若伤重不便,待我下山找个行商替你带去。” 顾回回头道了声多谢踏出门。 —— 孟知白等到顾回出了门,这才满脸痛苦起来,关了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竹罐子。 里头是王叔熬的上药,因她常年上山打猎,给她备着的以方万一的,没想到放到现在上面干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扣了半天才扣开。 这几个月里,野兽倒是没伤到她半豪,反倒被人所伤。 真是人心难测。 孟知白卸了半边领口,衣衫滑到手肘,露出的肩骨,秀气有力,肩头上成片的青紫肿胀,与旁边白皙的肤色格格不入,湿布刚放上去肩骨就痛得不行。 这是伤到了骨头。 她忍着痛,擦尽上面成块状的黑血痂。 没有铜镜,只能自己估摸着后背上的伤处,胡乱涂抹了些药膏。 收拾完伤处,她端着水盆一开门,与一个结实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水盆撞回她肋骨,水花溅了二人满身。孟知白被撞得后退一步,后背磕在门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你干什么?!”孟知白退后一步,怒道。 随随便便跟个鬼一样站在别人房间门口很吓人的! 好吗!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见你右肩无力,应是有伤。”顾回摊开手,手上是王叔同款伤药小竹罐,眼神晦暗不明,说道,“这药药效不大,但胜在温和。” “不需要!”孟知白刚上过药,真是瞎操心。 说完,孟知白侧开身子,将水盆里余下的水从楼上泼了出去。 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砰的一声! 关上了门。 顾回的发丝被关门的风吹起来,手紧紧捏着药罐。 这村姑不仅粗鲁,还很无礼! 6. 一阵酥麻 翌日。 顾回是被楼下叮呤哐啷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仍旧是这个木头掉渣的天花板,床上就他一个人,地铺空着,囤子不知何时醒的。 “这能行吗?你要让顾大哥知道不太好吧。” 囤子怀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发现你现在咋这么向着他。得了,用完我去河里洗洗,保准跟新的没差。” “那你自个儿洗去,我要打鸟。” “自个儿洗就自个儿洗。” 女人的声音脆亮利落,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软,不知道楼下二人在做什么,还提到了他。 顾回起了身,身上穿着囤子拿来的里衣,说是找王叔讨的,粗麻布料,穿在身上膈得慌。 他只披了薄衣,推门出去。 雪停了几日又飘了起来,院内昨日打斗的痕迹被雪掩了干净,木架也被重新支了起来,院中驾着个火堆。 醒来时见她的第一眼,只瞅着她面如满月稍敛,眉如柳叶轻扬,骨相却极秀丽。 如今站在那里,身形修窄,同样一身粗布麻衣,却显出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来。 长发高束,只一根木簪简单盘上,干净利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右侧边缘处能看出些青紫的伤痕。 此等容貌身手在此地委身,却活得如野火一般。 他看着楼下姐弟两的画面,很难将她与大晋朝廷里的勾当联系起来,一想到昨日的揣测,莫非就真如她所言是家父遗物。 顾回心有所动,一转眼就见那女人端着给他熬药的陶罐出来,在院内地上拂了半罐雪进去。 顾回:…… 孟知白将盛了积雪的陶罐支在火堆上,待把积雪煮化了,又兑了些凉水,把分割成块的鹿皮浸进去,挽起袖口,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低头用一把钝口铁片,从皮子内面刮起,将残余的筋膜、油脂、碎肉仔仔细细地剔除干净。 这活她做得最多,处理完皮子反复搓洗,又用草木灰将皮毛揉透,再次漂干净后,还得用橡子壳和槲树皮熬出汁液泡上五六日。 途中还得来回翻动,也是个不讨好的工序。眼下只盼着这些皮子做出来的玩意儿,真能入那些官眷小姐的眼。 远处,囤子拿着个简陋的弹弓在打鸟,鹁鸽通体灰白,在空中左右扑腾闪避,囤子试了几次,眼见着那鸟要溜。 “阿姐!”囤子朝正揉着皮子的孟知白喊去。 孟知白抬眼朝喊声望去,插着腰看着囤子,见他又试了几次不中,拾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朝着空中一掷。 鹁鸽吱叫一声坠下,只留了几只飞羽在空中盘旋。 囤子兴高采烈地提着鸽腿跑回来,边跑边喊:“阿姐,你看!是鹁鸽!” 孟知白脸上露出笑容,接过鹁鸽,有些分量。 一抬头,就看见男人沉默地站在楼上,一想到昨夜的事,收了笑容转而冲囤子说道:“走,咱们进去做点好吃的!” “好!”囤子一听,嘴角挂不住口水,满心期待地点头,跟着孟知白进了厨房。 顾回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声蠢货,转身进了屋,囤子手里拿着的确实是鹁鸽没错。 可那鹁鸽羽尾带黑,赤嘴红爪,正是衙军中精心培养的寻路信鸽,千里挑一。 好待也是他带回来的亲兵,怎么就练出这样的蠢物,还让人打下来吃进肚子。 不过,这鹁鸽能找到这儿来,应是顾川见他久久未有通信,派人前来寻他,此刻想必已入大夏境内。 剑南节度使王建已死,大仇已报,如今这蜀地无主,正是大好时机,顾川着急寻他,怕也是为此事而来。 顾回手指在桌上点着,思及此找出那女人买的笔墨,撕了一寸长的细纸片,写了封信揣进袖中。 刚好囤子推门进来,端着碗药递到他桌前。 “顾大哥。”囤子说,“阿姐让我端上来的。” 顾回道了声谢,刚喝了口,眉头微皱,又低头看了眼碗里黑漆漆的药汤,咽下去后问:“这次的药可加了什么新药?” 囤子道:“阿姐生着昨夜的气,在你碗里加了味黄檗,她说这东西除了味苦没啥作用,就想让你尝尝什么叫防不胜防。” 顾回:…… “可惜她失策了。”囤子一脸佩服,“顾大哥,这你都能喝下去,厉害。” 原本囤子只觉得顾大哥功夫厉害,没想到他对这苦药都能面不改色地喝完。 而他还得阿姐连哄带骗,难怪阿姐对他上心呢。 顾回心中轻笑一声,以牙还牙吗。 见顾大哥半天不吭一声,囤子本不想跟他说阿姐的好,可也不愿别人误会了阿姐,又说道:“不过,你也别把我阿姐想得太坏。今日猎了只鹁鸽,阿姐说炖汤给你补补。” 顾回:…… —— 饭桌上,孟知白刚刚报了小仇,心情也好了,气也消了,看顾回也顺眼了。 实际上,他张脸摆在那里想不顺眼就不行。 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饭是难得吃一回的粟米,桌上是酸菜酱鹿肉,再有一碗当归鹁鸽汤。 “多喝点。”孟知白给顾回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鹁鸽汤。 顾回嘴角抽了抽,还是吐出两个字,“多谢。” 说完,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嘴中,细品了几口。 抛开别的不谈,这鹁鸽还不错。 颇有点青春没有售价,我鸽入口即化的味道。 此后,一连几天,孟知白在院内鞣制鹿皮,总能见到鹁鸽。 连吃了五六日下来,顾回终是忍不住了。 他盯着碗里的鹁鸽腿儿,对着孟知白开口问:“明日能不能别做这了。” 孟知白啃着另一只鸽腿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不很好吃吗?又肥又大。” 顾回无言。 “不想喝汤,那烤鹁鸽如何?或者香煎?爆炒?”孟知白数着鹁鸽的做法,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你伤还没好,鹁鸽汤正好能补补。” 顾回听着鹁鸽菜名,本已在内心扶额,听她后面之言,找了借口说道:“我伤已大好,也能打些下手,不必再补了,况且鹁鸽汤实在腻。” 腻吗?孟知白喝了口汤,鲜美可口,怎么会腻。 不过也罢,孟知白想想一连吃了好几天,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该进山换换口味。 “那明日我进山里瞅瞅。” 顾回想到袖中的信条,对孟知白说道:“我与你同去吧。” 孟知白短暂思索了片刻,“行,不过山里野路复杂,你得跟紧我。” —— 次日一早,孟知白与顾回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山,走之前她还特意翻了遍桶里泡制的鹿皮。 四下无人,满山皆白。 越往山深处走,林子越密,雪松树冠高耸如云,灰蒙蒙的,只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天光。 孟知白盯着积雪上的兽印,是野猪,蹄印近乎她手掌大小。 这野猪还不小,她身上的伤没好全,也没把握能一箭必命,野猪性情暴躁若一箭射不死反倒是麻烦。 孟知白打消了追踪野猪的念头,在前面静默无声地走着,时不时地朝顾回用手势示意他或停或走。 一连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小道山坡上见着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孟知白刚拉上弓,那狐狸就似嗅到危险一般一溜烟儿朝山坡背面跑去。 孟知白示意顾回停下,自己踩着雪,沿着足迹追去。 翻过山坡,狐狸往前窜得飞快,孟知白利落拉弓射箭, 一松手箭羽咻地飞出去,视线里那狐狸跑到一小土窝下匍匐起来,再一眼,箭头直入狐狸脖颈,一击毙命。 孟知白跑上前提起狐狸,皮毛雪白透亮,绒毛细密柔软,是个上好的皮子。 都说狐狸向来狡猾,没想到也有蠢的,窝在这儿等死。 孟知白正嘲着,余光中看见狐狸方才躺下的地方,露出一处黑洞来。 她转头一看,刚蹲下去就听见洞里传来一阵幼崽哼哼声,低头往里望去,里面有个用干草铺成的窝,窝内蜷缩着一只刚满月的幼狐,一身褐色绒毛,一见孟知白的脸,两只眼睛立马恶狠狠地盯着她,嘴里发出阵阵哈气声。 孟知白想到方才狐狸的行为,一时怔住,哪里是蠢,分明是保护穴中的孩子。 空中飞鸟掠过,顾回从她身后走来,脚步声让她回过神来。 手伸进洞里拧着幼狐的后脖颈提了出来,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朝顾回说道:“杀了只母狐,买一送一。” 回去的路格外难走,二人有了收获,也从来时的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孟知白担心小狐狸冻着,将它揣进了衣襟里,但那小家伙实在暴躁,一个劲儿的在她胸前拱挠。 “你要养它?”顾回问。 孟知白一边按着胸前的幼狐一边说:“我将它母亲都杀了,它留在洞里也是死。” 顾回开口,“它活不了的。” 孟知白转头,“回去后好吃好喝供着它,怎么活不了。” 顾回沉了片刻,语气看似淡然,“你杀了它母亲,它不会认你。” 孟知白说道:“饿急了还能有不吃饭的,能吃就能活。” 孟知白本就因着杀了这白狐有些懊恼,想着带小狐狸回家养大了再放生,就当全了这段因果,没想到还被顾回泼冷水。 一路上二人气氛微妙地僵持着,一直到了河边这才打破了平静。 河边,村里的几个大娘在一处凿开的冰洞边浣洗衣物,林家媳妇也在其中,向着其余几人聊着她丈夫从城里带回来的乡野旧闻。 其他几人见了孟知白和顾回,打了个招呼,对他们二人打趣了两句,没说两句就又被林家媳妇拉着继续听她讲山外事。 “这事可是真的?官府真下了这样的文书?” “可不是,反正是快了。” 听着话头,想来是之前王大娘说的盘查人口的事儿。 孟知白没同她们扎堆,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冰窟窿,把母狐丢在冰洞旁,刚从腰间取下剔骨小刀,手上的刀就被顾回顺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顾回声音轻柔,全然没了方才泼冷水的势头。 孟知白被突如其来的触摸惊得直直僵在原地,手指触碰间,男人那粗糙有力地手指掠过她的指尖。 一瞬间,一阵酥麻从手指开始一路蔓延到全身。 孟知白手指瑟缩回来,脸颊泛起微红。 卧槽! 孟知白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在干嘛?她怎么了? 也不至于说就因为这男人长得好看吧,就前一刻还对他的态度耿耿于怀,现在竟然心跳加速起来!? 顾回蹲在冰洞旁,拿刀熟练地剃割起来,一直到他处理完鹿肉,孟知白还没回过神来。 “孟知白?”顾回看着眼前呆楞地人,轻声问。 孟知白闻声这才回过神来,一想到方才本打算偷听听隔壁林家媳妇在说些什么,结果被这男人一爪误事。 她心里心羞又怒,一把拽过他手里的狐狸肉,狠狠睨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家走去。 留顾回茫然地站在原地,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刚刚触碰到那女人的手正不自觉地微抖。 良久,他吐出一口长气,捏紧了拳头,紧随女人而去。 7. 明日成婚 孟知白两日都未再搭理男人。 一则是她忙着鞣制鹿皮,泡好的鹿皮还需用木框撑开不断地拉扯,延展成能用的熟皮。 二则是她抓回来的那只幼狐,确实如男人所言,不吃不喝,对她也极具攻击性,她只得给它搭了个小木笼塞了些保暖的干草,将它放在厨房火灶旁,每日三顿硬喂些碎肉和清水。 囤子每日顾大哥长顾大哥短地跟在他身后,熬药换药都用不着她,这会子囤子就带着男人进了山,说是要挖些野菜根回来。 孟知白检查起晾在院内的鹿皮,皮质柔软有韧性,再抹些鹿油在表面,前期的准备就完工了。 她进屋端了个小木桌子和脚凳出来,屋内的光线实在太暗,这种切割穿针引线的活还得在院内这种亮堂的地方。 搬完桌凳,她又将买回来的木椎、线蜡这些乱七八糟的工具翻出来,往旁边火堆添了一把柴火这才坐下来。 西极那边多用各种熟皮制作顶帽或是束带,可听那卖菜的大娘所言,这些玩意儿都是官家小姐酷爱,西极那些皮具样式怕是没法得她们青眼,得做些同大娘儿子做的那件小铃铛一样,精巧可爱的才行。 孟知白拿着皮子思索了半天,用木椎细尖的一头轻轻在鹿皮上划出大致的形状。 然后就是裁剪、打孔、塑形、缝制,最后再补上一些蜡封层。 顶部再用几股蜡线揉搓成更粗的线,打结收尾,一直到日暮西斜时,才彻底完工。 孟知白拧起顶部线绳,一个拳头大小的鹿皮狐狸头在她眼前晃荡,透过鹿皮狐狸,余光中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阿姐。”囤子背着背篓奔回来,“我跟顾大哥挖了一筐野菜根。” 囤子放下背篓,将背篓里满满当当的成果给她看,一眼就瞥见孟知白手里提着的鹿皮狐狸。 “是狐狸!”囤子伸手抚摸起来,惊喜道:“阿姐还会做这个。” 孟知白被囤子夸得满心骄傲,把鹿皮狐狸放到囤子手心,挑了挑眉,“那当然,也不看你阿姐是谁。” 囤子双手捧着鹿皮狐狸,爱不释手,向她讨要,“那这个狐狸能不能给我,我一定日日戴在身上,有它在就像有阿姐在一样。” 孟知白看着囤子这满足的傻样,特意吓唬他说道:“看你这说得,你要不日日戴着,被我发现可得狠狠揍你一顿。” “保准揍不到!”囤子得了鹿皮狐狸,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说要给她下厨做饭。 这时顾回才走进了院子,孟知白余光中瞥见男人的身影,刚坐下要裁剪鹿皮的手顿住,眼皮都没抬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将东西收起来。 顾回看着她收了东西上楼关门一气呵成,确认没人后,他低着头将手里的信条,往火堆里一丢,化作了飞灰。 陇西自立,西部各国四分五裂,也正合他意。 六州军队不日开拔,不出两月就能到西蜀边境,到时他从陇西入蜀与顾川汇合,先收下西蜀再回头攻打陇西。 答应给这村姑的十两黄金,也在送来的路上,等还了这恩情他便离去。 王大娘提了个菜篮进来,见他在院内干站着,满脸笑盈盈冲顾回问道:“这是惹着咱孟丫头啦?” 顾回回过神来,正要说不是,王大娘一脸看清一切的表情,把菜篮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家老头让我送来的,又挖到些小蓟草根,说是拿来给你养伤。” 顾回看着篮内满满的小蓟草根,道了句多谢,接过篮子。 “你拿厨房去,我上去同孟丫头说些话。”王大娘乐呵呵笑了两声,也上了楼去。 —— 楼上,孟知白点了盏鹿油灯,将带上来的工具铺在小桌上,一张张裁剪着画好的鹿皮,一个步骤同时做,速度比单件做快了不止一倍。 这样下来,最快三日她就能全部做完,到时候伤也好全,是时候再进城一趟。 她也想好了,若这些卖菜大娘那里出不掉,还可以低价卖给牙行,拿这些钱去打探些消息应是足够。 “孟丫头。”王大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孟知白起身开门正要发问,王大娘一手拉着她进了屋。 二人在床边坐下后,孟知白才开口:“王大娘,是有什么事吗?” 王大娘说:“前日林猎头从山外回来,我听林家媳妇在传,那盘查人口的事定下了。说是咱们陇西郡刘使相下令重新登民造册,流民也算在其中,就地入籍。咱们现在不属大夏,前些日子郡内乱了一段时间,如今改叫后汉。” 登民造册,流民就地入籍…… 半年前大夏皇帝要收兵权,逼得刘使相自立门户,因而仗打了大半年。这要重新登民造册,也只能是战事平息,才能有这功夫。 这战事有这么好平吗? 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登民造册后有了身份,进城走动卖货至少不用再钻狗洞。 陇西又临近大晋,除了出关难些,在郡内的路途也会便利安全许多,也不必带着囤子走那山岭野道。 见孟知白沉思不言,王大娘继续说:“听说上面的赶得急,连祁连雪山上的松叶村都去过了,不出一旬就到云溪了。我同你说这些,是想你赶紧把你和顾回的事想清楚。” “我和顾回?想什么?”孟知白一想到那日情形,就不想同他说话。 王大娘说道:“那囤子还不满年纪,顾回可不一样,未婚或成婚已满三月,那可是要被抓去服劳役的,你抓紧跟他办了婚事,写了婚书进城盖印去,现在有流民就地入籍的文书,就算没有户籍应当也是能盖的,我只怕到时候没有过官府的文书,那赵大娘要借此生事。” 确实是件要紧的事,还有一旬,书信还没送出去呢,十两黄金没到手,他若被抓走,钱找谁要去。 换个良心点的说法,他重伤未愈,去服劳役那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可成亲这是想成就能成的吗? 王大娘见她犹豫,问:“是顾回不好?” 孟知白答:“那倒也不是。” 王大娘说:“王叔都跟我说了,那顾回许是有些家产的,眼下落了难,你又救了他。你两成婚后他若要回去不是正好。你本就不是这山里的野鸡,就该飞高飞远些。” 孟知白明白王大娘的意思,不想她待在这山里受苦,可若是成了婚,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要回大晋的事。 他能跟她走吗。 王大娘以为她担心顾回靠不住,替她把关问道:“我问你啊,你可喜欢他?” 孟知白认真思考起来,喜欢吗除了那日湖边的触碰让她心慌了片刻,也再无其他,“他模样确实不错。” “那他可有逾矩?” 孟知白摇摇头 。 王大娘心领神会,继续问:“他可有对你说过他的家财。” 孟知白想了想,答:“有吧。” 十两黄金,也能算家财吧。 王大娘说:“这不就成了,他又非轻浮之人,又肯同你说家财,这样的男人还犹豫什么,日后过不下,和离便是。” 一听能和离,孟知白豁然开朗。 也对! 反正如今不管怎么看都只能先娶了他,拿到钱再说,到时一纸休书,天高路远,各奔东西。 孟知白一拍大腿敲定主意。 —— 夜间饭桌上,一如前几日一样沉默。 顾回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囤子做的饭菜,正端着碗咀嚼。 唯一不同的是,对面孟知白一直盯着他看,这女人很是善变,前两日还避着他走,不看他一眼,现在那眼神跟锁在了他身上似的。 “你身上伤好了?”孟知白打破沉默。 “大好了。”顾回夹菜的手顿住,淡淡道。 不仅眼神锁着他,还开口关心他,也不知道她又想搞什么花样。 孟知白显然不信,转头问闷头干饭的囤子:“他伤好了?” “没有。”囤子扒着饭摇头,“不过比前几日好些,伤处开始长肉了。” 顾回:…… 问完伤处,这女人又恢复了沉默,继续用那莫名其妙的眼神锁着他,盯得他后背发毛。 没一会,女人又问:“我买的信纸笔墨还有剩的吗?” 顾回听到信纸,握筷的手不自觉捏紧,心中警觉起来。 “余下几张,你有用处?”顾回放下碗筷,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孟知白和囤子也吃完了饭,囤子见他碗中已空,顺带着将三个人的一同拿进了院中。 饭桌清空,这让她有了空间换个姿势,两手放上桌面,说道:“我记写东西,得用笔墨。” “那我去拿来。”囤子放完碗筷进屋闻言主动担起跑腿儿的活计,屁颠屁颠上楼拿着笔墨纸砚下来。 顾回起身想走,却被孟知白拦下,只见她铺开纸,囤子在一旁磨墨。 顾回走不掉转而好奇她能写出什么花样来,于是也坐定下来,看着她的举动。 只见她别扭地拿着笔,沾了点墨,抬头问他:“顾此失彼的顾,回头的回,对吗?” 顾回答:“正是。” 孟知白低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奇怪的字,问:“有籍契吗?” “丢了。” 孟知白又写下几个字,抬头问他:“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顾回狐疑地看她,与她那双杏眼久久对视,终是说:“元德三年正月初七。” “何时出生?” “辰时。” 辰时。孟知白在心里默默念着,把顾回的姓名生辰写完后,又将自己的补上,再按王大娘说的格式将其他内容填补清楚,最后才在右侧写下“婚书”两个大字。 顾回见她写得入迷,纸上许多字不是似瞎写却又难辨识,直到他看见纸面右侧顶头处,孟知白洋洋洒洒写下一个婚字,这才凭着猜测念出了口。 “婚书?” “没错。”孟知白写完最后的书字,一拍桌子说道,“明日我们就成婚。” 顾回嘴角一抽,“你说什么?” 8. 成亲礼成 孟知白说:“陇西自立了,王大娘说官府不日便来登民造册,要是不跟我成婚,那可是要被抓去服劳役。你伤还没好,这时被抓走指定活不了。” 顾回听着她的解释,嘴角微顿:“为了这个?” 孟知白朝椅背靠去,说道:“那肯定不是,你答应给的钱还没给呢,况且,除了那二十两黄金,你还得再给我二两黄金做救你所用的花费,一共二十二两。总之,我要想拿到钱,你就不能被抓。” 他就知道是这回事,没想到她二十两黄金还不满足,竟然张口问他再要二两黄金。 孟知白指尖点在婚书上,毫不避讳自己所求为财,“所以呢,成亲只是交换,我为财,你为命,两清之后你要是想走,我绝不强留。你要是不想走,等开春之后跟我和囤子一起离开。” 顾回眉头微蹙,顺势问道:“去何处?” “回大晋。”孟知白见他发问,如今自己敲定要成婚,也不瞒他。 大晋。 顾回听见这样的回答,想到关于她手里那杖旌节的事。这几日他仔细琢磨过,孟知白手里的旌节与他所授的旌节并不相同,大晋所持旌节的节度也不过十州,六州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若非大晋与节度有关之人,绝不可能与旌节扯上关系。眼下这女人说要回大晋,莫非与前朝有关。 怕他以为自己是那死缠烂打之人,孟知白继续道:“所以我也没可能将你强留在这儿,也不图你在云中的产业。” 顾回脸色沉下来,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说道:“婚姻不是儿戏。” “这不是被逼无奈。”孟知白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说道。 顾回:…… 顾回看她的眼神更深了几分,不管是不是前朝之人,她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怕是会后悔今日所言。 孟知白吹不干纸面的墨迹,所幸拿袖口压上去吸墨,见他半天不吭声,说道:“要不给你一天好好想想?” “不必了。”顾回说道,“一切从简办就行,二十二两黄金给你后,我自会离去。” “成!” “还有。”顾回转了个话题说道。 孟知白问:“还有什么?” 顾回指着婚书上狗扒般的字迹,说道:“你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为何写错我的。” ? 她怎会写错。 孟知白看了看,顾此失彼的顾,回头的回,顾回,没错啊。 她问:“没错啊。” 顾回:…… 言罢,顾回抽出一张新纸,提起笔,写下“顧迴”两个字来。 孟知白疑惑起身站到顾回身旁,弯腰细看起来。 二人贴得极近,顾回脖颈处能清晰感知到她弯腰时带起的微风,那风带着她淡淡草木香的体温抚过他脸颊连着脖间的绒毛,酥酥麻麻。 孟知白看了许久,左右是识不得,难不成这大夏的文字与大晋的文字不同。 看了半天,她只看出这字飘逸俊秀,下笔有神,比她写得好太多了。 顾回被她突然贴近带来的酥麻感,挠得心痒难耐。 半晌,才听见孟知白吐出两个字,“牛逼。” 顾回:…… 孟知白浑然不觉地起身,拍了拍他肩头说:“你字不错,婚书就交给你了。” 囤子换到顾回的旁边继续磨墨,见孟知白要走,问:“阿姐去哪儿?” “去找你王大娘拿喜服去。” 孟知白出了院子,天已经暗了,一路沿着村里小道走,王大娘家住在云溪村另一头,与她家成对角。 片刻后,孟知白停在了一户低矮二间木屋前,芦苇搭的顶棚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她敲了敲门,冲屋内喊道:“王大娘,王叔。在家吗?” 里头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朝她走来,开了门。 王叔惊讶说道:“你怎么来了,我还说让老婆子给你送过去呐。” 孟知白说:“我看天晚了,你们走夜路也不方便,我腿儿快跑一趟。” “快进来。”王大娘在屋内喊道。 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干净,床榻上一个木箱被打开,里头的衣物被褥都被翻了出来散在床上,床边是放着一叠暗红色麻布衣物,王大娘手里在叠最后一件。 见她进来,王大娘说道:“这个婚服是我和老头年轻时的,一直压在箱底,不过那时我俩长得敦实,只怕你俩穿会大了不少,你得拿回家改改。” 说完将叠好的婚服放到她手上。 “多谢大娘。”孟知白接过婚服,这套婚服的颜色虽因年代久了有些褪色,可衣边包线完整,布料上一点毛边都没有,看得出他们对这套婚服很是爱惜。 “说什么谢不谢的,没有你打猎接济我们老两口,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王大娘继续说,“现在你成婚,我们也没什么可送的,这套婚服就当送礼了,只盼你们俩和和美美、白头到老的才好。” 王叔在一旁说:“你既然做了这决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眼下你成了亲,那赵二就算伤好了想必也不会再肖想这事儿了。” 孟知白点了点头,又郑重谢过二位后才离开。 再回到家,顾回和囤子也都回房了,她把婚服拿到自己屋里摊开在床上。 确实有些松大,她和顾回都是清瘦的身型,顾回的腰身在她擦伤时也大致看过,没想到用在这儿了。 孟知白从床尾小箱子里拿出针线,在床头点了鹿油灯,把两件婚服都改好后,拿了顾回的那件去了隔壁。 她敲门进屋就见顾回坐在桌边拿了铁片刻着她做的那件鹿皮狐狸,囤子坐在他旁边满眼期待地盯着。 片刻,应是终于完工,顾回放下铁片将鹿皮狐狸还给囤子,囤子捧在手里更加爱不释手。 “阿姐你看,这是有毛发的狐狸。”囤子把鹿皮狐狸拿到她眼前。 孟知白看了一眼,上面用铁皮刻了毛发纹理,打眼看着更是栩栩如生。 囤子说着拿去给厨房的小狐狸瞅瞅,便蹦蹦跳跳跑开了。 孟知白走进去,对顾回说道:“这婚服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改。” 顾回起身答:“好。” 她放下衣服背过身去,只听见身后顾回褪衣的动作, 她见过顾回的身材,肌肉紧实,配着声音很难不让她联想。 孟知白磨着指尖分散注意,一边听着顾回褪衣穿衣的声音,一边克制自己不要往那方面去想。 “好了。”顾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知白这才转过头去看,一身红衣在他身上穿得修长有型,配上他那张脸,反倒显得儒雅起来。 孟知白说:“还挺合身。” “你怎知我的身量?”顾回略带惊讶地问。 “这个啊。”孟知白顿了顿,目光闪烁,说:“救你回来那天我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稍微看过。” “稍微?” 孟知白扯开话题说了些明日黄昏时的成婚流程,又叫他提醒囤子明日掌厨做席。 再扯到他给囤子那只鹿皮狐狸刻毛发纹理的巧思后,终于聊不下去回了屋。 —— 翌日。 王大娘早早来了,带了一条红步带在她屋里挂上,说是讨个红运当头的好彩头,又布置一番堂屋,把那裹布的竹杖放在堂屋正中间的桌上。 一直到近黄昏也没有云溪村的其他乡亲过来观礼。 王叔现在楼下看见二人一前一后下来,忍不住叹了一句郎才女貌。 孟知白和顾回进了大堂,王大娘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别放在心上,最近些日子那林家媳妇到处拉人闲聊,说道都是上面下来登民造册,有赵家的亲戚在其中,她家林猎头凭着一手打猎的本事从前本就是村里的话事人,只不过你来后抢了她家的风头。如今这有赵家在中间参合,像是指定了她家林猎头做村正,他们不敢来也全怪他们。” “没事的,大娘。”孟知白冲王大娘笑笑,她本也没把这事放心上,世情如此罢了。 王叔拿着昨日顾回重写的那份婚书,在一旁打抱不平,“真是白瞎了孟丫头的善心,哪次打猎没给给大伙儿分肉,一碰到事儿也跟群缩头乌龟似的,喂狗都比喂人强。” “快别说,大喜的日子晦不晦气,赶紧礼成才好。”王大娘催促道。 王叔这才清了清嗓子,喊声高亮,直透云间。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合两姓之好,承宗庙之嗣。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二人行完礼,囤子端上一块肉来。 王叔念完最后一句‘同牢共食,同甘共苦’后,才说道:“吃吧,吃完这块肉,你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了。” 同吃一块肉,孟知白两眼一亮,眼疾手快先拿起筷子啃了一嘴放下,夹着声音,冲顾回笑眯眯道:“夫君,该你了。” “哎。”王叔刚想制止的口还没开,孟知白就已经把吃过的肉放回了盘里,叹了口气说:“按礼,是得男方先食。” 孟知白说:“乡下人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说完,继续冲着顾回笑。 顾回对她很是无语,默默拿上筷子夹起剩下的肉放进口中,咀嚼了几口之后脸颊便泛起红晕。 孟知白正要再开口笑他,一个尖声妇人声就从院外传来。 “哎哟,这成亲的大喜事,怎么这般冷清,人影都没见一个。” 9. 有了名分 孟知白本就没打算大办,今日看着就王叔一家,一共也就五个人,凑一桌热热闹闹吃顿饭就完了。 没想到,还来了两位。 屋内几人闻声,都齐齐看向门外。林家媳妇打头,身旁圆脸盘的正是赵大娘,眼下正来看她的热闹。 赵大娘有了能报复她的底气,比那日趾高气昂了不少。 她来回打量了一番,提着嗓门说道:“这流民配流民就好比老鼠配老鼠,瞧这见不得光的寒酸样。” 林家媳妇也立马尖着声音帮腔:“真以为成了亲就万事大吉了,孟丫头,这婚书没过官府,没有印那没人敢认,到时候就等着守寡服劳役吧。” 王叔闻言驳道:“赵家的林家的,等落了户咱也是正经良民,到时候官府来了人再补上就是,你们话别说得太过分。” 赵大娘像听到什么笑话,自家儿子被这死丫头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想要婚书过官印。 做梦! 赵大娘半威胁半炫耀,说道:“不妨告诉你们,我家赵二的表兄弟姓周,正是衙门当差的,跟着上头办事。她打伤我儿子,还勒索我家钱财,等府衙的人来了,第一个抓去关大狱,还想要婚书过官印?” “做梦!” “你们这是仗势欺人!”王大娘听着这话,气得发抖,“村里谁不知道你家赵二是个祸害,你赵家可没少受孟丫头的接济,现在有了势还想倒打一耙,你还有没有良心!” “大娘大叔,别跟她扯了。”孟知白止住想替她鸣不平的二人,踏出门去,抬起头目光扫过她们,语气听不出喜怒,“说了这么多话,那你们今天是来随礼的,还是来吃饭的?” 林家媳妇和赵大娘被问得一愣,都不知道这孟知白问这话什么,面面相觑半晌。 赵大娘才昂着脑袋壮了气势,说:“我们自然是来看你笑话的,别得意太久:” “来砸场子啊。”孟知白抬了抬眉,视线瞥向院内的柴堆,走上前去挑了根趁手的,掂了掂,继续说:“你家赵二上次来还在家躺着吧,官府人都还没影儿,你们就敢找上门来,看来上次的教训不够深刻。” 说着,孟知白一挥手大马横刀往柴堆上一坐,对赵大娘说:“既然你们都给我定了罪,那我也没什么顾虑了,不如今日去你家彻底废了赵二那王八蛋,省得你觉得罪名不够。” 赵大娘被她的话吓得一激灵,说话的气势也萎靡下去,忐忑结巴道:“你,你想干什么?” 孟知白也不是真想做什么,只是这两人总是憋不出什么好屁,只想把她赶走。 她跳下来刚要开口,就看见两个什么东西从屋内飞出来,接着林赵二人突然捂着胳膊惨叫起来。 孟知白转头朝屋内看去,王叔和王大娘站在一起满脸担忧,囤子攥着拳头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屋外,只有顾回站在三人之后,神色自若,状若无意地避着她的视线。 孟知白:…… “孟知白你敢使阴招!”赵大娘痛喊起来。 “没有啊。”孟知白摊开手,把木棍一丢,做无辜状,“你们哪只眼睛看到了?” “你!”林家媳妇气得正要开口,下一秒又是惨叫一声。 两个人捂着腿整张脸扭成苦瓜,看向屋内,又痛苦抬头看向孟知白,见孟知白扯了个无辜的笑脸。 赵大娘吃了两个教训,也明白她们今日来讨不到好,想着这死丫头也嚣张不了几日。 她忍着疼痛,给在场的人指了一遍,咬牙切齿地道:“你,你们给我等着!到时候我要你们哭着跪在我儿面前求我!” “我们走!” 说完,狠狠拽了一把林家媳妇的袖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孟知白看着她们走远,脸才沉下来,她们说得也没错,若不想个法子让婚书过了官府,只怕到时候赵家那表兄真来了云溪,顾回还是得被抓去服劳役。 “孟丫头。”王大娘走出来,拉着孟知白的手,柔声说道:“进去吧。” “好。” —— 等所有成亲的流程走完,天已经大暗了。 屋内烛火通明,就摆了一张席面,皆是囤子下厨做的,将冰窖里的囤肉拿了些出来,酸菜野猪肉、干煸兔子,还有凉拌野菜根和一锅鹿肉汤,还将她买的那瓶粟酒端了出来。 她和顾回坐在一起,王叔和大娘举着酒碗缓和着气氛,说:“来,我们夫妻二人敬你们新婚小两口一杯。” 孟知白喜好这口,但今日却只浅浅应着王叔喝了两口。 “在想婚书的事儿呢?”王大娘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孟知白轻嗯了一声,放下酒碗,说道:“我打算明日进城。” “又进城?”王大娘惊讶道。 “这卖些货,而且村里不都在说流民入籍的事,我想进城打探下消息,看看有没有法子。”孟知白继续说。 王大娘看了眼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回,对孟知白说道:“那让顾回跟你一块儿去,小两口也有个照应。” “没事,他伤还没好呢,一来一回好多天就别折腾了。” 王叔和王大娘见她有了主意,也没有多说什么,又说说笑笑喝了些酒这才离去。 囤子送二老出院门,回来时余光正好瞥见小院栅栏边摞着一堆什么东西,走近一看都是这些各式各样的麻布袋包着的。 “阿姐!”囤子包着袋子跑过来,对着正要上楼的孟知白和顾回兴奋说道:“不知道是谁放了些东西在门口。” 孟知白看着那些布袋,袋口系着深浅不一的红绳,问:“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囤子把东西放下打开一袋,抓起一把粟米来,说:“是粟米!” 说着又打开了几袋,“红枣,还有松子。” 孟知白心下了然,王叔家同她一样是流民,自然跟她交好也不惧什么。 她为了能在这地方呆下去,又是送肉又是帮忙,此前也得过村里人不少帮助。 如今忌惮着林家和赵家的威胁,怕是村里没人敢跟她来往了。 “这些要还回去吗?”囤子看着一小袋一小袋的粮食问。 孟知白对囤子说:“放屋里吧。” —— 外面又飞起雪来,黑夜与风雪交织,裹着不安溜着边儿地往屋里钻。 孟知白随手关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把从囤子屋里拿出来的被褥铺到地上,指着地上说道:“以后你睡这儿,我睡床。” 孟知白说完也没再理他,坐在桌前继续做剩下的鹿皮玩具,她得在今晚尽量多做些出来。 顾回看着铺得潦草,皱巴巴仅有一人宽的地铺,开始怀念跟囤子睡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整理被角。 “怎么说我都是娶了你,名义上还是夫妻的,你也只能委屈一下,免得被人抓住了把柄。”孟知白手上的动作没停,接着说,“对了,还得谢谢你今日帮我赶走赵大娘二人。” 顾回嗯了一声,又从话里抓到个关键词,“娶我?” “不然呢,这是我家,不是我娶你,还想谁娶。”孟知白说得自然,听不出半分侮辱的意思。 < p>她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虽没几个钱,唯一的存款二十二两黄金还是顾回许下的。 但总之,有了名分,她也不会亏待了他。 顾回没有吭声。 这世上还未有哪个女子敢说要娶他,就连大晋皇帝老头的闺女,他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落难到这村姑手里跟她成了亲,竟说是娶他。 还真是无知无畏。 孟知白把手头的鹿皮都做完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够,想到之前顾回在给囤子的鹿皮狐狸上刻纹路,转过身问躺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顾回。 “我看你昨天给囤子刻的狐狸纹路很逼真,你刻一个我瞅瞅。” “不会。”顾回闭着眼,淡淡开口。 孟知白:…… 什么德性。 她何时惹上他了。 孟知白也不惯着他,起身提着他胳膊一把给他拽起来,摁到桌前,“你再做一个我看看?” 顾回睁眼就是天旋地转,待视线稳定下来,自己已经坐在了桌上。 莽妇! “不做。”顾回义正词严地拒绝。 “不做就不做,我自己开。”孟知白来了脾气,不用他教,她自己也能行! 说完,一屁股坐下一肘臀给顾回肘到了凳子的另一头去。 顾回被她猝不及防地一屁股惊得心中一跳,这莽妇还拿屁股肘他,简直无礼! 想着无礼,顾回的脸却不自觉地烧起来,羞得通红。 孟知白回忆着昨日夜里顾回雕刻的手法,拿铁片按着她观察过的动物毛发纹理刻着。 不出片刻,一个栩栩如生的鹿皮兔子就映入眼帘。 这不跟顾回刻的那只一般无二。 也没有多难。 有了成果,她转过头想要奚落他两句,没想到看到顾回满脸通红。 她担心是今夜喝了些酒,让他旧伤复发,伸手要探他的额头,问:“又烧了?” “无碍。”顾回避开她的手,起身躺回他窄小的地铺上去,盖上被子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孟知白不解,他这是想闹哪样? —— 次日一早,孟知白整理好行头,将昨夜赶工出来的皮具打包好出门。 顾回说要送她,孟知白也没拒绝,如今成了亲也得做出成亲后的样子来。 顾回跟她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山崖才停下脚步,把给陇西承泽布号的信悄悄塞进她背上行头里,看着她走远。 几只灰羽鹁鸽在空中盘旋,他的身后,几个穿着青灰直裰,头戴青灰幅巾的男人走出来,冲他跪下行礼:“节帅,属下从泾州赶来。顾川将军说,若要连战西蜀、陇西,只怕粮草不足。如今陇西自立,他以为当先克陇西,待秋收以后,再行南下。” “辽国可有线报?”顾回神色凝重,要克陇西,只怕要与三国相抗,若汴京那位再不长眼,怕是不太好脱身。 “探子报辽国正召集十二部族要一举拿下大夏云中。不过,属下们沿着陇西地界绕行而来,途中碰上了辽国军中乔装的行商,那几人嘴比死鸭子还硬、宁死不说,已吩咐人送回六州,交由顾司马处置。” 顾回嗯了一声,眼神看向远处孤零又利落的身影越走越远,回头吩咐道:“让顾川南下,屯兵闫城,肃州指挥使顾溪驻军郄头,听候调遣。我不日南下,与顾川汇合。” “遵命。” “对了。”顾回挥手示意他们上前,指着远处那个渐渐掩于风雪中的身影。 说道:“派几个人跟着她。” 10.入了狼窝 这几日肩上的伤已然好了不少,自小她就皮实,恢复得也比常人快很多。 孟知白一路翻山越岭才又走到临山县城外,从东林窜出去就是官道。她从未如此频繁地进城过,虽说如今下了令,还是得小心为上。 眼下已是午时,她沿着官道外的小路一路走着,从这里既能不引人注意也方便逃跑。 走到快进城时,两个官兵坐在城外一里处的茶棚里,一人捧一碗粗茶。 官道上七八个蓬头垢面的人往城门走,有老有少,个个面色灰败,几人见了官兵,麻木地上前讨要。 远处一架装潢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 “去去去。”其中一个官兵斥骂道,“死一边去。” 几个难民依旧不依不饶,官兵见呵斥无用,起身推搡斥退起来,混乱间,一个半大孩童被推倒在了官路正中间。 孟知白心下一惊,那马车正对孩童而来,车夫缰绳都没拉一下,踏着孩童的身子碾了过去。 流民堆里尖叫一声,冲出一个年迈妇人哭喊起来,其余流民见状也都缩在官道一旁观望。 那马车驾出去十来丈远才缓缓停住,片刻后,从车上下来一位扎着双环髻穿着素蓝色丫鬟服饰的女子,走到那两官兵面前说了两句。 二人立马点头哈腰起来,那双环髻丫鬟走到那妇人跟前,看见那孩童被碾压得血肉模糊,忍不住厌恶地蹙眉,从兜里掏出两个银钱扔在地上。 她转过身,说道:“我家夫人说,若有卖肉者不过五六十文一斤,这三两当赏你了。” 说完,便朝马车走去,二位官兵谄媚地送走了那丫鬟,冲着地上抱着孩子扑倒哭喊的老妇人呵道:“还不快起来!走运冲撞了贵人的车驾,得了三两还快感恩,哭丧给谁看!” 孟知白敛了神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余光朝身后撇了一眼,攥着行头布带的手紧了又紧,自顾自地往远离官道的城墙根走去。 在远处尾随着她的两个侍卫,伸着脖子一脸好奇。 一人问:“郑哥,咱节帅也没说跟着干嘛,咱们就这么干跟着,啥也不干?” 年长的那位郑哥白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孟知白,低声道:“跟着就是了,问那么多。” “莫不是节帅得遇佳人,自己受伤不便,找咱们来护着她?” “闭嘴吧你。”郑哥按住他的嘴巴。 说话间,孟知白已经绕到西边一段矮墙根后头,左右看了看,把行头往地上一放,侧身一钻,整个人便消失在墙根下。 两名侍卫瞪大了眼,追上去扒开草丛一看,人已经不见了,只有狗洞杂草堆里塞了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把弓弩和箭筒。 “坏了,跟丢了!” —— 从城墙根的狗洞进去,就是一条窄巷。 孟知白避着人走到城北,找到了卖菜阿婆说的东巷,巷子里污水横流,烂菜叶和粪水堆在墙根,熏得人眼睛疼。 她忍着恶心一路弯弯绕绕,才找到了那棵柳树。 她正站在一个破旧腐朽的木门前,门上没有落锁,只能从门缝见着有个女童在洗衣。 孟知白就敲了两下门,挥开掉下来的木屑,冲门内问:“有人在吗?” 那女童闻声,冲屋内喊道:“阿奶,有人找。” “谁啊?!”一个浑浊的老人声从屋里传来。 “不知道。”女童如实回答。 “定又是那几个爬街的乞丐。”屋内传出鞋底拖沓的脚步声,沙哑的声音带着怨气越来越近,冲着门外赶人,“我家没有饭,你们这几个腌臜乞丐,我家门口也不是讨饭的地方,再赖着不走,我拿大棒子打你们出去!” 说着,奋力将门打开,一抬头正对上孟知白的眼眸。 老婆婆开门一看不是乞丐,当场止了声,狐疑地打量起她来。 “老婆婆,上次街市上我同你买过菘菜,问你家大郎能帮忙引荐这个。”孟知白直言,从行头里拿出一只鹿皮猫头来给她看。 那老婆闻言朝她手心看去,登时想起是何人何事,连换了副祥和的面容,说:“我想起来,你是那个给了我一百文的姑娘,说是能做那皮制小玩意儿的。” “老婆子年纪大了,三两天忘事,你且等老婆子片刻,我带你去找我家大郎。” 孟知白站在门口,又不好左右打量人家屋内装饰,便侧身站在门外等着。 等老婆子出了门,落了锁,孟知白才跟着她弯弯绕绕地出了巷口,行至城南一家三进宅院的侧门停下。 老婆子上前跟门口的守门小厮说了两句,小厮转身进了院内,没一会儿便领着个与他身着同样小厮服的男人出来。 这应当就是老婆子家大郎了。 母子二人说清原委,待小厮检查了一遍她的行头,才让大郎领着孟知白进了宅院里头。 入院是粗大木柱承托屋檐,脚底是青石条压边,一路上好几个婢女端着雕工精细的檀木盒往前院去,身上穿的那都是交领短襦搭配布裙,布料是浅茶褐色的粗绢。 孟知白低头瞅了眼自己这一身衣物。 这还单单是个主簿的宅院。 果然有钱人家里的奴婢都比普通百姓过得滋润。 他们二人侧身让过婢女,跟在她们身后一路走到前院,在倒座房靠二门的一间停下,里面人进进出出,屋内忙得焦头烂额。 “我姓孙名孝义,你叫我孙大哥就行。”老婆子家大郎冲孟知白,低声说道,“这几日有贵人进城,主家忙着备礼,一直没有合心意的,你来得正巧了,你带的那东西应是能入贵人的眼。我娘说你愿分三成,若得了银钱,希望姑娘莫言食言。” 孟知白从善如流地点头,又道了声“自然不会”。 等到进去的丫鬟都走了后,孙孝义才带着孟知白进去。 那位管事坐在案前,躺在椅子上闭着眼,透过案上摞了一堆待定的礼盒,稍微能看出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膀大腰圆,脸上的肉堆得流油。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小厮。 “李管事。”孙孝义进去恭敬行了个礼,说道,“我家有个远方表妹,会做些时兴的玩意儿,想带来给管事瞧瞧。” “兴许能合了管事的意。” 李管事斜睨了孟知白一眼,道:“表妹?什么表妹啊?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作何营生?” 方才 一路走来,孙孝义倒忘了问她的姓名,被贸然一问,明显慌乱了些。 孟知白见状走上前去,先答道:“女子名唤孟白,自云溪村而来,家中不过是一寻常猎户。” “云溪?”李管事显然不知,冲旁边小厮问道:“有这地方吗?” 一旁小厮恭敬回道:“回管事,有的,从东林进山走两日便是,上中却有几家猎户,前几日周孔目家还提到有亲在云溪。” 这小厮竟知道这么多,那赵大娘竟真没诓她! 若去唤了周孔目来,她流民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 这是入了狼窝! 孟知白面上不显,镇定地听着他下一句说话。 “那这周孔目人呢?”李管事话说得急缓,眼神探究地打量她,像是要从她身上抓出什么漏洞来。 良久,才听见那小厮说道,“周孔目昨日随张司户去北山沟里做籍契登记去了。” 李管事手指摸索着手里一大串的铜钥匙,微微抬身,声音像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呷起双眼,说道:“既如此,先拿上来吧。” 听了这话,孟知白与孙孝义二人才堪堪松了口。 孟知白得了孙大哥的眼色,也学着样子行了一礼,掏出早先拿出来的鹿皮猫咪放在桌上,说道:“听说贵家小姐都喜爱皮制小玩意儿,我做了些来给管事瞧瞧。” 李管事慢悠悠拿起案上的鹿皮猫咪,打眼一瞧,上面毛发纹理逼真,却是比此前所见都要精美。 “李管事,您觉得如何?”孙孝义见有戏追问道。 李管事收了眼神,像咯痰似的咳了一声,堆起一个笑说道:“不错。” 孟知白在一旁看着,这人打心眼里看了难受,来之前计划要问的关于流民文书和婚书的事,此刻也打住了开口的想法。 他就不是什么善茬。 不管能不能成,她都不想再跟此人再有见面的机会。 成了她就拿钱走人,没成就再找那牙行掌柜去。 “那这……”孙孝义追着问。 “我也就是个管事的,东西好我说了也不算,还得问主家的意思。”李管事浅浅笑着,拿出一两银子放在案上,说的话看似诚恳,“要不这样,这个我留下,你们且先回去,等与主家商定,再找你家这位表妹。” “多谢李管事!”孙孝义听这话是有望,心中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行了,带她从侧门出去吧。”李管事起身,将那串铜钥匙往桌上一丢,进了里屋。 孟知白行了礼,随着小厮朝侧门走去。 —— 屋内,昏暗不明,一束惨白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正正打在李管事的满脸横肉上。 “这东西还真是送到心坎上了,只可惜有命做,没命活。” 据老爷所言,来的那位正是掀起这风气的正主,贵不可言。 有这东西在,定能在贵人面前留上一脸,到时候老爷升官他能跟着发财。 可这做东西的人绝不能舞到贵人面前。 李管事抬头看着窗外的那缕光线,缓缓闭眼,朝隐在黑暗里的人吩咐道: “把人在外面收拾干净,别污了东西。” 11.杀你灭口 郑平和郑安二人,在城里绕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在一户宅院侧门发现了孟知白。 二人在一卖货郎摊位前瞎看了好一会儿,还没见着孟知白出来,换了个墙根蹲着。 郑安忍不住起身:“哥,要不进去看看?” “再等会。”郑平按住他肩膀。 果然,不出半刻,孟知白就跟着个小厮出来,与在门口守着的老婆子说了几句,跟着老婆子一块走了。 她一走,侧门就出来三个穿成寻常百姓的男人,跟着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 郑安倒吸一口气:“她这是被人给盯上了。” “先跟上去再说。”郑平压低嗓子,二人做出街溜子的模样,也缀在了三人身后。 孟知白从出门走没多远就觉察出身后跟了尾巴,带着孙婆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市,走到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 “来两份包子。”孟知白给了一两银子在包子铺小二手里。 铺小二接过银子惊了一瞬,一边往笼子里装包子一边说道:“别看城内正街上热闹太平,这银子拿出来可得当心些。” 装完包子,铺小二将散钱和包子一块儿递到她手上。 孟知白道了句多谢,把手里一份包子塞到孙婆子手里,又分了一贯钱给她。 “这钱是李管事给的,说东西还未定下,这三成先给你。” “这得多谢你了。”孙婆子颤巍巍收了铜钱,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看着手里的铜钱眼眶一热,“我那孙儿如今已是昏迷不醒,眼下可算能请个好郎中。” 孟知白没有应声,只笑了笑,将孙婆子送到巷口,说自己去采买些东西。 走之前,她也没将话说绝。 孙婆子将她当做了能救自家孙儿的指望,可这年头将人当做指望只怕是最无力的。 纯善只会被逼得无处落脚。 孟知白拐进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没了顾虑,她现在急切需要甩掉身后的尾巴,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一转眼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那几人咬得紧眼看是甩不掉了。 临山县城中不比那没人管的云溪山上。 可这里到处是官兵巡街,里正管巷,当街打死人,她跑不掉。抓进衙门,以她流民的身份只能是死。 就算跑了,李管事顺着线索摸到云溪,囤子也跑不掉。 况且,还有个顾回,一身的伤。 不能硬来。 只能先找个僻静的角落,问清楚为何,再打晕了完事。 她咬咬牙,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在正中间有一条通往另一侧的夹道。 身后的脚步追得更紧,孟知白本能地想往夹道钻,可一抬眼就见一扇朱漆后门,门前停了辆乌篷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车辕上坐了个的车夫,再抬头,门头上写着望春两个字。 她眼睫一动。 望春,她似乎在哪儿听过,那车夫也有些眼熟。 没等孟知白多想,身后错综复杂地脚步声咚咚咚地加速朝她而来,卷起阵阵凉风,接着便是刀锋出鞘声。 下一瞬,一道杀光朝她后背劈来,孟知白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袖口而过,待她站定衣袖处割开了个大口子,只凭借着半截布料吊着。 她眼睫微沉,再抬眸,眼中尽是愤怒。 这是她唯一的一件短褐! 穿了三年! 今日竟被人毁了! 她来了性子,踏脚上墙,从腰间掏出把剥皮小刀来,翻身向前避开迎面而来的长刀,手持地小刀在来人衣服上划上几道,来人身手敏捷,一把拽向她肩头,她提了速让他抓到了后背行头袋口,行头里的皮制哗啦啦地往外掉。 见状,孟知白反身抓紧袋口,接着一脚踢在他的后脑勺上后,踏着斜墙稳稳落地。 那人一个趔趄,身上的衣服碎片掉落一地,赤裸裸地站在那里,接着砰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孟知白提起已彻底豁开的袖口,看了眼地上掉落的几件鹿皮玩意儿,目光沉沉地与对其余二人对峙。 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一人退后朝巷外而去。 这巷道太窄,虽说想要杀她只能与她一对一,可不知他们的身后是否还有帮手。 侧巷又有车驾,若出去的巷口也被堵住,她就真成了瓮里的王八。 她身后的出口,巷口处连着另一条横街,对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往前是城尾的贫民集市,再往前就是乞丐窝。 剩下一人,想必是绕后去了,解决了眼前这人将他引到城尾去。那里地形复杂,她也走过,路熟人少,不引人注意。 想罢,她将地上躺着的人飞踢起来,踩着男人赤裸地身体,凌空向前,一脚踢在那人手腕,短刀“当啷”落地。 接着又跟上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一个手劈下去,也同前面一人一般无二地栽倒下去。 刚松一口气,孟知白还没来不及捡地上的东西,巷口又听见两个脚步声。 罢了。 回头再来捡。 孟知白吐出一口气,出了巷口,一头扎进横街,往乞丐窝方向跑去。 —— 望春楼后门口,车驾内。 一个沉缓柔和的温婉女声从车帘内传来,“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车夫朝车内恭敬回道:“回夫人,一个女人,像是得罪了什么人被追着灭口。” “哦?女人?”温婉的女声像是来了兴趣。 “是,不过她打伤了两个人,另外两个追着她跑了。瞧那穿着,不像是一伙儿的。”车夫盯着夹道口的说道,“不过,倒是有什么东西好像落在了地上。” “小杏儿,你去瞧瞧。”温婉女声吩咐道。 “是,夫人。” 一个着素蓝色粗绢的丫鬟走下车来,过了夹道,停在散落的那堆东西面前,三件鹿皮制的动物,夹道边上还落了封信。 她蹲下身,把东西都拾起,瞧着那鹿皮制的动物。 鹿皮兔子? 还雕刻了纹理。 丫鬟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回了车驾里。 “夫人您瞧。”丫鬟声音传来。 车帘里头静了片刻。 “有意思,带人替她善个后,把人请到醉仙楼来。”帘内贵夫人声音温和,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是。” 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说:“若不肯来,杀了便是。” “是。” —— 孟知白一口气跑到城尾,那落单的尾巴又唤了几个人一路追杀她过来。 待孟知白跑到乞丐窝附近时,追上的人只剩下两个。 那两个眼神凌厉,横眉高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的样子。 孟知白冲他们问道:“我与你们李管事素不相识,哪儿得罪他老人家了,为什么就要追着我不放?!” 二人没有开口,只交换了个眼神,双双朝她杀来。 乞丐窝不过就是几条破席子搭成的窝棚,歪歪斜斜挤在一处,地上蹲着、躺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大都是缺胳膊少腿,身有残疾的。 见外面两个人追着一女子杀,都挤到最里的角落,生怕危及到自己。 孟知白没了场地的束缚,一把抓起搭窝棚的木桩一拉,顾不得那破席棚的坍塌,将那木桩在腰间盘旋一圈,朝二人横劈过去。 直接将两人扫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墙上,又重重摔进乞丐棚里,盖棚顶的破席本就不堪蹉磨,一受力直接碎屑乱飞,露出一群掩在破席下的乞丐脑袋来。 一群人同步一惊,眼睛愣直地看了看孟知白,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重伤不起的两人。 只见孟知白走上去,“说吧,究竟为何要对我赶紧杀绝?” 这两人被她一招制服,口吐鲜血,满脸恐惧地望着她,一人支撑不住垂头昏死过去。 还剩一人,艰难地求饶道:“我等也不知何事,只是得了令,杀你灭口,将东西拿回来。” “东西?” 孟知白瞥了眼身后的行头,她做的东西? 一堆鹿皮制的动物? 有何等意义,要杀她灭口? 孟知白将手里木桩一把插进地上,腾出手来摸着下巴。 剩下那男人,看着深陷进地里半尺的木桩,一双血红的瞳孔瞪着滚大,吓得腮帮紧鼓,憋了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也昏死过去。 想不通。 她实在想不通。 不管怎么样,这次怕是没法子赚钱了。 得去落下的东西拿上,回云溪再说。 那些个乞丐个个面如鹌鹑,唯有一长脸窄耳的男人,脸色格外难看,一双眼睛死盯着她离开的背影。 就是这娘们儿! 上回在城外将他打残! 她的样子,他做鬼都忘不掉! 孟知白绕回去时,巷子里空空荡荡,地上干干净净,连躺在地上的人都不见了踪迹。 夹道对面,后门紧闭着,门口的车驾也没了。 孟知白站在巷子当中,脸色沉了下来。 不对。 她一转身快步朝出巷口奔去,还未出巷口,一个人影一晃。 一只穿着青蓝色粗娟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人声比人找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我家夫人有请。” 郑平和郑安好不容易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解决掉了几个尾巴。回头刚跟上孟知白,就又瞧着情形不对,两人对视一眼,停下脚步,屏息观看。 孟知白退了一步,冷冷道:“不去。” 丫鬟也不恼,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姑娘莫要误会,只是我家夫人捡到了姑娘遗落的东西,特意要我来邀姑娘前去。” “几个东西不值几个钱,送你家夫人了。”孟知白转身要走。 那丫鬟在她身后,朝她缓缓说道,“那送去陇西承泽布号的书信,也不要了么?” 孟知白猛然停住脚步,一脸困惑地转头: “什么?” 12.转危为安 孟知白怎么都没想到,顾回这男人往她行头里塞书信竟都不同她讲一声。不过,也怪这破布做的行头太经不住拉扯,掉了一地东西,让人抓住了机会。 回头,她得用鹿皮缝制个结实耐用的出来,免得再出现这次这般情况。 眼下她跟着这丫鬟走了片刻,她没将她往僻静的巷口带,反倒带她进了主街最大的一家酒楼——醉仙楼。 她对临山县城也不甚了解,此前来过几回,也都是在尾市和药铺卖些猎物草药之类,前一次来卖皮货找的那牙行在路上给了两文钱才打听到的。 这种地方,那可都是城内达官显贵才去的地方。 这丫鬟背后的夫人,想必也很不一般。 来都来了,先看情况再说。 孟知白跟在丫鬟背后,越看越觉得眼熟,猛然想起她不就是今日在城门外马车上下来的丫鬟吗?! 想到城门外官兵对她点头哈腰的情形,如今再看着这丫鬟脸色不可避免地沉了半分。 让她来此,此事绝不是归还物件这么简单。 "怎么了?"丫鬟似有所觉,回头问了一句。 “没进过这么豪华的地方,看愣了。”孟知白胡诌了个借口。 “那就走吧,我家夫人还在二楼雅间等着呢。” 孟知白点点头,跟着踏进了醉仙楼,饶是做足了准备,等到真的亲眼见到这酒楼的装饰,也不免深深吸了口气。 这不就是个大型娱乐会所吗! 大堂内从楼顶垂着数十道一丈宽的绸幔,正中心是个雕花木搭的舞台,美人献舞,琵琶弹奏,歌舞升平。台下客人皆穿着华丽,穿金戴银。 一曲作罢,台下喧闹一片,还有许多男客争相往台上砸着银票。 “跟上。” 孟知白敛了神色跟上,心里却免不得泛起一阵酸楚。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城内贵人纵情声色为美人豪掷千金,碾死一个孩童不过打发三两了事。 寻常百姓的命抵不过一时欢乐。 二楼雅间,远离了楼下的喧闹,往里走是一扇檀木门,上面雕刻着缠枝卷草,边缘镶着金边。 孟知白一踏进屋内,一股柏木与兰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浸在灯火通明的烛光中,桌上摆了些果蔬,对面正坐着一个女子,穿着藕荷色暗绫纹绫罗襦衫,外罩月白薄罗褙子,朱钗满头,脸颊细腻温润,容色端丽,单坐在那里,便是位养尊处优,举止端庄的夫人。 “夫人,人带到了。”小杏儿行礼说道。 夫人眸光扫过站着的人,脸上灰扑扑的,有几处打斗时留下的轻微擦伤,尽管如此,仍旧能从她的皮相看出是个美人。 “我见妹妹真是一见如故。”夫人温和笑着,开口说道,“我姓杨,叫我杨夫人便是。” 说完,又冲丫鬟小杏儿说道:“让姑娘坐下说话。” 孟知白看着被拉开的椅子,站着没动,躬身行了一礼,道:“杨夫人捡到我的东西,若没有其他事还望把书信还给我,剩下的几个物件夫人喜欢就留下好了。” “你做的这小玩意儿,模样别致,我确是喜欢。”杨夫人说道:“不过,就是东西太少,我呢,又不太喜欢这些个小动物的形态,请你来不过想问问能不能做些别的样式。” “别的样式?”孟知白没想到这贵夫人叫自己来,只因是喜欢自己做的样式,给自己递生意来了。 “你也不必顾虑,请你来,我自是知道你摊上了惹不起的人。”杨夫人接过小杏儿递来的茶,掀盖轻嗅起来,继续说道,“只是这临山县的事,我倒是管得了。” 她已将话说了个明白,若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孟知白面色如常地看着她。 想到她跑到乞丐窝之前还有四五人追在身后,到了乞丐窝就只剩两个人,这怕也是这位杨夫人的手笔。 真有这么大手段,李管事都能摆平。 她要是答应下来,那籍契与婚书之事应当也不难。 若是不答应,凭借这杨夫人的手段,只怕她的下场还不如城门外的那孩童。 “当真什么都能摆平?”孟知白确认问道。 丫鬟小杏儿白了她一眼,回道:“我家夫人在陇西那都是说一不二的,更何况一个小小临山县。” 杨夫人抿了口茶,说道:“只要能将我想要的东西做出来,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籍契与婚书也行?”孟知白试探问。 此话一出,小杏儿噗呲一声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杨夫人端庄地眉眼这才露出一缕惊讶之色来。 孟知白点点头,“就这。” “小杏儿,拿纸笔来。” 待小杏儿拿了纸笔,孟知白将自己与囤子的来路答了个遍,又胡诌补全了顾回的来路,这才从怀里拿出一纸婚书来。 “把样式图纸拿出来,再去趟县衙将此事办了。”杨夫人眼都没抬地说道。 “是。” 小杏儿得了令,进内间拿了叠稿纸出来,放在桌上后出了门去。 孟知白拿起稿纸,一张张翻看起来,疑惑道:“这些倒也不难做,可是这模样器形做出来,又戴不上身上,是有别的用处吗?” “你不知?”杨夫人闻言挑眉。 “确实没有见过。”孟知白实话实说。 半晌,才听杨夫人说道:“不知也好,此事最好莫让他人瞧见,也免得给你惹上麻烦。” 孟知白想了想,她现在跟顾回住在一个屋里肯定免不了会被他瞧见,又问:“那我夫君呢?” 杨夫人闻言轻笑一声,答道:“那自然可以。” 孟知白得了许可,又继续说:“你要多少?” “每样十个半月做完,可先付你一两黄金做定金,若做完,再添二金。” 这么多。 东西多,钱也多! 送上门的大生意,事到如今,干就完了。 “如何?” 孟知白点点头,答应下来。 小杏儿不出一个时辰便带着婚书和籍契回来。 孟知白接过籍契和婚书揣进胸前,问:“事我答应了,那信件和答应的一两定金呢?” “取来给她。”杨夫人道。 孟知白从小杏儿手里接过书信和沉甸甸的金子,道了声谢,又定了半月后此处交接, 才踏出门离去。 出了门,孟知白看着早已暗下的天,去钱行换了些散银,朝孙婆子家巷口跑去。 夜色朦胧,月光映下她暗淡的身影,她来时里头没有声响,许是睡下了。 她将二两银子包了油纸从门缝投了进去,正巧落在屋门前。 做完一切,孟知白才离开。 有了籍契,孟知白在城内随便找了家客栈歇了一晚。 —— 次日一早,城北巷里孙家屋内。 床上的两人还在睡觉,小男孩满身红肿肚皮浑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小女孩从被窝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正要出门去打水做饭。 她小脚刚踏出去就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没站住摔了出去,吓得惊魂未定地站了起来。 她捡起地上那个绊倒她的黄油纸,打开一看,在看清的一瞬间,两眼发光,顿时睡意全无。 朝屋内奔去,一路喊道:“阿婆!阿婆快看!”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孙婆子还在睡梦中,被喊声吵醒,抬着眼皮,看清小丫手里捧着的是什么东西,一时哑声。 半晌,她看着纸包里的二两银子,摇醒一旁熟睡的孙大郎,哭声道:“有救了!咱们孙儿有救了!” —— 一夜过后,孟知白再起床只觉得神清气爽,长长伸了个懒腰。 以前出门在外没钱没身份,都是住城外破庙或是坟地里。 这还是她头一次住客栈,体验感相当不错。 也算是没白走这一趟。 今日,她采买好东西就得回去。 鹿皮之前都靠她猎来的,杨夫人催得紧要的也多,单靠她猎肯定不够用,猎到手再做成熟皮子,都得花上好几日。 于是,她去牙行找上次那掌柜,本想着他能收下包里剩下的小玩意儿,可谁知那掌柜看都不看,只道她怕是在做梦。 这东西也就能看看,放牙行或是集市上可没人会买。 敢情就是除了主簿家和杨夫人,她是没法将这东西卖出去了。 此事作罢,她又硬磨硬泡了半个钟,花了整整二两,才拿下四件熟鹿皮。 那厮竟还只想二两卖她两张! 这简直就是奸商! 当初卖他的时候,十来件上好的皮子才给了她四两! 要不是着急回家,她定要再让他吐出来一张皮子不可。 不过唯一欣慰的是,今日出门,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了不少。 看来她对杨夫人有用,倒也是能周全护人的。 孟知白收了心思,还是朝城墙根狗洞走去,外面草堆里还藏着她的东西。 她在草堆扒拉了半天,地皮都要被她抛干净了,都没找到她留下的包袱。 难不成是哪个和她一样钻狗洞进城的人发现了,给带走了? 孟知白又仔细沿着周边找了半刻,停下脚步正要走,两耳一抬,就听见城墙根狗洞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又跟丢了。” “这!这不是哪个狗洞吗?她怎么又钻狗洞出城!” 孟知白双眸微眯,咬了咬牙。 倒是把他两给忘了! 13.回到云溪 郑平郑安两兄弟赶着脚步出了城,城门口管道排了长队,人来人往,哪儿能看到什么人。 “你说,节帅也只让我们跟着,没让我们插手啊,我们今天这一路上出手帮她解决了多少个尾巴,回去节帅不会降罪吧?”郑安挤出人群,挠着头,露出一脸兵鲁子的憨样。 郑平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说道:“让你有眼力见的时候又一点都没有,节帅那意思,显然就是没出事跟着就行,出了事那肯定得出手。” 说完又补了一刀,“你也就是个只会提刀砍人的命。” 郑安被拍了一巴掌,脑仁都拍通畅了,他大哥真不愧是他大哥,说得真对。 “走。”郑平催促道。 “去哪儿?” “去狗洞附近看看。” 郑安跟着郑平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城墙根走,可打眼看去,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不会早走了吧。”郑安猜测道。 “不会。”郑平神色沉着,笃定说道,“她的弓弩还在我们身上,找不到弓弩,不会走太远。” “你早说啊,费那事儿跟着你们!” 一个爽利耳熟的姑娘声音从兄弟二人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转头,只觉得脑后钝痛,双眼一黑,倒在草里。 孟知白丢了棍子,拍了拍手上的木灰,蹲下去扒开二人的包袱一看。 果然,就是这两个小贼拿了她的东西! 孟知白又在二人身上搜刮了一番,搜出两把砍柴刀和二两银子,在没有找出别的什么值钱物件后,将那二两银子拿在手上垫了垫。 还行。 这二两银子和砍柴刀,就当是跟踪她,偷她弓弩的赔礼了。 一个看着老实,一个看着沉稳,穿着和佩刀明显与李管事那伙人不同,只是不知为何,从来到现在一直没肯出面,反倒让她先反手抓到了。 孟知白站起身踢了两脚倒在地上的人,有了这个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随便跟踪他人。 想过,转身摘了根露出雪地的干蒲草根叼在嘴里,哼着小曲儿朝山里走去。 —— “一群没用的东西!” 李管事听着地上几人汇报着进度,气得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李家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们,是让你胀白饭来的?一个女人都解决不了,我要你们有何用!” 地上几人吓得发抖,颤颤巍巍地解释道:“那女子力大无穷,是个练家子,我们好几个兄弟都折在她手上,到现在还昏迷不行。” “还有,她身后不止一伙人护着她,小的……小的看到……” 李管事见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怒道:“看到什么!?” 说话那人一横心,将所见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看到有朱家令牌的人在其中。” “你说什么!?”李管事听到朱家二字顿时头皮发麻,脸色瞬间由愤怒转为震惊,往靠椅上一坐。 “管事,只怕是再想杀她,怕是不能了。” 那人说完,整个人直接跪趴在地上。 没想到这女人竟能勾搭上贵人,早知她这么难搞,就不该将她就地解决。 如今,再想派人暗地里除掉她,怕是难上加难了。既然暗地里行不通,那就只能明面上定罪,得找个没人敢有异议的罪名。 孟白,云溪。 “周孔目……”李管事喃喃,似想到什么连忙道:“周孔目回来了没有?” “管事,周孔目昨夜里回来了。”李管事身旁小厮答道。 李管事嘴角斜扯,目光轻蔑说道:“去周孔目家,就说老爷有请。” 说完,他一探衣袖站起来,朝前院正厅走去。 —— 孟知白一路上没什么波折。 这次回云溪,仅花了一日半,比寻常还快上了半日,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囤子将幼狐抱到院外掰开嘴往嘴里塞肉,听见院外的动静抬眼一看是孟知白,立马把幼狐放进笼子里朝她跑来。 孟知白卸了身上背的行头给他,看着他抱着行头边拆边走却不见顾回,问:“你顾大哥呢?” “他去河边打水去了。”囤子答着,从行头里提出一袋蜜饯,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有麦粉,还有蜜饯!” “院外到处都是积雪,去河边打什么水。”孟知白有些不解,走到笼子边将幼狐拧起来放在腿上,拿起肉逗弄起来。 囤子进了堂屋,把买回来的吃食都拿出来往厨房送,“他说积雪不干净。” 真是讲究。 幼狐对她手里的肉提不起一点兴趣,反倒闭着嘴往一边躲,一连试了好几次,都不肯吃。 孟知白跟它较上劲,掰开它的嘴把肉塞进去,谁知它不吃反倒吐了出来。 孟知白朝屋内问道:“它怎么不肯吃?” 囤子放了东西出来,看见阿姐在喂狐狸,说道:“它气性大着呐,肉得塞进喉咙里。” 塞喉咙里那不就是强灌,这样喂大的还能放回山里吗。 顾回提了桶水回来,见她喂幼狐问:“你真打算这样养它?” 孟知白往幼狐喉咙里塞了块肉见它当真脱下了才说:“我杀了它母亲,它不这样喂,只能是死。” 顾回开口,“它活不了的。” 孟知白抬头,“我好吃好喝供着它,怎么活不了。” 顾回沉了片刻,语气看似淡然,“你杀了它母亲,它不会认你。” 孟知白说道:“狗养熟了还不咬人,就算她记仇,饿急了还能有不吃饭的,能吃就能活。” 搞得好像他经历过似的,说得这般笃定。 这话这孟知白喉咙里滚上滚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说。 顾回没有接话,提了水桶进了厨房。 屋内囤子的声音传来,“顾大哥,今天阿姐又带了些好的,晚上吃大餐!” 孟知白又喂了两块肉,把狐狸放进笼子里,提进厨房放好,见囤子忙前忙后地要折腾,说道:“我来吧,今晚给你们做顿卤肉面。” “去冰窖里拿块鹿肉出来。”孟知白朝囤子吩咐道。 “好!”囤子把手里的柴火塞给顾回后就跑出门去。 孟知白给锅里加了水,转头拿了个盆揉面去,想要卤肉面好吃,还得将面条揉劲道,她先是简单把麦粉加水揉成一 团,盖了个盖儿等它醒着。 囤子拿了块鹿腱子肉回来,洗干净直接放进了锅里。 等水煮开,她又将肉捞出来,洗干净锅后挖了块鹿油进入,下入豆酱、生姜、蒜头、花椒煸香,再将焯好的腱子肉放进去翻炒上色,最后再加上一勺水慢炖。 这一系列做完,这才对着坐在灶台前当火夫的顾回说道:“火要小一些,不会的话让囤子来。” 顾回无言,他又不是废物。 “阿姐。”囤子拽着她的手摇晃,“我想吃蜜饯。” 孟知白让囤子吃完饭再吃,担心他一口气吃太多,还得留一份给顾回,又让他把行李里的三匹布拿出来放她屋里去,忙活起来解解馋。 醒好面团又揉好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卤肉炖得差不多了,孟知白把它腾到给顾回煎药的炉子上煨着,另加了一锅水煮开,将光洁的面团切成长块,一个一个叠起来,拉长成手臂宽的面条。 下锅煮开,捞起来,再打些加好盐的卤肉汤,又切了几片腱子肉片盖上,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卤肉面就做好了。 这样的精食寻常百姓很难吃的,刚端上堂屋桌上,囤子就囫囵吃起来。 孟知白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一抬头见顾回也不像往日吃饭时先沉思片刻才动筷,想来他也是觉得不错。 吃完面条,孟知白打了饱嗝,趁着三个人都在,从胸前掏出三张籍契,宣布道:“从现在开始,咱们也是正经良民了。” 囤子哇了一声,凑过去看她手里的籍契,一脸佩服,“阿姐,这你都能搞到!” “你能看懂上面的字嘛。”孟知白见囤子看得认真,但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看不懂。”囤子如实说道。 顾回见她连籍契都能拿反,还取笑囤子不识字,不过见纸上的字迹确是籍契,也不知是从何处搞到手的。 “没事。”孟知白一把搂过他,说道:“等我们年后回了大晋,给你请个夫子好好教教你。” 囤子抓到重点,“年后?年后我们就能走?” “那可不,你阿姐我接了个大生意。”孟知白说道,“做完这单生意再要个路引,年后顾回的伤好些了,我们先去陇西再回大晋。” “那我们回了大晋不走了?”囤子问。 “都到家了还走什么。”孟知白畅想着美好的旅途,一想到回大晋后她怎么说也得是个小富婆,靠着她的本事也能搞份赚钱的行当,美美生活就在眼前,光想想就更有动力了。 陇西,顾回心里盘算着,正好与他的想法一致,本还打算让承泽布庄回个要债的由头,劝她去陇西来着。 没想到这孟知白的打算正好随了他意。 只是她今日回来了,为什么郑平和郑安二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这一路可还顺利?”顾回问。 孟知白从幻想里回过神来,这路又是被跟踪又是追杀还被个贵夫人半威胁半赏赐地接下这单生意。 想想还是别同他两讲了,回了句顺利,免得让人担心。 见顾回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她凑过上调戏道:“怎么?夫君这身份这么快就适应了?” 14.与他夜聊 顾回无言。 孟知白瞧着他耳根都泛起薄红,继续说道:“关心就关心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说完又说道:“还有,下次别偷偷往我包里塞东西,那本就是我该得的,不过是忘了,下次惊喜得是特意准备的才算。” 顾回:…… 那书信他早就写好了,见她那日早晨走得急,不过是顺手塞进去,没想到被她当作惊喜拿出来揶揄。 孟知白这人思维活泛,脑子转得快,顾回不答她也没在意,只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事。 她突然转了话头,问囤子道:“我走这几日赵家和林家没来惹事吧。” 囤子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就好,现在籍契有了,婚书也过了官府,就算来人应该能应付,总归是走流程办事的。 孟知白把想说的想问的都说完了,饭也吃了,起身去提着剩下的行头,又带了半包蜜饯上楼,给囤子留了半包在桌上。 囤子去雪地里洗碗,让顾大哥去厨房看着煎药的火候。 孟知白把三匹粗绢推到桌边角落,制衣服的事先不急,等把那杨夫人的货做完,再赶也来得及。 她从行头里翻出杨夫人给的纸稿,再次仔细观看起来,是将好几个模块分开拼装的,连尺寸都标注得很详细。 一共六张,不同样式,其中一个很是复杂,但也是她唯一能看出是什么物件的东西。 皮鞭,鳞装层层扣锁,由小到大,由细到粗,也是最复杂的一个,但好在单个都很小,正好能将其他几件做出来的边角料用上。 孟知白想过后,把这张放在一边,挑了一张最简单的,把模块挨个剪下来,剩下的完整组装图和余下的几张一起塞进了桌角摆放的粗绢底部。 再将剪下来的模块用米浆糊在鹿皮背面,只等它晾干后按形状裁下来,如此一来,有了初始的样本做十个应当是很快。 等她做完这个工序,顾回已经洗漱完进屋来了。 孟知白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他:“喝过药了?” 顾回回了个嗯,余光扫过桌上裁剪下来的鹿皮,眉心微蹙,疑惑问道:“这做的何物?” 孟知白低头看了眼自己做的东西,说道:“你说它啊,我也不知道,客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管那么多。” 说完见他视线仍旧停在桌上,反问:“你知道?” 顾回答道:“不知。” 他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觉着样式有些许奇怪。 孟知白还以为自己能从顾回口中得到解答,没想到他也不知,便也没什么话可说。 顾回低头又瞥见桌脚行头里露出的两节刀柄,他走过去,拿出一看,刀身狭长挺直,刀刃泛白,刀柄顶部有一半圆形铜环。 正是他军中私卫的佩刀。 “喜欢吗?”孟知白看他拿在手上把玩儿,很是喜欢的样子,说道:“你要喜欢就拿去。” “这刀从哪儿来的?”顾回问。 “打晕了两个小贼,从他们身上搜刮来的。”孟知白说得十分轻巧。 难怪郑平和郑安两人,一直没有消息,是落在了她的手上。 这女人的身手连他们二人都不是对手。 顾回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别的意味,还真是与那高门贵女不同。 孟知白见他也没别的话再说,只让他喝完药可以吃块蜜饯压压苦,就下楼去洗漱去了。 顾回看着桌边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真是蜜饯。 这是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孟知白再进屋时,顾回已和衣躺在床上,眼皮轻闭着,睡得很是板正,桌上的蜜饯打开过,想来是吃了。 于是她把床边的地板收拾干净,将床外侧的被褥胡乱铺了个地铺,系了灯躺下。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在窗户纸上,床上人的呼吸极轻。 她在地上翻了两三个身睡不着,听着顾回的呼吸轻声唤了句“顾回?” “顾回你睡了吗?” 良久,久到孟知白以为他真的已经沉入梦乡,才听见他的声音。 “有事?” 孟知白想了许久,才道:“你跟我一起回大晋吧。” 顾回没有回答。 孟知白继续说道:“反正你也没了亲人,又没有朋友,今后你我和囤子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孟知白娶他时虽然跟他在嫁娶上争得热火朝天,但是总归只是为了钱财和保他性命。可出了陇西,他是离开还是跟她同路,她也不好再拿出绑人那一套。 别的不说,他这个模样的男人确实难得。 “只为照应?” 孟知白不解问:“那肯定还有往后生儿育女,相伴余生。我还想要等有钱了,养个大胖闺女呢。” 他长得好看,生出来肯定不赖。 顾回听着她如此坦然地把这话说出口,又想到成亲那晚竟能直接说出同房的事。 完全没有一点对这方面的羞涩,这女人根本就不懂情爱。 “如何?”孟知白追问。 顾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籍契,去了大晋可又成了东躲西藏的流民。” 原来是因为这个,觉得跟着她回大晋,就没了保障。不过,这确实是他该顾虑的问题,毕竟他来自云中,怎么说也是大夏人。 孟知白继续问:“要是我能办下籍契呢?” “你能办?”顾回倒觉得新奇,一个连大晋都没见过的人,能找谁办籍契。 “我带着我爹的遗物回去,并不只是因为是他的遗愿。”孟知白看着黑暗中那个裹布拐杖的方向,说道:“他说只要带上它我就能在大晋找到一个身份。” 那个裹布拐杖吗? 提到这个,他想到之前摸着那拐杖上的纹路,摸上去确实不像是寻常竹杖那么简单。 顾回问:“去何处找?” 孟知白想了想,这东西是大晋朝廷的东西,要找自然得去大晋朝廷。 “汴京吧。”孟知白答道。 汴京。 此物与汴京有关。 顾回没见过裹布拐杖的真实模样,思索着自己印象里与这拐杖能相匹配的东西。 实在太多。 “问了这么多,你到底去不去?”孟知白被他一直追问又得不到回答,稍有不耐。 能让她孟知白放在心上想带走的人可没两个,一个是她爹,只可惜死在了半路,一个是囤子。 现在就是他了。 她本来想得很简单,反正是成了亲,反正他长得好看,反正他还有钱,反正功夫也不错。 综合下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回没有回答,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男人总是这样。 “反正还早,你可以等到了陇西再决定。”孟知白说完这话,翻过身睡去。 —— 第二日。 孟知白醒来时,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将地上的被褥收到床上后,下楼舀了碗粟米粥应付两口。 囤子和顾回都没见人影,应当是进山去了,她喝完粥,又喂过狐狸后,便上楼继续赶制她的货。 一直忙到正午,也不见囤子和顾回回来。 她心下起疑,平日里这个时辰囤子早就回来做饭了。 孟知白放下手头的活,提了把砍柴刀出了门,还没进山就看见囤子被一堆人围在山脚,顾回不见人。 走进一看,才发现囤子被林家媳妇拦着,正通争执着,要抢他手里的 一只灰毛野兔。 “干什么呢?!”孟知白提着砍柴刀吼道。 一群人见孟知白气势汹汹地过来,都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孟知白走到囤子跟前,提刀拦住林家媳妇,怒道:“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 林家媳妇见她提着把长刀,被她的架势唬得瑟缩着后退了一步,昂起胸膛说道:“他偷了我的东西,怎么的,你还想包庇他不成。” “是不是偷的你说了不算。”孟知白说道。 囤子虽说只是个小孩,平日里无非就是爱打打鸟,进山也就挖挖野菜,套套山鸡,偷鸡摸狗的事,她绝不相信。 孟知白转身蹲下问囤子:“你跟阿姐说,怎么回事?” 囤子脸色阴沉,说道:“我跟顾大哥昨早在山上下了套子,今天来见到抓了只野兔,可她却说这兔是她家的套子抓到的,非说我偷东西。” “你凭什么证明这是你家的套子抓的,分明就是我的!”林家媳妇见状叫嚣起来。 孟知白低头看了一眼囤子手里的兔腿,把刀往地上一插,提起野兔,转身怼道:“你又凭什么证明这是你家的?!” 孟知白步步紧逼,将兔腿上的猎套露出来,说道:“我没记错的话,林家媳妇你可只会打简易滑扣,这兔子腿上明明就是吊脚扣。” 林家媳妇见状,也有些心虚起来,但仍旧嘴硬,“谁说我不会打吊脚扣,这,这吊脚扣分明就是我打的。” “是吗?”孟知白冷笑一声,从粗布围裙裙摆撕下一条长布来,朝她递过去,“你说你会打,那你就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打一个出来给我瞧瞧。” 林家媳妇哪里打得出来,她丈夫教过她许多次,都没学会,后来索性不学了,一直用的都是滑扣。 “你怎么不让囤子打一个证明。”林家媳妇见状,只能拉着这小蹄子一起,她都学不会的东西,不信一个小屁孩儿会。 谁知,孟知白把握着布条的手摊在一侧,说道:“囤子,你来。” 囤子听话地上前拿起布条,不出半刻,布条就在他的手里绕成一个完美的吊脚扣,交到孟知白手中。 孟知白提起吊脚扣给林家媳妇看,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家媳妇原以为是那个男人打的,没想到他竟然真会打吊脚扣,一时哑口无言。 周围有人见事情已经明了,也都不愿在这僵持。 周大娘站出来,拉着林家媳妇的胳膊出言劝道:“算了吧,不就是一只野兔,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其他人见状也都给林家媳妇递了台阶。 “就是,许是你看错了,反正这野兔漫山遍野都是,也不是个稀奇玩意儿。” “是啊是啊,你家天天吃野兔只怕是都吃腻了。” 说着就拉着林家媳妇往村里走,林家媳妇边走还不忘回头放狠话道。 “姓孟的,这野兔我原本也瞧不上,我就看你还能在这村里作威作福几日!” 说完回过头,拖着她胳膊的周大娘回头朝她往山上使了个眼色,转头哄着林家媳妇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 孟知白才蹲下身,给囤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确认没受伤后才放下心来,这才意识到在这儿好一会儿一直没见顾回的身影。 她问:“你顾大哥呢?” 囤子听见这话,憋着眼泪说道:“我们在山里碰到了一只发狂的野猪,顾大哥担心我出事,让我回家找阿姐你求救。” 野猪?! 孟知白心下一惊,难怪方才周大娘朝她使眼色,想必这是与林家媳妇也脱不了干系。 他现在身上伤还未好,一个人又没带什么趁手的武器,这不是送命吗! 孟知白一把拔出砍菜刀问:“他人在哪儿?!快带我去!” 15.好猛算吗 孟知白跟着囤子一路往山上狂奔,等到的时候,顾回正抓着野猪的头,吃力地将它甩到一边。 他脱力靠在树根上,视线模糊,身上的伤口都裂了,渗出股股鲜血来,在手上流出几道血印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滴在雪面上。 没想到他挺过了西蜀的追杀,多活了这么些日子终究还是要死在这个地方。 那野猪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站起来,爆出几声粗重的低吼,粗壮的身躯对准顾回的方向蓄力一沉,孟知白心头猛地一沉,抬眼一瞬,就见野猪轰然猛冲! “顾回!” 孟知白反应极快地迎着野猪的侧面冲去,砍柴刀在手中转了两圈朝野猪脖颈处扔砍去。 顾回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正要做最后的抵抗,就听见耳侧响起一道熟悉的喊声。 视线里,那野猪猛冲上前,五丈,三丈,一丈,半丈! 下一瞬,一柄长刀朝野猪如铁针般粗硬满是鬃毛的脖颈飞来,再下一秒野猪猛然顿住,长刀将脖颈捅了个对穿,重重倒在地上。 顾回松了口气,视线已近不清,循声望去,只见一模糊的身影朝着他倾倒的方向狂奔而来,伸手将他拦腰接住。 “顾回,你没事吧?”孟知白满脸焦急地问他。 只听他嘴微微张合着,似要吐出几个字来。 “你说什么?” 她听不清,伏下耳朵凑近顾回嘴边,男人声音虚弱无力,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好....猛......” 孟知白:....... 囤子跟着后面刚跑到跟前,见状问:“顾大哥说什么?” “没什么。”孟知白提着他的胳膊将他背起来,拔了野猪脖子上的砍柴刀丢到囤子手里,一手提着野猪的蹄子,往山外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品顾回昏迷前说的话,又紧着顾回的伤势脚步走得极快,正巧赶上几个从山上打猎回来的汉子。 “孟丫头,这么猛?!”几人见孟知又是背着个男人,又是手拖野猪,一人忍不住惊叹道。 “可不是,比男人力气都大,也就赵二那老光棍想娶她。” 几个人哈哈哈大笑几声,笑道:“这不,只能捡个男人逼着了成亲。” 说道这儿,几人冲她揶揄道:“莫不是你夫君要逃被你打成这样抓回来的吧。” 孟知白没心思跟他们纠缠,沉了脸对他们回了个“滚”字,快步朝家跑去。 她进了院随手将野猪丢在一边,吩咐囤子去打水上来,自己背着顾回上楼进屋。 孟知白将顾回卸到床上,男人双目紧闭,眉心皱成一团,这雪天里,额头竟冒起了一层薄汗,似咬齿忍痛的野狼。 她扒下顾回身上血淋淋的衣物,露出数道狰狞开裂的伤口来,好几处伤口上缝好的线都被挣断,露出血红发胀的皮肉组织,看得她眉头一拧。 接过囤子打进来的水,在他伤口处细细擦干净血迹,处理好伤口又把开裂的伤口缝合好后,已经是黄昏,床上人拧着眉头忍痛,手拽着孟知白的衣角,嘴一直在喃喃着。 这次倒不像第一次救他时那么装了。 孟知白看着他叹了口气,嘱咐囤子去熬药,自己下楼去检查拖回来的那头野猪。 野猪身材硕大,朝上的一面除了脖颈处有一道贯穿伤口,身上倒找不到其他伤口。孟知白把野猪脚拧起来翻了个面,果然,在野猪后腿上有一处箭伤,箭身已经被折断,只留了箭矢在里面。 难怪这野猪在这个季节又没发情又不护崽,还能这么暴躁。 不用想就知道是林家搞的鬼。 她刚成亲,把顾回弄死,她就成了寡妇,真够恶毒的,为了报复她借猪杀人的事都能干出来。 等着吧,真当她是随意让人拿捏的软柿子。 趁着天还没黑,孟知白把野猪拖到河边,内脏全都剥出来,往山里丢了半块猪肺,在通往林家每日入山的小道上丢了些内脏,拿血薄薄埋住。 这林猎户一家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若真碰上了野兽,那也是他们活该。 若没碰上,她还有的是法子,喜欢玩儿这种手段,她就陪他们玩儿一把。 做完一切,孟知白拍了拍手才往家走去。 上了楼,囤子正从屋里端了盆冰水急跑出来,见到阿姐才连忙说道:“阿姐,顾大哥他烧糊涂了,一直在说胡话。我再去打盆雪水回来。” 又烧了? 孟知白踏进去,床上的人脸烧得通红,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神色时而悲伤时而愤怒。 梦魇了? 孟知白走上前去听,那声音恐惧颤抖。 “母亲母亲,不要。” “不要死。” 没片刻,转而切换了愤恨的语气。 “我替你报仇!” “李仁崧,我一定要杀了你!” 李仁崧是谁? 孟知白听得一愣,看着顾回眼角的泪,但也大概估摸出了顾回梦到了何事。 这梦魇怕是他的隐秘。 囤子打了盆雪水回来,在一旁拧着冰帕,心事重重地问:“阿姐,要不我去请王叔来?” “不行。”孟知白摊手索要冰帕,擦拭着他额头的汗。 原本也想着去请王叔过来瞧瞧,只怕他说的这些胡话让人听见。 孟知白想到这儿,又对囤子说道:“你顾大哥今夜说的这些,你不要透露半个字。” “不会的。”囤子乖巧说道。 等又给他换了几次冰帕,手摸着他额头的烧退了下来,孟知白才让囤子去歇息,自己则守在他床边。 —— 第二日,顾回睁开眼醒来,只觉得手掌发麻,转头一看,孟知白趴在他的手上睡着。 发丝抚在脸颊,眼皮轻轻闭着,睡得并不熟,手掌感受着她柔软的脸蛋,像只伏睡身侧的小野猫,一时失神,竟忍不住用压在她脸下的手指抚摸起来。 似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孟知白猛地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醒了。”孟知白说道,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烧是退了。” 顾回收回刚才自己失态的动作,别过眼去,清咳了一声。 “怎么又咳嗽。”孟知白见状,露出关切的神色。 顾回捏着手指,感受着方才孟知白脸颊的余温,答道:“无碍。” “我去找王叔。”孟知白见他醒了,说道。 “不必。”顾回拦住她,说道:“喝几日药就成,不必劳 烦他老人家。” 孟知白听了也没再坚持,转而问他,“那你想吃什么,昨日拖回来的野猪还没拆解,炖野猪肉怎么样?” “野猪?”顾回回忆起昨日的情景,她的力气果然惊人。 “对啊。”孟知白一挑眉,那可是她费劲拖回来的。 顾回抿了抿唇,说道:“那就炖野猪吧。” 孟知白在厨房里炖猪肉,王大娘和王叔一听消息,一大早就来了孟知白家里,王叔步伐老迈地上了楼。 “孟丫头,你家男人没事吧?”王大娘一进厨房,皱巴巴的脸满是忧虑,“我和老头一早才说,昨日怎么不让囤子来喊。” “没啥大事,他都已经醒了。”孟知白打了碗猪肉,说道:“正好你们来了,吃顿猪肉,再带些回去。” “你可先别猪肉了。”王大娘打住她,急得拍着她的手说道:“村里现在都传遍了,说是你逼迫他入赘,你家男人逃走不成被打个半死拖回来。” 有这事? “这到底怎么个事?”王大娘问道。 孟知白心中冷笑一声,把事情的原委跟王大娘讲了个清楚,没提自己丢猪内脏的事儿。 “这几个黑心肝的王八羔子!”王大娘听完气得不行,一拍大腿,“他们怎么敢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放心吧,大娘。” 说完,唤囤子来端了两碗猪肉汤上去,有另打了两碗,把王大娘带到堂屋一起吃,“这事我有打算,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说有打算我也就不多说了。”王大娘继续说,“但顾回这是你得弄清楚,你可知他的心思?” “什么心思。”孟知白放下碗,坐下来示意王大娘吃饭。 王大娘跟着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说道:“那自然是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要是心里真对你无意呢?” 这事她倒从未想过。 “这很重要吗?”孟知白往嘴里丢了快肉边嚼吧边问。 王大娘见她如此,说道:“他要是情愿还好,他要是本就不是心悦你的,等上面的人一来反咬你一口,你怎么办?” 王大娘不知她和顾回的利益纠葛,为着孟丫头的一生幸福,那是上心再上心的,这么好的丫头,可不能到时候让一个男人给毁了。 王大娘这话倒是点了她,她确实从未问过顾回对自己是否有意。 难怪那夜她问顾回要不要同自己回去,顾回不答。 去直接问? 不行。 孟知白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掐掉了,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于是转头问王大娘,“那怎么才能看出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 王大娘会心一笑,娓娓道来,“这个啊,你得看他是怎么看你的,是觉得你娇俏可爱呢,还是觉得觉得你寡淡无味不过如此。还有行为,是避着你还是想同你接近。” “他可有什么对你的评价?”王大娘端着碗喝了口猪肉咸汤,等着孟知白回答。 孟知白放下筷子,想了想,凑上前认真回答:“好猛。算吗?” “什么东西?!”王大娘一口猪肉汤差点没喷出来。 孟知白眨巴两眼,追问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16.爆打猛虎 孟知白端着猪肉汤上了楼在门口杵了会儿,王大娘方才说的话,她都一一记在心里了。 不管有没有用,先试试再说。 想罢,孟知白吸了口长气,推门进去。 顾回正喝着囤子煎好的药,见她步伐扭捏地走进来,颇有疑惑,抬眼见她挂着个不伦不类的笑,一碗猪肉汤递到他面前。 只听她娇作开口。 “夫君,喝汤~” 顾回噗——地一声,一口药喷了出来。 囤子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 啥意思?大娘不都说男人喜欢温柔体贴的,她一开口让人喷了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不够? 孟知白想定,继续挂着个笑,笑容甜美,上前拿个帕子上前,声音柔软地关切说道:“夫君别急,我给你擦擦。” “不…”顾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孟知白拧着帕子在他嘴上囫囵擦了一把,味道甚是奇怪。 这女人拿的什么东西给他擦嘴。 “阿姐,这是抹布。”囤子低声提醒。 顾回满头黑线。 孟知白拿抹布的手一僵,尬笑两声,把抹布甩到一旁,拿着猪肉汤就要喂。 顾回看着递上来的猪肉汤,快手接过放到一旁,说道:“等凉会儿我自己喝就行。” 孟知白不语,不喝汤,那蜜饯总吃吧。 “那药苦,我给夫君喂一颗蜜饯~”孟知拿了颗蜜饯,捻着四不像的兰花指喂到他嘴边。 顾回连连偏头回撤,推开伸到嘴边的手,说道:“不,不必了。” 虽搞不懂孟知白要做什么,但以以往的经验而言,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孟知白三番受挫,体面的笑意背后,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士可杀不可辱。 “阿姐,你没事吧?”囤子看着自家阿姐这幅模样,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她问道。 “闭嘴吧你。”孟知白冲囤子低声道,说完将囤子带出了门,嘭的一声,把顾回关在屋内后才长长地吸了口气。 这法子实在不行,她干不来,人家也不上道。 拉勾八倒,爱谁谁。 囤子歪着个脑袋,一脸苦相劝阿姐道:“阿姐,你有打算做啥?” “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 往后三四天里,孟知白又在王大娘的劝说下重振旗鼓。每日除了赶制皮具,就是对着顾回嘘寒问暖,温柔体贴,可这死男人,每次见她来都像是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次次回避。 从今早起,连话都不同她讲了。 “他这是对你无意啊。”王大娘听了她的描述,若有所思地说道,“难不成他不喜欢这款的?他落难前不是个行商吗,商人都渴望入仕,许是喜欢书香门第的小姐。” 孟知白听完,面色灰败。 “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他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呢。”王大娘安慰道。 “这能看得出来?”孟知白闻言有了些喜色,可眼中的期待在王大娘的摇头否认中又黯淡了下去。 孟知白想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定,一挥拳头说道:“要不然,我把他绑起来问个清楚。” 王大娘一听,连忙止住说道:“可别,你这一出下去,那顾回真跑咋办?” “那就再给他抓回来。” 现在可不能让他跑了,真跑了那她可真就人财两空了。 王大娘扶额,说道:“那你岂不是正应了村里的流言?” “那就把她们的嘴堵上。” 王大娘反问:“那么多嘴,都能堵上?” 还没等孟知白话还没说完,王叔火急火燎地脚步声就从屋外传来,一进屋就惊慌喊道。 “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孟知白见状,也顾不得方才的话题,转头问道。 “山里不知怎么的来了只大虫,正追着林家猎户撕咬,林家媳妇不顾阻拦硬要上前,也被咬断了半条腿,眼下怕是要活不成了?”王叔弓着腰喘气,一段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我的天哎。”王大娘一听,先是惊得站起来,随后问道:“那现在这大虫在何处?” “云溪河边,村里人都抄着家伙式去了,我正回来要拿家伙呢。”王叔说道。 “那那我们也去?”王大娘左右看了看,师徒,找两个衬手的工具。 孟知白按住王大娘,沉着说道:“大娘,拿个防身就行,你帮我回家拿弓弩来。” 说完,转头对王叔说道:“我们先走。” 孟知白跟在王叔身侧往河边赶去,见他袖中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大虫会白日找来,既然林家的已经得了教训,万不能再让它伤了其他人的性命。 孟知白还没到河边,就传来一阵惊恐地喊叫,接着就是一阵震天响猛虎咆哮,有些跑掉的村民一路穿过她往村里逃命,有几个拿着锄头反抗地反被撵得四处跑窜。 等孟知白赶到的时候,猛虎正亮着獠牙,纵身朝一人扑去,那人拌了一跤扑倒地上,吓得惊抖着尿了出来,不敢吭声地抽噎,眼看着逃不掉,认命地闭上眼睛。 孟知白正愁着怎么救人,王大娘就拿了弓弩赶了过来,朝她喊道:“孟丫头,接着!” 孟知白闻声回头,一把抓住丢过来弓弩,手脚利落地上箭,瞄准,射箭,一气呵成。 只可惜这畜生速度太快,一箭只射到了它的腿上,前脚吃痛朝旁边倒地又翻身扑了起来。 “陈家大哥!”王叔见状急声喊道,“快跑啊!愣着干什么呢。” 说话间,孟知白趁着猛虎还没再做寻目标,利落射出第二只箭,这一箭射到了猛虎肩头,让它寻到了源头,两只猩红地双目锁着她,张开血盆大口低沉地嘶吼地一身,朝着孟知白扑来。 孟知白见状冲王叔喊道:“王叔,你去救人,我杀虎去!” 王叔哎了一声,念了一声“杀虎”,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开口阻拦,只见孟知白直接正面朝那畜生冲去。 只怕再出声阻止会让孟知白分神,连左右张望了两下,定下心朝河边奔逃的人群跑去。 这畜生皮厚速度快,远距离很难射中它的命门,现在又锁定了她,只能看能不能近距离解决掉它了。 她抽出身上的砍柴刀,朝猛虎横劈而去,下一瞬,獠牙直接啃在横刀上,火星迸发,发出咔呲咔呲地金属摩擦声。 孟知白离着畜生不过半个拳头地距离,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腥味。孟知白咬紧牙,蹙了蹙眉。 接着一拳打在猛虎的眼窝处,噗呲——眼球瞬间爆出血浆,溅到她的脸上。 孟知白没做犹豫,弃了砍柴刀,翻身上虎,对这猛虎的头颅就是几拳爆锤,畜生吃痛松口,刀落下的瞬间被她一手接住,两只手握着刀柄朝头顶狠狠刺去。 终于,猛虎苍茫低吼一 声,垂头瘫倒下去。 孟知白卸了力,滑下虎身,看着河边方才还惊慌逃命的人渐渐停住了步伐,朝她围拢过来。 “孟丫头,今日你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啊!” 几个人劫后余生,看着满脸血污的孟知白,心中感慨。 “是啊,那时我等还嘲你力气大,没想到现在还是要你来救。” 村里几个男人说道着。 孟知白心下自嘲,这大虫是她引来的,她出手杀了大虫,人人反倒感谢她。 “大家都一个村的,出手相救情理之中。”孟知白说道。 “确实都靠着这山头过活,团结一起才能将日子好好过下去,我们也先不同你说了,等处理好了林家的事,再来谢你。”其中一人拱手说道。 孟知白嗯了一声,看着几个人走远,抬着林家二人进了村。 不多时,王叔从远处带着一个抽泣的小人回来,身上湿淋淋的,冷的发抖,还提着个木桶,半桶水摇晃得厉害。 打眼一看正是囤子。 囤子扑过来抱住孟知白,哭着说道:“阿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知白见到囤子,脑子空白了一瞬,问:“你怎么在河边?” “这孩子跑河边打水,大虫来的时候被追着掉河里去了,幸亏被我看到。”王叔说道。 所以如果她没来,受伤的不止村里的村民,还会囤子。就是恰好她只为了报复林家,恰好王叔赶回家是碰到她在,否则…后果如何,她甚至都不敢再想。 孟知白摸了两把囤子冰冷的小脸,提起囤子手上的水桶说道:“我们先回家。” “这虎怎么办?”王叔看着早已咽气的大虫,问。 “等会再来拖回去。” 孟知白一转身,就见到顾回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看着身侧的猛虎,孟知白又想到从野猪口中救顾回,在他晕倒前说她好猛的话。 看样子,王大娘让她立温柔体贴的人设是彻底崩塌了。 孟知白眼下也没心思管这七八的,带着囤子回家,让他上楼换衣服,自己赶紧去烧锅热水,再熬些驱寒的汤药。 顾回一直跟在她身后,默默进了厨房,坐在灶台前照看灶火。 孟知白也没搭理他,在厨房内忙上忙下才将草药配齐,扔进锅里。 “这大虫是你引来的吧,就为了报复林家。”顾回说得平静,像只是在简单陈述。 “是又怎么样。”孟知白没好气地说道。 “你这么做实在冒险,你能来救我已然够了,不必再为我多做什么。”顾回往灶内加了把火,火苗窜起来,在他眸中摇曳闪烁。 孟知白微微错愕,垂眸问他,“什么意思?” “你这几日做的这些,我大抵也知道。陇西我同你去,但我不会同你回大晋。”顾回说得轻松,连眼神都没分她一个。 反正这女人爱财,等到了陇西多拿二十两黄金给她,派人暗中护她回大晋,去了大晋待她安顿下来,再送她黄金千两,也就当是全了这段姻缘。 “你不愿跟我回去,你可以从一开始就说清楚,没必要等到现在。”孟知白心里莫名委屈,想到这几日里被他像看跳梁小丑一般,心中一股怒火涌上头,狠狠撂下碗筷转身出门。 走到一半,孟知白停下脚步,补充道:“还有我报复林家,并非为你,你也不必自作多情。” 17.差役入村 孟知白憋着股气出了门,灶上丢给顾回,左右她是不想回厨房。 她不是没想过,顾回也许根本就不愿同她走,早知他会这样,还不如把他绑了问个清楚来得痛快。 孟知白走到早已死透的老虎面前,狠狠踹了一脚,插着腰看着地上的虎,恶向胆边生,抛了虎身内无用的内脏,扛着回了家。 她一来一回在外面晃悠了快一个时辰,屋内灯火绰绰,但不闻人声,只见空中有鹁鸽徘徊飞去。 这么多鹁鸽,她家也没谷物之类,怎么总爱在她家徘徊。 孟知白仰头看了会,把虎丢到院中,剃下虎皮,拿着砍柴刀一顿大刀阔斧,乒铃乓啷地剁肉声响彻云霄,像是要把所有的气全砍在虎身上。 反正无所顾忌,是怎样的人便只能做怎样的人,她就爱打猎砍杀,做那蛮横村姑又如何,讨他喜欢还不如让他走前多掏些钱财! 路过的一妇人见她闷头剁肉,忍不住打趣,“孟丫头,剁肉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雷。” 孟知白眼皮抬了一眼,提了块肉往妇人篮子里一扔,说道:“大娘,给你块大的。” 大娘挎篮的肩头一沉,又用了另一只手才堪堪提起来,一脸喜色又客气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你替我去给大伙说一声,我一会儿送肉去。”孟知白把刀砍在案板上,把卸好的肉叠在一起,一挥手说道。 这话出口,那大娘就欣然应下说道:“得嘞,我这就去挨家挨户的说。” 走前又想到今日祸事,回头嘱咐道:“林家人都没了,明日你可还得来吊唁一二,可别让人拿了话头。” 孟知白应下。 她意有所指,明眼人都能听出来。 林家是没了,可还有赵家,官府的人只怕是快到了。 顾回眸光微敛,火舌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狭长漆黑的目光中透不出一丝波澜。 郑平和郑安一直到今日才与其余几人汇合,来信说前去辽国的探子只传了三封信件,待进城之后便再没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恰逢百年难遇的寒冬,辽国如今虎视眈眈,南下之意昭然若揭,拿下陇西恐没那么简单。 顾回听着外头的动静,眸光回转,不动声色地朝紧闭的木门看了一眼。 第二日辰时还未至,丧仪吹的唢呐声就将孟知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睁眼一听,村内吵吵嚷嚷地,像无数蚂蚁在耳膜上爬。 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孟知白索性起了床,收拾好地铺,下楼去林家看看。 远远的林家就挂起了白帆,林家也就猎户和他家媳妇两口人,有一大郎被抓去从军,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都说是死了。 村里若有无亲无故的人死了,也就村里人帮着办丧事,吹一天唢呐草席一裹随手埋了,若家里有钱,搁家里放到开春,打一口薄棺草草下葬。 丧声越来越近,但吵闹声却不是从林家传来的,孟知白朝声音处看了一眼,是赵家的方向。 收了眼神,她进屋点了一炷香做了个样子,看着木板草席上躺着的尸体,把香插进了香灰中。 生前种种,皆因林家自身的怨念而起,没有林家猎户的默许或者撺掇,林家媳妇也不会总逮着她不放。 她从未在村里争抢过什么,因着她打猎手段过人,又对村里多有帮助,引得林家妒忌,从撺掇赵家娶她,为难囤子,再到故意射伤野猪想害顾回性命。 这一切也都作茧自缚。 孟知白走出林家,人群吵嚷声已经从赵家的方向向村尾而去,那是她家。 孟知白直觉不对,没走出多远,拉住前来吊唁的周大娘,问道:“发生啥了大娘。” “快回家去,就剩你家了。”周大娘见孟知白,连忙说道:“赵家妇人领着衙役正往你家去呢!” 衙内! 难怪一大早闹这动静,原是衙门的人来了,那想必赵家领着的,必定就是她家那位姓周的亲戚了。 孟知白想到李管事那事,脸色阴沉下来,还未到家就看见两个差役挎着木牌,一个捧着簿册的书手跟身后,书手一旁正是哭天抢地的赵大娘。 如此看来这位书手想必就是周孔目。 四人之后还跟了两名差役。 打头的差役敲了几下院门,正要开口就被赵大娘的哭声压下去,几次下来,末尾的差役实在忍不住,警告道:“有什么怨情等处理公事再申,你若再哭闹,以阻阻拦官员盘问公差论,按律杖责。” 一听杖责,赵大娘瞬间哑火,而周孔目端着簿册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这时,打头的差役才开口朝屋内道:“开门,县衙下乡造册,公差核验人口。” 囤子扶着顾回从屋内走了出来,囤子前去开了门。 差役进院后打量了二人,最终停在这个看上去有些病弱的男人身上,问:“你是户主?家中几口人,如实回答。” “家中三口人,只是我并非户主。”顾回答道。 “不是户主?”差役有些不可置信,“你不是,那谁是户主。” “是我。”孟知白这才走上前去,垂手立着,沉稳答道。 “你?”差役将孟知白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鼻息轻哼一声,道:“听村里说你家三口人都是流民。” 差役指着顾回对孟知白说道:“他是你丈夫,那便让他做户主。” 说着就要让身后人填写。 “我家如今并非流民,籍契文书上也写得明白我是户主。”孟知白给囤子递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囤子就从屋内拿出几张籍契单子和婚书,呈到差役手上。 差役拿着婚书和籍契翻来翻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孟知白,见果真如她所说,握拳咳了一声,正色道:“既有籍契也确认无误,便按籍契上的填,顾回乃是赘婿,婚书却是未满三月,劳役可免。” “不过,这位姓赵的妇人说你打残她家二郎,又说你害死林家夫妇,可有此事?” 孟知白装腔答道:“大人明鉴啊,是她家赵二觊觎小女,想杀我夫君,逼我嫁人,这才反抗的,我夫君险些丢了半条命,到如今都伤势未愈。” 说着,孟知白走过去搂着顾回的腰,狠狠捏了一把。 顾回被捏得后背一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那林家二人是昨日死在山中猛虎的口中,怎么能说是我杀的?” 赵大娘一听,扑上前跪下来哭道:“大人,她家男人是个会武功的,就算是受了重伤,我家二郎都被他打得退到了院里,怎可能伤他。林家那事定是她故意引来的老虎,想除掉林家。” 孟知白冷笑一声,说道:“你赵家与林家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因为……”赵大娘张口想说,又立马止住。 孟知白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对差役说道:“大人,这两件事村里人人皆知,事实究竟是什么样的,请他们来当面对峙。” 此前一言不发的另一名差役朝后吩咐道:“去请。” 看样子他便是领头的官员。 赵大娘见状低声呜咽起来,周孔目在后面记好簿册后,忍不住上前讨笑着对领头差役说道:“张大人从陇西来,屈身进这小山村,不如先去赵家歇脚,这等子事儿不该让您操心。” 领头差役没答,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紧握着,只瞥了他一眼便回过头来。 周孔目自讨没趣,也噤声退了下去。 片刻后,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围在了孟知白家门口,与上次看热闹不同,这次都扎堆在后面,没人敢往前挤,像群受惊的羊群。 “大人,到了。” 领头差役转过身去,示意旁边人开口。 一旁的差役领了意,冲地上双眼红肿的赵大娘道:“把你的冤情,再说一遍。” 赵大娘低头啜泣说道:“孟知白打残我儿,杀害林家。” “为何?” 赵大娘把方才现编的理由道出来,“因为儿子不过就是对她心生仰慕,前来下聘被她记恨,林家是因为孟知白将野猪伤她夫君的事怪在了林家头上这才被报复。” “有何物证?” “没有留下。”赵大娘急忙说道:“不过我家二郎,我家二郎被她打得如今都出不了门。” “你家二郎作证?” 赵大娘低着头答道:“是。” “那可还有人愿意做证?”领头差役冲人群询问道。 可人群鸦雀无声,随后王大娘站出来说道:“大人,事实并非如此。是赵二深夜强闯孟丫头闺房,见孟家已有男人,娶妻不成想报复才被打的,那日乡亲们都在。” 王叔又补道:“林家更是无稽之谈,林家那是被山中大虫所杀,就连这大虫都还是孟丫头出手制服的,不然村里绝不止林家一个落难,出事是林家正要进山打猎,河边孟家的孩子囤子也在,怎么可能是孟丫头引来的呢。” 几个差役听见眼前这个能制服大虫的女子,难怪她能做户主。 “对呀对呀。”王大娘说道,“而且她待大伙儿都极好,没猎着的大货都要分大伙不少,绝不是那类为非作恶之人。” “你王家和孟知白穿一条裤子,谁不知道你们就是靠人家的施舍过活,自然帮着她说话。” “那可还有人证。”领头的官差再次问道。 孟知白看着沉默的人群,原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站出来,如今不同赵家一起诬告她就是对她有所帮助了。 这领头的差役与赵家或是李管事并无瓜葛,应是杨夫人派来的,连那个周孔目都忌惮三分,今日就算没有其他人证,她的事儿想必也是轻轻揭过。 孟知白放下心来,转眼看向顾回,见他满脸通红,难不成又又又发烧了!? 此时人群又躁动起来,周大娘子喊道:“我可作证。” 说完,另外几人也跟着喊道。 “我们也可以作证!” “我们也是!” 周大娘走上前去,说道:“大人,赵二在村里想来是个横的,偷鸡摸狗什么事儿都做,他瞧着孟丫头一介孤女带个半大的孩子来到云溪,想娶她过门,威逼利诱不成,就把主意打到了囤子和她家男人身上,想打残二人逼她就范啊。林家之事也属意外,是林家是妒忌她一身打猎的本事,见不得她好过,跟赵家勾结,趁着她男人病弱引了受伤的野猪想除掉他,让孟丫头做寡妇,背上克夫的名声。” “这些都是大伙儿亲眼见证,亲耳听到的。绝无半句虚言。” 接着说的人越来越多,赵大娘满脸气愤,怒道:“你们中多少户不是因着我的关系,免了劳役,现在事情办妥了,就卸磨杀驴!好一群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周大娘冷哼一声,说道:“你休要再诓骗我们,大人挨家挨户查验之时就说过了,新规之中又补了一条,家有男丁应征入伍者,皆可免劳役。若不是你拿着劳役的幌子威胁我等,谁会乐意与你们这种人为伍。” “还有何狡辩?”领头差役垂首问道。 赵大娘一听脸色明显慌了,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冤枉啊!” “你既然说冤枉,那便将赵二押回衙门严刑审理。”说着领头差役一挥手示意。 押回衙门,那不就等同于入了大狱,大狱一进是个人出来都得扒层皮。赵二是个没骨气的,重刑之下,什么都招了,要是赵二过往的事抖了出来,判了死刑充军什么的,她家可就绝后了。 “不不。”赵大娘一改方才的强硬,拉着要走的差役哭道:“我不告了,大人,我不告了!” “不告了,为何?”领头差役眉头斜挑,问道。 “是我弄错了,这一切都是误会。”赵大娘改口道。 孟知白轻笑一声,说道:“弄错了?那可就是诬告,按律反坐,你告我谋杀若定罪可是死刑。赵大娘你受得起吗?” 赵大娘听到死刑二字,吓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死刑.....” “既然是诬告。”领头差役下令道:“将这人带回县城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说完。 几人上前扣住赵大娘往外走去,赵大娘反应过来一路挣扎地求饶哭喊,却没一个人应。人群都躲到一侧开出条路来看着他们走远。 待散了人群,领头差役走上前来,对孟知白说道:“我家主子说了,此事就算不合规矩也是替你办了,她只想要她的货物一毫都不能损毁。” 说着,领头差役威胁道:“否则,今日她的下场就是明日你的下场。” 孟知白心头一紧,仍旧拱手作揖答道:“必能毫发无损的交到夫人面前。” 这个杨夫人,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18.入城交差 孟知白看着几人远走,再回头顾回的脸上红晕褪去,她也换回了之前不待见他的臭脸,朝屋内走去。 眼下云溪村再没有能威胁她的存在,唯一的事情就只剩下杨夫人手头的这些皮具,听方才差役的话杨夫人对此物很是看中。 孟知白放下就差组装的皮片,从桌边布匹下摸出几张成品形状的稿纸,端详起来。 原本她没想深究这些究竟是何物,如今反倒让她来了兴趣。 只是看了片刻,左思右想半日,也摸不到头脑。 索性组装起来,不过半刻一个成品就做了出来,孟知白拿到手上把玩儿。整体如柱,皮质纹理粗粝,底部挂着两个铃铛。 反倒像个手持皮铃。 孟知白握着手持的柱身,正拿着图出来看看是不是忘记加铃铛。 此时,顾回推门而入,孟知白见是他,没有理会。 顾回见她握着的东西,顿时一脸菜色,有些难堪地问:“你做的这是何物?” 孟知白偏头看他,也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忽的脑中灵光一闪,顾回是行商走南闯北见识应该不少,指不定他能知道些什么。 她把手中姑且认作手持铃铛的东西放到顾回手上问他:“你见识广,帮我看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顾回手上一缩,但已来不及,那玩意儿已经放到了他的手上。 孟知白见他视线一直避着手上的东西,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并未。”顾回将手上东西放下,耳根已泛起薄红,皱着眉头。 孟知白又将桌上的画稿递给他,歪着头问:“那你看看这些,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顾回低头翻看了两眼,眉头皱得更深,放下画稿,吐出一口沉重的呼吸,问她:“这是你要交的货?” “对。”孟知白点点头,坐下来继续组装皮货,说道:“但那位夫人不让透露出去,所以很奇怪,这东西我又弄不懂,你也不知道。” 孟知白说着,转头问他:“你说王叔和大娘会不会懂,问问他们。” “别。”顾回连忙打住,这女人当真一点不懂。 “别什么,难不成你知道?”孟知白见他面露难色,企图从他嘴里听到答案。 顾回嘴皮动了动,做了许久心理建设后,终于听见他艰难地回答:“这些都是闺房之物。” “闺房之物。”孟知白细想着这话的意思,脸也不自觉地红起来。 “而且都非寻常所用。”顾回补充道。 “什么意思?”孟知白问。 “传闻陇西节度使朱照性情暴虐,又喜淫逸,他前夫人在世前尚且收敛,自他夫人过世,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强娶儿媳。为讨他重用,陇西官员后院皆是效仿,你那位贵客让你做此物只怕也是为此。”顾回想着郑平和郑安送回的消息如是,稍微润色了一番才开口解答。 原来如此。 孟知白看着手里正做着的东西,没想到是作此用处,一时间竟有些反胃。 难怪不让她让旁人瞧见,顾回却可以。 这陇西的官场竟如此污秽不耻。 孟知白握线的手不自觉捏紧,不知道在想一点什么,顾回看着她的动作,眉梢微挑。 他这话说出口,也是不希望她到了陇西再做逗留,眼看着目的达成,退了出去。 —— 三日后,孟知白将做好的货照旧包好,一路进了城。 此次进城她只有两个目的,交货拿路引,然后置办一些年货。 有了籍契,孟知白没再钻狗洞,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进去。 临近年关,进城的人格外多,孟知白排在队伍中间,听见周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听说了吗,云中被辽军占领了。” “有这事儿?” 一人指着前面的许多人,说道:“看到了吗,前面那几个穿着细绢的,就是从云中逃难来的。” 孟知白也跟着声音往前望去,几个中年男女围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不凡后背却怯怯佝偻着,看不出一丝有家底的心气。 “这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做出这幅胆怯的模样。”一人替孟知白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被辽军吓的呗,说是辽军在云中杀红了眼,涂了全城做军粮。” “能逃出来已经是祖坟烧高香了,哪儿还能顾什么体面。” 孟知白听得心事重重,一直跟着队伍挪动着,轮到她的时候,她还没回过神来。 “哪儿来的?”城门官兵呵道。 孟知白目光清明过来,答道:“官爷,云溪来的。” 城门官兵指了指城门边有一方桌子登记名册的地方,说道:“去那儿交代清楚再进城。” 孟知白应下,去桌上交代清楚身份来历,进城所谓何事后,在入城口处被官兵拦下盘查行李。 她行走的东西哪能见人,孟知白原本还想拉扯一番,警惕地看着官兵打算退出城走狗洞,没想到来了一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查问城外情况。 几个官兵见事不对,随便摸了两把行李,将她放了进去。 孟知白松了口气,直奔醉仙楼,顺利进了二楼雅间。 开门的还是那个丫鬟小杏儿,见来人是孟知白将她带了进去。 孟知白被她带着一路进了里屋,屋内鹅黄帷幔落地,映出榻上模糊的婀娜身姿。 “你来啦。”杨含雁柔柔开口,全然不像是能让领头差役说出那般话威胁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知白嗯了一声。 “小杏儿,把姑娘做好的东西呈上来。” 孟知白将行头卸下交到小杏儿手中,看着她穿过帷幔行至台前,将行头摊开在地上,拿了只鳞形皮鞭弓身递上去。 透过帷幔,见杨夫人拿起皮鞭,两指抚过鞭身,在尾端骤然停住,接着一鞭重重挥向小杏儿脸上。 鞭声打得孟知白心头一颤,只听小杏儿轻哼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默默将头贴到地上。 “不错。”杨含雁柔柔的声音再次传来,轻挥手指说道:“带去领赏吧。” “是。”小杏儿垂着头应声,站起来弓身退了出去。 等小杏儿去了另一间厢房,端出盛了二两黄金的方形坨盘放置桌上。 小杏儿说道:“这是夫人的谢礼。” 孟知白见她脸上一道暗红鞭印,视线也忍不住朝旁边的托盘上的黄金看去。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孟知白收了黄金,道了谢,朝屋内作揖说道 :“夫人,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含雁回道:“说来听听。” 孟知白说道:“我家夫君早年行商,陇西布庄欠了些钱财未还,我想年后携家人前往陇西,还需一张路引。” 路引。 去陇西。 杨含雁眉梢轻佻,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吩咐道:“小杏儿,替她办一张。” 这么容易。 孟知白看着小杏儿出了门,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杨夫人可不是外表这般温和善意之人。 “你替我做了这些,不怕我卸磨杀驴吗?”杨含雁问道。 孟知白答道:“夫人若想,早在我将东西交到小杏儿手中时,就会动手了。” 屋内轻笑一声,语气一如以往的温和,说出的话倒让人后背发凉,“不过瞧着你可怜又是个中用的,你若安分,待到了陇西还能有你的荣华富贵。” 这是让她去了陇西还得替她做这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孟知白阳奉阴违地答道:“愿为夫人效劳。” 小杏儿不多时便回来了,孟知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脚下生风,一秒都不愿多停留。 —— 屋内。 小杏儿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地方,看了眼出门的孟知白,朝帷幔内走去。 近前时,杨夫人瘫软在床上,手指拿着皮质器物把玩儿。 小杏儿问道:“夫人,就这般放她离去?” 杨含雁眼神迷离,粉唇勾着,说道:“先留着,待回了陇西,她说不定有大用。” 小杏儿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小心说道:“那咱们啥时候回去,爷已来信催促几回了。” “不急。”杨含雁放下皮质器物,说道,“把望春楼阮娘的事办了,明早再走。” —— 街市上很是热闹,人来人往不断,道路两旁摆着各式各样置办年货的小摊,正卖力吆喝着。 孟知白把整条街市逛了个遍,最后在几个摊位前,买了几瓶腊酒,一些干萝卜、豆腐和做春盘的小菜,各色米糕蜜饯和几张用来画桃符的桃木片,路过一个卖红纸窗花的小铺,又添了几张红纸回家剪窗花。 其他的事先放一边,这个年给是得好好过才行。 孟知白背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出了城,一路上都哼着小曲。 她现在可不是再为钱发愁的人,回大晋的日子也提前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孟知白脚步轻快地走在官道上,有几个流民见着她,眼神如饿了十天半月的恶狼,像下一秒就要扑抢过来。 只是眼前人这人虽是个女子,只身行走,腰间别着把长刀又带了弩箭,怕是有几下子,几个人虽蠢蠢欲动,可也都在等着谁先起头。 孟知白余光瞥见这些人,官府不都将流民登记造册了吗,如今这官道上的难民反倒比往常多了数倍。 难不成都是云中逃难来的。 她身上背着一堆年货还揣着二两黄金,若真被这些人盯上,到时候人一多只怕很难脱身。 想罢,她紧了紧后背背着的打包行囊,加快了脚程,挑了个就近的小路七拐八绕的甩开身后的难民,一头转进了东林深处。 19.两个苦力 出了东林,再走上四个时辰就是第一个歇脚的木屋。 待到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孟知白随手砍了些柴火抱着,一手打了个火把。 屋前的雪是被来往落脚的人清扫过,人已经走了,地上又积了薄薄一层,孟知白还是敲了门,确认没人才进了屋。 木屋极小,只有一个石砌的火塘,一张一人宽的木床,床上铺了些稻草保暖。 孟知白将年货放到床角边,点了火堆,带上砍柴刀出了门。 屋内没有多余的柴火,手头的这些也烧不过今晚,还得出去砍些柴回来。 孟知白就近寻找低矮的树枝,只可惜周边都被人剃了个干净,雪夜里走太远总归不太安全,权衡之下,孟知白将火把插在树下,徒手爬了上去,刚到一根侧枝上停下,一阵风裹着雪吹来,直接将底下的火把吹熄。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混沌,只能瞧见小木屋昏黄的火光。 孟知白抹黑剃了几桠树枝,丢到雪堆里,没想到竟惊起一阵说话声。 “什么动静。”不远处一男人的声音悄然响起。 “雪压断树枝了,别大惊小怪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 能远远看到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声音倒是有些熟悉。 “为什么总让咱们俩跟着,上次那一棍下去我现在还痛呢。”郑安摸了把后脑勺小声抱怨,他家节帅的心思很是难猜,汴京和六州多少想要巴结勾搭他的世家,连大晋最年幼的公主都看不上,怎么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瞧上了一个村姑。 是他们两个。 郑平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闭嘴。 远处,火把的光影绰绰,在林中忽明忽暗,行动却训练有素,很明显是直奔她所在的木屋而来。 卧草威,这么热闹。 孟知白站在树上观望,只怕是来头不小,她不过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村姑,也不知道撞了什么运从计划做皮具开始,总是遇上这样的人。 这皮具生意注定克她。 等回了大晋她绝不再碰这项活计。 郑平和郑安二人,悄声绕至那行人前侧,只听见领头的说。 “就在前面,陇西那位走了,抓到她定要替兄弟们报仇!” “走!” “走什么走!”郑平郑安二人拦住踏着雪疾步而来的几人。 几人被突如其来的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中一人举着火把促狭着双眼,厉声说道:“想不到这丫的还找了两个帮手!” “兄弟们,给我上!” 孟知白坐在树杈上看戏,她吗?她上哪儿找帮手。 也算他两倒霉。 孟知白看着那一群人被两人追着从远处打到她所在的树下,天太暗火把都熄了好几个,一片混乱,看不清具体的招式,只听见数道惨叫接着就是一顿求饶声。 有点惨。 孟知白前一秒还遗憾没有瓜子让她边嗑边看,下一秒就察觉到树下有一人狼狈地往树上爬。 那人刚扒到一根稍粗能落脚的树枝,心里刚松一口气,就感觉头顶一阵寒意凉透脊背,他有些犹疑地缓缓抬头,下一瞬,一阵疾风呼过,头上挨了一脚,两眼一翻。 郑平郑安二人收拾完地下的几人,正要上树逮人,谁知树上人竟直挺挺地从树上坠下来,四仰八叉地倒在雪地上。 啥意思? 郑安举着唯一燃着的火把跟郑平面面相觑,树上还有人。 郑平猛地抬头向上望去,就看见树上那人一个脚踢在树上,积雪夹着乱七八糟的树枝哗啦啦往下掉。 郑平郑安连忙伸手去挡,再一瞬就听见背后一个轻巧的落地声。 坏了! 二人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后颈一凉,也栽倒在雪地里。 孟知白一手接过坠落的火把,蹲下身开始摸索他们身上的财物。 又是两把刀,五两银子! 等等,孟知白在郑平衣内摸到一张纸条,掏出来展开一看,估摸着认清了纸上的字迹——跟着她,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军中的人? 郑安是被烫醒的,刚缓缓睁眼,就见自己的脸已经快贴到火堆上,火苗砰地一声窜起,直接烧到了他的眉毛,他蹭地想要起身下一秒又摔在了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麻绳捆绑着。 这次不仅被她打晕,还被抓了起来。 他正想着怎么跟自家节帅交代,就听见上方一个女声问道。 “说吧,你们跟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郑安抬头,只见孟知白坐在床上一只脚踏在床边,一手肘着膝盖,一手撑着刀柄,目光散漫地看着他。 “我们就是路过。”郑安撑着坐起来,靠在墙边。 “上次也是路过?” “对对,路过。”郑安连连点头。 孟知白拿出纸条夹在手上,继续问:“那这个是什么?” 郑安见瞒不住,低着头不肯再回答。 郑平这时睁着眼醒了,看了看郑安,很快就认清了现状,一抬眼恰好瞧见孟知白手中的纸条,肘了郑安一下,说道:“你怎么还留着。” “收到信就一路找人,哪儿顾得上这。”郑安小声嘟囔。 “不说,就把你们丢出去。”孟知白懒得跟他们废话。 “你这村姑……”郑安一听急了,正要高声辩道,一抬眼目光便呆住了,硬生生将不识好歹四个字咽了回去。 孟知白将刀往地上一插,问道:“我这村姑又如何。” 郑安虎躯一震,求助地望着自家大哥。 郑平垂着头,放低了语气说道:“我们兄弟只是得了令跟着你,必要时候出手护你,并无歹意。” 护她? 从她还未接触这皮具生意开始就跟着她,到底是谁要护她,当真为了护她? “哪个军的,得谁的令。”孟知白问。 郑安眼咕噜一转,回道:“我们是安平军中的,原本是想来探探陇西境内虚实,就瞧着你目力过人,想招了你做线人。” 安平军,她从未听过。 见孟知白将信将疑,郑平补充道:“你要愿意,我们兄弟二人可尽听你差遣。” “不愿意。”孟知白干脆回绝。 什么安平军,跟她屁相干。 翌日一早。 林间飞鸟惊起,树梢之下,雪地一路错综复杂的脚印,雪印之前是孟知白拉着背着大包小包的二人。 她原本想今日一早将二人放了,可想到他们若真是安平军,招人不成,指不定还会再派人来,更甚会杀人灭口。 如今又没法启程,不如等她离开时再半道放了,到时想找她也没处 找。 一口吃食也缺不了他们,就让他们睡厨房草窝里,路上还能当个苦力。 “你两本分点,等过了年,我就答应做了这线人。”孟知白画饼。 见二人不答,扯了把手上套绳,二人跌了个踉跄,快步跟上。 郑平愁得脸都扭成了麻花,不知道他家节帅是不是跟她同住,要是这样他俩怎么交差。 “那成!”郑安无脑应下,这样倒正好,省得他和大哥像做贼一样跟在她后面,还时不时挨上一棍,他后脑勺新伤叠旧伤的,大哥本就说他是个蠢的,再来一棍更是蠢了。 刚答应下来,就被踢了一脚,郑安一脸懵地回头,就见大哥对着孟知白开口说道:“姑娘,不如你将我兄弟二人放了,我们保证不跑。这绑着又来几个人,我们也没法护你。” 孟知白抽出缴获的砍柴刀,刀柄在手中耍了两圈,对着空中扔去,下一秒一只盘旋的鹁鸽就落了下来,刀也直直插在鹁鸽的旁边,刀柄颤动。 郑平默默闭了嘴。 二人跟着她去下一站木屋烤鹁鸽,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大抵是懂了为什么前段时候放出的鹁鸽进了谁的肚子。 三人行至村口时,已是第三日深夜,村内寂静无声,灯火已灭,早已歇下。 她如今有了好用的牛马,一身轻松,今日正午就该到云溪了,是特意磨蹭到这个时辰进村,若是白日里,她这样将二人带回去,被村里的人瞧见又是一波流言。 反正也呆不了几日,到时被瞧见,只说是顾回的远方亲戚,带他们回去寻亲。 也算是个由头。 孟知白拉着人回家时,屋内灯还亮着,顾回和囤子不知在厨房捣鼓什么,听不清声音。 她踢门进去,就见一大一小在狐狸笼子前蹲着,顾回指着一个点,囤子拿着刀柄在敲,被她踢门的动静惊到,回头看去,就见孟知白手里拉着一个绳堵在门口,门外两个人垂着头,黑压压的。 郑平,郑安二人还没进屋,就看见自家节帅蹲在草堆上,跟那小孩活像一对父子。 怪不得自家节帅不成亲,敢情孩子都这么大了。 二人也不顾不得任务,只有对瞧见上司隐秘的担忧,头恨不得低到地里。 孟知白进屋将二人拉了进来,让他们二人暴露在烛火下。 顾回抬着头,看清二人,眼神微眯,缓缓站起来问:“这是?” 孟知白担心他误会,解释道:“抓了两个小贼,欠了我十两银子没钱赔,带回来做工抵债,让跟狐狸睡草堆就行。” 郑平、郑安背着大包小包满脸无辜,背着孟知白急急地冲顾回比划。 没有的事! 他们身上的钱早就被她搜刮干净了! 顾回的脸黑了几分。 “你们半夜不睡,在这里干啥呢?”孟知白又问。 囤子小手拍拍已经结实的木笼,站起来说道:“小狐狸给木笼啃烂了,顾大哥在教我补笼子。” 那行。 孟知白把缰绳交到顾回手上,转身把郑平郑安二人背的行头卸了,提出门去。 囤子馋着阿姐又带回来什么好玩意儿,屁颠屁颠地也跟了上去。 屋内就剩顾回和这两兄弟,气氛格外紧张。 郑安举起被捆绑的双手,尴尬说道:“这也算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