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法师从炸薯条开始》 1. 1 帕若拉城,桥区,流泉广场。 “薯条!刚出炉的炸薯条!戴安女神赐予我们的美妙食物!一包只要六个铜鲁尼!” 广场角落,半精灵女孩正卖力地吆喝。 她有着典型的半精灵长相,美丽高挑,一双杏仁状的蓝绿色眼睛过目难忘。 在她身后支着一个小摊,最显眼的是那口不断冒着热气的油锅。 在她手上,时而闪烁过微弱的魔法灵光,让大锅始终保持着高温,黄澄澄的炸物堆在托盘上,不断散发出诱人的油脂香气。 “薯条?” 旁边护身符摊位前的一位顾客被油炸香气吸引,忍不住瞥了那边几眼,好奇地自言自语:“什么是薯条?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是一种新奇的美味小吃!全城只有戴安神殿,也就是我这里才能找到,绝对是你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他的声音很轻,但半精灵那双尖耳朵颤了颤——下一秒,女孩已经蹭地两步窜了过来,笑容灿烂得晃眼。 “六个铜鲁尼一包,十个铜鲁尼两包!只要吃过一回,包你念念不忘!怎么样,客人来一包吧?” “不、不了!”顾客被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我、我还有事!” “没关系!下次您再来!” 半精灵依然友好地招呼道,等人走远了,才垮下肩膀,失望地长叹一口气。 异世界人民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也太低了!艾维恨恨地想。 说好的穿越者只要搓出一个新点子就能风靡世界呢? 艾维已经穿越三天了。 穿越第二天,她从戴安神殿那得到了交给她免费处理的土豆,这种新作物来自某个遥远帝国,现在因为“有毒”的传言根本没人敢碰。 博学的大主祭虽然知道那只是谣言,有心破除民众的偏见,却苦于免费分发都没人要,正愁怎么推广。 一拍即合——艾维看到熟悉的黄色块茎,感动得差点落泪。 她当下便自告奋勇接下了任务,投入到了宣传薯门大旗顺便脱贫致富的事业中。 今天则是第三天。 根据她昨天的经验,从零到一的第一个顾客是最困难的。 异世界人民面对土豆这种从来没见过的食物,表现超乎想象地保守。明明已经对油炸香气垂涎欲滴,但就是不肯掏钱买来尝尝。 昨天,她整整吆喝了半小时才等到第一个勇者。 好在薯门依然能征服任何人——那人在小心谨慎地咬下第一口后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强烈的赞叹声,很快带动了其他蠢蠢欲动的潜在顾客。 今天她支起小摊才十多分钟,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要不然明天提前找个托算了……这个世界消息扩散的速度真是太慢了。 “盐味薯条!番茄薯条!又香又脆的炸薯条!现炸的薯条新鲜出炉啦——” 艾维一边鼓足勇气继续叫卖,一边暗暗想着。 唉!今天就该找一个的,花上十个铜子儿,肯定有人愿意干。 “给我来一包。” 艾维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今天这么快就有客人? 可是……人呢?谁在说话? 她的眼前空无一物。 “喂!尖耳朵,和你说话呢!我就在你面前!” 声音更大了,带着明显的不满。 艾维循着声音往下看,原来是一个身高还不到她腰部的小个子。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双手叉腰,脸上带着恼怒的神色。 在这两天的崭新生活里,艾维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存在各种各样的类人族裔。面前的就是一名半身人,通常身材矮小,很少超过一米,但行动惊人地灵活。 穿成这只半精灵后,她的身高陡然增高到了一米七多,前世身高普通的艾维还没适应这陌生的高度,老是习惯性地平视前方或者往上看。 “对不起,半身人小哥,请问你要什么口味?” 艾维立刻道歉,很有服务精神地弯腰推销起自家产品,“番茄薯条酸甜可口,盐味薯条酥脆清爽,一包都只要六个铜鲁尼!” “要番茄的。”身高不到三尺的半身人苏克被那笑容晃得晕了一下,晕晕乎乎地数出了六个铜子儿。 “好嘞!”艾维愉快应道,挥动锅铲,铲起薯条装进油纸包,从小罐里舀起一勺番茄酱汁淋在上面,递给了半身人。“请慢用!” 苏克接过油纸包,看着里面从未见过的食物,捂紧了钱袋。 他刚刚是不是疯了?这些东西……值六个鲁尼? 事实上那些可爱的小铜子儿一离开他的手指,苏克就有些后悔了。 谁知道这所谓的“薯条”是不是只有闻着香,吃起来其实干瘪没味呢?六个铜鲁尼都够买上一大杯麦芽酒了! ……我这是在照顾教友的生意!苏克竭力说服自己,目光落在半精灵衣角不易察觉的月亮圣徽图案上。 戴安妈妈在上,我这是在做好事! 他犹豫片刻,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动两下,霎时间竟然愣住了。 “怎么样?”艾维期待地看着对方,她还指望这位半身人小哥能多夸几句,带动一下消费呢。 “这、这是什么东西!” 苏克震惊了。 外皮酥脆到咬下去能听见“咔嚓”声,里面却软糯香甜,番茄的酸甜和这种古怪食物本身的香味融合得无比巧妙,在嘴里轰然炸开。 “太好吃了……天哪,简直好吃到想流泪……” 他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精确的形容,只是重复着拿起薯条往嘴里塞的动作,速度越来越快。 “戴安妈妈恩赐……我,嗝、我竟然有幸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 “嘿嘿……毕竟是薯条嘛。”艾维满意地点点头,她就说了,没人能拒绝热气腾腾的炸薯条。 广场这角的动静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观望目光,有了半身人这个表率,很快就有更多馋嘴的家伙忍不住诱惑,凑上去掏出钱包。 热腾腾的薯条果然没人能拒绝,随着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不过几分钟,小摊前就挤了不少人。好奇的人们挥舞着铜子儿,纷纷想要尝尝所谓“薯条”的味道。 “让开!别挡路!” 一个衣着鲜艳的男人挥动双臂推开旁人,大步走到小摊面前。 他抬着下巴扫视了这个简陋的小摊一圈,傲慢地开了口:“喂!半精灵,我是格奥尔爵士的贴身男仆,我家爵士大人想问问你,这薯条是怎么做的?” “商业机密。”艾维瞥了男人一眼,手上铲薯条的动作一点没停。 她可不会被某某爵士的头衔震住,反正她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男仆没料到这半精灵根本不把他报出的名号当回事,他略微涨红了脸,更大声地问,“那这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艾维随口答道:“薯条当然是用土豆做的啊。” “土豆?”男仆瞪大了眼睛,他听过这东西的名号,“那不是有毒的吗?你竟敢卖恶魔的食物!” 周围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间。 “土豆?那是什么?” “什么是土豆?” 围观群众的第一反应却是彻底的茫然,他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单词很陌生。 好一会儿,才有个不自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我听说是洛伦帝国前线那边发现的新植物,很能抗饿,但吃下去的很多人都中毒了……” “中毒!”众人不由哗然,人群肉眼可见地后退了半步。 “没错,而且它被恶魔诅咒了,还会导致麻风病,引发幻觉,让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只有边境上快饿死的人才会吃。” 男仆接口道,他怀疑地看着大锅里的薯条,“可我见过那种野蛮的低等食物,似乎不长这个样子。” 艾维耐下性子解释:“我可不敢卖有毒的东西。你说的那些情况,都是一开始人们没弄清该怎么吃,结果误食了不能吃的叶子,或者发芽、发绿的土豆才中毒的。” 至于麻风病和恶魔诅咒什么的……那纯粹就是谣言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好香啊!可如果有毒……” 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犹豫着放下已经掏出来的铜子儿,有人盯着手上吃了一半的薯条咽口水,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戴安女神见证!只要食用方式得当,土豆本身不会有任何毒性。我卖的薯条都是妥善处理过的,绝对不会有问题。” 见围观群众大多还是一脸怀疑,艾维果断扯出戴安女神的大旗,这可是她新拜两天的山头,必须好好利用。 听见半精灵用月亮女神的名义发誓,没人再嚷嚷中毒什么的。 但怀疑没那么容易消散,本来热情洋溢要献出钱包的人们都犹豫了,迟疑地围在小摊边。 既舍不得走,又不敢买。 男仆没有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场边缘停着的马车,窗帘隐约掀开了一角。 主人来了兴趣,不论那有多么荒唐,他作为仆人都必须完成。 “这种低等食物能有多好吃……真不明白爵士大人在想什么。”男仆小声嘀咕道,他只能再次确认:“这东西真的能吃?” “你吃过不就知道了吗?”艾维顶了一句,“反正这里离各大神殿都不远,就算吃出问题牧师们也能把你救回来。” 人见人爱的土豆在他嘴里一口一个低等食物,忠实的薯门信徒艾维不乐意了。 男仆扬起了下巴,被艾维的态度激得反而来了脾气:“好吧,半精灵,每种都给我来五包!” 大客户! 艾维眼前一亮。 不管怎么说,这算是她拿到的第一笔大单子,总归是个好的开头。 十包!五十个铜鲁尼!等于半个金苏恩了! 艾维飞快地心算,要不要给他打个折呢,算了,爵士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有钱,应该也不会在乎这点添头…… “杀人啦!杀人啦!这家卖的东西有毒啊——” 就在艾维干劲十足地铲薯条的时候,一个高瘦的男人挤到了摊位前面。他的臂弯里搂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男人一放手,女孩立刻弱不禁风地往地上一躺,双眼紧闭,嘴里呻吟道:“救命……我好难受…哥哥救我……” 周围的人群哗然散开,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家别被她骗了!”男人义愤填膺地指着艾维,声音悲愤交加,“昨天我家妹子就是吃了这东西,回家就变成这样了!你必须负责!赔钱!道歉!” 艾维铲薯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女孩,面前激愤不已的男人,又看看周围群众脸上迅速蔓延开的惊恐和怀疑—— 好家伙,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异世界也有这讹人碰瓷的套路? 2. 2 “是吗?可我根本没卖给你们任何东西!” 艾维冷笑一声,扔下手里的锅铲,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兄妹。 她对穿越后第一次赚钱的尝试印象深刻,更何况帕若拉城人口和前世城市根本没法比。昨天一共也不过卖出去了二十份,每一个顾客的长相和反应她都还有印象。 昨天的顾客里,绝对没有这对兄妹。 “我妹妹嘴馋,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试试。”男人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特意拜托邻居帮我买点回来给妹妹尝个鲜,谁知道……” 他抬起手臂,恨恨地指向艾维。 “这个长耳朵卖的东西居然有毒!” 邻居? 对于男人的说辞,艾维是半分也不信。 但转了一道手,再想掰扯清楚确实更难了。谁知道他口中的邻居是不是又拜托了谁,简直能无限套娃。 “我可怜的妹妹啊!从小就没了父母,是我一手把她拉扯大……” 男人抹着眼泪,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悲痛欲绝的表情比那些流量片真多了——至少眼泪是真的。 不少围观群众被他感染,看向艾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你们的悲惨童年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你究竟想怎么样?” 直接快进到卖惨吗?真是简单直接的打法啊。艾维一时无语。 这个世界商业维权要走什么流程?她完全两眼一抹黑,是要求助巡逻的卫兵吗?这里的卫兵看上去可不怎么亲切,个个都一副傲慢的样子。 她干脆把问题抛回去,看他能说出个什么东西。 男人转了转眼珠,“一个、不,两个,必须赔偿我们两个金苏恩!不然我们就去治安署告你!” “大家评评理!她卖有毒的东西害人,难道不该赔钱吗?”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占理,他更加响亮地嚎了起来。 地上的女孩配合地适时发出呻吟:“我好难受……我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哥哥救我……” 两个金苏恩。 哼,说到底,不就是要钱么! 这两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要么花钱消灾,要么他们就会继续闹下去。就算治安署不来整治她的摊位,艾维也别想安心做生意了。 这两个家伙算得很精,两个金苏恩,对广场上生意不错的摊主来说确实不算太夸张的数额。权衡之下,很多摊主都会咬牙交这笔钱,就当破财消灾了。 可问题就在于,艾维三天前才来到这个世界。 戴安神殿本着慈善扶贫的精神,把没人要的土豆送给她处理,原料费场地费什么都没收,还慷慨地让她免费使用厨房。 在这样无本万利的情况下,她一共也不过赚到了一个金苏恩又两个弗洛林银币。 两个金苏恩,她哪里掏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妹妹吃过这里卖的食物后中毒了?诸神在上,那怎么可能呢?” 正当艾维犹豫是砍砍价上交保护费,还是硬刚到底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挤开围观众人,站到了争执双方面前。 那是个面容平淡的年轻男子,除了过于骁悍的身量,长相属于过目即忘的类型。 卡米洛? 艾维愣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来人是谁。 “你谁啊?说话小心点!”高瘦男人被青年高大的身形惊得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嚷嚷:“我妹妹和你这小杂种可不一样,你吃不死,我妹妹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 竟然还有人帮这只长耳朵说话?他还是不是人类啊? 他恼恨地打量着这个冒出来的青年,一身陈旧的短衫长裤,袖口还有几处磨破缝补的痕迹,看上去和街边游荡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不过就是一个肮脏的贫民……你和她是不是一伙的?小心我连你一起告!”男人恶狠狠地扫向青年,话中饱含威胁。 “娇生惯养……那可就奇怪了。” 青年脸上仍是笑吟吟的,仿佛没听见那些威胁。他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女孩,语气温和而疑惑。 “这位小姐可是戴安神殿的见习祭司,每次售卖戴安妈妈恩赐的食物前,都会用魔法净化祝福。为什么你妹妹吃下女神恩赐的食物会中毒呢?”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她本性……不纯?” 本性不纯。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周围的人群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蛰了一下,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诸神在上!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它意味着一个生灵被神圣排斥,被诸神厌弃。 如果真是这样,那女孩中毒就是她自己有问题了。她的灵魂比起圣灵更接近邪魔,所以才会被月亮母亲的祝福灼伤。 “教友兄弟,你也是月亮母亲的孩子?” 只有信徒才会亲切地称呼女神为戴安妈妈。苏克惊讶地看向艾维,眼睛瞪得溜圆:“这位半精灵小姐是神殿的见习祭司?” ……可我怎么没见过她? 半身人明智地把疑问吞了下去。 “没错,艾维是蒙女神眷顾的施法者。”卡米洛郑重其事地点头,表情庄严地像在祷告。 眼看这位神职者谎话张口就来,艾维的嘴角抽了抽,她只能保持沉默。 躺在地上的女人悄悄把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对上艾维的脸吓得浑身一抖。 半精灵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怜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刚刚只是在欣赏他们拙劣的演技罢了。 (实则是艾维快绷不住了,脸上的肌肉都有点僵硬。) “你、您是戴安神殿的见习祭司?”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比躺下时还要利索十倍。 “是又如何?”艾维鼓起勇气,认下了卡米洛刚刚送给她的身份。拜前世对着PPT扯淡的经验,她声音平稳,表情淡然,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神殿的祭司?怎么可能……”男人喃喃道。 “你怎么证明?”他猛然提高了音调,语气却十分畏缩。 【给他们看看你的阵营灵光。】 卡米洛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艾维耳边。 戏法·传讯术。 什么?什么阵营灵光? 艾维还记得那种浅蓝色光芒是神殿愿意收留她的重要原因,按大主祭的说法,艾维身上的阵营灵光证明了她善良的本心,而神殿当然会帮助一个落难的友善施法者。 虽然没怎么明白这套名为“阵营”的系统到底怎么就能分出好人坏人了,但既然艾维自己现在还要靠着这玩意儿在神殿混口饭吃,她明智地默认了这回事。 可她要怎么弄出来?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主动释放这东西啊! 【……算了,我来吧。】 见半精灵一脸茫然,卡米洛无奈地用藏在袖子里的手完成了施法。 一环魔法·侦测阵营。 艾维没有任何成为施法对象的感觉,但身上却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层半透明的浅蓝色辉光。 那光芒清凉柔和,像是月光透过薄雾,又像是清晨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它笼罩着艾维,让她看上去……圣洁得不像话。 “混乱善良!她真的是神殿的祭司大人!”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一时间,有人惊呼,有人赞叹,有人下意识地低头行礼。 高瘦男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蠕动了几下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祭司大人,是我哥哥没长眼睛,冒犯了神殿,还望您不要和我们这些无名小卒计较……” 女人朝艾维鞠了一躬,腰弯得快贴到膝盖。她声音里带着恐惧的颤抖,说完就像在害怕什么一样,拽着男人迅速跑远了。 简直是医学奇迹! “卡米洛……今天谢谢你了。” 人群带着敬畏和看过好戏的心满意足散去了。艾维深深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虽然身材看上去像是战士,但卡米洛是个货真价实的牧师——戴安神殿的资深三环牧师 ,已经摸到了中阶的门槛,距离四环只差一个契机。 三天前,就是卡米洛把她救回了戴安神殿,让她免于重生即重开。 “小事而已。” 卡米洛满不在乎地说,平凡的面容显出一丝邪气:“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孬种和蠢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只要随便放个魔法把戏,弄点火星什么的出来,大部分小贼就会退走,去找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我只是第一时间没想到用魔法解决。” 她还是不习惯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在法制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哪能两三天就转变思维。 艾维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迂腐的笨蛋,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怪那两个人不相信,卡米洛这身打扮确实不怎么体面。 他没穿祭司袍,没带月亮圣徽,一身陈旧的短衫长裤上还缀着补丁。 “我刚从城郊回来。” 卡米洛的神色终于严肃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艾维,绑架你的那些人,他们的尸体消失了。” “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艾维讶异道。 绑架。 这就是她穿越的原因。 “字面意义上的,我今天又去那里看了,想找找你身份的线索。结果发现有人清理了现场。尸体、血液、武器的划痕……什么都没了,现在那里比霜玫瑰区的大道都干净。” 霜玫瑰区是王都的贵族区,道路平整宽阔,每天都有人清扫,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治安署。”卡米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他的轻蔑,“等他们反应过来,尸体早都烂了。” “更像是那些帮派的做事风格……在贫民区他们的效率可比治安署高多了。” 卡米洛思索着,手指摩挲着下巴,“但不清楚具体是哪边。绑架你的那些人面生得很,我一个都没见过,你得等我再调察一下。” “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有危险?”艾维心里一紧。 “担心什么。”卡米洛无所谓地安慰她,“神殿虽然小,但保护你一个小小超凡者还是没问题的。” 他咧嘴一笑:“别一个人往小巷子走就行,至少得有人目击到是谁绑架的你,我肯定能把你救回来。” “那我可谢谢你了。”艾维没好气地说。 她的目光落在小摊上,托盘里还剩着几包没卖出去的薯条。 “有点生气,我吃不下……还剩下几包,你要不要?”艾维还是有些生气,要不是那两个人闹事,她今天的生意本来形式一片大好。 结果被这么一搅合,到最后还剩下几包薯条没卖出去,只好当成晚饭解决。 “给我吧。戴安妈妈教导我们,不可浪费食物。”卡米洛接过来,动作自然地往嘴里塞。 “你倒是践行的很好。”说着,艾维开始收摊。 锅里的油需要滤干净,托盘要收回神殿,明天还要继续用——虽然今天被碰瓷了,但多少赚到了两个金苏恩又几个铜子儿,还遇到了一个大客户,算是有得有失。 “行了,我们回去吧,这么晚还不回神殿,玛德琳该着急了。”卡米洛风卷残云般解决了薯条,拍拍手上的食物碎屑。 他伸出右手,一个一环的缩小术下去,东西顿时变小变轻了许多,两人轻松地提起来往回走。 天色渐暗。 两人穿过逐渐冷清的流泉广场,径直拐进通往神殿的小巷。两侧建筑老旧,墙皮斑驳,偶尔有一扇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火。 帕若拉城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刚落山,天色就暗了下来。由于没什么夜间娱乐活动,又有宵禁制度的存在,街道上人流肉眼可见地迅速减少。 脚步声在空荡的小巷里回响。 哒、哒、哒…… 走到小巷中间,卡米洛突然拉住了艾维。 “怎么了?”艾维下意识地问。 “我们被跟踪了。”卡米洛简要地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平静。 3. 3 “跟踪?我们该怎么办?”艾维压低了声音,心脏砰砰直跳。 有了卡米洛的提醒,艾维凝神细听——她也听到了。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很细微,被刻意压低了。一轻一重,有两个人。 “没关系,最多两个一级战士而已,让他们跟着呗。”卡米洛无所谓地说。 艾维抓着他的手臂:“我还有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 “打不过当然要跑啊!”艾维理所当然地说,扯着卡米洛就想跑。 卡米洛就像傻掉了一样,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你还愣着干嘛!”艾维着急地低喊。 “谁说我们打不过的?”卡米洛茫然地反问。 他那样大只的体格,艾维情急之下竟然也能拽动。 “有我在,再加上你,打他们难道不是顺手的事?” “你不是个牧师吗!要怎么和两个战士硬碰硬?” 艾维迅速分析,得出了敌我力量差距悬殊的结论。 “至于我,说是个法师,但其实现在什么常识都忘了,除了会点火就是个白板……” 两个施法职业——其实是卡米洛一个牧师带着她一个累赘,对上两个战士,还是在小巷这种狭窄地形…… “哎呀我和你说什么废话浪费时间,赶紧跑吧!这里离神殿不远的,他们总不敢在女神面前动手。”艾维一拍脑袋,再次催促。 卡米洛哭笑不得,他现在才对半精灵自称的所谓“失忆”有了实感。 “我可是三环牧师,他们两最多也不过是一级战士,和我们对上,该跑的是他们才对。” “咦……”艾维从他的语调里感受到了确有来由的自信,等级之间的差距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意思是说,你比他们两加起来还要强咯?” “没错。有我看着,你就放心吧。”卡米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所以,上吧!” 他猛然推了一把艾维。 毫无防备下,艾维被他的力量推得踉跄两步,暴露在了后方跟踪者的视线中。 “哦?内讧了么?”小巷深处,两道高大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两个凶恶的男人,更高些的红发满脸雀斑,手里拎着铁锤,矮壮些的褐发男人则拿着弯刀。 “你搞什么?我为什么要上啊?”艾维惊慌失措地喊,回头瞪向卡米洛。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正好拿他们帮你找找手感。”卡米洛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铁锤当头砸落,弯刀迎面刺来,艾维从肺里挤出一声尖叫:“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杀半精灵啦!” 让卡米洛失望了。 艾维没在危急之下展现出任何超凡能力,面对当头袭来的铁锤和弯刀,她用一个难看至极的狗爬翻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攻击。 铁锤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嘶——艾维回头瞥了一眼,更是慌了神,这要是砸在身上,她岂不是成了肉饼? 艾维完全没有反击的意思,只是依靠半精灵的敏捷在小巷里抱头鼠窜。 “你你你就站在旁边干看着?倒是赶快救我啊!”艾维一边躲闪一边喊,看着站在原地看戏的卡米洛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个法师!不是个厨子!” 卡米洛也急了,他脸上原本的悠闲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恨铁不成钢:“你的火焰塑形就是用来起锅的吗?” “我只知道怎么用它来点火!还是前天你教我的!” 艾维委屈地吼了回去,又是一个翻滚,躲过了横扫过来的铁锤。她原本整洁的衣服已经沾满了尘土,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早说过我什么都忘记了!你们又没有教过我!塑形塑形,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塑形啊!” “…你到底是不是法师啊?”卡米洛的崩溃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火焰塑形是零环戏法里基础中的基础,这难道不是任何一个魔法学徒都知道的常识吗? “想象!你想让火焰变成什么样子,就在脑子里想象出来,然后控制你的魔力维持住!” 哪有这么简单! 光是捕捉那虚无缥缈的魔力就耗费她全部心神了! 艾维竭尽全力,想象自己正握着一把火焰铸造的长剑。 可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这太可笑了! 如果火焰真的凝聚成剑的形状,握剑柄的手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烧着手? 指尖的火苗只是略微延长了两寸,好像在嘲笑她似的,颤抖两下就又消散掉了。 该死! 给我变成火焰剑啊?快变啊!给我变啊! 不管艾维心里怎么咒骂,手指尖依然只有灰烬余温的暖意,那点火苗根本凝聚不出超过打火机大小的火焰。 “想象不出来就换一个!” 卡米洛竟然猜到了她的窘境,声音里带上了焦急:“换一个你最熟悉的武器!” 最熟悉的武器…… 她最熟悉的武器…… 艾维咬着牙齿,右手向前挥动,五指张开。 想象—— 火焰从掌心涌出,不再是羸弱的火苗,也并非凝固的实体。 一道灼热火流从她手中喷射而出,径直飞向拎着铁锤的红发男人。 他高举着铁锤往下砸,完全没料到一直在逃窜的半精灵会突然反击。火焰迎面扑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脸,火舌顺着炙烤烧灼上头发和衣服。 “啊啊啊啊——” 红发小子立刻滚到了地上,狼狈地翻滚哀嚎。 褐发男人要好些,他反应更快,瞬间侧身躲避开了大半,但左臂还是被火舌舔到,袖口燃了起来。他闷哼一声,拍灭火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成功了哎!”艾维惊喜地喊,她欣喜若狂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掌心还残留着热度,指尖有着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兴奋。 “那是什么?”卡米洛惊疑不已。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艾维,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那还是火焰塑形吗?威力快赶上一环的燃烧之手了。” “呃,这个……某种□□?”艾维尴尬地回答。 总不能告诉卡米洛,她想象的是以前在日料店打工时用过的喷火枪…… “算了,管他是什么,继续喷!”卡米洛喊道。 褐发男人扶起了红发小子,脸上的惊骇已经变成了警惕和杀意。 “不行!我的魔力快用完了……”艾维尴尬地低声道。 那招虽然声势酷炫,但消耗的魔力着实不少。艾维感觉身体里某种无形的力量快被抽空了,原本充盈全身的稀薄能量变得空落落的。 她感到……饥饿,像是两天没吃东西。 “好吧……”卡米洛抚额,一脸“我早该想到的”表情。“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 从开始就一直在看戏的卡米洛总算动了。 伴随着简短有力的咒语,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半空中展开,挡住了褐发男人刺来的弯刀——那刀锋距离艾维尚有半步,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到此为止吧。” 他解除了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幻术,脸上身上顿时泛起虚幻的涟漪,随着魔法灵光褪去,真身随之显露。 卡米洛冷笑:“好久不见,杰利、雷,你们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卡米洛?竟然是你?”两人骇然。 平凡的五官变得深邃,皮肤褪成了一种古怪的淡红色。蓬乱的卷发间,两只黑色小角隐约冒尖,一双硫磺色眼睛犹如溶化的黄铜,在昏暗的小巷中微微发光——比起英俊,更适合的形容词恐怕是不怀好意。< /p>不正常的肤色,兽类的瞳孔,头顶生角。 显而易见,他是一只魔裔。 血脉里混杂着恶魔或者魔鬼的鲜血,生来就带着堕落的自性。 一个侍奉戴安的魔裔牧师!这组合简直不可理喻! 一名非常接近中阶的三环牧师,对上一个一级战士和一个连正式超凡者都不是的骑士侍从,场面非同寻常的暴力。 卡米洛甚至没用什么超凡能力,仅凭拳脚就制服了这两个打手。 他走出屏障,给自己上了点增益神术,赤手空拳就迎上了两人的武器。 铁锤砸下,他侧身避开,顺手一拳砸在红发小子的腹部;弯刀劈砍,他握住对方的手臂一拧,那条手臂软成了面条,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比起神术,卡米洛好像更中意物理攻击。拳头避开要害,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两人身上,几息间两个打手就挂了不少彩。 “卡米洛!你这个叛徒!” 褐发男人满眼愤恨,他大叫着,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以为披上一身皮你就是上等人了吗?我告诉你,戴安只是拿你当个解闷的小丑!一个稀罕的玩具!你永远都只能在神殿里当个摆设,而我却能成为咸水骑士真正的主人!” “给我闭嘴!” 卡米洛暴喝,扼住褐发的脖子,单手把他提了起来。 褐发男人挥舞着双手,双脚在空中乱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试图掰开卡米洛的手指,但那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卡米洛你疯了?快放开杰利!”红发的雷冲上去想救下杰利,但卡米洛只是挥了挥另一只手,他就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小巷的墙上。 “你也配揣测女神的意志?” 卡米洛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艾维脊背发凉。 “不……”艾维想要阻止,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理智和二十年来受到的教育都告诉她杀人是犯罪,本能和求生欲却大喊着“那又怎么样!”、“我管他们去死?” 生死关头,血液直冲大脑,艾维缓过神来,这才感觉到头昏脑胀,心脏砰砰直跳。 她的思维还沉浸在刚才的人生第一场搏杀里,好半天才切换到日常生活的状态。 这两个家伙是想要绑架她的□□打手。 而卡米洛是救了她一命的神殿祭司。 天平的两边孰轻孰重,根本不用衡量。 如果卡米洛决定杀了他们,艾维不打算和他对着干。 这样一想,艾维深感自己的道德水平实在没有多么高尚,只是长久以来生活在法制社会,习惯成自然而已。 好在卡米洛没真的给艾维出道德难题,他很快放开了手。 杰利跌落在地面,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好像溺水者一般汲取着空气。 “你们认识这个半精灵?是咸水骑士绑架的她吗?”卡米洛低头看着两人,语气如常。 “你说的什么屁话?”杰利还在嘴硬,但雷连忙接上了话。 “不认识!今天前我们根本没见过她!”雷求饶地看向魔裔,“卡米洛,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放过杰利吧!” “那就说话。” 卡米洛蹲下身,踢了踢杰利的手臂,那只手臂刚才被他拧过,此刻软绵绵地垂着,显然脱臼了。 “我知道你们两平时负责港口区,桥区根本不是咸水帮的地盘,是谁派你们来的?” 杰利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紧牙齿不肯开口。 “我说!我说!”雷忙不迭地说。 “是、是猩红丝绒的多恩夫人,前几天她手下有个半精灵意外死掉了。现在只要抓住一个半精灵送到她那里,就有五十个金苏恩拿,越漂亮给的越多。”雷一股脑地往外倒。 “五十个金苏恩……”卡米洛倒吸一口气。 艾维比他更大声。 4. 4 五十? 艾维卖一天薯条,收入最好的今天,也就赚了两个金苏恩。 这还是大主祭为了推广土豆,再加上可怜她,什么成本都没收,让她把全部收入自己拿着。 要是算上原料、摊位等一系列支出,利润铁定大打折扣。 卡米洛觉得不对劲:“多恩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 半精灵是很稀有没错,而且由于精灵血统带来的天赋,很多半精灵都是超凡者。要制服绑架他们,普通的□□分子仅凭拳头可做不到。 考虑到难度和危险性,酬劳自然也得提高。 可这也实在太多了! 五十个金苏恩已经是普通家庭一年多的收入,就是卡米洛自己,身为戴安神殿的正式牧师,一个月的薪水也不过十个金苏恩而已。 没办法,神殿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太宽裕。 “猩红丝绒……” 艾维瑟缩了一下,光是这个名字就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什么地方?” “是个地下俱乐部。”卡米洛绷紧了脸,声音里带着厌恶,“也就是妓院。” “那个半精灵的客人身份都不低,而且就好这一口。夫人急着补上她的位置,所以出了大价钱。” 红发的雷急忙说,“很多帮派都盯上了这笔生意,我们也只是想捞一笔快钱……” 他看着卡米洛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所以你们就盯上了艾维?”卡米洛冷笑道,“雷,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骨气。” “兄弟姐妹们昨天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判断她是个魔法学徒,普通人对付不了。所以就报告给我们来负责抓人。”雷低声下气地说。 一名拥有正式超凡等级的一级战士,再加上一个骑士侍从,足够稳稳制服一个魔法学徒了。 如果没有卡米洛的话,他们恐怕已经得手了。艾维的心沉了下去,后背冰凉一片,仿佛有无形的冰冷触手爬上她的脊椎。 雷咬紧了牙齿,“是我们没眼力,不知道她是神殿尊贵的祭司大人,请您饶了我们吧!” “闭嘴,雷!我才不会向杂种求饶!”尽管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杰利还在叫嚣,眼睛里全是恨意,“有种杀了我们啊!大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卡米洛没理他,看向更理智一些的雷:“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雷低下了脑袋,“明白。我们回去会告诉其他帮派,这位半精灵小姐是戴安女神的祭司,相信不会再有人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了。我保证,这次只是意外!” 卡米洛看着昔日熟人的脸,沉默了片刻。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变了太多,皮肤上多了几道伤痕,眼睛也不复往日的清澈,只能从轮廓上依稀看出曾经少年的模样。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雷如获大赦,把杰利从地上拉了起来。杰利没有再骂什么,只是撑在雷肩上,牙关紧闭,满脸屈辱。他死死盯着卡米洛,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他们蹒跚着离开了,一瘸一拐地,背影看上去有些可怜。 小巷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的血迹证实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战斗。 “算了,就这样吧。放他们回去通报你现在有神殿的保护,免得其他帮派再来找麻烦。”卡米洛叹气,像是解释给艾维听。 “……你们认识?”沉默半晌,艾维还是忍不住问了。 “认识。”卡米洛没怎么犹豫,干脆地承认了,“我小时候家乡闹饥荒,一路逃荒逃到帕若拉城来,就靠混在深水骑士里面才活着长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再说,我们小时候还一起偷过钱包呢。我总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卡米洛苦笑。 “唉?”艾维震惊地看着他。 牧师大人,小时候是个偷钱包的小贼? “只不过我后来蒙戴安妈妈恩赐,成为了她的牧师,所以离开了咸水区。杰利他们就没我这么走运,只能留在帮派里。” 默然片刻,卡米洛又说:“但他好歹是一级战士,能混个小头目当,至少饿不死,也没几个人能欺负他。” 艾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这个世界的社会关系还不熟悉,对卡米洛的过去更是一无所知。但她能感觉到,卡米洛此刻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你的伤怎么样了?”卡米洛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艾维。 “没事,他们根本没打中我,都是些擦伤。” 艾维低头看看自己,膝盖破了皮,手肘有淤青,额头好像也磕了一下,还有些隐隐作痛。但确实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卡米洛没听她的,抬手念咒。 一环神术·神圣祷言。 柔和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在艾维身上。那感觉温暖而舒适,像是泡在热水里,又像是被阳光包裹。 擦破的膝盖迅速愈合,淤青消退,就连之前翻滚时蹭破的几处小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那些旧伤呢?都好全了?”卡米洛打量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小腿、脖颈。 “都说没事啦。”艾维说,抬起手腕给他看。 原本青紫色的瘀痕已经完全消退,皮肤光洁如新,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大主祭。” “好吧……”卡米洛勉强道,眼神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艾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刚穿越来的第一天,这具身体的情况实在不怎么样。 神术真是神奇啊。 艾维在心里感叹。 卡米洛的【神圣祷言】,再加上大主祭不放心补上的一发【圣光披风】。 她身上几处流血的小伤口,手腕和脚踝上被镣铐锁住的青紫瘀痕都完全消退了。 原本她手腕上的青紫色很深,像烂掉的水果。 在她生活的时代,这些伤口要彻底恢复至少得半个月呢。多半还要留疤。 从这个角度想,失去了这具身体几乎所有的记忆说不定是件好 事。 原主似乎遭受了一次严重的不幸,足以留下心理阴影的程度。 但艾维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些痛苦,那些恐惧,那些绝望,全都被留在了这具身体原本的意识里。 就连这个名字,都是从绑架犯临死前的咒骂里听来的。 卡米洛就跟魔力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又扔了一个治愈术:“你能控制火焰塑形了?刚才那招最多能喷多远?” “我也不知道,刚才情急之下,火焰自己就冒出来了。”艾维举起手指,看着自己的指尖。 相信、想象、欲望…… 魔法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吗? 最开始,她想要点火,其实只是为了烧开水而已。 这个世界可没有喝热水的习惯,更没有细菌的概念。艾维实在没办法把凉井水送进胃里,又习惯不了被当作饮用水的淡啤酒,那玩意儿的味道实在古怪。 在提出想要热水的请求后,卡米洛干脆教给了她这个戏法。 “你自己不就能点火么。”卡米洛当时是这么说的。 在他看来,虽然半精灵失忆了,但本身的魔力还在,施放个零环戏法还不是轻轻松松? 事实也的确如此,艾维迅速掌握了烧热水的窍门。只需要想着“要加热”,魔力就会自然流向指尖,点燃一小撮火焰。 至于她很快发现这个小魔法还能用来起锅,那就是后话了。 卡米洛看着艾维的指尖,“你再试试看。” 艾维凝神,念道:“火焰塑形!” 一道火苗喷射而出,没刚才那么粗壮,但更加凝实。像是一颗子弹般径直打在小巷的墙上,留下一粒焦黑的灼痕。 “酷!”卡米洛吹了声口哨。 “果然,火焰塑形虽然是零环戏法,但在正式法师手里,威力要超过零环应该有的程度太多了。” “你的魔力本源没出问题,那其他的就都是小事。”卡米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还记得多少?” “呃……” 艾维诚恳地坦白了自己的无知:“基本上……我全都不记得了。” “全部?” “一干二净。” 卡米洛不敢置信地追问:“四大本源?六大派系?九大位面?你总不会连魔法一共有几环都忘了吧?!” “虽然你说的那些概念听上去都很酷炫,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维遗憾地摇头。 “戴安妈妈啊,你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啊?” 卡米洛大声叹气,肩膀垮了下来,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等回去我必须给你补习一遍魔法基础,天哪……一个连四大本源都分不清楚的施法者!你现在就跟莫雷拉鼠一样人畜无害!我怎么会让你就这样在街上跑来跑去?” 艾维眨了眨眼睛。 补习魔法基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这么简单就能从头开始学习魔法?! 艾维此刻的心情,激动得堪比某个在姨妈家的碗橱里住了十一年,突然得知自己是个巫师的闪电伤疤小男孩。 5. 5 一个好不容易熬过毕业论文,顺利入职的新生代社畜,怎么会出现在异世界街头,试图靠推销炸薯条脱贫致富呢? 一切都要从两天前说起。 因为加班到深夜,雪亮的车灯猛然出现在前方时,她那极度困倦、神智不清的大脑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潦草到有些可笑—— 一辆爆发出尖锐呼啸的大卡车,就这么把她送上了异世界特快专递。 好消息,可能实在是太困,或者加班加傻了,她都没感觉到痛。 甚至以为只是擦肩而过呢。 但等到再睁开眼,她已身处新的世界。 经常穿越的朋友们都知道,穿越就像第二次投胎,第一道分界线就是世界线。 要艾维说,这个世界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 这里奇幻世界的诸多经典要素一应俱全:魔法啦神明啦,精灵啦矮人啦……而且都不是最差劲最恶劣的版本。 至少目前看不出某锤的痕迹。 就拿艾维现在所处的帕若拉王都来说吧。 超凡力量是可以公开研习的,寻常法师完全不用担心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烤串。 类似半精灵原主的稀有族裔,走在帕若拉这样的人类王都里总会遭受异样的目光,但程度至多也不过和现代社会的种族歧视者相仿。 就算是魔裔如卡米洛,也不会被官方抓去种族灭绝。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王国居民可以在万神殿中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当然,仅限善神和中立的神祇。 崇拜恶魔和一众邪神依然是违法的,一旦被发现,就等着上绞刑架吧! 听说远方有人类帝国在和恶魔打一场旷世圣战,各种族都有派驻军队支援,但战线已经陷入胶着放缓好几年了。 圣战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名词,普通人只会专注在自己的生活上。 按艾维这两天来极其有限的见闻,有赖于魔法和一众正统神明的存在,比起中世纪,这个世界似乎在许多方面的技术水平都要更“先进”一些。 比如,印刷机是存在的,已经出现了传单和印刷书籍,整体卫生状况也超出她的预期不少——但是,救命!他们还是不会喝热水! 总的来说,艾维对她将要生活的新世界没太多意见。 只是,她穿来的时机实在不怎么巧妙。 简而言之,这具身体当时正在参与一起绑架活动。 扮演的角色是肉票。 原主被捆了起来,手上被戴上了禁魔手环,但依然没有放弃求生。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毅然引爆了自己的魔力,击碎了魔力禁锢,大概是准备和绑匪同归于尽吧。 如果艾维没有正巧穿越过来的话。 艾维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感到全身剧痛,大脑酸胀欲裂。 面前强壮的男人满脸是血,气息微弱地咒骂着,诅咒她是个魔鬼,一定会下地狱的。很快他就死掉了。 她从绑匪死前的咒骂里得知了这具身体的名字:艾维——谢天谢地,至少她能听懂这个世界的语言。 随后,她就面对着场面血腥的凶案现场,狭小的房间,好几具尸体,墙壁地板鲜血淋漓,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身体…… 艾维不得不思考起一些严肃的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见鬼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大脑像是被绞碎了,剧烈的头痛让她差点又晕过去。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戴安妈妈啊——” 是戴安神殿的牧师,卡米洛在日常巡查期间发现了她。 严格意义上讲,卡米洛并没有从绑匪手里把她救出来。 那些绑匪早就死在了这具身体爆发的魔力里,变成【无名的尸体】了。 但是,说卡米洛救了她也没错。 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施展了足够强力的治愈术,刚刚爆发超载魔力、浑身是血的艾维只会死于魔力衰竭和失血过多。 更别说卡米洛还贴心地为艾维提供了世界观基础科普,以及通过他,艾维才解锁了戴安神殿这个安全过夜点。 简直像个引导NPC似的。 这么一想,她这趟穿越的开头还勉强算有点新手保护。 只是有一点,艾维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三天了!整整三天,她都没发现自己有什么金手指,系统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拜托!都这个时代了,还有她这样原始的穿越者吗? 没有什么签到系统、灰雾、戒指老爷爷就算了,她甚至连原主的记忆都没有。 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原主的身份和过去,大脑就和新生儿似的,完全就是出厂设置,空白一片。 别人的穿越是开局解锁神级天赋,系统大礼包签到就送。而她呢?两天过去了还在当薯条小贩赚铜子儿呢。 难道就因为她小时候想过在学校门口摆摊卖淀粉肠? 哎…… 桥区,弦月神殿。 日暮西斜,白袍神职者送走了最后一位信徒,才看见魔裔和半精灵慢悠悠地走回来。 “今天土豆不太好卖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神职者疑惑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这是玛德琳,神殿的另一位牧师。 神殿敬奉的女神,月亮母亲戴安在帕若拉是个边缘化的神明。 据说对她的信仰在更东边的大陆上十分兴盛,但在这里,她声名不显,信徒寥寥。 相应的,弦月神殿的神职人员构成也极其简单,一共只有三位正式神职人员,再加上两个见习牧师。说是见习牧师,其实都是半大的男孩儿,有些基础神术天赋而已。 大主祭荷丽黛只在卡米洛把艾维领回来,决定要不要收留这个来历不明的半精灵的时候露面拍了板,此后就一头扎进了藏书室。 神殿的基本运转,似乎都是卡米洛和玛德琳两位牧师在操持。 “怎么可能?” 卡米洛懒洋洋地咧嘴笑道:“艾维的手艺可受欢迎了,只是遇到了两个不长眼睛的家伙……” “出什么事了?”玛德琳蹙眉。 她很年轻,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但棕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举止气质都显得严肃老成。 “两个咸水帮的干部,想要绑架艾维。说是猩红丝绒下的悬赏,抓到一个半精灵就给五十金苏恩。” 卡米洛满不在乎地说,半个字也没提他们小时候认识。 至于那两个碰瓷的家伙,连超凡者都不是,卡米洛根本没当一回事。 “什么?那么多!”玛德琳的声音立刻大大提高了。 一半是愤怒于艾维的遭遇,另一半则是为那笔堪称巨款的赏金震惊。 “想不到吧?多恩那老女人真是下血本了。”卡米洛很能理解玛德琳的反应,那都快赶上他们半年的薪水 了。 “就为了那一点精灵的血脉,竟然……”玛德琳低声自语了一句。 没在赏金上纠结多久,她放缓了语气,走到艾维面前,观察着半精灵的神色。“艾维小姐,你没受伤吧?那些恶徒一定吓坏你了。” 艾维的心底涌上一丝暖意。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依然有人会担心她。 “我没事。谢谢你,玛德琳。” 也许只是神职人员的职业习惯,但渴求善意是人类的天性,艾维现在的确需要这个。 “喂喂,我怎么可能让艾维受伤?当我是死了吗?”卡米洛插话道:“我已经教训了他们一顿,保管他们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艾维伸出手,示意自己安然无恙:“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卡米洛狠狠揍了那两个家伙,可解气了。” “你又是这样……”玛德琳习惯性地想念叨魔裔同僚,话到嘴边想起半精灵还在面前,又猛然住了口。 “没办法,只有拳头能让那些家伙长长记性。” 卡米洛双手抱臂,把话题转移到了艾维身上,“还有一件事,幸好我发现得早。” 他指向艾维,痛心疾首地说:“艾维她,竟然不会施法!” “你不会施法?!” 玛德琳大为惊讶:“可大主祭说你是正式施法者。只是魔力过载后还没恢复,外在才表现出只有魔法学徒的魔力水准。” “哈哈……”艾维干笑两声,“受到的刺激太大,我什么都忘了嘛。”她只能这么说。 失忆真是好用的借口啊,艾维果断效仿了穿越者前辈们。 闻言,玛德琳眼前又浮现出半精灵被卡米洛带回神殿那天的状态—— 魔力枯竭,奄奄一息,眼神空洞得像一具空壳。 引爆魔力本就是死中求生,发疯、彻底失去魔力或者干脆整个人炸成血沫都是有可能的事。 只是失忆加上跌落到魔法学徒的水平,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戴安妈妈慈悲。”玛德琳颇为心疼地轻声安慰,“你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你已经很幸运了,戴安妈妈眷顾着你呢。”卡米洛毫无形象可言地耸了耸肩,“你没有变成白痴,只是失去记忆而已,这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猩红丝绒的事。”谈到她的来历,艾维摆出求知若渴的样子,适时转移话题,“还有那些帮派。” 事实上,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大到超凡力量和神明的存在,小到每天餐桌上的神莓果酱是怎么来的,她都想知道。 被抛入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就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猩红丝绒很有名吗?为什么能出得起那么多钱?”艾维又是迷惑又是后怕。 一包薯条才五个铜子儿,就算刨除所有成本,当她能虚空生产炸薯条好了。 一个金苏恩等于十个银弗洛林,一个银弗洛林等于十个铜鲁尼,也就是说—— 五十个金苏恩她得卖一千包炸薯条。 1000包! 要知道,帕若拉可没有前世的城市人口规模。更重要的是——神殿的土豆只有那么多,这两天的消耗肉眼可见。留下种子后,剩给她的也只够卖几天了。 “有名?那确实是……大名鼎鼎。” 卡米洛嘲讽地说:“对于某些口味特殊的群体,猩红丝绒可是帕若拉的头牌。” 6. 6 卡米洛的脸上尽是嘲弄:“从多恩接手后,那里的特色就变成了‘种族多样性’。” “种族多样性?” 在这个语境里听见某个类似前世的概念,实在是颇具讽刺色彩,艾维不禁哑然。 “没错。半精灵、半身人、侏儒、像我这样的魔裔……想要和什么种族共度春宵,她都能弄来。” 说到自己的种族,卡米洛做了个扭曲的表情。 “有段时间,不知道她还从哪儿召唤了一只低等魅魔……” 艾维眉心一跳,“魅魔?那属于恶魔的一种吧?在帕若拉城召唤恶魔不是重罪吗?” 这是她了解到的为数不多的常识之一。 “在整个帕里库廷王国,这都是要上绞刑架的重罪。”玛德琳肃然。 艾维试探道:“那她?” “但那只是……传言。” 玛德琳抿紧嘴唇,话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没人能证实她真的举行了恶魔召唤仪式。治安署也查过,但最后宣布那些证词都是幻术魔法弄出来的幻觉。” “所以猩红丝绒就是帕若拉的著名销金窟,而多恩夫人则是个很有手腕的老鸨咯?”艾维总结。 “不止。如果只是皮肉生意倒也罢了,传统行业么,总会有人做的。”卡米洛的语气有些沉重。 “但多恩绝对不甘心只做一个老鸨,这几年她扩张的势头很猛。我听说除了应召服务,她还会向贵族们提供催/情药和致幻剂。在帕若拉城见不得光的地方,有什么想要搭上线的人,有什么想要办的事,很多人都会找她帮忙。”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色情业了吧……艾维的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卡米洛和玛德琳的描述拼凑起来,猩红丝绒像是个集合了多种黑色产业的庞然大物。以色情业为主轴盘踞在城市的阴影中,向四面八方伸出触手。 “她凭什么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王国和那么多神殿都不管吗?”艾维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愤怒。 这个世界可是真的有神的! 那些自诩善良的神明,那些侍奉祂们的祭司,难道都视而不见吗?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为什么还会让这种东西存在? 艾维看向圣坛前矗立的大理石圣像,戴安,这位司掌月亮、繁育和梦境的月亮女神被雕成了一个秀美端庄的女人,一手持麦穗,一手托着一轮圆月,神态宁静安详。 她感到一阵晕眩。 玛德琳悲伤地轻声说:“很遗憾,艾维小姐。有光就有恶,世上总有诸神光辉照耀不到的地方……” “凭她够强够狠够聪明。” 卡米洛用一个短句打断了玛德琳。 “多恩自己就是个三环术士,手下还养着一批打手和低阶施法者。猩红丝绒和几个帮派都有利益勾连,咸水骑士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据说她还和某些贵族关系密切。” 卡米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更重要的是,她不但心狠手辣,还深谙游戏规则。多恩只杀能杀的人,只做能做的生意,那些大人物就喜欢她的分寸。我打赌她的阵营灵光肯定是守序邪恶。” ……这么黑暗吗? 艾维听得一愣一愣的。 天啊,前世这些事情离她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新闻里的电诈播报。 “不过,艾维小姐,你也不用那么担心。” 见艾维脸色不太好看,玛德琳急忙安慰:“虽说那些事情很可怕,但毕竟上不得台面。多恩是不敢和神殿为敌的。” “那倒是。”卡米洛附和道,“要是为了一个交际花,就要和正神神殿对着干,猩红丝绒早死一百回了。” 好吧……艾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目前看来,她暂时安全了。 只要待在神殿的庇护下。 “那个半精灵……”艾维迟疑地问,“就是,死掉的那个,你们知道是谁吗?” “不认识。”卡米洛果断摇头。“听说叫作柯米莉亚,但我们都没见过。” “怎么可能见过?”玛德琳就像听见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卡米洛瞥了艾维一眼,眼神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艾维沉默了。 一个半精灵,在地下俱乐部意外死掉了。 而她穿来的时候,被禁魔手环铐得死死的。原主不惜引爆魔力和绑匪同归于尽,是她幸运遇到了戴安神殿的牧师卡米洛才得救。 几天后,多恩夫人就出了五十金苏恩的悬赏,要找一个替死鬼。 “你们觉得……那有没有可能是……我?” 艾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提出这个问题很困难,但自从得知这个消息,艾维就一直在思索这种可能性。 从时间线上,似乎是说得通的。 就是不知道地点有没有冲突。 她被绑的地方是桥区城郊某个废弃的皮革工厂,周围除了杂草就是泥巴,不像是著名交际花会出现的地方。 但艾维实在很难不产生一丝这样的联想。 【我不认识那个不幸的半精灵,但想来不太可能是你。】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兀出现在半空中。 是荷丽黛大主祭的声音。 “为什么?”艾维下意识地问,转头去寻找那位古怪却莫名令人心安的大主祭。 “是魔法。大主祭应该还在藏书室。”玛德琳轻声提醒。 她和卡米洛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显然早习惯了这种沟通方式。 【因为你虽然美丽,但太年轻了。】 荷丽黛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虽然不是特别精确,但我肯定你不会超过二十岁。按半精灵的标准,几年前她声名鹊起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艾维微微一愣。 原主……这么年轻吗?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艾维暗道,世上有那么多变态,异世界人民怎么也不像是道德格外高尚的样子。 【况且你属于混乱善良阵营,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同路人,一位灵魂高尚的施法者。】 大主祭的声音继续说:【我不否认多恩手下很多人不是自愿的。但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还能闯出一番名声的人,恐怕没办法保持一颗善良的心灵。】 “……阵营?到底什么是阵营?它就能证明我是个好人吗?”话都说到这里了,艾维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大主祭轻轻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可爱的傻问题。 【阵营,是最基础的超凡规则之一。可以说,正是它塑造了我们现在的世界。】 荷丽黛娓娓道来: 【在主物质位面之外,还存在着九个最重要的外层位面。它们分别对应着九种基本的道德与秩序倾向。这九个位面分别是: 守序善良的天堂山; 中立善良的涅槃境; 混乱善良的极乐境; 守序中立的公理城; 绝对中立的终焉法庭; 混乱中立的混沌海; 守序邪恶的九层地狱; 中立邪恶的凄末荒原; 以及混乱邪恶的深渊,恶魔的老家。】 艾维仔细听着,恨不得把笔掏出来记笔记。 不,她回头是应该找支笔记下来,这些都是基础知识,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必须了解的常识。 卡米洛和玛德琳都恭敬地垂手站立,尽管这些常识他们早就知道了。 【在过去,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阵营灵光。】 荷丽黛继续说,声音平静。 【不管是比肩半神的传奇法师,还是连面包都吃不起的贫民——每个智慧生灵都能与九大位面共鸣,根据灵魂中的倾向在坐标系上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时的世界秩序井然,善恶分明,邪恶难以藏身。】 “过去?那现在呢?”艾维问。 她隐约猜到了答案。 【现在……】 荷丽黛微微叹了口气。 【自从恶魔撕裂深渊的位面屏障,入侵主位面以来,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失去了阵营灵光。】 【近来流行的理论认为,这是因为普通人的信念不够突出。他们的灵光太浅了,在维持位面屏障的力量消褪之后,就混杂成了无色的背景。而具有阵营灵光的生物——不管好坏——大部分都更有天赋,更容易成为超凡者。】 艾维若有所思。 原来这就是戴安神殿愿意收留她的原因。 不仅仅是单纯的同情或者善良,还因为她“合格”了。 她证明了自己可以信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复杂,但更让她坚定了变强的决心。 就连神明的怜悯,也是有条件的。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荷丽黛的声音拉回了艾维的注意力。 【卡米洛,你不是说小艾维不会施法么。那正好由你负责给她补补课。我很困,要去补觉了,藏书室归你们用。】大主祭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吩咐。 “遵命。”卡米洛回答。 半空中的声音消失了。 “你该更自重些。” 去往藏书室的走廊上,卡米洛突然开口。 “你不该把自己和那里联系起来。”他皱着眉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艾维愣了愣,脚步慢了下来,“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来历而已。不能否认那也是一种可能吧?” “没有可能。”卡米洛斩钉截铁地说。 卡米洛不笑的时候很凶,当然这不是说他笑起来就不吓人了。 “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而你居然还上赶着往上凑?” 艾维有点不高兴了。 她原本还觉得魔裔很有点可爱呢。又有颜值又有强度,还有肌肉,还有酷炫的角。 嗯,角是最重要的。 不过就是从逻辑角度出发提了个问题,她怎么就“不自重”了? 又不是她想遇上这种巧合的,敢于直面问题才是真正的勇士好吧! 艾维没说话,但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不服气。 半晌,卡米洛放软了声调。 “你这么聪明,又是超凡者。无论如何都没必要和那种地方产生交集。我相信大主祭的判断,更何况,就算是又如何?现在你什么都忘记了,就当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吧。” “……好。”艾维应道。 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吗? 卡米洛这番话,倒是颇有些往者不谏、来者可追的意思。 弦月神殿,藏书室。 “在普通人看来,魔法千变万化,法师的火球、牧师的治愈术、德鲁伊的狂怒变身……看上去完全没有共同点。” 神殿的藏书室不大,只有二十多平米,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书籍和卷轴。 卡米洛躬身在书架上翻找,手指快速划过书脊,“但追根溯源,所有魔法都可以归类成四大范畴。” “找到了。”卡米洛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大部头扔给艾维。 艾维没有任何防备,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嘶,还挺沉! 《初级魔法原理》? 7. 7 通用语写就的标题映入眼帘。 艾维欣喜而敬畏地抓紧了手里的大部头。 初级、原理? 这个世界的魔法已经发展到这种规模的理论研究了? 她原以为魔法是只在师徒间传授的秘密技艺,是卷轴上支离破碎的咒语。没想到竟然能得到这么一本系统编纂的理论教材。 “魔法是一幅宏伟的织锦。”卡米洛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又抽出一本书放在藏书室的书桌上。 “……什么?什么织锦?”艾维愣了两秒,还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这是大主祭第一次给我上神术理论课的时候说的。”卡米洛露出怀念的神色,放缓了声音。 “她说,魔法是一幅无比巨大又无比美丽的织锦。所谓魔法的四大本源:奥术、神术、原能、灵能……我们都只是抓住了不同的线头而已。” “法师、牧师、德鲁伊、吟游诗人……不论种族和职业,所有施法者都蒙受着魔法女神赫卡忒的恩赐。没有哪种魔法本源比别的更高贵,在她面前,我们是平等的,都只是她喜爱的孩子。” 艾维笑着说:“我喜欢这个说法。很美,很有诗意。” 卡米洛得意扬扬:“是吧?这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奥术是一门严谨的艺术、神术来源于神明的恩赐、原能连接着自然的原始能量、灵能是在和神秘启示共鸣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卡米洛飞快棒读完这一长串话,随后露出不屑的神色:“也不知道这种分类有什么意义。谁在乎你扔出来的火球是奥术火球还是原能火球啊?能烧死人就是好魔法。” “哈哈……”艾维被他逗乐了。 卡米洛这种实用主义的想法,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要我说,搞清楚六大魔法学派才是正经好使的东西。”卡米洛拍了拍桌上那堆书,发出沉闷的声响。 哦哦! 艾维精神一振,这是要讲实战了? “咳咳,请看第七十三页。” 卡米洛拿过书本,在目录上瞟了一眼,哗啦啦翻开手里的大部头。 “按照当今的魔法理论,魔法被分为六个派系,预言学派、元素学派、死灵学派、幻术学派、咒法学派和附魔学派。” “我发射出来的火苗就属于元素学派吧?”艾维问。 “对。”卡米洛点头,“元素学派是最暴力最生猛的魔法学派,即使只是零环戏法火焰塑形,运用得当也很有杀伤力。” “换成其他学派,就很难在学徒阶段具有这样的威力了。” 嘿嘿……艾维乐滋滋地想,果然说到魔法就是最经典的元素法师嘛! 没什么困难是一个火球术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来两个。 卡米洛继续说:“虽然没有限制,但凡人的生命和精力终究是有限的,绝大多数施法者都会专精一两个魔法学派。” 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就最擅长预言和幻术学派,除此之外,我也懂一些隶属于死灵学派的治疗和灵魂神术。” “治疗术属于死灵学派?”艾维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说得通。 “嗯哼,死灵术是死亡、消逝与衰败的魔法,但也是生命、灵魂与诞生的魔法。” 卡米洛点了点书页上代表死灵学派的图案,那是一个翠绿藤蔓托起的骷髅头。 “现代魔法理论把治疗术归入死灵学派后,倒是大大改善了死灵学派原来糟糕的名声。” 看来魔法还是在进步的嘛。艾维暗自点头,她喜欢这种讲逻辑的分类体系。 “对了,有件事情你一定要注意。”卡米洛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你千万不要尝试释放没有明确记录的魔法,也绝对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凭空就想象一个。” “为什么?”艾维疑惑地问。 魔法不是相信的力量吗?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卡米洛盯着艾维:“这是连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未知是最大的危险。” “现存记录在书上的魔法,都是千百年来,经过无数施法者检验过,最稳定最安全的形态。” “如果随便吟唱一句来历不明的咒语,魔法反噬是最好的情况。最坏的结果是,如果你拉动了某根错误的丝线,很可能会召唤出某种超维度的恐怖,最后死在自己叫出来的触手或者别的什么邪物手里。” 这还是艾维第一次看到卡米洛这么严肃的表情,魔裔浓密的眉毛压下来,黄铜色的竖瞳分外具有压迫感。 艾维正色应下:“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看艾维记进了心里,卡米洛恢复了平时那轻松的笑意。 “魔法学习是循序渐进的,如果有谁说他有办法能速成传奇魔法师,不用想,肯定是魔鬼的骗局。” “这本《戏法大全》你也先拿着。”卡米洛拍了拍叠放在书桌上的一本硬皮书。 “从易到难,魔法一共被分成十一个等级。一环下面是零环的戏法,九环之上还有传奇魔法。能释放零环戏法就算魔法学徒,但只有掌握一环魔法,才能算是正式法师。” “零环戏法都是些小伎俩,但相应的危险性也不大,你自己就能练习。光亮术、清洁术、开关术、法师之手什么的,都是生活里最常用的。” “好。”艾维眼前一亮。 听名字都是超级实用的居家魔法,她在异世界的生活品质可就靠它们了。 “对了,这本书也给你看看。”卡米洛转身走了几步,竟然又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墨绿色的大部头。 “还……还有?!” 会不会一次性太多了? 艾维又是激动又是畏惧。知识就像面包,一次性吃太多,很可能消化不良啊…… “寻常施法者为了一本魔法书就能散尽家财,你倒好,竟然还嫌多?” 卡米洛没好气地把书拍到艾维怀里:“你先看看标题,能读懂吗?” 艾维看向这本书的标题。 不是通用语,而是一种十分华丽的花体字,字体蜷曲细长,就像舒展的花叶。 但她、不,应该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认识的,而且还很熟悉。 “《灰烬年代诗歌节选》?”那些带着弧度的线条在她眼中自动组合成了有意义的词语,艾维流利地念了出来。 “这是精灵语?” 很可能还是原主的半个母语,难怪感觉特别熟悉。 卡米洛点头:“对。你能翻译一节吗?我看看……就第一首吧,从这里开始。” 选这首的原因很简单,卡米洛的精灵语学得不好,他也只记得第一篇。 “没问题。”艾维感觉这应该不难。 她用手指划过精灵文,诗歌如水一般从唇间滑出,自然得就像曾经有谁在她耳边念过千百遍似的。 “……英勇的弓箭手射落了星辰/ 天穹在哭泣,大地在燃烧/ 光明需要代价/ 但黎明将从她撕裂的眼眶诞生……” “足够了。”卡米洛打断了艾维。 翻译得又快速又文雅。 很显然,艾维的精灵语水平远在他之上——卡米洛自己还离不开精灵语字典呢。 毕竟是半精灵,母语者就是不一样……卡米洛酸溜溜地想。 “好极了。” 卡米洛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羡慕,“精灵语是亲魔法语言,很多魔法书都是用魔法语言写的,你肯定用得上。而且贵族喜欢精灵语,你擅长这个,赚他们钱还不简单。” 艾维立刻来劲了:“怎么赚?我觉得我精灵语肯定没问题。” 神殿的土豆就那么多,卖薯条这路子干不长久。她得找到新 的营生,总不能一直赖在神殿。 “你先恢复到一环法师再说吧,身体都没养好就想着赚钱了?” 卡米洛没好气地把书一股脑堆给她:“我先替你留意着,到时候帮你介绍。” 第二天一早,艾维的清梦就被吵醒了。 有什么东西在轻柔地推她。 “艾维小姐、艾维小姐。”声音温和而执着。 艾维艰难地睁开眼睛,神殿的窗帘遮光性奇烂无比,刺目的光线差点让她再度晕过去。 玛德琳站在艾维床头,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白色祭袍挺括顺滑,神情严肃端庄。 简直马上就能主持一场弥撒。 “……玛德琳?天啊,现在才几点钟?”艾维的灵魂还有一半没回到身体,声音含糊地抱怨。 昨天晚上,得到新玩具的艾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她对着那本《戏法大全》,自己测试了好几个魔法。 可能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基础,零环戏法又是最简单的一级。但不管如何,除了一个预言学派的卜筮术没有反应(真可惜,艾维觉得预言师超级酷),光亮术、冷冻射线、次等幻术……几个简单戏法竟然都成功了! 因为太过兴奋,她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作为一个第一次得到“魔杖”的麻瓜,艾维觉得自己已经算沉得住气了。 玛德琳语调平板地说:“已经七点了。” “才七点?”艾维痛苦哀嚎,把脸埋进了枕头。 好吧,这里是没有手机和网络的世界。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早睡早起才是常态。 艾维觉得,如果祭司每天都要七点上工,那她大概永远也无法成为神职人员。 “今天卡米洛有事安排给你。”玛德琳轻轻笑了一下,“他在餐厅等你,因为猜到你还没醒,就让我来叫你起床。” “卡米洛?他有什么事?”艾维嘟囔着,说归说,她还是开始套衣服。 当然了,这身衣服也是神殿的援助。 神殿的餐厅不大,但重点是食物免费。 卡米洛已经坐在桌边了,见玛德琳领着艾维进来开口说:“你还没吃早饭吧,边吃我边和你说。” 卡米洛就这点好,什么事情都不如吃饭重要。 艾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开始给面包抹黄油。 面包、牛奶、冷肉、熏鳀鱼和奶酪,戴安神殿的食物比较简单,但味道都还不错。光是不用体验黑面包这一经典项目,就足够艾维心怀感激了。 以及,一开始令艾维颇为吃惊的,竟然还有淡啤酒。 一大早就喝酒?艾维花了些时间才习惯这个设定,在这里,发酵过的淡啤酒承担着类似白开水的作用。 “艾维,等会儿你和玛德琳一起出城。”卡米洛说。 “好,有什么事情吗?”艾维给面包里夹了一片冷牛肉,又倒了半杯牛奶。 “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爱吃肉的半精灵……”卡米洛盯着她滚动喉咙,眼神古怪,就像看见了一只紫色的羊。 艾维才不管他怎么想呢。 肉类多好吃啊,怎么能不吃肉呢?前世她就是个肉食动物,这辈子也不打算吃草。 玛德琳接过了话头:“我们有一个信徒失踪了,他的家人已经去治安署报了案,但几天过去什么都没查出来,所以才找到神殿。” 卡米洛补充道:“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城郊,你们准备准备,去那里调查一下。运气好的话还能逮住只兔子或者郊狼,正好给你练练手。” 原来是这样。 艾维明白过来,大概是昨天的袭击让卡米洛放不下心,这才找了个理由让玛德琳带她实践一下。 郊外空旷,出什么问题也有玛德琳看着。 “谢谢你。”艾维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我什么?”卡米洛莫名其妙。 8. 8 失踪的信徒名叫拉姆。 三年前,他的母亲在产下家中第四个孩子后不幸患上了产褥热。 如果没有牧师的神术,这是几乎必死的绝症。 医生通常会使用放血疗法和草药灌洗,但那对产后感染毫无助益,产妇只能在极度痛苦中走向死亡。 能拯救她的,只有神术,而且必须是足够强大的神术。 拉姆和父亲跑遍了城内几乎每一所神殿,然而,没有一位神明的牧者肯降下恩典。 能施展这种程度神术的牧师至少得有三环,而一位三环牧师都能担任一个小教区的主教了! 要请动他们出手,如果不是贵族,或者没有足够的社会地位,那么就得用钱砸。没有一袋金苏恩,想都不要想。 拉姆一家只是平民,父亲是码头的工人,母亲给人洗衣,两人收入仅仅能喂饱全家人。停下手中的工作不超过两周就得饿肚子。 那笔天文数字,即使四处借钱也绝无可能凑齐。 走投无路下,平日再荒诞无稽的传说也会变成救命稻草。 “桥区那座神殿特别灵验!” “我家猫差点难产死,祭司大人喂了药就好了。” “那里的牧师大人出手不要钱,给几个面包就肯用神术!”…… 过去几个月,拉姆只觉得那是草药师的拙劣把戏,或者是异教神明哄骗信徒的表演。听起来也太假了,世上哪有不要钱的神术? 可母亲在床榻上痛苦地呻吟,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他在一个黄昏走进了桥区的弦月神殿。 那时候卡米洛还只有两环,是荷丽黛大主祭亲自出手,屈尊来到那间无花果区的老房子里,在他母亲的床边,用一个三环的“移除疾病”救下了那位濒临死亡的妇人。 圣洁的纯净光芒下,高烧迅速退去,疼痛消逝无踪,腐败的恶露恢复正常。 一位濒死的母亲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死亡女神的巡影骨园,却被牧师强横的超凡力量又拉回了凡间。 毫无疑问,对于拉姆一家,这就是神迹。 从此拉姆一家都皈依了月亮母亲戴安,拉姆自己更是成为了弦月神殿最活跃的信徒之一。 他参加了神殿的周日学校,很快凭借聪明和勤勉学会了识字和算数。 这让他在无花果区的法庭找到了一份体面且薪资丰厚的书记员工作,帮助家庭脱离了差点变成贫民的境地,一跃成了富裕市民阶层。 每个季度的大弥撒,拉姆都会慷慨地捐出几个弗洛林,感谢大主祭当初的恩典。 以上,就是玛德琳在早餐桌上向艾维补充的案件背景信息。 “但是,他却失踪了?” 艾维听着玛德琳的讲述,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手里的面包,“在一切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是的,昨天傍晚,他母亲来请求神殿的帮助。” 玛德琳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说拉姆已经失踪一周多了,她五天前就去治安署报了案,可没有任何回音,这才寄希望于女神的力量。” “治安署那帮废物能查出什么东西?他们连咸水骑士怎么走私私酒的都查不明白。” 卡米洛言辞间对本城的官方安保力量极尽诋毁,“要我说,这事儿只有两种可能。” 艾维忍不住接话:“哪两种?” “嗨,要么活着,要么死了呗。”卡米洛不以为然。 玛德琳抿紧嘴唇,瞪了卡米洛一眼。但他忙着往嘴里送熏肉,根本没看到。 “顺便一说,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卡米洛含混不清地说,“都一周多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找不到回家的路,大概早死在哪个角落了。” 玛德琳压低嗓音道:“卡米洛!就算他们家不喜欢魔裔,你也不用这么说话吧?” 卡米洛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只是陈述自己的判断而已。”他耸了耸肩,“你预言神术的指向,比起一个大活人,恐怕换成一具尸体会更合适。” 玛德琳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垂下眼睛,神色复杂。 “我吃好了。玛德琳,我们出发吧!” 见玛德琳脸色越发难看,艾维迅速咽下最后一口牛奶,连忙打断了越发剑拔弩张的早餐桌。 走出弦月神殿大门,此时正是初夏,晨光灿烂温暖,玛德琳的白色祭袍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艾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米黄色袍子,似乎是神殿的备用衣物。剪裁和颜色都更朴素,只在衣角缀着一个简化过的月亮圣徽,但穿在身上还挺舒服的。 晨祷钟早在黎明时分就敲过了,八点左右,作为城市商业中心的桥区早已苏醒过来,来往的行人马车络绎不断。 神殿所处的桥区属于中城区,一条织河将帕若拉城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连接着上城和下城。桥区为全城追捧的蓟花剧院,恐怕是贵族和贫民唯一能产生交集的地方。 玛德琳只说了一句“我们先去无花果区拜访拉姆家”,就沉默地领着艾维往前走。 走过一条长街,又转过两个拐角,她突然开口:“其实卡米洛说得有道理。” 艾维迷惑道:“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那样说话。”玛德琳沮丧地轻轻摇头。 “我们是戴安母亲的牧师,信徒们对我们抱有很高的期望。如果连我们都给拉姆判了死刑……那还有谁能带他回家呢?”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艾维默然片刻。 玛德琳的想法完全合乎情理,她就是你去教堂告解会期待见到的那种神职人员,正直、严谨、庄重。 相比之下,卡米洛就一点也没有牧师的样子了。他身上有种精于世故的狡猾、老练和悲观,从不给人虚假的希望。 “你刚才说他们家不喜欢魔裔……那是什么意思?”艾维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提问。 “其实,虽说今天轮到我出外勤,但卡米洛专精预言学派,经验也比我丰富,寻人寻物这类事情交给他更合适。”玛德琳迟疑片刻,“但你知道的,很多人对魔裔都怀有……偏见。” 她顿了顿,无奈地说:“就连拉姆一家也不例外。他们感激戴安妈妈,感激大主祭,但对卡米洛就……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即使卡米洛是戴安女神的牧师?”艾维扬眉。 “就算他是女神的牧师。”玛德琳苦笑。 “戴安妈妈选择了他的灵魂,但凡人只看得见他的外表。有些信徒甚至质疑女神为什么选择了一名魔裔做她的牧师——他们在告解的时候偷偷告诉我的。” 卡米洛这是生错了时代啊! 艾维心里唏嘘,他要是生活在现代,那造型真是拉风到不解释。那角、那眼睛,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出Cos都不用化妆了。 可惜在这个世界,这些异常都成了常 人避之不及的畸变。 “不过,虽然我没有专精预言学派,但我们有这个!”玛德琳刻意让自己的语调上扬了一点儿,像是想要驱散刚才的沉重气氛。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朝艾维晃了晃。 “这是什么?”艾维十分配合,作出兴致勃勃的样子问。 玛德琳手里,躺着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徽章。 看上去像是木制品,雕刻的图案是麦穗簇拥着一轮弯月——这是戴安女神的月亮圣徽。 线条流畅,刀法精细,一看就不一般。 “大主祭的作品。”玛德琳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豪。 “它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对预言学派的魔法具有不错的增强效果。而且,它还恒定了一个三环神术,‘诚实之域’。” “诚实之域?” 艾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玛德琳用手指轻轻摩挲徽章表面,刹那间,一抹乳白色光辉如水波荡开,笼罩了约20尺半径的区域。 艾维顿时感到灵魂被无形的视线扫过,温和,但无法抗拒。仿佛有某种至高力量在审视着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一览无余。 玛德琳示意道:“在神术范围内,所有生物都不能说谎。除非实力强过神术限制,或者意志力极其强大。否则,必定口吐真言。就像这样。”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没人能欺骗它的持有者?” 艾维赞叹的语调远比她平时夸张。 老实说,她被吓坏了。 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以这个世界的神奇,出现这种东西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可她有太多秘密了……现在神殿待她可谓十分友善,但谁知道在得知她“篡夺”了这具身体后会不会突然变脸?在没彻底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观念之前,艾维绝不打算冒险。 她心中骇然,思绪转动得飞快。 “也有一定限制啦……”玛德琳脸颊微微泛红,被艾维的捧场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精神力正常的生物都能察觉到神术的存在,所以他们会含糊其辞,选择只说真话里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或者干脆就闭上嘴巴。” ……还好、还好,她还可以保持沉默。 玛德琳总不会毫无理由就询问她的来历。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艾维就感到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明明上午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 “那个,我们要带上它去拜访拉姆家吗?难道你觉得他家人还有所隐瞒?”艾维连忙提问。 还是让玛德琳专注在失踪案上面吧,今天她就老老实实扮演牧师阁下的助手好了。 “不一定。或许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或许只是单纯记不清楚了。凡人的记忆很不可靠。”玛德琳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半精灵的异常,解除了领域。 “我想先去拜访拉姆家,和他母亲谈谈,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顿时,艾维心头仿若实质的压力一松,那抹无形的力量消失了。 “然后我们再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看看,或许有人发现过什么异常。” 玛德琳把恐怖徽章——艾维在心里给它起的外号——放进了口袋。那枚小小的徽章消失在了祭袍的褶皱里,再也看不见了。 “好的。”艾维乖巧应道。 在事件解决,玛德琳和那块恐怖徽章分开前,艾维决定惜字如金。 9. 9 玛德琳的思路很清晰,就是现代办案的法宝——走访社会关系么。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说真的,艾维还以为神殿祭司会用更“超凡”一点的方法呢。 “不能用预言魔法直接占卜出拉姆的下落吗?” 趁着拉姆的母亲,米歇尔婶婶去房间里找儿子的随身物品,艾维没忍住低声问。 “预言魔法并不是万能的。” 玛德琳认真解释:“收集越多相关的信息,预言术的准确度才会越高。要是没有任何线索,基本上只能得到似是而非的结果。” 艾维咬牙:“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体会到前世医生面对那些隐瞒不报病人的心情了。 米歇尔婶婶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重心和逻辑。 她从拉姆那天早上喝了一碗麦粥,讲到拉姆从小就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证据就是他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去…… 玛德琳不得不打断她带着哭腔的讲述,态度强硬地提问,这才勉强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晚上,拉姆说和法庭的同僚约好了去酒馆喝酒。他以前就爱光顾城郊的猎屋酒馆,偶尔也会彻夜不归,家里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当晚人没回来,家里也没放在心上,只当他和往常一样喝多醉倒了。等第二天、第三天,拉姆始终没回家,这才发现不对。 米歇尔婶婶坚称拉姆失踪前一切正常,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她最有出息的这个儿子正直、善良,从来与人为善,不可能有人要害他。 直到玛德琳引导着把话题转向拉姆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争吵,以前有没有和谁结过仇。米歇尔婶婶才像恍然大悟似的,提起拉姆几年前刚进法庭的时候不懂事,曾经说服法官重判了一个侏儒。 “……那只侏儒是帕若拉之鼠的小混混,在法庭上扬言出来后一定要弄死他。非要说的话,就这一件。后面我和丈夫都教导他谨言慎行,别做不该做的事。” 米歇尔婶婶犹豫着,双手攥紧了围裙。 “算算时间,那小混账好像这阵子刚出狱。难道、难道他记恨到了现在?” “我们会去确认的。”玛德琳不置可否,“能给我一件拉姆的随身物品吗?” 几个回合下来,艾维已经身心俱疲。 难怪玛德琳要用上诚实之域,这简直就是在玩海龟汤啊! 更何况,米歇尔婶婶的眼神也让艾维……很不舒服。 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其实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停留在她那双尖耳朵上和她脸上的目光,艾维这几天都快习惯了。 好奇、惊艳、审视、警惕……有时还掺杂着一些更可怕的东西:贪婪和恐惧。 但在这么近距离、这么确凿无疑地感受到那种对待异族,对待“非我族类”的无声排斥和隔阂感,这还是第一次。 玛德琳已经介绍过艾维,面对戴安神殿的法师大人,米歇尔婶婶同样殷勤恭敬地把半精灵请进了家门。 但她说话时却不敢看艾维,永远只对着玛德琳。一旦艾维开口,她就唯唯诺诺,表情又像哭又像笑,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即使是现在,拉姆的弟弟妹妹,两个不到八岁的小孩子局促地挤在长凳上,都在用混合着好奇和畏惧的目光自以为隐蔽地盯着艾维。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啊……艾维长吐一口气,压下那种怪异的感觉。 如玛德琳所说,艾维现在大概能猜到拉姆家对待卡米洛会是什么态度了。 魔裔牧师的处境估计比她还要糟糕数倍,而如果连受过神殿恩惠的忠实信徒都如此…… 很快,米歇尔婶婶捧着一个小巧的吊坠回来了。 “祭司大人,这是拉姆往常随身佩戴的护符,最近换成了银质的,这个旧的就放家里了。” 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又抹了一把眼泪。 玛德琳接了过来,艾维在旁边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骨制的月亮圣徽,系在褪色的皮绳上。 雕工有些粗野,但很传神。边缘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佩戴了很久。 “我们会尽力的,请耐心等待。”玛德琳收好吊坠安抚道。 “一切都拜托您了!” 米歇尔婶婶殷切地把两人送到门口,她站在门槛上,眼睛里又泛起泪光。 “您说那孩子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他都快要结婚了!” 两人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拉姆要结婚了?”玛德琳讶异地挑了挑眉。 这可是全新的信息,刚才米歇尔婶婶一个字都没提。 “和谁?” “珍小姐。她可是徳洛莉丝的见习牧师!” 说到拉姆的婚事,米歇尔婶婶又是自豪又是伤心:“她当然比不上您本事大,但为人和善,是个正派的好姑娘。” “珍小姐父亲在无花果区的纺织行会工作,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多了。要不是拉姆当上了法庭的书记员,人家还压根看不上我们哩!” 玛德琳点点头,眼神专注:“拉姆对这门婚事满意吗?” “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米歇尔婶婶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问题。 “您说,这难道不是拉姆高攀了人家?他居然还和我顶嘴!” ……还发生了争吵? 艾维感到一阵力竭。 那岂不是此前的证词全都要推翻了? 刚才还说“没什么特别的事”,结果现在就冒出来一桩婚事纠纷。如果拉姆和母亲吵过架,和未婚妻有矛盾,那能算“没有特别的事”吗? 而米歇尔婶婶,依然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玛德琳,令艾维肃然起敬,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面不改色地追问,“你们都吵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个月吧……他说,珍小姐和他聊不到一起去,他们不合适,他也不喜欢人家。天呐,女神在上,这是什么话!他们婚期都定了!这不是胡闹吗?” 米歇尔婶婶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起劲。 “拉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死脑筋得哟——我知道,不就是珍小姐没跟着他一起骂他那个同僚嘛!那个前段时间和他竞争晋升位置的,叫、叫什么来着?” 米歇尔婶婶吸了吸鼻子:“我说人家是守序阵营,上司先提拔人家也是正常的,他也不服气。” 玛德琳拧了拧眉毛。 “他非要说阵营这些东西都是胡言乱语,愿女神原谅他!”米歇尔婶婶打了个寒战。 “他说,那个人文书根本没他写得好,这个机会应该是他的。我就劝他知足,看开点。咱们家能有这份工作就该心怀感激了,别不知好歹,好半天才把他劝下来。” ……好极了,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嫌疑人。 艾维默默吐槽。 怀恨在心的小混混,不情不愿的未婚妻,再加上竞争升职岗位的同事,这都够演一集侦探片了! 走出拉姆家,玛德琳幽幽叹气:“这下 事情麻烦了。” “是啊。”艾维沉重地说。基层工作在哪都不容易啊…… “我们先去哪?” “城市法庭。”玛德琳似乎已经在头脑中拟好了路线,“拉姆家今年才搬来这条街,这儿离法庭最近。” 无花果区的法庭是一栋漂亮的石楼,楼顶悬挂的两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一面是代表帕里库廷王国的盾鹗旗,另一面是天平和审判小锤,象征法庭的正义。 接待员很快帮祭司大人把那位和拉姆竞争晋升的书记员加德纳——现在是书记官加德纳,叫到了接待室。 “祭司大人,我是加德纳,您找我有什么事?”加德纳是个长相普通的瘦削青年,穿着整洁的衬衫,带着一副眼镜。 玛德琳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戴安神殿的牧师,关于拉姆的失踪,有些问题想问你。” “祭司大人,治安署已经盘问过了一遍了。”他谨慎地说。 “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吗?神殿有神殿的办法。”玛德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乳白色光芒再度扩散。 加德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玛德琳从时间切入:“九天前,也就是饮醉月29号那天晚上,有哪些人和拉姆在一起喝酒?”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加德纳说,表情困惑不似作伪。 “治安署告诉我们,拉姆对家里的说法是那天他在猎屋酒馆和我们喝酒。但法庭同僚聚会的时间是前一天28号,在旁边的二十七点俱乐部,我们从来没在城郊那间酒馆聚过。” 这和米歇尔婶婶的说法不一致! 艾维瞳孔微缩。如果神术没出问题,米歇尔婶婶和加德纳说的都是实话,那撒谎的就只能是拉姆自己! 他为什么要和家人说谎? 29号晚上,拉姆到底在干什么? “28号聚会那天拉姆去了吗?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他去了,祭司大人。他表现得一切正常,和往常一样,只喝了两杯酒。拉姆很自律,从来不会酗酒。老实说,知道他喜欢光顾猎屋酒馆我还吃了一惊呢,听说那里是以烈酒出名的。” 玛德琳继续追问:“29号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因为前一天喝多了酒,整天我都觉得有些头晕不舒服,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一直在家里睡到第二天。我的家人和邻居都可以作证。”加德纳平静地说。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艾维嘀咕道,在神术的力量下,这甚至可以直接等同于无罪。 “祭司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 加德纳推了推眼镜:“没错,前段时间我是和拉姆在竞争同一个位置,但大法官决定提拔我是完全符合程序的。” “我从来没有害过他,我也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不是吗?”加德纳补充道。 “什么程序?”艾维问。 加德纳的态度不卑不亢,远没有普通人的诚惶诚恐,这让艾维自在许多。 “我属于守序中立阵营,而拉姆是【无色者】。”加德纳自豪地说。 “所以你就认为你比他更值得获得晋升?”艾维茫然地问。这是什么理由? “值得?”加德纳更加茫然地回答,“我是【显色者】,我们有什么可比的?” “谢谢你的坦诚。”玛德琳结束了盘问。 “你可以回去了。” 10. 10 “不是他。”玛德琳摇头,“但我们现在知道拉姆说谎了。” 艾维还在思考加德纳的话:“所以按照惯例,‘显色者’会优先得到晋升?” “肯定的。阵营不仅代表天赋,还能反应一个智慧生物的禀性。” 玛德琳理所当然地说:“善良者要比中立者容易获得信任,对于法庭工作,守序倾向又远胜混乱。” “好吧……”艾维还是很难短时间内接受这种设定。 依靠颜色就能判断个体的内在品质,怎么想都太轻佻太可笑了。 前世她要是在简历上写“我是好人请录用我”,HR大概会直接把文件拖进垃圾箱。 可在这里,显色者似乎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比什么文凭都管用。 “然后我们去找珍小姐?”艾维顺着思路提议。 “其实我们不用在珍小姐那边浪费时间。” 玛德琳揉着额角:“她不可能犯罪。” “为什么?”艾维顺着话题问,“因为她也是显色者?” “因为她是徳洛莉丝的见习牧师。”玛德琳解释。 “拥有正式等级的超凡者,大约六成都是显色者。而对超凡力量来自神祇赐予的神术施法者,这个比例可以达到近乎九成。” “就当那位珍小姐有颜色好了,但她也可能是邪恶阵营啊?”艾维小心翼翼地提问。 “不会的。” 知道半精灵有多无知,玛德琳没有为艾维话里隐含的指控生气。 “神术施法者的阵营,和侍奉的神明不能相差超过一格。我们一旦失格,偏离庇主的道路太远,就会失去力量。” 哦……艾维恍然。也是,神明肯定更愿意赐福祂们的追随者。 “珍小姐侍奉徳洛莉丝,而永恒之花是涅槃境的主神。” 玛德琳很耐心地说:“也就是说,她的牧师即便不是和她一样的中立善良阵营,也只能属于守序善良、混乱善良或者绝对中立。” 艾维心中一动。 从卡米洛的讲述里,她已经知道月亮母亲戴安的神国位于混乱善良的极乐境。这么说来,弦月神殿的牧师们,阵营同样只有四种可能。 这么说她还挺走运的,最开始遇到的都是好人啊……艾维感到一丝庆幸和感激。 “不过你说的对,我们还是去一趟吧。说不定珍小姐能提供什么线索呢。”玛德琳起身。 “正好橙花神殿离这里也不远。” 作为帕里库廷王国最兴盛的信仰之一,爱与美的女神徳洛莉丝在王都拥有两座神殿。 一座在上城,聚集了各大神殿的灵辉区,另一座橙花神殿则位于下城平民聚居的无花果区。 而珍小姐就是橙花神殿的见习牧师。 “我确实在考虑解除和拉姆的婚约……” 珍绞着双手,在神术的力量下,倾诉一般缓缓道来。 她是个娇小的女人,面部轮廓流畅柔和,给人以温柔可亲的感觉。 未婚夫已经失踪一周多了,但珍却并没有太多焦急,脸上更多是一种平静的悲伤。 玛德琳平稳地问:“为什么?” “我觉得……他似乎没有真正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珍的声音有些犹豫。 “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对我也很好。但,玛德琳牧师,您看,他从来不让我参与他的工作和生活。” 珍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喝酒!” “我理解。”玛德琳简单应道。 “上个月月末你见过拉姆吗?29号那天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26号见过一面。”珍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但在诚实之域中,她无法说谎。“我……向他提出取消婚约。” “我希望我们可以冷静一下,重新考虑这件事情。他……很努力地挽留我,说他最近因为晋升失败情绪不太对,求我给他一些时间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们没有达成一致,但我觉得那还算不上争吵。” ……案发前几天和未婚妻有过冲突,有借酒浇愁的可能性。艾维给心中的备忘录加上了一笔线索。 “至于29号,白天我一直在神殿帮忙筹备恋心月的仲夏节庆典。神殿按习俗会准备鲜花、音乐和舞蹈,还会向民众分发切成小块的帕芙卷,但最近粮食价格一直在上涨,祭司大人们都很头疼……抱歉,我话太多了。” 说着说着,珍不自觉讲到了神殿的工作琐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话题拉了回来。 “晚上我就回家休息了,那一天我都没有见过他,等米歇尔阿姨来找我,我才知道拉姆出事了。” 什么是帕芙卷?听上去很好吃诶!艾维的关注点却落在了某个奇怪的地方。 咳咳……艾维强迫自己找回思路。总之!珍小姐的嫌疑也被排除了。 “足够了,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会尽力找到他的。”玛德琳结束了神术,按惯例安慰了一句。 “您认为,拉姆……他还活着吗?”珍却苦涩地笑了一下,反问道。 “……我不敢保证。”玛德琳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珍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睛,落在绞紧的双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很多人还残留着对前任女神的偏见,认为爱神的信徒虽然善良热情,却总是天真、轻浮、头脑浅薄。” 前任女神?艾维咀嚼道。徳洛莉丝之前还有一任女神?不,珍小姐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神祇不是永恒不变的?祂们也会诞生和陨落吗? 听珍话里的意思,即使同样是爱神,对神职的解读和信条也是不一样的。 “但徳洛莉丝不是这样的。”珍的语调十分郑重,“不凋玫瑰赞美爱情、重视婚姻,但她颂扬的是互相尊重、彼此喜爱的长久关系。” “如果仅凭头脑发热的痴迷,或者对美满家庭的幻想就走入一段婚姻,我认为那背弃了女神的教诲。” 她的声音明显动摇了:“可如果我没有向他提出解除婚约,是不是他就不会去喝酒?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几天我都像是活在噩梦之中,我……” 她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我……做错了吗?” 珍有些痛苦地合拢了双手,指尖抵着额头喃喃祈祷了一句。 “你做得对。”艾维坚定地说。 她见过太多缺乏主见,因为别人的闲话就放弃思考,潦草做出人生隘口的关键决定,再用后半生追悔莫及的人。 珍小姐在认真对待自己的婚姻,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她有什么错? “我也赞同你的选择。”玛德琳无奈地看了艾维一眼,然后转向珍轻声说,“珍小姐,请不要认为这是你的错。” 离开橙花神殿,玛德琳若有所思。 “这么看来,如果不是那只侏儒做的,这可能就是一起意外事件了。” 侏儒的案子很简单。 那只侏儒叫作扎祖科特,是个魔法学徒,会一些粗陋的幻术戏法。 扎祖科特在织河的某一段河口施加了幻术,让人以为这里有一座小桥,好几个路人都上了当。 理由仅仅是出于某种古怪的恶作剧,他想看别人突然踩空,惊叫着掉进水里的蠢样。 但很不幸,最后一个不会游泳的可怜虫摔进了河里,侏儒的力气根本没办法把那个成年男人拉上来。 就这样,织河里又多了一个水鬼。 手法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粗糙。 扎祖科特并没有什么蓄意杀人的想法,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没轻没重犯下恶事。 按照王国律法,这只是一场意外,最多挨上一顿鞭子再关押几个月。若是交上一笔金苏恩,还能提前保释。 但拉姆认为,这里面蕴含着一种深层的恶毒。侏儒的玩笑总是如此,不顾后果,有种把别人的痛苦当作乐趣享受的残忍。 他说服法官重判了扎祖科特,刑期是远超过往案例的两年。 “按加德纳的说法,29号那天法庭没人和拉姆在一起。如果他独自一人,想报复一个醉鬼再简单不过了。”艾维试着分析道。 玛德琳点头赞同:“就算拉姆没喝醉,魔法学徒要杀一个普通人也是很简单的事。” “我们要去找扎祖科特吗?”艾维问。 “他的嫌疑很大,但凭我们很难逮到帕若拉之鼠,谁知道他们又在哪里翻钱包?” 玛德琳思索片刻:“还是先去猎屋酒馆,信息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尝试用预言魔法看看。如果能确认犯人,抓侏儒的事情交给治安署也不迟。” “您要找扎祖科特?他犯事儿了吗?”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这个声音,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艾维的视线向下移动。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神殿廊柱的阴影里跳出来,仰着脸笑嘻嘻地看向她们。 “祭司大人!又见面了,是我啊,我叫苏克!”半身人热情地招呼。 “苏克?你怎么在这里?”艾维从记忆里找出了半身人的模样,这不是她昨天的第一个顾客嘛。 “我……我工作很灵活的。”苏克转了转眼珠,“祭司大人,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就是看见您想过来问问……” “您今天还去广场吗?我、我还想尝尝那种叫薯条的东西。” 苏克很担心。 祭司大人的身份暴露后,该不会就再也不去摆摊了吧?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位见习祭司肯在广场上摆摊做小买卖的。 那他岂不是再也吃不到薯条了! “不一定,我早上还有事……哎等等!”艾维连忙追问:“你认识扎祖科特?” “认识,他才放出来一个月,少说就得罪了一圈人。”苏克忿忿地说,“那家伙癖好古怪,见谁都想捉弄一下,他又闯祸了吗?” “还不能确定。”玛德琳插言道,“我们怀疑扎祖科特可能和一起失踪案有关。你能找到他吗?” “当然了,费尔法克斯大人,他常去的地方我都知道!不管他白天去了哪儿,晚上肯定会去那些老地方报道的。” 见神殿的祭司大人态度亲切地和自己交谈,苏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我很乐意为神殿效劳!” “嗯,那就麻烦你了。” 玛德琳点点头,转头对艾维说:“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这样一来,我们中午就能把这事儿了结。不耽误你下午去流泉广场。” “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午后在流泉广场见吧。”玛德琳有条不紊地安排。 “如果预言魔法表明他有罪或者有嫌疑,我们就等你收摊后一起去抓捕他。如果他是无辜的,你也能得到一包美味的食物。” “没问题!”半身人爽朗地拍着胸脯保证,“下午我会去流泉广场等您的,您可一定记得给我留一包啊!” “这么快你就有忠实顾客了?”玛德琳难得地打趣,“这么看来,我们能找到那个侏儒,还得靠你弄出来的那种食物呢。” “嘿嘿…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艾维煞有其事地合掌,“赞美土豆,薯门!” “薯门!”苏克跟着合掌,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感觉跟着做就对了。 11. 11 帕若拉城郊,猎屋酒馆。 “嘎吱——” 木门被人推开,炽烈的阳光猛地入侵了这片昏暗的空间。 几个宿醉的酒鬼趴在桌上,眼睛被晃得生疼。刚想骂上几句,瞥见祭司白袍的一角,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闭紧了嘴巴。 玛德琳领着艾维,穿过杂乱散落的桌椅,走到空无一人的吧台前抬手敲了敲。 “老板,老板在吗?” 这里就是拉姆最后出现的地方?艾维好奇地打量着。 猎屋酒馆是一栋两层的木石结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烤肉和淡淡的烟熏味,墙上挂着粗野的装饰:鹿角、兽皮、树叶拼贴画,还有一把看上去状态良好的长弓。 “祭司大人,叫我老伏恩就行,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酒馆老板老伏恩很快从后面绕出来,看见吧台前站了神职人员,连忙殷切地问。 伏恩似乎有些矮人血统,手臂上鼓着结实的肌肉,身材矮壮,声音洪亮。他留着一把大胡子,因为胡须太过浓密,甚至有点难以分辨他的年龄。 “我是桥区弦月神殿的祭司玛德琳·费尔法克斯,侍奉月亮母亲戴安。神殿有个信徒,无花果区的书记员拉姆·沃克失踪了。” 玛德琳威严地说:“我受他的母亲委托调查此事,希望你能配合。” “拉姆?治安署上周就来过,人还没找到?”老伏恩愕然道。 “否则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伏恩低声咕哝:“都那么多天了,恐怕早就……” “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你这里,饮醉月29号,也就是九天前的晚上,老伏恩,那天你还记得多少?” 玛德琳开启了神术,乳白色光辉笼罩了吧台。 “祭司大人,我发誓!那小子就只是在我这里买酒喝而已。接骨木利口酒,一个弗洛林一杯,他每次来都点这个。” 老伏恩满脸敬畏地回答。 “拉姆就一个人?没谁和他一起?” “对,那天晚上他就自个儿在角落喝闷酒,好像有些心事,看上去心烦意乱的。平时拉姆最多喝两杯的,那天他要了整整三杯呢,我绝对不会记错的!喝完他就走了。” 有些心事?那可太有心事了。艾维在心里嘀咕。 不过至少拉姆在酒馆里还好好的,也没有醉到不能行动的程度,他还能自己找到腿走出门呢! 玛德琳皱眉追问:“他喝完酒后往哪走了?” “祭司大人,您别为难我了!出了这个门,客人往哪儿走还不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老伏恩摊开双手,叫苦不迭,“我只能告诉您他看上去是往出城的方向走的,但实际去了哪里,我可管不着!” 玛德琳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多谢你配合。” “哪儿的话!能帮上忙就好,要来一碟烤山胡桃仁吗?送您的!”老伏恩殷勤地说。 “不必了。”玛德琳转身,“我们去城门外看看吧。” 出了城门,景色顿时一变。 道路两旁不再有屋舍店铺,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和零星的农舍。再往前,农田也渐渐稀疏了,树林越发浓密,覆盖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就在这里吧。” 走出城门几十米左右,玛德琳停下了脚步,神情严肃。 “如果老伏恩没看错,这里就是拉姆最后离开的方向。” 玛德琳取出了米歇尔婶婶给的骨制吊坠,闭上眼睛轻声吟诵。 二环魔法·定位术。 温暖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包裹住那枚护符。 然后—— 消散了。 什么都没发生。 玛德琳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骨制吊坠,眉头紧蹙。 “怎么会?”她喃喃道,激发了月亮圣徽,重新吟唱。 咒语。 光芒。 消散。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玛德琳难以置信。 “收集了这么多信息,就算不能准确揭示出来,多少也该有些提示了。” 玛德琳个性稳重,这话说得已经非常保守了。 拉姆只是个普通人,失踪也不过几天。 经过这么充分的准备,又有圣徽加持,魔法理应给出拉姆现在所处的位置了。 不管他是什么状态,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具尸体! 这是……失败了? 艾维看着玛德琳难看的脸色,一个猜测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被干扰了?” 在她看过的那么多电影里面,类似的情况十有八九都是被幕后黑手干扰了。 “可能性不大。” 玛德琳缓缓摇头。 “我已经用上了圣徽。就算我不是专精预言学派,但要阻止我的预言魔法,至少也得比我高一环,是三环施法者才行。全帕若拉城的三级超凡者都是有数的,拉姆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得罪那种强大的超凡者?” 原来玛德琳是二环牧师……艾维若有所思。 诶,卡米洛不就是三环吗?原来他这么强?难怪在小巷里根本没把被跟踪当回事。 那荷丽黛大主祭呢?她肯定比卡米洛更厉害,那至少也是中阶超凡者了。 “更何况仪式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更像是……魔法本身彻底失效了。”玛德琳的声音带着些许寒意。 “这种情况以前出现过吗?”艾维尝试收集更多信息。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玛德琳看着手中的护符。 “但大主祭和卡米洛提到过一些……案例。如果主物质位面已经不能识别'拉姆'的存在,预言魔法就会失去指向。” “识别”拉姆的存在?这是什么古怪的说法?艾维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只侏儒有这么残忍?” 玛德琳自言自语一般说,语气逐渐冷凝:“魔法学徒的话,应该具备最基本的反追踪意识。如果用到一些腐蚀性的药水,确实能彻底清除尸体存在的痕迹。” 原来是处理尸体的问题吗! 这是什么展开?超凡层面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物理化学方法处理啊? 艾维冷汗直冒:“我冒昧地问一句,这个彻底清除尸体存在的痕迹……分尸够不够彻底啊?” “太大块的话,不够。”玛德琳干脆地说。 你完全没有反驳手法部分啊玛德琳牧师!意思是碎尸就够了吧! 艾维疯狂吐槽,感觉自己刚刚接受的世界观再一次被打碎重塑。 “但如果切成小块再绞碎的话,低阶魔法就未必有效了……”玛德琳严谨地分析。 那都打成糊糊了吧!从【拉姆的尸体】变成【古怪的肉泥】,魔法就认不出来了是吗? 艾维在心里呐喊。怎么这个世界杀人最难的一步也是处理尸体啊! “那被野兽吃掉的可能呢?”艾维放任思维漫无边际地发散。 “如果你能说服它们一口不剩的话,可以。”玛德琳颇具黑色幽默地说,“魔法可不认消化物。” “限制这么多?我还以为魔法会更有用一点……”艾维忍不住抱怨。这还是个奇幻世界吗? “我只是个二环牧师,又不是【命运咏者】那种预言系传奇。”玛德琳无奈道。 “所以还好有你,苏克会带我们找到扎祖科特的,就算找不到被害人,我们也能从嫌疑目标那边下手。” “如果我们最后发现也不是扎祖科特做的,这个案子会怎么办?”艾 维突然想到。 “治安署会把拉姆归入失踪人口,再过段时间以意外事件结案。”玛德琳熟稔地说,“就像你说的,被野兽吃掉什么的,死在城外的人每年都不少。” “变成悬案啊……”艾维点头。 她刚刚还担心,治安署要是查不出来,又面临法庭和神殿的压力,会随便抓个小角色顶罪。 听了扎祖科特的故事,艾维对他没有任何好感,但她也不愿意看见侏儒被按头背上蓄意谋杀的罪名。 现在看来,还不至于有她想的那么黑暗,也可能因为拉姆只是个平民。 “但既然这事交到了弦月神殿手里,那它就成不了悬案。”玛德琳断然道。 这么有自信? 艾维好奇道:“哦?咱们还有什么办法?” “拜托大主祭啊。” 玛德琳毫不犹豫地说:“大主祭肯定有办法的。” 呃……这倒也没错。 背靠强者就是有底气嘛。艾维在心里感叹。 大主祭当初都能屈尊去拉姆家了,怎么也不会是自恃甚高的类型。 “真相究竟如何,等我们晚上去和扎祖科特对质就知道了。”玛德琳把东西收回怀里,指向不远处的树林。 “这里离帕若拉城不远,动物都很弱小,最多也就是地精和郊狼,正好给你练练手。” 玛德琳呼吸了两口林中的新鲜空气,心情似乎好转不少。 艾维眼前一亮。 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啊!刷经验和攒钱才是她现在的主线任务,帮忙破案那都是顺带的支线。 “好,让我试试。”艾维简短应下,抬腿向林中走去。 对这具身体来说,零环戏法似乎都很简单,更像是某种轻巧的“复健练习”。 只是她的魔力还处在狂暴后遗症里,能自如调动的魔力量很少,得省着点用。 很快,艾维就发现了一只蹲在树根旁的灰兔。 它正在啃食草叶,长长的耳朵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艾维屏息,右手猛然挥动。 风斩! 空气骤然生出波纹,带着破空声,一道风刃切削而过。 灰兔察觉不对,蹬腿想跑,可它怎么可能快得过风? 一撮灰毛飞溅而起,小东西抽搐两下,不动了。 “漂亮!干净利落。”玛德琳赞道,走过去拎起了兔子的耳朵,“中午有烤兔吃了,我听说猎屋酒馆的烤肉还挺有名的。” “好!”艾维高兴应道。 兔兔这么可爱,拿来烧烤怎么都算改善伙食了。 “试试控制系魔法怎么样?你能打中那只松雀吗?”玛德琳指了指停在枝头的一只小鸟。 呃,打中,这就是魔法的另一个特点了。现实里可没有自动锁敌,要是准头不好,再多的输出也是在打空气。 艾维盯着那只红松雀,右手抬起,手指微微曲起。 冷冻射线! 一道冰蓝色的细线从她指尖射出—— 松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细线擦着树枝划过,在树皮上留下一道霜白的痕迹。 “偏了。”艾维沮丧地说。 “已经很好了。”玛德琳安慰道,“第一次打会飞的小东西,能擦着边就不错了。” 艾维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被远处的树林吸引了。 “哎?那还有一间小屋?”艾维凭借半精灵的敏锐视力极目远眺。 “哪里?”身为人类的玛德琳还是一脸茫然。 “那边。”艾维指向远处,浓密树荫遮掩下,露出小屋的一角。 玛德琳眯起眼睛看向艾维手指的方向,盯了半晌,依然只能看见树叶。她摇摇头放弃:“我们过去看看。” 12. 12 艾维带着玛德琳朝小屋的方向又走了一节,她们踩在土壤和落叶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深入森林。 不得不说,艾维现在的身体素质相当优秀,这番野外跋涉下来依然脸不红气不喘。 “呼……我看到了,真羡慕你的视力。” 玛德琳的体力竟然也还不错,只是喘气变得急促,但还能跟上。要知道,身为半精灵的艾维可是比她高出一头多的。 “停下!玛德琳!” 艾维突然一声厉喝,玛德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刹住了脚步。 艾维连忙把牧师拽了回来。“小心!前面是悬崖。” 玛德琳凝神细看,惊出一身冷汗。 前方道路已然到了尽头,高耸峭壁旁边裂开一道骇人深渊,渊底狭长,对面相隔不到二十米,又是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的树林。 林间的斑驳光影构成了绝佳的视觉欺骗,加上玛德琳被信徒的下落所困,心神不宁,竟然险些一脚踏入虚空。 “多谢。艾维,你救了我一命。”玛德琳郑重地点过额头、锁骨和心口——这是月亮母亲戴安的圣礼。 艾维连忙摆手:“我就是眼神好使一些而已,应该的。” “我会记住的。”玛德琳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艾维一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拉姆他……”艾维瞥向悬崖,暗示性地说。 崖间少说有几十米,摔下去必死无疑。这地方很隐蔽,玛德琳一个走神都险些踩空,更别说喝了酒的拉姆。 “不幸失足?” 玛德琳探出身体看了看崖底:“只是摔死的话,仪式会为我们明确指出他尸身的位置。” “不过,如果尸体被野兽或者秃鹫分食,而且程度相当彻底的话。魔法确实会失效。”玛德琳略作思考,保留了这个可能。 “概率不算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艾维很快找到了通向对面的一座栈桥。两人确认过安全性,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绳索和木板晃晃悠悠的,但还算结实,好歹是过来了。 栈桥另一头,一栋木屋坐落在林中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小屋侧面延伸出一个半开放式的棚屋,石块砌成了一套简易的锻造台。熔炉和风箱安静地沉睡着,仔细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烟味。 靠近棚屋的背风处,是一个粗木桩架高的木棚,钩子上挂着熏制的肉条和香肠。 铁匠?还是猎人?艾维心里转过几个猜测。 笃、笃、笃。 玛德琳稍加平复呼吸,礼貌地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请问有人在吗?” 仅仅几秒钟。 “谁?” 门直接被打开了。 逆光中,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结实有力,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猫一样的双眼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她的额角—— 两只短小的黑色弯角从发间探出。 这竟然是一名魔裔。 玛德琳按照惯例开口:“我是弦月神殿的祭司玛德琳·费尔法克斯,侍奉月亮母亲戴安,这是我的助手艾维。我……” “你们是为了拉姆的事来的吧?”魔裔打断了介绍。 “你知道?”玛德琳诧异地问。 “去猎屋的时候碰见过守卫盘问老伏恩。”魔裔嗤笑了一声,“既然国王的鹰犬如此无能,也是该求助于神的仆人了。” “咳,请问你是?”被魔裔打断了问话的节奏,玛德琳清咳一声,这才开启了诚实之域。 “我叫凯伊,是个猎人。”魔裔挑起了眉毛,似乎对乳白色光芒的出现感到一丝诧异。 在玛德琳问话的时候,艾维打量着凯伊身后的木屋内部。虽然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房间里弥漫着草药和炖肉的香味。 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锤子斧头到长剑长弓,应有尽有。 “你和拉姆认识吗?” “认识?”凯伊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乐不可支地说:“容我一厢情愿地说一句,我们算是朋友吧,会在猎屋一起喝一杯的那种。” 玛德琳继续问:“饮醉月29号那天你做了什么?” “打铁、打猎、喝酒。”凯伊不耐烦地说,“每天都差不多。” “那天你见过拉姆吗?” “见过,在猎屋。他一副想把自己喝死的样子,结果也就比平时多喝了一杯。” 凯伊冷笑着说:“问够了吗,祭司大人?我有没有洗刷自己的嫌疑?你们应该去追捕他的敌人和仇人,而不是因为有人头上长了角,就觉得什么事情都是魔裔干的。” “请不要误会,我们绝无……”玛德琳还想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不奉陪了。”不等两人回答,凯伊就甩上了木屋的门。 “我们刚从悬崖对面那座小木屋回来。” 玛德琳走到酒馆吧台前,“老伏恩,你知道那里住了一个魔裔吗?” “啊,您是说凯伊,她可是个顶好的猎手!”老伏恩笑着应道,“我喜欢找她买野猪和山鸡,她捕到的猎物总是最大最好的。” 玛德琳追问:“她个性怎么样?” “她是个直率可爱的姑娘。”老伏恩的语气里满是赞许,“别看小凯伊是魔裔,每年春天猎到的第一头鹿,她都会遵从老鹿头神的教诲,慷慨地和大家分享。我这儿的老主顾,有几个没尝过她送的鹿肉?” 老伏恩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而且她还会打制厨刀!我的切肉刀就是她打的,好用得很!” 玛德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和拉姆认识吗?他们是什么关系?”玛德琳状似不经意地问。 问得好!玛德琳牧师。艾维暗赞一声。 玛德琳没有顺着凯伊自称的朋友关系盘问,而是给了伏恩一道开放性问题。 伏恩挠了挠头,回忆道:“认识,应该算是朋友吧?他们关系不错,偶尔会一起喝杯酒。” “凯伊是个好姑娘,她和许多人都处得不错。当然,不包括那些不喜欢魔裔的家伙。” 伏恩做了个粗鲁的手势,艾维没懂具体的意思,但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要我说,因为种族就先入为主地给一个人打上标记,那真是太可笑了。愿自由之主原谅他们!” “好吧……你说的对,我们不该用种族来评判别人。”玛德琳有些惭愧,把兔子放上了吧台。 “伏恩,请帮我们把这只可爱的小兔子烤熟。再来——” “来点梅子馅饼如何?味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老伏恩适时建议。 “两块梅子馅饼,一杯蜂蜜酒。你喝什么,艾维?”玛德琳转头看向艾维,“我请客。别拒绝,刚刚要不是你,我已经摔下悬崖粉身碎骨了。”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艾维笑着答应,询问吧台后的老板伏恩。 “除了蜂蜜酒,我还有什么选择?” “哈哈,半精灵小姐,你可问对地方了!”伏恩骄傲地抬手指向吧台后的酒柜。 “我们这里提供你能在帕若拉找到的所有酒类!除了贵族们的私酿,其它的应有尽有!就连矮人烈酒和最近特别受追捧的火彩帕尔苏斯都有几瓶!” 他被艾维的问题提起了兴致,伸出粗大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如 果你不想要酒精,我们也提供薄荷茶。”说到最后,伏恩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说。 茶? 艾维的耳朵立刻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单词捕获了。 这里有茶叶? 虽然大概率和她记忆里的茶水相差甚远,但艾维还是毫不犹豫地说:“薄荷茶,谢谢。” 伏恩瞬间垮了脸,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嘟囔着些“精灵…长耳朵真是没品位”之类的话,提起兔子转身走进了后厨。 “怎么,精灵不喜欢喝酒吗?”艾维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一幕。 “也不是。但对精灵来说,人类的酒太过粗糙了。”玛德琳抿着嘴唇,艾维总觉得她在偷笑,“如果没有同类酿造的精灵蜜酒,他们普遍宁愿喝茶。” 烤兔肉很快端了上来。 可爱的小兔子变成了木质餐盘里令人食指大动的兔肉,裹着一层厚厚的酱料,旁边是一圈裹着盐和沼泽胡椒的胡萝卜。 艾维先用叉子尝了一块,眼睛顿时发亮。兔肉烤得十分完美,外皮微微焦脆,内里汁水四溢。 至于薄荷茶,就是冰镇的薄荷叶茶水,有种质朴的清爽感。艾维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弄清楚哪儿能买到茶叶。 梅子馅饼也让艾维格外惊喜,加糖梅子配上奶酪酱,也许是加了葡萄酒醋,不是特别甜。刚好能冲淡烧烤兔肉的重口味,形成甜咸永动机。 一口兔肉一口梅子馅饼,抽空再来一口薄荷茶,艾维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干完了梅子馅饼,才放缓了进食的速度,慢慢品尝起剩下的兔肉和胡萝卜。 “别着急,半精灵小姑娘,不够我再送你一份馅饼,保准把你喂饱。”艾维抬头,竟然看见老伏恩慈祥地看着她。 “太好吃了……”艾维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刚刚消灭食物的速度确实有些夸张。 哎,都怪这几天给她饿狠了。 弦月神殿提供的餐食虽然丰盛管饱,但除了她鼓捣出来的炸薯条,每顿都是面包熏肉,她的胃才两天就受不了了。 看来,还是得多出去看看。 这个世界也不是没有美食嘛! 只是出了趟外勤,艾维就打破了自己对这个世界是美食荒漠的印象。 艾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老伏恩,你烤肉的酱料简直是天才!” “那当然了!”老伏恩颇有些飘飘然,现在看半精灵顺眼多了,“我的烤肉酱可是半个帕若拉城都有名的!” “就说凯伊吧,她上周才在我这里专门买了两瓶烤肉酱回去呢!” “这里的烤肉酱能买走外带?”艾维没想到老板已经研发出了这种商业模式。这不就是老干妈帝国的前身吗? 伏恩呵呵笑着捋了捋胡须,“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但偶尔咱们店的老客人想要,我总不好拒绝。” “那东西制作起来很麻烦的,但用来烤肉实在绝了!”伏恩一拍大腿,“不管多腥的肉,都能把腥味儿压下去。还是小凯伊识货!” “……等等。”艾维一字一顿地说。 “老伏恩,凯伊,她以前多久来买一次你的烤肉酱?一次买多少瓶?” 老伏恩摸着胡子回忆:“以前大概一个月一次吧,就买一瓶。说来也奇怪,这次还没到半个月,她就又来买了两瓶。” 彻骨寒意一点点爬上艾维的后背,她望向对面的白袍牧师。 玛德琳还没懂艾维为什么突然问起了魔裔的购买频率,正在专心对付最后一块梅子馅饼。“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艾维深恨自己还没掌握传讯术,她凑近玛德琳耳畔,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玛德琳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脸色渐渐苍白。 13. 13 小木屋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凯伊,你上周为什么在老伏恩那买了两瓶烤肉酱?你用它做了什么?” 玛德琳开启了月亮圣徽,单刀直入。 “啊,那个啊。”凯伊笑着说,“其实我买它是为了……” 她猛然从袖间拔出匕首,手臂挥舞如镰刀,锋刃瞬间刺入玛德琳的肩膀! 玛德琳痛呼出声,刚想念诵起神术,凯伊毫不留情地将匕首向下一划! 玛德琳的右臂瞬间鲜血狂飙! “你们真是爱管闲事啊……就不明白别人需要一点隐私么?戴安的祭司们。” 魔裔咧开嘴,棕红色竖瞳锁定了玛德琳身后的艾维。 “你是超凡者?”玛德琳骇然道。 “怎么?难道只有向你们的神明屈膝才配获得力量?”凯伊恶劣地微笑。眼见已经在突袭中占据上风,谨慎地没有贸然追击。 “为什么?你这么强大,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字?”玛德琳不甘心地问,怀着不可置信,以及把艾维拖下水的愧疚。 “也许是因为,不是谁都像你们的那只魔裔一样幸运,能在戴安的金笼子里给她唱歌儿。”凯伊嘲笑着回答。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电光火石间,凯伊暴起发难,玛德琳右臂被废身受重伤,鲜血就跟特效不要钱一样往外喷。 而她,一个刚学会几个零环戏法的菜鸟法师,现在就要面对一个真正的超凡战士。 这……真的有任何胜算吗? 艾维甚至都有点佩服自己了,亲眼看见这么血乎呲啦的场面,竟然还只是双脚发软而已。 大概因为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等场面了吧,刚穿来的时候,那现场还要更血腥一点……艾维苦中作乐地想到。 “你这个恶魔!”玛德琳叫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一道锥形火焰从她手中喷出,炙热的火舌迎面而来,瞬间席卷了魔裔。 燃烧之手! 不只是元素法师的招牌,专精光明领域的牧师同样可以使用它的神术版本! “火?哈哈哈哈……” 然而,魔裔只是抬手挡住眼睛,随后嘲笑般地举起被火焰炙烤的手臂——那片深色皮肤竟然只是略微发红而已! 火焰对她无效?! 凯伊放肆地大笑:“看看我这身皮肤!你的小火苗就像是在给我洗热水澡!” “艾维你快跑!回神殿去找大主祭!”玛德琳喊道。 纵然局面陷入绝境,玛德琳依然快速做出了判断。自己不算特别擅长正面战斗的牧师,施法惯用手被废、火焰攻击无效,擅长的心灵攻击又穿不透魔裔的抗性,自己今天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但艾维还有机会逃走! 我倒是想跑…… 艾维只觉得嘴里发苦。 即便不说她现在双脚发软,过那个栈桥都费劲,这间小木屋离城门可是还有好一段距离,森林可是人家的主场! 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晋穿越者,要在森林里和一个经验老辣的猎人玩大逃杀……哈!在猎物这个范畴,她大概还不如那只呆头呆脑的兔子难杀! 真是彻底玩砸了……这可不是什么破案游戏,只要揭破犯罪手法,就能坐在屏幕前欣赏犯人认罪伏法的过场动画。 在这里,没有足够的实力,冒充侦探只会被罪犯杀人灭口! “想逃回去报信?” 凯伊挑了挑眉毛,旋转着手里的匕首,“就凭你?一个魔法学徒?” 半精灵身上的确有魔法灵光的痕迹,但十分微弱,仅仅是戏法的程度,凯伊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真正让凯伊心烦意乱的,是她们城内的援助。 戴安神殿的祭司,戴安神殿……那里可是有一位强大无比的高阶德鲁伊坐镇! 杀了眼前这两个爱管闲事的祭司,她立刻就得逃走。不能再留在帕若拉城了! 艾维咬紧牙齿,她能感觉到,凯伊牢牢锁定住了她。但凡她转身逃跑,魔裔手中的匕首瞬间就会捅穿她的后心。 要殊死一搏吗? 可是,玛德琳的神术已经帮她试出来了,火焰对这只魔裔没用!最擅长最熟练的火焰塑形派不上用场,她的战斗力还能剩下几分? “我会掩护你的!”玛德琳勉力抬手,又打出一道快速飞行的闪光。“我跑不动,但可以帮你拖住她!” 曳光弹! 火焰对你无效,那光属性呢? 光点刚从虚空中浮现,魔裔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变色,她迅速矮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闪过神圣而致命的光芒。 那道闪光打在木屋的墙上,瞬间就把木头灼穿,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 可惜了! 艾维在心里惋惜地叫了一声。看来魔裔的皮肤免疫不了光属性伤害,可惜这道魔法只是一道细细的闪光,要打中速度极快的凯伊属实不易。 “怎么样?要抛下同伴逃跑吗?”凯伊重新直起身体,咧开嘴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 她就是用这一口闪烁着寒光的釉质,撕扯下拉姆的血肉,咬碎他的骨头的吗? 在卡米洛身上显得颇为可爱的萌点,此刻竟成了艾维最深的恐惧。 “我……” 又要逃跑吗? 就像前世每一次那样。 有那么多逃避的办法,有那么多更轻松的路! 跑吧、跑吧!玛德琳都叫她逃跑了,留下来也只是个累赘,还不如乖乖听话回去报信,能多活一个也是好的啊! ……但玛德琳会怎么样? 会死。 肯定会死的啊! 都怪她跟玛德琳说的那些话! 艾维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但凡她别多嘴问一句,她们现在已经在广场了!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如果在这里逃跑了,她以后还能坦然活在这世上吗? 难道她的重生,就是再一次落荒而逃吗? 还不如当初直接死掉算了! 风刃! 凯伊挥舞着匕首冲了上来,火焰无效,艾维只来得及推出施法速度最快的风刃。 高速旋转的气流被压缩成薄薄一片,足以割开血肉之躯! “有完没完!” 凯伊被逼得再次闪避,风刃擦身而过,只割开了她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魔裔的速度太快了!即便是最快的风属性和光属性魔法,要完全击中她都很困难! “别管我了!”玛德琳的嘴角咳出鲜血,嗓音已经有些嘶哑,“大主祭会为我报仇的!” 玛德琳…… “真是感人哪……”魔裔冷笑着向前刺出匕首,“别担心,你们可以在我的胃里团聚。” 只能赌一把了! 艾维把心一横,不退反进,弯腰一滚冲进了木屋。起身的瞬间抄起早就看好的,魔裔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剑。 叮——! 金属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竟然生生挡住了魔裔的刺击! “你会用剑?!”玛德琳又惊又喜,似乎看见了一线生机。 “我不会!”艾维头也没回地喊。 但这具身体好像会! 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心口炽热的火焰砰砰跳动,仿佛要灼穿她的胸膛。 不只是对付咸水帮那两个干部,更早在这几天炸薯条折腾厨房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具身体蕴含着非同一般的力量,敏捷度和平衡性也优异得吓人。 连卡米洛都招架不住这具身体的怪力,要知道他也是魔裔! 凯伊的速度实在夸张,但相对的,长剑那段传来的力度,似乎只是比普通人强出一截。 看木屋里挂着那么多武器,凯伊却选择用更轻便的匕首,艾维就猜测这只魔裔不是特别擅长力量的类型。 你是邪魔 血脉,我还是精灵后裔呢,谁还不是个混血杂种了?! 生死之际,艾维只能相信这具身体的古怪潜力。 她只是在赌。赌上这第二次生命的尊严和荣誉,绝对不会以抛下同伴独活作为开端。 而她赌赢了! “这怎么可能?!” 凯伊惊怒交加,惊疑不定地盯着手中微微颤抖的匕首。 不、颤抖的不是匕首,而是她的双手! 看似纤细的半精灵,在力量上竟然隐隐压过了她! “玛德琳!你能给我的武器加上刚才那种闪光吗?”艾维喊道。 “好。”玛德琳简短回应,拼起剩下的精神吟唱起咒语。 一环魔法·祝福武器! 圣洁的白光附上了艾维手中的长剑,金属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微光。 “再来啊!”艾维边喊边挥剑。 她当然不会什么精妙剑术,只是依靠身体过人的力量和速度,朴实无华地斩击而已。 凯伊勉强抬起匕首迎击,长剑不比魔法,在狭小的木屋里,剑风避无可避! 武器再度交错,但艾维的力量明显更强!凯伊双手发麻,竟然被长剑上迫人的力道压得踉跄了半步。 脖子! 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斩她脖颈!就现在! 来不及多想,艾维跟随那股玄妙至极的感应,一剑斩向魔裔肩头! 这……会死的! 艾维心下一惊,最后时刻偏了一下手腕,原本冲着脖子斜斩的剑锋,就从肩膀下去了。 “呃!”凯伊痛呼。 鲜血如注! 乳白的光芒没入皮肤,魔裔坚硬粗大的骨骼没能阻止神圣加持的剑锋,被赐福过的圣洁金属斩骨断肉,顺滑得像是用热刀去切黄油。 魔裔的血也是红色的……杀人和切肉差不多嘛,皮肤下面一样是肌肉和骨头。 温热的血液喷溅了几滴到艾维的皮肤上,第一时间,她想到的竟然是这些。艾维恍惚了一瞬间,随后跟着感觉再度挥剑。 腰、右手、后退…格挡、胸膛! 玛德琳的祝福武器只能维持一分钟,但一分钟,已经足够了! 就好像角色互换了一样,凯伊躺在墙角费力地喘气,身上被艾维用长剑开了好几道口子。 魔裔的生命力实在惊人,在艾维认知里就算不死也得昏迷的伤势,凯伊竟然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可以了。就算是魔裔,这种程度的伤也不能快速自愈了。”玛德琳叫了停。 老实说,玛德琳再不出声阻止,艾维还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补刀。 她不确定自己真的准备好杀人了。 艾维快步跑过去把玛德琳扶了起来,玛德琳终于有时间吟唱治愈术了。 神术温暖的光芒亮起,牧师右臂骇人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玛德琳还是有些虚弱,但精神却很振奋。 “什么样的神殿……会派你们两个来办一个平民的事情啊?这年头超凡者有这么廉价吗?”凯伊瘫坐在地上,浑然不在乎身上淌血的伤口,轻笑着开口。 “你们赢了。杀了我吧,戴安的祭司。” 还在给自己疗伤的玛德琳立刻出声:“不行!艾维,别冲动,我们得把她送进治安署!” “不。你必须接受审判。”艾维狠心在魔裔的双脚上又补了两剑。 她不想杀人,但那么多被反杀的案例历历在目,补刀的重要性她可太清楚了。 “哈哈……哈哈哈哈!” 凯伊就像感觉不到痛楚一样,低笑逐渐变成了疯狂的大笑,“审判……审判?审判!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凶手发言要不要这么经典啊。艾维默默地想。 玛德琳摇摇头,没理会魔裔的喊叫,径直站起身。 “我去通知治安署,艾维,你负责看住她。” 14. 14 艾维提剑靠在墙上,警惕地盯着凯伊。 魔裔坐在墙角,双手被缚,盯着横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屋里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东西,离开了电子设备,艾维实在对时间流逝缺乏概念。她默默数着心跳声计时,暗自祈祷事情就这么顺利结束。 可千万不要再有什么额外的展开了。 “半精灵,你刚刚为什么不杀我?”凯伊突然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冲我脖子的那一剑,如果你最后没有故意砍偏,我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下意识而已,我不喜欢杀人。”艾维沉声道,“再来一次,我不会砍偏了。” 艾维无法否认她那一瞬间的于心不忍,但现在想来,在死斗中留手,简直是拿自己和玛德琳的生命开玩笑。 “这样啊……”凯伊有些失望,“这么说,你也不会放我走了?” “放了你?怎么可能?”艾维简直莫名其妙。 “你把我送进治安署的话,我会死的。”凯伊理所当然地陈述。 “你杀人了!” 艾维发现自己完全不懂凯伊在想什么:“一命偿一命,这很公平。” “公平?难道你猜不出来我为什么要杀他?” 凯伊古怪地笑了:“总不能是因为我饿了吧。人类可没兔子好吃。” “我对你们的感情纠葛没有任何兴趣,你不用告诉我。”艾维平静地说,“我只知道,杀人是不对的。” “因为他该死!” 凯伊愤恨地说:“就因为我是个魔裔?所以就生来低贱,配不上前途光明的书记员?和我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好吧……就是这样。 在这个案子里,某种古怪的违和感就像房间里的一只庞然大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却习惯性地视而不见。 米歇尔婶婶拿出来的骨质吊坠,显然曾被随身佩戴了很久,最近却替换掉了。 拉姆是猎屋酒馆的常客,他的同事加德纳却根本不知道这一点。 拉姆想要挽回未婚妻,请求珍小姐给他一些时间处理“这些事情”。 最后是老伏恩的证词,他和凯伊会一起喝酒,算是朋友。 那天,向来自律最多喝两杯的拉姆罕见地多要了一杯酒,心烦意乱地出了城,最后消失在了城外…… 线索七零八落,都是言谈间泄漏的一鳞半爪,每一片单独拿出来都不知所云。但拼凑在一起,却能得出那个最终的结论。 死者的配偶总是第一嫌疑人。看来这条定律在这个世界依然成立。 “所以你就杀了他?”艾维恨铁不成钢地提高了音量。 “天下男人那么多,就不能和平分手吗?” “我是魔裔。他不该欺骗恶魔的感情。” 凯伊冰冷地说:“魔裔血脉里杀戮的冲动是无法控制的,那是我们力量的来源,也是最大的诅咒。他招惹了我,就该有死在我手上的觉悟。” 艾维打了个冷颤。 ……小巷里的那场战斗,难道卡米洛是真可能杀了他小时候在帮派的兄弟?不至于吧! “半精灵,你该懂的啊。” 凯伊盯着艾维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座城市何曾欢迎过我们?魔裔生来邪恶,精灵天性混乱。那种仅仅因为你的长相你的种族,就坚信你生来如此,你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感觉。你难道没有切身体会过吗?” 艾维迟疑了。 “我……可以想象。” 短短几天,她遭受的异样眼光就超过了过去的总和。 如果从出生开始就活在更加恶毒的环境下……凯伊的处境,不难想象一二。 “但一码归一码,这不是你杀了拉姆,手段还这么凶残的理由!”艾维补上一句。 “呵呵……哈哈哈哈哈!” 然而,面对艾维的反应,凯伊竟然大笑了出来:“我猜,你属于善良阵营吧?祭司大人?” “是又如何?”艾维反问道。 “难怪、难怪……” 凯伊没有回答,只是冷笑着摇头。 “既然我已经杀了他,当然要把痕迹处理干净。总不能等着你们来抓我。” 很合理。艾维无言以对。 凯伊肯定不愿束手就擒,如何处理尸体——物理和超凡层面的,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你为什么还要去老伏恩那买烤肉酱?”艾维忍不住问,“如果不是你留下了这条线索,我们未必抓得到你。” 现在想来,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完全来源于艾维机缘巧合下,随口问了老伏恩一句话。 否则,大概真会变成一桩悬案。 在旁人看来,拉姆的社会关系里可没有凯伊的存在,动机根本无从查起。 一个平民的案子,派出低阶超凡者已是极限,她只需提防简单的预言魔法就行。只要处理掉尸体,凯伊就能从这件案子的视野里成功脱身。 玛德琳从大主祭那得到的圣徽是个凯伊没想到的意外,三环神术诚实之域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层次的案件里,但凯伊反应敏捷,措手不及下竟也差点蒙混过关。 只是很不幸,艾维在吃烤兔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 都怪那只兔子。都怪烤肉酱。 “也许是因为我只是魔裔,还不是真正的恶魔。” 凯伊笑着说,牙齿尖尖:“恶魔可以生食血肉,我却做不到。” “你……”艾维惊疑道。 “我试过,觉得很恶心。只有最开始掏出他心脏吃掉的时候我高兴了一会儿……剩下的部分都像是在受刑……”凯伊舔了舔嘴唇。 “多可笑啊,不是说魔裔杂种和恶魔没什么两样吗?我已经决心当个恶魔了,还要在这种地方被提醒自己身上人类的那部分。” 凯伊沉思着。 “人类的本能真的很顽固……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永远都只能是一半一半?” “要不要这么沉重啊……”艾维低声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轻松明亮的故事。” “好了,听了这么多,你现在能放了我吗?”魔裔期待地看向艾维。 “不可能!”艾维立刻从情绪里抽离出来。 想话疗她可没那么容易! “你是戴安的祭司,有必要像天界之光一样正义凛然吗?”凯伊挑眉道,“放我走吧,我不是滥杀的人,老伏恩可以作证。我杀他,只是因为他背叛了我,仅此而已。” “罪就是罪。”艾维坚持道,“就当我支持同态复仇好了,你这也根本谈不上吧?” 凯伊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散漫地倒了回去:“好吧……谁叫我没你们那个魔裔牧师那么好命呢?能把亮晶晶的阵营灵光披在身上炫耀。” “和阵营无关!别把什么事情都推到阵营头上!” 被凯伊那种漠视生命的态度激怒,艾维带着薄怒开口:“我根本不关心你是什么颜色,你会死只是因为你杀人了!” “是吗?善良的祭司大人,你真的很好笑。从最开始就是,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说着高高在上的话……” 凯伊冷笑着摇头:“生为魔裔,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如果我属于中立阵营,姑且还可以做个好人。很可惜,我生来就带着邪恶灵光,周围人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们都当我是未来的邪教徒或者杀人犯,现在我不过是满足了他们的期待而已。”魔裔顿了顿,无所谓一般地说:“拉姆……他只是再次证 明了这一点。” 艾维烦躁地来回踱步:“所以,虽然你被这套系统害死了,但你愤怒的只是为什么你不是善良阵营?” “……不然呢?” 凯伊讥诮道:“我们这样的魔裔,还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和恶魔不同吗?”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啊!”艾维长叹一声。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即使你才是受害者!”艾维打断了凯伊。 凯伊还想说什么:“我……” “你该恨的是这套把种族和品性绑定起来的阵营系统!” 艾维气急败坏地说:“见鬼的这就是种族歧视!就连理由都一样……颜色!要不要这么没创意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凯伊干巴巴地说。 这只半精灵脑子不正常,试图和她交流的自己才是蠢货。魔裔迅速认识到这一点,闭紧了嘴巴。 这是善良阵营?这是戴安的祭司? 竟然说这些大逆不道的狂言,她们两个谁更疯还不一定吧? 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竟然浪费在听这些疯话上。还不如想好在终焉法庭的辩词,静静等待死亡女士的审判。 凶手闭着眼睛安静祈祷,看守却提着长剑愤懑踱步。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屋外终于响起了声音,玛德琳带着治安署的人回来了。 “就是她杀了拉姆。我们没找到尸体,可能是丢下悬崖或者被野兽吃掉了。把她带回去吧。”玛德琳向身后的卫兵吩咐道。 艾维迅速明白了玛德琳的想法。 真正的答案,太过残忍。 拉姆家未必接受得了,消息传开还会在城中渲染毫无必要的恐怖气氛。相较之下,不如以摔下悬崖尸骨全无结案。 卫兵小心翼翼地给凯伊带上了枷锁,那似乎是一种魔法束具,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凯伊一言不发,甚至在通过最危险的栈桥时也没有试图制造些混乱逃跑。她好像接受了命运,漠然地被押送进了马车。 艾维和玛德琳在马车上相对而坐,马车角落则锁着凯伊。卫兵们对身为超凡者的凶手很是忌惮,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把凯伊留给两名祭司看管。 随着窗外景色倒退而去,艾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有了些战斗结束的实感。 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生死危机。 穿来的时候那些绑架犯已经死了,虽然场面血腥也只是看着吓人。至于小巷里那场战斗,卡米洛总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 有那么一会儿,艾维是真的以为她要和玛德琳死在这里了。 但我做到了……艾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掌。 这具身体的潜能,有些超乎她的想象。凯伊可是二级战士,即使有玛德琳的祝福武器加持,要战胜她也绝对不是一个魔法学徒能做到的。 况且,过程甚至算不上僵持或者缠斗,几招之内,胜负已分,剩下的都是补刀而已。 我不是法师吗……回去得找把剑试试。 “有渡鸦的声音。” 闭目养神的玛德琳突然睁开了眼睛,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紧张。 “怎么了?”艾维茫然地看向车窗外。 一只羽毛漆黑的渡鸦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啸叫一声,随即目标明确地向着马车俯冲过来。 “嘿!”艾维想要伸手驱赶,但鸟儿身姿出奇地敏捷,竟然从她手臂缝隙间钻了进来,径直飞进了车窗。 “小艾维,小玛德琳,辛苦你们了。” 眨眼间,坐在马车上的,已然是一个女人。 玛德琳连忙起身行礼:“大主祭阁下!您怎么来了?” 15. 15 一头亮丽蜷曲的黑发,黄褐色的瞳孔却是兽类的竖瞳——她几乎不眨眼睛。从脸上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明明笑容和煦,可又隐约给人一种冷血动物的感觉。 这就是戴安的圣座之一,弦月神殿的大主祭,荷丽黛。 “你都受伤了,这些礼节就免了吧。”荷丽黛随手阻止了玛德琳。 “你…你是娜迦裔?”凯伊失声道。 娜迦?又一个新名词,是大主祭的种族吗?似乎和蛇有关……艾维只能从词根猜测。 “嗯?是啊,怎么了?世上可没有哪条规则禁止娜迦成为祭司吧。”荷丽黛循声看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角落被枷锁束缚的凯伊。 “你……为什么?”她突然停住了话头,“真的值得吗?” 凯伊静默片刻,直视着大主祭答道:“我并不后悔。”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荷丽黛只是叹息了一声。 “大主祭,怎么还惊动了您?”玛德琳又是感动又是羞愧,“您不是还在研究改良魔法吗?” “治安署的人来神殿报了信,说我们的祭司找到并制服了失踪案的凶手,但自己也身受重伤。” 荷丽黛好笑地摇头,往两人身上各扔了一发治疗术。 “我的祭司身处险境,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出自大主祭之手的治疗魔法,效果十分显著,玛德琳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上许多,不再苍白如纸。 艾维尽管没有真正受伤,但被纯粹温暖的生命能量包裹,也觉得精神油然放松下来,有种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的安全感。 玛德琳惭愧道:“是我太大意了……还好艾维救了我。可神殿那边?” “有卡米洛在,不会出什么岔子。我还不至于半步都走不开,又不是有恶魔入侵。”荷丽黛开了个玩笑。 “小艾维,我必须要感谢你。你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我们祭司的性命。”荷丽黛转头向艾维正色道。 “我并没有您说得那么高尚,我是为了自救,那种情况下,不拼一把只会被她逐个击破。”艾维摇头。 这不是客气或者谦虚。艾维当时更多是凭着直觉和一腔热血,但现在想来,在木屋里和凯伊决战就是最有利的局面。 艾维能借助室内空间的狭小,逼迫凯伊和她在力量上正面对决,最大限度规避自己技巧上近乎空白的短板,旁边玛德琳还能施加辅助神术。 如果真的抛下玛德琳逃跑,只要进入森林间的追逐战,凯伊作为资深猎人,对环境熟悉的主场优势就会无限放大。 “不,不管理由是什么,你救下了小玛德琳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女神决不会忽视这样的高尚之举。” 荷丽黛缓缓道:“对我来说,每一名祭司都非常珍贵,回去后请务必允许我向你表达感激。”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话都说到这里了,艾维没再拒绝。 大主祭说要感谢她哎!艾维内心不免有些期待。 戴安神殿给她的印象很不错,应该不会是女神的祝福和无上的感激之情云云吧…… 不知道会是什么呢?其实单纯给一笔金苏恩就挺好的……但大主祭可能没那么俗气,唉! 艾维深感自己只是个俗人。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无花果区的治安署。 有神殿背书,被指证的凶手又是个魔裔,完全不存在翻案的可能,卫兵直接把凯伊押送进了监牢。 大主祭下马车的时候吓了卫兵们一大跳,他们根本没察觉什么时候有人上了马车。得知大主祭的身份后,卫兵更是有些惶恐,祭司们被恭敬地请到了接待室。 “迈尔斯!快过来,这边有卷宗需要你写!”队长大声呼喊着负责书写记录的文职人员。 在帕里库廷王国,书写是一项颇有门槛的技能。许多普通人都是文盲,能勉强认识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 就连治安队长这个级别都不一定掌握了书写,因此专职文书工作的人员在各个用得着的地方都是必要的。 很快,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卷宗和书写工具。 “抱歉,长官!我刚刚在记录露比那边的一起绑架案耽误了。” 治安队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不是没绑成功吗?有什么好记的!” “可受害人是泰莎雅·晚风小姐,她声称绑架犯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是个半精灵去的。”迈尔斯低声道。 “晚风小姐?”队长愣了一下,“她可是魔法学徒!谁会对她下手?” 迈尔斯摇头:“不知道,但晚风小姐坚持要我们立案,她认为我们最好提醒一下无花果区所有的半精灵,否则她的同胞很可能面临未知的危险。” 又有半精灵差点遇害? 难道是猩红丝绒动的手?艾维瞬间联想到了自己的遭遇。没抓到替补人选前,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行,那就写一个吧。你等会儿把通告贴出去,让布告板那儿的人喊大声点。” 队长随口吩咐完,转头恭敬地请示:“大主祭阁下,这个案子您还有什么指教吗?” “按照正常程序执行吧。”荷丽黛看向两人,“具体情况,你可以询问我们的祭司。” 在玛德琳的陈述中,书记员完成了这个案子的卷宗,艾维偶尔补充上一两句。 “既然凶手已经归案,她的财产会怎么处理?”离开前,荷丽黛最后问道。 “依王国律法,一半收归国有,一半补偿受害者的亲属。”队长迟疑地说。 “……但祭司们在抓获凶手的过程中起了决定性作用,神殿也该分得三分之一。” 荷丽黛摇头:“不必了,为信徒解难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你清点好数额,直接送到拉姆家里。” “明白、明白……您放心好了,一个鲁尼都不会少。”队长连忙应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他以为大主祭也想捞一笔? 艾维立刻反应过来。 凯伊身兼猎人和铁匠,这两个职业可都不简单。她虽然隐居在城外森林,但光是那些打制的武器就是笔不小的资产。 拉姆死后,家中就没了能抗事的人,他父母都是平民,弟妹又都年幼,难保治安署不会产生些侵吞赔偿的想法。 但现在有大主祭过问,治安署应该不敢再打这笔血钱的主意了。 治安署的马车把祭司们送回了神殿。 “今天出了这种事,小艾维你就不用再去广场摆摊了,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天吧。” 荷丽黛温和地说:“推广土豆不急于一时,这两天流泉广场已经有人在打听那种新颖的小吃了。” “好的……哎等等,不行!”艾维突然叫道。 大主祭用眼神询问。 “我答应过苏克的,噢,他是我们今天遇到的半身人,愿意带我们去找原本 的怀疑对象扎祖科特。” 艾维猛然想起,自己上午还答应过某个忠实的薯门信徒。 “我们本来约好在广场见面,现在不用了我也得去和他说一声。” “守信是很好的品质。”荷丽黛轻轻颔首。 艾维在流泉广场很快找到了等她的半身人。 苏克蹲在她平时摆摊的地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一个铜子儿。他个子矮小,蹲下去更是像个小孩子,但手指灵活得惊人,鲁尼在他手中上下翻飞。 “祭司大人!” 苏克先是兴致高昂地站起来问好,看见艾维并没有提着东西,又困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没有薯条吗?” “出了点意外,案子提前解决了,扎祖科特是无辜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 艾维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两包薯条,不分由说地塞给他。 “今天就不摆摊了,这两包你收下,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这,这怎么好意思!”苏克捧着薯条震惊了,“那至少、您得让我付钱吧!” “付什么钱?你愿意帮忙,我们都还没给你酬金。”艾维潇洒地一摆手,“好啦,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去了!” 她挥挥手算是告别:“我锅上还炖着肉呢!” 按照帕若拉的传统,会给修养中的病人准备热腾腾的鱼汤和炖菜,温暖的热食易于消化,能够有效补充体力。 艾维自告奋勇,接下了给玛德琳准备病号餐的任务。 帕若拉王都临海,港口区每天都有最新鲜的渔获。负责采购的杂工知道艾维是要给尊敬的玛德琳牧师制作餐食后,特意又去了码头一趟,买回来海鲜汤要用到的几条银鳕鱼和一兜贻贝。 先要准备的是炖菜。 炖菜是整片大陆都有的做法,只是根据地区,加入的食材有所不同。有的地方放胡萝卜,有的地方放芜菁,有的地方放蘑菇。 艾维干脆用手上独有的土豆,做了最经典的土豆炖牛肉。 牛肉切块,焯水去血沫。锅里放油,炒香洋葱和姜,然后下牛肉翻炒,加一点酒——用的是神殿平时常备的淡啤酒——再加清水没过牛肉。 小火慢炖一直等到牛肉软烂了,再把切好的土豆块放进去。 又炖了两刻钟,汤汁变得浓稠,土豆吸收了肉汁的精华,颤颤巍巍的,一碰就要化开。 艾维揭开锅盖,闻着熟悉的浓醇香味,简直感动得想要流泪。 是她怀念的味道。 至于鱼汤,艾维基本遵守了传统的霞湾海鲜汤做法,只是加入了一些西餐厅打工时学到的小技巧。 银鳕鱼切块,贻贝刷洗干净。先在锅里放一点油,炒香洋葱和蒜末,然后加入鱼块轻轻煎一下。 接着倒入清水,加几片香叶和一小撮盐,煮开后转小火慢炖。 等鱼汤变成乳白色,再把贻贝放进去。贻贝一开口就关火,撒上一把切碎的欧芹。 食材本身如此新鲜,只要稍加调味,很难不好吃。 艾维尝了一口鱼汤,鲜得眯起了眼睛。 病人就该吃这些嘛! 艾维把海鲜汤和炖牛肉盛进木碗,端着托盘推开了玛德琳的房间。 荷丽黛大主祭正坐在玛德琳床头和她说话,看见艾维进来,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让我们看看小艾维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16. 16 时近黄昏,日光的余晖洒落在玛德琳肩头,向来盘得一丝不苟的棕色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温和许多。 艾维突然意识到,这位严肃认真的牧师,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又劳你费心了。” 玛德琳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只是脸上还有些缺乏血色。见艾维进来,她无奈地摇头:“明明我才是经验丰富的正式祭司,结果总麻烦你来照顾我。” “什么呀!我现在什么都不懂,全靠大家关照。而且我问了那么多蠢问题,玛德琳你都没有嘲笑我。”艾维把托盘放到了床头。 “来尝尝我改良的炖菜和鱼汤,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哦……用到了土豆的炖菜啊。” 荷丽黛眼前一亮,很感兴趣地凑近了些:“小艾维,虽然这是做给玛德琳的,但能让我也尝尝吗?” “当然……” “您请……” 艾维和玛德琳同时说。 荷丽黛用勺子尝了两口,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赞美:“太棒了!炖菜口感醇厚,土豆和牛肉简直不能更搭配了。至于鱼汤,又十分鲜美清爽。” “而且,仔细品尝的话,调味都不简单。各种香辛料复合得十分精细,不但没有冲突,还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彼此的风味,比起我在宴会上享用过的也毫不逊色……” 说到最后,荷丽黛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回味。 那必须的……艾维得意地在心里想。 现代烹饪可不是白白发展了那么多年,虽然原材料受限,没有那些便捷的调味品,但运用好基本理论就够碾压了。 “它比薯条更适合普通人,薯条虽然好吃,香气和味道都富有冲击力,能够立刻抓住食用者的心,但它的制作过程太麻烦了。” 荷丽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薯条的问题。 “油的价格不低,而且普通人可不能像你一样用魔法点火控温。” “一般来说,普通人只有节庆时会在街上购买炸面团炸鱼。更富裕一些的市民,也只会把油炸小吃当成偶尔享用的美食。”玛德琳也分析道。 至于贫民,油炸这种做法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也就是说,炸薯条只能作为打响土豆名号的噱头,但要推广开来,还是炖菜更合适。艾维迅速领会到了祭司们的想法。 “炖菜这种形式就很好,贫民也会炖煮热汤。即使他们不会加入肉类,但只需要把平时习惯做法里面的洋葱、芜菁换成土豆就行了。” 荷丽黛托腮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上还拿着勺子,连忙清咳一声,递给了玛德琳。 “咳……怪我想入神了。快趁热吃吧,都是小艾维用心做的。” 玛德琳性格要内敛许多,只是吃进嘴里的时候怔愣住了,讷讷赞道:“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炖菜和鱼汤……” 她不再多言,只是沉默着往嘴里送。 “小艾维,你能把这道炖菜的食谱写下来给我吗?”荷丽黛微笑看向艾维。 “我想第一批领走种薯的人会很乐意知道怎么才能把土豆做好吃。放心,不会白拿你的食谱。” “没问题。”艾维爽快答应了。 “不过为了味道,这道炖菜里我加入了不少额外的步骤,如果您想用来推广,我会另写一个更简洁的版本。没现在这么精细,但还是很好吃。” 联想到大主祭索要食谱的目的,艾维又忍不住补充:“其实想把土豆做好吃,还有更简单的办法,我都一并写给您吧。” 这就完全是出于某种朴素的助人情怀了,如果推广土豆能帮助更多人吃饱饭,艾维当然乐见其成。 像土豆这种怎么做都好吃的食物,难有难的做法,但想要简单美味,选择同样很丰富。 “那就麻烦你了。”荷丽黛含笑点头,“至于你的报酬……” 哦哦哦?终于要来了吗? 艾维满脸期待,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听玛德琳说,你是用剑制服了凶手。我想,你现在的确需要一把称手的武器。” 荷丽黛右手一抹,一把长剑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剑? 为什么是剑? 加强自身总是好的,但能释放零环戏法后,武器在她目前的需求列表上并不算靠前。 “谢谢您……但我要怎么带在身上呢?”艾维有些失望,但还是认真地道了谢。 “用这个。” 荷丽黛左手托着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黑色布袋,她把剑往袋里送过去,那把长剑竟然径直消失在了袋子里。 “微型次元袋,能按十六比一的比例缩小储存物品,同时减轻百分之八十的重量,极限重量五十磅,不能储存活物。” 荷丽黛把布袋递给了艾维。 这……次元袋? 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这种神器! 艾维接过来,几乎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她并不清楚这两样东西的价值,但从实用性角度看,储物装备可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神器,至于那把长剑,则完全是可有可无的赠品。 “这是你推广土豆的报酬。”荷丽黛的竖瞳弯了弯,“同时,我必须感谢你救下了小玛德琳。” “从今天起,你可以随意出入藏书室,自由翻阅所有书籍。不过,请不要把书带出神殿,也不要在书上留下痕迹——需要记录的话,请用纸笔誊抄。” 荷丽黛想了想:“我想就这些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请务必这样做!”艾维立刻说。 大主祭的赠予,慷慨得远超她的想象。 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常识、知识,以及超凡力量,都可以在神殿藏书室中找到答案。 最后,荷丽黛说:“另外,关于你想找一份工作的事,我也会帮你留意。” “可以的话,请问能让我留在神殿工作吗?做见习祭司也没关系。”艾维鼓起勇气,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一些。 因为前世的缘故,艾维原本对成为神职人员还有些犹豫,但这几天和祭司们的相处下来,她开始觉得这其实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哈哈哈哈……小艾维,我很抱歉。” 然而,荷丽黛闻言却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拒绝的意思吧……竟然不能吗? “不可以吗?”艾维不甘道。 “你是一位善良勇敢的朋友,但——”荷丽黛止住了笑,声调温和,“小艾维,你不属于女神。” “我可以入教!我愿意信仰戴安女神。”这点思想觉悟艾维还是有的。 “信仰并不是这样的东西。”荷丽黛轻轻摇头。 “你并不一定要找到自己之前的信仰,但选择的过程必须是属于你私人的精神体验。” 艾维茫然道:“那我该怎么办?” “只需要听从你自己内心的声音就好了。”荷丽黛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 根本不明白啊!艾维心中抓狂,这种神学对话要怎么回? 神殿原地转正的希望破灭,这下只能在帕若拉城里再寻找机会了。 深夜,艾维消解了光亮术。 一团球形荧光霎时熄灭,房间沉入黑暗。 这个戏法非常实用,只需要很少的魔力维持,完全是电气照明的平替。 从黄昏到晚上,艾维都在读书。 她从藏书室借出来了一本《塞热利昂大陆生活指南》,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世界的常识装进脑子里。 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帕里库廷王国,只是这片名为塞热利昂的大陆上一个半大不小的国家,政治经济都依附于圣洛伦帝国——圣战中心,对抗恶魔的前线,那个最先发现土豆的“遥远帝国”。 艾维滚到床上,看着窗外那一轮银 紫色的月亮,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月亮要比地球大一圈,银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挂在天幕上像一块水洗过的宝石。 她不是没想过回到原来的世界,但……考虑到那种撞大运的穿越方式,她原本的身体大概早就血肉模糊了,一点抢救的风险都没有。 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现在估计都火化进地了。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会为她的死掉眼泪。 艾维苦笑一声。 话说,死在加班回家的路上算工伤吗? 只希望家里能拿到一笔赔偿金吧。 至于自己,还是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比较实际。 没人再来扰她清梦,艾维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玛德琳已经在讲道,卡米洛则不知所踪,应该是出去巡逻了。 明明是月亮女神的祭司,结果一个两个都起那么早,这种教会难道不该是夜猫子聚集地吗……艾维路过中殿的时候腹诽了一句。 没人给她什么特别的安排,看来终于可以度过平凡的一天了。 艾维随便吃了点早餐剩下的面包夹冷肉,就钻进藏书室继续补足缺乏的常识。 不是为了通过考试,也不为炫耀品味,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而读书,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历史、地理、神话传说与宗教,还有帕里库廷王国的基本情况……历史书、宗教典籍、地方志……现代社会被束之高阁的东西,现在倒是能看个够了。 艾维整个上午都坐在桌边,她看得入了神,直到玛德琳敲门找过来,才知道到午餐时间了。 吃过午餐,就该准备出摊了。 闹出那次的动静后,流泉广场上这个售卖炸薯条的摊位已经广为流传。 今天小摊前甚至排起了不长的队伍,准备好的托盘很快见了底,没多久艾维就收拾好摊位回到了神殿。 有了微型次元袋,摆摊要用的东西和赚到的钱都能装进去,一个人也能轻松携带。 就是得小心别把次元袋丢了,回去找找看有没有防止弄丢东西的魔法好了。 这个点,弦月神殿还零星有几个信徒没离开。 玛德琳在和一名信徒讲着话,卡米洛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两个半大的男孩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你推我我推你,像两只拱来拱去的羊羔。 西蒙和乔恩,神殿的两个见习牧师,都是平时吵吵嚷嚷的活泼少年,现在却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艾维疑惑地问。 “他们在等玛德琳。”卡米洛踢了踢他们的鞋后跟。 玛德琳正好送走了刚刚那名信徒,闻言走过来询问:“西蒙、乔恩,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两个少年却涨红着脸,一个望着天花板,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巴闭得紧紧的。 “嗯?这时候又不好意思说了?”卡米洛冷笑了一声。 少年们依然摇头不肯开口。 “马戏团。”卡米洛叹了口气,还是替他们把话说了出来。 “今天是城里的最后一次演出,明天马戏团就要离开了。这两个小家伙买好了票,但你刚受伤,他们哪好意思跑出去玩。” “这有什么,去吧。”玛德琳却是一点儿也不在意,“何必为我这点伤就把你们拘在神殿里。” 玛德琳在少年们肩上拍了一下:“玩得开心。记得别跑得离卡米洛太远。” 卡米洛像是早就猜到了玛德琳的话,拉长声调抱怨:“又是我?你们的快乐就一定要建立在我的痛苦上吗?” “你要我现在去那种人挤人的地方?而且哪儿来的又?”玛德琳反问。 “……艾维,你要不要一起来?你的票我包了。” 卡米洛眼珠一转,目光落在艾维身上,嘴角缓缓上扬,“说起来,我还没感谢你救了我这位同僚呢。” 不知为何,艾维立刻从卡米洛殷勤的笑容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快来帮我带小孩! 17. 17 马戏团搭在无花果区和港口区的交界地带。 几辆大篷车被改造成了贩售古怪玩意儿的摊位,篷车上空挂着彩色的布帘,簇拥着中间一座巨大的帐篷。 大概是因为马戏团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今晚格外热闹。小丑和乐师已经在为晚上的演出预热,居民们穿梭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小商品间,和摊主激烈地讨价还价。 老实说,来到这个世界后,艾维还没看见这么多人聚集到一起过。偶尔人群中还会出现几个更加非同寻常的种族,半人马、飞在半空中的小妖精、三米多高的巨人…… 与之相比,半精灵和魔裔实在不算什么,卡米洛没做幻术伪装也没人在乎。 艾维最后还是被说动了,卡米洛把她带回了神殿,帮着照看一晚上小孩儿不算什么,何况还能免费看场演出。 在这个没有网络的世界,娱乐活动简直匮乏到令人流泪,也难怪两个少年心心念念想看马戏。 一到大篷车附近,乔恩和西蒙就爆发出阵阵惊呼,糕饼也想买,表演也想看,简直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 “别跑那么快!”艾维还记着玛德琳的托嘱,试图揪住少年们的袍子把人拽回来。 但这个狂野世界的一切都对男孩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们就像滑不溜手的泥鳅,一个不留神就又跑出去几步远。 “我就知道……”卡米洛嘀咕了一句,确认神术依然运作良好,开口安慰艾维。 “没事,也不用盯那么紧。出门的时候我往西蒙身上拍了个关照术,一天之内我都能感应到他的方向、状态、和我之间的距离。” 还好半精灵和魔裔都听力敏锐,不用提高音量对抗嘈杂的环境也能听清楚。 “还有这种魔法?那为什么你还需要跟出来,是有什么距离限制吗?” 艾维遥遥看见少年们似乎被滑稽表演吸引了注意力,站在搭起的简陋舞台前不走了,心下稍定。 “距离还是次要的,这是个二环神术,以我的能力,不超过半座城都能感应到。” 卡米洛无奈地摊手:“但同一时间我只能维持一个目标,拍在西蒙身上就管不了乔恩了,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我明白了……诶,这魔法能用在物品上吗?”艾维心思一转,“我想用来关照我的……钱袋。” 这不就是她想找的,防止弄丢东西的魔法吗? “大主祭给你的那个次元袋?”卡米洛立刻明白了艾维的想法。 尽管当时没在场,但他似乎对神殿发生了什么事情十分清楚。 “很可惜,不行。关照术的对象必须是自愿的活物,而且你是法师,奥术魔法是施放不了关照术的。” “这样啊,那我只能自己小心点了。”艾维遗憾地说。 说话间,两人也走到了舞台前。 舞台上表演的是一出奇迹剧,把喜剧桥段和宗教故事融合到了一起。 故事大概讲的是一个聪明的牧羊女临危不惧,和恶魔斗智斗勇,把凶恶的恶魔耍的团团转,最后保护了村子,得到了诸位善神的褒奖。 以艾维久经现代文娱作品荼毒的眼光,这场滑稽剧表演很是粗陋,也没用到什么吸引眼球的超凡手段,但两位少年却看得如痴如醉。 “你可以考虑定位术,也是二环。只能指示目标的方位,但法师也能用,还没那么多限制。”卡米洛对表演好像也没什么兴趣,出主意倒是很积极。 “定位术?我好像看玛德琳用过,在……”艾维回忆道。 “在占卜拉姆下落的时候?”卡米洛提示。 “对!就是……你知道了啊。”说到后半句,艾维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虽然早就猜到他多半已经死于非命,不过我的同族能犯下这么……富有创造力的骇人罪行,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卡米洛平静地说。 “所以……魔裔血脉有时候会产生……暴力冲动?”艾维迟疑地问。 “对啊,就算是普通人遇到不公都会气血上涌嘛。魔裔的话,先祖的影响就会在这种时候诱惑我们用暴力和杀戮解决问题了。”卡米洛坦然答道。 “当然,不是每一个魔裔都是坏人啦,但如果你遇到我的同族,最好多留一份心眼儿。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卡米洛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说到最后,话里却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那得问问其他人平时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艾维想起了凯伊的辩词,虽然她不会因此放走对方,但内心深处不是毫无触动。 “人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如果所有人都憎恶排斥他们,那魔裔会去拥抱血脉中的邪恶再正常不过了。” “你是这样想的吗?”卡米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艾维话里的定义凝练而精辟,他曾经对自己和同族的遭遇想过很多,但似乎都没有这么准确。 半精灵如此年轻,对魔裔处境的看法竟然和老练的大主祭相似。 “可大多数魔裔生来就属于邪恶阵营,普通人又要怎么正常看待我们?”卡米洛轻声叹气。 “我并非要为同族的罪行辩解什么,但试想一下,如果凯伊和拉姆的那位未婚妻角色互换,会发生什么?” 艾维自觉多少摸清了这个世界的态度,试探着开口:“判决会有所不同?” “一位德洛莉丝的见习牧师,盛怒之下杀死了被魔裔引诱的恋人,哪怕同样手段残忍,城市法庭恐怕都会轻轻放过。” 他嘲弄地轻轻笑了一下:“毕竟,如果有谁爱上了魔裔,那肯定是邪恶的怪物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而正义善良的牧师大人,只是为情所困,想把对方拉回正道罢了。” 这是最无解的地方。 皮肤和外貌尚在其次,魅魔、梦魇、利图魔在凡人眼中充满诱惑力,说明魔裔的相貌虽然邪异,却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但阵营就……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艾维沮丧地说,“就算有着邪恶灵光,但刚出生的婴儿又犯了什么罪?我们难道不该用行动而非颜色来评判他人吗?” “即使我同意你的看法,但……” “您好——”一道好听的男声突然在身旁响起。 “谁!”卡米洛猛然回头,险些撞上来人。 艾维循着声音看过去,小小吃了一惊。 < p>这是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头耀眼的银白色短发和很浅很浅的蓝眼睛,穿着一件斗篷式的黑袍子。 按理来说,以他的长相,应该十分显眼才对,但直到他出声搭话,艾维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吓到你们的。” 年轻人的脸上显出歉意:“我叫希洛,是一名魔术师。请问你们需要占卜吗?” “不需要,我们认识专业的预言师。”卡米洛干脆地说。 这不是说他自己,而是指大主祭荷丽黛。 一名八环德鲁伊,恐怕整个帕里库廷王国都找不出几个比她更专业的占卜师了。 魔术师完全没有被卡米洛的拒绝打击到,脸上依然挂着职业的微笑:“请别担心,你们是我今天的第一位顾客,这次占卜免费。” 他指了指身后的帐篷,“就当是一项小小的娱乐活动,如何?” “不收费?那我们就试试吧。”艾维来了兴趣。 反正不收钱,就当看看这个世界的神秘学发展得怎么样好了。在预言魔法真实存在的世界,占卜可是有理论支持的显学。 不过,她是绝对不会掏一个铜子儿的。 “你要真想占卜,还不如让我来试试……”卡米洛有些郁闷。 明明身边就有一位擅长预言学派的牧师,她竟然还要找别人? 这个叫希洛的甚至不是专职占卜师! 一个玩纸牌和兔子的家伙,能有多灵验? 艾维率先撩开布帘,卡米洛无奈地跟了进去。 帐篷里令人惊讶的整洁,一张长桌,几张靠背椅,桌上放着书籍、纸张和书写工具。 若非桌后架子上排开了各种占卜用品,水晶球、纸牌、香薰炉、晶石摆件……这里的陈设其实更像是某个政府部门的办公室,而不是马戏团的占卜地点。 “请坐。”希洛挥手从身后招来占卜道具,卡牌轻盈地飘到了桌上。 昏暗的帐篷里,魔术师眼睛的蓝色显得更浅了,简直像是两块圆形玻璃。 “你是施法者?”卡米洛问,并没有多么意外。 帕若拉毕竟是帕里库廷王国的王都,低阶超凡者在这里并不算罕见。 希洛微笑着:“我是一名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艾维恍然大悟。 在这个世界,吟游诗人不止是拨弄琴弦的乐师,更是一种和法师牧师相似的超凡职业。 他们以灵能作为自己魔法的源头,不但可以通过声音释放辅助类型的法术,还拥有许多变幻莫测的攻击手段。 卡米洛还在打量魔术师,艾维的目光却被桌上摆着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小花盆。 材质是很普通的陶土,但花盆里竟然是—— 一颗水草。 没错,一颗翠绿翠绿,随风摇曳的水草。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大爷这么英俊潇洒的草吧?”水草大言不惭地说。 虽然很难看出一颗水草的表情,但不知为何,艾维就是觉得它肯定在得意洋洋地笑。 “它会说话?”艾维震惊。 草!会说话! 18. 18 在这个有着魔法和神明的世界,艾维早就接受了会存在各种奇妙或奇怪的生物,哪怕一只猫一条狗突然口吐人言,她都不会有多么惊讶。 可是——一颗水草? “不只是会说话。这是一颗有思想的水草。” 希洛笑吟吟的,说的话却荒诞不经:“据它自己说,它曾经在凯丽莎的小鱼缸里待过一段时间。女神最喜欢的那条小鱼死在了那次恶魔袭击里面,它却侥幸活了下来。” 艾维稍微花了几秒钟,才想起在神殿的藏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曾经的秩序女神,一位已经陨落的神明。 “凯丽莎,秩序女神?”卡米洛满脸不信,“编也要编得像样一点吧?那位女神陨落已经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和它说的。”希洛也不生气,和和气气地说。“它是有些爱说大话。” “你们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凯丽莎最喜欢那条笨鱼了,一有空就过来看它,她弟弟都妒忌死了!”水草大声抗议。 “说回占卜吧,你们想用什么形式?水晶球、哈罗牌、灵摆法、数字占卜……”希洛没理会水草,一口气列举了许多种。 “你最擅长什么就用什么吧。”艾维其实没报任何期待,就当是异世界久违的娱乐活动好了。 “所有占卜我都擅长。”魔术师平静地回答。 卡米洛一个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帐篷里分外突兀。 ……感觉这个人和他的水草很像啊,宠物随主人么。艾维默默想。 “如果你们没有意见的话,我想试着用一种新的纸牌占卜。”希洛点了点桌上一副银色的纸牌,牌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艾维对这个世界的占卜方式完全陌生,自然不会出言反对。卡米洛则是根本没报任何期待。 希洛见两人没有反对,自顾自地开始洗牌。 “反正占卜形式并不影响结果,都只是窥视命运的手段而已。”他随口道,“你们想占卜什么?” 卡米洛赶紧说:“我没什么想问的。” 作为一名擅长预言学派的牧师,他可不愿意让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吟游诗人给自己占卜,那可太好笑了。 “呃……”艾维略略思考一番,“要不就测测我的事业运吧。” 她对姻缘没兴趣,学业现在也用不上,至于健康嘛……她这不是才被救下吗。 还不如看看事业,要是能指明干什么最能赚金苏恩就更好了。艾维不切实际地想。 “事业吗?”希洛点点头,“那我们就用简单经典的牌阵,抽三张牌,分别代表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既然没用塔罗牌,那他总不能翻出一张愚者,然后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命运吧。艾维在心里嘀咕。 按照希洛的要求,艾维想着要占卜的事情洗完了纸牌。魔术师从牌堆顶端依次拿起三张牌,在艾维面前排开。 “我们先来看看过去吧。” 这么说着,希洛翻开了艾维左手边的纸牌——是一面盾牌,右上角标注着数字2。 “正位盾牌2。”希洛微微颔首,“生存、适应环境、艰苦的劳动。” 第二张牌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蓝色长发犹如海藻,神情既清纯又妩媚,看上去似笑非笑。 “逆位的命运。” 为什么她代表命运?这又是哪位女神吗? 希洛轻声说:“代表错位、阴差阳错的巧合、渴望自我实现。” “最后是未来。” 魔术师兼吟游诗人翻开了代表未来的那张牌—— 一位黑发黑眼的年轻男子,面容只能算清秀,头上戴着黑色的王冠,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神态冷漠。 不知为何,艾维觉得卡牌上的人物有些眼熟。 “黑皇帝。”希洛一看这张牌就笑了起来。 “变革的力量、混沌、强权,以及打破传统的决心。” “你曾经为生计奔波,不一定只是为了餐食,但你身心俱疲,觉得生命沉闷乏味。”希洛的手指从三张纸牌上依次拂过。 “不过,就在最近,你会迎来命运的巨大转折,未来如何,完全取决于你的选择。” ……结果还不是那种语焉不详的套路,怎么解释都可以。 艾维在心里嘀咕。 她是遇到了巨大的转折——穿越够不够大? 但这转折面前的魔术师可解读不出来,他那些套什么都可以的词儿可糊弄不了她。 “至于你的未来……你会成就一番事业的,相信我,绝对不普通的那种。你会改变现存的秩序,而不是在它身上攀登。” “这是什么意思?”卡米洛忍不住出声问。 前面倒都还是泛泛而谈的空话,这一句却似乎有着具体的指向。 希洛没有回答,把三张牌收拢放回了牌堆。 “恕我直言,这位小姐。”魔术师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平视艾维。 “你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似乎并不完全匹配。” 他在说什么? 血液瞬间冻结。 这……他、为什么……? 恐惧占据了心神。 ……怎么看出来的?!就连大主祭都做不到! 怎么办?!卡米洛还在旁边…… “……你是什么意思?”艾维艰难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希洛微笑着开口:“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这套天命套牌……” “只要一百个金苏恩!”水草大声说。 “少来这套!” 艾维猛地站起来,拉过卡米洛就往外走。出帐篷的时候,还差点因为太急磕碰到脑袋。 这姿态至少一半是装的。 不论如何,魔术师那番灵魂和身体不匹配的言论都让艾维没办法在帐篷里呆下去了——好吧,她心虚了。 “哈哈……现在骗子的手段还真是防不胜防啊。”艾维干笑着,“我可没那么好骗。” “你……”卡米洛刚想开口。 “卡米洛哥哥,艾维姐姐,刚刚你们去哪儿了?马戏团表演就要开始了!” 眼尖的乔恩瞥见了帐篷外的两人,连忙拉着西蒙跑过来。 “被一个想骗钱的占卜师绊住了。”艾维勉强笑了笑,“我们进去吧,该检票入场了。” 帐篷内。 “你能不能别来坏我事?”希洛无奈扶额,“一百个金苏恩?亏你想得出来!” “哼哼——”水草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哩哩啦啦嘟嘟哒,我是一颗小南瓜……” 它摇摆得更欢快了。 “算了,我本来想把这套牌送给她的,或许能让她未来更轻松一点。”希洛挥手把纸牌送回身后的架子。 “大概这就是契机未到吧。我试图干扰她的命运,说不定结果也只是扭转到一个更糟糕的方向。” 水草用嘲讽的口吻说:“呵呵,你现在倒是想跳出来做好人了。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不在‘哪里’。”希洛看向水草,“至于你……你的舒坦日子过得也够久了吧,既然如此,你就自己去把那一百个金苏恩挣回来吧。” “你……你想干什么?!”水草大声尖叫:“希洛你这个**——” “幻术师的魔法太炫了!” “我觉得高空杂技最刺激!” 乔恩和西蒙兴奋地讨论着刚刚的演出,谁也不服谁。 马戏团的灯火一点点远去,彩色布帘随风鼓动,像是一面面不肯安静的旗帜。人潮渐渐散去,喧嚷被抛在身后,化成模糊的嗡鸣。 乔恩转过身寻求艾维的支持:“艾维姐姐,你觉得哪个表演最好看?” “我觉得——驯兽表演最有意思。人训狮子不稀奇,狮子训人我可没见过。”艾维慢悠悠地说。 马戏表演刚开始的时候,她根本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魔术师的那番话。那家伙果然不属于马戏团,至少整场演出都没现身。 直到那只威武的狮子抢过驯兽师的皮鞭,逼迫可怜的驯兽师自己钻火圈,艾维才跟上了节奏。 表演的最后,狮子变回了一个健壮的男人,拉着驯兽师的手向观众鞠躬——原来他是个德鲁伊! “你呢,卡米洛?”艾维试探着问。 卡米洛走在最后面,双手枕着脑袋,一路上都没说话。但艾维隐约感觉到,这个魔裔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驯兽表演是挺有意思的。”卡米洛平淡地附和。 “什么嘛!真没劲!还是幻术魔法好看。”两只麻雀又叽叽喳喳地凑到一起去了。 “艾维。”卡米洛走了两步到艾维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嗯?” “你相信他的话吗?” 艾维偏头看了卡米洛一眼,月光下魔裔的面孔显得格外冷峻。黑色短角泛着暗淡的釉色,那双金色竖瞳看着她,神色平静而认真。 “信什么?‘你会改变秩序’那套?”艾维扯了扯嘴角,“我是有打算改变帕若拉城餐饮行业的市场秩序啦,你觉得我能成吗?” “这我相信你。”卡米洛竟然笑了,“但我不是说那个。” 卡米洛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我是说……灵魂和身体。” 艾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家伙果然没那么好忽悠。 “失忆是一回事。灵魂不匹配,是另一回事。”卡米洛的声音很平静,比起试探,更像是在陈述。 “我见过失去自己记忆的人,但他们不会连生活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又在奇怪的地方那么博学。你连位面和阵营都不记得了,却清楚土豆要怎么做才好吃。” 卡米洛感慨道:“你还能破案呢!玛德琳都没你那么思维缜密。” 艾维没接话,她盯着前方少年们的背影,心跳声在胸膛里一下一下地鼓动。 “我之前并不确定。但那个魔术师说出来后,我看你反应就猜到七八分了——你知道你不是‘艾维’。” “所以呢?”艾维的声音比自己预想得更平静。 “你要把我绑到火刑柱上烧死吗?” 19. 19 卡米洛愣住了,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火刑柱?就连你们抓住的那个魔裔都用不上那玩意儿吧。” 他好像真的很开心,好半会儿才止住笑意,摇了摇头:“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你做的都是好事——你帮着大主祭推广土豆,你帮神殿破获了信徒失踪的案子,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拼死救下了玛德琳。” “现在你说你是艾维,那你就是。”卡米洛说。 “我……” 劫后余生,艾维的胸口有些哽咽。 “我们应该用行动而非颜色来评判他人,这不是你说的吗?” “……谢谢。”她最后只说出这两个字。 少年们已经跑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正回头朝他们招手。 “我还是会帮你留意‘艾维’的消息,我在想,也许你不是帕若拉人。”分别前,卡米洛这么说。 “我还没把城里的帮派排查完,但目前为止没人承认是他们干的。有没有可能,你是从港口被绑下来的?”魔裔提出了一个新的猜想。 “你觉得我不是帕若拉人?”艾维没想到卡米洛这么有思路。 “只是猜测。你的通用语太标准了,听不出什么东西。” 卡米洛深深看了一眼半精灵:“绑架你的那些人看上去都很面生,不像是本地帮派。而且这几天没听说有谁在找一个失踪的半精灵。” 灵魂和身体啊…… 回到神殿暂时栖身的房间,艾维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深思。 这具身体到底是谁? 拥有正式施法者的力量,有可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吗? 或者,做最坏的打算——她是个被双亲抛弃的混血杂种,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那边,都拒绝接纳这个春风一度的产物。 再加上卡米洛的理论,这能完美解释为什么看起来完全没人在意她的死活。 不过,不用和这个世界的亲人扯上关系,对她而言说不定是件好事。 一觉睡醒,艾维直线前往藏书室继续补课。 她以为昨晚会彻夜难眠,结果却很快就睡着了。 有人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却并不打算揭穿。这算是件好事吗? 反正她的睡眠是这么认为的。 卡米洛也在藏书室翻了一上午历史典籍。他好像真的想弄清楚凯丽莎是不是有过一条特别喜欢的小鱼,为此不惜花费轮值神殿的休息时间,但最后一无所获。 “艾维,有个好消息。” 玛德琳临近中午时推门走了过来,背脊笔直步态平稳,看上去完全恢复了精神。 艾维努力笑道:“什么好消息?” “刚刚格奥尔爵士派人来神殿找你,说是想要你的食谱。”玛德琳语气欣然。 “他的仆人留下了邀请函,如果你愿意,这几天下午可以去他在霜玫瑰区的住所谈谈,价格好商量。” “啊哈!” 艾维还没说什么,卡米洛先笑了出来。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我就知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奶油总会自己浮上来的!薯条那玩意儿只要吃过一回,肯定会念念不忘。” “这下你就不用着急工作的事了。”他转头对艾维说,“格奥尔爵士可是一位慷慨的绅士,他给我们对面的迷醉狂饮神殿少说捐了上千金苏恩。” “谢谢你,玛德琳。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艾维心头一松。 格奥尔爵士想要买下她的薯条食谱! 艾维不由得精神一振。 那天爵士派男仆来买薯条的时候,艾维还短暂幻想过就此打开上流社会的销路,成为薯条大王的剧情呢。 只是后面又是碰瓷又是绑架的,再加上初学魔法和失踪案件,她完全没多余精力去构思建立快餐帝国的宏伟蓝图。 而现在,是时候把计划重新捡起来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能和一位据说慷慨大方的贵族搭上线,不趁机宣传一番,简直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灵活思维。 不过……她该开价多少呢? “玛德琳、卡米洛,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艾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对金钱没什么概念,那个,我要多少金苏恩比较合适?” 没什么概念都是个保守的说法,在一个没有网络支付的世界,艾维对物价的了解完全受限于这几天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 一小块蜂蜜蛋糕值五个铜鲁尼,一个最便宜的护身符要价一个银弗洛林。艾维见过最贵的东西是弦月神殿对外出售的某种药剂,卡米洛以十个金苏恩一瓶的价格卖给了一位衣着体面的男士,据说能帮助他“表现得更好一点儿”。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卡米洛提议道,“就你现在这样子,什么常识都不记得,岂不是谁都能宰你一笔。” “那就太感谢你了。”艾维欣然同意。 “我可以当你的代理人!只抽百分之五,怎么样?”卡米洛兴致勃勃地说。 ……她竟然有一瞬间以为卡米洛只是单纯的仗义,简直太天真了。 卡米洛,就是卡米洛而已。 就像艾维也只是艾维。 “你……你还要收艾维的钱?”玛德琳气结,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怎么了?”卡米洛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财富之主阿戈拉教导我们,劳动理应获得报酬。” 艾维无语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总归需要一个头脑灵活、熟悉本地行情的家伙帮忙,卡米洛的要价也很合理。 总比她自己跑去跟贵族讨价还价强。 “好吧,卡米洛牧师,为了你的提成,还请你一定尽、心、尽、力。”艾维瞪着卡米洛,一字一顿地说。 “我当然会尽力了,嗯,第一件事……” 卡米洛竖起一根手指:“玛德琳,你能给艾维找身衣服吗?” “我这样穿有什么问题吗?”艾维看了看身上的米黄色袍子。 “穿着这身衣服,别人都会认为你最多是个超凡学徒。但你是一名正式法师,这之间的区别比极乐境和九层地狱都大!” 卡米洛加重语气强调:“抬高自己可是谈判的重要环节。” 懂了,人靠衣装嘛。 “那我该穿什么?” 艾维不是特别在乎穿衣打扮的类型,但身为现代人,这点常识还是明白的,她迅速领会了卡米洛的意思。 “只要正式一点,其实什么都可以。”卡米洛不假思索地说,“但你是法师,这种时候最好还是来一身法师袍。”</ p>“我的衣服,艾维穿恐怕不太合身,你比我高多了。”玛德琳看着艾维的身高犯了难。 “这时候去订衣服也来不及了,现在可是光耀月,城里的裁缝都在赶制仲夏节庆典的单子,他们的排期早就满了。”玛德琳头疼地说。 卡米洛无奈地说:“这时间确实不凑巧……只能去租一套衣服了,再找裁缝加急改一件法师袍出来。” “可以试试。”玛德琳沉吟道:“只是一件袍子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赶出来。” “租衣服?”艾维眨了眨眼。 看来,这里还没有成衣的概念。 艾维没想到,她都毕业了还得体会学校里租借演出服装的感觉。 哎……也对,贵族嘛,和大客户谈生意,准备一身商业战袍也是应该的。 “其实我更推荐去旧衣市场买一套,你后面找工作也用得上。”卡米洛补充。 【你可以先穿我的。】 又一次,荷丽黛的声音突兀出现在半空中。 “大主祭阁下!这怎么好意思?”艾维完全没想到荷丽黛会主动提出帮忙。 大主祭身为一殿之首,竟然这么轻巧就肯把衣服借给她? 【只是衣服而已,正好我们身形相仿。】荷丽黛的语气轻描淡写。 “那就谢谢您了。”卡米洛抢在艾维出声前就应了下来。 衣服有大主祭赞助,剩下的法师袍就好办了。 玛德琳领着艾维去了神殿往常订做衣服的裁缝店,额外付出一个银弗洛林的加急费后,裁缝给艾维量好了尺寸,黄昏时就把袍子送到了神殿。 艾维当即试穿了一下,大主祭提供了一整套行头,白色高领衬衫,配上深蓝色猎装背心、黑色长裤,穿起来意外地合身。 外面再罩上刚刚改制好的黑色法师袍,艾维在魔法水镜前转了一圈,看上去还真像个精明强干的魔法师。 至少艾维自己还挺满意的。 大概是因为超凡力量的缘故,这个世界不存在女性必须穿裙装的规定,也没有什么见鬼的紧身胸衣。 力量说话嘛,像凯伊那样的超凡战士,都能把情人化整为零了…… 艾维无声嘀咕了一句。 但这并不代表塞热利昂大陆就有多平等,只是歧视的方向都冲着种族和阵营去了。 看见艾维出来,卡米洛眼前一亮。 “这才像回事。” 他绕着艾维转了一圈,满意地说:“说你是卡雅来的半精灵我都信,这票肯定能赚到不少金苏恩。” “……为什么听你的口气,我们像是要从事什么不法活动?”艾维实在忍不住吐槽的欲望。 卡米洛没把她当外人,大概也没把她当人。 “真是个帅气又可爱的孩子。这是我年轻时很喜欢的风格,没想到最近又流行起来了。”荷丽黛笑吟吟地说。 “时尚是一个轮回嘛。”艾维随口接道。 “很适合你,艾维。”玛德琳认真地把艾维从头到脚都端详了一番。 荷丽黛托着脸颊感概:“哎呀呀,真是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那时我也是个像你这样的漂亮小姑娘……” 那到底是多少年前啊…… 艾维看着大主祭光洁得没有一丝皱纹的脸,明智地没有接话。 20. 20 第二天上午,艾维和卡米洛收拾妥当,一辆马车已经在神殿门口等着了。 “我们坐马车过去?”艾维打量着马车。 拉车的是一匹深栗色的挽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马车不算大,四轮木质车厢,车身上绘有戴安女神的月亮圣徽。 看来这是弦月神殿的公车。 “总不能走路去霜玫瑰区吧?” 卡米洛今天罕见地穿上了白色祭袍,他稍微收敛了几分平时轻松随意的神情,看上去竟然很有点神职人员的样子——如果忽略他头上的角的话。 “牧师大人,您再不召唤我,我还以为这份工作真的只需要坐着玩牌呢。”车夫幽默地说,朝卡米洛和艾维按了按帽子。 一进霜玫瑰区,景色就截然不同了。 道路变得平整宽阔,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容纳两辆马车并排走都绰绰有余。路旁行道树修剪得十分整齐,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才驶过一辆马车。 车窗外掠过的建筑从桥区常见的石砌房屋变成了花园别墅。有的庄严肃重,有的典雅华丽,也有一些样式更奇幻的造型。 格奥尔爵士的宅邸是一栋豪华的三层大宅,从外面看,花园、雕像、喷水池应有尽有。 “我们是戴安女神的祭司,应爵士的邀请前来拜访。”卡米洛对门口站着的侍从说。 侍从穿着笔挺的深绿色制服,原本还在用古怪的眼神瞟卡米洛的角,接过邀请函后,表情立刻恭敬了许多。 他欠了欠身,转身推开门。 “爵士大人在顶楼,两位请随我来。” 侍从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沿着扶梯一路向上。 “啊,两位祭司,欢迎你们。” 格奥尔爵士靠在软垫上,悠哉悠哉地抽着烟斗。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暗紫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体型圆润得像是被硬塞进了这件衣服里。 如卡米洛所说,爵士是个心宽体胖的绅士。 他是酒神潘的忠实信徒,喜欢美食、美酒、烟草和所有口腹间的享受——这一点从他的腰围就能看出来。 “向您致意,爵士大人。”卡米洛微微低头,算是行过礼。艾维则完全照抄了卡米洛的动作。 “我是弦月神殿的牧师卡米洛,这位是法师艾维。您想要的炸薯条食谱,就是艾维小姐的独家发明。”卡米洛着重强调了“独家”二字。 “很高兴您接受了我的邀请,两位请随意坐。莎琳,给我们的客人准备茶水和点心。” 格奥尔爵士指了指周围散落的软垫,自己也往靠垫里陷得更深。 一名女仆悄无声息地端上托盘,上面放着茶壶、瓷杯,还有几碟甜品。 卡米洛率先坐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有他带头,艾维也找了一只软垫,坐在卡米洛旁边。 顶层延续了这栋大宅华丽奢侈的风格,没有椅子,四周散落着丝绸靠垫供人倚靠休息。 爵士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个陶瓷香炉,形状做成了德洛莉丝钟爱的红松雀,圆头圆肚,红色的羽毛栩栩如生。 浅红色香雾从红松雀张开的喙中徐徐溢出,香气稍显浓郁,但绝对芬芳迷人。 格奥尔爵士的生活过得还真是享受啊……艾维默默想。 这么多天了,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排场。 “这是虎纹肉桂的气味吗?”卡米洛嗅了一下空气,突然问。 “好品味,卡米洛牧师。”格奥尔爵士沾沾自喜地说。 “这种用虎纹肉桂给烟叶增香的方法是我自己发明的。烟草是从南陆进口的,肉桂是塞热利昂东部山区的野生品种。” 卡米洛又嗅了嗅,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爵士在享受生活上的造诣,令人佩服。” 他分辨出香炉中用到了不少稀有的香料,组合得不算非常融洽,但对身体没什么害处。 “哈哈哈——”爵士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您过奖了。” 对于酒神的信徒,这话算是一种赞美。 “格奥尔爵士,关于您想要的食谱……”艾维咳了一声,按照商量过的开场白开口。 “食谱的事情稍后再谈。艾维小姐,请相信我是很有诚意的,一定会让你满意。”爵士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 他不急不慢地抽了一口烟斗,白色的烟雾从鼻间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打着旋儿。 “我今天刚得到一个消息,圣洛伦帝国的瑟兰王子殿下即将到达王宫。算算时间,十几分钟后帝国的队伍就会从这里经过。” “不介意的话,请和我一起看个热闹如何?”爵士伸出烟斗,点了点顶楼下的街道。 艾维和卡米洛对视一眼,只能应下,享用起点心和茶水。 茶水是某种花草茶,带着薄荷和洋甘菊的淡淡香气,胜在清爽干净。点心则逊色许多,尝起来只能说用料扎实,和现代甜品完全没法比。 在吃这门技艺上,这个世界的贵族也享受不到什么嘛。 难怪爵士想买薯条食谱,她在甜品店当学徒的时候都做得比这个好吃。 十多分钟后,护卫瑟兰王子的队伍如期从街道尽头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队轻骑兵,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再往后,是被骑士簇拥着的王子本人,最后则跟着步兵和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爵士手持一台魔法双筒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护卫队伍,不时发出赞叹声。 艾维是半精灵,卡米洛是魔裔,在种族天赋的加成下,两人都婉拒了爵士友情提供的望远镜。 在前世,因为熬夜看书和玩手机,艾维其实是有些轻度近视的。 但自从穿越成一只半精灵,彻底不做人后,艾维发现自己现在不但百米外的东西纤毫毕现,昏暗的夜晚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止是视力,身体各方面都有着显著提升。要是她能带着这种身体素质回现代,大概能原地转行去做职业运动员、王牌飞行员或者F1车手。 “看他们的领子。”爵士站到了阳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望远镜稳稳举在眼前。 “和王国流行的很不一样嘛。”卡米洛托着下巴,跟上了爵士的思路。 “王国贵族只会亦步亦趋追逐两大帝国的脚步,以模仿伯恩利的一切为荣,虽然等传到帕若拉早就过时了。” 格奥尔爵士随口说道,眼睛已经锁定了被周围人簇拥着的王子殿下:“下摆裁短了,衣料用到的都是深色……” 以艾维的眼光,这位异国王子和近侍的衣着,似乎更像是风衣的制式,只是华丽程度不同而已。 “还有王子旁边的近侍,穿衣风格也和王国完全不同。”爵士轻声嘟囔着:“我猜帕若拉很快就会掀起这股潮流……得让商会早做准备了。” 艾维恍然大悟。 什么看热闹,原来是为了掌握外国最新的流行动态啊! 好吧,老实说,这位瑟兰殿下确实长得不错,他的长相也算对得起“王子”这个身份能够引起的幻想了。 瑟兰王子有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外套上缀满了勋章。他骑在高大的骏马上,身姿挺拔,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圣洛伦的王子不在伯恩利好好待着,跑到帕若拉来做什么?”卡米洛看着街道上慢慢行进的帝国队伍。 “是为了克里梅约公爵小姐的成年礼吧。” 爵士扶了下烟斗,炫耀着自家商会的灵通消息。 “那位公女也到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了,她有二分之一的王室血统,圣洛伦帝国肯定希望能保持对王国的影响力。” 就是所谓的联姻咯? 艾维好奇地问:“那位公爵小姐有可能跟着王子嫁到外国去?” 又是王子、公爵,又是帝国王国的,啧啧,简直像是在听童话故事。 “我不这么认为。”格奥尔爵士笑着摇头。 “怎么可能?”卡米洛笑完,简单地解释道,“克里梅约公爵只有这一个孩子。那位小姐可是著名的魔法天才,必定会继承克里梅约公爵的爵位。” “而这位瑟兰王子排行……”卡米洛试图回忆,但很快就放弃了。 “具体我忘了,反正他不是超凡者,也不是长子,铁定继承不了王位。如果他不是来自圣洛伦,恐怕公爵都不会考虑。” “所以,超凡天赋是继承权最优先考虑的条件?”艾维从卡米洛的话里推测。 “是最优先的,但不是唯一的。”爵士笑着答道,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 “综合考量很复杂,我能继承爵士头衔,那点微弱的超凡天赋只占一小部分。” 原来格奥尔爵士也是超凡者?艾维心中有些惊讶,她完全没看出来。 这么一想,只要超凡天赋服从基因学,贵族中的超凡者比例应该很高啊。 “我听说那位公女很是精明,要是传言不假,她一眼就能看出这王子……咳。” 卡米洛意味深长地说:“不过说不定她觉得一个白痴会更好拿捏,毕竟这位王子来自圣洛伦,长得又挺像那么回事。” 魔裔和半精灵跟着爵士站到了阳台边,远眺着游行的队伍。 以艾维现在的视力,隔着老远都能看清王子洁白整齐的牙齿。她仔细端详了几秒,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结论。 “……有吗?长得也就那样嘛,感觉没有你好看呢。” “你就哄我吧。”卡米洛呵呵一笑,根本不信。 【先说好,不管你说什么,我该拿的金苏恩一个都不会少。】 他迅速递来传讯术,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艾维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别想用糖衣炮弹腐蚀我”的警惕。 这明明是实话……艾维没有多解释。 放到现代,没了那光鲜亮丽的头衔,瑟兰王子就只是个长得不错的—— “他看过来了……呃,这就有点恶心了。” 王子殿下竟然朝这边抛了一个飞吻,动作流畅得大概做过上千次。 艾维毫无心理准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前言撤回,他还是个金发自恋男啊! 所以说,只有意识不到自己好看的美人才是最可爱的。 “果然,艾维小姐,王子殿下第一眼就会看见你。”爵士哈哈大笑,烟斗在手里震得发抖。 “我?”艾维诧异道。 她自问这具身体确实长得不错,还曾令她小小高兴了一下。但这可是帝国的王子,不可能没见过美人吧? “肯定是在看你吧!”卡米洛忿然,“不然他是看上了我这个魔裔,还是旁边这位爵士大人?” “牧师阁下,这话可就过分了,二十年前,我也是个英俊潇洒的青年人哪。”无辜被牧师捅了一刀,格奥尔爵士完全没生气,依然乐呵呵地。 “还没见到克里梅约小姐就朝别的女孩子抛媚眼,还真是不把公爵放在眼里啊。”卡米洛语气冷了几分。 爵士只是抽着烟斗微笑:“圣洛伦帝国风气开放,和保守的帕里库廷王国可不一样。” 帝国队伍中。 “看到那只半精灵了吗,科勒斯?” 瑟兰王子收回视线,语调愉悦地说:“她真是可爱迷人,是不是?克里梅约小姐只要有她八分美,我献殷勤的时候也能多两分真心。” 落后他一个身位的侍从尽心尽力地提醒王子:“殿下,请您不要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那位公女的家世和魔法天赋才是夫人最看重的。”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瑟兰王子不快地皱眉。 “姨妈也真是的,拥有超凡天赋的继承人就那么重要吗?父王生不出来,就指望我们给他弄一个摇篮里就能点火的王孙?” 听到这般非议国王的言论,侍从只能低头噤声。 21. 21 帝国队伍渐渐走远,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艾维小姐,老实说,我对你做的‘炸薯条’非常感兴趣。”爵士收好望远镜,回到软垫上舒舒服服地躺好。 “我愿意出五十个金苏恩买下你的食谱。我可以承诺,只交给我自己的厨师,不会泄露给别人。如果我那些朋友也想要,我还会把他们介绍给你。” 五十个金苏恩? 还真巧,这笔钱都够买她一条命了。 艾维想起猩红丝绒开出的赏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她悄悄看向卡米洛,寻求魔裔的协助。 卡米洛略作思考,微微点头,那意思是“可以答应”。 算上格奥尔爵士答应的两个附加条件,这个价格就很大方了。既然对方拿出了诚意,那就没必要再做纠缠。 以爵士历来的口碑风评,也不用担心他会违约。 艾维端正面容,朝爵士伸出手,“合作愉快,爵士大人。” 格奥尔爵士脸上绽开笑容,宽厚的手掌和艾维握了握。“合作愉快。” “格奥尔爵士,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交易已经成功,艾维顺势说出了这几天早就想好的问题。 “我发现,王国里只有小酒馆和流动小贩,并没有专门贩卖食物的店铺。您觉得,如果我还能再弄出几道像是炸薯条这样的食物,能不能开一家专门的店铺呢?” 爵士的烟斗停在了半空中。 “艾维小姐,你的思维很敏锐。”格奥尔爵士意外地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半精灵。 一名法师开发出了一种新食谱,虽然少见但还算不上有多稀奇。法师总是会做各种炼金实验,得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副产品也很正常。 但一名法师却具备如此超前的商业思维,这就让格奥尔爵士刮目相看了。 “像你所说的,这样专门供人用餐的店铺,圣洛伦帝国已经逐渐在流行了,叫做‘小餐馆’。只是帕里库廷王国还没诞生。” 可惜,对方不但是一名法师,还和弦月神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格奥尔爵士真想把对方招揽到麾下,专门管理这方面的生意。 “您有兴趣投资这种生意吗?”艾维期待地问。 拉投资! 薯条食谱只是一块敲门砖,这才是她这趟拜访的重头戏。 一张食谱能卖出多少钱? 要想赚大钱,拉到天使融资,把实体店开起来才有希望——旗舰店、连锁餐厅、快餐帝国! 虽然听上去有点像天方夜谭,但艾维见识过现代那么多商业神话,这一切并非不可能——万一成了呢? “很遗憾,艾维小姐。我认为帕里库廷王国目前并不具备这门生意的条件。” 格奥尔爵士犹豫了一下:“这和您的厨艺水平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帕若拉城和圣洛伦帝国的情况不同。” “条件不具备?您能具体说说吗?”艾维追问道。 “人口和经济。”爵士陈述道,“圣洛伦帝国的几个大城市人口稠密,商业活动十分活跃,有足够的富裕市民阶层。” “这些条件帕若拉都不具备,而且王国风气保守,人们没那么容易接受新事物。” “我明白了。”艾维略感失望。 她不会仅仅因为格奥尔爵士的几句话就直接放弃,但爵士的判断合乎情理,让艾维觉得这门新生意似乎没她想得那么乐观。 “比起开一家小餐馆,您的想法,恐怕在俱乐部会更容易实现。”爵士热情地建议。 “俱乐部?”艾维咀嚼了一下这个稍显陌生的单词。她依稀记得,拉姆的同事,那位加德纳先生也提到过俱乐部。 看来,这是帕若拉相当流行的社交和娱乐方式。 “艾维小姐,其实,我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格奥尔爵士慢慢吐出一口烟雾,“公女的成年礼在下个月,瑟兰王子应该会在帕若拉待一段时间。除了王子殿下,他带来的随从也会在城里活动,沼泽胡椒俱乐部肯定得举办宴会,我们急需新的菜谱。” “你还有像是炸薯条这样新奇的菜式吗?如果能让圣洛伦帝国远道而来的贵客喜欢,我和朋友们都不会吝啬一笔金苏恩。” “沼泽胡椒俱乐部?”卡米洛微微挑眉,他听过这个名字。 “是我和一些兴趣相投的朋友创办的俱乐部。”爵士自豪地说,天鹅绒外套随着挺起的胸脯又绷紧了几分。 “我们这个俱乐部不是城里最豪华最高贵的,但说到美食和美酒,帕若拉还没有比我们更权威的地方。就连王宫的厨师长偶尔都会光顾,就为了找点灵感。” “新奇的菜式,我当然还有很多。”艾维斟酌着言辞。 有现代烹饪作为底气,只是惊艳下贵族,艾维没觉得有什么难度。 但她能从这里面得到什么? “如果我能拿出让您满意的东西,您能否把我引荐到沼泽胡椒俱乐部呢?” 城里最权威的美食俱乐部! 如果格奥尔爵士没说大话,那这就是她理想的工作地点。 “您想加入俱乐部?”爵士轻松笑道,“这个容易,我和朋友们都可以作为您的引荐人。” “不,我想和俱乐部‘合作’。”艾维缓缓说。 “合作?您的意思是?”爵士眼中精光闪烁。 “俱乐部总是需要新的菜谱,而我正好有很多。”艾维陈述着自己脑海里刚刚浮现的灵感,“我可以担任俱乐部的技术顾问。” “这是件好事啊,爵士阁下。”卡米洛笑着接过了话。 以他的头脑,只需要两句话就跟上了艾维的思路。 卡米洛不紧不慢地说:“不止是几张食谱的生意,艾维小姐还能帮俱乐部设计菜单,把控宴会的整体风格。既然你们各有所需,那么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格奥尔爵士思索着,这想法听上去确实不错。 “但艾维小姐,我必须得告诉您,俱乐部的主厨菲吉特可不好相处,那个侏儒在厨房里就是个暴君!”想到这里,爵士犯了难。 “没关系,我有自信。”艾维笃定地微笑。 她曾经打工的很多地方,主厨都是厨房里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但最后她离开的时候,他们都说她是个好学徒,有个倔犟的老头子还悄悄抹了眼泪。 “如果您坚持的话,能否请您先在我这里试做一下?”爵士想了想,还是不愿直接把半精灵领到菲吉特面前。 炸薯条确实足够 出色,但难保这位法师还能再拿出更多同等级的菜式。 他实在不愿意见到艾维小姐被俱乐部的侏儒主厨骂走,连带着菲吉特对他也没好脸色。 还不如自己先把把关。格奥尔爵士暗暗想到,作为食客,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现在就可以。”艾维平静地说。 爵士一挥手,“卢卡斯,带艾维小姐去厨房。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的厨师奥利弗说。” “遵命。” 一直侍立在爵士身后的贴身男仆卢卡斯应道。 当然,就是曾经从艾维的广场小摊上帮爵士买来薯条的那个。 他有些尴尬地冲艾维笑了笑,像是还没适应兜售古怪食物的小贩摇身一变,成了爵士尊贵的客人。 “两位请随我来。” 艾维和卡米洛跟着卢卡斯下了三层楼梯,来到位于地下的厨房。 大概和爵士本人的爱好有关,爵士家的厨房非常宽阔,有弦月神殿的三倍还大。 厨房里四五个人都在忙碌,看见爵士的贴身男仆卢卡斯领着艾维和卡米洛走进来,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卢卡斯,这是干什么?”一个矮胖壮实的中年男人双手叉腰,下巴抬起,语气不善地看了过来。 看上去他是这里领头的。 “这两位需要借用一下厨房。奥利弗,他们有什么需要,你都尽力满足。”卢卡斯平淡地对奥利弗吩咐。 “借用?什么时候杂种也能进厨房了?” 果然没让他失望,向来脾气暴躁的奥利弗轻蔑地说。 带着某种领地被入侵的恼怒,奥利弗顶了回去:“我这里只有美食美酒,可没有生肉骨头或者草叶子给你们啃。” 厨房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哇哦,还真是刻板印象拉满的一集呢。 因为实在经典到像是某种公式展开了,艾维竟然没怎么生气,心里甚至还有点想笑。 卡米洛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他双手抱臂,微微偏头看向噤声的男仆,冰冷地微笑道:“卢卡斯……是吧?这就是格奥尔爵士的待客之道?” ……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住口!这是爵士的客人,老奥利弗,你是在质疑爵士吗?”卢卡斯立刻大声道:“注意你的言辞,这两位可都是戴安女神的祭司!” 嗯……虽然看似卢卡斯在维护自己,但艾维敏锐地注意到,他一开始可没介绍她和卡米洛的身份。 只要这位贴身男仆对厨师的性格有最基础的了解,不难猜到奥利弗会有什么反应。 呵呵,这样对贵客出言不逊的锅就轮不到他背了。 在职场上混过一段时间,这些把戏艾维已经见多了。 “连魔裔都收,戴安还真是不挑剔……这年头什么不正经的东西都能当上祭司了。”奥利弗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行,用吧。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他不怀好意地冲艾维和卡米洛咧开嘴。 “卡米洛,你知道现在圣洛伦或者帕若拉流行什么吗?”艾维没理厨师,边检查厨房里的材料和厨具,边低声问跟着她的魔裔。 比起一看就没安好心的厨师,还是求助卡米洛更靠谱。 22. 22 “是丰盛豪华的菜肴,还是更精致的风格?” 她曾经在FineDining和连锁西餐厅都打过工,但不确定这个世界贵族的偏好走到什么地方了。 是喜欢暴力堆料的冲击力,还是开始追求巨大盘子里只装一点点的那种精致感? 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正所谓众口难调,相信有一种菜式能满足所有人的胃口,不过是偏见打底,傲慢装盘。 如果没把握住食客的喜好,她就是技术再好也没用。 “帕若拉贵族还喜欢把所有昂贵的香辛料都堆到盘子里,好像越贵就越好吃一样。” 卡米洛没用传讯术,只是装作压低声音,实则故意让厨房里的人都能听见。 奥利弗捏紧了拳头,但知道对方是戴安的祭司,两名超凡者后,他也不敢再直接出言不逊了。 “不过据我所知,帝国首都伯恩利那边,已经开始崇尚精致优雅的菜式。不止要好吃,还要看上去好看。” “我明白了。”艾维点点头。 看过厨房里现有的材料,她心里逐渐有了底。 时间有限,也不用太麻烦,就做一道主菜,再加上一道甜品吧。 “这是……”格奥尔爵士倾身向前,目光落在面前的银盘上。 “香煎海鲈鱼。”同样装潢华丽的餐厅内,艾维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微笑着开口。 煎好的海鲈鱼盛在深盘里,鱼身完整,鱼皮金黄酥脆,淋着浅金色的酱汁。雪白的鱼肉之间,点缀着细碎的欧芹和薄如蝉翼的柠檬片。 “真漂亮!”爵士赞了一声。 煎鲈鱼不算什么特别的做法,但如此出色的卖相还是让他眼前一亮。 格奥尔爵士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嗯……”他哼出一个长长的鼻音,“鲜嫩。鱼肉里还锁着汁水,火候简直完美。等等,这是什么酱汁,藏红花……和奶油?” 爵士睁开眼睛:“不,还有一层更复杂的味道。艾维小姐,您能否满足我这小小的好奇心,那是什么?” 艾维笑了笑:“姜黄。” “姜黄?”格奥尔爵士又切了一小块鱼肉,沾满酱汁送进嘴里,“那不是染料吗?虽然有时候是会用来给食物染色,但这个味道……” “姜黄研磨成粉,和藏红花、奶油搭配,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艾维大方地说,“只是一个小技巧。” 在厨房发现这几样材料,又悄悄询问过卡米洛,得到了“只是染料”的答案后,艾维就决定拿出这个现代海鲜料理的经典公式。 香煎海鲈鱼配藏红花奶油酱,从爵士的反应看,经典不愧是经典。 “这么惊艳的菜肴,怎么能没点好酒相配!卢卡斯,去拿一瓶火彩帕尔苏斯出来。”爵士兴致高昂地吩咐。 “遵命。”卢卡斯鞠了一躬,领命而去。 爵士的目光转向了盘中光泽诱人的甜品:“这个小可爱又是?” “焦糖布丁。”艾维说。 这道同时征服了东西方的甜品原材料极其简单,关键就在于温度二字。 好在,艾维不仅具备足够的理论知识,还拥有能上手操作的实用魔法。 冷冻射线和火焰塑形,感谢你们! 艾维在心中默默谢过魔法的存在,若非能借助超凡力量低温凝固布丁,再高温烤制焦糖层,想做出这个小东西绝对没这么容易。 餐酒很快从酒窖里被取了出来,而格奥尔爵士似乎已经沉迷在布丁那细腻顺滑的口感中了。 “最近一阵很时兴这个嘛。”卡米洛坐在艾维对面,爵士的另一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设计独特的酒瓶。 在猎屋酒馆的时候,艾维就听酒馆老板老伏恩说起过这种酒当下特别受欢迎,但直到现在近距离观察,才注意到它的特别之处。 火彩帕尔苏斯的瓶塞,一半是软木,另一半则是金属制成的底座,上面镶嵌着一块造型别致的淡黄色宝石。 宝石呈半透明质地,略微有些浑浊,但艳丽的色彩和独到的切割工艺弥补了这一点。 “虽然比不上矮人和精灵的珍酿,但已经非常出色了。而且只要付得起钱就行,不用看栖金山脉或者卡雅的脸色。我听说有些人还会把瓶塞保留下来收藏。” 爵士随口解释,满意地举杯:“两位祭司,一起喝一杯如何?就当庆祝俱乐部即将拥有一位新任顾问。” 戴安的教义里,并没有禁酒的戒律。 只要没到酗酒的程度,小酌几杯并不会招致批判。这是月亮母亲和酒神的神殿能在一街之隔和平相处的重要原因,也因此爵士才毫无顾虑地出言邀请两位祭司。 “如果您坚持的话。”艾维没有拒绝。 酒单可是宴会的重要组成环节,有机会多了解一点也是好的。 “敬我们天才的艾维小姐!敬我们独具慧眼的爵士阁下!”卡米洛适时举起杯子祝酒。 作为气氛组,他确实尽职尽责。 “那么,明天上午,我就在俱乐部恭候两位了。”为表重视,爵士把艾维送到了宅邸门口。 “明天见,爵士阁下。”艾维点头告别,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虽然没能直接拉到投资,但得到了爵士的承诺,给自己找到了一份儿高端餐饮业的工作。 总的来说,这趟艾维还是挺满意的。 至少,她空手就赚了五十个金苏恩! “啊,可爱的金苏恩。金灿灿的颜色一看就会让我心情变好。”卡米洛单手把一个金币弹到空中,又轻松挥手接住。 ……不,是四十七个。还支付了卡米洛三个金苏恩的报酬。艾维略有些肉痛地想。 卡米洛非常、非常满意。 他在几个小时内就赚到了一周的薪水,半精灵像是财富之神阿戈拉的眷属,她好像有无数个赚钱的点子! “一位天才的小姐,一位慷慨的绅士。下次还有类似的生意,请务必带上我。”卡米洛感慨道。 “格奥尔爵士人还不错嘛。”回到马车上,艾维放松了身体。 “是啊,我一直都很欣赏酒神的信徒,尤其是他们那种豪放的花钱方式……”卡米洛假笑着说,“可惜除了饮食,格奥尔爵士的审美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为什么这么说?”艾维疑惑道,“爵士不是还夸了你的品味吗?” “他家里都是西涅赫塔二十多年前流行的设计。那种风格早就过时了,而且很轻浮。” “还有——”卡米洛右手 翻转,不知怎的,一只高脚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上。 “他居然往杯子上镶嵌了这么大的蓝宝石,用这玩意儿真的能喝水吗?” “你偷了他的酒杯?!” 艾维刚想叫出声,又顾忌着这是在大街上,马车的隔音可不怎么样。 她立刻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敢的?你不是神职者吗?要是找不到这东西,爵士说不定会找上神殿来。” “神殿祭司怎么可能会偷东西?” 卡米洛的表情极其无辜,好像他手上拿的不是赃物,而是祝祭用的圣餐杯。 “肯定是爵士大人不小心弄丢了。我打赌,这样的杯子他至少还有一打。” “他可能会挨个审查自己的仆人。”艾维忧心忡忡。 天哪! 虽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准有多高尚,但就这么直接拿、不,偷走别人的东西,还是深深挑战了她的下限。 “那就让他审好了,我敢说他们本来也不干净。”卡米洛满不在乎地说,“行了,你难道还想去治安署举报我?” “你是故意的。”艾维盯着卡米洛,好像刚认识他一样。 “这话怎么说?”卡米洛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因为那个男仆,还有那个厨师冒犯了你。”艾维笃定地说。 现在想来,卡米洛始终把那句话记在了心上,爵士一提议拿酒,他就制定好了计划。 “真有趣。”卡米洛看着半精灵陌生的眼神,冷冷地笑了。 “亲爱的艾维,有人当面侮辱了你,而你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我……我当然生气了。”说这话的时候,艾维有点心虚。 她并非毫无感觉,但才适应半精灵的身份没几天,旁人对这副皮囊的赞美或羞辱都像打在某个她扮演的角色上,和那个躲在下面,来自异世界的灵魂毫无关系。 没在漫长时间里被反复提醒自己的族裔,她和卡米洛的感受肯定没法比。 “但我认为不该用某人的错误来惩罚其他无辜的人。格奥尔爵士,其他仆人,还有你,你们有什么错?”艾维慢慢说。 “你可是女神的祭司,何必因为某些种族歧视者就伤害你的名誉和品德。” “哈哈哈哈……我、我的名誉…和品德……” 卡米洛竟然大笑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差点笑出了眼泪。 “你……你觉得我是个好人?” “当然,你救了我不是吗?”艾维困惑地看着他。 “再说你还是月亮母亲的牧师,我知道戴安女神属于极乐境。” “噢……这个么,玛德琳告诉你了啊。” 卡米洛看向艾维,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怜悯,神情简直说得上和煦。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卡米洛随手往自己身上一指,他身上顿时浮现出一团闪烁明灭的紫色光斑,带着混乱无序的味道。 “瞧,极乐境的小青鸟,我属于混乱中立阵营呢。”卡米洛笑吟吟地说。 “也许你难以置信,但,是的没错,请相信你的眼睛。戴安妈妈的确赐予了我神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母亲总会对叛逆的孩子抱有不必要的期望?” 23. 23 “原来是这种设定吗……” 艾维喃喃道:“好吧,说完全不惊讶是假的,但这反转也不怎么样……反正我本来也不信阵营这套。” 卡米洛双手抱臂,意味不明地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行了,别一副‘没想到吧’的表情。” 看着魔裔摆出那种防御式的嘲弄姿态,艾维忍不住斥道,“我长眼睛不是为了盯着颜色看的!你是什么阵营都无所谓,你救了我,还帮我这么多,那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好人,我回报你也是应该的。” “卡米洛,我无权评判你的行为,更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 卡米洛没说话,沉默地凝视着艾维的脸庞。 这样僵持了一小会儿,最终艾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只是不赞同,仅此而已。如果你坚持,那我就会当没看见。” 卡米洛愣了片刻,然后再次笑了起来。 他身上刚才那种尖刻的东西慢慢褪去了,神情也无可奈何地柔软下来。 “好吧,这大概就是我为什么不是善良阵营的原因……”他胸口发闷,笑着摇头。 半精灵的善心已经天真到虚假,而这家伙甚至还准备从道德的小山坡上滑下来包庇他。 这感觉糟透了。 “行啊,随便你。”卡米洛坐直身体,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 他突然大声说:“杰,调头回去。” “遵命。”马车夫应道。 “我可没要求你做什么。”艾维警惕地说。 “现在你是老板,那当然是听你的咯。”卡米洛移开了视线,没再看艾维,托腮望向窗外。 “艾维小姐、卡米洛牧师?你们怎么回来了?”格奥尔爵士站在门厅,疑惑地看着两位去而复返的祭司。 “有些细节,艾维觉得还没说清楚,想和您再商讨一下。”卡米洛微笑着轻轻推了推艾维。 “什……”艾维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随便你编什么都行,帮我争取点时间。】 “啊,当然,欢迎、欢迎!”爵士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卡米洛转了转头,眼睛扫过廊下忙碌穿行的仆人。“……请问这是在?” 宅邸内多出了许多刚刚没见过的仆人,脸色也都不太自然。 “不怕您见笑,刚才我的管家告诉我,家里弄丢了一只酒杯。老实说,我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谁知道是落在哪个角落了。” 爵士无奈地摊手:“但我的管家赫克托是一位古板严肃的先生,他坚持必须得查清楚,就算要把家里翻个底朝天。” 呃,这个么…… 艾维偷偷看着魔裔。 卡米洛神态自若地关心了两句,眉头微皱,语气关切,好像真的在为爵士忧心。 哇,高手啊,重返犯罪现场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谁知道呢,是不是家里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自从艾维两人再次踏进大门,贴身男仆卢卡斯就恨恨地盯紧了半精灵和魔裔,用一种怨毒的语调低声嘀咕。 “住口!” 衣着明显更正式,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带着客气疏离的微笑鞠躬。 “让客人见笑了,只是一些小事,下人粗心大意也是常有的。” “你是在指控一位祭司?一位侍奉月亮母亲的牧师吗?”卡米洛却不肯就此放过,他转向格奥尔爵士,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怎么,爵士阁下,还需要搜我的身吗?” “卢卡斯,请注意你的言辞!”爵士不满地皱起眉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怒,“卡米洛先生和艾维小姐都是我重要的客人。” 他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只杯子而已,丢了就丢了,不必为此打扰客人。” “爵士大人,我可不愿意担上毫无根据的指控。”卡米洛不慌不忙地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仆人,“能否请您下令搜查这些仆人的住所?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贼喊捉贼呢?” 有仆人的脸色瞬间苍白了。 卢卡斯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几分,嘴唇微微发抖——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不但得罪了这位长了角的牧师,很可能还会得罪所有同僚。 “这是爵士的家事!即使是神殿祭司也无权过问!”卢卡斯色厉内荏地喝道。 “哦?是吗?”卡米洛的语气十分轻松,却带着威胁的意味。 “我掌握了一个神术,叫做‘诚实之域’。就像名字那样,神术范围内所有人都必须说真话。如果爵士阁下有需要,我很乐意帮助您。” “不必了,卡米洛牧师。”管家赫克托勉强笑道。 怎么可能允许神殿祭司对家里下人用这种神术?面子上绝对过不去,传出去只会变成圈子里的笑柄谈资。 更何况,谁知道会问出什么来! “呵呵……好吧。”卡米洛理了理衣襟,抚平祭袍的领口,“爵士阁下,我就不打扰艾维和您的谈话了。不知是否有幸能参观一下贵府呢?” “当然没问题。”格奥尔爵士自傲地说,“那……” “请跟我来,祭司大人。”管家赫克托立刻接下了爵士的话。 他锐利的眼睛盯着卡米洛,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隼:“这栋宅邸历史悠久,我很荣幸向您介绍府邸的设计。” “那就拜托你了,赫克托。”爵士颔首道,转向艾维,“艾维小姐,我们坐下再聊。不知道您还有什么见教?” “……我们先从炸薯条的细节开始吧。”艾维无奈看着卡米洛被管家以介绍参观为名、监控盯梢为实领走。 临走前,魔裔给她递了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双手背在身后,悠然跟着管家往走廊深处走去。 艾维只得从头开始拖延时间。 “首先,土豆的选择很关键,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最好是那种椭圆形、表皮光滑的……” 这家伙到底要多久才能搞定啊!可恶,应该从土豆种植开始讲起的!等下就倒回去说说怎么选种…… 拖延时间这事儿,比艾维预想的容易许多。 话题没转过几轮,艾维就发现格奥尔爵士是个非常健谈的人,而且热衷于讲述自己的光辉事迹和发家史。 她只需要表露出些许乐意倾听的态度,不时抛出几个细枝末节的小问题,爵士就会兴致盎然地往下讲。 等卡米洛回来的时候,爵士已经讲到他年轻时生意场上的一场豪赌。 “……所以我就说,那批矿场无论如何都要拿下。别人都嫌贵,可我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等前线开战,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着要。” 格奥 尔爵士整个人都陷进了扶手椅里,眯着眼睛回忆道。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最后,那处矿场的价格涨了五倍。” 艾维适时点头,语调恰到好处地赞叹:“您的勇气和智慧都令人印象深刻。” 终于结束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道是管家先生那仿佛丈量过的沉稳步点,另一道则更轻松随意。 卡米洛在赫克托管家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微笑着冲艾维点了点头。 这是……成功了?艾维心里一松。 “卡米洛牧师,您参观完了?”爵士热情地招呼,“赫克托没怠慢您吧?” “贵府的收藏令人印象深刻。”卡米洛恭维道,语气非常真诚。 “赫克托先生对每一件藏品的来历都如数家珍,实在是位难得的人才。” “您对他的认可,我就替他收下了。”爵士哈哈大笑,显然相当受用。 “有机会下次再听您的故事,我们就先告辞了,爵士阁下。”艾维顺势起身。 “这次我就不送两位了。”格奥尔爵士躺在扶手椅里,懒懒地挥了挥烟斗。 “明天上午,我们俱乐部再见。” 回程的马车上,艾维压低声音问。 “怎么样,放回去了?” “嗯,很简单嘛。”卡米洛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闭着靠在车壁上。 “你是怎么做到的?”艾维啧啧称奇,“那个管家看上去可不好糊弄。” “你太小看一名三环施法者的能力了。”卡米洛漫不经心地说,“何况我……经验丰富。” 呃……也是。 艾维想到卡米洛的过去,便没再追问。 虽说卡米洛和她认识没两天就表明了出身,看上去似乎不是特别介意这事,但她还是不要揭人伤疤了。 卡米洛抬眼看了看艾维明明很好奇却强装若无其事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 他根本没放回原位。想都没想过。 赫克托管家就像条警惕的猎犬,一路都提防着他。但这可防不住一位技艺高超的三环超凡者,何况卡米洛并不打算拿走什么。 赫克托管家领着他走过二楼走廊时,卡米洛稍微使了个小把戏,趁着管家先生的注意力都在主卧方向,依靠加速术和次级幻影,只用了几秒钟,就把那只酒杯塞进了旁边贴身男仆房间的角落。 但这就没必要告诉艾维了。 卡米洛用尾巴尖儿都能猜到,极乐境的小青鸟大概会觉得这太过分了,会皱起好看的眉头说,“那不是在陷害他吗”。 只是给这种人一个教训而已,卡米洛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 如果那个贴身男仆是个正直的人,自然会报告出来,或者找个机会放回餐具柜。 而如果他没经受起自己房间里凭空多出几十金币的诱惑……呵呵。 卡米洛在心里冷笑。 想变现总归是要销赃的,卡米洛很清楚帕若拉那些私下里的流通渠道,只要这东西进了黑市,他很乐意给那个一看就很严厉的赫克托管家通报一声来历去向。 当然,如果卢卡斯选择上报,而爵士又真的不肯听贴身男仆的辩解,把他扫地出门,卡米洛也只会幸灾乐祸。 说到底,最后会怎么收场,他才不在乎。 24. 24 就这样,在两边都很满意的气氛中,马车很快驶回了神殿。 艾维稍作休息,换回了平时穿的米黄色袍子,依然按惯例前往流泉广场出摊。 “所以,艾维小姐,您后面还会来流泉广场吗?”半身人苏克忧虑地问。 “应该不会每天都来了。”艾维抱歉地笑笑。 “但土豆还没彻底推广开,如果后面又想到什么新点子,我觉得摆摊看看大家的反应也不错。” 艾维对这份答应过大主祭的差事还是很上心的,毕竟这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这几天里,这个叫苏克的半身人好像彻底迷上了这种食物,每天都会光顾艾维的摊位,俨然成了炸薯条的忠实拥趸。 再加之上次苏克主动提出,能帮神殿找到拉姆失踪案的嫌疑人,侏儒扎祖科特。虽然最后没有真的麻烦他,但这么一来二去,艾维已经和半身人很熟络了。 “您这么做,那些贵族不会高兴的。” 听到半精灵的回答,苏克有些沮丧,但还是公允地指出:“上等人绝对不愿意和平民吃一样的食物,如果他们吃到的东西,平民比他们还早就享用过了,那他们还要怎么满足自己的优越感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艾维不得不承认,苏克所说的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吃饱肚子、享受美食的权利。” “可如果那些人阻止您……”苏克急切地开口。 “贵人们要想彰显自己的身份,我自然有更复杂精细的做法,但土豆这种食物本身是不可能被某个群体垄断的。”艾维沉思半晌,认真地说。 作为忠实的薯门信徒,她很清楚这其貌不扬的块茎曾给自己世界带来过翻天覆地的变化。 “您不明白,那群贪婪又傲慢的家伙会毁了一切的!”苏克抓狂地说,拳头在空气中挥了挥。 “他们做不到的。”艾维笃定地说,“他们不知道土豆有多大潜力,这可是能阻止饥饿,有可能彻底改写饮食习惯的东西。再说,这背离了大主祭想宣传土豆的初衷,她肯定不会同意。” 艾维看向手中香气逼人的澄黄色炸物。 “这玩意儿一点都不高贵,它应该成为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廉价美味才对。” “说得好!半精灵小姐。”一道声音欣然赞道。 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摊位前,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只手,手心里躺着六个铜鲁尼。 “能给我来一包炸薯条吗?” 【卡米洛?】 艾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魔裔又给自己换了一张脸。 【你掌握传讯术了?】卡米洛有些惊讶地回应。 【也没那么难嘛嘿嘿嘿……】艾维得意地扬起嘴角。 如卡米洛所说,魔法是相信的力量。远距离通话这事儿她可太熟悉了,只是稍微联想了一下现代通信技术,没怎么费力就掌握了这个戏法。 “挺厉害的嘛。”卡米洛随口称赞道,把手在艾维眼前晃了晃,“我来照顾你生意了。” “比起你从我这里赚到的金苏恩,这几个铜子儿算什么。”艾维哼了一声,还是给他铲了一包薯条。 “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想和我算这笔账……”卡米洛嘟囔着,往嘴里塞了一根薯条。 苏克迷惑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青年,完全没明白对话的走向。“艾维小姐,这位是?” “哦……你是苏克吧。”出乎意料地是,卡米洛竟然喊出了半身人的名字。 “你认识我?”苏克投来警惕的视线,他记忆里可没有这张脸的任何信息。 “我在神殿见过你几次。”卡米洛用一种戏剧化压低的气声说:“我是卡米洛·柯克托。” “祭司大人!我、我不知道是您!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半身人差点跳了起来,话到一半又强行控制住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别紧张,我不是那种会问你今天有没有遵守戴安妈妈教诲的牧师。”卡米洛笑眯眯地说。 然而半身人似乎更紧张了,身体和声音都开始颤抖:“我、我今天还有事情,祭司大人,过两天我一定去神殿告解!” 苏克一溜烟跑开了,矮小的个头在人群中敏捷穿梭,几下就消失不见。 “他怎么了?”艾维看着半身人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问。 卡米洛有这么可怕么?看他平时的表现,不像是那种会恐吓信徒的神职者啊?苏克对玛德琳都没那么大反应。 “这个嘛……”卡米洛远眺着半身人跑走的方向,“说不定今天不太适合向戴安妈妈汇报?” 晚餐时分,艾维在餐桌上向神职者们分享了今天的经历,当然,是去掉某个杯状器皿的部分。 两个见习牧师,西蒙和乔恩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一些细节,艾维尽量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没问,但现在你可能会需要。” 荷丽黛大主祭难得也出现在了餐桌上。 她好像不打算吃什么东西,只喝了点淡啤酒,含笑托腮看向艾维:“小艾维,你还记得自己的姓氏吗?” 这是考虑到在沼泽胡椒俱乐部会被问到?艾维在心里思索。 就算超凡者没那么看中家世,但连个姓氏都没有,肯定会引人侧目。 “我不记得了。”艾维诚实地摇头。 “其实你可以从精灵的姓氏里随便挑一个。”卡米洛语气轻松地建议,叉子在手中转了半圈。 “什么宝石花、月溪啦夜风啦蕨心啦,反正其他人根本分不清。” ……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算是利用了某种种族刻板印象? 大主祭沉思片刻:“或者,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暂时用我的姓氏。” 哈? 艾维差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大主祭阁下,还请您三思!”玛德琳急忙说,又冲艾维摇摇头:“抱歉艾维,我不是说你不值得,但赠予姓氏是很郑重的事情……” 对啊!姓什么是这么随便的事情吗?艾维连忙点头。 “我姓阿芒忒,这个姓氏本身也是一位年长的祭司送给我的。”荷丽黛不以为意,“如果现在它能帮助一位暂时身处困境的年轻人,对这个姓氏来说也算延续了它的历史。” “您的姓氏是别人送的?”乔恩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您可是月亮母亲的圣座!” “这两者并不冲突。”荷丽黛郑重地说,“出身并不能决定一 个人取得的成就,我的经历就能证明这一点。” “阿芒忒是我监护人的姓氏,他是南大陆一位普通的戴安牧师。我跟随他跨越大海,来到塞热利昂求学、游历,最后决定和他一样走上信仰的道路。” “就这样,我比他走得更远,最后竟然成了阿芒忒圣座。”荷丽黛总结道,轻快地笑了笑,“你觉得呢,小艾维?” 不行! 这……太过了。令艾维感到……畏惧。 她生性随和乐观,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是能很快和别人混熟。但她其实,不是很擅长,嗯,建立……并处理……更……深沉的关系。 天……不、别、绝对不行。 光是想想她就感到尴尬和羞耻了,向来机敏的头脑皱缩成一团,简直是芒刺在背。 尽管神殿已经给予了她很多恩惠,但衣食住行这些,等她赚到钱以后总是能慢慢还上的,但……姓名不一样,这可是会伴随一生的东西。 她不习惯和别人产生这么深刻的纠缠。 艾维摇头道:“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自觉自己配不上它。卡米洛的建议就很好,我想先选一个好听的精灵姓氏用着,以后再慢慢寻找自己的来历。” “没关系,这当然可以。”荷丽黛并不勉强。 令艾维有些惊讶的是,沼泽胡椒俱乐部并不在霜玫瑰区,而是连接帕若拉上下城,人员流动复杂的桥区。 地址就在侍奉酒神潘的迷醉狂饮神殿附近,离弦月神殿也仅仅只隔三条街。 她不止一次路过那座风格别致的砖石建筑,但现在才知道它的用途。 “这里是沼泽胡椒俱乐部,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俱乐部接待处,一男一女穿着剪裁合身的红黑制服,笑容得体地询问。他们的长相都称得上一声好看,态度亲切又不显得过分热情。 “我们和格奥尔爵士有约,时间是今天上午。”艾维说。 “欢迎两位。法师阁下,格奥尔爵士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两份推荐信。” 爵士显然交代过,面庞甜美秀丽的侍女弯腰鞠躬,起身时伸手将滑落的碎发撩回耳后,露出微尖的耳朵。 这是一个半精灵! 艾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么多天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同族。 “爵士已经为您提前支付了俱乐部的初始费用五十苏恩,您只需要填写一些基本信息,就可以成为俱乐部的正式会员。” 英俊文雅的男侍从取出一张泛着银色金属光芒的纸,恭敬地递给艾维:“后续如果您还想保留会员资格,则需要每年缴纳十五苏恩。” 五十金苏恩?! 艾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什么高端俱乐部啊?她辛辛苦苦忙碌好几天的全部收入,只够交一笔入会费就没了。 还以为发了一笔小财……对真正的有钱人来说,这点钱还真是不够看的。艾维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幸好格奥尔爵士帮忙付了最初的入会费,否则艾维觉得她宁愿放弃这份工作,也不想变成穷光蛋。 【为什么我需要加入俱乐部?我不是来工作的吗?】艾维疑惑地向卡米洛甩了一发传讯术。 她还以为自己是来面试的,怎么一进门先成了顾客。 25. 25 【方便你带我进去吧,这种俱乐部一般不接待非会员。】卡米洛略作思索,【而且听爵士昨天的说法,俱乐部的那个主厨可不好相处。这样他示好在先,就算你被拒绝,也不至于迁怒他。】 【我们这位爵士大人做事情很周到嘛。】卡米洛评价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艾维默默吐槽。 【五十个金苏恩!他这人情可不便宜。】 【他是创始人,收不收会费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卡米洛不以为然,低头检查了一遍表格。 【写吧,没什么问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好。” 艾维拿起桌子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这具身体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无需思索文字就从笔尖流淌出来。字迹大气优美,艾维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非常出色的书写水准。】 明明是赞叹的话语,卡米洛的语气却是“果然如此”的平静。 姓名:艾维·阿玛斯塔夏 职业:法师 住址:桥区,弦月神殿 爱好:美食、、魔法、旅行 喜好的餐食:土豆、茶 忌口:无 两名侍从仔细看了看艾维填好的表格,盖上印章,然后同时行了一礼:“欢迎您加入沼泽胡椒俱乐部,艾维·阿玛斯塔夏小姐。” 阿玛斯塔夏,这是艾维连夜翻书取好的姓氏,在精灵语里是星之花的意思。 据卡米洛说,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精灵姓氏,但艾维喜欢它翻译成通用语后的发音。 “这是您的会员徽章,请收好。弄丢了补办的话,需要收取两个弗洛林的费用。” 半精灵侍女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天鹅绒软垫上躺着一枚小巧的金色徽章,图案是一株弯曲的沼泽胡椒枝。 “俱乐部实行会员制,每位会员都可以带一名同行者。如果没有会员陪同,俱乐部不会接待非会员访客。” “看来我是借了你的光。”卡米洛冲艾维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就说吧。】 “阿玛斯塔夏小姐,您本身并不需要佩戴这枚徽章就能出入俱乐部,但如果您的某位朋友,比如这位祭司大人——” 半精灵侍女抱歉地向卡米洛微微鞠躬:“想要进入俱乐部,您又有事无法陪同,您就可以把这枚凭证借给他。不过这样做的话,就无法再带别人了。” 艾维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么,请随我来。”半精灵侍女走出了接待台,提裙行礼。 说话间,又有几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隐隐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神态威严的中年女性。她握着一根长长的黑色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宝石是深沉庄重的暗红色,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女人随意地扫过俱乐部大厅,目光忽然一凝,迅速停在了接待台前的陌生面孔上。 她微微侧头:“那个半精灵是?” “应该是俱乐部的新会员。夫人,您想认识那位半精灵小姐?”身旁随侍的男人心领神会,夫人指的当然不是俱乐部的半精灵侍女罗莎。 “我喜欢她头发的颜色。”女士不咸不淡地说,“而且她看上去……气质出众。” “那还是我去帮您……”男人殷勤地提议。 “我亲自去。”女人打断了他。 “您……”男人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声音掐断在了喉咙里。 中年女人不再说话,拄着手杖,缓步走近。 其他随从安静地停在原地等候,只有身边随侍的男人落后半步跟了上来。 笃。 笃。 笃。 随着手杖点地的声音缓缓靠近,两位侍从突然间噤若寒蝉。半精灵侍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男侍从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了? 艾维转过身来,发现一位看上去身份高贵的女士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这位女士身材高大,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上一点。她有一双幽深的蓝色眼睛,黑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 女人紧闭嘴唇,视线不加掩饰地滑过艾维的脸庞,艾维只能不明所以地和她对视。 这是什么意思? “女士,请问您有什么事?”卡米洛上前半步,礼貌地询问。 啧……挡住了。 女人不悦地皱眉。 那女孩的鬓发和脸颊,被碍眼的家伙用身体遮挡了一大半。 魔裔,祭袍,帕若拉城里这样的组合只有一种可能,当然是戴安的那个牧师。 但他旁边的半精灵呢? 只要有一点可能…… 女人右手的手杖向左拐去,点在卡米洛身侧,又是“笃”的一声。 她直视着艾维开口:“我知道你——”随后微微侧身,顺着点在地上的手杖一步越过卡米洛,站到了艾维身前。“——牧师阁下。” 卡米洛这才反应过来,前半句话竟然是对他说的,饶是他也不由惊讶于这女人的傲慢,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而艾维,眼下只能在这个远远称不上礼貌的距离和这个女人对峙。她冰冷的目光像是一把细齿梳,从头顶一寸寸刮擦过皮肤,看得艾维心里发毛。 难捱的沉默中,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鼻端传来。 她闻到了……冰寒刺骨的河水,草药,也许还有某种甜腻馥郁的花朵。 那是……某种香水吗? 终于,女人居高临下,慢悠悠地开口了:“那么你呢,半精灵小姐,你是俱乐部的新会员?我能否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她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 “我是艾维·阿玛斯塔夏,请问您是?”艾维不肯退让地直视着对方。 “艾维?……艾维·阿玛斯塔夏……”女人缓缓重复了一遍艾维的名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阿玛斯塔夏小姐是、是戴安神殿的法师。她是格奥尔爵士的客人,爵士阁下邀请她担任俱乐部的美食顾问。”半精灵侍女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说。 “戴安神殿……美食顾问?”衣着华贵的女士重复道,话里带着些许失望。 “既然是爵士举荐的人选,自然值得信任。” 她的语气顿时变得客气疏离了许多,像是迅速对艾维失去了兴趣。 “我很期待。”女人冷淡地说。 “牧师阁下,午安。”她冲卡米洛点了点 头,在簇拥下离开了。 “她很强。”卡米洛凝重地说。 “比你还强吗?”艾维还是第一次听见向来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魔裔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会比我弱。”卡米洛紧绷着脸,金色竖瞳微微眯起,“这样实力的人物,在帕若拉不会是无名之辈。那位夫人是谁?” “那是多恩夫人。” 咦……这个名字怎么总感觉在哪—— “猩红丝绒的女主人。”男仆尽职尽责地回答。 那就是多恩夫人?! 导致艾维在小巷里被□□袭击的罪魁祸首,帕若拉著名销金窟的老鸨,一个庞大罪恶帝国幕后的阴谋家! 人不可貌相…… 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古板严厉的贵妇人! “她就算还没有晋升四环,也相差不远了。”卡米洛盯着多恩夫人离开的方向,声音克制而警惕,“名字如雷贯耳……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尊。” 艾维强压恐惧问:“那位……夫人,也是俱乐部的会员?” “是的,多恩夫人是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在俱乐部里人缘非常好。”男仆的神态有点瑟缩,像是不愿谈论这个话题,但又不敢不回答。 ……沼泽胡椒俱乐部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一时间,艾维怀疑起了自己加入俱乐部的决定是否正确。这里难道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 【你觉得我还要加入俱乐部吗?】艾维纠结地询问魔裔。 【没关系吧,不影响你工作。】卡米洛斜斜瞥了艾维一眼。 【多恩有钱又有人脉,只要她没有公然违反法律,或者惹到哪个大人物,这种场合不可能阻拦她的。】 可……艾维咬了咬牙齿。 她知道这个世界远比前世更加残酷野蛮,但要在一位明确打过她主意的□□大人物眼皮底下工作…… 【别害怕。】 传讯术另一端,卡米洛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有神殿护着,多恩不敢打你的主意。你看,她不是退走了吗?】 魔裔的安慰朴实无华,但奇异地抚平了艾维心中的惊惧。 没错……她现在不是举目无亲的穿越者、孤零零的半精灵,弦月神殿就是她最大的背书。 神殿虽小,但也是得到官方承认的宗教力量。有大主祭在呢,多恩除非疯了才会对她下手,那简直是公然挑衅神殿。 【再说,你以为那些上等人就干净了?】 有道理……卡米洛的最后一句话说服了艾维。 哼……说不定、不,这里肯定有她的客户。 那些贵族老爷难道就都是纯洁无辜的吗?艾维迅速想通了这一点。 打工而已,上班挣钱嘛,只要工作内容没有违反自己的原则,给谁做饭不是做? 就算她后面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难道还能审查每个顾客的案底不成? “麻烦你带路吧。”艾维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乐意为您效劳。”半精灵侍女露出甜美的笑容,领着艾维和卡米洛往俱乐部深处走去。 “我先带您四处看看,熟悉下俱乐部的环境,然后就带您去见格奥尔爵士。” 26. 26 进入走廊,厚厚的红色地毯在脚下铺开,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画,内容大多是宴会、狩猎和各种风景,也有一些主题较为轻松的宗教画。 “这画的是胡萝卜……在鞭打一条咸鱼?”艾维在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 她本来已经走过了一点,但视网膜上残留的离奇画面让艾维忍不住倒退回去半步,再次审视了几秒钟,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概是某种隐喻……”卡米洛艰难地辨认着画里的元素,“要不就是画师单纯喝多了,对酒神信徒来说也不奇怪。” “这是取材自神迹故事的风格化改编作品。胡萝卜象征着老神猎,臭鱼则隐喻暴食的地狱公爵、饕餮之王别西卜。” “画师肯定喝大了。”卡米洛果断道。 半精灵侍女掩唇轻笑,蓝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俱乐部最初创办的宗旨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尽情享用美酒佳肴。但我们并不倡导奢靡放纵和肆意浪费,那只会让凡人的灵魂滑向堕落的深渊。” “挺……挺有创意的。”艾维只能干笑着说。 好美丽的精神状态……这玩意儿放在她所处的时代都算后现代了吧。 “我叫罗莎·戈尔德。阿玛斯塔夏小姐,我谨代表我自己再次欢迎您加入俱乐部。帕若拉城里半精灵很少见,我很高兴又认识了一位同胞。” 有了这段插曲,原本因多恩夫人出现而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半精灵侍女俏皮地对艾维笑了笑,再次提裙行礼。 “罗莎,很高兴认识你。叫我艾维就行了。”艾维很能体会罗莎话里的亲近之意。 这几天来,她终于见到了一名同类。 这比喻不是很恰当,但她的确感到像是在异国街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听见了久违的乡音,心中一股亲切的喜悦油然而生。 “艾维,老实说,我非常钦佩你。”罗莎蔚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秀丽的面庞不禁令人心生好感。 “刚刚面对多恩夫人,你居然还能那么镇定地和她说话,我都快吓死了!” “我其实也有点害怕,但我不想露怯。”艾维笑着说。 “你也听说外面的传闻了吧……猩红丝绒想要一个半精灵。”罗莎压低了声音。 “无花果区的晚风小姐警告了我们,哦,城里半精灵大多彼此都认识。你知道的,在人类的社会里,我们得互相帮助。” “我以前肯定不认识你……”罗莎仔细端详了一下艾维的脸,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位年轻的法师,“但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把你介绍给大家。” “嗯,我知道。谢谢你的好意,如果能多认识一些同族,我会非常高兴的。” 艾维不知道该不该失望,看来,从半精灵同族入手调查自己身份这条路也行不通。 难道卡米洛的怀疑是对的?她不是帕若拉本地居民? “但你不用害怕……”罗莎宽慰道,“至少不用害怕这个。” “为什么?”艾维疑惑地问。 就刚刚的表现来看,罗莎对多恩夫人的畏惧只会比她更甚。 “多恩夫人虽然可怕……但她做事很讲原则。她出入俱乐部这么久,从来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对我们这些侍从也很礼貌,从来没有朝我们发过火。” 想起刚才那一幕,罗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否则我刚刚是绝对不敢接话的。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多恩夫人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 “其实是个好人?”卡米洛打断了罗莎的话,冷冷地说。 “别骗你自己了,不可能。”魔裔金色的竖瞳里毫无温度。 “哈哈……是啊,我太天真了。”罗莎神情一顿,自嘲地笑了笑,甜美的面容上掠过一道阴郁的痕迹。 “不过,您来自神殿,又是一名法师,完全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 艾维注意到,她又换回了敬称。 “您看,我只是个普通的半精灵,不是什么超凡者。我在俱乐部已经工作三年多了,多恩夫人从来没打过我的主意。连我都这么安全,何况您呢?” 罗莎的神色带着一种恳切的认真,好像她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我想,只要是个正直的半精灵,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社交圈子,应该都不用那么担心。” “谢谢你的安慰。”艾维勉强笑了笑,“但我认为没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说法,谁都不该被这样的危险威胁。” 罗莎的话,再次印证了卡米洛的观点,这的确让她多少放心了一些。 但……艾维心里始终有某个地方感到不舒服。 这是否意味着,最终一定会有一个半精灵遭受毒手? 自己的安全,建立在某个未知者的受害上。 而她无力阻止。 “一楼是餐厅和酒吧,以及各种娱乐设施,包括图书室、琴房、纸牌室等等,您都可以使用,食物和酒水都能免费品尝。但要参加俱乐部举办的宴会,就需要额外的费用了。” 罗莎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艾维和卡米洛继续参观,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轻快悦耳。 “二楼主要是休息区,俱乐部一共有二十个休息室,只要有空余,您都可以使用。” “室外是花园和球场,地下则是训练场和实验室。俱乐部有不少超凡者,我们提供基本的武器租赁和简单的魔法材料,都是公正的市场价。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在这里练习,我们有非常完善的防护法术。但不能超过低阶,也就是三环。” ……怎么感觉五十个金苏恩还挺值的? 听过罗莎的介绍,艾维竟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吃喝玩乐全包,那岂不是说除了购置衣物,她所有的薪水都能揣进包里? 参观完俱乐部,罗莎把两人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爵士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啊哈!两位祭司,你们很准时。”格奥尔爵士艰难地把自己从扶手椅里拔了起来,“来吧,菲吉特该等急了。” 一楼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葡萄藤的图案。罗莎用力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肉类、香料和葡萄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的厨房宽敞明亮,夏日上午的阳光从一整面墙的窗户里倾泻进来,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几个厨师穿梭在厨房里忙碌,听见大门被推开,只是抬头看 了一眼,就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 一个侏儒站在厨房正中央的高脚椅上,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她看上去不到三尺高,气势却像是占满了整个厨房。一头乱糟糟的亮蓝色短发,眼睛很大,是更加明亮的火红色,像两颗烧得正旺的炭火。 “埃里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半精灵?”菲吉特的声音尖细而洪亮,在厨房里霍然炸开,令人不敢相信这么小的身体里能发出那般惊人的声音。 “艾维,这位就是俱乐部的主厨,菲吉特·佩珀。”格奥尔爵士给双方做了介绍。“这位是戴安神殿的卡米洛牧师,这位就是我向你提到的,创意非凡还做得一手好菜的艾维小姐。” “佩珀……女士,您好,我是艾维·阿玛斯塔夏。” 直到菲吉特开口,艾维才彻底确定她是一位女性。保守起见,艾维用了“女士”来称呼。 “叫我菲吉特就行了。”菲吉特不耐烦地说,她抬起下巴,朝艾维点了点头。 “爵士对你推崇备至,艾维。那么,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吧。” 侏儒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好。更像是领地的主人,在审视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然而,艾维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被她身后的细长黄色面食牢牢吸引住了。 等等、等等! 那是……那是意面吗?! 别管什么多恩夫人的威胁了,以飞天意面之神的名义起誓—— 她必须留在这里工作! “炸薯条。” “香煎海鲈鱼配藏红花奶油酱。” “焦糖布丁。” 在久别重逢的面食的诱惑力下,艾维发挥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水准。 她提前在次元袋里准备了几个土豆作为样品原料,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艾维自觉这几道菜的火候、调味、摆盘都足够出色,放前世绝对能登上餐厅菜单。 “想法巧妙、搭配新颖,调味却又如此老道……”菲吉特一道道品尝过去,神色从惊讶逐渐变得凝重。 “竟然完全没有为新而新的感觉,好像它们本来就该这么组合!” 那当然……这可都是久经食客考验的经典菜式,少说也有上百年历史了。 心里这么想着,艾维面上依然保持着谦逊的微笑。 “你是怎么想到把姜黄和藏红花、奶油放到一起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菲吉特突然神色激动地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维:“这里为什么不放午夜羊肚菌?” 因为我连午夜羊肚菌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艾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 “这是我家乡流传的传统做法,如果您觉得合适,当然可以动手改良它,我也很期待看到新的版本。”艾维斟酌着说。 “你的家乡?我很想知道,赫斯提亚的哪个地方拥有这么多奇妙的创意。” 菲吉特好奇地看向艾维,直截了当地追问,火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容拒绝的热切。 “我游历过大半个塞热利昂大陆,但从来没见过这些做法,我一定得把它加进我未来的旅行目的地!” 27. 27 赫斯提亚,是学者们对于主物质位面这颗星球的命名。 没错,这个世界的宇宙观普遍认为凡人活在一个球体,而不是平面上。不过那只是书本上深奥的论断,乡野间依然不乏地平论的拥趸。 “我……” 艾维一时卡了壳。 但她根本就不是赫斯提亚人! “咳……”卡米洛接过了话头,“很抱歉菲吉特,艾维不愿多谈此事,我只能告诉你,她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 魔裔牧师一副“你懂的”样子,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他知道,大多数人都会猜测同一个名字——卡雅。 精灵与世隔绝的神秘国度,云雾缭绕、高高在上的浮空城。 “这不影响艾维的能力吧。”卡米洛挑了挑眉,“各位都颇有见识,不难看出这几道菜式的精妙。如果我是俱乐部,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扬名帕若拉、说不定还有伯恩利的机会。” 格奥尔爵士是最想把半精灵招揽进俱乐部的,他期待地看向菲吉特:“菲吉特,我的老朋友,你看……?” “当然……”侏儒低声嘟囔了几句,然后猛然爆发出可怕的音量。 “埃里克!快拿一份合同来!你养着的律师可不是白吃白喝的!” 艾维突然觉得,比起多恩夫人,她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耳朵。 合同很快谈妥了。 俱乐部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沼泽胡椒俱乐部正式雇佣艾维担任美食顾问,薪资每周五苏恩。 她每周需要至少有三天待在俱乐部,配合主厨菲吉特开发新菜式和制定宴会菜单,给出饮食方面的建议。 只要艾维能拿出一道菲吉特认可的菜式,不论是新创还是改良,俱乐部都会视具体情况额外提供奖金。 总的来说,这份工作只要求艾维的创意优先提供给俱乐部,帮助沼泽胡椒俱乐部保持住在帕若拉城内,在饮食领域独占鳌头的地位。 为此创造一个新岗位、多发一笔额外薪资,对俱乐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卡米洛在谈合同的时候表现得相当积极,他逐字逐句地帮艾维审核那些繁杂琐碎的条款,和俱乐部的律师你来我往,尽可能帮艾维争取最大利益。 有他之前索要酬金的表现在先,艾维不禁怀疑起魔裔难道还想故技重施,再从帮她介绍工作的佣金里抽一笔—— 但卡米洛最后什么也没提,只是把谈好的合同推过来,示意她可以签字了。 ……看来是她小人之心了,卡米洛还没那么路径依赖。 俱乐部的主厨菲吉特俨然是一副研究狂魔的做派,合同刚签完,她就迫不及待地抓着艾维探讨起了香煎鳕鱼的改良可能。 现在艾维知道午夜羊肚菌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种蓝紫色的菌类,味道非常鲜美,因绮丽的色彩而得名。 菲吉特的直觉很敏锐,野生菌自带的氨基酸散发出一种深邃的香气,吸满汤汁后口感微弹多汁,让整道菜的风味更加立体、富有层次。 但侏儒更不满意了。 午夜羊肚菌的加入,打破了由姜黄统治的色彩,原本金灿灿的菜品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令人食欲全无。 菲吉特在厨房里气得大喊大叫,赌咒发誓一定要找出同时保留味道和外观的办法。 嗯,也是,虽然艾维觉得味道是最重要的。但作为端上宴会的菜肴,外观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而这个时代显然还没超前到能欣赏这种猎奇的反差。 真可惜,明明可以像墨鱼汁面一样,当作一个特别卖点的。 临走前,艾维利用职务的便利,果断在厨房给自己做了一顿意面。 久违的面食! 吃下第一口酸甜适中的面条,艾维鼻子一酸,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 明明分别不过一周,吃到嘴里却恍若隔世。 ……那确实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水稻……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艾维刚用面条把自己填了个半饱,就忍不住惆怅了起来。 “原来你爱吃这个。”卡米洛看着半精灵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说。 “你用了番茄?这种做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面条在帕若拉算不上常规主食,通常是加入奶酪、鱼贝或者下到肉汤里,但半精灵似乎对于番茄格外钟情。 卡米洛打量着盘中的面条,试探性地用叉子卷起来送入口中。 “怎么样?” “唔……确实很好吃。”卡米洛不吝给出赞美。 “那当然,番茄肉酱面可是世界的至宝。”艾维得意地说。 她用的是博洛尼亚意面的做法,俱乐部的面条比起传统会用到的宽扁面要细一些,较真来说其实有些挂不住肉酱。 不过艾维也没有慢炖三四个小时肉酱的耐心,她实在受够每天雷打不动的面包了。 艾维干脆用了在家偷懒糊弄自己的做法,取牛肉猪肉末各半,加入白葡萄酒、番茄碎、牛奶,炖煮半小时就算完成。 别管正不正宗,反正肯定好吃。 艾维友好地给刚认识的厨房同僚们也分了一盘,虽然大部分都进了还在冥思苦想改良方法的菲吉特的肚子。 “但…至于你那么高兴吗?”卡米洛仔细品味着口中的味道,同样是和番茄搭配,他觉得还是薯条更胜一筹。 半精灵的神情……说复杂都是轻的,陶醉中混合着怀念和忧伤,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食物只是一个引子。”艾维摇摇头,“重点是我吃到它时想起的东西。” 真说起来这盘面条连她三成功力都没有,让她那个折断意面都受不了的意餐师傅看见还会开始拉手风琴,顺便爆出一串问候她的甜言蜜语。 “哦……我懂了,它是你的治愈食物。” 卡米洛会意,神色柔和了几分:“我吃到樱桃蛋糕卷也这样。它能提醒我……” 艾维顺口接道:“提醒你什么?” “当个好牧师,那比做个小贼有前途多了。”卡米洛微笑着说完,埋头消灭起剩下的面条。 一起享用完意面,卡米洛又在俱乐部喝了一杯起泡酒,拉着艾维在图书室翻了翻从圣洛伦刊发,传到帕若拉早已过时几个月之久的杂志,这才心满意足地和艾维 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给你开的条件很不错嘛,这下你可以慢慢安顿下来了。”卡米洛靠在车壁上,语气轻松地开口。 “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艾维由衷感慨,“多谢你了。” 上三休四! 包员工餐! 没有加班! 这条件放在前世她做梦都不敢想。 前社畜小王默默流下宽泪两行。 这下,她算是和这个世界建立起正式的劳动关系了。 “应该的,能帮则帮嘛。谁让我就是这么热心呢?” 魔裔的声音带着他那种特有的散漫调子:“你的主意都很好,不过,最好的那些,我建议你还是自己抓牢了,留着以后开店能用。” “你觉得这点子能成?”得到认可,艾维有些欣喜。 没想到在被格奥尔爵士否定后,卡米洛还这么相信她描绘的商业蓝图。 “爵士说的或许有道理,但那只是现在的情况。人类再怎么有远见,种族限制也决定了他们只能看到眼下的事情。” 卡米洛分析道:“再过个一二十年,帕若拉也该追上圣洛伦的流行了。” “……一二十年?那都什么时候了!” 艾维被卡米洛话里的时间尺度震惊了。 “对半精灵来说,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吧?”卡米洛疑惑地挑了挑眉。 …… 对啊,那可是精灵哎!在各种设定里都是长生种的存在。 她差点忘记,自己现在已经有一半迈入了长生种的世界。 艾维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什么,半精灵一般能活多少岁?” 既然卡米洛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有问题,那就不用再辛苦地假装正常了吧? “大概有三百岁吧。” 果然,即使这问题怎么听都十分诡异,卡米洛也没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和动不动就能活上千年的精灵不能比,但已经是人类的几倍了。” 三百岁! 骤然得知自己多出了几百年时间,艾维差点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头脑。 那能做多少事情,体验多少种生命啊! “那你呢?魔裔应该也比人类寿命更长吧?”艾维看着魔裔的面庞。 “两三百岁总归是有的。”卡米洛耸耸肩,“不过,对魔裔来说,太漫长的寿命未必是件好事。我的同族很难寿终正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等马车停在神殿门口,艾维才终于放松下来,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到现在满打满算,她不过在这个世界度过了一周,但身体早在精神认识到这一点前,就把弦月神殿当成了她的新家。 沼泽胡椒俱乐部,是她进入的第一家“公司”。 而弦月神殿,这个最初收留她的避难所,则像是一个临时的小家。 任凭外面的世界如何危险陌生,只要回到这里,闻到空气里那淡淡的草木熏香,看见神职者们熟悉的面孔—— 艾维就知道,她安全了。 28. 28 今天值守神殿的是见习牧师乔恩,瘦高的少年站在布道台前向神殿里三三两两的信徒们讲授教义,青涩的脸上还带着骄傲和紧张。 “他干得不错嘛。”卡米洛旁听了一会儿,不由得微微点头。 “我还以为你和玛德琳这样的正式牧师才能负责布道。”这几天里,艾维都没见过两个见习牧师讲道的样子。 比起玛德琳和卡米洛,乔恩明显业务没那么熟练,但他的热情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那是因为今天是周日学校。”卡米洛笑出了声,“玛德琳要去主持教学,正好锻炼锻炼他。” 周日学校……对啊,今天是星期日。 艾维恍然。 因为缺乏区分工作日和休息日的意义,又没有电子设备提示,她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周日学校都教些什么?”艾维好奇地问。 对她来说,这是个相当陌生的概念。作为曾经的做题区优秀学子,艾维认知里的学校……往事不堪回首。 “教义、文字、算术,差不多各占三分之一吧。”卡米洛迈开脚步往里走,“感兴趣的话,不如亲眼看看。” 弦月神殿的附属礼堂被布置成了小教室的样子,前方立着一块竖起来的石制黑板。 “……一蒲式耳等于八加仑……那么如果商人想以每加仑五鲁尼出售小麦,1蒲式耳该标价多少?” 玛德琳站在石板面前,用炭笔写下题目。 一群孩子坐在简朴的桌椅前,年龄看上去从小孩到少年都有,衣着也相差甚远。有的整洁干净,有的则打满补丁。 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石板,正在奋笔疾书。 度量衡换算……教学内容很实用嘛。艾维暗自点头,除了计量单位本身的繁琐,其实只是简单的算术,但很多地方都派得上用场。 看见卡米洛带着艾维站在窗外张望,玛德琳顿了顿,中断了教学:“导生们,请帮助你们小组的成员。我等下来检查。” 玛德琳打开门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们回来得正好。帕比今天没来,卡米洛,你能去咸水区确认一下她的情况吗?” “帕比?她竟然没来?”卡米洛皱眉扫视过教室里的孩子们,发现少了一个应该出现的身影。 “是啊,别的孩子倒也罢了,但帕比的话……”玛德琳揉了揉额角。 “肯定出了什么事。”卡米洛迅速判断,“我去看看。” “为什么这么说?”艾维问道。 “虽然周日学校是免费的,但能来的大多还是无花果区的孩子。家住咸水区,更贫困的那些,家里宁愿让他们去做零工,至少还能挣几个铜鲁尼。”卡米洛并不避讳地解释其中关窍。 玛德琳补充道:“但帕比的母亲一向很支持她学习,她是拉姆离开后我们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等结束学业,很有希望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成绩优异,家中支持,前途光明,所以……这很不寻常。 “我也一起去。”艾维主动说。 学生没来上学? 这种事情简直是刻在每个国人心里的底层代码,艾维无法坐视不理,何况她前世就是会给各种慈善项目不定期捐款的类型。 “……好。咸水区很乱,艾维,你要多加小心。”玛德琳犹豫了一下,想起半精灵在木屋中爆发出的战斗力,放弃了劝阻艾维的打算。 拥有那种级别的力量,按理说轮不到她瞎操心。只是半精灵因为失去记忆太过缺乏常识,玛德琳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我会多注意的。”艾维认真应下,并未觉得被看轻。 “别担心,万事有我在呢。”卡米洛语气轻松地就像回家一样。好吧,可能对他来说确实是。 “那就拜托你们了。”玛德琳向两人点了点头,返回孩子们中间,巡查检视起石板上的算式。 “把‘寄望’拿出来吧。”走到中庭,卡米洛抬了抬下巴。 “寄望?” “大主祭给你的那把剑。”卡米洛指了指她腰间的次元袋,“你用过吗?” “还没,哪里用得上……我就拔出来看了一下。”艾维汗颜。 这两天她一门心思都在搞钱上,卡米洛不说,她都快忘掉这茬了。 “这不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卡米洛眉毛一挑,“我猜,拿到它之后你甚至都没鉴定过——借我一下。” “怎么鉴定?” 艾维虚心求教,从次元袋里取出长剑,把它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在日光下,剑身泛着冷冽的银光。 “如果你会鉴定术,事情就很简单。否则就得用魔力慢慢解析魔法结构了,那样要麻烦得多,也更加危险。” 卡米洛接过去,把长剑举到眼前,对着剑脊端详了片刻。 “这样……往长剑里注入魔力,然后分析制作者留下的信息就行了。有时候会有魔法迷锁,甚至可能存在诅咒,你要小心。当然,这把剑很干净。” 随着魔力注入,剑身上亮起了淡淡的微光。 卡米洛做了几个简单的挥剑动作——劈、刺、格挡,动作干净利落,剑刃破空发出轻微的嗡鸣。 “‘寄望’,二级超凡长剑。”卡米洛把剑递还给艾维。 “附加善良属性,同时会增强你的意志,对恐惧、魅惑、睡眠等惑控类魔法都有很好的抵抗效果,对低阶战士来说是很不错的武器。” “善良?那是什么属性?”艾维愣了一下。 增强意志和法术抗力好理解,但这善良是什么属性?武器还有善恶之分? “简单来说,攻击邪恶阵营的生物,这把剑会更强,而且邪恶生物拿起这把剑就会受伤。” 卡米洛嘲弄道:“在恶魔入侵前,这把剑会非常有用,那时候到处都是邪恶阵营的凡人,但现在嘛……他们中有很多都成了无色者。” “这把剑值多少?”艾维直截了当地问。 比起强度,她现在更关心这东西的价格。 “四百金苏恩打底吧。善良属性限制太多,只能砍砍不死生物,但增强意志还是很实用的。”卡米洛轻巧地说,“你最好小心点,别弄丢了。也别被人偷抢骗走。” 艾维捧着剑的手微微一颤。 四百金苏恩—— 她手上拿着快两年的工资! “这……这也太贵重了.”艾维的声音有些不稳,“我只是……” “只是救了玛德琳的命?”卡米洛打断了她,“对大主祭来说,这比什么都值钱。” 艾维无言地看着手上这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再说,这根本比不上自由进出藏书室的价值。”卡米洛怀疑地看向艾维,半精灵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个多么珍贵的承诺。 她对待书籍的态度,实在过于理所当然了。 “你会剑术吗?”卡米洛思索道,“我没看见你当时是怎么做到的,但听玛德琳说,那魔裔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不会……”艾维犹豫了一下,“但我的身体好像知道该怎么做。” “摆个架势我看看。”卡米洛示意艾维。 艾维有些犹豫地把寄望握在手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拿起大主祭送的这把防身武器,剑柄传来冰凉的触感, 比她在木屋里用的那把长剑更加轻便称手,手感意外地熟悉。 “你握得太紧了。”卡米洛瞥了一眼,伸手在她握剑的手上拍了一下。 “放松……往下握一点,留出一点空间。” 随着卡米洛一拍,她的右手自然地握住剑柄,左手托住剑身中段,双脚分开,膝盖微曲,身体重心下沉—— 动作流畅利落,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卡米洛的眉毛高高扬起。 “来。”他说着,拔出腰间的短剑摆了个进攻的姿势。 “试着格挡我。” 卡米洛向前一步,握住短剑刺向艾维的左肩。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力道也控制在不会伤人的范围内。 艾维的身体动了。 她的手腕一翻,剑身斜斜地挡住了卡米洛的刺击,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响。 那动作绝对不是思考后的结果,更像是某种镌刻在肌肉里的本能反应。 卡米洛又刺了几剑,速度逐渐加快,角度各不相同。 艾维一一挡住,脚步也跟着感觉牵引随之移动,进退之间竟然有了几分章法。 “行了。”卡米洛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艾维感觉到他在审视自己,“你就是这样制服那个魔裔的?” “差不多吧。”艾维再次挥了挥剑,试着捕捉那种玄妙的感觉,“我当时只是……跟着感觉走。” 原主擅长剑术? “这就有意思了。”卡米洛把短剑插回腰间,“我认为你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战斗。” 以及怎么杀人……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对了,把你的次元袋给我。”卡米洛话锋一转。 “做什么?”艾维警觉地问。 “你应该不会想和咸水区的金手指过过招吧?谁知道那里……有没有出现哪个厉害的后辈呢?”卡米洛挑眉道,“虽然这是制式炼金产品里面最小的型号,市场价也得至少一百金苏恩。” “……你先拿着。”艾维果断把次元袋抛给了卡米洛。 卡米洛掂了掂次元袋,也不知道他怎么动作的,那袋子一转手就消失在了他怀里。 “走,我们去咸水区看看。” 在咸水区,狭窄的棚户间根本没有足以容纳马车通行的道路。 他们只能让车夫停在无花果区的边界上,下车走过去。 咸水区……正如其名,三分之一的区域都被腥咸的海水淹没,其上歪七扭八地搭建着低矮的棚屋。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石板,变成了被踩得油亮的泥土和碎石,坑坑洼洼,残留的水洼在日光下浑浊不堪。 空气里一股混合了污水、腐叶和污秽物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层揭不开的沉重面具扣到了鼻腔上。 艾维根本不敢去想那里面有什么。 不得不说……她已经有一点后悔了。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艾维完全相信,卡米洛自己就能解决这件事。 “你确定还要去吗?别勉强自己,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一个人也行的。”卡米洛边走边观察着艾维难看的脸色。 “不,我还能坚持一下。” 想归想,艾维可没有放弃的意思。 “老实说,你没掉头就走我已经很惊讶了。”卡米洛无奈地说,“这就是为什么咸水区见不到半精灵……” “忍一忍吧,等到了帕比家我帮你上【净化空气】。现在放了也没用,两步就走出有效范围了。” “好,我们走快点。” 来都来了! 艾维咬着牙齿,尽可能屏住呼吸给自己鼓劲。 29. 29 卡米洛的判断非常精准。 尽管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只是踏上咸水区的肮脏小路几分钟,两人就被偷、抢、骗了好几次,但都被魔裔一一化解了。 这就是基层骨干的业务能力啊……完全不带怵的。艾维头晕目眩地感慨。 “你想做什么?” 艾维还没反应过来,卡米洛就又抓住了一只试图摸向她腰间的手。 “瞧,我抓到了什么?一只手脚不干净的小老鼠?” 卡米洛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神色却很冰冷:“就这点斤两,也敢出来偷东西?” 那只手的主人被卡米洛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十岁上下,肋骨在破旧的衣衫下清晰可见。 “放、放开我!” 男孩拼命挣扎,在卡米洛手下蹬动着双腿,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魔裔的控制。 “放了你?好啊。”卡米洛歪了歪头,作势在男孩手腕上比划了一圈。 “按照规矩,留下一只手我就放你走。” 男孩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不!”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那副严重饥饿的身体里竟然还能压榨出如此尖锐的恐惧。 伴随着一声可怕的嚎叫,男孩挣脱了卡米洛的手,一弯腰就钻进了人群中。 “走吧。”卡米洛拍拍手,迈步继续往前,看上去根本没把刚刚发生的当回事。 艾维环顾四周,没有人关注这里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光景。 “你就吓唬他吧。”艾维斜斜瞥了卡米洛一眼。 显然,是卡米洛故意放开男孩的。 否则以他三级超凡者,又身为魔裔的力量,营养不良的小男孩根本不可能挣脱。 “哦,是得吓唬吓唬他。”卡米洛耸了耸肩。 就在艾维以为魔裔要劝人向善的时候,卡米洛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技术太差劲了,当我四岁都不如。再不好好精进下业务,下次被人抓到,可是真的会被砍手的。” 卡米洛边走边说:“他肯定买不起复生术卷轴,多半会被乞丐头目抓去当泥巴孩……然后很快伤口化脓死掉。” “……”艾维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骗你的,其实练好也没什么用,早晚的区别而已。终日为贼,总有一天会失手的。”卡米洛淡淡地说。 咸水区的巷子越走越窄,头顶的棚屋挤得快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一线惨白的天光。高度还在继续降低,不知何时地上架起了颤颤巍巍的木板桥,海水涌了上来。 七歪八扭后,她已经丢掉了方向感,彻底迷失在了这座错综复杂的棚屋迷宫中,只是跟着魔裔机械地迈动脚步。 “到了,前面就是帕比家。” 卡米洛终于停下了脚步。 【二环魔法·净化空气】 一团气旋猛然以卡米洛为中心爆发开来,风卷呼啸着奔向四面八方。如同暴雨后的山风,驱散了恼人的气味。 依赖神赐的力量,罕见的清新短暂出现在了这个街区。 “呼……好多了,谢了。” 艾维抓紧时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洁的空气。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甚至能感受到远处的沉闷空气在缓慢地重新聚集过来,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哎,半精灵……太灵敏的感官果然不止有好处。 “帕比,开门。是我,卡米洛·柯克托。” 这番动静,来者的身份自然无需怀疑。 门,或者说那块应该起到门作用的歪斜木板很快打开了。 “柯克托牧师……您怎么来了?”一个瘦削的女孩站在门后,迟疑地低声问。 她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颧骨很高,枯黄的头发扎在脑后,棕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暗淡。 看见魔裔那张熟悉的面孔,帕比瞬间红了眼眶。 “进去说。”卡米洛不容分说地推开了门。 艾维跟在魔裔后面,低头避过门框上垂下的一截干草绳。绳子的一端系着一小片晒干的叶子,大概是某种简陋的祈福物。 屋子里几乎空无一物,简直是家徒四壁这个词的具象化。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周日学校? 卡米洛原本是打算这么问的。 但一进屋,他就发现往常笼罩屋内的潮湿淡了许多,整件屋子空旷得像被搬空了一样。 那些洗衣盆、洗衣棒、木桶、草木灰和粗制肥皂都不见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帕比,你妈妈去哪儿了?” “柯克托牧师大人……我妈妈、妈妈她……她被关进监狱了。” 帕比抽噎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交不起保释金,所以打算卖掉所有东西,去做商铺学徒,或者账房助手,至少能、能有面包吃……” “什么时候?为什么?”卡米洛平静地追问。 帕比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就因为她偷了几个该死的面包!” 她毫无预兆地喊了一声,声音歇斯底里。 “粮价又上涨了,但妈妈洗衣和做工的报酬一点都没涨,我们已经买不起吃的了。” “按照王国律法,盗窃面包超过3磅就是重罪。可我妈妈不明白,她根本不知道什么见鬼的法律条文!” 帕比万念俱灰地说,“她是个诚实的女人,根本不会撒谎……法官一问,她就承认自己已经偷窃过两次了,一共拿了四个标准磅面包,超过了三磅的重罪门槛。” “法官大人开恩,没有判处我妈妈绞刑或者烙印,只是鞭刑二十、监禁三年和服强制劳役而已……” 帕比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着。 四个标准磅面包,就要付出二十鞭、三年牢狱,外加强制劳役的代价——而这还是帕比口中的恩典。 艾维以前好像就听过类似的杂志小故事,当时她还嘲笑过,觉得就算是编的也太离谱了。 但当这一幕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她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半点也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向神殿请求帮助呢?”艾维痛心疾首地问。 “因为……牧师大人您教导过我们——偷窃是不对的。”帕比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幽深的水底爬上来。 “‘不可取不义之财’,我们已经违背了女神的教条,哪里还有脸面出现在您面前,伸手讨要更多东西?” “可你们都要饿死了!”艾维气极。 “哦?所以说,因为我说了偷窃是不对的,你就觉得自己没资格求助了?” 然而,卡米洛却根本没有温言安慰的意思,他眯起眼睛,声音冰冷地陈述。 “凡事都要讲个规则……女神还说,‘极端需要时,需采取极端措施……你需先照顾好你的伤口!’怎么,你们是要去死吗?” “不……” 帕比脱口而出,随即难堪地摇头,满脸羞愧难当。 “我不能死……妈妈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若自杀,怎么对得起她?而且……如果她能熬过刑期,出狱却发现我已经死了,她要怎么活下去?” “死脑筋……”卡米洛头疼地按了按额头,小声嘟囔,“就不该跟那些小孩讲什么道德,越学越傻……” 那是因为你教给了她尊严、羞耻和道德…… 艾维一阵唏嘘,但或许正如卡米洛说的,对真正的穷人来说,这些都只是活下去的累赘罢了。 “保释金是多少?”卡米洛问。 “十、十个……”帕比战战兢兢地说,“金苏恩。” 这是一笔她绝无可能凑够的巨额财富,要知道母亲每天夜以继日地干活,白天去富人家做工,晚上在家洗衣,一周也才八个银弗洛林而已。 “十个金苏恩……我知道了。”卡米洛点点头,语气波澜不惊,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他的意思。 【神殿会保释她母亲的吧?对吧?】被魔裔的态度感染,艾维焦急地问。 【谁说的?】卡米洛反问,【神殿经费紧张,我可不准备花这笔冤枉钱。】 【可帕比怎么办?还有她妈妈,你也听到了,她妈妈很可能连三年服刑期都熬不过。】 【我放回去的那个杯子,少说值三十苏恩。】卡米洛凉凉地说。 【少来这套。】艾维狠狠瞪了卡米洛一眼。 魔裔竟然还带翻旧账的? ……这种“我早说过”、“我就知道”的感觉,某片尘封的记忆又被钝钝地割了一刀。 不是很疼。 只是提醒她,现在她有机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了。 “不就是十个金苏恩吗?我会帮你 保释你妈妈的。”艾维果断道。 “你疯了吗?” 卡米洛瞪大了眼睛,自诩聪敏的头脑瞬间当机,片刻后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盯着艾维,瞳孔微微放大,那双总是带着嘲弄的竖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困惑的神色。 能看到魔裔混合着讶异和不可置信的表情,爽! 如果前世她也曾这么做过,那就更爽了。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帕比惊讶地愣在了原地,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你要帮她出保释金?】 而卡米洛的不可置信要远比帕比来得多。 在帕比看来,面前这位陌生的半精灵虽然穿着简朴的袍子,却美丽得简直像在发光。更何况,她言谈间都和神殿的牧师大人处于同等地位,怎么看都身份不凡。 一个神秘、强大的贵人愿意出手帮她,虽然动机莫名其妙,但有钱人不都是那样吗? 然而艾维的底细,帕比不知道,卡米洛却很清楚。 半精灵的确来历神秘没错,但经历那惨烈的绑架案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现在魔力混乱,无依无靠,上午才找到一份工作,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七十个苏恩。 卡米洛万万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十分财迷的半精灵,竟然愿意为了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贫民女孩,就轻易舍弃七分之一的家当。 “对,花十个金苏恩就能把你妈妈马上保释出来对吗?我们去哪儿交这笔钱?”艾维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意图。 【你别赌气,是我不该那么说。】意识到艾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卡米洛连忙想把艾维先劝回来。 【和你没关系。】 好吧,至少关系不大。 艾维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我会更开心而已。】 【十苏恩对我来说只是半个月的薪水,但对帕比来说却能改变整个人生……这应该不夸张吧?】 “感谢您的恩典!大人,在咸水区的治安署就可以了。”帕比连忙答道。 【帮人也要先考虑考虑自己吧!你现在的处境比她好很多吗?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卡米洛的语气急切了几分。 【难道神殿要赶我走?】艾维疑惑地挑了挑眉毛。 【我相信你们不会那么做……而且我可以交食宿费的。】 …… 卡米洛无言以对。 “好,哦对了,我得先声明一下。这钱是我借你的,可不是白送给你。” 刚被魔裔用传讯术接连轰炸,艾维这才来得及把话说完。 她冲卡米洛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说:“请神殿的牧师大人作证,等你学成以后赚到钱了,得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利息嘛……算了,就不收你利息了吧。” 艾维其实没指望帕比能还上这笔钱,不过是随口一说,连还款期限都没提。 我这也算是在异世界弄出无息学贷了吧。艾维在心里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温柔又体贴呢。”卡米洛看了半精灵一眼。他拖长了一点声调,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嘲弄。 “行了,听我说。除了缴纳这笔毫无意义的保释金,让我们亲爱的看守长发笔小财外,能不能听听我的办法?” 啊?艾维茫然地看向卡米洛。 什么办法? 难道神殿还能直接让治安署放人? 卡米洛简洁地叙述:“用神殿的身份出面担保,应该能把刑期缩短到三个月。我会再让卫兵关照关照,保证多吃东西少干活儿。这期间帕比可以在神殿做点杂活儿,管吃管住。这一套下来,加在一起也花不到两个金苏恩。” “谢谢您,柯克托牧师大人!我……我一定不会让您、让神殿失望的!”帕比抢着说。 比起半精灵那美好到近似虚幻的承诺,魔裔牧师的解决方案听上去要现实多了,也让她更敢相信。 “……你怎么不和我解释清楚?”艾维呆滞道。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没想到你来真的。”卡米洛叹了口气,“你们善良人啊……” 他想起了自家神殿的两位神职者。 【要是每个信徒都要做到帮忙交保释金的地步,神殿早就破产了。】 30. 30 从帕比家走回停在咸水区边界的马车旁,卡米洛嘱咐道:“你先坐马车回去,我去治安署把事情处理了。” “好,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回神殿。”艾维没再坚持跟过去,咸水区的环境实在对这副身体不怎么友好。 她扶着马车,脚下一个踉跄。 “怎么了?”卡米洛关切地看了过来。他伸手想要去扶艾维,但半精灵的敏捷还在,艾维迅速稳定住了身形。 “没事。就是,在那里待久了,又想到今天上午的事情……有点恶心。”艾维撑着膝盖喘气,“让我呼吸下新鲜空气就行。” 以这种状态上马车,艾维真怕自己半途吐出来。 “那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卡米洛抬手再次放了一个【净化空气】。 气旋卷过,清新的风扑在脸上,艾维好受了些。 “……明明你的感官也很敏锐,为什么你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艾维百思不得其解。 在格奥尔爵士家的时候,卡米洛可是一下就闻出了爵士烟斗里放了肉桂。 但他却能在咸水区行动自如,一点也没自己的不适应,难道习惯的力量还能战胜生理结构不成? “比起娇贵的精灵,当然还是魔族更习惯恶劣的环境啦。”卡米洛背靠马车,姿态散漫地摊了摊手。 “魔鬼、邪魔、恶魔,它们的老家可比区区贫民窟糟糕多了。” “对不起……”艾维沉默片刻,觉得似乎应该道个歉。 “我什么都不懂,还尽说些不切实际的瞎话。” 艾维以为伶牙俐齿的魔裔会变着法子嘲讽她,然而卡米洛却只是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心肠好,但下次可要收敛点你那善心了。” “你……不觉得我是在给你添麻烦?”艾维试探着开口。 “要是你嘴巴一张,就要求神殿帮她们,那确实挺讨厌的。”卡米洛承认。 他勾起嘴唇,带着一种温和地嘲弄:“但你不是准备自己掏钱吗,小圣人?” “别说那种话……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有别的办法。”艾维尴尬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不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我帮她只是因为我是神殿牧师而已,这是我的工作。但对你来说,除了行善本身,你什么都得不到。” 卡米洛靠着马车,垂眼看着面前半精灵的脸庞。 他的睫毛很浓密,从下往上看的时候这点尤其明显。 “多么稀罕啊,纯粹的高尚之举。”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做这些事仅仅只是出于个人的主观喜好。” 艾维停顿了片刻,组织着语言。 “高尚、虚荣,或者道德感,你想安什么名头都随便。但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高兴,就这么简单。” “还真是混乱善会说的话。”卡米洛愣了一下,晒笑道。 “好吧,事实证明,我和太守规矩的人是真的处不来。”他无奈地摇头,“玛德琳是中立善良,都已经这样了——更别说守序善的帕比。” “帕比有阵营灵光?”艾维稍微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觉得说得通。 从帕比对法律和道德的坚持来看,卡米洛所言不虚。 “有什么用?守序善良的贫民不会因为拥有正直的道德就得到面包,而混乱邪恶的战士也会被畏惧自己的情人抛弃,杀掉负心人后还会被当作嗜血恶魔套上绞索。” 卡米洛嗤笑着总结。 “结果到最后,不管善人还是恶人,都会因为坚持自己的信念死掉。反倒是那些首鼠两端、毫无原则的小人,能靠背叛和卑鄙活下来,活得还很享受呢。” “……所以呢,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傍晚时分,卡米洛回到了神殿,在晚餐桌上给各位神职者分享了今天的经历。 “偷几个面包就要上绞索,这种法律简直可笑!” 荷丽黛毫不留情地说,“而能纵容这种恶法存在,王国的贵族也都是腐败无能!” 不愧是极乐境神明的凡间代理人,大主祭也太性情了。艾维暗暗咋舌。 “我已经把种薯和你写的种植食用指南分发给了信徒中的佃农,但他们还是半信半疑,只愿意先划出一小块田地试种。” 荷丽黛话锋一转,说起了土豆的推广进程:“这还是你前面在广场上推广过、有些人开始感兴趣的原因。” “农奴们反而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他们要把宝贵的自营地留给蔬菜和亚麻。”玛德琳补充道,声音有些沮丧。 “沼泽胡椒在帕若拉城内还是有些名气的,有机会的话,能不能请你试着把土豆加到俱乐部的餐盘里?有贵族的喜好背书,推广的阻力就能大大降低。”荷丽黛微笑着提出请求。 “我会注意的。”艾维点头应下了这件差事。 即使大主祭不提出来,她也会尝试找机会让土豆登上俱乐部的餐桌。 有需求才有市场,有市场才会出现更多更丰富的美味。 而需求是可以培养的! “不管怎么说,得恭喜我们的小艾维找到新工作。” 荷丽黛一手撑着下巴,语气柔和, “你的魔力混乱差不多也快恢复了,这很好。” 艾维惊喜地看向双手:“我的魔力恢复了?这么快?” 被反复警告过魔力混乱的危险性,这几天她只敢练习那本《戏法大全》里面的东西,虽然不乏实用的戏法,但比起想象中酷炫的魔法还是差远了。 “该见效了,你每天喝的那些恢复药剂里面又不是水。”卡米洛忍不住吐槽。 “是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重伤未愈的小可怜呢。”荷丽黛略有些伤感地感慨了一句,“凡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天穹的和谐中所扮演的角色?” 她笑着遥举酒杯:“既然往日你已经不再记得,那就把过去当作一场长梦吧。你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的那天,就是你的新生。” “敬新生!”艾维大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里面装的是冰镇柠檬汁。 冰块是用冷冻射线冻出来的,再加上一点粗糖,完全就是夏天冷饮店的王牌。 晚餐结束后,卡米洛照常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水晶瓶。 从穿越第二天开始,她 每天都要在卡米洛的监督下喝掉一小瓶银白色的药剂。据卡米洛说,那是用来平复她体内混乱魔力的,如果不加以控制,轻则施法失败,重则魔力反噬。 瓶子里的液体是一种深邃的珍珠白,艾维接过来,拔掉瓶塞,一股淡淡的贝壳腥气从瓶口飘出来。 她皱起眉头,举起瓶子仰脖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细腻的质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砾感。 “好啦,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这是最后一次了。”卡米洛欣赏了片刻半精灵皱成一团的脸,接过空瓶,随手揣进口袋, 艾维再次确认:“我能尝试一环魔法了吧?” “可以了。”卡米洛的语气很随意,“注意安全,攻击力比较大的,你最好在神殿后院或者俱乐部的实验室练习。” “哦,对了,你知道吗?” 卡米洛拍了拍口袋里的空瓶,语气轻描淡写:“这种药剂叫做‘珍珠’,用来引导魔力效果不错。一瓶一个金苏恩。” 一瓶一个……金苏恩? 多、多少?! “你说……多少?”艾维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金苏恩。你没听错。” 卡米洛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你已经连喝一个星期了。” 艾维的心在滴血,超凡物价冲击得她好想抱头痛哭。 原本以为五十个金苏恩已经是一笔巨款,结果她这几天光是医药费就喝掉了快五分之一。 与之相比,神殿的食宿根本不算什么。 不……这么一想,请动祭司施展治愈神术才是真正的大头。一个三环的移除疾病就能让拉姆家倾家荡产,而大主祭的那两发圣光披风可是中阶神术…… 艾维深深叹息,弦月神殿的恩情还不完啊…… “怎么,你觉得这很贵吗?”看着半精灵的表情连连变幻,卡米洛开口道。 艾维愣了一下。 这个开场白,不妙啊! “你还真是对金钱一点概念都没有……不如我来帮你算笔账。”卡米洛竖起一根手指。 “既然你是正式超凡者,那么一环法师的日常开销:魔法材料、卷轴、药水、法术抄录费——一个月少说十个金苏恩。只要你还想追求超凡,那这就是最基础的,不能更省了。” “至于衣食住行,也许你自己不是很在乎,但要符合你的身份,有些开支无论如何也省不下来。就拿衣服来说吧,就算不用大主祭送你那件那么好的料子,做两身平时穿的衣服也要几个苏恩了,现在赶上仲夏节,插队还要额外付加急费。 卡米洛叹息了一声:“更别说沼泽胡椒还有那么多宴会,礼服和首饰更是无底洞。” “宴会……礼服……”艾维绝望地重复。 在她的概念里可完全没有这茬,这完全是资本、不,封建主义的陋习啊可恶! 卡米洛放下手,看着艾维逐渐凝固的表情。 “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都是很艰难的。亲爱的艾维,别再不把钱当钱了。”扔下这句话,卡米洛飘然而去。 31. 31 第二天,艾维在沼泽胡椒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菲吉特没给艾维任何熟悉环境的新手保护期,上来就把工作强度拉满了。 从侏儒的嘴里,艾维得知俱乐部很快就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招待帝国来的贵客。 如果王子的随侍沙利文伯爵大人满意,说不定瑟兰王子本人也会亲临俱乐部,那样沼泽胡椒就能短暂自诩为王都最顶尖的俱乐部了。 为此,她们一上午都在忙碌于设计晚宴的菜单。 离开俱乐部的时候,在接待台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穿着深绿色外套的男人原本还在和接待台的侍者说话,看见艾维出来,两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没见过你,你是俱乐部新来的侍者?” 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脸上的皮肤泛着一种常年饮酒的酡红,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她。 “不,我是——”艾维礼貌地回答。 “哦?你是俱乐部新来的会员?”男人瞬间变了脸色,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嫌恶,“一个长耳朵都能进,沼泽胡椒什么时候格调这么低劣了?” 哇!遇到神经病了! “请问您是?”艾维深吸一口气,把“关你什么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前世在应付奇葩甲方时磨练出来的,职业化、无懈可击。 “我是鲁伯特。纺织行会副会长,鲁伯特·哈里斯。”男人挺了挺胸脯,神态一副“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傲慢。 “鲁伯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艾维·阿玛斯塔夏,俱乐部新聘任的美食顾问,但我也的确是俱乐部的会员。”艾维不卑不亢地说,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 “如果您对俱乐部的会员资质有任何质疑,可以向格奥尔爵士或者委员会反映。我并不负责审核入门标准。” 鲁伯特的脸色变了,先是被驳斥的苍白,然后迅速涨红。 他张开嘴巴—— “鲁伯特先生,请您慎言!”罗莎不知从哪个角落快步走了过来。 她穿着俱乐部的红黑制服,脸上挂着克制的微笑,蓝眼睛里闪烁着冷光。 “阿玛斯塔夏小姐不仅是格奥尔爵士亲自邀请的贵客,更是俱乐部正式聘任的顾问——如果您对她有任何不满,可以向委员会提出书面意见。但在那之前,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 罗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图钉一样有力。鲁伯特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气呼呼地大步离开,深绿色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甩动。 “他以为他是谁啊?”艾维看着男人愤然离去的背影,只感到莫名其妙。 “鲁伯特先生是纺织行会的副会长,他想进俱乐部很久了。以他的身份,这本来不算什么难题。” 罗莎靠近一步,附在艾维耳边小声说:“可惜他性格和酒品都太差,以至于名声在外,根本没人愿意帮他引荐。平时我都躲开他的,今天让你碰上了,真倒霉。” 无需言说,艾维和罗莎相视一笑。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艾维走回了神殿。 【艾维,可以请你来中庭一趟么?】 刚踏进神殿门口,就听见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能这么说话的,只能是大主祭荷丽黛。 “好,我这就来。”艾维答应道。 弦月神殿的中庭铺着青灰色的石板,四处种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树木。 比起观赏用庭院,更像是随用随取的药田。艾维就不止一次看见过卡米洛蹲在这里折草舂花。 荷丽黛站在中庭中央那颗最高的树下,含笑看着半精灵走近。 和祭司们身上神圣纯洁的白袍不一样,荷丽黛总是穿着深蓝色的袍子。青金石般的色彩典雅而庄重,似乎是圣座身份的象征。 “艾维,你的魔力混乱已经基本恢复了。”荷丽黛直接切入了话题。 “你该重新开始冥想了。” “冥想?”艾维咀嚼着这个在各式幻想故事里听过千百遍的单词。 看来,就是这天了。 “对,施法者的基本功,对奥术施法者来说尤其如此。” 荷丽黛示意艾维和她一起盘腿坐下,树下早已铺好了几块长毯。 艾维依言坐下,坚硬的青石板透过毯子和衣袍,顽强地传来微凉的触感,在夏天的傍晚,倒是不怎么讨厌。 “每个施法者的冥想方法都不一样,我会教你最基础的版本,你只需要先试着进入冥想状态。来,跟着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 艾维闭上眼睛,在风声中放空思绪。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杂乱无章的念头像是泡泡般,一个个浮上来又破碎掉。 她脑子里还在想没定下来的宴会菜单,菲吉特觉得薯条的做法太简陋,只能作为自助式冷餐会的小吃,端不上晚宴餐桌。得想点别的花样说服她…… 元素学派的魔法都很容易,但为什么预言学派就那么难…… 赚钱真难……但这样的生活还挺开心的…… 什么时候能去书里的那些地方看看…… 再然后,那些念头也渐渐远去了。 纯粹的黑暗、纯粹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但她逐渐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河,细碎的暖流在血管间流淌,沿着脊柱向上攀爬,在胸腔深处汇聚成一泓温和的湖泊。 那感觉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像是她本来理应拥有的本能,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遗忘了。 大主祭的声音遥遥传来,好像就在耳畔,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感受你魔力的流动,抓住你的灵体……” 魔力的潮汐在体内起落,比想象中要温驯得多——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猫,主动在蹭她的掌心。 “对……就是这样……” 艾维睁开眼睛。 我……睡过去了? 一弯新月已经升到了头顶,夜幕低垂,银紫色的月光洒落下来,把中庭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 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白日的燥热已经悄然远去,只留下夏日夜晚独有的清凉,和草木的 气味。 “你已经掌握基础的冥想了。” 荷丽黛赞许地说:“很有天赋嘛,当初卡米洛和玛德琳都花了好几次才进入冥想状态呢。还是说因为你本来就是法师,所以这个过程对你来说不是‘学会’,而是‘找回’?” “我希望是前者,但大概率是后者。”艾维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奇怪的是,明明坐了那么久,身体却一点都不僵硬,反而红润灵巧、富有力量。 艾维凝神体察,感觉身体里的魔力前所未有的充盈可感。头脑、胸腔、手脚、指尖,流动的力量似乎无处不在。 而就在她半步远,一团难以忽视的魔力静静地伫立在旁。 并非故意如此,只是本身太过强大,所以仅仅存在也极具压迫感。 艾维顺着望过去,荷丽黛正看着她安静地微笑。 那就是魔力感知? 像是原本感觉不到的一层薄纱被抽离出来,世界向她显露出了浩瀚的真容。 “您……到底为什么愿意这么帮我?”艾维迟疑地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毫无保留、没有界限,善意太过纯粹,反倒令人怀疑起背后是否还有代价。 “不,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动机,您的帮助,我一定谨记在心。” “傻孩子。”荷丽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帮你,只是因为你值得,只是我想帮你而已。” 怎么感觉这个答案在哪里听到过…… ——但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高兴,就这么简单。 ……还真是混乱善会说的话啊。 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艾维只能在心里苦笑。 “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什么——”荷丽黛想了想,站起身把手贴在身后的树木上。 “那就帮我把家乡的味道带过来吧。” 清幽的月光下,神殿中庭那棵四米多高的繁茂树木颤动了一下——枝条变得粗壮,叶芽膨胀舒展,一朵朵浓丽美艳的火红色花朵倏然绽开。 花是燃烧的颜色,花瓣层叠如焰,每一朵都竭力怒放,如同一盏盏被点燃的小灯笼。 然后,它们便如同开花时那般迅速地凋零,花瓣如雨纷落,转瞬间花萼处又膨出青涩的果实,果实由青转红,开裂出露出籽粒。 开花、结果、丰收。 不过几分钟,那棵树就走完了以年计的生命历程,一颗颗鲜红饱满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在我的故乡,白天太阳炎热干燥,夜晚却又很冷。” 荷丽黛微笑着从地上捡起一个圆滚滚的鲜红果实,递给面前的半精灵。 “在一年中黑夜最漫长的那天,我们会围坐在一起,唱诵月亮母亲的歌谣。我的监护人会用它熬煮糖浆,再加入核桃泥,用小火慢慢炖煮鸡肉……” “说起来,我也有些想家了。”荷丽黛怀念地说。 艾维捧着那颗饱满到开裂的果实,薄薄的果皮下,是红宝石般剔透的籽粒,每一颗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仿若无数妖异的眼睛。 她喃喃道:“这是……石榴?” 32. 32 “沼泽胡椒为什么就不能提供愚人金呢?” 男人倚靠着接待台大声抱怨:“咖啡太老套了,我也不喜欢喝茶。” “很抱歉,俱乐部不会因为一时潮流就随意更改品类。不过我会记下您的建议,如果还有和您一样想法的会员,俱乐部会考虑的。” 罗莎耐心地解释,脸上始终挂着不变的微笑。 她又是安抚又是许诺,这才把男人打发走。 “厉害啊,那样难缠的人你都应付得了。”艾维由衷赞叹道。 相同的种族出身令她和俱乐部的半精灵侍女罗莎·戈尔德迅速熟悉起来,短短两天就交谈颇多。 只是午间休息的间隙,罗莎就已经接待了好几名会员。那些个刁钻的问题和投诉看上去都难不倒她,被罗莎不卑不亢地一一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的赞许,我实在愧不敢当,这也算是我们半精灵的种族天赋吧。”罗莎不好意思地抿嘴微笑。 “种族天赋?”艾维偏了偏头。 半精灵的加点还包括社交能力?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设定啊? “我们是两个种族的结合,兼具精灵和人类的优点,有精灵的敏锐和优雅,又不至于那么高傲固执;有人类的好奇和灵活,又没有那么粗鲁善变。” 罗莎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虽然拥有两方的血脉,但我们很难被任何一方真正接纳。所以格外能体会他人的立场和处境,天生就擅长在夹缝中求生——很多出色的外交官都是半精灵。” “原来如此。” 艾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看来她是没有这种天赋了。 察言观色是很累的,如果顺从自己内心的喜恶行动就能活得很不错,为什么还要保持高能耗运行? “不过,愚人金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几天来,艾维还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一种提神用的草本饮料,最近刚开始流行。”罗莎压低声音解释。 “很贵,一瓶就要二十苏恩,而且很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但据说效果比咖啡和茶都要好,只要喝上一小瓶,不但头脑清醒、困意全消,还能刺激灵感,让身体短暂回到巅峰状态。” “这么夸张?”艾维挑了挑眉毛。 听上去比什么能量饮料带劲儿多了,简直像是兴奋剂…… “真的对身体无害吗?不会是什么炼金产物吧?” “听说时效过了会犯困,别的我就不清楚了……”罗莎摇摇头,正要继续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达宁小姐?” 艾维顺着罗莎的视线看过去,一名身着华丽红裙的年轻女子在身边侍女的陪同下走进了俱乐部的大门。 女人神态倨傲,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大厅一圈,径直走到了接待台前。 “嗨,罗莎,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可爱。” 达宁小姐有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显得妩媚多情。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像是在逗弄一只猫咪。 她的眼睛顺着从艾维脸上滑过去,随即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哦?你是俱乐部新招的侍者?他们终于开窍,决定多招几个半精灵了?” “我不……” “这才对嘛,那些下人都蠢笨得像头猪,总是让我生气。还是妖精伶俐些,用起来更适合俱乐部的身份。” 达宁小姐根本没给艾维解释的机会,抬起下巴冲艾维点了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玛斯塔夏小姐不是侍者。”罗莎面色沉凝地接过话,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达宁小姐,您好,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 “你不是侍者?那就是俱乐部的新会员咯?算了,随便吧,怎样都好。过两天俱乐部晚上的那场宴会,我要参加。” 达宁小姐并不真的关心艾维是谁,目光又回到了罗莎身上。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石制台面,理所当然地吩咐:“你们的那些侍者,我都用不惯,我要你那天来服侍我。” 罗莎低垂着眉眼,看着达宁小姐搭在台面上的左手,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华丽得能耀花人眼。 罗莎顿了一下,应道。 “……好的,达宁小姐。如您所愿。” “不错,幸好沼泽胡椒还有你这样的可心人,不至于尽是些讨人厌的蠢货。”达宁小姐点了点头,满意于罗莎的顺从。她转身进了俱乐部二楼,裙摆旋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是谁?”艾维看着达宁小姐离开的背影。 这位小姐还真……该怎么说,强势,还是咄咄逼人? “夏洛特·达宁小姐,达宁男爵的小女儿。”罗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很……麻烦,不过要是把她哄开心了,小费给的也很大方。” 午休结束,艾维刚返回厨房,就看见菲吉特正拿着一只小小的水晶瓶端详。 瓶子里的液体色如黄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这就是愚人金?”艾维脱口而出。 “嗯?你也听说了?”菲吉特拧开瓶塞,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这东西最近还真是风大……” “味道怎么样?”看着菲吉特直接往嘴里倒,艾维好奇地问。 “还算清爽……也没吹得那么神嘛,只是普通的饮料而已。”菲吉特又喝了一小口,咂摸着嘴唇回味, “确实有些提神的作用,但哪有外面传的那么夸张。说得跟什么一样……” 菲吉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小瓶递给艾维。 “你闻闻?味道普普通通,闻起来还挺特别的。据说喝久了,身上还会带上这种香味。” 艾维抬手扇闻,一股熟悉的凛冽气味萦绕上鼻端。 冰冷、甜腻,像是刺骨的河水,又像暗处绽放的馥郁花朵。 她一阵晕眩。 “……这是不是和猩红丝绒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菲吉特奇道。 艾维回忆了一下,断然道:“前天我在俱乐部遇到过多恩夫人,她身上就是这种香味。” “呵呵,没错,很多人都不清楚愚人金是从猩红 丝绒传出来的。”知道半精灵嗅觉灵敏,菲吉特并不奇怪。 “能短暂提神,还有香水的作用,猩红丝绒会弄出这东西也不奇怪……” 菲吉特自顾自地往下说:“就这种程度,俱乐部根本没必要采购。我可不希望只有多恩夫人一个供货商。垄断!再渺小的垄断都可能是罪恶的源头!” 还好……艾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侏儒虽然脾气暴躁、独断专行,但绝不会允许多恩夫人把手伸进沼泽胡椒。 知道愚人金出自猩红丝绒后,艾维天然就对这东西怀有抗拒。 “艾维,我能叫你艾维吗?” 下午晚些时候,罗莎找到了在俱乐部的地下实验室休息摸鱼的艾维。 “当然了罗莎,你有什么事吗?”艾维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反复施放冰冻之触,尝试把空气中的水汽冻成一片片形状各异的冰片。 这是个简单的戏法,能够小范围汲取周围的热量,在实际运用中潜力巨大。不止能将周围的水分凝结成固体,制造出脆弱的冰晶,还能用来冷却饮料,无视风险安全拿起一口热锅。 有了这个戏法,人人都可以是无情铁手。 据荷丽黛大主祭说,这种耗费不了多少魔力的精细练习对稳定魔力很有助益。但比起锻炼魔力,艾维很快发现这本身就很好玩。 “我听说……俱乐部马上要举办的那场晚宴,主角是圣洛伦帝国的贵客沙利文伯爵,王都的许多贵族名流也会出席,是真的吗?” 罗莎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是啊,时间很紧急,我和菲吉特为了宴会的菜单都快忙疯了。”艾维应道,从空气中凝结出一小块猫咪形状的冰片。 她刚和菲吉特争论完宴会的排布,和侏儒的辩论让她精疲力尽的同时,也学到不少急需消化的新东西。 正如每个厨师坚信的那样,烹饪本身就是一种魔法。在这个世界,这句话可不是个比喻。 在艾维看来,赫斯提亚的厨师们简直是坐拥一座富矿而不自知。他们明明拥有众多魔法伎俩,对于魔法烹饪的研究却实在缺乏想象力,用法匮乏得吓人。 菲吉特本人就是个二环炼金术士,这也是侏儒能在厨房自命为皇帝的重要原因。 但她用魔法做了什么呢? 仅仅是用火焰和冰雪魔法改变温度而已。 简直是暴殄天物! “太好了!我……我能请求你帮一个忙吗?”罗莎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什么忙?你说,如果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的。” “事到如今,这件事情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尽管只是短短几天的相处,但半精灵侍女得体的举止和文雅的性格给艾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能让一向进退得宜的罗莎这么慌张,想必事情一定很棘手。 然而,罗莎的请求令艾维惊讶万分—— “我想请你帮我……把我偷的东西还回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罗莎沉默片刻,毅然决然地说。 33. 33 “是我犯了错……我就是个大傻瓜!”罗莎抽了抽鼻子,勉强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忏悔一般缓缓道来。 这件事发生在两周前。 夏洛特·达宁,达宁伯爵宠爱的小女儿,也是俱乐部的资深会员。 达宁小姐跋扈傲慢,爱好虚荣,举止轻浮,对待身份不如她的人动辄辱骂责罚。 罗莎和俱乐部的其他员工一样,对这位贵族小姐深恶痛绝,但面上还得维持恭敬、笑脸相迎。 尽管如此,凭借自身待人接物的天赋,罗莎依然得到了达宁小姐的信任,经常被对方使唤做些跑腿的事情。 半个月前,达宁小姐在俱乐部不小心损坏了一只戒指的戒圈,随手吩咐罗莎替她去珠宝工匠那里修复。 然而,巧合的是,罗莎在珠宝店中,竟然见到了一颗和戒指上的宝石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宝石! 出于半精灵天性中对美丽事物的喜爱,再加上对达宁小姐的嫉妒和厌恶,还有那颗仿制品低廉到可笑的价格…… 罗莎没能经受住诱惑,拜托珠宝工匠仿造原本的工艺制作了一枚赝品,把那枚真品私自调包扣了下来。 “我,我那时候太傻了,头脑发热,跟被魔鬼蛊惑了似的。”罗莎带着哭腔,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就是这个?” “对,这就是我从达宁小姐那里偷走的戒指。” 绢缎上躺着一枚红宝石戒指,硕大的宝石闪烁着高贵的光彩。 一眼即知,这枚戒指价值不菲。 “我那时候,又嫉又恨,凭什么她仅凭出身就能使唤我们所有人,就能理所当然地奢侈享乐?我再努力工作也只能挣到那么一点点苏恩,还要被她驱使……” 罗莎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可是拿到戒指后我并没有感到开心,反而非常恐惧,始终提心吊胆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戒指换回去,弥补这个错误。” “我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艾维思索道,“你不能说明情况,直接把宝石还给达宁小姐吗?” “不、绝对不行!”罗莎像是受到了惊吓,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破音。 “达宁小姐可没有原谅别人的胸怀,她一定会把事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那、那我在帕若拉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只能悄悄把戒指换回去,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我又能怎么帮到你呢?”艾维不解地问。 “你也听见她说了,这次的晚宴会邀请帝国的贵族,达宁小姐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出风头的机会,她一定会带上这枚她最得意的戒指。” 罗莎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说道:“她只是个普通人,性格也不谨慎。而你是超凡者,还是晚宴重要的策划者,很容易就能接近她,制造机会拿到那枚戒指。这可能是最好的机会了!” 说完,罗莎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你没有必要为我冒险。我、我只能恳请你试一试,不成功也没关系,不行的话,我……我再想别的办法——但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艾维找到卡米洛的时候,他正在藏书室聚精会神地看一本软皮书。 魔裔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手边放着研钵药杵,里面是舂好的草药。 牧师兼职草药师,算不算物理神术双修?不对,更多的应该是化学和生物……艾维默默吐槽。 说起来,她是不是也该学点简单的草药学?至少基础食性得了解一下吧…… “怎么啦?老远就听到你在叹气,工作不顺心?”卡米洛头也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文字。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从一个贵族小姐手上,悄无声息地换走她的戒指,你有什么建议吗?” 说着,艾维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哦?你遇到什么事了?”卡米洛终于舍得把眼睛从书页上挪开,好奇地打量着艾维,“我可完全想象不到你会觊觎别人的财产。”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艾维把罗莎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你想帮她?”卡米洛皱了皱眉。 “如果我真的能帮上忙。”艾维平静地说,“但如果不行,那也只能算了。” “把戒指给我看看。”卡米洛向艾维伸手。 艾维沉默着把首饰盒递给魔裔。 “……哦?”卡米洛从小盒子里取出那枚宝石戒指,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那个叫罗莎的侍女,她有阵营灵光么?”卡米洛沉吟道。 “我不清楚,但她不是超凡者,没有阵营也很正常。”艾维轻轻摇头。 这点艾维还是比较有把握的,昨晚的冥想结束后,她就不再能那么具体地感知魔力,那似乎是刚结束冥想才有的一种玄妙状态。 不过,只是辨识出超凡者,并初步判断对方强弱还是没问题的,尤其是魔力更加明显的施法者。 艾维确信,罗莎身上并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迹。 “再说,你知道的,我从不相信阵营能决定什么。”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卡米洛微不可察地嘟囔了一句。 “我来想办法。”他啪地一声合上了首饰盒。 “你这就答应了?”艾维诧异道。 她对卡米洛有解决办法并不意外,但以魔裔那不愿多事的性格,竟然答应地这么干脆。 艾维还以为他多少会抱怨几句“干嘛自找麻烦”之类的。 “如果你已经决定做这个骑士,我又何必阻止你呢?”卡米洛站起身,也不见他怎么动作,戒指盒就消失在了指间。 他半开玩笑地说:“情节如此跌宕起伏,我很乐意坐上最佳观赏席。你知道吗?魔裔可是很少有不扮演戏剧反派的时候。” 奇迹般地,艾维心中的烦躁消失了大半。她总算笑了出来:“该给故事来点新意了。” “我去确认一下,晚点告诉你。”魔裔不肯再说,带上首饰盒离开了。 沼泽胡椒俱乐部的晚宴如期举行。 宴会厅被装扮得焕然一新,穹顶垂落下深红色的帷幔。角落里,乐队演奏着弦乐四重奏,低低徘徊的乐声像层薄薄的金粉,把一张张精心打理过的面孔镀上了上流的滤镜。 由于夏季日照充足,入席时间推迟到了六点。等到宾客渐次落座,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按照顺序端了上来。 依照帕若拉流行的轮次上菜制,从开胃小食开始,依次是汤品、主菜、甜点、酒水。同一轮次的菜品会全部摆 上餐桌,供宾客自行取用。 主菜是晚宴的核心,一共上了三轮,每轮间隔半小时。从第一轮的各种肉冻香肠冷盘,到最后的煎鱼和填馅鸡胸肉,中间穿插着呈上甜点解腻。 漫长的几个小时里,菲吉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像是一只灵活的飞鼠,在厨房里上蹿下跳、大吼大叫。用她那可怕的嗓音指挥着这支军队,确保每个环节严丝合缝,不允许出一丁点差错。 即使艾维不算厨房的主力编制,这个时候也不能只动嘴皮子。她主要负责甜品区,重点就是用魔法控制焦糖布丁的温度,这活儿可没法假手于人。 比起心神精力,感觉更多是在烧蓝条…… 目送侍者端走最后一份布丁,艾维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唉……太久没在厨房战斗过,已经变成习惯加班的低精力社畜了。 艾维有些惆怅地感叹,疲倦中带着几分怀念。 得亏魔力稳定了不少,冷冻射线也只是零环戏法,耗费魔力不多。 没关系,自己的戏份已经快杀青了。艾维捶着肩膀安慰自己。 焦糖布丁,这是晚宴的最后一道甜品,菲吉特和格奥尔爵士都对这个小东西展现出了充分的信心,决定用它取代传统的薄脆饼。 它和加了蜂蜜的火彩帕尔苏斯一起端了上去,作为宴会的收尾。 不出所料,焦糖布丁奇妙的口感搏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低声议论起这种从未见过的做法。 他们大多见多识广,倒也很快猜到了这其中必定有超凡力量的作用。一时间不少人暗下决心,回去就找魔法学徒试着模仿。 眼看来自帝国的客人们啧啧称奇,格奥尔爵士从长桌尽头站起身,敲了敲酒杯。 “这道焦糖布丁别具巧思,希望还合各位的胃口。” “您太自谦了,今晚的宴会实在令我眼前一亮。就算是在帝国首都伯恩利,我打赌也绝对找不到今晚的佳肴。”坐在爵士下首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神态沉稳的男子,他举起酒杯回应。 这就是这次圣洛伦帝国领头的人物,沙利文伯爵。 有他带头,所有客人都举起了酒杯,祝贺主人家身体健康,永远有个好胃口。 “成了!没白费我们这些天的苦心。” 菲吉特躲在门帘后,观察宾客的反应。 听见掌声如潮水涌来,拍打在俱乐部的墙壁上,侏儒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彩,嘴角毫不掩饰地翘起,显然对成果相当满意。 “你值得这一切。”知道菲吉特这段时间里投入了多少心血,艾维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倾斜杯壁和菲吉特碰杯。 用过晚宴,就是社交和娱乐的时间了。 几张桌子边可以玩各种纸牌游戏,也有人相约着去吸烟室抽烟。但更多的人,则聚拢在舞池旁跃跃欲试。 舒缓的弦乐换成了更加轻快的三拍子舞曲,艾维换上了大主祭赞助的那套正式衣服,在舞厅边缘一眼就看见了达宁小姐。 夏洛特·达宁小姐穿着一条红色长裙,仍然是那副倨傲的神情,佩戴的珠宝首饰闪闪发亮,但艾维只关心一样东西:她的左手。 ——很好,那枚红宝石戒指正正好好地戴在上面,散发着微弱的魔法波动。 34. 34 【达宁小姐喜欢跳舞,喜欢奢侈的享乐。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罗莎为艾维提供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服侍了对方那么久,她显然对达宁小姐的喜恶了然于胸。 达宁小姐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环视四周,径直走向了被众人簇拥的中心。 看来,她今晚的目标就是沙利文伯爵了。 “抱歉,我今晚不打算跳舞。”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艾维也听见了那位伯爵大人冷淡的说辞。 沙利文伯爵微微颔首,不再理会达宁小姐,继续和身边的男人谈话。 沼泽胡椒俱乐部举办这场晚宴,基本就是为了宴请圣洛伦帝国的代表团。宴会厅中,本地贵族们热情地围绕着衣着打扮明显不同的帝国贵客,想要从他们口中打探首都正在发生的一切。 即使是伯恩利最普通的事情,在帕若拉的社交圈子里说出来,也能当做一桩不错的谈资。 艾维站在边缘举着一杯蜂蜜酒啜饮,掩饰自己追随着达宁小姐的视线。 在场的不乏超凡者,她并不是唯一身着法师袍的家伙,轻轻松松就融入其中。另有两三位神职者身着更加醒目的祭袍,穿行间不时受到信徒们的问候致意。 “公女还是不肯见殿下一面么?” 一句闲谈飘进了艾维的耳朵。 哦?有八卦! 艾维原本还在闲逛,闻言竖起耳朵,不易察觉地横走半步。 “公爵府的说辞是,克里梅约大小姐最近在钻研某种魔法的紧要关头,无心社交。等到成人礼结束,公女自然会和殿下见面。” 沙利文伯爵声音平缓地陈述:“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静候。” 艾维隐约能感觉到,他对公爵府的说法相当不以为然。但沙利文伯爵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酒杯杯沿。 “克里梅约家好大的威风!连国王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旁边的本地贵族低声感叹。 “毕竟是那位克里梅约公爵嘛……”有人含含糊糊地说。 看来那位兰……兰什么王子的感情不是很顺利啊。 达宁小姐对沙利文伯爵的拒绝始料未及,自尊严重受挫,拒绝——也就罢了,竟然还是那种理由! 她悻悻地退到了舞池边缘,握紧拳头胸膛起伏,勉强压抑着胸中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旁。 那是一名非常英俊的半精灵男子。 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有幸请您跳一支舞吗?” 达宁小姐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身材高挑,容貌出众,还是个帕若拉少见的半精灵——这意味着不用太在意对方的身份,当然是作为舞伴而言。 “既然您这么诚恳……” 达宁小姐的脸色缓了缓,微微抬起下巴,矜持地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我叫瓦瑞尔,瓦瑞尔·阿加西萧。”半精灵温文尔雅地微笑,带着达宁小姐滑入舞池。 两人的舞技都十分高超——每一步都精准地踩着节拍,优雅地穿梭在人群之间。很快,周围的目光便纷纷聚拢过来,达宁小姐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总算忘记了方才被羞辱的不快。 “您应该不是帕若拉人吧?” 旋转的间隙,达宁小姐妩媚地冲阿加西萧笑道,眼尾微微上挑,“以您的风采,要是见过我肯定会记得的。” “不,我只是途径帕若拉。”阿加西萧的声音低沉温和,“但今晚之后,这座城市在我的记忆里会留下特别的位置。” 舞步在继续旋转,阿加西萧的掌心稳稳地托着达宁小姐的手,每一次转身都恰好让她的裙摆扬起完美的弧度。 一舞接近尾声,阿加西萧握住了达宁小姐的手,扶着她做出最后一个旋转的动作。 他的手指轻轻扣在达宁小姐指间,指腹恰好贴在那枚戒指的边缘。 就在这时! 砰! 宴会厅外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门上,又像是一整摞银盘摔落在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难以控制地转移了片刻。 有人短促尖叫,有人低声询问,连乐队都中断了两拍,琴弦发出走调的嗡鸣。 达宁小姐下意识地走了半步,感到阿加西萧依然握着她的手指——那枚戒指都被拽松脱了,戒圈从指根滑出了指节。 “你……” 她刚要皱眉发怒,就感觉到戒指又被轻轻推了回来,严丝合缝地落回原位。 “这么珍贵的戒指,还请您多加小心。”阿加西萧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五官深刻,即使只是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那张英俊非凡的脸也顿时明亮了起来,像是水面上的月光。 夏洛特·达宁小姐原本还有些恼怒这位男子的冒犯,但听见对方如此诚恳的话语,又看见阿加西萧先生微微皱眉的面容,竟然顿时一点儿气也生不起来了。 “没关系……您不必担心。”达宁小姐讷讷道,抽出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阿加西萧松开手,后退半步,抚胸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告别礼,姿态从容像在舞台上谢幕。 “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那么,请允许我告辞。” 二楼,一间休息室内。 “怎么样?成功了吗?” 门一开,罗莎便迎了上来。 她急切地询问,双手在身前绞紧,指节泛白,几乎控制不住语气里的激动。 “有我出手,怎么可能有什么差错。”阿加西萧反手关上门,轻笑着抛了抛手中的戒指。 ——当然了,这都是演技精湛、精通幻术、技术非凡的魔裔友情出演的。 “小心点,别把它摔坏了。”罗莎慎怪地说,摊开手掌想去接。 “别着急……你会得到它的。”艾维早就和罗莎汇合了,她陷在扶手椅里面,慢腾腾地说。 刚刚那声巨大的响动,就是她在宴会厅外用扩音术弄出来的。 扩音术只是个零环戏法,只能增强自己的声音,威力也无法造成什么声波伤害,但已经足够短暂吸引开众人的 视线了。 这件事的难点在于,艾维必须离开释放戏法避免被人发现,隔着舞厅,她如何才能知道卡米洛要的那个时机。 戴在手上的戒指不比装在包里的财物,皮肤的触感要灵敏得多。卡米洛技术再精湛,也得有个引走众人注意的强拍才好动手。 传讯术不行,单是120尺的距离限制就不够。艾维和卡米洛商量过后,决定利用他曾经用来防止西蒙走丢的关照术。 关照术具体的效果根本无关紧要,重点是,卡米洛一旦找到机会,就会消解掉提前拍在艾维身上的神术。 凭艾维的感知,足以察觉到身上那种被注视的状态消失了,而这,就是动手的讯号。 就这样,两人完成了一次成功的配合,而战利品,就是那枚红宝石戒指。 卡米洛没有递过去,只是把戒指举到眼前,翻转着看了看切面的光芒:“这枚戒指令你魂牵梦萦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到手了,感觉如何?” “我……我只是不想再提心吊胆了!”罗莎眼眶泛红,“谢谢你们!给我吧,现在只要把赝品处理掉,我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哦?戈尔德小姐,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它呢?” 卡米洛陡然变色,一把抓住空中下落的戒指。他脸上那副温柔的笑容霎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漠的金色竖瞳。 艾维坐在扶手椅上,抬头和卡米洛交换了一个眼神。 魔裔轻轻冲她摇了摇头,似是不忍心一般转开了视线。 艾维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双手交叠支撑着下巴,凝视着难以抑制兴奋之情的半精灵侍女。 “罗莎,如你所说,达宁小姐手上的戒指已经被你掉包换成了假货。现在我们把你提供的真品放了回去,那么换来的这只,应该是你当初掉包的假戒指吧。” 罗莎迷惑地看向艾维:“……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就算卡米洛摔碎这只赝品,也没什么关系吧?” 艾维抬眼看向罗莎。 半精灵侍女的嘴唇微微颤抖:“你……你们……” “你的故事编得不错,罗莎。一个迷途知返的女孩,想要赎回自己的过错,真是个劝人向善的好故事。”艾维轻声说,“最开始,我真的快相信了。” “我真的很想相信你。” 休息室陷入了可怕的静默。 是罗莎率先打破了压抑,她埋头深深呼吸,待到扬起脸时,那张秀丽文雅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兴味盎然的笑容。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并没有掌握实质性证据……但我,太有常识了。”艾维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们认识不过几天,而你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以你的交际能力,如果你真的想要把戒指放回去,难道你没有其他——哪怕一个——更好的人选?为什么你第一时间会找到我,这个才出现几天,什么都不清楚的新人帮忙?” 感谢铺天盖地的真实案例和反诈宣传,她的反射神经已如惊弓之鸟。 “这太古怪了,就连那个故事本身的漏洞,都不如你的反应明显。” 35. 35 “我的同胞如此聪颖,真不知我该不该感到高兴。” 罗莎已然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优雅的姿态,蔚蓝色的大眼睛盯着艾维,语气平静地说。 “因为我们都是半精灵?抱歉,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艾维带着些许遗憾轻轻摇头。 “只是请求我试一试,‘不成功的话也没关系’?我猜,你根本没指望我能成功吧。”艾维笑着说。 “现在想来,你只是需要给达宁小姐制造一个我曾经打过戒指主意的印象,这样等你真正动手,日后事情败露,我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罗莎沉默着,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可我还心存侥幸,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隐情呢?我想寻求专业人士的看法,但……” “你伪装的手法很精妙。像这样的高级珠宝,上面都附带了调节尺寸的小魔法。只要操作得当,正好可以用来掩饰幻术魔法的波动。”卡米洛用手指旋转着戒指。 “手法不错,你还有个幻术师同伙吧。你不是超凡者,我可以确定。” “如果我是超凡者,还用得着费心绕这么大一圈?直接上手抢不是更快吗?哦不,你们不需要抢,那些贵族会乖乖给你们交保护费的。”罗莎讥讽地说。 卡米洛没理会她,继续叙述道:“很可惜,我是个还算不错的幻术师,恰好对珠宝鉴定略有研究,又认识擅长此道的熟人,他肯定地告诉我,你交给艾维的是个假货。” “看来我还真是不幸呢……在这种地方还能遇上你这种水平的牧师。”罗莎冷冷地笑了,不再掩饰声音里嘲讽的意味。 她平时那副甜美温和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 艾维莫名对罗莎产生了一丝敬意,哇哦,太敬业了吧,真乃服务行业的标杆。 “到这里,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我只是要排除最后一种可能——你的故事是真的,只是达宁小姐本身戴的就是赝品。” 艾维最后叹了口气:“很可惜,刚刚卡米洛已经确认过,那位小姐手上戴的是真东西,我唯一的指望也消失了。” “我很遗憾,罗莎。” “怎么?要去揭发我吗?请便吧,法师大人。” 罗莎高昂着头,声音里那层甜蜜的糖壳已经彻底碎掉了,露出下面尖锐的棱角,“还是说你想听我再编一个故事,说说我那不得已的苦衷?” 艾维思考了片刻。 “我不打算揭发你。你并没有成功,不是吗?戒指还好端端地戴在达宁小姐手上呢。”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改变你的想法。但如果哪天达宁小姐真的遗失了戒指——卡米洛没换,只是拿下来看了一眼——那我就只能和她讲一个迷途知返的故事了。” 卡米洛背靠在门边,双手抱臂,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并不打算插手。 罗莎沉默着,环视了两人片刻,尤其在艾维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要记住这张令她不愿忘记的面孔。 终于,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外走。 “小心愚人金。” 罗莎咬紧了嘴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微弱的音节。 “……你说什么?”如果不是半精灵绝佳的听力,艾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罗莎的声音完全是气音,就连艾维都听得很吃力。 “我给休息室送东西的时候听到过,达宁男爵找多恩夫人要‘真正的货’,而不是这些敷衍外行的甜水。”。 “真正的货?那是什么?”艾维追问道。 “兴奋剂?致幻剂?助兴药?……谁知道呢?”罗莎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这下我们扯平了。”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知道有钱人玩得花,但怎么连个吃饭的地方都不放过……” 咔哒一声,艾维看着木门合拢,无奈地用手背抵住额头。 “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算了,这下我怎么感觉这地方危机四伏啊。我只是想做做菜而已,可不想卷进什么‘做菜’的产业啊……” “……你不生气吗?” 卡米洛走了两步,在艾维面前蹲了下来,歪着头迷惑地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半精灵脸上找出任何一点因遭受背叛而恼怒的蛛丝马迹。 “她是你的同族,但不仅欺骗你,还打算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说罗莎的事?在你告诉我,她给我的那只戒指是赝品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艾维摊手道。 老乡骗老乡,两眼泪汪汪嘛。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以为你们关系还不错?”卡米洛挑了挑眉。 “是啊……幸好及时止损了。”艾维感慨道,“如果是你、玛德琳,或者大主祭这么骗我,我肯定要伤心多了。” 在投入太多感情前就发现对方的真面目,艾维觉得这也算一种幸运。 “你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魔裔摸着下巴,像是发现了一个越发难解的谜题。 “能不能允许我请教一下,在你的想象里,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啊?”艾维扯起嘴角。 “你善良、聪明、勇敢,富有正义感和怜悯心,还非常重视朋友。”卡米洛几乎没怎么思索就脱口而出,像是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他的确如此认为。 艾维就像极乐境的青鸟,不知来历,就这么施施然地神秘现身。 她身上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明明十分精明老练,某些时候却又显得意外的天真——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卡米洛甚至觉得,艾维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就是来自极乐境的灵使。 那个神秘兮兮的魔术师的说辞,更是给他的这种怀疑提供了依据。卡米洛怀疑那是某个庇护主的化身或者使者,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 “噗嗤……”艾维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天呐,你真的这么认为吗?那种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人设实在不适合我……至少不适合现在的我,可能我十岁以前会那么想吧。” 艾维逐渐收敛了笑意:“我可记仇了,而且做事随心所欲,一点定性都没有。” “好吧,你说是就是。这只赝品你还要吗?”卡米洛旋转了一下手里的戒指。 “虽然是假货,但至少是个美丽的假货,而且还附带调节戒圈的功能。” “算了,毁了它吧。”艾维摇头,“毕竟是仿制品,被其他人看到也不好。” 何必留着瓜田李下呢? “也行,反正我们两个都不适合红色。”卡米洛笑着说,随手把戒指揣进怀里,“我觉得蓝色或者绿色比较衬你。” “……因为我的眼睛颜色?”艾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卡米洛说的是她的眼睛。 宴会已经到了尾声。 宵禁对于这些上流人士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大多数人都登上了自家的马车,在夜色中驶离俱乐部。少数则进了二楼的休息室,准备留宿一晚。 艾维和卡米洛并肩走在返回神殿的路上,街道空旷,身边偶尔掠过一辆马车。 织河奔涌不息,夜色幽暗深沉。 “谢谢你。”艾维突然说。 “怎么突然谢我?”卡米洛失笑。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带我来神殿。我一直没机会正式谢过你。” “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艾维认真地说,“能够遵循我内心的想法,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以前过得不好?”卡米洛冷不丁地发问。</p >这可真是令他意想不到。 无论怎么看,半精灵都出身优渥才对。 “……我以前,过得比现在要更好,好得多得多。物质意义上。”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见过的、拥有的东西,那些便利和舒适,寻常贵族就连想都想象不到。但在我的世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艾维声音悠远地回忆,目光落在河面上流淌的细碎银波。 她似乎不该如此轻易地告诉魔裔这些事情,但夜色静谧无边,银紫色的月亮高悬天际。 在这样一个夏风沉醉的夜晚,有什么必要竖起心防呢? 算了,反正卡米洛早就有所猜测,而她其实没有真的说清楚什么。 “但是……你说的没错。我过得不好。” 艾维苦笑道。 “我不快乐。” “为什么?” “因为……”艾维停了下来,“生存只需要物质就够了,但生活不是。” “世界向我许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但当我慢慢长大,却发现那只是一个藏污纳垢的肥皂泡,戳一下碎了。” “你可以,你能够……但,我不可以,我不能。”艾维耸了耸肩。 “愚蠢的选择,软弱的妥协,我被除我之外的声音推着走,最后发现自己只是在实现别人扭曲的期望而已。” 谈及这些,她理应感到疲惫和不甘,但或许是那些过去都已经被抛在了另一个世界,她现在只感觉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我又能责怪谁?我的母亲?我的师长?总不能大喊一切都是世界的错吧?” “有些时候……我想过死亡,但就连想死这件事本身,都是不被允许的。”艾维最后笑着说。 而卡米洛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你瞧,某种意义上我确实差点死了。虽然是以我没预料到的方式。” “命运还真是神奇啊。”艾维感叹道,任由话语里那层薄薄的沉重被夜风吹散,“好啦,我说了这么多,你呢?” “我?”卡米洛哑然,没想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啊,现在这气氛,正适合谈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嘛。你就没什么愿望吗?” 卡米洛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吧,我不是帕若拉人,是小时候逃荒过来的。要说我有什么宏愿,那就是粮食丰收,少点税收……或者那些蛀虫死掉也行。” “你那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问题……”艾维顺口说道,随即崩溃地反应过来。 “可恶啊!我的知识还是太多了!” “我现在就连当个无知的幸福者都做不到!明明我已经是掌握超凡力量的法师大人,只需要扔掉大脑就能享受人上人的生活啦!” 艾维气急败坏地冲着织河喊了一嗓子。 “悲哀啊,知识的诅咒!文明的诅咒!”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卡米洛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才像是灵使嘛。你刚才简直像是个忧郁的哲学家。” “你是想夸我神志不正常吗?”艾维撇了撇嘴,“我最难过的时候,不止恨自己,我还恨天上的月亮、星星、云,哦,还有所有的诗歌。” “作为戴安妈妈的牧师,我是不是该庆幸你现在已经不恨月亮了?”卡米洛扯了扯嘴角,“还有,为什么诗歌会和月亮星星放到一起?” “因为体裁不限,诗歌除外啊。”艾维理所当然地说。 “既然不让写,干嘛还要教给我们?” 这家伙又在胡言乱语了……是受了多大打击啊?不,应该问她到底喝了多少? 魔裔无奈地笑着,跟在艾维后面。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说着话,一路往回走。 36. 36 第二天清晨,桥区下起了雨。 “早上这么下雨还真是少见……”卡米洛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作为塞热利昂的玻璃制造中心,帕若拉在玻璃制品的普及度上冠绝大陆,许多富裕阶层的房屋都安装了玻璃窗。 那当然不是透亮纯净的整块大玻璃,而是用铅条把小块玻璃拼接成格窗,颜色略微偏绿,经常还带有气泡。 此刻,透过餐厅的小玻璃窗看出去,银亮的水线不紧不慢地斜织下来,把庭院浸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水彩。 “是啊,平时都是傍晚才下的,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信徒了。”玛德琳轻叹。 她难得没穿那身白色祭袍,换了一身便装,宽松的浅黄高腰裙搭配同色系腰带,显得温和许多。 只是玛德琳依然扎着那个古板的发髻,这让她从一位严肃的神职者,变成了一个干练的年轻女子。 “那不是很好吗,我正好能悠闲点。”卡米洛懒散地说,目光追着窗上滑落的水珠。 玛德琳瞪了他一眼:“明天可别下雨了,我还得帮温迪举行婚礼呢。” 啊,主持婚礼,神职者最传统的职责之一。 虽说德洛莉丝是爱的守护神,城内绝大部分的婚礼仪式都被不凋玫瑰的牧师承包了。但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有些虔诚信徒还是更希望得到信仰神祇的祝福。 艾维稍微联想了一下,把玛德琳放进这幅场景是很和谐的。庄重笃定的目光,平稳温和的声音,无一不给人可靠的印象。 但卡米洛嘛……一个长着角的牧师领着新人穿过中殿,一本正经地宣读神圣的祝福祷词…… 呃,怎么想都很……摇滚。 艾维慢悠悠地咀嚼着面包和冷肉,新鲜感早就过了,说不上多难吃,但还是没食欲。 好怀念楼下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包子!油条!小混沌!豆浆!哪怕同样是面包,现代烘焙也要花哨多了。 “早上好啊,各位。” 荷丽黛一脸倦容地出现在了小餐厅,像是刚从某个书卷的深渊里爬出来。她打了个呵欠,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 “噢,玛德琳,你快晋升三环了?恭喜。”荷丽黛的目光扫过餐桌,声音略微上扬。 “还差一点,但今年应该没问题。” 玛德琳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冲艾维点了点头:“这都得感谢艾维,郊外的那场战斗我收获很多。当然,还有您的教导。” “能帮到你就好。”艾维连忙说,没想到那场战斗还对玛德琳有这样的助益。 “哇!玛德琳姐姐好厉害!”乔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西蒙感叹了一声:“玛德琳姐姐都要三环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牧师啊?” “恭喜你了,玛德琳。”卡米洛愣了一下,语气如常地说。 “你的虔诚无需质疑,玛德琳,你只是缺少一些实战经验。多去神殿外面走走,运用你的神术解决问题,你很快就能晋升了。”荷丽黛漫不经心地说。 “您这么说,我缺少的就是虔诚的信仰咯?”卡米洛挑了挑眉。 “卡米,你也太看轻自己了吧?你的信仰之心不逊色于任何人。”荷丽黛蜷缩在椅子里哼笑了一声。 “中阶本来就是一道坎,多少超凡者都倒在了这里,何况还是现在。你早该晋升了,要我说,你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卡米洛带着淡淡的笑容摇头,“我已经等待这个虚无缥缈的‘契机’好几年了。” “简单来说,你不能为了晋升而晋升。是有人可以为了变强而变强,但我不觉得你是那种可怕的家伙……你是吗?”荷丽黛调侃道,往自己的面包上放了满满的熏鳀鱼,再抹上厚厚的奶酪。 “你得有个具体的目标……比如想要治好很严重的伤势,所以必须学会圣光披风;想要飞,才需要飞行术;想要撬开尸体的嘴巴,就得用上死者交谈……” “我很怀疑能不能遇见那些状况……”卡米洛嘟囔着,“要是我根本用不着更高阶的神术,我要怎么晋升?” “你对自己太严苛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晋升三环,这份天赋,我生平罕见。更别说还是在这个时代了。”说完,荷丽黛迅速把那块鳀鱼面包塞进了嘴里。 卡米洛皱了皱鼻子,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很奇怪的,明明天赋得到了肯定,但艾维感觉他有点……怎么说,比起开心,更多是生气,又像是伤心。 魔裔的心思可真难猜…… “你们,你们所有人,毫无疑问,都是戴安妈妈喜爱的孩子。”享用完特制面包,荷丽黛环视了餐桌一圈。 ……我也是吗? 虽然能领会大主祭的意思,但艾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神术魔法的力量来源于信仰,是籍由神明和信徒间的合作完成的。”荷丽黛端正了神色。 “信仰愈坚定,就愈有机会受选。但受选不仅是戴安的选择,也是你的;她选择我们作为她现世的手,而你则选择是否让她拣选。” “无论诸神承不承认,神秘消退都是一个严峻的事实。你们能受选,能施放神术,这本身就是天赋的体现了。”她叹息了一声。 “神秘…消退……?” 艾维环视餐桌,发现没有一个人对荷丽黛的话表示疑惑。 可那是什么? 《塞热利昂的集体认知第六版》、《圣战编年史》,《帕里库廷光荣史》……艾维自认已经啃了不少藏书室的书籍,但没有哪本书里提到过这个词,就连字面上类似的表述都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我在书上从来没读到过。”艾维感觉她像是在课堂上低头捡了支笔,就错过某个关键知识点的学生。 “书上不会记载的。” 荷丽黛平静地说:“但学者和祭司们会悄悄讨论,这是我的朋友们私下交流取的名字,我觉得很贴切。” “或者说,没有神殿会允许这种东西存在。”卡米洛语气轻快,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自诩荣耀的瓦洛尔,忠诚正直的老神猎,还有我们敬爱的德洛莉丝……竟然不约而同地在事实面前装聋作哑,哈哈,我还挺喜欢看他们拼命编借口的样子。” 艾维迷惑地追问:“所以,‘神秘消退’,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雨声在这段缄默里变得格外清晰,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玻璃。 “神术在变弱。” 荷丽黛沉默片刻,开口便是石破天惊:“恐怕已经持续近百年了。” 神术……变弱了? 还已经持续了快一百年?! 艾维惊愕不已。 搞什么?这是所谓的末法时代吗? 那么神奇的神术,就她亲身体会,瞬间就能治愈她身上放现代医学都头疼的重创。 这玩意儿居然是削弱了快一百年的版本? “那它原本得有多强啊?”艾维脱口而出。 “哦,你都没感觉到吗?我就说卡米洛和玛德琳是天才嘛。”荷丽黛笑眯眯地说,把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轻飘飘地拨开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神术和奥术争夺着魔法的至高桂冠,牧师和法师互相都看不上对方。中阶不是什么奢望,而是每个正式牧师的目标,但现在嘛……奥术法师轻易赢得了胜利,因为对手自己就快死掉了。” 荷丽黛摇了摇头。 “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神术施法者都显著变弱了。现在许多牧师施放的治愈术,比起草药师也没强多少。” “听上去只有神术施法者受到了影响?为什么会这样,有找到什么原因吗?”艾维试着提问。 “因为圣战,因为那些该死的恶魔!”玛德琳罕见地低声怒斥。 “它们犯下了滔天罪行,恶魔们在赫斯提亚撕开了一道伤口,扭曲了物质位面和外环位面之间原本稳定的空间屏障。” 玛德琳犹不解恨,带着怒气道:“ 神术来源于信仰,如果神明连我们的声音都听不清,牧师们又要怎么施放神术?” 原来是这样……因为神明和牧师之间的联系变弱了,艾维点了点头。 “你不用担心这个。”卡米洛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比起神术施法者,其他超凡者受到的影响要小得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力量变弱了这件事。 “所以,别以为圣战是件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神术不如奥术那么广博多变,但论及治疗法术,没有任何超凡者可以与牧师媲美。”荷丽黛总结道。 “我们最好能尽快把恶魔们打回深渊老家,否则再过一百年,人们受伤就只能指望放血疗法了。” “太可怕了!我宁愿接受死亡,直接让灰衣女士把我带去骨园吧!”卡米洛玩笑地摊手。 不过,一个微妙的念头从艾维脑海中浮现出来。 没了神术,这个世界会诞生真正的医学吗? 在一个神圣治疗魔法切实存在的地方,权贵们或许真的不需要医学。他们能得到牧师的救治,除了即死伤势或者寿命限制,神圣力量能挽回一切生命——只要那力量够强。 但如果神术消失……或者仅仅只是变弱了,人们会去探究属于普通人的力量吗? 艾维感到一丝奇异的希望,但随即就在心里自嘲了一番。 不管是神秘消退还是医学发展,这么宏大的话题,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是牧师,也不是医学生,哪有立场评判什么。 艾维可没打算介入这种世界性的大事件,半精灵是能活三百岁,又不是三千岁。 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当然要用来尽情体验奇幻世界的风光了。 “圣洛伦前线已经僵持很久了,我实在没法乐观起来。”玛德琳岔开了话题,“等会儿雨停了,我想去采购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艾维,你要一起来么?” 她顿了顿,生怕半精灵没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路过那些可爱的小店,我们可以进去逛逛,应该会很有意思的。” “好呀!”艾维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这不就是逛街吗,还是和可爱的女孩子一起逛街! 谁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呢? “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我只是需要补充一些墨水和香薰蜡烛,但你应该有很多东西要采购吧?” 其实这才是玛德琳邀请艾维的目的,她心疼地说:“神殿的房间很简朴,艾维,这几天实在委屈你了。” “委屈?我没什么可委屈的啊?”艾维并不在意地说。 不患寡而患不均,弦月神殿在享受生活方面当然比不上沼泽胡椒,但就连大主祭荷丽黛这样的高阶德鲁伊都和她同吃同住,艾维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玛德琳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把自己的推论说出来。 虽然半精灵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玛德琳猜测,艾维原本应该出身不凡,至少肯定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然而,艾维却被提醒了另一件事。 “这段时间确实是我打扰了,非常感谢各位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艾维郑重地道谢。 “玛德琳,如果我想在帕若拉租一间房子,应该去哪里?既然已经找到了工作,我想是时候找个地方住下来了。” 领取到第一笔周薪,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后,艾维就开始思考搬离弦月神殿的问题。 在艾维看来,神殿收留她属于人道主义救助。她现在身体健康,魔力稳定,完全能自食其力,就不该继续浪费公共资源了。 至于依靠会员身份长住沼泽胡椒……如果有选择,艾维还是不想住在上班的地方。 不提俱乐部人员结构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再热爱的事情一旦变成全天候的生活空间,迟早会生出厌倦。 “租房?你要离开神殿?”玛德琳表情复杂地问,像是听见了一个超出预期的问题。 餐桌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