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渡之[先婚后爱]》 1. 答应联姻 “脑膜钩。” “显微剪刀。“ “肿瘤钳。” …… 手术室内,主刀医生脊背绷直,全神贯注盯紧显示屏,一双手动作灵活流畅。 直到取出肿瘤,剩下收尾工作,身边另一位医生过来,“言医生。” 言渡全身上下仅仅露出一双眼,眼梢微挑,双眼皮褶皱略浅,闻言,东西递他手上,只淡淡道: “辛苦了。” 肿瘤切除完成,剩余收尾工作交给其他人,她转身走出手术室,穿过无菌区离开了。 站在门口焦灼等待的家属见有人出来,不自觉往前走几步。 直到言渡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瓜子脸,眼下淡淡灰青,看人格外疏离。 眼前连接空旷的长廊,尽头窗户清亮,九点出头,新生阳光色调偏暖,大片淡橘色长影透过玻璃,铺在地面上,柔和又温暖。 视线转到近处,两位老人稍顿,目光含着不安和忐忑,迟迟不敢上前。 “手术很顺利。” 言渡主动走到他们面前开口。 老人眼眶一下子湿润,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谢谢,谢谢。” 言渡语气刻意放缓,“病人目前正进行最后缝合,稍等片刻就会出来。” 低头看了时间,距离门诊还有二十分钟,她留在原地仔细说明术中情况。 在家属压抑住的哽咽声中,言渡微微颔首,径直离开。 转眼间站在洗手池,垂下眼仔细挤出几泵消毒液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洗干净才去三楼挂有神经外科牌子的门诊室。 大学期间,言渡疯了一样拼命学,一毕业被医学院一位老教授破格收为关门弟子,直到二十八岁成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 年纪轻轻被老师带上手术室临摹学习,第一次执刀圆满成功。 本以为见惯了医院生死离别,足以心如止水,让情绪回归到冷静的秩序中,但每次从手术室出来,面对家属惶恐不安的态度和充满希冀的目光,言渡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依旧会被狠狠触动。 不过她情绪很少外露,导致没人发现过这种异样,在医院冷静理智的形象屹立不倒。 门诊持续到下午一点半结束,言渡刚摸到手机,一位护士敲门,得到肯定的回应,打开一条缝探出头: “言医生,院长十一点找,说门诊结束让你去他办公室。” “嗯。” 她穿上白大褂,手机顺手揣兜里,找人去了。 敲响办公室,里面传来院长声音。 言渡一进去,对方从办公椅上起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他们本就相熟,不必客套。 直到一份病例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病例掀开,快速扫两眼,投以不解目光。 院长说:“今天起这个病人由你接手。” 言渡眉稍微动,她手上负责病人不少,这时候安排一位手术结束不久的患者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没多言,合上病例,点头应一声。 院长好笑地瞧她一眼,无奈摇摇头: “刚下门诊就过来了?去吃饭吧。” “嗯。” 为了方便,言渡一般在医院食堂用餐,今天去得晚,过了饭点,只剩下清汤寡水,她不觉得有什么,端上盘子随便找个空位坐下。 吃饭期间,顺手掏出手机,按下按钮,屏幕毫无反应,又淡定地塞回去。 办公室。 言渡把手机充上电,到一边翻开抽屉,拿出来一袋密封严实的蓝莓奶酪面包,包装上还贴了张便签,上面有两个火柴小人手牵手。 眼底掠过一抹淡笑,正要撕开。 叮—— 手机刚开机,铃声就响了。 言渡立刻放下东西,想也不想接听,“喂?” 生怕急诊室那边出了状况。 对面静默两秒,只有努力压抑下去的呼吸声,过两秒:“言渡……” 身体倏然顿住,指尖微动,她神情自若地调整握手机姿势,身体仿佛定在原地一样,耳边静得发慌。 时隔几年再次听到这道声音,除了陌生,暂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电话另一头并不在乎她想什么,好不容易接通电话,不欲过多停留,直切重点: “当年,你说以后会还言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嗯。”言渡缓慢地眨了眨眼,“这些年我往那张卡打了钱。” “不够。”对面直接打断,深吸口气,酝酿道: “言家养你二十一年,你从小到大花销……” “找我什么事?”言渡不客气打断,不想听她废话。 沉默半晌,耳边寂静无声。 她语气冷淡,“不说话挂了。” “我要你代表言家和谭允生联姻。” 对面语速极快,生怕她真挂了,“只要你做到这件事,以后言家和你再没有半点关系。” 她呼吸短暂一滞。 离开言家后,言渡再没关注过有关首都所谓豪门中任何一件事,即便如此,谭家名声在外,尤其在她的职业中,更是如雷贯耳,何时言家能攀得上他们。 再者,谭允生几年前彻底掌管谭家,深居简出,新闻上甚少报道有关他的言论。 提及他,言渡脑海中只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面貌随着时间推移早已模糊。 但对方口中条件太过诱人,她抿紧唇,没着急回答。 长时间不说话让另一头的人逐渐不耐,再一次尝试打感情牌,“言家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你,你亲生父母什么条件这些年你清楚,前二十年的苦全让她替你受了……” 说到最后,如鲠在喉,尾音在空气中渐渐消弭。 “原来你会心疼人。”言渡似是惊奇说出这句话。 另一头听出这话的深意,猛然噤声。 言渡靠坐在沙发上,那点不知所以的情绪早已消散,“仅凭嘴上说的承诺,你觉得我会相信?” “那你想怎样?”她声音急促,深吸一口气又快速呼出,说话中气息隐隐不稳:“别忘了这是你欠言家的,没资格谈条件。” “嗯。”不和她争论,言渡只想要达到她的目的,“一份彻底和你们毫无瓜葛的合同。” 最终,那头同意了,但有个前提条件,必须等她和谭家领证,确保不会发生意外,再签署合同。 言渡答应了,随后挂断电话。 几息间,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叮—— 低头看去,屏幕弹出一条陌生信息: 三天后上午九点,松雾,008隔间。 周五那天没有门诊,请假不难,晚上回医院便是。 这样想,精神短暂松懈下来,疲惫感油然而生,头往一侧倾斜,眼皮缓缓垂落阖上双眸,发丝不自觉垂落,半遮半掩眼下淡青色眼圈。 窗外拂过一阵特有初秋的清风,触感微凉代替了裹挟热潮的温风,轻轻擦过脸颊,掀起挂在耳后微卷的发丝。 言渡按照约定时间站在松雾门檐下,昨天晚上赵青特意来电提醒她,不过她没接。 头顶风铃叮叮作响,落在耳边悦耳动听。 等抬步走进店内,才想起不知道谭允生到没到,言渡叫停一位服务员先带她进去。 直到站在008隔间,她缓缓吐一口浊气,推开门。< /p>隔间内空间宽敞,法式复古风很有格调,咖啡桌贴在一扇单面玻璃,窗外大片绿植摇曳生姿,斑驳疏影透进来随意落在各处。 直到目光落在那位存在感极强阴影上,男人正襟危坐,西装革履,像是刚从会议室赶来,后脑勺稍偏,露出立体优越的侧颜,眉弓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紧绷。 言渡眼底微动,施施然靠近。 男人动了动,撩起眼皮,相隔几步远距离,两人对视上,指尖一顿。 言渡只需站在那,没有任何多余缀饰,黑发直垂,骨架清瘦却不见弱态,她皮肤很白,眼神微微上挑,瞳孔中盛满平静。 等她走近,对方身形一下拔高,地上笼起阴影,背光站着,表情不甚清晰,眉眼微微往下压,目光实打实落在言渡身上,透出一股身居高位天然的压迫感。 言渡身高不算矮,一米七出头,不需要抬头仰视,朝他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谭先生。” “嗯。” 两人相对而坐,树影映在言渡白皙精致的脸上,阴影轻轻摇摆,光线淡黄,冷淡的眼神透亮不少,冲散身上的疏离感。 她目光始终直视谭允生,礼貌询问: “需要自我介绍吗?” 毕竟相亲,走走流程。 对面不吭声,按住桌上提前备好的协议退至她面前,“想必言家和你交代清楚了。” “并没有。” 言渡回答,上半身往前倾,可能觉得这样显得真诚一些。 谭允生稍顿,说:“我需要一位明面上的妻子,领证后住在一起,外人面前保持夫妻关系,不需刻意,相敬如宾。” 言渡沉默,睫毛半垂在眼睑下形成一片淡淡阴影。 既然是表面夫妻,不用故作恩爱,这样挺好。 不过,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她眉头轻皱,以谭允生的身份,想必任何东西应该都是顶配。 “有问题尽管提出来。” 谭允生低头扫一眼手表。 听他不动声色催促,言渡不再纠结,“什么时候领证?” “尽快。” “婚后住在什么地方?” 谭允生似在思考,随后问:“你有要求?” “我的职业是医生,平时很有可能遇到各种突发情况,我希望婚后住处离上班路程不超过半小时。” 这是言渡最低要求了,她现在住处是医院旁边小区,距离不到五百米。 谭允生罕见地又一次沉默。 视线和对面在半空中对视片刻,面对他的不表态,言渡毫无波澜,嗓音没有起伏,咬字清晰:“谭先生可以直接表达你的意愿,我不介意。” 谭允生:“……” 他颔首,“好。” 又说:“这几天抽空把证领了。” 这么急? 言渡摸不准联姻的目的,但还是答应了,“明天上午十点。” 得到准确答案,谭允生表情微变,稍抬下颌。 言渡翻开厚度不小的合同,无非就是财产问题,她对别人的钱没兴趣,因此看得粗略些,没一会儿翻完了,在最后一页利索地签上名字还回去。 敲定下来,双方同时起身,桌上咖啡一口没动,没有多余言语和肢体动作,公事公办地互相点点头,一起离开隔间。 刚出门,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迎上来,接过谭允生手中合同,“谭总。” 不忘和言渡打招呼,态度恭敬:“言小姐。” 言渡点头,“我先走了。” 一旁助理默默咽下未尽之言。 谭允生:“慢走,明天十点。” “嗯。” 2. 约法n章 翌日,天气甚好,言渡到民政局门口时,谭允生车停靠在路边,见她来了,打开车门,深色西裤包裹他修长的腿,显得身材越发挺拔如松。 言渡打把遮阳伞,目不斜视经过,脚步不停。 谭允生刻意迈开步子,三两下和她并肩一起。 身侧一片阴影落下,言渡抬下伞,露出全貌,她特意化了淡妆,唇上颜色鲜艳,穿着同样重视,基础款白色衬衫,袖口卷两道边,遮住同色花纹刺绣,露出细白手腕。 谭允生垂眼瞥一眼伞柄,收回视线,默默往前走。 直到领完证,她翻开红本,照片上一男一女表情相似,用放大镜都找不出一点新婚夫妇的甜蜜。 签字时,工作人员怀疑地打量两人,询问至少三遍是否自愿,更有甚者,拿着宣传手册在言渡和谭允生耳边一板一眼念。 可能是嫌吵,他冷睨过去一眼,对方立马噤声,领证期间唯一不算阻碍的阻碍遗憾离场。 等他们出来,助理瞧一眼谭允生的脸色,此时他站在车边,一动不动,身侧是言渡,对方长得极扎眼,尤其气质和谭总站一起毫无违和感。 “言小姐,接下来没其他安排的话我和谭总顺路送您回医院。” “麻烦了。” 言渡没拒绝。 一路上,车厢内安静如鸡,窗外景色成一道残影快速甩在身后。 言渡,谭允生各坐一侧,稍一歪头,便能触碰到车窗,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对刚领证的新婚夫妻。 不知过多久,男人率先打破沉默,说: “房子在云澜湾。” 闻言,她低头打开手机自带导航搜索,应她要求,云澜湾在公司和医院之间,细究一下,离自己上班地方近几百米。 言渡稍稍侧头,睨向他,嗓音清冷,尾音不自觉塌下来: “委屈你了。” 从别墅搬出来住不容易吧。 虽不知为何这样说,出于礼貌,谭允生淡淡表示:“客气了。” 前座开车的助理:“……” 快到医院了,言渡注意力从窗外转移,往右边活动一下微酸的脖颈,余光瞥见身侧的人不知何时拿出来电脑,放在身上,正专注盯着屏幕,指尖放在控制板上时不时移动。 冷光映在他优越如雕塑的五官,一丝不苟处理工作的神态,成熟中不失魅力。 等言渡敛起眼皮,谭允生察觉到无法忽视的视线顺势移过来,正巧落在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轻轻扑扇两下,停留在上面的光不经意间碎成细微颗粒,闪烁不定,往下移,是她抿紧的唇瓣。 “言小姐,您要在医院哪个门下?” 助理专心看路,没注意到后排暗潮涌动。 “南门。”言渡说话声音提起来。 “言小姐,云澜湾房子正让人收拾,过几天搬过去。”谭允生提醒。 “没事。”她又恢复成平淡,没有丝毫波澜的音调。 下车前,经助理委婉提醒,两人加上好友。 虽说是联姻,言家并未要求言渡必须在这段关系中需要如何,保持平常心态相处。 当然,就算言家让她做,言渡也不会听。 答应联姻不过是言渡为彻底摆脱言家带给她的阴影,以后想办法离了便是。 两人聊天框处在系统自动打招呼阶段,一直持续到月底。 刚查完房回办公室的言渡接到一通没有备注的电话。 “喂?” “是我。” 每天忙到晚,听到这个礼貌又疏离的声音,言渡在第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是谁。 她攥紧手机,似试探,喊了声:“谭先生?” “嗯。”谭允生回应完,马上说明来意,“云澜湾收拾好了。” 言渡不自然地蜷下手指,抿了抿嘴,“嗯。” 以后需要早起半个小时上班了。 谭允生直接问:“什么时候搬?” 想到那句“尽快”,言渡立刻回答: “明天下午,麻烦把房子密码发我。” 他没应,自顾自问,“几点。” “大概四点。” “嗯。” 挂断电话后,言渡随手把备注改为谭允生,接着放一边。 隔天下午,她做完一场临时安排的手术出来,时间来到三点五十。 想到一会儿搬家,言渡多少对每天上班仅需不到十分钟感到不舍。 微微叹了口气,回办公室收拾好东西,习惯性看一眼手机,上面多一条信息,点进去,发现是谭允生在几分钟发了条信息:南门,二号停车位。 言渡目光微凝,他亲自来了? 她加快收拾东西速度,脱掉白大褂,搭在架子上,垮上包出门。 到楼下,夕阳余晖,漫天橘云,体感刚好,一眼见到车外突兀的身影。 谭允生周末依旧西装革履,站的位置正好一束斜切下来的光线映在他身上,侧面挺拔如松,远远望过去,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慌不忙地靠近,稍解释一句:“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没看到信息,走吧。” 他扫一眼言渡,淡淡“嗯”一声。 另一边,刚握住后座开门的言渡眼睁睁看着谭允生越过她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 言渡默默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座,面不改色报上地址。 车厢内散发着淡淡檀木清香,她无意识放轻呼吸,盯着窗外。 直到停在小区旁路边,两人一同下车。 言渡事先说明:“不知道云澜湾什么时候装修好,没提前收拾东西。” “没事。” 小区有些年头,倒也不旧,过一道禁制,楼下绿化面积稍大,这个点在家准备晚饭居多,没太多人,光线映在单位门前一片假花丛,穿插着小风车,错落有致,微风拂过,齿轮缓缓转动。 言渡住在四楼,他们坐电梯上去,进家门前,她说:“不用换鞋。” 谭允生进来后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克制。 言渡家走的是原木风,没任何多余装饰,乍一望过去,倒像是临时住所。 唯一让这个家添点色彩的恐怕只有露台上几盆巴掌大小的仙人球。 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我去收拾东西。”转身进卧室。 距离房子到期还有一个多月,言渡没打算退租,以后医院临时有事,下班太晚来这边休息。 所以收拾东西仅花了不到半小时,两个大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加上一个箱子,顺便拿上露台几盆仙人球。 出门时,言渡右手推着行李箱,左手提个袋子,身后谭允生一手抱住箱子,另一只手拉上行李箱,一同下楼。 好在车内空间大,两个行李箱勉强装下,箱子和手提袋放在后座。 秋日光线褪去夏天的炎热,却还留有三分暖意,夕阳余晖笼罩万物之上,边缘处镀有一层金色茸光。 谭允生发动引擎,渐渐没入街道人流中,不到半小时,抵达云澜湾。 无 论环境还是安保,新住所处处透出价格不菲的奢华。 言渡倒没表情变化,此时站在电梯前,余光扫一眼站在门外打电话的谭允生。 不须片刻,推门而入,听男人说:“行李待会送上去。” “嗯。”她话音刚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言渡以为只是普通大平层,没料到竟上下一共两层,总面积超八百平,即便是她,站在极简装修风的客厅,一时哑口无言。 “言小姐。” 阿姨从餐厅出来,笑眯眯地说:“时间不早了,先去吃饭吧。” 言渡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拖鞋,微微颔首:“嗯。” 饭后,谭允生没着急离开,而是坐在餐椅上,静静等待面前的人用完餐。 她坐在那,腰背笔直,低头专注,吃相不快不慢,很是斯文。 待言渡用好餐,放下餐具,捻起旁边餐巾擦擦嘴,接着目光不偏不倚直视他,说:“有问题?” 谭允生没否认,淡漠地移开视线,“书房聊。” 话音落下,两人神同步起身,走时,言渡稍落后半步。 书房内装修风格和外面没什么两样,附带一间会客区。 言渡刚坐下,对方掏出一份薄纸递给她,“言小姐。” 她接过来,定睛看过去,罗列出来短短几条婚内约定。 婚约生效期间双方不能以任何形式出轨; 每隔一段时间一同前往医院探望爷爷; 婚约生效期间,尽量做到不麻烦彼此; …… 条条框框一眼扫过去,对言渡来说形同虚设,直到最后一条,目光微凝,手指不自觉揉搓纸面——一年后离婚。 眉眼冷淡冲散不少,使得言渡浑身气质变得柔和,当着谭允生面,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唰唰签上大名。 说话似泄露一丝雀跃:“签好了,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她视线直直平铺过去,安静等待他给出回应。 谭允生沉沉流连在眼前眉目之间,四目相对,没有人躲闪。 “嗯。” 看似没有感情的联姻,只见过两次,对方没假借他人之手,倒显得那份漠然不太真切。 言渡心里却跟明镜一样,谭允生目光每挪到她身上半寸,那种审视便重一分。 不过,对她来说,这份距离感不是坏事,稳稳度过这一年,往后人生彻底挣脱枷锁,属于自己,这笔交易,十分划算。 她一出来,阿姨马上带人去提前准备好的房间。 对方送到门口,便止步不前,“言小姐,除了先生书房和房间不能进出,其他地方皆可。” 她笑了笑,眼角细微褶皱堆在一起,面相柔和,“有什么问随随时问我,我就不打扰您了。” “麻烦了。”言渡礼貌颔首,接着推门而入,行李箱放在床边,这间虽是次卧,面积却不小,衣帽间,休闲区,连化妆桌都有。 转了一圈,日常基本用品全部备好了。 独处时,言渡卸下防备,靠在单人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言家到现在一直没打来电话,免不了多想,毕竟合同没签,拖得久,夜长梦多。 她不想和对面有任何牵扯,但想要彻底做到两不相欠,养育之恩绕不过去,总归要还。 以她对言家人了解,倾尽所有搭上谭家,说不定公司内部出了问题,急需一笔钱或借由谭允生名号获取好处。 不过,无论事实如何,和她毫无关系。 3. 刻意保持距离 侧面窗帘敞开,天色如同泼一层墨,没有多余缀色。 站在窗前,几乎俯瞰半座城市夜景,单向玻璃上倒映出言渡摊开行李箱收拾东西的背影。 中途,一通视频电话响起,她接通后抬起手机,把整张脸框进去。 “怎么了?” 脚步一转,房间画面一闪而过。 “看看你下班没呀?哎,你在哪呢?” 言渡卷两下袖口,露出骨节突出的手腕,闻言,嘴角不自觉耷拉,“见面再说吧。” 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出她向来平淡语气中透出倦意,识趣地不追问下去,过一会,没忍不住: “不是什么大事吧?” 言渡罕见迟疑,“应该……不是大事?” “你在问我吗?” “没。”她戳一下屏幕,眼底漾起浅浅笑意,“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行,你忙吧,我先挂了。” “好。” 翌日,起床后昨晚疲惫一扫而空,除非身边有糟心人或者糟心事,不然她不怎么认床。 晨光熹微,空气中充斥着清冽的凉,言渡拿了件薄外套出门。 客厅内,阿姨见到她,进厨房拿了份早餐放在桌上,笑眯眯打声招呼: “言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言渡瞥一眼,收回脚步,转而坐在餐桌前,盘子里是三明治以及一杯豆浆。 阿姨在一遍叮嘱,“您以后早上喜欢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 “嗯。”言渡端起豆浆抿一口,回答:“这样就很好。” 等阿姨刚进厨房,走廊拐角出现一道身影,谭允生穿戴整齐,径直坐在她对面。 两人皆没有问好,各自用餐,偌大餐厅只剩下餐具碰撞发出清脆响。 言渡代步车放在医院,一会打车去上班。 漱完口,她擦干净手打了辆车,五分钟后到达。 走到门口换鞋,身后靠近一道阴影,最终,他们不可避免乘坐一趟电梯。 下行过程中,言渡想起什么,主动问:“昨晚车库还有停车位吗?今天下班我需要把车开过来。” 谭允生站在一侧,闻言,眼神斜睨向她,“几点下班?” “不固定。” “家里有司机,到时候过去接你。” “不用。”言渡礼貌回绝,“偶尔碰到手术或者突发意外,会加班到很晚,不麻烦了。” 语罢,谭允生不再坚持,“随你停。” 言渡不吭声了。 一楼,电梯门开启。 她正要往外走,谭允生语气淡淡询问,“我送你到医院。” 言渡脚步不停,挎出电梯,转过身,直视他: “不用,打了车,已经到了。” 视线短暂碰撞一瞬,便被缓缓关闭的电梯门阻隔掉。 她倒没什么想法,既然条约上写清楚,尽量做到不麻烦彼此,言渡怎么说都会严格按照规定,直到一年后。 医院工作不分昼夜,人流攒动。 言渡进入大厅,耳边瞬间嘈杂起来,接着右拐走到电梯间,站在众多同事身边一起等待。 其他住院医和实习医生见到她,脸上瞌睡散了几分,瞬间拘谨,纷纷挺直背打招呼问好。 言渡双手插兜,没什么表情回一句:“早上好。” 接下来是长久沉默。 一直到办公室,言渡换上白大褂,身边助手拿着病例本凑上来,笑眯眯道: “早啊,言医生。” 她跟在言渡身边挺长时间,稍微了解点她的性格,压根不像外传冷静理智得过分。 忙碌一上午,中午抽空翻了会通话记录,找到半个多月没有署名陌生电话回拨过去。 她所处办公室肉眼可见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茶几上摆放一摞医书,沙发多出来两个粉白配色抱枕,电脑边上放置一盆小仙人球。 后两者皆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徐乐知置办的,拦不住就随她去了。 边边角角细致看过来遍,电话迟迟没人接。 言渡挂断后,嘴角拉平,眼尾半垂,继续拨过去。 一直到第三通,赵贞终于接了。 她懒得和对方来回掰扯,直言:“三天后我让人拟合同寄过去。” 赵贞似没反应过来,隔几秒,才硬下语气:“你来是说这个?” “不然?” 言渡声音比她还冷。 “你没资格。”赵贞本想等言氏缓过来再联系她,结果现在倒好,她先一步说了。 言渡不意外赵贞这样说,闻言,不紧不慢倚在沙发上,随手捞过来一个抱枕放在怀里,掌心捏住猫耳搓了搓,淡淡道: “离个婚就有资格了。” “你敢!”赵贞气急,“没脑子的蠢货!那可是谭家要不是……我也不会让你嫁过去。” “你精明你怎么不嫁。”言渡冷脸警告: “不签合同,到时候和谭家闹起来,我们拭目以待。” 赵贞气得不轻:“……好啊,几年不见嘴皮子功夫见长。” “没你厉害。”说完,言渡挂断电话。 威胁一通,她把抱枕横放在沙发边上,躺下闭目养神。 下午准时下班,言渡发了条信息,拿上外套,开车驶离医院地下车库,前往徐乐知的烘焙小屋。 毕业没多久,她用所有存款开了间烘焙店,言渡每次都是她新品的第一位实验对象,当然本人乐在其中。 烘焙小屋坐落在写字楼附近,周围清一色吃食,衬得多巴胺配色装修尤为突出。 在人流高峰期,言渡见缝插针成功找到距离烘焙小屋一百米的停车位。 走过去不过一两分钟,远远望去,门口排了长队,穿衣打扮基本上都是上班族。 到时,店内人流不多,没几个坐下来吃的,她轻车熟路找地方放包,戴上围裙,卷起长发套上头套,去前台帮忙打包。 正在后厨忙碌的徐师傅对此一无所知。 店内只两个员工,一男一女,见言渡来,熟稔地打了声招呼,自觉腾出一个位置。 不到半个小时,徐乐知围上棕色围裙出来,上面点缀了各种元素图案,可爱又元气。 一眼认出那抹优越的背影,圆圆的眼睛立刻弯成月牙,“舟舟!你怎么来了?” 她三两步跑过去,揪住言渡衣角左右晃了晃,“上次去医院给你送新品,你还没给我反馈呢。” 言渡眉眼柔和,快速抬头扫了眼窗外,剩没几个人,手脚麻利包装好递给客人,便退走了。 徐乐知不到一米六五,又白又瘦,脸上却肉肉的,摸起来很软。 店内空间不大,最多容纳五章桌子,每张上面贴有不同图案。 她们挑个角落位置坐下。 言渡顺手摘下一次性头套,墨色长发如瀑布落下,用手随意往后捋了下,露出饱满光滑的额头: “这段时间太忙忘了。” “没事没事。”徐乐知有半个多月没见她,这会正兴奋,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 “对了。”她手肘放在桌上,眼神亮晶晶瞧她,抓耳挠腮一天,迫不及待问: “发生什么事非要当面说?” 闻言,言渡沉默几秒,在她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摊开手掌放在膝盖上,“我结婚了。” 说完肩膀微微沉下来,平静地朝徐乐知点点头,“就这事。” 寂静蔓延开来,耳边店员和客 人的声音越传越远,像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 徐乐知笑容僵在嘴角,看似没反应,实则魂飘走一段时间了。 半晌,她耸耸肩,双手摊开,“你说什么?我记得我们半个月没见,不是半年吧?” “嗯。”当事人淡淡回应,“跟谭允生,言家要求的,他们答应我只要联姻我以后和言家再无瓜葛。” 见徐乐知握紧双拳,风轻云淡补充:“一年后离婚。” 说完,静静凝视着她,直到徐乐知眼眶由内到外一点点变红,言渡心咯噔一跳,抓住她的手: “我没关系,形婚而已,各取所需。” 见她一副满不在乎模样,徐乐知恨不得抓紧对面肩膀狠狠摇晃,大声质问: 你的终身大事怎么可以这么草草定下! 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头说不出来,可如果不是因为她,以言渡的能力早就能和言家一刀两断。 言渡见她气到快流泪了,一个字不说,就明白这是又多想,面对患者,她总能第一时间想到让他们最快安心的办法,到了关系亲密的人身边,嘴忽然不听使唤,不知如何安慰人,只会反复重复“没事”“没关系”。 直到两位店员站在他们面前,“老板,言渡姐,到下班时间了。” 闻言,徐乐知胡乱抽回手,说:“嗯,辛苦了。” 待两人离开,烘焙小屋剩下她们二人。 徐乐知想换衣服,干脆起身径直朝后厨走,不料,一个脚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绷紧下颌,视线跟随着她背影移动,低声说: “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计划好了。” 徐乐知见她这样,根本不忍心继续冷脸,脱下围裙,洗洗手,转过身,气冲冲,“言渡,你就喜欢先斩后奏吧,结完婚才想告诉我。” 言渡目光半垂,缓慢地眨一下眼: “可是我唯一能告诉的人就是你。” 任谁听到这话还气得下去,徐乐知撇嘴,“好了,我没生你气,我就是气你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言渡往前面挪一步,冲下手,不走心道:“下次不会了。” 出来后,两人在附近商场找个餐厅吃饭。 点菜期间,徐乐知不知低头捣鼓什么。 服务员一走,她抬头瞪大眼,“谭允生?中寰那个?” “嗯。” 如她所言,中寰科技是国内唯一一家能做到粒子级术中导航的大型医疗器械企业,其核心产业涉及多个领域,用于提高肿瘤手术效率以及减少术后并发症。 其中包含言渡所在神经外科,她一边端起茶杯烫餐具,一边淡淡补充: “中寰主攻大型尖端医疗设备的自主研发和临床落地,一直和恒明有合作。” 闻言,徐乐知撑住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隔几秒,摇摇头: “配你差点。” 这话一出,言渡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两边肩膀微微下沉,无奈瞧她一眼。 饭后,天色暗沉,商场附近人流量多起来。 言渡开车载她回家,随后慢吞吞赶回云澜湾。 过了晚饭点,她以为不会碰到谭允生,结果对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了份杂志。 随意扫了眼,言渡没放在心上,准备回房间,结果走两步,阿姨凑上来,关心,“言小姐吃饭了吗?我让厨房准备。” 言渡微微摇头:“不用,吃过了。” “那就行。”阿姨又说:“下次不回来吃饭可以提前和先生说一声,免得担心。” 她立刻掏出手机,调出扫一扫,“我加你,方便以后沟通。” 阿姨估计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视线越过言渡停留一秒,随后愣愣地点头: “好。” 4. “言渡,我的妻子。” 夜色渐沉,浴室门开合间,带出朦胧雾气掺杂一股沐浴露的清香。言渡穿了一身宽松睡袍出来,湿漉漉头发被随意拢到一侧,水珠沿颈侧没入衣领。 她神情松弛,短暂卸下所有防备,坐在沙发上。 叩叩—— 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敲门声猝然响起。 言渡手中动作一顿,周围陷入寂静。 隔几秒,“是我。”谭允生说话。 闻言,她把毛巾随手放在身侧空位,垂眸扫了眼胸前一片白皙的皮肤,起身找套正常睡衣,朝门口扬声说:“稍等。” 随后,进浴室快速换衣服,拉开门,稍稍掀起眼皮,落在谭允生脸上,“有事?” “嗯。”他把一个精致的黑绒盒子递过去,说:“戒指,必要场合麻烦戴上。” “好。”言渡接过,“还有其他事吗?” 谭允生视线匆匆掠过她扣到脖颈处睡衣,落在肩头湿发,周围颜色深了一片,微微摇头,“没有。” 人走后,言渡关门,站在原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钻戒,设计简单低调,钻石在顶光映衬下熠熠生辉。 停留几秒,她漆黑的瞳孔中一如往常般平静,抬步进去,走到床边放在桌上。 周六,言渡没有工作,干脆约了一位律师,针对和言家的合同签订过程中涉及的问题咨询一下,以免出现漏洞。 对待这个,她不得不谨慎,生怕言家届时有机会出尔反尔。 二人在一家咖啡店碰面,到了之后后知后觉是和谭允生见面的松雾。 更巧合地是,律师是她大学的一位学长。 他们面面相觑,言渡低头确认了眼手机上个人信息,没有对上。 江鹤余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我替小张来了,放心吧,我觉得我的业务能力应该比他强点。” 言渡抿下嘴,淡淡应了声,没有废话,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至他面前。 对方见状,敛起笑意认真投入工作。 结束后,江鹤余把手机放在桌上: “加个好友,以后有问题随时联系。” “谢谢。” 加上联系方式,他瞥一眼窗外街道人流匆匆,正要开口讲话,言渡收起文件,起身,点头示意一下,毫不留情转身离开。 徒留江鹤余留在原地,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回去后,她把那份文件放在床头,目光落在首页几个大字,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江鹤余不建议用签署合同的形式彻底隔绝和言家的关系,毕竟从户口迁出去那一刻,她和言家在法律意义上没有任何关系了。 归根结底还是道德感太强,在知道不是言家亲生女儿后,即便没有爱,也没办法坦然接受前二十年养育之恩。 窗帘敞开,外面天空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冷空气无形降临,让她无形中感到一阵寒意侵袭。 房间内光线悄然褪去浅黄,蒙上一层灰蓝冷调,床沿枯坐良久的人影微动,沉寂的眼珠轻颤,肩膀不自觉塌下,把那份代表不了任何东西的文件锁在抽屉。 紧接着躺下,指腹按在眉心处揉了揉,心道一面对这种事就开始犯糊涂,这么简单明了的问题需要别人点醒。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如今言家拿她没办法。 闭目养神一会儿,阿姨喊她起来吃饭。 下午,房门轻轻叩响。 惊扰了正看病例的言渡,她注意力瞬间抽回,下意识推了推架在鼻梁上防蓝光平光镜,双手撑住沙发前站起来,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打开门。 谭允生静静站在门外,眼神直直平铺向她,眉弓微压,嗓音低沉: “明天上午九点看望爷爷。” “嗯。”言渡戴上一副眼镜,随意拢了拢头发,却让这双眼睛在折射的光线中透出一抹清亮,整个人气质无意间中和起来,衬得斯文柔和,像蒙上一层柔光滤镜。 两人视线短暂碰撞一秒,默契移开。 临走前,谭允生低头扫一眼对方手指,葱白纤长,指尖圆润干净,同时空空无也,沉默一秒,说:“记得带戒指。” 房间门再次落锁,言渡坐回沙发上,把屏幕上关于眼动脉瘤手术相关病例划至后台,点击搜索谭青云。 弹跳出来的新闻无一例外,全是数年前他的采访,一条一条翻找半天,没有有效信息。 她手腕微抬摘下眼镜折好放在桌上,眨眨略显干涩眼镜,凝视着那张熟悉的人脸久久没有动弹。 隔天,雨丝斜飞落在玻璃,汇聚成水珠滑落,言渡穿着一身白色收腰衬衫,深色牛仔裤,脚踩几厘米小高跟,头发梳顺搭在肩上,没过多修饰,她发量多,发质好,乌黑泽亮,十分漂亮。 出去时,谭允生坐在沙发上,这人装扮一如既往深色西装,只唯一区别就是看起来没那么商务风。 听到动静,视线斜睨过来,随后缓缓起身,朝言渡走来,低头扫了眼,什么也没有,眉头微不可察浅蹙,到底没说话。 转眼间,二人坐在车厢内,司机专心致志开车,降低存在感。 言渡和往日一般无二,盯紧车窗上凝结的雾气,往外看像蒙上一层面纱,时不时飘落雨丝斜落在上面,串成一条条清晰又空白的直线。 路过最后一个红绿灯,不远处独属于恒明标志静静矗立。 快到了。 “在南门停。” 司机一怔,飞快看了眼后视镜,谭总没任何动静,连连点头,“是,夫人。” 听到这个称呼,言渡眼神闪烁,呼吸短暂凝滞半拍,肩膀微微绷紧,直到快下车,她拉开背包拉链,掏出来戒指熟练戴上,钻石折射出的光吸引了身侧人注意。 车刚停下,不等司机有动作,谭允生顺手拎着雨伞下车。 言渡没在意,自顾自推开车门,雨滴微凉,洒在裤脚,不过这离门只有几米远,她低下头,正要快步走过去。 倏然间,头顶笼罩一片阴影,言渡身体僵住,垂目落在那双溅上雨滴的皮鞋面,顺着裤腿往上,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修长骨节突出的双手握住伞柄,青筋在手背蜿蜒,直到落在一张垂目冷淡的表情上。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谭允生微挑眉头,目光沉静。 下一秒,言渡敛起多余的神色,另一只脚踏出来,站在伞下: “谢谢。” 打伞的人并未应答,抬步往前走,二人并排一起。 前脚进医院,后脚司机跟上来,手里提了两箱礼品。 她自觉接过来,谭允生将伞合上递给司机,往一边稍微侧头,“走吧。” “嗯。” 这边是医生专用通道,人少,能刷脸走专用通道,他们一起坐电梯上VIP病房一层。 穿过长长走廊,站在最尽头房间门口,谭允生敲响房门,房间内谭老爷子轻咳两声,“进来。” 拧开门,入目便是谭青云半躺在病床上,神情肃穆,眼神却不停往门口飘忽不定。 谭允生往前一步,冷冷地喊,“爷爷。” 对面明显心不在焉,随意答应一声。 等谭允生身后伸出一只高跟鞋,谭青云身体不由得坐板正,一眨不眨盯着门口,直到言渡手提礼品,缓缓露出全貌,他目光瞬间凝滞。 言渡淡定越过谭允生把东西放在沙发边上,站在床边,嘴角略僵硬勾起一抹淡笑,“爷爷。” 谭老爷子没着急回应,盯着她看几秒,意味不明,过会儿,谭允生过来,表情更加奇怪。 “言渡,我的妻子。”他说。 “言医生,我的主治医生。”谭老爷子接一句。 闻言,谭允生脸上终于闪过诧异,当初谭老爷子住院,负责医生并不是她。 言渡听完他们对话,没有惊讶,明显早知道此事却没有说,但两人结婚以来,除必要交流外,从没说过话,是他疏忽了。 很快,三人坐在沙发上,谭老爷子没料到新主治医生竟是他孙媳,自身体出现问题,他再没关注过外界,每天除了养病就是在医院散步,这几天身体状况好了不少,还认识几个病友。 谭允生和言渡一共停留在半个小时,说话最多反而是老人。 临走前,言渡仔细交代他注意身体,其他没多说,不出意外明天查房,少不了每天见面。 送走两人,谭老爷子彻底无言以对,谭允生从小性格孤僻,长大后一心投在事业上,眼看快三十了,身边硬没有个人。 如今如他所愿,但这婚姻是真是假一目了然,以他了解,这孩子真敢为应付家人,和人搞契约关系。 另一边,站进空无一人的空间,电梯缓慢下行,谭允生突然出声:“爷爷劳烦你照顾了。” 低沉礼貌的声音格外清晰,言渡微微摇头:“没事,本职工作。” 直到回车上,没碰到一位熟人,她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谭允生侧身询问:“回家?” 不然呢? 言渡莫名其妙瞟他一眼。 回到家,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再次恢复半生不熟的状态,没有人想过越界。 月底,言渡手术骤然增多,最近接手一位患者复查过程中确诊眼动脉瘤,每天忙到昏天黑地,半夜回云澜湾常有的事。 5. 礼让 十月中旬,梧桐树落叶黄了又落,树杈没几天便光秃秃,秋日特有的萧索显露无疑。 烘焙屋新品进一步升级,推出几款巴斯克芝士抹茶系列蛋糕,试吃员再次上线。 徐乐知趁言渡空闲来医院看她,顺便给护士站的小姐姐们带了点甜点。 夜幕降临,言渡提了两款小蛋糕回云澜湾,客厅灯光昏黄,她刻意放轻脚步换上拖鞋进去,径直走到冰箱前,想直接放进去,低头,不动声色抿了抿嘴。 转眼间,简单洗完手坐在餐桌前,刚吃一口,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站在走廊暗影交界处,神色晦暗不明。 她手中动作一滞,不知道谭允生什么时候出现的。 周遭寂静。 视线短暂停滞几秒,言渡注意力重新放在蛋糕上,若无其事挖一口。 时间不早了,谭允生换了件睡衣,缓缓靠近,站在她身侧,垂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淡淡阴影,“以后回来晚提前说一声让阿姨留饭。” “不用麻烦。”言渡很快回话,捏着叉子,生怕麻烦:“晚饭一般在食堂解决,今天只是……” 说到这,撩起眼皮飞快扫他一眼,收回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嘴馋。” 客厅偌大又安静,隔一会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模糊不清回应:“嗯”,轻飘飘钻进她耳朵里,很快就散开了。 言渡没继续客气,身侧影子悄无声息移动走了。 她一边低头吃两口,一边出神地纠结,最终,放下叉子,干脆转身,看着站在冰箱前正仰头喝水的人,礼貌询问: “冰箱还有一份,你吃吗?” 谭允生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拧紧瓶盖,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不用。” 这个小插曲过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各自回房间。 这两天,谭家司机把言渡的车拿去一并保养,过几天送回来,她拒绝对方安排的司机,一个人打车去医院。 翌日上午,门诊外坐满患者,走廊嘈杂不断,门内坐了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眨不眨盯紧正在看电脑屏幕的医生,对方神情严肃,给人无形压力。 进来快五分钟,一共听医生说两句话,简单明了,老人咽了咽口水,眼睛放在不断搓动鼠标的手指上,不忘观察医生脸色,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力地搓了搓,忍不住出声: “那个……言医生,我这病有什么问题吗?” 言渡双手握住电脑两侧,往中间挪动,确保患者看清楚核磁共振影像: “您能看到右脑这一块白色区域吗?”她用手比划其中一小块地方,“从上面来看,好像是脑瘤。” 话音落下,老人陷入静默,眼底掺杂着浑浊的光骤然黯淡。 言渡冷静补充:“但您这个脑瘤是良性,没有想的那么严重,目前来说,肿瘤体积看起来不大,不会造成致命危险。” “言医生。”老人抹了把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沙砾不断摩擦喉咙一样哑,“我……我以为只能普通偏头痛病,前段时间来检查,他们建议我转科,没想到竟然是脑瘤。” 言渡斟酌了一番,“肿瘤位置没有很棘手,手术成功后复发率极低,大概率不会往其他地方扩大,您不必太担心。” 老人勾着头,一言不发。 她继续说:“可以的话,建议您尽快住院,要拖下去,肿瘤可能会更加肿大,影响其他功能。” 闻言,他恍惚地点点头,接着重重呼出一口气,“言医生,谢谢你,我儿子女儿工作忙,不想麻烦他们,能不能请个护工帮忙啊?” 言渡短暂低头,抿下嘴,在患者眼含期许的目光中,说:“理论上可以,但我建议身边要有亲人照顾。” 老人松口气,“我知道了,谢谢言医生。” 她微微摇头,“稍等出去以后,护士会交代其他注意事项。” 下午三点多门诊结束,言渡跨上包一路上和同事打招呼出院,路过楼下中庭花园,瞥见一位熟悉人脸。 本该躺病床上修养的谭老爷子在护工陪同下坐在长凳休息,时不时和另一侧同为病友的人说句话,嘴上笑呵呵,精神头十足,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 她移开目光,一脸平静,抬步往前走。 “言医生。” 不远处谭老爷子朝她喊一声,言渡眨了眨眼,收回脚步,转身往花园走。 站在三人面前,礼貌打声招呼:“爷爷。” “下班了?” 他和谭允生看似性格截然不同,言渡见过好几次,面对医院普通护士只要眼熟谭老爷子总会跟人打个招呼,没什么架子。 她点头,“嗯。” 谭老爷子没说话,摆摆手让护工先走了。 剩下一个穿病服的老人,在医院待差不多三个月,对言渡眼熟的很,笑眯眯地来回看了看两人。 言渡安静站在一边,身体绷紧,生怕对方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以前满心满眼只有工作,压根没想过婚姻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她身上,本以为和谭允生至少要维持五年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 在见到协议上一年后离婚这行字,言渡那颗暂时死寂的心复燃。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不想在医院暴露身份,很麻烦。 老人问完,谭老爷子脸上挂着笑,视线微不可察落在她手上,无奈摇摇头,“家里小辈。” 其他什么也没说,又不是一个姓,谁知道真的假的。 他也就随口一问,晃晃悠悠起身,“年纪大了,身子骨扛不住,我先回去了。” 等人一走,言渡陪谭老爷子坐一会。 清风徐来,轻拂过脸颊,不远处天边晕染上淡橘色,像被洗过无数遍的薄纱,透出一层若隐若现的粉。 脚边时不时飘来几片落叶,边缘处微微翘起,一脚踩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谭老爷子对这种随处可见的景色似充满兴味,有人陪,总想聊点什么,“言医生,你和允生什么时候办婚礼?” 言渡一听,平静的瞳孔沉下来,单方面陷入沉默,又顾忌思考太长时间引他怀疑,低声道:“听他的。” 谭老爷子瞧她谨慎的模样,故意严肃着脸: “听允生的话?言医生,别看他整天端着, 实际上心细得很,还有责任心,是个好孩子。” 跟她说有什么用?言渡这样想,面上却附和,“嗯。” 隔几秒,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又一本正经补充一句: “我知道。” “那就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大,没待一会,温度逐渐降下来,言渡留意他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薄外套,说:“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房间。” “哎!”谭老爷子刚椅子上站起来,她自觉往前挪一步,站在身侧,没走两步,对方放兜里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丝毫不避讳身边的人接听,“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爷爷,我到了,你去哪了?医生说以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在外面长待。” 他单手背在后面,晃悠悠地往前走,“好,今晚不用陪我吃饭了,言医生在我边上,一会儿你俩一起回家。” “……” “有问题?”谭老爷子问了声。 “没。”看不见他什么表情,听声音明显低下来,“嗯。” 自始至终,言渡安安静静,没说过一句话。 周三下午,除特殊情况,她一般会按时下班,晚上自然在云澜湾用餐,每次回去长桌上摆放好多道菜,只有她一人。 言渡没深想,一度以为谭允生忙工作,看来除却周末一起看老爷子,对方还单独抽一天和他一起吃饭。 到了病房,桌上摆放一份晚餐,谭允生侧对门口,低头划动手机屏幕,听见动静,注意力短暂抽离,把手机按黑屏,起身,还是那副冷淡的面孔:“以后六点前别出去了。” “言医生在边上看着。”谭老爷子毫不在意。 言渡眉心微跳,下一秒,一道完全忽视不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用和打电话一样的腔调喊一声:“言医生。” 言渡不想参与他们爷孙两人对话,自然而然顺着他的话叮嘱下去:“允生说得对,我在还好,您自己一个人以后要注意。” 进门起,双方眼神交流仅一瞬间,这句话说完,一股诡异的安静在谭允生和言渡之间流动。 另一边,谭老爷子看起来很高兴,开始撵人,“不用留下来陪我吃饭。”他偷瞄了眼杵在原地不动,相隔最多两步路的俩人,“这么晚了你们先回去吧。” 谭允生倒不担心其他的,没多说什么,同言渡一起下楼。 路过大厅,正巧碰见同科室一位住院医,言渡瞬间放慢脚步,和他隔开一点距离。 “言医生?你不早下班了,怎么才从医院出来?” 她微微颔首,“有事。” 他嘴角勾起浅浅弧度,也跟着点头,“哦哦哦,那明天见。” “嗯。” 她和这位住院医不熟,加快脚步往外走。 谭允生的车停在离正门不远的路边,言渡摸到门把手时,佯装无意扫了眼不远处,没有人,便放慢动作,坐在副驾驶。 坐下后,她倾身摸到安全带,低头系好,倚在靠背上,声音平静,“你爷爷察觉不对了。” 6. 半生不熟 谭允生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眼睛直直铺向前方,直到车辆行驶出去那一刻,言渡听见他的回答,“没事,不用在意。” “嗯。”既如此,她放松下来,说话间随意了几分,“以后需要继续装下去吗?” 说着,指腹习惯性摩挲中指关节,等待答案之际,空荡荡的触感让她脑海中猛然间想起最开始在花园中谭老爷子往下视线,心念一动。 言渡和人讲话习惯性盯着对面眼神,她望向车窗外,街道快速倒退,扭过头,以一种严谨的态度说,“我知道你爷爷什么时候看出来了。” 又觉得契约婚姻暴露出来这件事主要责任在她,抿了抿嘴,脑袋垂下来,发丝从耳后花落,遮住半边侧脸:“抱歉,我不习惯戴戒指。” “嗯。”她没见到谭允生稍微偏头,视线短暂落在她头顶上,眼神意味不明,“不用道歉,以后注意。” 闻言,言渡露出淡淡疑惑,已经暴露了还怎么注意,重新仰头,虚心求教,“你有办法让你爷爷重新相信我们?” 车开得很稳,匀速前行,他说话咬字清晰,不紧不慢,如同蒙上一层薄雾,淡淡地,又不失稳重,“你安心上班,交给我来办。” 这话听起来怪悦耳,言渡摆正身体,“好。”停顿两秒,拉开背包拉链,从小口袋摸到枚戒指戴在手上,“非工作时间我会戴上。” “你是指坐在车上到回家这段路。”谭允生低头睨一眼。 不出意外,她沉默了。 谭允生像是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没多言,只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不想戴便不戴,戒指在婚姻中代表不了什么,只是对外展现的形式。” “嗯。”言渡松了口气。 半个小时路程快要结束,车辆驶入地下车库,路过减速带,车内感受到轻微颠簸,直到停在固定车位。 言渡按下按钮,猛然间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你爷爷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对面一顿,抬头,“你怎么说的?” “听你的。” “嗯?” “我和他说听你的。” 谭允生罕见地陷入沉默,目光静静追随她推开车门,下车,随后“砰”一声关上,透过单向玻璃清晰可见对方背对着的身影,正等他出去。 两人一起出现,阿姨见到,有些微讶,随后反应过来,招呼他们,“我让厨房再加两个菜。” “不用。”谭允生拒绝了。 尽管每周三家中只有言渡吃饭,但桌上菜只比平时少两个,全是不常见的菜式。 阿姨端着饭出来,温和一笑,“言小姐口味偏重,我怕你吃不惯。” “还好。” 一顿饭下来,言渡亲眼目睹阿姨笑眯眯给谭允生续上第四杯水。 她默默伸筷子夹一口最近的酸辣土豆丝,放嘴里嚼了嚼,再挖一口米饭配着吃。 等言渡再想起那位老人,已经过去一星期,特意找护士问一嘴,不出意外,对方自上次问诊后再没来过。 她指尖微动,趁空档时间,想调出来老人病例仔细看两眼,刚点开,院长打来电话让她过去一趟。 “言医生,中寰器械通过了注册检验,正在筛选临床研究合作中心。他们的适应症正好和你所研究的眼动脉瘤方向匹配,协议已经和院里签署完了,到时候你带几位住院医前往他们旗下研究所培训学习。”刑院长捧着一杯热茶,四十出头,活像个快退休的老人。 言渡低头扫了眼桌上协议,上面是有关中寰和明恒临床合作内容,她没着急答应下来,侧一下身,循声看过去,“院长,我个人对眼动脉瘤手术感兴趣,没有研究团队,神经外科有很多经验丰富的医生。” “言医生,师兄这是信任你,况且你之前做过几台眼动脉瘤手术,成功率百分之百。” 闻言,她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所经手的眼动脉瘤体积不大,患者身体状况良好,在这两者前提下,才没有出现意外,哪个医生能保证每台手术一定会成功,如果有,就是医生不负责。” 刑院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若失,“你学医天赋强啊。” 言渡眉头浅蹙,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继续说,“大学期间提前两年修满学分,大三拿遍技能赛大奖和METS,大四……总之,你得体谅一下师兄,再者我也是为你好,这些经历以后为你晋升有好处。” “好。”她打断对方施法,言渡最不能听别人说起来大学以及研究生那几年,干脆利索地答应,“我先走了,一会儿开会。” 等人离开,刑院长满意地端起茶杯,沿边呲溜一口,眯了眯眼。 言渡这边遇到了难题,三个名额,下午开完会到下班前半小时一直没人报名,她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点苦恼的表情。 低头来回滑动手机上联系人,轻抿下唇,迟迟没有点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脑上资料维持半个小时没有翻阅。 这种情况在预料之中,住院医压力本就大,在医院身兼数职,每天填写病例,学习等,时间快被榨干,哪有精力干这个。 没办法,她仰靠在椅背上,思考片刻,明天再问问其他科室有没有人愿意。 到了下班时间,言渡收拾东西径直拉开门,余光扫到墙边站着个影子,握紧门把的手一紧,目光移过去。 “言医生。”词凛川立刻站直打招呼,一点不拖泥带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参加培训。” 一听这方面,言渡沉寂的瞳孔微亮,敞开门,“进来吧。” “嗯嗯。”词凛川咧嘴一笑,眼下黑眼圈更明显了。 在确认完他的身份,短短两分钟敲定了。 两人不可避免一起出去,一路上言渡在考虑另外两个人选,后天正式开始,实在不行,只能砍掉一个名额。 到了一楼,她看眼落后半步的人,“今天不用加班?” “哈哈。”词凛川挠了挠头,乖乖回答:“轮到我值班,一会儿就去吃饭。” < p>言渡短暂停留在他眼下青黑,“嗯,回见。” 晚上回云澜湾,桌上菜式又变成她喜欢的,阿姨放下碗筷,接过她手里的包,“先生晚上不回来。” “嗯。” 言渡吃半碗饭就回房间了,洗完澡出来,坐在小沙发,调出白天没来得及查看的病例研究了很长时间。 头顶灯光白如昼,周边光晕晃得人刺眼。 沉溺在屏幕的人感到眼睛一阵酸涩,下一秒闭上眼,给眼皮做会按摩放松一下。 缓过来后,言渡严重怀疑眼睛快近视了,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准备休息。尽管这份怀疑盘旋在脑中两年没有机会被证实,不过她不想成为近视眼,每次眼睛一不对劲,言渡便会以这样的方式,以寻求心理安慰。 躺一会儿,心理有事,怎么也睡不着,言渡从床上爬起来,摸索到客厅,打开冰箱,中间一层是阿姨专门腾出来放甜品的地方,晚上,现在只剩下孤零零一个。 她拿出来坐在餐桌前,撕开包装,露出样式精美诱人的款式,由于是私留款,徐知乐私心在角落加了水印,一个字体圆圆的舟。 言渡拆了勺子,第一勺就下手挖掉这一块吃掉,入口那一刻,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快吃完了,玄关处门打开关上,她微微阖上眼。身后窸窸窣窣穿来换鞋的声音,接着很长一段时间静默,直到后背投下的阴影正一寸一寸覆盖上来,最终越过桌面,停在身侧。 位置相同,时间差不多,她捏住勺子,微微仰头,正巧谭允生侧身低睨,视线碰撞那一秒,言渡不可避免陷入困境,不知说什么。 寒暄两句,没熟到这种地步,说晚安又觉得奇怪,等一会,没人说话,她浅蹙眉,本就长相疏离,此时看似多几分不耐,不生不熟说了句:“你好。” 谭允生:“……” 话音落下,空气弥漫几分尴尬,她低眉垂眼,注意力放在叉子上,露出半截纤长莹白的脖颈,几缕碎发没能用夹子固定好,散落在上面。谭允生视线移到解决掉一半蛋糕上,“没吃饱?” “不是。”言渡嗓音明显低下来,不愿再多说。 “早点休息。”丢下这句话,他抬步离开,周围裹挟着淡淡的,令人熟悉的气味,言渡脑海中闪过一个答案,快的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不见了。 出发培训前一天,言渡本打算做好两个人去的准备,到时候和中寰那边负责人说明情况就行,没想到中午词凛川引荐过来一位女生,是他同期,叫舒羽,说话温声细语。 三人出发前,神经外科科长查完房转过来,笑呵呵鼓励一番两个住院医,叮嘱他们跟在言渡身边好好学。 最后,没头没尾丢下一句:“言医生,切记别轻易招惹顾何那老家伙。”转身离开了。 徒留下两位住院医面面相觑,以及身前淡定从容的言渡。 “言医生,科长什么意思啊?谁是顾何?他和我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专注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其他不用管。” 7. 质疑 培训持续两到三天,言渡带两个后辈到中寰旗下研究所,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负责人,几人简单寒暄两句,直接带他们进去了。 研究所占地面积极大,冷色调环境,在踏入那一刻周遭温度持续上升。 “我……去,怎么这么冷!”词凛川双手抱住胳膊上下搓动,侧低头看着舒羽,龇牙咧嘴,小声说:“你不冷啊。” “还好。”舒羽回答,她往前一步,跟在言渡身侧,稍微落后半步,害羞地轻抿下唇,“言医生,我和词凛川没有经验,会不会拖你后腿呀?” 言渡双手插兜,步伐平静而从容,以为她紧张,特意压低声音安抚,“没事,不必有太大压力,到时候你们站在一边听,不懂地方记下来稍后我会跟你们解答。” “嗯嗯。”舒羽眼睛发亮,认真点头,“谢谢言医生。” 闻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极轻地点下头,她声线平稳:“不用。” 穿过第一道禁制门,负责人让他们换上一身衣服,寄存完随身物品,继续往前走,再过一道门,顺着左拐右转长廊走一段时间,四人站在一扇门前,负责人按响墙边门铃,转头说了句,“几位请稍等。” “嗯。” 不到一分钟,面前门缓缓朝两侧敞开,露出内部空间全貌,几位和他们打扮相似的研究人员穿梭在其中。 来开门的是一位老头,头发花白,眼梢吊起,掠过三人时瞳孔犀利,最终停留在负责人身上,“三个人?”语气充斥着浓浓不满。 “是的,顾教授,人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言渡没见过顾何,但对他的名声即便不爱八卦也有所耳闻,更别提来之前科长特意提及。 她双手自然交握垂在身前,“顾教授。” 身后两人立刻鞠躬,“顾教授。”来的路上,言渡提前简单科普过,不至于手忙脚乱。 顾何却看都没看词凛川和舒羽,视线停留在站在主导位置言渡身上,透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审视,对方却面不改色,他重重冷哼一声,也没说话,直接转身进去。 门框上小灯发出红色光芒,一闪一闪地提醒门一会儿关闭。 言渡和两人说了句:“走吧。” 三人一起进去,内部一排排放置各种大型器械,其中有一些连她看了都深感陌生,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并非用在手术中,而是研究所教授用于研发方面的。 她转一圈,找到正站在一台看起来像高端CT医疗设备前的顾何,白色方形箱,正中央镶嵌一块触屏,显示实时呈像画面,走过去,低头看上面正呈现出一个3D彩色血管模型。言渡看一会儿,突然说了句:“高精密导航?” 顾何耳朵微动,伸手按下屏幕后按钮,顶端缓缓伸出一个可旋转扫描仪。 言渡盯着它看,虚心请教:“顾教授,实际中应该如何操作,只需要扫描仪就能把患者具体血管状况呈现在屏幕上吗?” 他没回答,走到桌上拿一支针管,递给她,“粒子跟踪剂,术前注入静脉。” 他没给三人消化机会,一步一步展示操作,屏幕上动脉瘤被标记为红色,右上角根据实时数据显示瘤壁应力值,血流速度,预测破裂概率百分比。 明恒私立医院医疗水平在全国数一数二,词凛川和舒羽前段时间在各个科室轮回实习,即便不熟悉,也知道这台器械迄今为止超越现有DSA,作用远不止表面所呈现出来的。 顾何讲完,自顾自在一旁捯饬,仿佛刚才那一会儿是错觉。 词凛川等一会儿,看不下去了,小心询问:“顾教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培训啊?” …… 无人应答。 实验室内各自分工,除却必要交流,而耳边只偶尔有工具碰撞出来杂音,这话顾何一定听见了,故意不理人,可惜他再气愤也不能表达出来,只能默默忍气吞声。 言渡皱蹙眉心,视线沉沉落在头顶光秃秃那一块,在冷光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光泽,除了在门口,从未见过顾何正脸,方才他讲话速度快,估计词凛川和舒羽没听懂。 她没再出声,把两人喊到一边,“等模拟手术你们再来吧。” “啊?”舒羽撇嘴,不高兴道:“院长知道他这样吗?我们只是来培训,又不是被人甩脸色的。” 言渡摇摇头,不在意,“没事,应该是看医院没有派有话语权的人过来。” 词凛川愤愤不平,“你还没有话语权,干脆让院长来得了。”又低下头,沮丧,“我们就算了,你也要跟着受白眼。” 言渡没什么表情起伏,正想给他们找点事做,就见两人立刻正经起来,面无表情越过她打声招呼:“顾教授。” 顾何悄无声息站在言渡身后,眼神挨个过了遍最终落在她身上,“怎么?明恒没人了,派你们三个新人过来培训。” “没有。”言渡老实回答,“我不算新人。” 顾何:“……”大言不惭。 他冷哼一声,“上午熟悉粒子成像导航仪后发现下午进实验室实操,今明两天,学不会立刻换人。” 言渡不卑不亢点头,“嗯。” 词凛川和舒羽敢怒不敢言,自觉站在她身后,重重点头。 顾何一脸意味不明瞧言渡,眼神意味不明,横着眉,似不满,“你怎么只有一个表情?跟面瘫似的。” 言渡:“……” 下一秒,嘴角朝对方缓缓扯出浅淡弧度。 这下轮到顾何垮下脸,面无表情走了。 身后两小只眼巴巴跟来,“我们还去吗?言医生。” “去。” 一上午三人跟顾何仔细学习导航仪伦理知识,除言渡,词凛川和舒羽没少挨骂,不过,除第一次,其他两次全被言渡挡回去。 下午,言渡穿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和防护帽正式进入无菌实验室,一进来,一面巨大透明玻璃映入眼帘,面朝手术台,她短暂停留一眼就收回了。 试验过程中,顾何全程在场指导。 术中,扫描臂自动移到试验对象头部五厘米处悬 停,环形探测器发出低频电磁场,接着,无数蓝色线条笼罩在头颅上。 不到五分钟,触屏上显示一个3D彩色血管模型,模拟动脉瘤被标注红色区块,展现出最薄弱的点,右上角显示出清晰数据分析,极大降低手术中动脉瘤提前破裂风险和术后失明以及视野覆盖概率。 神经和血管根根分明,言渡见到这一幕,那双露在外面眼睛迸发出异样光彩,她抬头凝视着屏幕,全神贯注下刀,舒羽在一旁协助。 不到一个半小时,手术顺利完成,她微不可察松了口气,抬起头那一刻,玻璃外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言渡目前正处于兴奋状态,来不及细想,取出血管做病理切片,提取对比数据记录下来,和顾何探讨一下,又开启第二轮。 一直到三台手术做完,时间接近下午七点,每一组数据完成得很漂亮,误差基本在百分五以内。 接下来四天,言渡不停做实验,记录数据,直到最后一天,在复盘数据时,发现了三只实验对象动脉瘤壁出现微小割裂,离真正撕裂只差最后一层。 她反复核对了实验录像和病理结果,终于发现不对劲,导航仪内城乡算法全是按照人体脑组织平均密度算出来的,而试验对象是动物缘故和人有一定差距才会造成这种结果。 面对这种情况,言渡不得不重视,整合好数据直接去其他实验室找人。 与此同时,对方正在和其他人解答,她退出去,站在一边,默默在心里组织语言。 等顾何忙完出来,言渡拿着资料,站在他身边,正色:“顾教授,关于这几天实验记录我有疑问。” 对方撇她一眼,那双眼不闪不避,瞳孔中浮起一层前所未有严肃。 顾何收回视线,“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她回答。 最终,顾何看在她这几天专业能力过硬的条件下,选择把人带去办公室。 办公室离这里不远,不到五分钟到地方了,里面桌上乱糟糟,铺满纸张和资料,右侧沙发边放置一床叠整齐的毯子,最醒目地便是矗立在墙角处一排展示柜,上面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奖杯。 顾何瞧她目光落在那上面,以为言渡这是感兴趣,语气温和下来,“中间那一排奖是我以前一个学生获得的。” “嗯,顾教授,这份……”言渡随口应一声,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顾何看处她隐藏在平静外表下急切,还是几天来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罕见的表情,想谈论的心思淡下来,“哪里出问题了?” 话是这么说,不等对面讲话,他心突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资料放在桌上,她摊开对比图,说:“顾教授,我发现试验对象成像数据存在一定偏差,我建议重新校准算法中参数,否则以后导航仪用于医院,若碰到提醒特殊患者,很有可能造成严重影响。” “不可能!”顾何听她说第一句话脸色阴沉下来,表情不似方才那般自然,连带好不容易对这个年轻人消除下去的隔阂再一次破土发芽。 8. 不熟 办公室内灯光明亮,不偏不倚落在桌前,形成一道无形痕迹,把空气分割成两半。 两人同在一侧,相对而立,言渡迎着光线,对面墙上百叶窗没关紧,漏出来一缕缕光线斜斜落在脸上,肩膀,形成无数剪影。 而顾何背对着光,眼神晦暗不明,神色模糊不清,唯独藏在眼皮下双眼如同出刃的刀尖,落在言渡身上,带来无形压迫。 气氛剑拔弩张,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办公室内,唯有一道呼吸越发粗重。 “我仔细看过往日实验数据以及录像,确认出了问题才找您说明情况,并非空穴来风。”言渡不欲浪费时间,语气平缓,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几年实验白做了!你拿着最近几天数据就来反驳我!还是说你有自信和能力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顾何在学术方面第二次被人质疑,还是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辈,太阳穴突突跳两下。 “我没怀疑您的能力,只是合理提出质疑,之前实验手术一般是用在动物身上,和人体有一定差异,若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我认为导航仪目前不适合用于临床。”言渡面对他的怒火,没放在心上,换了角度说服面前这个固执的老头。 “你在威胁我!”顾何听到最后一句话,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嘴皮子轻轻抖动。 言渡诧异,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的,神色短暂凝滞,为了不造成没必要误会,苍白辩解一句:“我没有威胁。”只是听起来有点无力。 顾何哪听进去,“中寰和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只让一个年轻医师带着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参加培训,这几日我看在你态度不错才没联系刑检说事,结果你倒好,哼。” “有没有问题不是从年龄上看出来的。”言渡语调沉下来,“如果单从外表判断一个人的资历,我想顾教授你狭隘了。” 说完,又皱紧眉头,垂目落在桌面静躺着的资料上,短短几秒钟,无数思绪萦绕在心头,混杂着苦恼。 最终言渡决定坚持己见,眉眼自然舒展开来,再次抬眼,表情恢复正常,“顾教授,你不赞同我,起码看完这份数据再下定论,也好比过现在这样争吵,对你我包括明恒和中寰没有任何好处。” 闻言,顾何哼哧哼哧不说话了。 这时,有人敲门。 言渡一动不动,顾何抬头,眼底余怒未消,对视一眼,扭头朝门口喊了句,“有事?” 下一秒,门从外面推开,“老师。”谭允生打声招呼,进来,见到言渡也在,礼貌点头,“言医生。” “嗯。” 见到他,顾何表情缓和下来,同时注意到他嘴里的称呼,略感诧异,没好气问:“你认识她?” “嗯,爷爷的主治医生。” “什么?”听到这个回答,再去看谭允生说话神态,顾何落入沉思,不过短短几秒,桌上那份资料被抽走,言渡抬目望去,对方翻开快速浏览一遍,表情有了细致变化。 这一幕她尽收眼底,谭允生则默默站在一旁,不急不躁。 “啪”他猛然间合上数据,注视言渡良久,逐渐意味不明,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期间,言渡手自然垂在身侧,从容面对,顾何憋半天,说了句:“我再去确认一遍。” 她松口气,微微颔首:“好。” 短短几分钟,顾何气冲冲吼一顿,如今拿上她的数据风风火火跑了。 等办公室门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谭允生两人。 言渡这才发现他穿一身正儿八经实验服,顺着看下去,脚上是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皮鞋。 谭允生突然出声,“他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偶尔忙不完抓我来当帮手。” “嗯。”顾何走了,言渡没留在这里必要,干脆朝门外走,拉开门,停下脚步回头,问:“你在这里等他还是走?” “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这几天言渡来回跑,对路线稍微熟悉点,径直往经常待的实验室走,不经意撇一眼身后人影,停下脚步。 等谭允生跟上来,瞧一眼,“怎么不走?” “你不去楼下帮顾教授忙?”她问。 对方没吭声,眼帘低掩,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阴影,见到言渡这身装扮,不由自主想起前几天做手术时她专注的身影,偶尔见到导航仪上试验对象清晰头骨结构,眼中迸发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异彩。 此时询问自己时,目光直视过来,眼下青色在异常白皙皮肤上格外显眼,落在这张脸上自带一种淡淡颓感,和往日平静如一滩死水的眼底略有不同,墨黑瞳色边缘散发朦胧的光泽,出乎意料吸人眼球。 短暂停留两秒,谭允生往下移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朝内蜷着。 言渡站在原地等一会儿,见男人不说话,抻下手臂,露出手腕上手表,距离培训结束不到三个小时,虽然工作到收尾阶段,她私心还想回去找顾教授往年实验数据分析报告,再晚时间不够了,纠结一会儿,决定撒个小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培训时间快结束了,我要去找同事。” 谭允生不知该说什么,想一会儿,脱口而出,“这几天顺利吗?” 言渡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回答:“嗯。” 两人关系实在没好到随时开启个话题聊下去,她正想说要走,谭允生又问,“几点培训结束?” “下午五点。”回答很快。 “嗯,你忙吧。” 言渡点点头,抬步刚想离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喊,“言医生?” 脚步微凝,她转身,只见词凛川和舒羽两人肩并肩站在离他们几步远,隔这么远还能清晰可见两人表情惊讶。 “言医生。”词凛川反应过来,加快脚步朝他们靠近,舒羽紧随其后。 距离越发逼近,言渡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一旁谭允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一前一后过来,站在面前,词凛川走进才看清和言医生说话的人,瞬间瞪大双眼,“谭总?” 谭允生淡淡点头。 词凛川肉眼可见激动起来,“言医生,你和谭总……” 还未说完,言渡接下话头,“认识。” “哦,原来是好 朋友!” “不熟。”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谭允生站在身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他先一步离开,留下三人,其中两个面面相觑,总感觉哪里不对。 言渡没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走吧。” “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词凛川兴冲冲跟上来,特意靠近些,压低声音免得让人听到,“这几天做实验,谭总出现好几次,每次一待就快十分钟。” “对呀。”舒羽补充,“刚开始我们不认识,问了实验室另一个助手还是她和我们说的。” 听到这话,言渡表情有些出神,不合时宜想到偶然间在玻璃窗外瞥见一道看不太真切的人影,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连下意识以为是什么人的念头都没有产生,离开研究所过几天就会忘的一干二净那种。 没想到是他。 “刚见你们在一起说话,还以为谭总那时候特意来看你。”词凛川又说了句,把言渡从出神状态拉回来,它双手插在兜里,指尖一动,没有吭声。 好在知道不熟,只是随口一说,很快转移话题,询问她几点离开。 最后三小时,言渡一直没见到顾何人影,转了好几个实验室谭允生也消失不见,没办法,打算先带词凛川和舒羽回医院,这几天辛苦他们陪着熬夜赶进度了。 负责人来接他们,言渡不死心又问一遍,可惜他更不知道,谁都清楚顾何脾气差,性格古怪,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对劲就挨顿批,哪敢打听他的事。 走出研究所门口,手机贴着掌心震动一声,言渡垂落眼帘点进消息一栏,本该在微信后排落灰的人发来消息: [医院有事吗?] [没。] [我去接你,一起回家。] [不用。] 打完字,言渡合上手机,一抬头,对上两双眼睛,隐隐发亮,把手机揣兜里,不咸不淡问:“有事?” “没。”舒羽摆摆手,经过这几日相处,总算摸清楚对方性格脾好,不像最初那般说话都小心翼翼,“言医生,回去之后我们有不懂的地方能请教你吗?放心不会打扰你太长时间的。”朝她扑棱扑棱眨眨眼。 “可以,但科室教授比我经验丰富。”她就事论事。 舒羽选择性听想听到的:“你真的很厉害!自从我来外科,你一直独来独往,基本上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唯一接触多的只有跟在你身边的护士姐姐。” 言渡不知该如何回应,盯着某处停留几秒,硬邦邦说了句:“以后熟悉还好。” “可是我们根本没机会和你接触,有几次我和词凛川鼓起勇气找你,你要么在忙要么被院长拉走了。” 言渡说话透出点无辜,“那很不巧了。” “车到了。”负责人招呼他们上车。 把人送到医院,三人一同上楼,快到办公室,言渡回头叫住他们,“周六有空吗?” “有。” “有。” 听到二人不假思索回答,言渡回了句:“嗯,晚上请你们吃饭。” 说完,她就走了,没管后面人什么反应。 9. 渡人渡己的渡 从研究所回来第三天,言渡询问院长顾何那边情况,对方不急不躁,反而打听起言渡在研究所的事,她原原本本阐述一遍没露任何细节,除了最后一天一笔带过。 “正式临床时推迟,顾教授那边有消息可能需要你再去一趟,大概两天,门诊我让他们给你往后移。”刑检叮嘱她。 “不用。”言渡想也不想拒绝,“如果前一天没手术就提前安排吧。” 有这么敬业的医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叹口气摇摇头,“顾教授那边具体时间没确定下来,连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好。” 刑检慈爱地望着她,温声细语,“去找顾何的时候挨骂了吧。” 闻言,言渡瞥过去一眼,闷声不吭。 “中寰和我们没少合作,他的脾气院里有点声望的全被他骂过,你又这么年轻,要是性子别这么冷,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刑检提及此事,表情一言难尽。 “嗯,我会的。” 一听这话,他换个姿势身体不由得坐直,煞有其事地说:“没记错的话再过两年你三十了吧,老大不小了,没见你谈个恋爱,我身边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年轻人,等合作结束,做主给你放几天假认识认识?” 面对他激发出的红娘人格,言渡早已见怪不怪,按以往她飞快回绝,今日,犹豫两秒才微微摇头,“放假可以相亲就不用了。” “想得美。”邢检不意外她这反应,有点遗憾,“算了。” 他摆摆手,言渡站起来示意一下,转身离开了。 晚上下班回云澜湾,谭允生二人难得在一张桌上吃饭,桌上菜色泾渭分明。 用餐时,餐桌上安静如鸡,顶部暖光灯照下来,温柔覆满了整张桌面。 谭允生吃得差不多,放下碗筷抬头看对面的人,光影随着她手臂小幅度摆动在肩头微微晃动,交错流动,她半垂下头,睫毛根根分明,侧逆光勾勒出鼻梁弧度,距离近得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绒毛。 客厅墙上设计感极强无数字简钟滴答滴答转了一圈又一圈,言渡碗里米饭见底,注意力稍稍集中,冷不丁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一瞬间,言渡投以不解的眼光,谭允生顿一下,若无其事端起水杯抿一口,说:“老师让我给你带话。” 言渡当即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望向他,“顾教授说什么?” “不急。”谭允生潜意识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先吃饭,不是很重要。” “我吃饱了。”言渡毫不避讳盯着他的双眼,强调,“真的。” 谭允生似乎从那双瞳孔中清晰见到他的倒影,呼吸短暂停了半拍,下一秒又续回去,平缓如常,快到本人都不轻易觉察出来。他淡淡移开视线,“去客厅说吧。” 转眼间,两人移到客厅,一个正面长沙发一侧,另一个坐在侧面。 言渡率先说话,“院长说不知道顾教授那边情况如何,若确认好了我需要再去一趟,不会超过三天。”把刑检意思传达出去。 闻言,谭允生目光微闪,顿了下,说:“老师不会超过一周,到时候我和你联系。” 言渡点点头,“嗯。” 落地窗外月光余辉倾洒,夜色寂寥,悬挂其中,清冷又孤寂。 她欲站起来,轻启薄唇,准备说一声离开,就听到谭允生又问:“下次你一个人去?” “嗯。”虽不知为什么这样问,但对面到底是合作伙伴,言渡顺口承认了,“导航仪本身没任何问题,我差不多摸清楚它的用法和作用,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谨慎。” “好。”谭允生起身,光线把身下影子拉得极淡,垂目,说了句:“早点休息。”便先她一步离开客厅。 徒留言渡一人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房间,猛然间想起来被遗忘在阳台的仙人球盆栽,她过去看了眼,还好生命力足够旺盛,不然以言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养法,早死翘翘了。 另外,这周六请吃饭的事她一直记在心上,在明恒待了几年,还是第一次组织聚会,虽然只有三个人。 临到周五,言渡左思右想,以她的性格话不可能多,免不了冷场,说不定搞得所有人都不自在。 中午下班,她特意在微信喊舒羽和词凛川一起吃饭。 这两人收到消息一脸不可置信,看错了的表情。 直到言渡带他们出现在餐厅,饭钱一起付了找个位置才回神。 坐下后,见对方表情一脸严肃,激动的心情淡下去几分。 舒羽耷拉下眉眼,语气低沉:“言医生,你周六忙不过来就算了,我们不一定非要你请客的。” “没有,只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我朋友在餐厅附近,到时候加一个人你们觉得怎么样?不想的话也没关系。” “当然可以。”词凛川迅速应下,嘿嘿笑两声,“我俩没关系。” 言渡又看向舒羽,见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没事了,吃饭吧。” 转眼到了周六晚上,言渡提前挑好一家装修偏古典的私房菜馆,等两人下班,从云澜湾开车出发去医院接上他们驶往目的地。 这家店大厅前后每个位置安装了间隔,隐私性稍微好点。 三人到的时候,言渡拿上菜单先让他们选,提交订单没两分钟,徐乐知手里领着几袋精致包装盒到了,坐下后,笑眯眯喊了一声:“舟舟。” 言渡擦干净刚用热水烫过的餐具,放在她位置上,“嗯,这是我跟你说的两位住院医。” 徐乐知扭头。 二人举手挨个打招呼: “词凛川。” “舒羽。” “你们好你们好。”她低头挑了一粉一蓝盒子递给他们,“这是我做的小蛋糕,给你们尝尝。” 接受一波感谢后,徐乐知赶紧摆摆手。 舒羽把蛋糕安置在一边,仔细瞧她两眼,眼前一亮,“乐知姐,我见过你!” 几人一对,发现徐乐知以前来医院给言渡送小蛋糕,顺手带给护士站的护士们尝尝鲜,舒羽有幸吃到过。 没结婚前,言渡 住处在医院附近,她有备用钥匙一般直接送到家里,很少去医院,结婚后,双方都忙,只去过一次就让舒羽吃到了,也算是缘分。 菜挨个上来吃到一半,除了言渡说话少,其他三人算是聊热了。 词凛川磨蹭到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乐知姐,言医生小名叫舟舟吗?” “对啊。”她大大方方应一声,“我妈初中给她取的名字,那时候你们言医生更沉默,本来想叫船船,她嫌难听,改成舟舟了。” “我没有觉得难听。”言渡为自己辩解一句。 “哈哈哈哈。”徐乐知靠在她肩膀上,跟小猫似的蹭了蹭,仰脸笑,“还说没有,我妈这样喊你几天你没理过她,后来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小名。” 言渡耳尖暴露在外,泛起淡淡红晕,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推了推,“坐好吃饭。” 这价私人菜馆在网上挺有名气,用料考究,食材新鲜不平价,三层楼高,二楼比一楼隐私性还高一些,一道镂空雕花屏风遮住,只能投过形状怪异的窗户隐约看向一楼。 此时二楼,中间偏南座位,男人坐在窗户边,目光稳稳落在靠近角落一桌人,一男三女,从这个角度,只隐约窥探到模糊却立体出挑的五官,头发随意梆一个结搭在后面。 其他三人说说笑笑,声音隐匿在不算吵闹的大厅,唯有她偶尔把垂落散发别在耳后,隔一会儿侧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姑娘,露出一抹浅笑,全然没有在他面前那副疏离和客气,眼神带有一抹陌生的神采。 好友沈岸说半天话,没人理,嘿一声,双手撑住桌面倾身往他那边缓缓靠近,两人距离渐渐缩短,谭允生回神身体迅速往后仰,冷睨他一眼。 沈岸不管他,扒拉住窗户,低头扫一圈,没见有什么特别的人,除了斜对面那桌有几个长相惹眼的女生,回头看他,撇撇嘴,“刚看什么这么入迷,不会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结婚对象。”他往旁边挪点位置,冷冷丢下一句。 “不是?”沈岸脖子一缩,赶紧坐回去,瞪大眼,随后,张望四周,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谁?言家那个啊,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眼瞎。”谭允生对待发小一点不客气。 “你少来。”沈岸不怎么感兴趣了,嘟嘟囔囔,“反正我是有老婆的人,肯定要管住眼睛,倒是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同意和言家联姻,我可听说他们打着你的旗号捞了不少好处,硬生生从濒临破产的境地缓过来了。” “不是她。” 闻言,沈岸蒙了,“什么?” 谭允生指腹在无名指关节处来回摩擦,那里空空如也,鬼使神差地重复一遍,“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周围静默两秒,对方如今再怎么说也是公司老总,转几个弯,立刻反应过来,表情渐渐严肃,言家当年发生的事多少有点耳闻。 脑海中记忆闪回高中,当时他正处在单方面失恋中,根本顾不上别人,但那张脸太出彩了,这么多年过去,刻意回想隐隐有个模糊轮廓,名字也很好记——言渡,渡人渡己的渡。 10. 陌生气息 沈岸骤然安静下来,谭允生淡淡撩起眼皮,隔着短暂的距离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瞳孔没什么情绪起伏,“怎么?” 他表情有一瞬间恍惚,说话怔怔,“兄弟,你知道言家如今的女儿在二十岁出头才被找回来吧,你那个结婚对象是假女儿。” “嗯。”谭允生漫不经心回应。 看他这样,沈岸眯了眯眼,心道反应不对啊。 这时服务员挨个上菜,话题暂时进行不下去了,只能闭上嘴,这家店还是沈岸和他老婆发现的,可惜吃过一次池舲也不愿意来了,他觉得味道不错,偶尔拉上谭允生过来吃。 吃到一半,沈岸受不了,让服务员下去了,迫不及待询问,“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对方闻言,手中动作一听,指尖搭在富有光泽的石桌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掺杂一丝冷冽,“虽然不确定她为什么答应结婚,但对我而言只是各取所需,一年后离婚。” “好吧。”沈岸知道他什么性格,觉得没趣,此话一出,大概率和对方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顿时歇了回去跟他老婆打听的心思。 小小隔间,气氛沉默下来,谭允生下意识回头望一眼楼下那个位置,不知何时空了,桌上残羹剩饭收拾的一干二净,等待下一桌客人到来,视线平移到一楼透明玻璃外,三两人有说有笑并肩经过。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言渡一行人站在菜馆不远处路口,给词凛川和舒羽一人打一辆车把人送走。 剩下徐乐知和她站在路边,手里提了三个盒子,前者举起来晃了晃,“全是你爱吃的。” 言渡没客气,接过来提在手上,一边往停车地方走,一边闲聊,“我记得你大学谈了个对象。” 话音刚落,徐乐知“唉呀”一声,有些无奈,“多少年了还提这事呢?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瞒你任何事了。” “没有怪你的意思。”她走着走着停下脚步,侧身认真盯着对方的双眼,“你这么多年没谈恋爱,不是因为他吧。” “言医生,我很认真告诉你,不是,你不说我连他人都想不起来。”徐乐知端着严肃脸,两人对视一会,她突然笑出来,撞了撞言渡肩膀,以开玩笑口吻说,“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现在只想把欠你的钱先还清再说其他的。” “我不急用,你想还到什么时候都行。”言渡知道一说不让她还钱肯定生气,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送完徐乐知,她发动引擎往云澜湾走。 夜幕低垂,城市霓虹灯光四起,车辆稳步行驶,后视镜框住言渡精致白皙的五官,眼尾勾勒出疏离的眉眼。 画面一转,车已经停在地下车库,主驾驶窗户降下一半,车厢昏暗,灯光从缝隙中泄进来,和手机屏幕亮光照在她脸上,指尖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不确定这人找上她是不是巧合,不过既然乐知说没有关系了,言渡手指一动把人删了。 周一上午,院长喊了神经外科几位教授以及言渡开会,内容针对粒子成像导航仪正式施行临床手术,让他们跟手下患有眼动脉瘤患者进行沟通,是否愿意参与此次手术,最后特意点名言渡,顾何那边出结果了,下午三点多研究所负责人接人。 她早有心里准备,不觉意外。 散会后,几位教授愁容满面,这种没有投入使用的大型医疗器械,功能听起来能提高手术成功率,降低术后复发率,但谁能保证中途不会出现意外,病人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科室年纪最大张教授转头问走在最末端的人:“言医生,你不是参加培训了,感觉怎么样?” 言渡斟酌片刻,说,“对年纪较大身体不好,即便手术成功视力也会受影响患者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剩下人又一阵叹气。 吃完午饭,舒羽过来找她,解答完问题,在办公室休息一会,不料,等来了谭允生电话,时间刚刚好卡在三点左右。 接通电话前,言渡一度没想明白他的目的。 “喂?” 谭允生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清冽的嗓音毫无波澜,给人一瞬间恍惚,“言渡,我在南门等你。” “等我?”她以为听错了,难掩错愕,“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接你去研究所。” 是正经总裁吗?怎么身兼数职,意识到淡淡尴尬同时,她脑海中蹦出这个想法。 下楼后,谭允生站在车边,入秋得阳光并不刺眼,对方一身深灰色风衣,勾勒得身姿卓越修长,比例好的不像话,无论站在哪都一样突兀。 坐上车,言渡系好安全带,听主驾驶的人解释,才知道这几天,谭允生又被顾何拉去帮忙,怪不得这几天在家两人几乎没怎么见面。 到达研究所,顾何顶着一张熬夜数天的脸见她一面,瞧着嘴唇苍白,精气神快被吸光的模样,言渡职业病犯了,没忍住好心叮嘱一句,“顾教授,我建议您这几天好好休息,睡眠不足严重影响身体健康。” 他眯了眯眼,随便往谭允生方向瞥一眼,含糊地应一声,自己那边还有其他事耽误不得,索性简单交代两句,“今明两天允生和你一起重新确认临床试验数据,他脑子够用,这几天和我一起待在实验室,你放心吧。” “好。” 这次进度加快不少,谭允生把这几天报告交到她手上,“实验误差现在不到百分之二,过程老师详细记录下来了,你自己看还是我给你讲。” “我自己看就行,你有事可以先忙,我没关系。” “言渡。”他垂目,唇齿间咬字清晰喊出她名字,话语间隐隐含着笑意,很淡,一闪而逝,容易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谭允生站在旁边,身体斜侧过来,两人距离一拳之间,挨得极近,说话气息仿佛直接钻入她耳朵,清晰可闻。 言渡先是一愣,接着缓慢回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双沉静的瞳孔中,轻轻发出一 声疑问,“嗯?” 距离倏然间拉近,他呼吸有了半分凝滞,随即化作几乎不可闻的浅息,身体下意识想往后仰,却始终一动不动,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扣紧,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终于开口,“这两天,我会留在你身边。” 两句话隔这么久说出来,意味到底有些许不同,但言渡神情风轻云淡地扭头,注意力再次放在手上数据上,客气一句,“麻烦你了。” 在此期间,顾何只出现一次,剩下时间谭允生一直和言渡待在一起,偶有疑问,前者总能细心回答,至于做测试手术,他全然不懂,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唯一区别就是没有那层玻璃存在。 等没什么问题了,和医院那边打声招呼,言渡准备直接回去,毕竟明天一早铁定开会,出实验室谭允生喊她,“一起回去。” 同住一个屋檐下,又一起工作两天,再拒绝显得矫情,她直接应下了。 收拾好东西,司机来接他们,外面天已经蒙蒙灰,空气温度随着降下来,快十月下旬了。 谭允生一上车接到助理电话,交代事情。 而言渡从高度紧张状态中骤然抽离出来,疲惫感顺着神经末梢悄无声息席卷全身,脑袋漫不经心靠在玻璃窗上,眼神间渐渐虚焦,耳边说话声仿佛蒙上一层雾气,朦胧不清,良久,轻轻合上眼皮,想要假寐一会。 起初谭允生并未注意这边,她隐约听到“展馆”“设计”之类的字眼,不到一分钟,车厢内唯一声音毫无征兆小了起来,接着低语几句,没了声响。 意识到这种变化因为她,言渡轻轻吸了口气,在平稳到没有任何感觉的车上继续装睡,恍惚间闻到了股清冽的淡香朝她靠近。 下一秒,身体一沉,谭允生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瞬间,那股淡香变得无孔不入,包裹住她的身体。 言渡不适应地皱了皱眉,藏在大衣下的手指彻底扣在一起,指尖在掌心留下微微明显掐痕。 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这会儿又紧绷起来,别说假寐一下,她已经清醒到可以回医院再做一台手术。 研究所离云澜湾不远,路程大概四十分钟左右,车停下,司机小声说了句:“到了,谭先生。” 谭允生让他先离开,地下车库只剩他们二人时,低头凝视她,眉头皱起,似乎遇到棘手的问题。 直到见言渡眼皮轻微颤动,他顺势喊一声,“到家了。” 言渡彻底“清醒”,坐直身体,身上风衣往下滑,身体本能抓住衣服,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沉默两秒,给对方递过去,嘴角拉成一条直线,“谢谢。” “没事。”谭允生接过来,下了车,自然地把沾有言渡体温的风衣穿在身上,等她从另一边绕过来,才抬步一起往电梯间走。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路过脏衣篓,下午穿的外套静静躺在最上面,鬼使神差拉出来轻微抖了抖,空气中还残余了那股淡淡清香,又木着脸重新丢进去。 11. 邀请用餐 “唰”窗帘大开,晨曦光线晃得言渡眯了眯眼,刚结束中寰研究所培训,早上免不了开一场会,而作为这次主角至少要提前十分钟到场,昨晚上睡前,她顺手做了个简易PPT,以便理解。 到餐厅,恰巧碰到阿姨收拾桌上空盘子,见她只穿一件灰色半高领打底,笑着提醒一句:“今天又降温了,外面冷带上外套。” 面对长辈顺嘴的关心,言渡眼角先动,极轻地向上一弯,随即嘴角缓缓抿起一抹淡淡弧度,微微颔首,“嗯。” 等坐下后,阿姨一边把早餐端上来,一边随声说:“先生一向不怕冷,没想到今天主动加衣服穿了件风衣,言小姐一会记得多穿点衣服,这个季节感冒对身体不好,” “好。”言渡听到风衣两个字,莫名其妙联想到昨晚的感触,气味淡又不失清冽,没有十分过度浮夸,和谭允生外表极为相似,莫名在想,应该不是昨天晚上那套风衣吧。 “言小姐?”阿姨见她半天不吃,轻唤一声。 这道声音把她从拉远的思绪中惊醒,端起杯子喝一口豆浆,顺便把所有乱七八糟想法全部咽下去。 等到了医院,在办公室把东西拷贝到优盘上就准备去会议室了。 不大不小空间,座位空大半,来人基本上是科室教授以及从业多年医生,每一个单拎出来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皆比她大。 演讲过程中,言渡不卑不亢,十分流畅把所有遇到的问题以及数据全部摆出来,ppt最后贴心罗列一系列关于高粒子导航仪使用技巧,总的来说简单明了。 会议结束,她先去查房,再次见到谭老爷子,对方身体日渐恢复,脸上气色好许多,由于不止言渡一人在,他们简单打了声招呼,就随一众人离开了。 刚进电梯,科室一位前辈笑着对言渡说:“言医生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你知道那位病人是谁吗?” 闻言,言渡眼帘垂落,遮住瞳孔以免泄露出不对劲,含糊不清应一声。 唐义以为她一心扑在患者和学术上,没时间关注其他事,本人又是嘴上把不住门,下一秒,一骨碌全说出来,“中寰如今执行总裁谭允生他亲爷爷,言医生,我好几次碰到谭允生来看他,可见他们豪门之间亲情关系哪有外界说的单薄,你以后要是在谭家人面前混个脸熟,那前途无量啊。” 言渡站姿笔直,轻描淡写睨他一眼,说,“谢谢,不过我认为我现在也不差。” 话音落下,电梯内呼吸声骤然明显起来。 唐义脸上挂不住,谁不知道她实力强,虽表面职称不如他们,但无论是能力和背景都不逊色,更别提院长对她青睐有加,不出意外,以后发展差不到哪里去。 连忙给自己找补,“你看我这嘴,见谭老爷子真人才猛地想起这一茬,忘了言医生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 无非是之前院长跳过他们把谭老爷子安排在她手下,对这事心生不满,并非有意,言渡没计较,等他说完,淡声道:“没事。” 电梯门到达三楼打开,不大点空间电话突兀地响了,其他人应激似的身体骤然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睁睁看着言渡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护士,她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跟身边一行人微微颔首,脚步加快往外走。 没几秒,人影便消失不见。 剩下的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股子心惊肉跳劲缓过来,唐义尬笑两声,“言医生这人真有意思,拿急诊内线特定铃声当电话铃声,虐待老人来了。” 旁边探出一个头,一本正经提醒,“唐医生你才三十八。” 不出意外被横一眼。 另一边,言渡刚赶到门诊室,护士连忙迎上来,“言医生,人在里面走着。” “嗯,谢谢,你先去忙吧。”言渡气息稍乱。 护士走前跟她说了声,“这次有人一起陪着。” 听到这话,她心放下去一半,推门进去,言渡一眼锁定坐在椅子上两人,其中多出来生面孔是一位中年妇女,扫一眼便觉不对,老人虽精神头萎靡,但衣服整洁,不是缺钱的人,倒像过惯节俭的日子,这位妇人眼神畏缩,在言渡坐下来后,一直勾着头不说话,反应不像家人。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章中怀身上,“这位是?” “哦,言医生,她是我找的护工。”说完,松一大口气,像是解决了什么心腹大患。 言渡短暂沉默,在章中怀渐渐不安的表情,开口,“您确定住院是吧。” “嗯。” “我今天给您安排病房,之后做一次详细检查结果出来再和您详细说明。”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麻烦言医生了。” 言渡微微摇头,拨通电话交代两句。 今晚临时加了台手术,进去前,照例和阿姨发了条信息。 九点半出来,手机上一条半个小时前谭允生发来一条短信:结束了记得回复我。 她怔愣片刻,走到半路拐进楼梯间,给他拨过去一道电话,“你还在医院?” 谭允生先是沉默一会儿,说:“嗯,今天周三。” 除了周末和假期,言渡从未注意过日期,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个时候会陪老爷子吃饭,她脚步一顿,面朝白墙,头顶声控灯光“啪”一声灭了。 言渡斟酌片刻,问,“你一直待在这里?” “公司有事,八点多到医院。”谭允生如实回答。 “嗯。”听到这里,言渡没由来地松了口气,“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你稍等一下。” “不急。”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南门等你。” 挂断电话后,声控灯经过短暂亮起后又一次灭了,昏暗环境中,门拉开合上发出“吱呀”声回荡在楼梯间。 言渡换下衣服,拎着包出去找人,为数不多坐他的车,谭允生每次都自觉停在南门,这边人少,这个时间除了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以及停在路边那辆熟悉的车身,安静至极。</ p>她轻车熟路坐上绕到副驾驶坐上去,低头仔细系好安全带。 谭允生没着急启动引擎,双手握住方向盘,微微侧头,礼貌询问,“先去吃饭?” “好。”在医院耽误一会,差几分钟十点了,她以为直接回云澜湾,等意识到车往相反方向驶离,有一瞬间陷入怔愣。 窗外景色快速甩在车身后,城市中夜生活刚刚起步,夜色旖旎,不远处长桥和深暗天际快要连成一条线,桥架上彩色灯光装饰亮眼,没一会儿,上了高架桥,言渡瞥他一眼,“不是回家吗?” 闻言,谭允生眉眼不自觉松懈下来,声调未变,“不回家,吃完饭回去。” 言渡不吭声,心里想着不出意外,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在外面吃饭,多少有些不自在,毕竟她基本上只和徐乐知一起出去。 尤其工作之后,越发明白身边有一位年少好友无疑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更别提言渡这种从不热衷社交的人,猛然间和名义上结婚对象出去吃饭,心理上不免出现无形负担。 出神之际,车停在餐馆附近,这个时间点用餐的人稀少,透过玻璃窗除却古色古香的打灯,显得几分冷清。 谭允生和言渡站在私房菜门前,后者盯着熟悉的招牌,片刻,她侧头,落在旁边人身上眼神逐渐染上一抹探究,“这家店?” “嗯,朋友经常来,味道还不错。”谭允生回答,目光平移过来,说,“不喜欢吗?我们换一家。” “不用麻烦。”这么晚跑来跑去,回家三更半夜了,言渡打消心底疑虑,认真看着他补充,“进去吧。” 他们被安排在二楼靠角落边位置,谭允生预定时提前点过菜,顺手把平板递给对面的人,“你看吧。” 言渡没客气,接过来点了道店内招牌,其他没什么,这么晚吃饭,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小蛋糕除外,这是她独有解压方式之一。 在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时,对面一只手伸过来拿走面前碗筷,言渡抬头望过去,谭允生目光低垂,挨个用热水烫一遍,接着仔细擦干净上面水分,重新放回去。 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他轻描淡写跟医生解释,“外面餐具不干净。” 言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又闭上嘴。 来这里仅有几次一直在一楼吃饭,没上过二楼,等菜过程中,她随意打量一眼,无意间发现很容易从窗棂缝隙中窥到一楼部分餐位,而且随着视线往角落移动,一眼便见到上次和舒羽她们一起吃饭位置全貌,不自觉多停留两眼。 直到菜上齐,谭允生提醒她一声,言渡回神。 结婚一个多月,家里格外冷清,只有他们两个,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到底没什么说的,一顿饭下来,隔间内只有碗筷碰撞细微声响。 虽然研究所一起做实验,但满打满算两天时间,他们不是爱说笑的性格,以至于到结束还没有上次言渡和顾何吵架说的话多,两个人关系看似融洽实则和以前没任何区别。 12. 勾起往事 “言医生,章中怀检查报告出来了,收到了吗?”一大早,医助赶来通知她,言渡刚落脚,匆匆套上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点进传送不久文件,纤细圆润的指腹按在鼠标中间滚轮上,一下,一下,轻轻滑动。 办公室门半敞开,角落位置过滤掉大部分嘈杂的噪音,但伴随着时间推移,走廊上护士推车滚轮摩擦地面声,家属反复追问的絮语,像潮水层叠涌现。 言渡眉头不自觉锁紧,手肘抵住桌面,食指指节无意识地压住了下唇,神色越发凝重。 医助注意到她的表情,顿感不妙,按理说上次门诊核磁共振检测到章中怀患有脑瘤,如今只是进一步确认,脸色怎的这般严肃。 “言医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完话,言渡松开握紧鼠标的手,冷声道:“这上面显示他同时患有眼动脉瘤。” 闻言,医助抿紧嘴,紧张兮兮询问,“我去通知张教授。” “嗯。” 会议室内,一左一右两位教授,言渡自觉打开投影版,不到二十分钟,在先切除脑瘤还是眼动脉瘤两人产生激烈争吵,独自坐在角落的她低头看着病例,现场唯一没有发言权的医助则坐在言渡边上,低声说:“言医生,他们经常发生争执,一个问题争半天没有任何结果,而且还有半小时门诊快开始了。” 言渡抬头,目光再次停留在投影仪上,不同于先前所做的眼动脉瘤,章中怀体积明显大很多,加上身体不好,术中很有可能血管破裂,导致失明,即便手术成功,视力也会遭受不同程度损伤。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不似平日那般冷静,捏住钢笔力度不断加深,指尖泛白,眼睛凝视着病历单良性脑瘤和眼动脉瘤这几个字,脑海中不断闪现一张充满亲和力的人脸,在年少时期,唯一给过言渡温暖的长辈,三年前得了差不多病症不治而死。 “言医生?” 她看似平静地抬头,和两位停止争吵的教授对视上,往右侧动一下肩膀,调整坐姿,再开口语气恢复正常,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的想法。 其中一位教授摆摆手,“言医生,这个大小眼动脉瘤术无法精准定位,术中风险极大,你上次说导航仪对这类患者加持大,我觉得可以冒险试试。” 言渡沉默不语,章中怀右眼眼动脉瘤是巨大隐患,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眼动脉瘤切除再做开颅手术,但离谱的是他身边没一位亲人,医院为尊重病患隐私,在询问过病人意见,不得擅自做主联系家人,见识过对方坚决瞒着家人的态度,没再提过这件事,生怕适得其反。 明白教授意思,言渡站起身,应下来,“等门诊结束我会详细和患者说明情况。” “嗯,眼下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这样了,如果病人坚决不同意,我们再商量其他对策。” 门诊持续到下午一点半,结束后,言渡顾不上吃饭,直奔病房,彼时护工恰好不在,她简单和对方说明情况后,老人彻底沉默了,消化一会儿,眨了眨干涩浑浊的双眼,无声靠在床头,略显沧桑厚重声音响起:“失明是导致一双眼还是一只眼?” 言渡如实回答,“这个无法给出准确答复,需要根据术中具体情况做判断,但按照目前情况,两种都有可能。” 语罢,老人心如死灰,嘴角蠕动几下,颤颤巍巍抬头望向,眼神中闪烁着不明显的光芒,“言医生,还有其他办法吗?我不能瞎,万一拖累我女儿我老伴一定不会原谅我。”说到最后语气带着压不下去的哽咽。 见到这一幕,喉咙仿佛被人猛地攥紧,手边病例被她捏住几道细褶,在老人愈发颓然目光中,她定了定神,声音保持平静,先是安抚他的情绪,接着把过段时间临床手术说出来。 老人闻言,陷入无休止沉默,一听是临床,导航仪还没正式进入使用,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自然不敢一口答应下来。 言渡没急着下定论,让他这两天好好考虑才离开。 下午,解决完手头的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直到下班。 晚上回云澜湾,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叮嘱,“先去休息会儿,晚饭好了叫你。” “好。” 回房间简单洗个手,换身衣服,便靠坐在沙发上,眼神虚虚盯着一处,灵魂出窍般一动不动。 直到敲门声堪堪让她回神,言渡缓缓呼出一口气,起身拉开门,进餐厅,正巧瞥见谭允生背对站在冰箱前,不知往里放了什么东西,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坐在餐桌前。 等谭允生从洗手间出来,视线掠过言渡,不着痕迹停顿一秒,又很快掀过去,自顾自坐在对面。 今日晚饭,不仅延续了以外安静,还掺杂了几分不知所云的沉郁。 谭允生并未多言,只在对方没吃几口便放下碗筷起身想要离开时喊了一声,“言渡。” 她停下脚步,不明白为什么喊自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怎么了?” “你吃蛋糕吗?”谭允生突然间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下把言渡砸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可能也觉得说这话有点匪夷所思,干脆如实回答,“朋友结婚周年纪念日送我一份蛋糕,你吃吗?” “?”言渡本身站起来俯视对方,但谭允生这话太离谱,一边坐下一边疑惑,“他结婚纪念日送你蛋糕干什么?”没见过这种操作,难得让她产生一丝求知欲。 谭允生先是静默一会儿,表情有点奇怪,接着轻启薄唇缓缓吐出两个字,“炫耀。”确实很符合沈岸一如既往的处事风格。 有什么好炫耀的?言渡陷入短暂沉思间,他起身把放在冰箱里那份不大的蛋糕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至中央,低声说:“吃吧。” 亲眼见到全貌言渡才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存放 在透明罩里的蛋糕样式简约高级,上面却突出的写了两个大字,沈和池,中间加个实心红色爱心,完全破坏了美感,不知为何,即便如此言渡诡异的从这中间品出一丝对面炫耀的意味。 谭允生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直接动手解开中间绸缎系成蝴蝶结,把附赠的几份叉盘拿出来,掀开玻璃罩放在一边,看着她,说:“你自己切,还是我切。” 可能考虑到谭允生一个人,蛋糕并不大,现在两个人吃正正好。 “我来吧。”言渡接过刀,比划一下正准备从两个字中间切开,下刀那一刻犹豫不决,在对面毫无波澜的目光中,拉住蛋糕底盘转一圈在他们名字上横切一刀,见此情景,头顶眼底不自觉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顺势递过去一个盘子。 两人吃完饭,一人加餐半块蛋糕,谭允生挖一口抿嘴里,眉心不着痕迹皱了下,太甜了,他口味向来清淡,无论辣口还是甜口感观都一般。 不经意扫对面一眼,见她每吃一口,眼尾稍眯起来,头顶灯光化作细碎星光散落在睫毛处不自觉轻颤,嘴角勾起淡淡弧度,眉宇间那份不太明显阴郁一扫而空。 又垂眸看着那块对他而言腻得齁甜的蛋糕,倏然间觉得倒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医院内,章中怀一考虑就三天,言渡此时不抱任何希望,着手准备和科室两位教授商量一番,决定在临床手术前做完手术。 本想今天下午抽时间开会,让医助安排下去,临近中午,章中怀自己找过来,见言渡第一面,还没坐下,就听中气十足说了声,“我同意报名。”他一脸坚定,“言医生,我相信你。”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终于放下心,对老人来说,参与临床手术是所有方案中最有可能不会造成视力损伤的方案。 前几天下午做的东西派上用场,言渡让老人坐下,利用简单通俗文字和图片详细讲解临床手术每一个可能步骤,尽量让他听懂,减少点心理负担。 没想到老人像打鸡血一样,放下豪言,说什么都要参加这场手术,并点明让言渡执刀。 言渡顺势透露不出意外到时候一定是她做,老人这才放心回病房。 人一走,她后脚把章中怀名额报上去,后续需要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才算彻底成功。 下午,医助拿上同意书让本人签署,言渡在办公室等了半天,眼皮猛跳两下,心神不宁,她起身想去看看,刚到门口,只见对方从电梯间疾步往回走。 言渡顿感有变数,迎上去,询问:“怎么回事?” “那个……患者两位女儿找过来了。”医助本想让老人签字,结果刚拿出来,两个女儿气冲冲跑来病房,见到自己爸病成这样还怕拖累她们,顿时泣不成声。 她陪着安抚一会儿,再拿出知情同意书和两个女儿说明后,她们死活不同意签字,甚至口不择言说医院这是在害他爸。 13. 下班同行 路上,医助简单和她说明情况,等出电梯,言渡加快脚步往病房赶。到地方,房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出小声抽泣。她单手插兜,抬手臂敲了敲门,接着推门而入。 只见病床两侧站着两位外表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女人,手腕上挎着轻奢背包,妆容精致。见有人来,立刻止住眼泪,朝言渡瞥过来,眼框泛红,带有明显不快。 躺在病床上被两个女儿哭得眼泪汪汪的章中怀见她来,打了声招呼,“言医生,这是我两个女儿。” 言渡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朝她们微微颔首,“你们好,我是章老先生主治医生,姓言。” “好?”右侧那个先发制人,抬起小臂,挥了挥手中知情书,“我爸生病独自一人待在医院,你们这些医生就是这样哄骗他参加临床手术,想害他不成。” 身侧医助面露难色,着急解释,“这位家属,我刚才和你们已经详细说明了知情书作用和病人如今身体情况,如果你们还有疑问可以告诉我会帮您解答,还请别乱说话。” “珍珠,把知情书放下。”章中怀到底不舍得苛责女儿,不好意思地看向言渡,“言医生,我一会儿签。” 话音未落,小女儿恨铁不成钢地喊了句,“爸!”她指向言渡,“我和姐重新给你找医生,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懂得有那些教授多吗?” “这……”章中怀尴尬地扫了眼言渡,好声好气说,“言医生,你们先忙吧,我女儿这边我好好说一下。” “没事。”言渡目光沉静,没有因为病患家属不分青红皂白的话迁怒或是生气,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平稳的嗓音安抚她们,“章女士不必激动,章老先生的病情况特殊,在提出参与临床手术前,我已经和科室两位教授开会讨论了,在尊重患者意愿下,这个方案是最合理的。” 她顿了下,说,“二位放心,知情书在家属没有协商好情况下医院并不会因为患者口头答应而强制签。”言渡低头看了眼表,几分钟后有个重要会议,不能缺席,再抬头,语速暗暗加快继续说,“患者住院这几天我相信他精神压力会很大,你们有时间可以多陪陪他,下午我做完手术过来找你们详细和两位解释一遍,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一并解答。” 语罢,二人闷声不响,其中话少那个双手环胸面朝另一面,自始至终见不到她的正脸。 负责出面的小女儿听到这番话,一时无言,短时间内,病房鸦雀无声。 良久,医助抽空看了眼手机,悄悄凑上前催促她会议快开始了。言渡先看一眼病床上患者确认状态稳定,再转向家属,短暂停留一秒,下巴微收,小幅度点点头,上身微倾,“下午见。”说完后退半步,侧身转向门口。 会议无非是十一月中旬和中寰临床手术正式启动,交代一些注意事项,结束没多久,言渡简单吃个午饭就进手术室了。 医院内人来人往,高级病房,谭青云老老实实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盯着沙发上那道本不该出现在医院的人的侧影,唉声叹气,“你看你,要你什么用?” “现在正派上用场。”谭允生低头,注意力从始至终放在手机上,随口回答。 谭青云双手背后,慢悠悠晃到沙发另一边,扫了眼外面夕阳垂落,温度持续下降,语重心长地说:“我这里没什么好待的,眼看快下班了,你不如下去找言医生一起回家吃饭。” 坐在身后高大背影沉默不语,手指灵活删掉对话框中斟酌有一会儿的话,毫无心理负担起身,捞了件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站在后面帮谭青云披上,默默垂下头,似乎只是听他命令一般,声音和表情都很平淡无奇,“听你的。” 闻言,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既然和人家结婚了,就得负起责任,你到底年轻,别太把婚姻当儿戏,不然以后有你吃亏的。” 谭允生不以为然,“爷爷,我快三十了,完全有能力对自己婚姻负责。”而他也不会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 谭青云瞧他一脸油盐不进,懒得说,摆摆手让人走了。 谁知,刚做出这个动作,谭允生马上松手,低声说了句,“您好好休息。”身形后退半步,转身几秒消失在病房门口。 谭青云:“……” 坐上电梯的谭允生前几天询问过护士言渡私人办公室,这会儿轻车熟路摸过去,等靠近门口,没来得及敲门,便投过门框上透明玻璃注意到里面多出来两个人,彼时正背对门,言渡坐在她们对面,面前电脑屏幕倾斜,检查结果呈现在上面,模糊不清。 从外往里看,言渡嘴巴微动,手中笔尖不停在电脑上圈画,耐心讲解,努力让家属理解。 谭允生站了许久,眼神不自觉落在她每个表情起落上,时而眉心浅蹙,神情严肃,时而整个面部舒展开,眼神柔和地颔首,这些细微反应总会在心里引起一连串画面,仿佛这样就能想象到她在自己面前从未表现出来的一面。连有人走到他身后,都没察觉。 “你好,请问是找言医生吗?”医助疑惑询问。闻言,谭允生倏然间收回视线,往边上一瞥,隔一会儿,说,“嗯。” 在看清他的长相后,对方先是一懵,而后意识到自己失态,解释,“可能需要等一会儿,言医生正和病人家属说明情况,需要我进去提醒一下吗?” “不用。”谭允生抬头回望进去。 与此同时,门内言渡在章家两位姐姐短暂消化信息同时,端起手边水杯,递到嘴边稍仰下颌,视线无意间扫了眼门口,猝不及防隔着小块竖直玻璃和一双盛满冷冽的眼睛对望。 她手上动作一顿,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呼吸在这一刻渐渐放慢,瞳孔中唯有谭允生穿着黑色风衣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 “言医生?”大女儿见言渡似有些出神,轻唤一声。“嗯。”她挪开视线,双手交叉放在 桌面,态度礼貌又不失边界感,“二位可以回去慎重考虑,两天内给我答复。” “让她先忙,不是急事。”门外谭允生强压下去两人对视那一刻胸腔内流窜的陌生到极点的情绪,顺便制止对方想要通报的行为。 直到两分钟后,办公室两个人顶着红了一圈的眼眶先后出去。 医助看了眼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不知该不该催促,“先生?” 谭允生抬眸看向门口。言渡拉开门,对医助说,“东西给我就行。” 她点头,把手上病例递过去,顺嘴说了句,“这位病人家属站门口有一会儿了,估计找你有急事。” 言渡微微颔首,“嗯,你先忙去吧。” “好。” 人走没影,她视线落在谭允生身上,“进来吧。”门一关上,倒杯水放在桌上,“坐吧,找我有事吗?” “爷爷让我接你下班。”谭允生一边落座,一边回答她的问题,办公室空间有限,刚才不觉有什么,他一进来,衬得沙发格外逼仄。言渡稍微琢磨一下,今天不是周三,原来随时可能来医院。 她点头,“我有工作要收尾,你可以先走。” “没事。”谭允生靠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言渡暂时不管他,继续坐在电脑前掀开病例,办公室安静如初,只剩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声音。 声音逐渐断断续续,直到彻底结束,她关上电脑,再往沙发上看过去,四幕即将相撞刹那,谭允生偏过头,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水抿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言渡不以为然微抬下颌,示意道:“那有热水。” 谭允生目光落在杯中浮起浅浅涟漪的表面,眉梢一动,语气沉静,“不用。” 等换好衣服,他们一起走出去。这次不用说,默契往南门走,不过,正值下班高峰期,还是不可避免碰到熟人,包括唐医生。 谭允生这张脸很有辨识度,更别提身份更特殊,当初谭老爷子住院,几乎轰动明恒所有老资历教授,如今言渡接手,两人同时出现倒也不足为奇,说不定人家孝顺,想仔细和医生沟通一下病情。 迫于他身上无形压迫感和眉宇间散发出强烈的疏离,只简单寒暄一番,默契避开了。 唯有唐医生双眼放光,试图套两句近乎,被谭允生随意扫过来带有生人勿近的眼神吓得硬是没说一句话。 出去后,言渡停下脚步,默默侧身,语气带有淡淡尴尬:“我今天开车了。” 前段时间因为研究所的事每天高强度消耗精力,导致她犯懒经常打车。 谭允生脸色未变,“没事,司机在。” 他拨通电话,让对方开车先走,挂断后,对她说:“带路吧。” 回家后言渡仍没想明白,明明两人可以兵分两路,为什么最后变成谭允生坐上她的车。 14. 坦言 阿姨对他们偶尔一同回来这件事早已见怪不怪,非常自然招呼谭允生和言渡吃饭。 二人某种方面来讲正处于合作阶段,但私下也没提及过工作,只是今晚用完餐,谭允生拿起手边纸巾擦了擦嘴,一反常态问一句,“到时明恒临床手术主刀医生是你吗?” 闻言,她面不改色颔首,“不出意外是的。” “临床手术名额够了吗?”往年中寰和明恒合作每次在这一步卡的时间无限拉长,还是在同时和三家医院合作,样本病例至少需三十位的情况下,平摊到每家医院只需十位。 言渡指尖搭在桌面,在心里回忆一下,“六个左右,下午你来找我那对姐妹似乎有所松动,不过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她们手上。” “嗯。”谭允生听闻此事,估摸一下大概十一月中下旬临床手术才能顺利启动,暂时搁置这个想法。 “对了。”言渡稍稍坐直,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事,盯着他,说:“我想让你看样东西,稍等一下。”语罢,哒哒哒快步走进房间。 谭允生眉梢微动,起身换到客厅沙发,身体往后倾,姿态闲散地靠着,双腿交叠,手指轻点膝盖,故作思考状。 不到三分钟,耳边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他侧过头,顺势把右腿放下来,轻唤一声,“在这里。” 言渡径直走到他面前,这次没有坐在侧沙发,而是直接落座在他旁边,不过中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谭允生不甚在意,低头扫了眼手上多出来的东西,戒指盒子,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便把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白净未施粉黛脸上。 言渡没注意他的眼神,即便注意到了,第一反应也只认为在观察或审视,并未放在心上。 自顾自缓缓掀开首饰盒,露出里面东西——一条项链。款式不张扬,链条呈现水波纹形状,细白如玉的手指微微弯曲捏住项链一端取出来,悬在他眼前,灯光下闪耀着奇异色彩的钻戒顺着链条滑落在中央,正对谭允生的脸。 他停留几秒,随即目光一转,落在言渡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清晰可见她右侧眉梢微挑,轻启淡粉色唇瓣:“以后我带这个可以吗?” 私下第一次离她这般近,谭允生瞳孔幽深邃暗,盯着言渡的双眼,沉默不语,空气中气氛渐渐凝滞,直到意识到她眉头疑似有拢起的嫌疑,他偏开目光,“随你。” 听到这个回答,言渡如释重负,快速收起来放在盒子里,“以后碰到你爷爷不会这么容易露馅了。”还能避免同事见到。 听到这话,谭允生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冷却下来,“很怕人发现?” 言渡没在意这点变化,把首饰盒握在掌心,直言:“明年离婚,没必要大费周章公开已婚身份,到时候还要解释。”又觉得谭允生在工作方面应该能理解,顿一秒,坦白说,“很麻烦。” 语罢,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原本是暖黄色,此时仿佛被冻住似的,硬邦邦铺在地板,沙发,两个人身上,掀不起一丝涟漪。 言渡却若无其事起身,低头扫他一眼,淡声说:“我回房间了,早点休息。” 不多时,客厅剩下他一人,谭允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身形坐在沙发上半晌没有动弹,整张脸像结了薄冰的水,眼底神色看不太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缓慢垂下头,鸦羽般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道淡淡阴影,同时遮住心里那股暂时没理清楚,意味不明的情绪。 不知是不是言渡错觉,一直到周日似乎没见到过谭允生,两人之间关系一夕回到解放前,比起领证初期的疏离和陌生,如今多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刻意回避。 在察觉到这点,她反而彻底松口气,前几天谭允生一反常态的行为虽没任何实质性不妥,但到底不习惯。这样挺好,好像重新回到天秤中央那一小块维持绝对平衡的秤砣上,不偏不倚,十分有安全感。 临近中午,言渡接到医院那边电话,一位患者身体出现不适症状,匆匆赶过去,好在很快维持住病情,脱离生命危险。出病房,舒羽凑近她,主动发出邀约,“言医生,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言渡朝她微微摇头,解释,”早餐吃晚了,你先去吧。” “好吧。”她略微失望,医生工作繁忙,偶有喘气机会,也找不到机会和对方一起吃饭。 等她走后,言渡双手插兜,往大厅走,医院布局环形结构,中央空出一块,连接一楼,各种杂音混在一起,所以在听到身后有人喊一声姐,差点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脚步逼近,声音多几分实感,清晰钻进耳朵里:“姐!” 她脚步一顿,紧接着转身回头,猝不及防见到熟悉又苍白的面孔,眼神微凝,显然对如今突如其来的遇见没丝毫心理准备,张了张嘴,最终脱口而出,“小笙?” 言笙抿紧嘴,又喊一声,“姐。” 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言渡比他大五岁,离开言家,两人没再联系过,即便身处同一座城市这些年,也没有遇到过。 她扫一眼对方手上拿着的单子,不甚熟练关心一句,“你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身为医生,本应清楚换肾手术给身体带来的影响,言渡却只笼统问一句。 言笙垂下头,含糊其词,“没事,他们不放心要求我每隔一段时间来医院检查一遍。” “嗯。”总归没什么可说的,正想找借口离开,倏然间瞥见不远处一道步履匆忙的身影正向他们靠近,神情骤然淡下来,“注意身体。” 跟他点了点头,没管身后之人反应,调转脚步往相反方向离开。 没出去几步,他们之间交谈声穿过杂音钻入言渡耳朵。 “小笙,你别乱跑,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姐。” “你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对了刚才你在和人说话吗?我认识吗?” “没,问路,走吧 。” …… 章中怀两位女儿最终同意参与临床手术,签署知情书时,小女儿差点泪洒当场,拉住言渡的手,一个劲让她承诺手术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即便正常小手术医生都不敢这般承诺,最后大女儿出面边道歉边把人拉走。 临床手术快开始,身为主刀医生,不可避免忙到飞起,包括术前中寰和明恒开会,签署一系列合同,她一直在场,而谭允生全程没有出场。 一切准备就绪,运送器械当天,顾何难得出研究所,除了衣冠整齐,脸色和上次见他状态大差不差,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这次接待工作,科长没法昧着良心推给言渡,只能带领众主治医生和两位教授一起。 不出意外,被顾何当成孙子劈头盖脸训一顿,其主要内容还是上次培训之事不做人让一个年级轻轻的医生带两个乳臭未干的住院医过去。 话音刚落,科长凑上前,手掌竖起来遮住嘴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顾何眉头一动,目光直直落在队伍末尾的人,心里那点郁气算彻底消散。 术前,需要确定人数,不止医生和护士,为防止意外发生,研究所那边抽出两到三人一起进去。言渡在见到第三人,一度以为看错了,谭允生竟也来了,两人隔空对视,各自点点头又自然地移开目光。 言渡带领一众护士以及助手和谭允生等人进手术室前,见到章中怀两个女儿站在外面,脸色惨白,和第一天她们形象大相径庭。 她特意落后几步,走到二人面前聊几句安抚她们过度紧张的情绪,再度进去,撞见静静矗立在门内的人,眼神落在她身上,瞳孔是她看不懂的墨色,言渡没什么表情起伏,路过谭允生身边,丢下一句,“走吧。” 他身形微动,跟在身侧,落后小半步。 手术开始,言渡仅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又理智,一束光大开,照亮她半边轮廓,仿佛散发着朦胧茸光。 台上患者刚刚陷入麻醉,其中一人上前往他体内注射一针跟踪剂,紧接着导航仪出现一个完整头骨,随着镜头拉近,连接脑部血管上眼动脉瘤位置大小清晰可见,与此同时右上角弹出几行字。 手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一道冷淡严肃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巡回护士来回走动,递给主治医生需要用到的工具。 导航仪实时录下言渡术中过程,从头到尾十分稳,没有丝毫偏差。 手术结束,宣布成功那一刻,其余人皆松口气。 一出来,言渡走向患者家属,在听到祈祷几天的消息,短暂松口气,详细情况需要等病人出来再解释,打过一声招呼,她和谭允生先一步离开了。 这会儿已经中午,言渡本想带他去食堂吃饭,没料到对方有事,就在正门分道扬镳,临走前,谭允生低声说:“接下来手术进展一定会顺利,别担心。” 直到车辆消失在道路末端,她的神情才逐渐回笼。 15. 肢体接触 历经十余天,临床手术顺利通过,言渡从繁忙安排之中短暂脱身缓了口气,值得庆幸的是,恰好赶上周末,可以一连休息两天。 下班前,她特意到病房看一眼,章中怀虽然神情憔悴,但得知视力没受一点影响,总算恢复精神,加上两个女儿每天轮流照顾,在等水肿消退期间,没了先前那股颓废气。 照例询问他身体状况,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临走前,默默坐在病床边没说话的小女儿突然出声:“言医生。”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表情一如既往平静,似乎早就忘了之前那点不快。 章珍珠注意到她换了便服,手里提着小巧精致的包包,估计一会儿直接下班,紧接着视线一抬,短暂停留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飞快别开眼,低声说,“看您脸色不太好,这段时间没怎么休息好吧,回去注意身体。” “嗯,谢谢关心。”她说道。 出病房,言渡抬手揉捏几圈肩膀,随后坐电梯到地下车库驱车回家。 吃饭时,阿姨端一小碗汤放在她手边,仔细察看言渡脸色,笑容逐渐消失,“我炖了两个小时补汤,今晚上多喝点。” 听这话,心头不自觉涌入暖流,言渡想扯出一抹淡笑,可惜没成功,“好,谢谢。” 阿姨眉头没有放松,“言小姐,你们老板是不是想压榨你,一连半个月不见睡个好觉,要不跟先生说一声,你们可是夫妻,总不能坐视不管。” 她低声说着关心的话,话中意思活像言渡身陷恶魔老板掌心无法脱身。 言渡静静听着,捕捉到最后一句“夫妻”字眼,淡笑置之,顺手端起碗,捏住汤勺顺时针搅拌一圈,热气袅袅飘着,快要模糊了她的容貌,待阿姨说完,认真点点头,“好,我明后天在家休息。” 低头舀一勺送进嘴里,温热地,味道很浓郁,可惜从到家就有点头昏脑胀,着实吃不下太多。 最终,勉强塞下碗汤和阿姨说一声,起身进房间,她抬手背贴在额头,没发烧,以防万一,干脆冲袋感冒灵预防。 刚把杯子放床头,言渡琢磨着给徐乐知打个电话,这半个月工作原因,两人几乎没怎么联系。 心有灵犀的缘故,还没碰到手机,上面弹出一条语音通话,她顺势接通,“喂。” “实验结束了吗?周末要不要出去逛街。” “临床手术。”言渡纠正她几次,没什么用,不知道以为干什么不正当的事,她躺倒在床上,语气带上歉意,“下周吧,刚回来有点头晕,这两天休息一下。” “好,听你声音就有点不对劲,要不要我去照顾你。”徐乐知当她还住在医院附近小区,随时随地上门。 她微微眯上眼,“家里有阿姨,没事。” “哦哦哦,差点忘记你结婚了,好,等你上班我偷偷溜过去看你。”说完,她轻笑两声,调侃道:“怎么感觉这样说有点像你的姘头啊。” 言渡按住眉心揉了揉,“你比较重要。” 徐乐知满足了,不打扰她休息,主动挂断电话。 今晚言渡睡得比往常都要早一些,连敲门声都没听到。 翌日早上,谭允生经过房间门刻意瞥一眼,没有任何动静,脚步一顿,继续往客厅走,吃饭期间,阿姨不时望一眼拐角,又估计言渡需要休息,加上往日周末对方总在快中午才出来,到底没去打扰。 饭后,谭允生有一场线上会议,直接进书房,一直到快十一点才出来,他在客厅转一圈,空无一人,微不可察地拢了下眉,转身走到言渡房门前,食指蜷曲叩响房门,松开手后,站在原地等半分钟,又敲一次。 连续三次,门“咔哒”一声,打开一条缝,言渡穿着黑色冰丝长袖睡衣探出半边身体。 看清楚她现在的模样,眉头皱得越发紧,谭允生克制不住拉住她的手腕,触碰到皮肤哪一刻,第一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声音冷下来,“你生病了。” 言渡在他攥紧自己的手腕时,目光一滞,身体下意识往后仰,睫毛一颤,错愕地注视他,张了张嘴,发出声音低哑又沉闷,“松开。” 谭允生平静地说,“你不知道?” 言渡早上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察觉到身体不对劲,冷热交替,实在难受,又没力气,下意识把自己闷进被子昏睡过去,直到被不间断地敲门声吵醒,才慢吞吞爬起来。 刚才没控制好情绪,这会儿反应过来,她飞快扫了眼抓住自己的那双手,局促地说:“我知道,你先松开。” 谭允生见她病成这样依旧不忘保持距离,语气低下来,“你站好。”说完,松开手掌。 言渡当着他的面非常明显松口气,后退半步,不料,脚下一个踉跄,身形微晃。 下一秒,男人推开门,轻声说:“冒犯了。”对方俯身弯腰,单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扣住她后背,一把抱起,不由分说往房间内稳步往床边走。 言渡绷紧身体,视线盯着谭允生下颌线,直到他再次弯腰,小心把她放在床上,拉过来被子盖在她身上,接着直起腰,掏出手机拨通私人医生电话,简单交代几句,便挂断了。 再次低头,眼底酝酿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先躺下休息,医生马上来。” 言渡抓紧身下床单,猛然垂下头,“嗯。” 沉默蔓延开来,他目光盯住床上的人头顶飘起来凌乱的发丝,“饿了吗?我让……” “谢谢。”言渡缓慢靠在床头,拉高被子盖到腰际,眼神盯住床上一处,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谢谢你。” 谭允生低睨着眼,目光落在那张苍白,淡色唇上,瞳孔里映入她病恹恹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没回应,继续方才的话:“我让阿姨给你熬点粥。” 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房间再度只剩一人,她松懈下来偏过头,半张脸陷入枕头里,眼神没有聚焦,盯着一抹浅绿,眼皮渐渐合上,昏沉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一切虚化如云烟,周围人和景离她越发遥远,一道实质性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声唤她的名字。 言渡重新睁开眼,入目便是阿姨焦灼的目光,眨了眨眼,抬起沉重的眼皮,瞥见站在床头的男人,眉心蹙紧,面无 表情。 他说,“先让阿姨替你换身衣服,医生在客厅等着。” 言渡微微颔首,“好。”声音一出愣住了,嗓子疼得像被尖锐的东西划破喉咙一般,说话异常沙哑。 ”尽量别出声。”交代完,他自觉出去避嫌。 言渡自诩身体素质不错,甚至快不记得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没料到生起病来这么生猛和脆弱,浑身无力。 在阿姨帮助下换好衣服,没一会儿,谭允生拎着医生进来,经过一系列常规检查,开了点药,顺便嘱咐这两天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剩下就是一些忌口之类的,谭允生站在边上,注视着医生的神情,听得格外认真。 人走后,阿姨替言渡掖好被子,“粥熬好了,我去拿,先点肚子空腹吃药对胃不好。” “不用。”谭允生送完医生回来,站在门口,跟阿姨说,“我去拿。” 阿姨没坚持,一脸慈爱看着她说,“先生怕你不自在。”甭管信不信,大周末谭允生前后安排,说不感激是假,言渡淡淡点头。 没一会儿,他去而复返,左手一碗粥,右手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粥有点烫,先喝点水。” 半小时后,阿姨收好碗筷,让她安心休息,刚吃完药,身体情况没怎么好转,言渡乖乖听话平躺整齐,平日里不做表情眼尾稍挑,自带疏离,如今却蔫哒哒怂着,没什么精神,浑身气质比平日好接近些,正想说话,余光瞥见角落很久未出声的阴影起身径直走向床边。 摸不清出对方想干什么,言渡睁着眼,凝视他看不太真切的面孔,只见谭允生俯身,倏然间伸出手缓缓放在她额头上,这一秒,言渡呼吸跟着放慢了半拍,表情有些愣住,似乎没什么反应,似乎又有诸多反应。 手背停留一下,有点烫,他缩回去,手臂垂在身侧,故意放轻声音,“睡吧。”躺在床上的人闭上眼,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言渡没有睡着,一会儿,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消失后,床侧响起轻微拉窗帘动静,房间光线暗沉下来,困意逐渐隐隐涌上来。 在家躺两天,期间每隔几个小时,阿姨轻手轻脚进来量体温,做饭前后,则是谭允生接替这个重任,其实除却第一天,言渡没那么难受,当天晚上制止阿姨送饭进房间,直接出去吃了,桌上菜清一色清淡。 周末晚上,嗓子有点哑,言渡却觉得痊愈了,但谭允生看了眼体温计,想也不想说,“明天在家休息。” “不用,我好了。”言渡不出意外一口回绝。 他沉默,静静望向对方,她本来半耷拉眼皮不自觉提起来,谭允生倏然间别开头,说:“不怕传染给病人?” 闻言,她敛眉垂眼,想着确实有这种风险。 紧接着听对方补充一句,“后天可以去。” “嗯。”言渡没挣扎了。 谭允生顺势坐在沙发很上,低头看着茶几上小盆仙人球,还没半个巴掌大,说:“下周五有空吗?老师想请你吃顿晚餐。” 她回忆了工作安排,虽有疑惑但没拒绝,“不出意外可以去。” 16. 体贴 暮秋降至,街道上铺满落叶,窗外天色暗得越发早,比周五率先到来的是章中怀水肿消退,需要马上安排开颅手术。 协调好时间,定在周四下午三点,言渡特意在术前准备见她们一面,此时两个女儿相比半月前模样更憔悴,毕竟开颅大手术,没人敢保证毫无意外。 对比两个女儿,章中怀一反常态乐观,笑呵呵对言渡说他相信医生的实力。 病房出来,没走几步,大女儿匆匆追上来,“言医生留步。” 言渡停下脚步,低头扫了眼她手上水壶,接着抬眸,“章小姐还有疑问吗?“ 听这话,她只是摇头,言渡耐心等人调整好情绪,大女儿勉强抑制住快要崩坏的情绪,死死抓住面前白大褂衣袖,嗓音嘶哑,细听之下,每说出一句话尾音微微颤抖,“言医生,我爸拜托你了,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耐心等待她说完最后一句,言渡伸手轻拍几下他的手掌,不同于以往冷静,语气多了几分坚定和安抚,“我会尽力的。” “唰”她眼眶一下子湿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涌出来,一滴,两滴,砸在言渡手背上,温度滚烫得手筋不受控制跳动一下。 回办公室,言渡打开章中怀病例,鼠标来回滑动着,上面描写的每一点她熟记于心,每句话措辞只有几处细微不同,其余一般无二。 渐渐地,她停下手中动作,盯着电脑屏幕前一片空白,头顶白灯亮得刺眼。 再抬眼时,灯光泛着暗红色,伴随着极力抑制快要破碎的哭声,“哒”一声,灯亮了。 手术室前长廊尽头窗外天色明亮透彻,一簇橘叶拂过,空中似乎压上一层深蓝色幕布,空气温度骤然降低,长凳上并排坐着两道孤零零的身影,一动不动,直到手术室灯光灭掉。 心不由自主提到嗓子眼,等待过程中每一分每一秒无限延长放大。 良久,手术室门打开,熟悉的人影走出来,径直走到她们跟前,摘下口罩,露出言渡那张苍白的面孔,章家两位女儿立刻起身,眼泪汪汪盯着她。 “手术很成功。”言渡朝她们露出安抚性眼神,他们重重松口气,双手紧握在一起,不住点头,言渡极力压制声音下隐藏的淡淡疲倦,“稍后病人送进加护病房,二位先跟我到办公室说明情况。” 一切结束后,时间来到晚上九点。 四下安静,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高度专注掩盖住的困乏趁虚而入,原本逐渐好转的身体情况,又隐隐升起沉重。 起身脱掉白大褂穿上偏厚的外套,正想打车回去,点开手机,屏幕上亮光闪烁一下,然后显示出熟悉的消息框。 谭允生:[结束后从南门出来。] 言渡眉心微动,动了动脚步,往门外走。 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一阵风,不大,贴在脸上却能感受到浓郁薄荷般的凉意,她左右张望,车辆停的位置稍远,见她出来,打了下车灯。 打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言渡舒服得眯了眯眼,右手捂住泛红鼻尖。 放下后,她侧身,轻声说:“谢谢。” 听到她声音闷闷,往日平淡理智的嗓音此刻带上不明显的鼻音,软和下来,谭允生皱眉朝旁边看过来,打量两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刚做完一台手术。”身体被冷空气短暂吞噬的体温渐渐恢复,言渡语气多了几分实感。毕竟因为生病,这几天在阿姨要求下,谭允生每天承担接送他的任务。 在这时候她得知谭允生几岁时阿姨就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两人平日里相处淡淡的,如今回忆起来,谭允生每次跟她说话从不是那种面对上下级或者雇佣关系的冷漠,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表现得不明显罢了。 车辆行驶在路上,不远处高楼大厦矗立,不停变换闪烁地霓虹灯光晃人眼球,言渡半阖上眼,一动不动。 刚回家,阿姨布好饭菜,开饭前,先让两人一人灌一碗汤,一碗汤下肚,由内而外舒服得毛孔舒展开,她把空碗放在一边,仰头抿嘴浅笑,“谢谢。” 阿姨把碗收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我还是第一次见言小姐笑,真好看。” 话音刚落,她嘴角笑意一敛,接着低垂下头,目光放在桌上各式各样的菜色上。 这几天胃口不好,阿姨变着法做菜,为了让她多吃两口,谭允生没插入她们的话题,已经动筷了。 面对言渡的沉默,阿姨能感受到她藏在深处的无措,临走前,叮嘱一声,“快吃吧,菜一会儿凉了。” 临睡前,阿姨特意敲开房门,叮嘱她把药吃了才放心。 白天,她转去加护病房看了眼章中怀,不巧地是,对方刚昏睡过去,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下午,谭允生接她,二人一起前往餐厅,到包间没多久,顾何独自前来,今日收拾得倒比以往干净利索多了,连带眼下黑眼圈淡了不少。 言渡起身,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顾教授。” “不用这么正式。”他走过来坐在主位,谭允生和她在一侧坐着。 人到齐了,前者喊服务员上菜,期间,顾何拉上言渡动扯一句西拉一句,话题不停跨维度跳跃,着实没猜出他的用意。 顾何常年和实验室打交道,不怎么会聊天,气氛没多久沉寂下来,言渡对 这种聚餐活动向来敬而远之,人情世故方面有很大提升空间,唯一一位中间人谭允生压根没有开口打算。 僵持一会儿,言渡脸色复杂,心里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测,没来得及证实,顾何大概忍不下去或者做好心理建设,突然豪爽地端起茶杯,对准她,“之前在研究所是我急躁了,没核实清楚信息就下判断,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错怪你了。” “咳咳——”言渡本想抿口茶缓解一下心情,没想过对方会特意来致歉,一时大意呛到嗓子。谭允生轻易注意到她的动静,斜睨一眼,顺道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放下遮住下巴的掌心,神情闪过一丝无措,端起茶杯站起来主动碰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恢复平和,“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顾何一饮而尽,扬声道:“是我的错就认,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行了,今天主要就是说这件事,听允生说你刚下班,我不搞一些虚头巴脑的事,吃饭吧。” 言渡缓了一会儿,感到错愕同时又诡异觉得情理之中,毕竟在研究所期间,并没感觉他脾气差到传闻中令人发指的地步,除了怀疑她找茬那次,其余时间面对词凛川和舒羽懵懵懂懂的状态,恨铁不成钢占大部分,确实很急躁。 “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在她不动声色走神之际,顾何随口问一句。 无人注意角落,谭允生默默放慢吃饭速度。 闻言,言渡眉心一动,第一想法竟是为他消息这么灵通感到诧异,还有一种掺杂在其中微弱的想法,二人关系并不熟捻,即便真看出来她身体不舒服,也没必要徒增麻烦特意提一句,她放下筷子,认真回答:“谢顾教授关心,已经好了。” 不知道对方如何得知自己生病了,稍一偏头,目光落在男人侧脸,谭允生继续面无表情吃东西。 “那就行。”顾何一脸严肃,“本来吃饭时间定在上星期,听允生说你生病才推迟了。” 这句话一出,言渡愣住了,先是快速回忆一下,确认谭允生没提及过这种事情。 谭允生彻底不吃饭,不知何时停下动作,沉声道:“晚点公司有事。” 顾何哪里知道坐在他身侧表情相似的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一打岔,不客气瞪眼,“公司什么事这么着急,让你半夜赶过去?” “M国合作。”谭允生说完,低下头,眼神除了开始,自始至终没转到言渡身上。顾何被他这话堵得不吭声,好不容易开启一半的话题半路夭折。 接下来时间,顾何时不时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言渡偶尔回应,直到结束,天色昏暗,她和谭允生把人送上车,才开车返回。 17. 保持距离 车窗外光影被拉得无限长,快速划走,言渡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不远处霓虹灯忽明忽暗,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忽然间,她呼吸一滞,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如放映灯一帧一帧播放。尤其是餐桌上顾何无意间一句问候,令言渡不得不升起警惕心,踌躇不到一分钟,果断询问,“你上周什么时候跟顾教授说改时间的。” 谭允生握住方向盘双手不自觉地向内微蜷,言渡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疑惑地瞥他一眼,便听他说:“上周五。” 闻言,心猛地一沉,两人关系和她先前打算相敬如宾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言渡猛然惊醒,她竟会在这一场虚无缥缈的婚姻中差点偏离轨道,胸口骤然塌陷一块,空洞地,随意丢下去一个东西会有回响。 心底掀起阵阵波澜,表情却越发冷静,她思考着,从头到尾梳理,一年后离婚,剩下九个月时间就能彻底摆脱无论是言家还是婚姻的束缚,这才是言渡一开始抱有的目的。 为了提醒自己,她语气明显淡下来,“麻烦你了。” 闻言,握住他双手紧了紧,余光瞥一一眼副驾驶坐着的人,只见她神情格外认真,眼神漆黑一片,闪烁着执拗的微光,谭允生冷漠地回道,“嗯。” “谢谢,以后请你吃饭。”她喃喃道。 两个字尽收耳间,谭允生眼神没任何表情变化,直直铺向前方,半晌,眼底似乎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一年内我会履行夫妻义务,你不用担心。” 言渡张张嘴客气的话卡在喉间,到底没说出口,毕竟在这之前还在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照顾,此时说出口多少有点矫情。 一路沉默无话。 这周日,言渡久违开车和徐乐知出去,两人约在商场逛街,经过一张硕大海报铺满的整面墙,徐乐知停下脚步,仰头定睛一看,顿时戳了戳身边人的胳膊:“你看,是我们高中同学,不过你当时眼里只有学习肯定不认识。” “认识。”言渡扫一眼海报上放大无数倍的人脸,长相一眼惊艳,眉宇带有攻击性,锋利和性感融合得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属于大荧幕一般。 “啊?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徐乐知两人没停留多久,继续往前走。 言渡故作思考,说:“高二体育课被人堵在器材室刁难,她和一个男生帮我一把。” 不出意外,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睁大,拉住她的胳膊,气冲冲道,“我又不知道,言渡,我倒要看看你瞒我多少事!” 她浅笑,“我没来得及说话,她们就被池舲也和那个男生吓走了,后面没其他事,不想让你担心才没说。” 控诉完,徐乐知又换一副更加恶狠狠的语气,“言家真恶心,恨不得把言笙当祖宗供起来,小屁孩一说想你,马上让司机来接你,平日怎么想不到,害得你被空口造谣。”显然比起隐瞒,徐乐知更心疼她。 说完这句,话音一转,语气低下来,“还好这小子对你不错,不然言家真有够贱的。” 闻言,她冷声说道:“以后言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包括他。” “好,都该撇清关系,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徐乐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言渡煞有其事地点头。 逛一下午,快到吃晚饭点,在网上找一家评价不错的店,进去后,她们特意找了小包间,方便聊天,吃饭前徐乐知仪式拉满,必须拍照片。 吃一会儿,言渡拿了包纸准备上洗手间,出去前,她把手机交给对方保管。 商场内餐厅一般没有带洗手间,直接出去了,经过两家店属于洗手间标志挂在头顶上,等解决完出来,言渡微微弯腰仔细搓洗手。 按下水流开关时,右侧一道阴影落下,她起身后对准镜子调整有些凌乱的发丝,转身往外走之际,旁边人无意间抬头一瞥,瞬间愣住,呆呆喊一声,“言渡?” 听见有人叫她名字,言渡回眸扫一眼,近距离接触才发觉言书变化有多大。 和她抱错的言家亲生女儿,第一次见面在八年前,对方额前不留一点发丝,梳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走路极力挺直背,发尾扫过后背,一甩一甩,和如今千金小姐形象大相径庭。 两人并不熟,言渡淡淡颔首,抬步正要离开。 她却跟上来,眉头锁着,眼神中隐含愧疚,说话腔调小心翼翼,“你……对不起,你替我和谭家联姻,真的对不起你。” “觉得对不起可以和你妈说一声换回来。”言渡诚心诚意建议,她不清楚言母怎么和她解释的,也不感兴趣。 果然,言书听到这话,眼圈泛着水光,嘴唇嚅动两下,“妈是为我好。“ 闻言,言渡调转方向,视线落在她身上,停留一会,抿唇淡声道:“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毕竟我不是没有好处。” “是回言家吗?”言书善解人意地说,“你放心,我不介意,你从小在言家长大,感情肯定比我深,但是爸妈那边你要好好说服,不然他们会伤心的。” 言渡:“……我先走了。” 往通道外走的同时,对方快步跟上来,脚上高跟鞋哒哒哒作响,“你是出来吃饭?需要我请你吗?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没有你言家可能维持不了现状。” 两人站在商场环形道上,瓷白地板透亮发光,倒映出一左一右的身影,她往前移半步,没有回头,“我和你不熟,和言家也一样。” 说完,在言书茫然的目光中渐渐消失。 回包间,徐乐知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跟她招呼,“快来,我来之前做刚放进去一盘面包,让小刘他们帮我看着火候,非常成功,一会儿回去给你装一点。” 望见她笑容,言渡内心再一次恢复平静,应了一声。 商场回去,原本偏离的道路渐渐回归正轨,谭允生对她态度恢复刚结婚时状态,最初,两人早上上班碰到,对方只微微颔首,其他任何反应都没有,后来几乎 没怎么见面。 阿姨察觉到不同寻常气氛,在先生离开,端着早餐放在刚收拾好出来的言渡面前,忧心忡忡,“先生和言小姐吵架了吗?” 她神情茫然,随即矢口否认,“没有。” “好吧,趁热吃。”阿姨把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到底没多嘴说,转身进厨房。 一连两周,言渡查完房,第三次被谭青云找上门,话里话外想在年前出院,询问她的意见。 “允生知道吗?”言渡问。 老人坐在办公室,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哪有半分病恹恹的模样,听这话,笑呵呵道:“他不肯,你帮我劝劝,在医院住了快五个月,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言渡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默默点头,说:“我回去和他谈谈。“ 老人听到这个回答,心满意足走了。 目送他离开,言渡打开电脑,看了会儿病例,下班快半小时才离开。 回家后,扫一眼客厅空无一人,等放好东西,又返回厨房问一嘴阿姨,听她说谭允生回来了,这个点应该在房间。 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主卧,这个领域是她第一次踏足,神色平静,轻叩房门。 几秒钟,门把手轻微动一下,随即敞开,谭允生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沉静又冷淡,“有事?” 言渡不甚在意他态度如何,直言说:“我想和你谈谈爷爷身体状况。” 闻言,他眉心微动,颔首道:“嗯,去客厅。” 一晃,两人到了客厅,言渡落坐在沙发上,直切主题,“下午我翻看了爷爷病例,身体情况虽不能和术前比,但恢复得不错。” “爷爷想出院?”谭允生听她越往后说越不对劲,脑海中大概有了猜测。 “嗯。”她没隐瞒,不管外人如何看,本质上她和谭青云只是医患关系,不欲过多干涉他的想法。 不出意外,谭允生沉默下来。 言渡低声说:“具体情况你可以咨询刑院长,他比我更专业。” “好。”当初为谭青云做手术的人是刑检,为了爷爷身体健康,他自会多做考量。 言渡听谭允生这么讲,松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翌日上午,从手术室出来没半小时,她就被一个电话喊去院长办公室。 听语气一本正经,以为有什么急事,言渡匆匆赶过去,见门虚掩着,敲两下直接推开,说:“院长,有什么事这么……” 抬头那一刻,余光见到办公室多出来的那道身影,一瞬间愣神。 与此同时,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男人稍一偏头,两道视线交错在一起。 刑检笑眯眯地说:“言医生,这位是谭总,上次临床手术你们见过,过来坐。”接着看向谭允生,“你爷爷九月初转到言医生手中负责,我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谭老先生身体恢复状况,谭总具体想了解可以让言医生为你解答。” 18. 试图远离 谭允生在听完言渡跟作报告似的,以专业态度全方位讲清楚了爷爷病情,垂目凝神。 “谭总不必太担心,回去只需好好静养,不会出大问题。”刑检语重心长道。 他回神,视线越过言渡,对刑检稍一颔首,表情格外淡漠,“麻烦您了。”话音落下,目光一偏,落在身侧之人毫无波澜的侧脸,嗓音冷冽,态度似全然不熟的人,“还有言医生。” 言渡放在腿间手掌轻轻收拢,“应该的。” 刑检暗自摇头,摆摆手,“谭总一会儿可以和老爷子商量好,我再让人办手续。” 等送走谭允生这尊大佛,刑检和言渡返回办公室,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终于走了,你说这人年纪轻轻,说话风格怎么比有些老家伙还有压迫感。” 她不明所以,“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他吧?” “没错。”刑检直起身,双手交叉握住,抿紧上唇,疑惑,“虽然一口一个您,但总觉得今天比以往更疏离,是我的错觉?”喃喃自语,良久,缓缓转头,看向言渡,“难道因为你在场?” 她端起杯子,浅饮一口,神色自若,“为什么是我?” 似乎觉得和小辈八卦不太好意思,他犹豫一声,转念一想,言渡不是外人,相当于半个师妹,瞬间丢掉顾及,毫无心理负担说,“你应该没听说过,外界传言他不近女色,眼看快三十了,好几次谭老爷子气得没办法。” 言渡递过去枚一言难尽的眼神,几次欲张口,没能说话,最终放下一次性水杯,起身,丢下一句,“师兄,以后少吃点瓜。”就走了。 刑检笑着摇摇头。 谭允生效率快得惊人,没过中午,出院手续办齐,来接人车停在医院门口,想低调都难。 无论身为主治医生还是孙媳妇,言渡无论如何不能当不知情,所以在听闻这件事,放下手中其他事上楼看了眼。 病房门口站两位便服保镖,旁边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人正简单寒暄,见她来,保镖立刻伸手拦住。 没来得及盘问,那个男人赶紧摆手,“这是太太。” 剩下两人顿时惊呆了,松开手臂,面面相觑。 一进去,房间内一共三人,两位老人同时看向他,其中站在谭老爷子身侧那位头发花白,气质亲和,手里提着一根深棕色拐杖,朝她微微点头,“太太好,我是谭家的管家。” 谭老爷子换一身日常服,深色骆马绒大衣,面料色泽泛着光泽,仅有两颗牛角扣点缀,换一身行头,浑身散发着老钱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周末记得和允生来老宅陪我解解闷。” 言渡点点头,“嗯。” 接过管家手中拐杖,谭老爷子环顾四周,不经意间叹口气,“别说,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陪您继续在这住几天也好。”管家接话。 对方手腕一扭,拐杖敲下他的裤面,“想得美,回家。” 护工收拾半天,病房内能带走的只有谭允生手中两包东西,剩下全部清理掉。 言渡跟在他身侧,低头说一句,“我送你们下楼。” 他扫了眼走廊另一处,很快收回视线,“不用,你忙吧。” 谭老走在最前面,被关了快五个月,出院这会儿脚步松快许多。 言渡没坚持,一起坐电梯到三楼打生招呼走了。 中午吃饭,食堂上方弹出一则新闻播报。 “据报道,中寰集团旗下医疗研究所将于十二月中下旬正式开展主题为医疗器械研发之路系列展馆,据悉,此次展馆为公益免费活动,内部共分为四个部分,其中包括……” 播报剩余部分被突然响起紧急呼救打断,言渡推了下餐盘,“麻烦一会儿帮我放过去。” 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共进午餐,结果半路夭折,但特殊情况,确实没办法,词凛川连忙捣捣头,“知道知道,你快去吧。” 等人彻底消失在门口,新闻播报接近尾声:“……中寰研究所首次将未公开发行医疗器械临床手术过程转换为3D模式,投射在展馆内部大屏之上,请大家敬请期待。” 抢救室出来,言渡摘下口罩,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垫垫肚子,上楼时,顺便带走一杯咖啡。 回办公室,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喝了两口咖啡,被苦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眉心皱紧,看见上面写着不加糖不加奶加浓美式,果断把东西放在桌上,冰雾凝结成颤巍巍的水珠,沿着杯身缓缓落下,堆积在透明桌面,湿漉漉地。 她抽张纸叠起来垫在下面,擦干净桌子,余光瞥一眼手机,“叮咚”屏幕闪烁,弹出来一条新闻界面,上面写了中寰集团办医疗器械展馆的报道。 见到熟悉的标题,言渡犹豫着点进去,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心道怎么没听院长提起过,毕竟真把手术过程投影出来,自然要经过医院方同意。 又想起导航仪临床手术不止合作了明恒,说不定已经在另外两家谈拢了。 报道最后确认了日期,预开放时间大概是十二月中下旬,过完年,展馆免费对外开放。 手机屏幕亮了许久,右上角点亮格式发出红色警告。 晚上回家,餐厅只有她一人用餐,言渡专心吃晚饭,差不多了,阿姨过来收拾碗筷,顺嘴提了句,“老爷子今晚出院,先生应该在老宅那边吃饭。”说完这句话,端着碗转身走了。 这是怕她多想,特意解释?不过,目前言渡不太想在老宅吃饭,最重要一点就是万一意外留宿,和谭允生岂不是要睡一间房,难得发散思维,预设一下场景,脸色变得越发奇怪。 展馆正式公布预开放日期前三天,科长毫无征兆找言渡说中寰需要她第一场手术素材用于导航仪展示,询问她愿不愿意,末了,补充一句,“有一定报酬,但不会多到哪里去,毕竟是公益活动不花钱的。” 她听了,眼睫低垂,说了句,“既是用作公益,我不需要片酬。” 闻言,科长眼神变了,活像是 在看一位阅历尚浅,容易感情用事的后辈,试图劝阻,“给你就拿着,中寰这么大集团,还缺你这点不成,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网上宣称的义气作一些无用功,以后外人提起来,只夸中寰做好事,有谁记得你。” “没事,我自愿的。”言渡轻轻说了句,“不在意这些。” “你啊!”科长哪里不清楚她的固执,无奈说:“还是太年轻,算了,你的意思我会替你转达到位。” 她说道:“谢谢科长。” 没两天,在急诊室碰到他,对方说已经把她的意思转达给中寰负责对接人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词凛川和舒羽不知从哪窜出来坐在她对面。 三人如今快发展成饭搭子,言渡和他们打了声招呼,继续吃饭,听他们叽叽喳喳聊着科室八卦。 “言医生,下周中寰开设的展馆开放了,你去吗?”舒羽问。 她摇头,“需要邀请函,年后应该会去。” “啊?我还挺想去看看,感觉能了解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看不出来你挺好学。”词凛川挖苦完,得瑟两下,“我爸收到邀请函了,他非让我去。” “哎呀,你好烦。”舒羽恨不得拍他一巴掌。 言渡挺意外,瞟一眼对方。 坐在对面的人白了词凛川一眼,直接爆出他的家底,“江川医院院长是他爸,不知道这小子想什么跑来明恒。” 中寰合作的三家医院其中之一,她隐约记得院长姓陆。“我跟我妈姓,你们不觉得我的姓很稀有吗?”词凛川眉眼弯弯。 怪不得,言渡点点头。 晚上下班,谭允生久违坐在客厅,屏幕上正在播放这段时间风向极大的新闻,他这几天为这件事估计忙得脚不沾地。 脑海中想法一闪而逝,便径直经过客厅,进房间换衣服,随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小仙人球,指尖轻轻拨弄两下软刺,痒痒地。 吃完饭,她询问谭老爷子身体状况如何,听到这话,谭允生微愣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主动说话,思考片刻,说,“老宅有医生随时待命,看起来比在医院气色好很多。” “嗯,医院待久了容易影响心情,你爷爷出院并非坏事。” 两人针对老爷子情况聊两句,言渡就回房间了。 转眼,站在床头柜前,正在充电的手机嗡嗡作响,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她记忆力好,看着这串熟悉的数字,马上锁定一道声音,面无表情凝视几秒,指尖一动,拉黑了。 洗完澡出来,拿出电脑写会儿报告,估摸着快九点半,她仰靠在沙发上,认真揉了揉眼睛,放松一下。 做到一半,门口响起敲门声,沙发上的人睁开眼,耳边静谧无声,过一会,“叩叩叩”不急不缓,大概猜到外面是谁了。 双手撑住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只见谭允生白日西装还没换下来。 “有事?”说完,她低头,瞥见对方手上拿着一张黑白配色的硬纸。 19. 心动 谭允生淡定如初,仿佛这几日双方的刻意回避不复存在,把东西递给她。 她视线压得极低,这才看清是邀请函,瞬间愣住了。他没讲话,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收回,直到言渡缓缓伸手,指尖触碰到邀请函那一刻,谭允生抬眼,短暂停留在对方身上一秒,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溢出来,绷紧下颌线,声音如往常般冷,“下周六上午。” 除此之外什么没说,转身往主卧方向走了,仿佛不在意她有没有时间,会不会去。 言渡静静立在门口,指尖捏住邀请函一角,脸上表情似不解,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尽头一闪而过的阴影,片刻后,放轻手脚关紧门。 办公室内,一道人影端坐在电脑后,一动不动,低头盯着昨晚送到她手中的邀请函,预开放当日人流必定少之又少,大多数受邀者都是和中寰有密切合作的人,不会有多余名额,她眉心不自觉拧一下,很轻,很快舒展开。 周六当天早上,九点半闹钟如约而至,言渡起来,换了身衣服,穿着驼色英伦风半高领毛呢大衣,搭配一条同色系腰带,随意系在侧面,除了戴在脖间戒指项链,没有其他装制品,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对准镜子调整腰带,半张脸藏进衣领,唯有一双淡漠的眉眼裸露在外,拎起挎包时,气质冷淡疏离。 天气降温极快,窗户覆了层薄薄雾霜,风擦过脸颊,随时让人打个寒颤。刚出门,她重新回来,拉开床头柜,拿了几个暖宝宝撕开贴在大衣内侧,离开前,“唰”拉上窗帘,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雨刷器左右摇摆不定,车开出来没多久,窗户沾了湿雾,身后街道渐行渐远,四十分钟,到达目的地。 展馆外表呈现斜方卵形,整体颜色为冷调蓝,言渡拿上包,径直走过去,馆外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她低垂下头,越过他们,掏出邀请函递到安保手上。 对方随意一瞥,先是一愣,后在她面无表情的目光中,手忙脚乱检查一遍,打开闸机门,进去前,言渡侧过来朝他们礼貌颔首,而对面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步伐直到消失在大厅。 时间快到中午,第一二展馆除了解说员没几个人,虽然只看了前面两个,但处处感受到中寰的用心,既然是面向社会,该有的注解以及器械用途全部到位,外行人挨个看过去方便了解。 直到第四个展馆,言渡没碰到一位相熟的人,她双手插兜,背包挂在手腕上,随着走路摇摆幅度,不时前后晃动。 里面暖气没特意开高,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加上大衣里贴了几个暖宝宝,她手掌干燥温凉,碰到感兴趣的地方,放慢脚步,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 场馆另一边,谭允生同一行人短暂告别,转身朝第四展馆方向走,他走的是特殊通道,没有一个人,脚下一长条灰黑地板通往展馆深处,室内温度不高,周遭幽冷又空旷。 走到一半,他脚步不停,低头若有所思盯着手机,快中午了。 与此同时,经过了今日展馆重头戏导航仪。 左侧矗立一面大屏,散发出幽幽蓝光,光线交错中,将谭允生侧脸映衬得愈发冷漠。 然而,在侧头转过来那一刻,目光倏然一顿。 大屏另一端站了一道身影,半高领毛呢大衣遮住半张脸,下颌微抬,视线落在大屏上方正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不断转动呈现手术过程的头骨上,那双平日被理智和冷淡占领的双眸,此时竟迸发出异常专注的光彩,眉眼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温和。 谭允生脚步不自觉转动,面朝大屏,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注视她。 对方有时微微倾身靠近,眼神微眯,似乎看不太真切,有时饶有兴致打量着,身形稳当,气质也是独一份儿。 光影迷离一瞬,谭允生平静如死水的湖面散出重重涟漪,一圈接一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脑海中似乎见到了身穿白大褂的人影,胸前别有两支笔,一面对工作态度严谨,另一面对患者耐心细致。 对面的人往前迈出去一步。 他近乎本能地做出同样的动作。 两步,三步,四步…… 直到大屏透出的蓝光骤然消失,人走出他的视野,谭允生半垂下眼,睫毛遮盖住眼底的情绪,两息后,再次抬步,神色已恢复波澜不惊。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另一边言渡在即将路过大屏时,无意间瞥见一行字,身形微晃,停在原地,不需要细看,字体清晰可见:本次展现的手术过程由明恒医院神外科言医生免费提供。 她心口一顿,静默片刻后,便往更身处走去。 专业人员的好处,不到一个半小时逛完四个展馆,大部分医疗器械用途她比较熟悉,平日里在医院见得快麻木了,如今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难免多几分兴味。 返回途中,经过第三展馆伊始,果然碰到了词凛川,紧紧跟在他父亲身边,侧头听对方讲话。 言渡眼波微凝,一时不知改不改去打招呼,毕竟以前在研讨会上见过陆院长。 不过,还没怎么纠结,词凛川目光无意见一扫,就见到她了,瞬间抓住他爸的胳膊拍两下,快速松手,跑过来,“言医生!好巧你怎么在这。” 言渡点了点头,视线移到周围,说,“看展。” 对方高兴极了,眉毛快飞起来,也不多问,嘴上抱怨,“言医生,来了之后发现自己好多都不懂,对好多器械一知半解,我爸还一直考我,不会就要挨骂。” 言渡眼神平和,“没事,以后会有机会了解的。” “嗯嗯。”词凛川听她宽慰的话,心里舒服多了,转头催促他爸,“爸,你快点,这是我们科室的医生,叫言渡。” 等陆院长过来,她的手从兜里掏出来,垂在身侧,“陆院长。” “你好。”对方表情微讶,对她颇有印象,“言医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逛一下,听说明恒这次临床手术你全程主刀,肯 定比我们了解的多。” 言渡淡淡摇头,“您谬赞了。”接着微微颔首,“不打扰您看展了,改天再向您请教。” 陆院长带了副眼镜,外表斯文儒雅,闻言,应了一声。词凛川见她拒绝,好歹收敛了点,“回头见啊,言医生。” 视线往她走过的路延伸至门口,一道人影悄然伫立,把言渡和对面两人对话过程尽收眼底,谭允生眉弓微压。那个小男生似乎和她关系很熟,即便没说几句话,依旧能感受到言渡说话时语气平和,想到她与自己同处一个空间无时无刻保持疏离,脸色越发冷冽。 另一边,言渡和两人打声招呼,径直离开。 出去后,冷风呼呼作响,刮过脸颊,她拉高衣领,嘴里呼出一口白气,紧接着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瞬间,冰冷的触感精准落在她掌心,一片,两片,三片,昏暗的天空中雪花簌簌飘落,栖在她指尖,不久,化作一抹转瞬即逝的凉意,而她额前发丝不经意间沾上几片化作水汽的雪花。 雪花越飘越急,前后不过几分钟,地上湿漉漉一片,言渡往展馆大厅退半步,默默斥责天气诈骗,明明昨天特意看了眼近一周阴天。 这边离停车场需要几分钟,眼看这雪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正准备快步赶过去,倏然间,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步伐,接着,听到一道声音,“我送你。” 循声望去,谭允生手里拿一把伞站在她身后,专注凝视她,言渡低头看了眼,他解释,“我现在脱不开身,送你到停车的地方。” “不用送,我直接把伞带回家。” “不行。”谭允生一口回绝,“展馆伞不够,”他定定地说,“我送你。” 言渡:“……好。” 把人送上车后,谭允生撑着伞站在主驾驶前,沉声叮嘱,“路上小心。”待她点点头,人转身背影没入雪中。 言渡关上门,握住方向盘,转头透过雪花杂糅着雨水沾的车窗,落在那道背影越来越小的人身上,隐隐察觉他态度细微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回云澜湾,身上那点湿意早在车内捂干了,她换下衣服,站在阳台窗上,高层视角赏了会儿今年初雪,这场雪贯穿路上快四十分钟,俯瞰楼下,堆积一片雪白,万籁俱寂。 心情刚松懈了点,猛然意识到今年似乎和往年不同,以前徐乐知在年前陪她一天,之后回老家,言渡不愿添麻烦,一个人囫囵吞过去倒也习惯。 第一场雪到了,离新年也不远了。 嗡嗡—— 手机振动响了,她低头看了眼,接通,“喂。” 言母:“是我。” 言渡确认一遍,是陌生号码,眼底划过淡淡嘲讽,“有事?” 见她没挂电话,言母松口气,声音缓和,“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没空。” “你……” “啪”言渡把电话挂了。 20. 强词夺理 言母打电话来的目的不言而喻,无非如今尝到和谭家联姻的甜头,不愿意和言渡撇干净关系,毕竟如果这件事被谭允生知道,以他的手段不知会发生什么。 当然,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言家承受得起。 深夜,室外温度和昨天天差地别,言渡在衣帽间整理出来冬天的衣服,前段时间心思不在这上面自然没想到这茬,每天待得地方有空调,没冻到她,加上生病后阿姨时不时炖汤补身体,发现没以前畏冷了。 从衣帽间出来,身上热出一身汗,言渡推门进客厅倒点热水喝,刚站在岛台前,玄关传来一声轻响,她握住杯身,稍一回头,谭允生带着一身寒气,踱步而来。 似是没料到这个点能在客厅碰见,对方朝她简单一颔首。 见此,言渡不好不说话,问一句:“顺利吗?” 谭允生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睡衣上,脚步一动不动,认真说:“嗯,晚上回研究所开会了。” 言渡眉梢一挑,不理解他为什么多此一举解释这一句,不过,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她以为谭允生直接进房间,然而,等一会儿,对方并没走,良久,说了句:“天冷,别在客厅待太久。”言渡怔一会儿,再次期间他悄无声息走了。 手机上天气预报变化极大,原本未来一周阴天不到一晚功夫再刷新出来,变成一周连续三天小雪。 路上不可避免结冰,担心出意外,言渡干脆打车上班。这天,下班时间接到一通电话,是谭允生打来的,接通后,听对方停在南门路边,眉心立刻皱起,两人好不容易维持平衡的关系中似乎动摇一下,叫她升起警觉心。 然而,下一秒,对方说,“阿姨说你这几天打车上班,让我顺路接你。” 哪里顺路了? 来都来的,言渡没说其他的,挂断电话就去找他了。 结婚初期,谭家司机工作勤恳,如今言渡看了眼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开车的谭允生陷入沉思,怀疑谭老爷子回老宅后把人全部带走了。 坐上车,不冷不热地说:“以后不用特意扰一圈接我,麻烦。” 主驾驶的人一言不发发动引擎,车辆行驶在宽敞的马路上,声音冷峻,“没有特意,从另一条路线出发经过医院接上你回家,路上不到五十分钟,分开至少一小时,很省时间。” 言渡:“?”深深望了他一眼,成功说不出任何话。 这下真沉默了。 谭允生整个人却颇有些气定神闲,调转方向盘,浑身散发着游刃有余的气息。 车刚停在地下车库,便得知一个消息,家里接下来一段时间只剩他们二人了。 过几日阳历元旦,阿姨被谭老爷子临时接回去待几天,之前一直在老宅,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免不了念叨,反正两个年轻人有手有脚,也饿不死。 实际上另有打算,阿姨前脚刚走,后脚他打来电话,正巧谭允生和言渡还没下车,按下接听键,谭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阿姨我接走了,归期不定,白天吃饭你们自己解决吧。” “嗯。”谭允生不以为然。 “要我说过几天你带言医生干脆回老宅住,让我也体验体验你们年轻人的跨年夜。” “爷爷,医院那天有一场手术,结束后很晚了。”拨通电话那一刻,他开免提放在中控台,确保两人能听清,言渡闻言,顺嘴解释一句。 “唉!”谭老爷子叹口气,连带着语气低下去:“太不巧了,只能等以后周末让允生带你来玩。” “好。”挂断电话后,谭允生没着急把手机拿走,转头问她,“阿姨说冰箱菜刚好吃完,一会儿去楼下超市买菜,我做饭。” 言渡做不到干等着一张嘴吃饭,“我打下手吧。” 从车上下来,坐电梯在一楼出去,现在恰逢晚餐时间,天边雾蒙蒙一片,言渡和谭允生并肩前行,偶尔碰到零散的几个人,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谭家如今掌权人近在咫尺。 出了小区,右拐不到三百米就到超市,进去后,言渡环视一圈,装修比一些大型商场还用心些,人流量挺多。 谭允生往她身边挪半步,侧垂下头,“跟我走。” 他们一起左拐右拐,找到蔬菜区,既然来了,干脆一次多买点储存起来,言渡眼睁睁看着他熟练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全买齐了,略感惊讶,没想到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别看她这些年独自一人,厨艺没一点长进,做出的饭仅能饱腹,味道暂时另当别论。 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零食区,走在前面大包小包拎一堆的谭允生顿住脚步,回头扫一眼她,“要买点吗?” 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排排货架上,全是零食,怀疑谭允生撞见过她吃蛋糕后,在心里给自己打上爱吃零食的标签,顿觉好笑,“你吃的话可以买。” “不用。”意识到以偏概全,果断闭上嘴,又往前走一段距离,言渡听他说,“我不喜欢这些。” 两人中间隔几步路,声音听得不太真切,加上周围有其他杂音,像是笼罩在雾中似的。 听到这话,先是反应一会儿,确定是解释给她听的,感到无措的同时,又在纠结该怎么回答。 没走两步到自主结账的地方,两人挤在同一个机子上,她双手空空站在边上,看着谭允生把东西一件又一件扫码。 超市灯光格外亮眼,对方身形太高,点击屏幕时腰稍弯下,眉弓微压,在眼窝处形成一块狭窄阴影,侧脸专注于眼前屏幕,与身上那套正装完全不一致,说不上来的感觉。 察觉自己注意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言渡猛然回神,顺着刚才的话脱口而出,“我吃蛋糕是因为可以让人心情好转。”意识到说了什么,微微闭上眼,有些失态,以及不易察觉的懊恼,想太多的坏处终于让她尝到了。 谭允生伸袋子里拿东西的手停滞一秒,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波澜不惊,像是看穿她隐藏在外表下罕 见的情绪。 言渡被盯得不知所措,尽量风轻云淡敛下眼帘,帮忙扫码,袋子随时摊开在桌上,谭允生那只手占据大半位置,她贸然伸进去,即便刻意回避,手背还是不可避免蹭在一起。 言渡皮肤偏白,一双手又细又长,和谭允生正常肤色放在一起,免不了突兀,不知是他们谁的体温偏凉,惹得她轻轻一抖,佯装不知随便拿了盒东西出来对准扫描机扫一下,“滴”。 谭允生紧随其后,压低音调在她耳边说了句,“好,我记住了。” 回家后,谭允生进房间换下衣服,言渡出来把食材分类放在冰箱内,三两下整理完,看了眼窗外,天完全暗沉下来。 谭允生踱步而来,卷起袖口,“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我不挑。”她深知吃饭的那个没有挑剔的权利。 谭允生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挡在冰箱门前的人往旁边挪两步,听他说,“下一碗面吧,今天太晚,以后再做其他的。” “好。” 进厨房做菜时,言渡主动洗菜,切菜,这么多年医生不是白当,刀工不是盖的。 谭允生系上围裙,熟练开火烧水,接着站在原地,双手环胸看完全场,在她放下刀具,接了句:“切得很整齐。” 言渡抿嘴浅笑。 吃进嘴里那一刻,她眼底闪过微讶,觑了眼对方,味道出乎意料不错,“很好吃。” 谭允生喉结滚了滚,一反常态说,“以前在国外留学经常自己动手,你喜欢就好。”话音落下,低头吃饭。 阿姨做饭手艺专业,每天变着花样,虽然只有两个人,桌上菜不会少于四个,偶尔晚上吃碗面,也挺惬意。 跨年夜前几日比往日热闹许多,神外也不例外,上半天班,言渡察觉到不寻常的氛围,中午吃饭,舒羽垂头丧气,“好倒霉啊,正好轮到我值夜班,本来打算和男朋友一起跨年。” 她有点惊讶:“你有男朋友?” “对啊。”词凛川眼睛一弯,“前段时间她还问我们生日给她男朋友送什么礼物好,言医生,合着当时你没听到啊。” 她快速眨眼,“我以为是她哥。”当时舒羽没明说是她男朋友,只给看了照片。 “你打算怎么过?”舒羽好奇。 “我?”话题猝不及防转到她身上,言渡没有准备,故作思考一下,“顺利的话手术晚上十点结束。” “啊?” “啊?”两个人齐齐发出惨叫,比他们还可怜,明明没值班。 跨年夜当天,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出现在医院天台栏杆往下看,整座城市像一条蜿蜒的灯带,中心城一道投影在夜空中缓缓展开,星宿图案一闪一闪,到了零点,广场上人群聚集,所有大屏切到倒计时,红色数字跳一下,人群跟着喊一下。 言渡不爱凑热闹,徐乐知很喜欢,望着远处工作的灯光,心里不由得在想徐乐知应该已经和朋友在广场准备了。 21. 跨年快乐 “啪” 手术室灯灭了。 门缓缓打开,言渡摘下面罩,跨步出来,手术进行顺利,简单安抚过患者家属,就回办公室了。 一到深夜,整个医院透出说不上的冷清,即便有空调加持,凉飕飕的气息钻入衣服贴在皮肤上,尤其在跨年夜,比平时多了几分孤寂。 “言医生。”路过护士站,值班护士跟她打声招呼。 言渡点点头,转头看了眼,只有三个人,停下脚步问一句,“科室还有其他人值班吗?” 小护士愣了下,没想到她回话,连忙说,“还有一个,词医生应该在办公室。” “嗯。”言渡转身回办公室待一会儿打车回家了。 推开门,客厅灯光泄露出来,走进来一看,谭允生正坐在沙发上,手肘放在扶手,撑住太阳穴,盯住电视,正播放电影。 走进来,言渡用眼神丈量了沙发和电视之间的距离,难以理解这样能不能看清。沙发上的人听到动静,松开手,一眼扫过来,“回来了?” “嗯。” 谭允生起身,走到她面前,丢下一句,“洗手吃饭。”步伐未停,径直进厨房。 见到这一幕,言渡定在原地,看着他端出来一盘又一盘菜,迟迟没有动弹。 直到对方摆放好碗筷,见她依旧在原地,大腿抵住桌沿,双手环胸,“不饿吗?” “马上。”她匆匆略一眼菜,快步进房间。出来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脱下外套,剩下浅灰色内搭,坐下后,发现靠近她这边的菜放足了料颜色重一些。 这时,谭允生递过来一双筷子,“其中有些菜很长时间没做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言渡自然接过来,说了句,“看起来很香。”说完,低头吃了一口。 谭允生嗓音低沉,“吃起来呢?” 没想到对方还是随时需要肯定的人,她端起手边水杯喝一口,“好吃,比我做的好多了。” 在言渡看不见地方,对方望着她低头夹菜的模样,嘴角短暂翘起不明显的弧度。一顿饭吃半个小时,快十一点半了,她主动揽下收拾残局的活,谭允生也没拦着,总归有洗碗机,用不着沾手。 进厨房那一会儿,手机铃声响了,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反正谭允生心莫名有点突突,他拿起来,送进厨房,言渡正把碗塞进去,扫一眼手机,看向他,“麻烦你帮我按下免提。” 谭允生照她说得做。 “你好,请问是言女士吗?你点的宵夜和蛋糕到了。”“嗯,放三楼护士站吧。” “好的。” 挂断电话,她放好东西,接过手机,礼貌说了句:“谢谢。” 他先是沉默,而后跟在对方身后,“这一年内我们是夫妻,没必要太过生疏。” 言渡听这话,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先前他的行为,一切都有了解释,如今谭老爷子出院,相处时间更多,平日里做好表面功夫,以后回老宅不容易露馅,微微颔首,“好。” 熬到这个点,多少有点疲倦,正要说一声就回房间睡觉,结果,站在她身后的谭允生忽然间说话,“言渡。”她回头,对方视线却越过她,下巴微抬,淡淡说:“你看。” 两人面朝落地窗,这边是顶层,紧邻市中心,在医院远远望见的广场大屏,如今近在咫尺,甚至很清晰看到上面流动闪烁的字体。 言渡余光瞥见地板上影子往前延伸,和她的快要重叠起来,猛然间回头,谭允生悄无声息靠近,压迫感在无形中叠加起来,她呼吸紊乱几分,手掌骤然握紧,微微抬眼,视线对上。 对方和她保持正常社交距离,深深望了她一眼,“快零点了,看完再去睡觉吧。” 一句话唤醒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距离跨年还有三分钟,表针一点一点挪动,时间越发逼近。 “走吧,靠近点看得更清楚。”他越过言渡往落地窗靠近。 顺着谭允生的人影看过去,她下意识跟上去,一同站在落地窗前,大屏上的数字变化形状,不断跳动,直到倒计时十秒,周围一圈灯光闪得更加晃眼。 言渡所有注意力放在上面,脑海中浮现出人群聚在广场中央,仰头望向屏幕,动作一致,嘴里大声喊倒计时,气氛热烈又欢快。 三 二 一 心底默默说了句跨年快乐,耳边同一时间出现一道声音“跨年快乐。”言渡极缓地眨了眨眼,回头撞见谭允生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光彩,身体下意识想躲开,又在下一秒强装镇定,“跨年快乐。” 今夜过后,言渡收到凌晨十二点多徐乐知发来的视频,刚点开,背景杂音传出来,听声就知道外面有多热闹,零点钟声响起时,传来一声祝福。 她笑了笑,挺佩服对方的高精力,和大学一样。 阿姨没回来的时间,谭允生承包两人早餐和晚餐,偶尔有饭局,特意让助理打包送一家私房菜馆的菜,她想说不用麻烦,被对方用外卖不干净回绝。 等言渡反应过来,两人这样相处半个月之久。 这天门诊,言渡低头掀开病例,顺便把电脑上一位病人影像叉掉。哒哒哒,鞋跟声由远及近,直到患者落座,板凳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你好。”她眼神从屏幕上转移,落在“患者”脸上,刹那间,眼底平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着实没想到赵青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身后医助明显愣住,低头看了眼资料,又抬头望着精致淡妆,身穿昂贵皮草的“患者”,一脸无措。 言渡不自觉握紧手中钢笔,拧紧眉,嘴角拉成一条直线。 赵青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还一脸无奈,“我也不想这样,谁让你不接我电话。” “无药可救。”言渡冷冷吐出四个字。 她压根不在意,握紧手中名牌包包,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这周六有空吗?好久没来言家,我和你言叔叔想请你吃顿午饭。”顿了顿,“你这孩子真优秀,我刚进来看见外面一串排队挂号让你看病的人。” 言渡胸口起伏一下,神色冷若冰霜,短暂沉默片刻,冷静下来 ,“占用医疗资源,你可真行。” 赵青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知道她这是同意了,立刻站起来,语气还是那般温和,“等你来,言家一定好好招待。”便扬长而去。 静默两秒,医助小心翼翼询问,“言医生,需要喊患者吗?”言渡微微颔首,神情恢复如初。 门诊结束,言渡交代完事项,直接回办公室了,这次经过护士站,几个人瞥见她,赶紧站起来,笑着喊了声,“言医生。”她没做任何表情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对面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平日也这幅表情。 雪花纷飞,这几日没停下来,窗户上结满冰花,看不清外面,一双手抹了把玻璃,掌心沾上湿气,上面倒映出言渡模糊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在沙发前神情越发自若。 下午,言笙发了条信息:[姐,你周六回家吗?] 言渡扫了眼:[嗯。] [太好了,你很久没来过了,张姨嘴里还一直念叨你。] [我真的很开心。] 言渡目光短暂在那句话停留一下,很快敷衍过去,[嗯。]手机彻底安静。 晚上下班,一开门,客厅飘来熟悉的香味,言渡眉头微挑,跨步进客厅,阿姨端上桌最后一道菜,瞧见她,眉开眼笑,“言小姐。” “阿姨什么时候回来的?”言渡见到她笑,眯了下眼。 阿姨帮忙拉开餐凳,“本来准备待到过年,老爷子又怕你们照顾不好自己,干脆把我撵回来了。” “没关系,快过年了,到时候在老宅多待一段时间。” “那肯定。”提起这事,阿姨笑容更深了,“不光我,我们都回去。” 话音一落,言渡眼角一抽,止住笑意,“我去洗手。” 坐下没一会儿,谭允生给她发消息,[晚上临时有饭局,不回家吃饭。] 以为他现在演得更专业了,习以为常回了句好。 翌日早上,两人在餐桌上遇见,谭允生抬头睨她一眼,坦然打了声招呼,“早。” “早。”言渡落座,清晨脑子处于宕机状态,专心吃早餐,咬一口三明治,咀嚼两口察觉味道不对动作越发缓慢,低头一看,抬眸落在谭允生身上,这三明治和前段时间味道大差不差。 对面男人低声说,“早上忘了,吃腻了让阿姨再做一份。” “没。”咬一口,用实际行动证明没有吃腻。 吃完,谭允生问:“你今天打车上班?” “嗯。” “我送你,上去分公司,路过明恒。” “好。” 车厢内,前排司机没发出一点动静,谭允生低头点开电脑看会儿电脑,像是想起什么事,“这周六有空吗?爷爷交代让我们回去吃顿饭。” 话音刚落,言渡脸上闪过一抹冷光,想起赵青作风,着实膈应,她稳了稳心神,“抱歉,那天有急事走不开,其他时间都可以。” “好。”谭允生爽快答应下来,将她细微神情尽收眼底,陷入沉思。 22. 争执 言家和谭家联姻的目的性让言渡占据下风,注定在这场婚姻中没有太大话语权,谭允生没有利用这点提出无理的要求,或许不屑,但就目前而言,她十分满意了。 周六,言渡出门前没有见到谭允生身影,倒是阿姨听客厅有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言小姐,你出门啊?” 她点头,“嗯,中午在外面吃饭。” “好,外面结冰,路上注意安全。” 言家住在单独一栋别墅区,到的时候不出意外被拦在门外,这里一切早已抹除言渡存在过的痕迹,她拨通电话跟赵青说了一声,只听电话另一头和安保说一句话,对方眼中划过明显诧异。 佯装看不见,言渡按下按钮,车窗缓缓上升,阻隔一切视线。 车辆启动,越过第一道障碍,穿过长长林道,大概快一千米,停在右拐第一家。 经历过一次落败的言家到底低调了些,车上下来,别墅周围一览无余,雪花纷至,门上墙头堆积着,冷风拂过,雪粒扑扑簌簌飘零。 言渡把包丢车上,径直跨入院子,往日卵石路蜿蜒曲折,换成平整光滑的石块地板,不容易打脚。 “小渡,可把你盼回来了。”张妈恰巧从门口出来,见找她,脸上立刻堆积着笑意迎上来,“先生和夫人在客厅等着你回来,外面冷,快进去吧。”说完,自以为隐蔽地上下打量一眼言渡。 她没搭理对方,直接进去了。 出现在客厅那一刻,沙发上四人齐齐循声望来,最显眼当属言书,打扮精致,和赵青紧挨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两只手光明正大握紧。 言渡目光淡漠,挨个扫过去,重新落在赵青脸上,两人视线交汇,冷空气无形中灌进来,裹挟所有人。 言父率先说话,“小渡,这么多年没回来,中午在家吃饭,尝尝张妈手艺,你小时候可是她一手带大的,没少念叨你。” “是吗?”言渡轻吐出两个字,不紧不慢下两道台阶,坐在四人对面,点开手机屏幕录音:“赵夫人记得当初为了让我联姻答应什么条件?” 闻言,赵青冷瞥一眼言父,随后抽回放在言书手背上的手,“你放心,我不至于言而无信,这次请你来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谈判。” 言渡不以为然:“嗯。” 言笙看不下去了,拧眉不赞同:“妈,姐在我们家生活这么多年,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吧。” 赵青不动声色觑一眼言父,他面露不悦,赵青冷眼转头,对言书说:“你先和小笙上楼,待会儿吃饭妈让人喊你们。” 她撇了撇嘴,抓住对方衣袖晃了晃,“哎呀,妈,我都多大了。” 言笙紧随其后,翘起二郎腿,别开眼,“我不走。” 赵青无奈看着一双儿女,拿他们没办法。 见到这一幕,言渡心中不由得充满讽刺,脑海中浮现出她不过四五岁年纪,也渴望母爱,想被她抱在怀里撒娇,被无情推开,交给保姆,如今记忆早已模糊,以为自己忘了,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想起来,何其讽刺。 她长睫垂落,将内里情绪如数隐藏,再抬眼,手指曲着,放在茶几上扣动两下,催促,“到底什么事?” 对面三人瞬间安静,言书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赵青再不满她的态度,也只能暂时认栽,“你聪明,心里早就清楚言家和谭家联姻背后的原因,当初我答应你和谭允生结婚,我们之间的孽缘一笔勾销,这件事我可以做到,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拿之前的情谊做谈判筹码。” 说到这,特意看了眼言渡,对方如今表情不外漏,理智到极点,她心里多少没把握,“谭家到现在都以为你是言家的女儿,你觉得到时候如愿和我们彻底断干净,谭家知道会放过你?谭允生不是慈善家,你一个医生能给他带来什么助力?” 言渡脸上划过讥讽,“言家能给谭家带来什么助力?无非就是仗着谭家名声为言氏多捞点好处。” “以后呢?言渡你始终都是一个人,而言氏以后只会越来越好,若你答应好好配合,一年两百万。”赵青打开天窗说亮话。 言渡一动不动,眼底讽刺却肆无忌惮溢出来,化作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向他们在做每一位人:“别一副假慈悲的模样了,倒尽胃口,你真有能力,我现在和谭允生提离婚,让言书嫁过去,拿你的亲生女儿换你们家大好前程。” “你……”赵青握紧手掌,周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言父脸色难看,他可不愿意言氏重蹈覆辙,呵斥一声,“言渡,我们养了你二十年,何曾亏待过你,至少物质上你替小书享受了二十年。” “我和谭允生领证,谭家给你们多少钱?”她定了定心神,视线转到言父盛满愠怒的脸上,淡淡问出口。 “什……什么?”言父瞪大眼珠子,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凝滞。 “够了!”赵青插嘴打断,空气一时间快速流通,其他两人回神,目光放在言渡身上,眼底蕴含着复杂的情绪。 唯一淡定如初的人,腰背挺直,翘起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处,指尖轻轻点了点,眼梢一挑,幽幽道:“拿多少钱才把公司盘活啊,应该够养十个我吧,还有脸提这事。” 短暂缓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言渡这番话,毫不留情撕碎他们自以为是的遮羞布,从踏进这片别墅开始,胸膛内积攒一大口郁气,在挨个看到他们当头一棒的样子短暂顺下去。 “姐,你疯了!”言笙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这种话竟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其中还揉杂了一丝心痛,“你怎么能这样说爸妈,你变了,我不认识你了。” “小笙,你如今看病的钱全是我替你们家联姻换来的。”言渡侧头快速掠过言书,放在他苍白的脸上,模样似是大受打击,她却没有丝毫动容:“七年前我提醒过你,我和你们再见只是陌路人。” 说到这,指尖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 度的弧度,“联姻前充其量算债主和负债人。” 彻底斩断他们之前的情谊,言笙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脸憋得一阵红,一阵青,着实有点吓人。 言书只瞥了眼,吓得一抖,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把掌心放在背后,“言渡,你别太过分!” 面对言笙又换了副语气,“你身体不好还生气,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赵青顾不上恼怒,猛地起身,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出去拿药!” 张妈赶紧跑出去。 不到一分钟,见小儿子脸色恢复正常,立刻回头,瞪她一眼,“小笙要是出问题,我饶不了你!” 言渡侧头,下颌线紧绷,眼神盯着窗外,天不知何时又一次阴沉下来,看来又快下雪了。 她单手拉高衣襟,试图遮住半张脸,又在言书扶着言笙起身时,放下手。 走的时候,他视线一直跟在言渡身上,紧紧凝视着。 客厅兵荒马乱平息,张妈不知所踪,只剩下她们三人。 言渡扫了眼两人,当初赵青生下言书伤了身体,医生断定以后不能怀孕,生不了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言父在外花天酒地,把错全都归在被抱错的言渡身上,如今言书被找回来,她摇身一变,成了为好母亲。 赵青勉强平复情绪,冷声道:“言渡,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抬了下眼,隐含警告:“别来烦我。” 对方拢紧披肩,神情前所未有严肃,“我以为在言家待这么多年,起码能提高你的见识,而不是为一个可笑的承诺放弃更优选择。” “既然如此,我不打扰了。”言渡起身,目光低睨,眼底透出一股不明显的固执。 她冷眼望着赵青和言父对视一眼,后者起身,目光和她齐平,眼梢吊着,“你能力再强不过就是个医生,跟彻底在谭家站稳脚跟相比,你觉得哪个更好。” 两人目光交汇,察觉到对方眼底威胁,她颇隐晦地冷嗤一声。 赵青不知想到什么,端起早已冷却的凉水浅尝一口,“言渡,识相点答应跟我们合作,我帮你彻底坐稳谭夫人位置,不然以后搞不好鱼死网破,言家不会让你好过。” 言渡越过茶几和沙发中间缝隙,站在宽敞地方,声音低下来,“你想怎么让我在谭家站稳脚跟?” 闻言,赵青眼前一亮,以为震慑到对方,拿到主动权,心头一颤,装模作样吹了吹茶面,语气难掩得意:“你啊你,非要这么固执,豪门注重的无非就是子嗣,你怀上谭家长孙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 “无药可救。”言渡对准赵青说,随后抬眼,“你也一样。”她脚步一转,不欲浪费时间,就要离开。 身后的人意识到被耍,脸色顿时阴沉,“砰”杯子被狠狠拍桌上,猛然起身,瞪眼,扬声大喊:“你给我站住!” “言夫人。”门口响起脚步声,一道人影背光而来,毫无征兆出现在众人眼前。 23. 划清界限 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是谁,言渡脚步顿住,一动不动。 “谭允生?”言父瞪大眼,没料到对方竟在此时出现。一旁赵青嘴角一颤,不自然地敛下眼皮。 谭允生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两人身上,表情冷漠,声音冷冽,“没听错的话,言夫人似乎对我太太有很大意见?” 赵青攥紧手掌,注视着对面二人,言渡压根没转过身,谭允生站在她面前,头微抬,说话时脸上虽没泄露情绪,眼神落在她身上,无形压迫感迫使她不敢反驳,“我……”张了张嘴,话又咽回去。 言父在一旁不自然地轻咳两声。 谭允生收回视线,放在言渡脸上,边观察她的表情,边说:“言夫人想说什么,不妨趁我在身边一起说完,免得外面天冷路上滑,这么危险还让她开车跑一趟。” 语罢,言渡先避开他直勾勾地眼神。 “我……”赵青尴尬一笑,“我和小渡随口一说,没有真怪她,小渡这孩子,谭总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天不早了,要不你先坐着,我让厨房准备午餐。” “不用。”谭允生没再看她们一眼,“我想知道她说什么惹言夫人这般生气。” 对方没顺着台阶下,她又不敢得罪对方,周遭气氛尴尬,赵青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对准言渡好声好气地说:“小渡,是我刚才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对了你不是最喜欢张妈的手艺,我马上叫厨房准备。” 言渡对谭允生说,“走吧。”后者立刻点头,径直走出院子。 外面飘起雪籽,落在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谭允生:“进来太急伞落车上了。” “没事。”言渡双手插兜,迈出去,他紧随其后。 门口停了两辆车,司机见他们出来,连忙递来一把伞,言渡见他接过去,下巴埋在衣领里,嗡声道:“回见。”谭允生还没说话,司机朝她伸手,“太太,路面危险,车钥匙给我吧。” 言渡:“……”最终,又坐上副驾驶,谭允生见人一动不动,一只手撑住中控台,身体缓缓前倾,手臂一挥,她毫无准备,面对突如其来靠近,忽然扣紧手指,抬头,盯住他的侧脸,呼吸骤然停滞。 直到对方缓缓拉出安全带扣紧,言渡眨了下眼。 谭允生似没察觉异样,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想也不想说,“下次记得。” “……好,谢谢。” 路上,言渡盯着窗户水渍,被雨刷器洗涤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心底那点无伤大雅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青心狠向来只对她,这一点早在言家二十年内早已看清,那时候她天真以为只要努力证明在这个家的价值,对方态度就不会那么冷淡。 事实证明,不被爱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甚至对方在有利可图时,还会反过来理所应当榨干他们,即便到这种地步,姿态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瞧不起。 窗外街景倒退速度越发慢,直到车辆缓缓停在路边,言渡看了眼打算推门出去的男人,表情浮现出淡淡疑惑。谭允生说了句,“稍等。” 车门紧闭,只剩她一人,言渡看了眼手机,回个信息,屏幕上熄灭后,主驾驶门被拉开,谭允生坐上来,把手里蛋糕放在中控台上。 她低头,脑袋像被人重重敲了下,久久没有反应,直到对方扶住精致包装往前推一下,温声低语:“店里的人说这款卖的很好。” 像是被这道声音唤回思绪,言渡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平静,眼底却酝酿了看不懂的情感,她浅浅凝眉,毫不保留地展现出不解。 谭允生目光迎上来,语气像在陈述既定的事实一样自然:“不是说吃甜食心情会好吗?” 一瞬间,她错开对方目光,心乱了起来,在不知作何反应情况下,倏然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雪花融化成水渗进大衣里,接着指一下:“雪下大了。” “嗯。”轻笑一声,言渡第一次见他笑,眼尾轻弯,成熟疏离的眉眼平易近人了些,仅一闪而逝,差点以为错觉。 谭允生说:“现在吃吧,不然阿姨该念叨了。”说完,他帮忙拆开外壳,随手放在前面空位置,把叉子递给言渡。 对方接过来。 漫天飞雪中,停靠在路边车厢内,言渡垂下头一勺一勺吃光小蛋糕,而谭允生坐在一边,眼神从始至终没有挪动半分。 他们卡着中午点回家,阿姨没多问,只让两人赶紧洗手吃饭。 饭后,言渡叫住去书房的男人,“今天你怎么知道我去言家了?”回来路上她本想问,被突如其来的事拖到现在。谭允生脚步一顿,故作思考后,带她进书房。 除却搬进来第一天,言渡没进过二楼书房,见他表情这般严肃,先入为主以为发生什么了。 直到坐在沙发上,谭允生递过去一份文件,里面写了两人结婚,言家得到的好处。 言渡快速浏览一遍,不出所料,这笔钱足以让言氏顺利度过难关,末了还包括这几个月以来用谭家名义促成多项合作。 谭允生接着说,“昨天下午言总想让我出面说服褚家将合作机会留给言氏,顺嘴提及你。” 言渡把文件放在桌上,“你帮了?” “没有。”他靠在沙发上,说话不疾不徐,“我一直好奇你离开言家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答应和我结婚。” 言渡猜到他会问这件事,松雾那次见面前,谭家一定提前派人查清楚她的底细。 不过,肯定不能实话实说,转而看着桌上文件,心道她从未参与过谭家和言家达成合作的计划之中,对谭家选择言家的目的同样一知半解。 斟酌一下,皱眉说了句:“我现在和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如果想继续和他们合作,我同意离婚。” 谭允生:“……”嘴角瞬间绷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盯着她,不说话。 言渡不明所以,歪了下头,毫不畏惧回看过去,“怎么?” 对方停留两秒,微不可察叹口气,似无奈:“言家?”语气虽平,难掩讽刺。 言渡听懂了,揉了揉眉心,“你想说什么?” “确认一件事。”语罢,谭允生看着她说,“身为你的合法丈夫我没必要把资源浪费在毫不想干的人身上。” 听到这,眸光闪了闪,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还是对方借此次机会敲打言家,但确实是好事,言氏如今虚假繁荣,没了谭家庇护,赵青和言父大概忙得不可开交。 临走前,言渡恍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老宅。” “我下周出差,最近没什么时间。“谭允生说。 “好。”她点点头,“一路顺风。” 等一只手握住门把手,言渡听到身后说了句,“走的那天再说。” “咔哒”房门落上锁。 上班当天,家里多出来两个人,谭允生比她早起半小时,如今穿戴整齐坐在餐厅,明显等她来,“既然我不顺路,家里有其他司机,以后负责送你去医院。” 拉开椅子,她不自然地抿嘴,妥协道:“好,开我的车。” “嗯,钥匙暂时给刘叔保管。” 日子短暂恢复正常,一眨眼到了周五,下班回来,助理本来站在客厅等谭允生出来,见来人,立刻微微颔首,“太太好。” 两人见过几次,言渡有点印象,“你好。” 下一秒,身后响起滚轮的声音,她一转身,谭允生停在两步远处,一本正经道:“不出意外一周左右回来。” 一旁助理接过箱子,“谭总,飞机在一小时后起飞,时间差不多该出发了。” 谭允生一动不动,视线逐渐幽深。 言渡先开始一愣,猛然想起上周答应她的事,连忙说了句:“一路顺风。” 对方矜持地点点头,终于把人送走了。 家里剩下两个人,阿姨笑着说,“以前先生可不会在意这些。” 言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朝她扯下嘴角。 下午,言渡被刑检叫走,一到办公室就见他难得一见严肃脸,眉头微挑,坐下去,淡声说:“有事吗?” 对方沉默两秒,说:“言家得罪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说起这个,对方冷哼一声,“言家出面来拜访,话里话外让我随便找个由头停你职,还说以后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尽管说,言家帮不了还有谭家。” 他皱紧眉,“听说他们两家联姻,但谭家不是刚放出消息大概意思是和言家划清界限,具体内情不清楚,到时候我问问曲年,他们没找你事吧?” “没事,不用问曲年哥。”言渡神情自若,全然没把威胁放在心上。 认识刑检时,她已经脱离言家,对方没深究过她的身份,自然不知道内情。 听她这么说,以为言渡心里有底,微微颔首,“解决不了跟我说一声。”其他没多说,一个言家,不至于放在心上。 24. 主动安慰 办公室回来,言渡难得有兴致搜索言氏,丑闻一出,对方便出手,没见到太多,拧下眉,指腹缓缓转动鼠标,滑到最低下,一条帖子吸引她的注意力。 指尖微动,当即点进去,贴住列举了最近言氏内部决策异常,上次言父当众透露有意向同褚家合作,如今却接二连三遭遇滑铁卢。 言渡和谭允生谈话结束第二天,褚家公开和刑氏合作,言家彻底打脸,而且背靠谭氏拿下不久的项目,没在手上捂热,前两天被爆出塑料工程。 短短十天,言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瞬间一落千丈。 翻了眼评论区,清一色猜测言家在最开始和谭家达成某种合作,没过一段时间合作失效,没了庇护,言家状况恢复原样。不过,落到这种地步倒也不亏,不好好珍惜自己羽毛。 合上电脑,言渡若有所思,赵青两人短时间内落到这种境地,一定心有不甘,届时找个发泄口,谭家动不了也不敢动,她就成了个明摆着的靶子。 想到这里,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揉了两下,这时,门突然被敲响,护士一脸急切,“言医生,503病房4号床病人出发意外,现在正在抢救!” 闻言猛地起身,快步赶上去,到门口,病床围一圈人,视线一转,地上多处一摊暗红血迹,家属是位中年妇女,哭得不能自已,地板上脚印杂乱无章,显出血色花纹图案。 调整一下呼吸,接过护士手中设备,判断过后,当即联系手术室。抢救持续到晚上八点多,言渡出来面对中年女人,表情沉重,“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对方无力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走廊上回荡着悲痛的哭腔。 不等家属冷静,医助远远瞧见她,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言医生,一小时前有电话找您。” 她接过来,屏幕上映出一张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略显憔悴,言渡没时间管这些,找到未接来电一栏拨过去,几秒后接通,“喂,刚做完手术,有什么急事吗?” 听她声音,谭允生停顿一秒,抬手示意,底下回报工作的人瞬间噤声,起身,打开候客室门,说道:“刘叔没接到你,担心你出事,我让他先回去了。” 她揉了下太阳穴,“太突然忘记说一声了,抱歉。” 他轻描淡心地说:“没事。” 言渡低头不自觉扣着口罩,声音低沉,带有不易察觉的落寞,“晚点我和刘叔说一声,先挂了。” “大概有多久忙完?”谭允生低语,诱哄道。 她沉默半晌,“九点半左右。” “嗯,去忙吧,我和刘叔说。”落在她耳朵,烦躁不安的心情平复下来,不合时宜想到他那边现在是早上,挂断电话前,说了句,“你工作吧,早点收工回国。” 一阵忙音响起,手臂放下,谭允生盯住屏幕上,眉头微动,眼底漾起不易察觉的愉悦。 明恒,言渡正巧卡九点半下班,经过护士站互相打声招呼,径直走出医院,一直到大厅,掏出手机准备打车,谭允生十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刘叔在医院门口。] 快步走出去,坐上车,她朝刘叔表达了歉意,对方却摇摇头,说是本职工作。 回家路上,言渡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终回一个字:[好。] 谭允生远在国外,回消息倒快,像是一直守着手机:[到家记得发信息。] 言渡:[嗯。] 云澜湾,刘叔送完人直接离开,她上楼后,发现餐厅灯亮着,厨房响起细微动静,这个点对方阿姨一般已经睡了,但除了她言渡想不到还有谁,想着,人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桌上,“言小姐,快来吃饭。”顺手拉开餐凳,“你先吃,我去拿先生准备的东西。” 言渡落座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眼睛被热气氤氲着,看不太清东西,一碗普通的面条在此时也显得不那么普通,直到对方把小蛋糕放在旁边,她愣住了,样式有点熟悉,是上次在车上吃的那家,不过换了种味道。 “言小姐很喜欢吃蛋糕吗?先生晚上特意订的,冰箱还有一个。”阿姨在一旁碎碎念,落进耳朵里,声音渐渐模糊起来。 言渡翻开手机回消息,发出去后,盯着屏幕,下一秒对方回一句:[吃完饭早点休息,晚安。]便静默下来。 阿姨纠结一下,没忍住,“言小姐,大半夜吃蛋糕对胃不好,冰箱那个放白天吃吧。” 抬头,她勾起一抹淡笑,“嗯。” 瞧着言渡听话的模样,笑得更温和了,“吃饭放桌上就行,等会儿我来收拾。” 翌日,昨天家属找上门来,哭着和言渡道谢,感谢这段时间照顾。 她没说话,双手轻轻托住对方手腕不让鞠躬。 医院生死离别常有,身为医生司空见惯,即便难受也必须压抑下去,等人走后,言渡被叫走参与死亡病例讨论。 散会后,医助凑上前,疑惑:“我记得患者还有一个儿子,怎么没见他来。” “不知道。”言渡双手插兜,回想起来他儿子只在第一次手术露面,并且当时同她讲话,开口一股酒味飘出来。 想到这里,言渡摒弃这些杂念,人既已死,没必要再揪着这些不放,更何况是外人。 手机上,谭允生发来短信:[昨天晚上手术不顺利?] 不惊讶对方敏锐的洞察力,实话实说:[去世了。] [生死有命,你尽力了。] [现在没事了,谢谢你的蛋糕。] [不用道谢。] 还是要的,言渡礼尚往来问起他:[工作顺利吗?] [嗯,不到一周就能回国。] [好,你忙吧,我去查房。] 几天内,言渡被工作淹没,才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门诊结束,拿上东西往办公室走,远远看过去,一道人影站在门口徘徊,她站在原地,打量了眼对方状态,走路摇头晃脑,不停张望。 走廊另一边,见医助朝男人走去,两人交谈过程中,没说两句,对方伸手狠狠一推,医助脚步踉跄,后退半步勉强稳住身形。 言渡顿觉不妙,拉住路过护士手臂,急声说:“去一楼叫安保。 ” 说完,快步冲过去,一把托住医助胳膊,退至她身后,目光直视中年男人,佯装平静询问,“先生,你找谁?”对方不说话,上下打量她,目光隐晦,“你是言渡?我爸的主治医生?” “你父亲是哪位?” “你他妈还好意思说!”对方听她边想承认,忽然暴起,指住她鼻尖,眼神凶狠,“我爸好好的一个人,你给治死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也不想走!”他眼球充血,咬牙切齿,死死瞪她。 言渡一边等安保,同一时间,她认出这人——几天前去世患者儿子。 “你有疑问,我们可以坐下好好商量,别激动。”她握住医助手腕缓慢后退,说话平静,试图稳定对方情绪。 他嗤笑一声,朝走廊大喊,“大家快来看!我爸来这医院这么长时间,他们找了个年轻医生给我爸治病,还给治死了!有没有天理啊!” 吼完,转头对言渡说:“你给我等着!我叫记者了!我让他们把你这种无良医生曝光。” 接着趁机从围上来的病人中抓住一个瘸腿大爷,“你来,你来评评理!这医生什么都不懂,是不是纯属瞎治!” “我……我不知道啊。”对方颤颤巍巍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哆嗦着倒,“小言医生挺好的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此话一出,中年男人当即怒了,单手用力,将人甩至墙边。 “哎哟喂!”大爷只有一条腿能走,重心不稳“哐当”摔在地上。 言渡疾步上前,搀住大爷手臂勉强把人扶起来,人群中窃窃私语,见中年男人这幅怒气,全不敢上前。 “哎呦,言医生,他说的是真的吗?” “快去喊保安!这人状态不对,万一拿刀怎么办?” 此话一出,周围人默契远离,生怕引火上身。 言渡把人搀起,就被对方一把薅住发尾,“都是你们这些无良医生,才把我爸害死了,你给我等着,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要你好看。” 一旁医助吓得浑身一抖,跑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大喊,“你这人怎么动手!我喊保安了!快点松手!” “臭娘们儿,给我滚。”他动了动脚,准备踹过去。 言渡果断伸出左手捏住他手腕一处。 “啊——”手腕传来一阵惨痛,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剧烈惨叫,随即控制不住松开。 不远处两名保安冲过来,她头发凌乱,挣脱束缚,冷酷地瞥了眼扭曲狰狞的嘴脸,抬脚精准一踹。 “啊——”比上一声更加惨烈。 这时,保安反制住他双手,“言医生,你没事吧。” 言渡微微摇头。 暂时控制住的人短促呻吟两声,双手被迫固定在身后,不受控制动了动。 快压下去时,中年男人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哀嚎两声:“我错了!言医生,你知道我爸刚死,我心里难受真不是故意的。” 他低头,眼底闪过戾气,嘴上求饶:“你说谈谈是吧!我谈,我跟你谈,我真错了……你让他们放开我吧。” 25. 受伤 言渡侧头说,“你先把老人扶下去。”医助看了眼保安,又看向她,迟疑地点头。 人群散尽,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他们四个。 中年男人挣扎着抬头,“言医生,我真没说谎,我刚才就是太激动。”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距离,哭诉:“我错了……求你别把我带走。” 父亲生病,他只来过一次医院,还是劝主治医生放弃治疗,人死几天,突然上医院讨回公道,若没有猫腻,言渡不信。 没和对方讲话,她直勾勾望向保安,“麻烦把他带下去。” “是。”保安应声上前,刚想伸手拉人,中年男人猛地一挣,不知怎么脱出一只手,掀开上衣,一道寒光闪动,言渡看清藏在他身下的东西,心下一惊,来不及转身,对方握住匕首,挥舞向前。 “言医生!”保安快速上前。 嚓—— 两人距离近,完全躲不及,言渡下意识抬起手臂,保安一脚踹上去,对方身形踉跄,刀尖擦过手臂,划过一条殷红血痕。 刀掉在地上,保安再次控制住中年男人,这时科室科长以及几位医生赶来,见到这一幕,瞬间大惊失色,科长一边喊人报警,一边疾步赶来,“你手臂?” “没事,不深。”言渡捂住伤口,血流殷出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炸开红色花纹。 “这话没一点可信度,赶紧去包扎。”他大手一挥。 她知道手对医生重要性,老实检查包扎,得知没什么大问题,松了口气,随即表情恢复自若。 不到二十分钟,刑检赶来办公室,“怎么回事?有人闹事?” “嗯。”言渡自觉露出胳膊,上面用纱布缠住,“刚上药没事了。” “对面是谁?”见到这一幕,他脸色着实难看,拿刀砍人,不是普通医闹。 “前几天去世患者张远扬的儿子,他精神恍惚,状态不对劲。”一五一十说出猜测,卷吧卷吧放下破洞的袖口,“其他没有,一会儿交给警察调查。” 刑检扫了眼她受伤的地方,一脸愁容:“眼下只有这样,对了,明天周五你在家好好休息,先把手臂养养,他的事医院负责,你不用担心。” “嗯。”言渡乖乖点头,“知道了。” “哦!还有一会儿梁教授电话记得接。”说完,刑检转身离开。 刚想叮嘱别让老师知道,现在倒好,话到嘴边被迫咽下去,不等她叹气,手机铃声响了,言渡接通,语气毕恭毕敬,“老师,你和师母年前能回来吗?” “少转移话题,胳膊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梁森朝冷声询问。 她还没说话,就听到那头轻斥,“给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不中听。”声音十分清晰。 她打声招呼:“师母。” “小渡啊,手臂严不严重,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别担心,你老师在打电话前和刑检交代必须给你个交代。” “没事,伤口不深,其他没什么,谢谢老师,师母。”言渡嘴角带有淡淡弧度,挨个回答。 “那就好,别怕孩子,有我们在呢,对面能拿刀在警察那边指定不占理。”师母柔声安慰她。 梁森朝在那边吹胡子瞪眼,“未岚我们明天回去吧,别度假了。” 言渡闻言,赶紧劝,“老师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结婚这事瞒得紧,不知该怎么说,生怕把对方气出好歹。 “好了,别让小渡有心里负担。”师母不重不轻呵斥一声,梁森朝安静下来。两人又聊了会儿,临挂断电话,她语重心长道:“你老师长了张刀子嘴,别看语气不好,在刑检那听说你受伤,急头白脸催我给你打电话呢。” 言渡心头微暖,“我知道的。” 挂完电话没多久,警察找上门,带她询问情况,科长专门腾出一间会议室,方便询问情况。 在此期间,张远扬儿子张晨坐下,双腿叉开,坚持不到几轮,承认故意伤害言渡,被押上警车前也没看出一点悔过之心。 从会议室出来,科长把言渡叫到办公室,开导一番,“明恒前些年也发生过几场医闹,带刀确实罕见,不过你别太担心,院长说一定让他给你个交代。” “我没事。”这三个字言渡快说麻了。 “哦,明天你好好休息,周末晚上值班有唐医生,有急事给你打电话,我记得你家离医院不远,不用来回跑。” 闻言,她眉头微动,回道:“……我现在搬家了。” 下班回家,进门前她拉了拉衣袖,推开门,见到谭允生坐在客厅沙发,面前放着电脑,正在敲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言渡微讶,之前他说至少一周,还以为下星期回来。 闻言,谭允生掀起眼皮,视线落在她身上,“中午飞机刚落地,我给你发消息了。” “嗯?”她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关机了。 对方并未说什么,“先吃饭吧。” 意识到他很有可能一直在等自己开饭,言渡放下包,转身洗手,出来时,谭允生垂下头在听阿姨讲话,见她来,两人止住话头,阿姨招呼她吃饭。 刚坐下,谭允生递过去一双筷子,言渡伸手刚拿在手上,手腕倏然间被钳制。 “怎么回事?”他声音冷冽,和方才态度天差地别。 定睛一看,手臂伸展中露出一点纱布,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她暗自用力,一边想挣脱,一边解释:“没事。” 见她不愿说实话,谭允生胸口起伏一下,“谁干的?”察觉他话里关心和瞒着他的不满,她喉结滚了滚,“医院医闹误伤了。” 不是不愿意说,当初协议上清楚写到尽量不给彼此找麻烦,言渡按照上面所说的做,没觉得错了。 谭允生不这么想,他以为她们至少关系进一步,没想到发生这件事到现在,对方一点没有和他说的意思,在他发现后试图粉饰太平,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最终,无数言语汇成一句叹息,“疼不疼?” 言渡趁他力气松懈,快速收回手,隐约感到他的无奈,又不确定为什么,安静两秒,摇头,“没事,只是刀不小心划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只是?不小心?谭允生靠在椅背上,见对方动作没有勉强,情绪平静 下来,“动手的人抓起来了?” “医院正在处理。”末了,补充一句:“是那个去世患者儿子。” “嗯。”谭允生暗自琢磨。 言渡不太敢看他,干脆低头把心思放在吃饭上,筷子刚伸出去,突如其来一只手把菜端走。 言渡:“……”随即,抬头望向“罪魁祸首”,难不成这么小心眼报复自己。 谭允生没看她,起身端着靠近她的两盘菜径直走进厨房,出来,见她僵住,低声说:“最近忌口。” “嗯。”她没再说什么,以为这事过去了。 吃完饭,谭允生叫住她,询问:“医闹的人和你有过冲突吗?” “没,他只来过一次医院。”说起这个,言渡陷入沉思,接着余光一瞥,和他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回房间前,对方毫无征兆说话,语气晦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我不认为这是麻烦。” 言渡先是顿住,像是惊讶这话竟从他口中说出,即便领证以来,无数次行为一直在打破外界对他的固有印象,但她依旧难以想象对方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句话,单纯为了演戏?未免太过了,心情多少沾点复杂,右手放在手臂上蹭了蹭。 被谭允生尽收眼底,眸光渐暗,脚步不受控制往前半步,手掌往前伸一下,悬在空中后又收回,拧眉,“还在疼吗?我让医生过来一趟。”说着侧身弯腰,即将碰到茶几上手机。 生怕他真喊,言渡连步上前,按在他手背,“不用,只是轻微刺痛,正常现象。”直起腰,朝他弯起眉眼,轻松道:“你忘啦,我就是医生。” 谭允生明显一瞬间迟缓,起身“晚上不方便洗澡可以让阿姨帮忙,切记伤口别沾水。” “知道了。”面对他的关心,言渡不再拒绝,没有丝毫别扭应下。 没两天,伤口愈合个七七八八,期间她哪也没去,谭家私人医生授意每天来帮忙换药。 周末晚上,谭允生敲响房门,递给她一支药膏,“祛疤的。” “谢谢。”她握在手中,“你等会儿。”转身进卧室。谭允生站在门口,眼神半垂,像在思考。 等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蓝白绒毛拖鞋,才缓缓挪动视线。 言渡挑选一个看起来最强壮的仙人球递给谭允生,声音遮不住一丝雀跃,“药膏谢礼。” 对方捧在手中,抬眼睨过去,片刻,憋出一句:“我不会养。” 见到这一幕,言渡双手环胸,靠在门侧,姿态莫名慵懒,嗓音夹杂着安慰,“很好活的,不需要怎么养。”“好吧。”谭允生点点头。 短暂告别,他捧着在掌心上显得小小一个仙人球进书房,坐在办公椅半晌,盯着安置在桌面中央的绿植,周围没有任何装饰品,和他本人大差不差,唯一一抹绿来自于言渡之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妥当应对。 思考良久,一会儿尝试放在右侧鼠标附近,一会儿在左侧文件边上怕摔坏,很快收回,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放在肉眼第一时间看到的地方。 接着,打开手机,输了一行字:如何养仙人球…… 26. 察觉不对 手臂伤口结痂,没什么太大感觉,言渡跟唐医生打电话,让他回去休息。 “真的吗?你确定好了?”唐医生声音掩饰不住高兴,毕竟谁周末加班高兴得起来。 “嗯。” 对方只高兴一下,又泄气:“算了,你在家休息吧,真答应让你回来,明天被科长他们知道,我完蛋了。”挂电话前,强调:“言医生,我这次可帮了你大忙,你别忘了。” 没办法,她继续待在家里看会儿视频,下午,警察局那边打来电话说明情况。 言渡皱了皱眉头,即便没查出任何异常,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想着明天去医院再说。 快到饭点,从房间出来,进厨房帮忙端菜,另一边谭允生下班回家,走到客厅,目光落在她手上,不动声色动了动眉头,快步站在言渡面前,顺手接过两个盘子放在桌上。 她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桌旁,坐下,微微昂首,抬了抬手臂,“小伤而已,没感觉了,不用这么紧张。” 摆好餐盘,他起身低头看着,轻轻握住眼前手臂,淡定开口,“我检查一下。” 言渡瞬间敛起表情,没有动,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见她的胳膊被骨节分明的手拢在掌心,对方另一只手把稍显宽大的袖口往上卷,露出一截手臂,一道暗红伤痕十分突兀且碍眼,边缘处呈现褐色,已经结痂。 这道疤落在谭允生眼中,眸色越发深沉,指腹轻轻摩擦凹凸不平部位,监控下如果不是保安踹对方一脚,刀尖指不定落在什么地方。 言渡抽了抽手,不自在道:“看完了吗?” “嗯。”他轻声回答,把袖口调整好,“痂皮自然脱落后再涂祛疤膏。” “好,”言渡应声,又想到了受伤那天谭允生的态度,默默较量一番,还是把下午警察局的事说出来。 没想到对方淡定得很,安抚一句:“没事,我正在让人调查。” “麻烦了。”她开始对谭允生产生一种莫名信任,不知道算不算坏情况。 对面闻言,静默两秒,喊了一声:“言渡。”掺杂几分无奈,在她望过来那一刻。谭允生开口:“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这种像陌生人之间的客套话他不喜欢听,很刺耳。 翌日上班,她特意给唐医生带了杯咖啡,给人送到办公室,对方顶着两道黑眼圈,半死不活道:“言医生,人情?” 言渡比了个“OK”。 如今临近过年,整座城市弥漫着新年气氛,阿姨提前回老宅准备年货,家里又一次只剩他们。 最开始两天,言渡早起准备早餐,被谭允生抓住现行,强硬接过手中的活,后面就没再坚持了。 直到助理再次上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交给谭允生,“谭总,这里是张晨全部资料。” 听到熟悉的名字,本想回卧室的人停住脚步,转身坐在他不远处。 助理微微颔首:“太太。”神情自然,明显知道内情。 谭允生斜睨一眼言渡,拍两下身边位置,“一起看。” 她“哦”一声,老老实实挪过去,单手撑住沙发,身体侧倾,对方瞥一眼她的姿势,把资料往右边挪到中间。 助理提前看过资料,静待过程中,无意间瞥见坐在一起看资料的两人,每往后翻一页,神色凝重一分,他眼神微眯,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身为贴身助理清楚二人只是协议结婚,此时觉得这对夫妇越发相似是怎么回事。 思绪飘得越发遥远,直到谭允生合上资料,丢在桌上,睨一眼他,“把东西交给警察。” 助理骤然回神,“是,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客厅剩下两个人后,谭允生主动往边上挪动,觑一眼她的脸色,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 “嗯?”言渡拧紧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我只是想张晨在没对我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应该是故意躲进监狱。” 对方眉心一跳,继续听她说:“欠下这么多赌债,债主不会放过他,进监狱比东躲西藏安全多了,是吗?”言渡回头询问他的意见。 接收到这种信号,他指尖不动声色蜷了蜷,目光聚拢,看着她说:“你说得对。” 言渡暂时放下其他疑虑,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靠在沙发上,声音低得快听不清,“他姐姐在办完葬礼特意感谢我们。” 闻言,谭允生侧头,视线放在她半垂的侧脸,泄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清晰倒映在他幽暗的瞳孔之中。 说完这句话,言渡没再往下说,胸口一口气莫名顺不下来,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进去,会不会认为坐在这里浪费时间,本来她习惯性自己消化负面情绪,不去影响身边人,刚才那句话不知怎么的,下意识脱口而出。 于是悄无声息觑一眼,旁边的人此时正侧耳认真听,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托住了她突如其来的情绪。 背后亮得刺眼,昨夜里飘着小雪,今日难得出太阳,可惜阳光带着一股冷调,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转眼间,科长把张晨的消息同言渡说一声,警方那边基本定为故意伤人,加上赌博,有医院干涉,估计要被判几年。 她双手插兜,点头道声谢,多余情绪早已被掩盖下去,又变成别人口中冷静理智的言医生。 见她状态在线,松口气:“这事瞒得死,当时你那一层没有多少人,放心吧,不会传出去对你造成影响。” “好。” 回办公室没多久,言渡接到一通电话,“喂?” 从言家回来,言笙就被拉黑了,上次话说得那么直白,没料到以他的性格,还会和自己联系。 “……是我。”他声音憔悴。 “我知道,有事?” 对方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没适应言渡冷漠的态度,甚至一度认为她疯了,然而现实一切都在提醒他是真的,憋屈的同时又不得不忍受,“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言渡低头看了眼腕上手表,没有拒绝,“下午六点半,医院楼下咖啡店。” “你同意 了?”他不可置信。 “有问题?”言渡清楚言笙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和赵青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像没有被打磨过的钝刀,才没有显露出。 挂断电话,言渡坐在办公椅上,低头给谭允生发条信息:[晚上有事不在家吃饭。] 盯着屏幕没两秒,消息弹出来:[好。] 手机黑屏,放在桌上,重新投入工作。 下班前,她换上私服,戴上黑白配色围巾,拎包下楼。 最近一直是刘叔送她上下班,为了不让人等,想着也许到时候不止言笙一人,一会儿随便吃点干脆打车回去,就让他不用来了。 五分钟左右,她站在咖啡店门口,透过偏灰调玻璃窗外里看没几个人,这家店主要消费人群是医院工作人员,基本上都打包带走,很少有时间坐在里面悠闲品尝。 言笙坐在另一侧靠窗位置,他是赵青吃不少药保下来的孩子,身体弱,天气降温,出门穿得像企鹅,很显眼。 没想到只有他一人,言渡踱步坐在他面前,包不轻不重放在桌上,眉眼冷淡,“找我有事?” 言笙胸口明显起伏一下,对她的态度极为不满,偏生又要忍住,“上次你在家说的是真的?你也要和我断联?”“小笙,这话我不想再重复,你心里清楚,没必要特意跑来问一遍。” 对方脸红白交加,羞恼中带有激动的神色,“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姐,难道以前你对我的好全是装的!” 言渡无意和心智没发育成熟的小孩计较,也不愿再回想前事,“我不想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下一秒,手握住包包。 “等等!”他表情似笑非哭,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黑化。 戏太多,拨开姐姐的身份,言渡耐心快要告罄。 言笙握紧拳头,眼圈被逼得泛红,长呼一口气,故作冷酷,“我没想到你这么心狠,妈听说你碰到医闹,还让我来看你,原来都是我们在自作多情。” 说起这个,越发愤怒,眼角不受控制抽动,“这些天公司出事,网上那些人不分清红皂白拿着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接二连三攻击言家,爸妈忙的焦头烂额,谭家还出面划清界限,是你干的吗?”言笙变得有点神神叨叨,承受不住一点压力,一副天要塌的模样,“我没想到你这么心狠,竟然利用谭家对付我们。” 言渡忽略掉发牢骚,听到前半句,眼神微凝,身体后靠,定定看着对方本能为言家找借口。 言笙被她事不关己的眼神刺激,忽然不吭气,瞪大眼,里面全是不满,嘴角撇下来,“我听妈说上次谭家那位来了,还护着你,为了你给言家难堪。”他脸上划过嘲讽,没继续说话,意思却也明显。 正因为清楚他们嘴脸,言渡并未生气,“我先走了。”起身离开咖啡店。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眉心加深几分,她记得科长说医闹的事没传出去,赵青如何得知?言渡回头,目光隔一段距离落在言笙对面站在桌前的女人身上,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冷漠。 27. 第 27 章 隔得有些远,言渡隐约见言笙动了动嘴,情绪有些激动,那个女人弯腰帮他顺了顺后背。 她彻底收回视线,时间还早,言渡接到徐乐知电话,对方今年要早点回家,约她一起吃饭。答应之后,打车回云澜湾。 到家,路过玄关处瞥见旁边柜上放个小巧精致喷水壶,显得格格不入,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谭允生拿着仙人球,一向沉稳内敛的表情上多出无措的场景,她垂眸,不自觉漾起淡笑。 客厅灯光全部亮着,但空无一人,她径直走向餐厅,不仅没见到人,连吃饭痕迹都没有。 如今家里只有两人,言渡总不能心安理得让他照顾,干脆进厨房围上围裙,简单做了顿葱油拌面。 差不多收尾时,谭允生从二楼下来,路过餐厅,脚步一停,转身进去,见她出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抬起接过面放在桌上,抿了抿唇,“怎么突然回来了?” 言渡没客气,让他端,随意说了句:“言笙找我说了两句话,没其他事。” 一听是言家人,谭允生面露不悦,帮她拉开餐椅:“有没有为难你?” “他?”言渡落座,神色自若,“初非我想让他们为难。”两人面对面坐着,对方低头吃一口面,她又说:“味道一般,将就吃。” 谭允生想也不想就说:“不会,很好吃。” 饭后,谭允生自觉收拾残局,等出来言渡见坐在原来位置扣手机,没有挪动半分,不知对面是谁,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脚步不动声色走过去,“刚才我接到助理电话,张晨并非单纯闹事进监狱。” “什么?”她合上手机撩起眼皮,目光中没有透出分毫意外和好奇。 谭允生没有坐下,大腿轻轻贴在桌沿,脑袋稍偏,目光刚好对准她,“你知道了?” 言渡没有隐瞒,直言道:“言笙约我见面,他状态不对,提到医闹的事,恰好科长上午说医院那边没有走漏风声,言家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谭允生不由想到上次赵青对言渡前后不正常的态度,心里沉了沉,“我让人调查。” 言渡没拒绝:“谢了。” 谭允生没应,转移话题,“过几天回老宅,可以吗?” 言渡早有准备,点了点头:“好,方便透漏一下老爷子对什么感兴趣吗?”毕竟第一次正式见面,总不能空手回去。 “我来安排。”他起身,淡声道。 谭允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隔两天查到言家远房亲戚头上,赵青谨慎,绕一大圈,没有引火上身,顺水推舟把人推出去当替罪羊,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言渡得知消息,表面没说什么,转头跟邢曲年打电话。 说清楚事情原委,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放心吧。” 挂断电话,顺手把桌上口红塞包里,出门了。 徐乐知两人没去其他地方,在家吃了顿火锅,言渡到的时候,自觉换上拖鞋,进厨房帮忙把菜沥水放盘子里。 半个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坐着,盯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静默一会儿。 “姥姥生病了,我回家多陪陪她老人家。”徐乐知解释,往年都是过年前两天才走。 言渡皱眉,“怎么回事?” 瞧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徐乐知轻笑一声:“着凉了,每年回去我有带她去医院体检,放心吧言医生,有空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我?”话题又一次绕到她身上,面露不解。 “对啊。”徐乐知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瞪了下眼,“你现在可是已婚人士,谭家这么大的家族,过年那不得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你可是以谭允生的妻子,谭家主母的身份,小心点。” 言渡随手揪一块菜叶子在手中,听这一连串的话,嘴角眼梢扬起笑意,“电视剧看多了吧,什么谭家主母?哪有这么夸张。” “反正你小心点,他们这一大家万一不好惹,谭允生和你是契约夫妻,有名无实,他不帮你,等明年我回来,你别被摧残成我不认识的模样了。” 她揪一小块菜丢向对方,“不会。” 徐乐知笑着侧下身躲,“不会什么?” 言渡靠在椅子上,“真被欺负,谭允生不会坐视不管。” 话一出口,徐乐知眼神微眯,落在她身上的表情逐渐耐人寻味,似不可置信,又似考量,“你不对劲。”她说。言渡只需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摊了摊手,任对方打量。 徐乐知表情变幻莫测,在对方淡定神态下,得出结论,“你对他动心了!” 闻言,她指尖一顿,随即快速恢复正常,露出些许无奈,“你想多了,当初结婚我和他签署过协议,谭家火烧得再旺也引不到我身上,而且明年我们就离婚了。” “哦。”她语调上扬,摆明了不信,不过没继续调侃下去,“看你,反正缘分来了谁也挡不住,听天由命吧。” 言渡不以为然。 锅里水开了,她们结束这个话题,开始吃东西。 隔天上班途中,收到徐乐知消息,对方坐上高铁走了。 小年当天,谭允生公司正式休假,一大早,三楼锻炼完下来准备早餐。 匆匆吃完饭,言渡拿上包丢下一句:“晚上值班不回来。” 对面的人闻言,默默放下汤勺,不吭声。 直到门口没了动静,他才低头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中午,言渡收到谭允生消息:[晚上能给你送饺子吗?] 她拧眉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屏幕又弹出一条信息:[不会停留很长时间。] 过两秒,又说:[车停在楼下,你下来拿可以吗?阿姨特意包的。] 言渡读了几遍消息,渐渐察觉不对,具体又说不上来,可能是隔着网线聊天,神态语气展现不出来,没办法把现实中谭允生和这几条信息连在一起。 纠结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句“阿姨特意包的”,发紧的胸口浅浅松懈几分,答应下来。 整个下午,她比平时多几分心不在焉,护士站几位护士见她,鼓起勇气邀请:“言医生,今天小年,餐厅提供饺子,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不用。” 被拒绝,小护士脸色通红,愣愣地点头,“没事没事。” “我带饭了。”言渡解释一句才继续工作。 夜幕降临,冬日不到七点,天完全黑了,下班后,言渡坐在办公室等了会儿手机信息,过十分钟,没有任何动静,故作镇定捞起旁边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叮—— 铃声一响,手中的书放在一边,言渡伸手拿起来,定 睛一看,骚扰电话。 嘴角瞬间绷直,低头捣鼓一番,关闭骚扰模式,若无其事放回桌上,继续看书。 又过十分钟,办公室门敲响,她起身拉开,护士站两个小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小蛋糕递到她面前,害羞地抿了抿唇,“言医生,晚上值班挺熬人的,这个给你吃。” 她垂目,眼波微动,把两个女孩紧张期待的神情尽收眼底,接过来,微微颔首:“谢谢。” “没事没事。”她们连连摆手,眉眼弯得厉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桌上手机再次响起。 言渡回头看了眼,门口两个护士连忙说:“你忙你的,我们先走了,小年快乐,言医生。” “小年快乐。” 关上门,蛋糕轻放在桌上,她看了眼备注,接通电话,“喂。” “我在南门。” 等言渡下楼,在离大门一百米处路灯旁边见到那辆车,她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瞥见谭允生手上浅蓝色饭盒,说:“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 对方摇头,等她做好掀开盖子,独属于小年夜饺子香气弥漫在车厢内,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家里没其他人。” 她愣了下,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 谭允生却若无其事露出第二层,打断她的思绪,“这个时间段不忙?” “用餐时间还好。”言渡不假思索回答。 “嗯,吃吧。”递过去一双筷子,“吃完我拿回家洗。” 她没来得及说上楼吃吧,手上就接过筷子了,饺子那一层捧在手中,底下还有平时喜欢的配菜,看起来很丰富。 “尝尝味道怎么样?”谭允生摆好每一盘说。 闻言,她夹一个放在嘴里,咬破表皮瞬间,熟悉的味道充斥口腔,言渡完全始料未及,抬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信息上的话“阿姨特意包的”,同时迎上谭允生平静的视线。 不是阿姨包的吗?言渡想问,脱口而出那一刻及时咽回去,老老实实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谭允生眼底掠过一抹笑,“吃吧。” 她没有说话,低头吃饺子,温度在咽下去同一时间沿着胃延伸至血管流向身体每一处。 谭允生没再出声,车内只有吃东西发出细微动静,他按下开关,启动音响,车窗外夜色流动,车厢内缓缓流淌着旋律,音乐在二人之间,填满他们之间无声的空隙。 言渡吃饭斯文,但速度不慢,吃完,收拾好饭盒,说:“我先回医院了。” 谭允生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车窗,“下雪了。” 言渡回头,窗外路灯一束泛黄的光直直笼罩在侧面,雪花纷飞飘扬,这一刻仿佛有了颜色,柔和又细腻,不过一会,斜斜凝聚在窗户上,融化成团团水汽。 被雪景吸引了一会儿,医院耽误不得,言渡回神,“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拿着伞。”谭允生不知从哪找把伞递过去,“我不下去送你了,免得被人看见造成不必要误会。” 快碰到伞柄的手一顿,“……”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小年快乐,拜拜。” 推开车门下去后,谭允生语调轻松,边打开雨刷器,边说:“后天回老宅。” 然后,停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发动引擎。 28. 我睡哪 回老宅前一天。谭允生特意交代:“只需要带必需品,衣服那边有。” 言渡点了点头,回房间后,进衣帽间,一眼扫过去,衣柜早已填满,尽管说过不需要,但自结婚起家中每隔段时间给谭允生换一批衣服时加上了她。 翌日上午九点半,两人在客厅碰头,她瞧对方手上拿了个东西,看不太真切,等人走近,才看清楚是仙人球。 言渡眼圈稍微瞪大一点,“你怎么把它带上了?” “不行吗?”他语气难得染上疑惑,“老宅那边有园丁,我想回去请教一下怎么养。” 言渡语塞,瞧他这般重视,到底把话咽下去,没扰人兴致,脱口而出:“好,学会了我的也给你养。” 谭允生听到这话,低头看了眼手上仙人球,默默跟在她身侧,心里盘算着。 司机停在小区门口等他们,外面飘着小雪,他撑起一把伞,将两人笼罩在下面,径直没入雪中。 车辆经过市中心,驶往郊区,一个小时后,路过一道闸门,道路两侧环绕大片树林,之后经过一片湖泊,以及望不到头的空地,才停在庄园前。 入目便是连排独栋,言渡望向窗外,即便知道谭家有钱,真正见识到那一刻,冷静如她,心尖还是不由得颤了颤,不合时宜想到徐乐知的话,一语成谶,过年那几天,亲戚聚在一起,说不定真有的闹了。 车辆停稳,她抬手把脖子里捂热的项链拿出来些,倒也没那么刻意,只是别藏那么掩饰,免得谭老爷子看不见。 司机打开门撑开伞,毕恭毕敬,“太太。” 言渡微微颔首,“谢谢。”对方扫一眼从另一边下来的谭允生,手中有伞,就先一步把她送进去了。 刚打开伞扭头的人:“……” 踏进楼内,言渡快速扫一眼装修,偏现代风,沉稳又不失大气,门口站着两排人,为首的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管家。 她停在原地,眼角不自觉抽了抽,以为要搞电视上演那种,一二十个人排排站整齐,鞠躬大喊太太好。 几乎在一瞬间,就决定回头等谭允生一起,虽然内里头脑风暴,她表面上淡然,双手插兜,在对方进来换上鞋时,侧目睨过去,“走吧。” 谭允生把伞递给其中一位佣人,目光掠过一行人,最后落在她紧绷的下半张脸,两步站在身边,小声说了句:“带他们认认脸。” 言渡“嗯”一声。 果然,经过这两排人,只有管家和阿姨喊了“先生”“太太”,其余只稍一鞠躬就撤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言渡都想用指尖捏住眉心,都怪徐乐知天天看一些没营养的短剧胡乱分享,导致她差点中毒。 “言医生,好久不见。”谭老爷子坐在客厅,静候多时。 言渡和谭允生站在他面前,“爷爷。”这么长时间不见,对方精气神好多了,她说,“在家不用叫我言医生,喊言渡就行。” “那怎么行,多生疏。”谭老爷子是真高兴,起身递过去一个盒子,“小渡,叫小渡可以吧,这是爷爷给的见面礼。” 东西碰到她的手,言渡愣神一秒,嘴角扯出弧度,接过来,“谢谢爷爷。” 谭老爷子更满意了,笑着点头,“瞧你们一身寒气,楼上房间收拾好了,先去换身衣服,休息休息,下午让允生带你在家逛逛。” 听到这话,她嘴角笑意逐渐僵硬,谭允生正和他爷爷说话,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坐上电梯,言渡短暂脱离陌生空间,神色恢复自然,角落站在一位佣人,二人没有任何交流,直到门打开。 谭允生带路,穿过走廊,站在尽头卧室,身后言渡不动声色观察着,从出电梯门开始就进了小型休闲区,侧面一扇屏风阻隔着则是茶水间,这一层都是他的空间。 谭允生推开门,让她先进。 落上锁,言渡掏出盒子,连看都没看直接放在床头柜上,“放在这里了。” “爷爷给的你就拿着。”他语气毫不在意。 “算了。”不用看言渡也清楚盒子里的东西价值不菲,二人关系心知肚明,肯定不能要。 谭允生不吭声,转头去安置他拿一路的仙人球。 言渡逛了下卧室,日常用品全有,比云澜湾那边还要齐,浴室另一边连通着衣帽间,她和谭允生秋冬衣服应有尽有,看着看着,想到一直被忽略的事,心猛然一咯噔,转身去阳台找人,“我睡哪?” 谭允生收起调整仙人球位置的手,半垂目,“这里。”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她沉默下来,良久,开口:“我打地铺吧。”分房睡不现实,左思右想没有其他办法。 对方嘴角维持一样的位置,但下颌紧绷了一瞬,“不用,我打地铺。”尾音下沉,指尖贴在一起不自觉地搓了搓。 言渡瞥他一眼,对方眼帘低垂,肩膀两端稍稍松懈,嘴角压平,似乎很为难,她暂时不知该怎么办,“算了,我……”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言渡猛然止住话头,扭头去开门,阿姨站在门口,笑着说:“言小姐,先生,先下楼吃饭吧。” 言渡点头,“我换身衣服下去。” “需要我帮忙找吗?” “不用了,谢谢阿姨。” 对方笑着走了。 她转身进衣帽间,每个季节以及款式上面有标注,她拿一件居家服进浴室换了,外面空间留给谭允生。 二人一起下楼,老宅这边虽然地方偏,但什么都不缺,唯一一点打扫困难,平日虽然注意着,不过谭老爷子注重节日氛围,每到年前总要提前十天左右打扫。 进餐厅,老爷子坐主位,谭允生在右侧,过来时,他先拉开次位的餐椅让她入座后自己坐下,言渡泰然自若,看起来很习惯了。 谭老爷子看在眼里,暗自满意地点点头。 谭家看似古板,用餐却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这点言渡深有体会,起初谭允生的沉默给她一种错觉,等在医院和谭老爷子一起用餐才发觉自己搞错了,对方只是单纯话少。 “过年那天,允生小叔叔一家回来,到时候带你认认人。”谭老爷子擦了擦嘴角,提到这事。 言渡没立场拒绝,“好。” 除了这家人,后面没再提及 ,没有徐乐知口中三姑六姨,不至于乱成一团。 一旁谭允生情绪有些微起伏,但眼下这个场所,到底没表露出来。 下午,他被一场跨国会议绊住脚步,带言渡熟悉环境的任务交给阿姨。 对方在云澜湾待这么长时间,言渡能感到她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态度不似作假,过了会儿,逛得快差不多,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为了引起不必要麻烦,朝她打听了下谭允生小叔叔一家的情况。 阿姨倒也没隐瞒,当然说得也不多,只透露这个小叔叔比谭允生大十二岁,是谭老爷子领养的孩子,前几年搬去国外,老人生病回来过一次,其余没有多说了。 言渡若有所思点点头,识趣地没继续问下去,对她来说有个大概了解,不犯低级错误就行。 和阿姨分开后,她上三楼,本想着这一层都是他的空间,为此征求谭允生意见,特意转一圈,发现只有一个卧室。 等坐在小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和徐乐知聊天,对方知道她今日回老宅,比自己还上心,言渡简单描述了下见到的场景,短时间内,屏幕上全是对面刷新的表情包。 之后,沉寂不到一分钟,冷不丁弹出一条信息:[你今晚该不会要和谭同床共枕吧。] 看清这句话,指尖一顿,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双手微微并拢,慢吞吞打字:[嗯。] 毫不夸张,言渡完全想象到手机另一边是怎样的场景,可惜她笑不出来,神色略沉重,[别多想,不会做什么。] [哎呀,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让你当初答应联姻这么爽快,根本没考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盯着这句话,言渡不知该如何回,因为她说得对。 这时,走廊另一侧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起身端坐,指尖快速打字,便合上手机抬头,用眼神询问他干什么。 对方没着急回答,顺势坐在旁边,“明天晚上朋友约我吃饭,你想去吗?” 言渡觑了他一眼,一副尊重自己意见的模样,说:“我不去了,你朋友我也不熟。” “嗯。”谭允生腿微微岔开,双手相扣垂在中间,脑袋面朝她,听言渡说完,抿了抿唇,“我晚点回绝。” 言渡看见他睫毛缓慢坠下来,轻轻抖动,额前一缕碎发贴在眼皮上,无意间透出一丝低落,顿了顿,说:“我不会喝酒。” “不爱喝就不喝。”谭允生抬眼解释,“只有朋友和他太太,没有其他人。” “好。” 对方所有细微动作倏地一停,口吻带有试探性,“是答应去的意思吗?” 言渡点头。 望着她平静的表情,善解人意道:“你不需要做不喜欢的事。” “没有不喜欢。”她难得耐心解释:“只是担心露馅。” “有我在不会的。”谭允生扫了眼桌上凉透的茶水,“这边平时没有人来,三楼空间随你活动。” 言渡眼前一亮,“那……房间。” “不行。”谭允生一脸歉意,无奈道:“时不时有人上来打扫卫生,我们不在家,被人撞见,瞒不住爷爷。” 29. 同床 言渡不再多说,转而提起工作的事,“老宅离医院远,二十七号我先回家住,除夕当天来。” 不知怎么的,谭允生神情柔和下来,点头,“按照你的想法来,爷爷那边我去说。” 听到这话,她从来老宅起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些。 夜幕降临,庄园四周空旷又开阔,万籁俱寂,言渡洗完澡套上挑的正常偏保守款式睡衣,边擦头发边走出来。 卧室光线柔和,看清谭允生在干什么那一刻,顿时语塞。 对方不知从找来两床棉被,叠一起放在床上,其中一床正抱在怀里,正打算铺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眼,扯两下被角,“晚上我睡地上,明天再收起来。” 水滴顺着发梢不经意滑落在地毯上,言渡顾不上擦头,走到近处,稍稍偏头,拿毛巾三下五除二裹住头发,庄园内部一直处于恒温状态,不觉得冷,她站在两米床头,扯平整两道褶皱的床单,目光落在抱住被子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床挺大的,不用打地铺,各睡各的就好。” 谭允生注视着她说话时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说:“你不介意?” 言渡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样问,坦然道:“你不同意我打地铺,我也不会心安理得看你睡在地上。” 那就是介意。 谭允生低头看向床上被子,沉默两秒,果断把它们抱出卧室。 房间门落锁,言渡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坐在化妆桌前,淡定抽出一张面膜贴上,反正都这样了,也没必要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只是睡一张床,又不会做什么,都是成年人,同床共枕而已,不至于像二十出头时控制不住情绪,心跳加速,惴惴不安。 想到这里,稳稳起身去吹头发。 出来时,谭允生还没回来,她也没管对方,继续给头发抹护发精油。 等人进来,身上散发着水汽,明显刚洗完澡,站在她侧后方,沉静无波的眼眸落在一处。 坐着的人稍一歪头,头发捋到一侧,露出一截后颈,细碎的发丝贴在皮肤上,肩胛骨微微凸起,如同收拢的蝶翼,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颤动。 言渡十指插入发间,来回揉搓,余光瞥他一眼,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出声说:“有事吗?” “没。”谭允生喉结滚了滚,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痒,有股想捻住东西冲动,几番克制,勉强压下去,再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一会有个线上会议,累了先休息,不用留灯。” “好。”言渡收回目光,“你忙吧。” “嗯。”他回答得很飘,像在刻意遮掩什么。 卧室只剩下她一人,用完护肤品,时间差不多快九点半了,她挑靠里面位置躺下,言渡不认床,在哪都能睡着,前提是床上只有一个人,她翻下身,背对另一半,心道今晚早些睡吧,不然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不好解释。 手臂一伸,卧室陷入昏暗,缓缓闭上眼酝酿睡意。 周围一切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身体无形中不断坠落,直到落在一块柔软之上,时间仿佛静止,意识渐渐被黑暗吞噬。 走廊另一端,书房没有亮光,昏暗中,隐隐显现一道立体轮廓,眼前电脑亮度不断闪烁,屏幕压根没有所谓会议,光线直直映在高挺鼻梁上,阴影之下神色晦暗不明。 他靠坐在椅背,姿态看似慵懒,实则一只手搭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点戳,眉弓下压,陷入沉思。 片刻后,身形一晃,挺直端坐,按下关机键,书房陷入黑暗,过一会儿,隐隐传来关门声。 转眼,卧室门悄无声息拉开一条缝,开门之人刻意放轻动作,一步一步站在床边,谭允生没着急躺上去,而是借助床头灯光,落在背对着的身影。 言渡很高,和他说话不需要抬头,现如今的她躺在被子里,拱起一点弧度,才发觉对方原来这么瘦,骨架在同身高中的人中算得上偏小。 上次生病,他抱起对方,当时满脑子只有她病态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太瘦了,身上没二两肉,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在云澜湾几个月,不见长肉,他思维不断飘远,心里琢磨着跟阿姨交代换掉菜谱。 就在此时,言渡翻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谭允生恍然回神,面无表情按下开关,房间陷入黑暗,窗帘拉得紧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掀开被角,他平躺进去,身体始终保持界线,紧挨着床沿,倏地一股淡香钻入鼻尖,谭允生胸口明显起伏,隔几秒拉高被子。 翌日,昨晚睡得早加上生物钟,言渡难得不到七点就醒了,睁开眼那一刻,呼吸一滞,指尖骤然攥紧,前一晚本来泾渭分明两人,此时面对面,中间只隔两个拳头距离。 鼻尖除了暖烘烘的热意,萦绕着淡淡高级沉香,低调但存在感极强,言渡目光匆匆瞥一眼近在咫尺的脸,半阖上眼往后退,直到退至安全距离,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呼吸声稍微起伏一点点。 缓过来后,言渡第一次证实她睡觉不老实这个问题,心情顿时沉下来。 “早。”身边人不知何时醒了,打声招呼,嗓音带有早起的慵懒沙哑,她耳朵莫名有些痒,没回头看过去,掀开被子坐起来,“早。” 谭允生学她坐起来,低声询问,“昨晚睡得怎么样?认床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倒希望自己认床,言渡神态尽量自然,微微摇头,正想开口,感到嗓子一阵干涩,没忍住清咳两声,“挺好的。” 下一秒,床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动静,回头看,谭允生出去了。 言渡心思还在早上睁眼那一幕冲击,很快收回视线,起身洗漱去了。 一出来,迎面撞上进来的人,对方手上端杯水,递给她,“润润嗓子。” 迟疑一秒,她还是接过来,捧在手中,“谢谢。”接着递到嘴边喝一口,温度适中,还有一丝甜意,是蜂蜜水。 上午他们陪谭老爷子说说话,下会儿棋,时间溜到下午,谭允生和他知会一声,转头上楼找言渡,推开卧 室门,瞧了眼对方进度怎么样。 言渡以为出发,抿了下口红,起身走在他身边,“现在走?” 谭允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呼吸慢了半拍,随后点头,“你收拾好了就走。” “可以了。” 约定地点在“暄禾”,涵盖了吃喝玩乐,言渡没去过,两人坐在后排,谭允生低声耳语,“加上我们只有四个人,中途有任何不适记得和我说,我带你离开。” 对方这么贴心,言渡也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嗯,需要我和你朋友太太维持关系吗?”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需要顾忌别人感受。”说完,谭允生停顿一下,没再说话。 言渡听他说完,心里有底,同时又觉得年前聚在一起吃饭的朋友关系不会普通。 果然,下一秒,安静下来的谭允生补充说:“他是我发小。” 车辆疾驰,一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刚下车,言渡听身边人手机铃声响了,谭允生看了眼接听,直接说:“到门口了。”就挂了,转头对她说:“进去吧。” 包间订了五楼,两人在服务员带领下上楼,推开门,态度恭敬,“二位里面请。” 里面其中一人迫不及待侧头对身边的人说话,一脸激动。 等言渡和谭允生一前一后进来,“这是沈岸,另一位是他太太,池舲也。” 对面两人起身,沈岸视线只在言渡身上停留一瞬,便想拉住池舲也的手过去,不过没得逞,被她躲开,沈岸压根不在意,脸上挂着懒散地笑容跟着过去。 四人面对面站着,打声招呼。 “你好,我叫言渡。”她看了眼池舲也,心底划过惊诧,没想到是她,言渡从不关注娱乐圈,不知道这两人结婚了。 “你好。”池舲也微微颔首,似是不记得她了。 她也没表现出来,一边满脑子都是徐乐知好像喜欢她,晚点要不要要个签名,一边随着谭允生坐下。 四个人中,沈岸最能说,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点菜,就把她们三个认识的事抖个一干二净,“哎,言渡你还记得我和我老婆吗?” 闻言,谭允生一顿,先是扫一眼对面夫妇两人,接着缓缓扭头落在她身上,眼底浮现出疑惑。 言渡点头,“记得。”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说着,他转头对谭允生说:“这一桌子我们三个是同学,就你一个外人。” 他注视着沈岸,好不容易挖出一段陈年往事,淡声道:“不到两个月的同学?” 对方笑容一僵,转头大鸟依人靠在池舲也肩头,小声告状:“他欺负我。” “谁让你多嘴。”她捻一颗盘子里洗干净的圣女果塞进沈岸嘴里。 后两句落在言渡耳朵,纯粹打哑谜,沈岸只随口一问,便笑嘻嘻地和池舲也凑一起说悄悄话。 谭允生低下头,解释一句:“他高中暗恋池舲也,从景华追到临宜,待了不到两个月回来,两人只说过五句话。” 30. 隐婚隐了个寂寞 言渡:“……” 谭允生顺势问她,“你当时自己考上临宜的?” “嗯。”她态度坦然,毕竟当时首都豪门中孩子一般默认在京华念书,那里全是一个圈子,而赵青满心满眼言笙,压根没空管她。 对方把烫干净的餐具放在她面前,拿走那套没有动过的,随意道:“临宜是首都排上前三的高中,沈岸当初转学家里捐不少钱,言医生很优秀。” 言渡扭头看他一眼,对方侧脸对准她,动作认真,表情坦然,好像刚才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她眉梢微挑,隐隐升起一股热意,又一次卡壳,不知该接什么。 恰巧沈岸两人看好菜品,催两人,“你们点完了吗?我们先下单了。” 言渡点头,见谭允生手上正忙,拿着手机侧身靠近他的方向,放在中间,“还有想点的吗?” “嗯,我擦下手一起看。”转头抽一张纸巾吸干溅在手上水滴,丢掉后,侧身凑过去。 共用一个手机点单,二人呼吸温热,彼此交融,言渡指尖紧紧捏住手机,当她以为点完了,紧绷气息还未松懈,谭允生划到手机靠后位置加一道补汤,“有没有其他想喝的。” “没有,这些够了。”她挺直端坐,点击下单。 沈岸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等菜过程中,含笑目光盯着两人打转,这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话说你们俩这关系就这么维持下去了?你说万一中途有个其他变数这可怎么办啊?” “不该你操心。”谭允生不理会他嘴欠。 言渡却听出点名堂,原来一年后离婚这事只有当事人知道。 沈岸不在意他的态度,“对了,上次蛋糕好吃吗?上面的字可是我亲手画的。” 一旁池舲也揉了揉眉头,好像很无语,“你不是答应我以后不给他了?” “老婆,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他语重心长说:“谭允生快三十岁身边还没个伴,我这个做发小的不能坐视不管。” 池舲也咬牙切齿,“他今年结婚了。” “哎,我忘了,那正好他们俩一起吃,沾沾我们的好运……哎哟!我错了。” 两人一来一回,打破言渡印象中池舲也不近人情的形象,她扫了眼身边已经习以为常的人,淡声询问:“上次结婚纪念日是他们两个。” “嗯。”谭允生点头,“结婚好几年了。” 言渡来回扫了眼,突然有点想笑,沈岸见缝插针在谭允生面前秀恩爱,池舲也看似不配合,其实各种行为都挺纵容对方,不怪他当没看见,一向站在哪里都能轻易成为人群焦点的谭允生也会有存在感削弱的时候。 菜陆续上来,几人才彻底老实,开始吃饭,饭桌上谭允生不爱说话,沈岸比较好奇言渡,但他知道分寸,不该问的一律没说,剩下的都是些娱乐圈八卦,以及帮池舲也骂剧组一些贱人们,透露不少八卦。 言渡一直在认真听他说,一堆不熟的人名从他嘴里像机关枪蹦出来,能记住几个就记住几个,回去跟徐乐知讲讲。 谭允生余光不经意一瞥,触及她一动不动的侧脸,倏地顿住,视线下移,碗里饭一点没吃,注意力全放在沈岸身上。 差点气笑,他放下筷子,心道自己都不知道平日疏离防备心重的太太竟喜欢听八卦,碰到就走不动道那种。 言渡做事专注力极强,所以没注意旁边谭允生何时放下筷子,盯着她看。 等沈岸勉强出气,接着池舲也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两口,跟桌上唯一尊重他的听客说:“下次有机会再和你说。” 言渡点点头,顺手捧着茶杯喝一口,准备放下吃东西,余光一瞥,指尖顿住,茶杯停在半空中,低头确认一眼,没拿错,几秒后若无其事放下,问道:“怎么不吃,饭菜不合胃口?” 谭允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淡淡移开目光,说了句:“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听这些。” 被人盯着看半天,指尖不自然地摩擦杯面:“还好。” 谭允生不说话,拿公筷夹一筷土豆丝放在她碗里,“吃饭吧。” 言渡盯着碗里土豆丝,多余想法没来得及破土而出,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这边,抬眼,猝不及防撞上沈岸和池舲也的目光,后者只一秒就收回,沈岸则在谭允生两人之间来回转,表情越发耐人寻味。 她权当看不见,继续吃饭。 一顿饭下来,言渡久违体会到脑子昏沉的感觉,什么三金影后和奶油小生在剧组化妆间提枪上阵,表面风光无限一线大咖背地里和二代们玩群/p,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以及上次哪哪集团爆出偷税漏税,为掩盖丑闻,转移公众注意力,拉出称作定海神针的内娱女神秘密生子当枪…… 太多了,言渡感觉这些比她电脑上的课题还难,她擦了擦嘴角,低声道:“我去下洗手间。” “好。”谭允生点点头。 言渡前脚刚走,池舲也跟上去,二人站在洗手池前,水流潺潺,仔细洗完手,直起身,看向镜中素面朝天却也遮不住美貌的人,礼貌询问,“我朋友很喜欢你,方便要一个签名吗?” 池舲也动作一顿,回忆了一下,“高中经常和你走在一起的女生?” 言渡不惊讶对方记得,利索承认,“嗯。” “好。”她爽快答应,而后陷入短暂沉默,二人本就没什么交集,单独在一起自然没话题,没其他事,言渡等她洗完,正要转身离开,又听到池舲也稍显清冽的嗓音,“虽然听沈岸说了,但今天见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意外不违和。” 言渡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样说,只含糊道:“住在一起几个月,或多或少熟悉了。” 闻言,池舲也表情有些微妙,她和谭允生不熟,有沈岸关系在,一起吃过几次饭,据她了解对方脾性可没在言渡面前表现得这么高尚。 不过,对方没觉察,池舲也不会多嘴,了然点头,“嗯。”转移话题:“一会去包间给你签。” 两人并肩走出去,不远处,两位身形差不多的男人一前一后靠 墙站着,其中沈岸指尖掐着烟头,一抹猩红点映,淡淡烟雾腾绕,表情掩在其中,晦暗不明。 见人出来,他站直,立刻掐灭烟头,唇角噙着笑意,等池舲也走进,赶紧黏上去,旁若无人,“走吧,老婆。” 另一边谭允生站在言渡边上,“回去拿东西吧。” “好。”言渡和他肩并肩往回走,身前两步远距离跟这另外两人正低声说话,她问:“怎么突然出来了?” 谭允生淡定自若,“沈岸接她。” 言渡嘴角一抽,知道他们感情好,没想到结婚几年还这么黏对方,有点像分离焦虑。 脚下地毯延伸至走廊深处,吞没落下的步伐声,四人刚经过其中一间包房,“咔哒。”那扇门由里到外打开,出来透气的男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余光随意一瞥,猛然顿住,抬手抽走烟头,锁紧眉头,不确定地呢喃,“言渡?” 谭允生一顿,身侧言渡也听见这一声,停下脚步,转身,见到来人,眼神飘忽一下,快速冷静下来,“曲年哥。” 刑曲年反手拉上门,走两步,站在他们面前,扫了两眼,目光渐沉。 谭允生微垂眼帘,“需要我先走吗?” 说完这句话,刑曲年眼神微眯,指尖烟头留下一点浅痕。 眼下场景虽让她意想不到,却不至于方寸大乱,摇摇头,“不用。” 两人熟捻的对话落在对方眼里,似笑非笑地抬抬下巴,“不介绍介绍。” 气氛暗流涌动,朝意想不到方向发展。 言渡扫一眼谭允生,对方神情坦然,主动权交给她,下一秒,她冷不防朝刑曲年开口:“我先生,谭允生。” 面前之人表情僵住,下颌绷紧,下一秒,轻“嘶”一声,摆摆手,“我先冷静下。” “好的,我先走了。”言渡看似不在意,实则心态泛起起伏不定的波澜,这下好了,小心翼翼隐婚隐了个寂寞。 刑曲年猝不及防知道这么炸裂的消息,需要消化一下,打声招呼,朝相反方向走了。 沈岸和池舲也早就回包间了,言渡和谭允生对视一眼,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继续走。 回包间后,池舲也从包包抽出一张照片,询问言渡她朋友名字,立刻签上去。 沈岸肉疼地“嘶”了一声,这照片可是他精心收集了很长时间,被当成宝贝去哪带哪,就这样送人了。 池舲也合上笔帽,冷睨一眼,他立刻敛起表情,开始东张西望。 言渡接过照片,没将走廊上情绪带进包间,礼貌道声谢。 沈岸凑到池舲也身边,对她说:“你也是我老婆粉丝吗?没想到言医生也追星。” “不是,是我朋友。”她今天穿的衣服没兜,边找地方装照片,一边伸过来一只手,“我拿着。”言渡递到谭允生手中。 跟对面两人补充一句,“但我看过池小姐演的电影,很好看。” 沈岸一听这话,马上咧嘴笑,不知道以为夸得他。 31. 小心思 池舲也待惯了聚光灯下,好话坏话都听过,没太大波澜,只道:“既然是高中同学,不用这么生疏,喊名字吧。” “嗯,舲也。”言渡从善如流改口,喊完,自己都震惊一小下。 她回看过去,对方掏手机,调出二维码,简单粗暴,“加个好友。” 没其他事,四人一前一后出门,这次沈岸他们在前,池舲也低头捣鼓两下手机收起来塞进兜里,沈岸自然接过她另一只手中的包,挎在手上,即便显得格格不入,当事人也乐在其中。 身后谭允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侧睨一眼,视线不经意掠过言渡手中的小巧精致的包,欲言又止。 察觉到身边投来显眼的目光,转头望过去,漆黑如玻璃般的眼珠蒙上一层轻雾,眼神询问,谭允生默默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指尖捻了捻。 双方分道扬镳,各自开车回家,池舲也特意和言渡打了声招呼,言渡盯着缓缓上升的玻璃,以前对方性格孤僻,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沈岸两人相处模式也很不可思议。 收回目光,她坐上后排,谭允生看过来,“过年那段时间抽不开身,沈岸提议今天吃顿饭聚聚,今天辛苦你了。” “还好。”她表情恢复淡然。 “刑总那边没事吧?”他问道,在这之前,谭允生从未想过她和刑曲年认识,短短几句话交流,就知道这两人关系不简单。 提及此事,言渡挠了挠眉梢,带有几分苦恼,“没事。”以她对刑曲年了解,对方和她谈之前,不会随便说出去。 听到这般笃定的回答,谭允生心中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他和刑家一个圈子,生意场上合作不深,点头之交罢了,他抿了抿唇,“外人只知道我和言家联姻,在谭家刻意隐瞒下,查不到你头上,但你刚才在刑总面前承认,等于把这段关系公之于众,可能对你造成不小影响。” “不会。”言渡冷静下来,不以为然,“曲年哥不会这样做。” 语气肯定,他名义上的太太好像和刑曲年很熟,不,把好像去掉。 谭允生绷紧嘴角,眼底暗色涌动,“嗯,你不想公开,我担心东窗事发。” 言渡扭头注视着他,对方喉结滚了滚,眼底情绪一扫而空,坦然回看,她说:“没事,我不太在意,不公开的原因以前和你提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谭允生喉咙发紧,怎么可能不记得。 车厢内沉默无声,说完这句话,言渡若无其事发消息,昏暗中,一束光照清她清隽的眉眼,一时让人挪不开眼。 停留片刻,谭允生上半身前倾,按在其中一个开关上,头顶瞬间亮起暖光,顺道补充,“不开灯看手机费眼。” 言渡严肃道谢,捕捉到关键词,心理盘算多长时间没做眼保健操,还是懈怠了。 车辆行驶入沉沉黑夜,谭允生收回视线,仰头靠着,闭目养神,脑海中浮现出言渡听八卦认真的模样,感到割裂同时,又有了其他想法。 正在和徐乐知发消息的言渡,压根不知道身边的人想法如此活跃。 之后,她点进刑曲年聊天界面,一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没有发出去,算了,顺其自然。 一直到年底,他那边没有丝毫动静,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 除夕前一天,谭允生征求她的意见,获得接人下班的资格,医院环境嘈杂,言渡换上衣服径直往外走,一路上不断和同事打招呼,提前道声新年快乐。 出医院大门,冷空气无情拂过脸颊,刮得生疼,她拉高围巾,环视一圈,迈大步子走到轿车前,拉开后座车门,一瞬间,暖气如数扑在脸上,舒服地眯了眯眼。 谭允生扫一眼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磨挲杯面,等人坐好,把装有温热的蜂蜜水递过去,“驱寒。” 她捧在手上低头吹两下,水面泛起涟漪,盯着看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转向对方,猝不及防四目相对,谭允生怔了一下,“怎么不喝?” 言渡倏然间感觉被杯面残余的温度有点烫手,眼眸闪烁,“你小叔一家回来了吗?” 为了不影响工作,她这几日一直在云澜湾住着,谭允生跟她一起回来,昨天才被谭老爷子叫回去。 听到某个字眼,谭允生表情敛了起来,“没,明天上午。” 言渡没发现他的异常,扭头浅啜一口水,下车前,水杯回到谭允生手上,顺便拎走一边的背包。 “哎。”她见到这一幕,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出声。 谭允生握住包的手紧了紧,回头询问,表情淡漠:“怎么了?” 言渡盯着他,敏锐察觉对方对自己的包很感兴趣,不理解这是什么怪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顿了顿,“没事。”让他拎进去了。 谭允生小叔难得回来一次,谭老爷子今晚特意询问管家明天中午菜品,对方回答:“放心吧,肯定不会忘了二少喜欢的菜。” 被戳穿心思,他也不生气,背着手乐呵呵走两步,赶紧转头,“对了……” 管家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笑意不减。谭老爷子这才罢休。 楼上,言渡换身衣服,出来无意间一瞥,她的包包被谭允生放在化妆台上,和自己平时习惯一模一样。 翌日一大早,庄园内部贴上春联,大门口想方设法挂两个灯笼,虽然周围几公里全是谭家地盘,没人看得见。 楼内佣人少一半,阿姨和管家都在,处处透出除夕的氛围,只是谭家子嗣少,旁系来往不密切,偌大庄园只有他们三人,稍显空旷。 卧室内,言渡换上阿姨提前准备的红毛衣,下楼和谭爷爷聊天听说,去年谭允生也有一份,只不过对方不穿,今年换成红围巾,他一样不戴。 言渡想了下对方换上红围巾的模样,不自觉溢出一抹笑。 被当成谈资的谭允生淡定坐在一边,手里捧着茶,冷不丁瞥见那抹笑,倏地顿住,下一秒,茶面泛起丝丝涟漪,他目光迟迟不肯移走,对方意外适合红色毛衣,不仅冲淡那股子疏离,格外明媚,整个茶水间都亮堂半分。 言渡敛起笑意后,继续听谭 爷爷说,中途,他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正开口询问:“对了,小渡,你怕……” 话音未落,耳边响起狗叫。 “汪汪汪!”“汪汪汪!” 此起彼伏,听起来不止一两只。言渡放下茶杯,面露不解,哪里来的狗。 管家和阿姨忙不迭迎出去,脚步还没踏出茶水间,一道身影映入眼帘,于此同时眼底窜进来两道残影。 伴随着的是明朗的笑声,“爸,小生我回来了!” 愣神功夫,言渡感觉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蹭她小腿,低头,纯白萨摩耶在她小腿嗅来嗅去,身体瞬间僵硬。 接着,手臂一紧,谭允生把她拉到身边,抬头望向门口,面无表情喊一声,“小叔。” 谭又沉瞧见生面孔,没让狗逗留,赶紧招呼,“虫小二,回来!” 还想蹭言渡的狗听到主人喊,屁颠屁颠跑回去,谭允生默默收回腿。谭爷爷逗两下狗,转头跟言渡介绍,“这位是允生小叔,经常在国外,很少回来。” 言渡朝对方点头,礼貌喊一声,“小叔,新年快乐。” 谭又沉清咳两声,正儿八经道:“你好你好,新年快乐哈,我比你和小生大不了几岁,平时不用太把我当长辈相处,对了,你和允生结婚我没到场,这次回来专门给你们带了份新婚礼物,还在路上,可以期待一下。” “谢谢小叔。”言渡瞧着这位谭家养子,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听阿姨说已经四十了,外表看不出一点,和谭允生这种眉骨突出的长相不同,他样貌偏柔和,显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穿搭挺潮流,怀里还抱了个纯黑小猫,说话笑眯眯,没一点架子。 谭又沉饶有兴味地看着站在一起两人,暗自惊叹,气质真像,连身高都这么搭,转头默默比划两下,心里撇撇嘴,他比侄媳高不了几厘米。 阿姨在他们寒暄时,已经把一条红围巾拿出来塞给谭又沉,对方弯腰让她帮忙戴。 言渡盯着一屋子两只狗和一只猫,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想证实一下,侧头,靠近谭允生耳畔,低声道:“小叔家人呢?” 对方指了指蹲在地上的两坨。 她:“……” 冷静下来,发现和他说话时,谭允生十分自然稍低下脑袋。 另一边,谭又沉戴上红围巾,弯腰把小黑猫放下,对方接触到地面,四条腿一蹬,目表明确,大大咧咧扒拉上谭允生裤脚,仰头喵喵喵好像打招呼,他木着脸,把手中杯子放早桌上,期间,小黑猫一动不动,赖上他了。 言渡看得一愣一愣,沉默两秒,“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 “哈哈哈哈哈哈。”谭又沉毫不掩饰地嘲笑自家侄子,经过他时,拍了拍谭允生手臂,“这几天它归你。”说着,目光移到言渡身上,停顿一秒,“侄媳,这只猫是我们家老三,叫虫小伞,雨伞的伞,小三太不吉利了,白色萨摩耶叫虫小二,就是那个掌柜的小二,黄色叫虫一一,大写的一。” 言渡:“……”混乱的语言系统,她竟然听懂了。 32. 不自觉亲近 一上午,虫小伞扒拉着谭允生裤腿,寸步不离跟着,当事人习以为常,顶着张生人勿近的脸色坐在沙发上,言渡紧随其后,对面两条狗端坐在地板上,仰起头,眼神睿智,新奇地打量众人,谭又沉和谭爷爷则在长沙发。 她一半注意力放在黑猫身上,如果不是一直扒着人不放,这只猫外表看起来高冷优雅。 谭又沉笑道:“侄媳,小伞很乖,不抓人,可以摸的。” 言渡抿了抿唇,“好的,但小叔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言渡。” “哦哦哦。”他看了眼谭爷爷,“爸,你喊侄媳什么?” 谭爷爷笑着说了句:“小渡啊。”顿了顿,补充道:“她以前可是我的主治医生。” “这么厉害。”谭又沉的震惊不似作假,当初谭爷爷做手术,谭允生亲力亲为,专家团队每个人权衡利弊,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言渡外表看起来这么年轻,天赋再好医术也不可能比那些满头白发的老教授经验丰富,没想到竟能入他的眼。 随即,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佩服道:“小渡,你是这个。” 言渡唇角扯出一抹弧度,没有出声,她在医术方面向来有足够信心,不会为了客气刻意贬低自己能力。 “喵~” 黑猫毫无征兆松开谭允生,后腿一蹬,跳到沙发上,言渡被吸引,谭允生小腿往边上伸,看着她说:“你喜欢猫。” “还好,不讨厌。”她回答,视线却没挪动半分,谭允生探出一只修长手指,戳了下黑猫脑门,它叫一声,很嗲,和外表严重不符,往言渡身边靠拢。 他说:“别被它现在骗了,很会搞破坏。” 言渡没接触过小动物,一方面怕麻烦,另一方面工作忙,一旦养了肯定照顾不好。 此时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黑猫努力仰头,墨绿色琉璃眼球瞪圆,盯着她转圈。 倏地,一只伸展开来的大掌覆在她葱白手背,肌肤相触,稍一收紧,虚虚握住。 言渡浑身紧绷,一股电流顺着脊骨直入神经末梢,她先抬头看向另外方向,谭爷爷和谭又沉已经不在位置上,偌大客厅剩下二人,接着侧头看着谭允生,小臂暗自用力,试图挣脱。 谭允生却稳稳握住,像耐心教小孩接触新事物,沉声道:“别怕,它不咬人。”说话时,喉结一阵发紧,音调紧绷得不像样。 言渡呼吸一滞,指尖发凉,来不及深究,便感到毛茸茸挠她的手心,瞳孔微缩。 对方勉强注意分寸,调整好位置,撤开手,双腿交叠,佯装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睨过去,放在言渡摸小动物流露出新奇一面,心头不由得荡起一层又一层涟漪,久久没能平息。 黑猫对谭允生和言渡格外亲近,压根不存在认生,没半个小时,一人一猫彻底熟了,虫小伞胆大包天窝在她怀间,长尾耷拢,脑袋窝进臂弯。 “谭允生,它是累了吗?”言渡眼神迸发异样光芒,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抬头望去,二人相对,谭允生喉结滚了滚,一个眼神都没甩给猫,颔首:“嗯,我让阿姨把它抱下去。” 称呼脱口而出,藏有不易察觉的亲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对方充满磁性的声音,眸光闪烁,敛眉垂目,耳耳根窜上一阵热意。 一整天,庄园狗叫泛滥,填上几分过年该有的热闹。 夜幕降临,言渡和谭允生陪谭爷爷说会话就上楼了,后者看了眼穿一整天红毛衣的人,无声笑一声,电梯除他们外空无一人,谭允生说:“下次不想穿可以不穿,你收下阿姨就很开心了。” “没有。”言渡扯了下毛衣下摆,莞尔,“难得体会过年气氛,挺好的,谭爷爷和小叔很健谈。” 她话不知不觉多了,语气闲谈:“以前今天,外卖没剩几家,味道一般,经常随便做点就休息了。” 叮—— 两人出去,谭允生没有回应,表情晦暗不明,追随着领先半步的身影,短短两句话,勾勒出她前几年某一瞬间的剪影,微微发涩,他拉长脚步,和对方并肩,类似承诺的话绕在嘴边,却迫于时机,生怕把人推远,到底没有说出口。 卧室内,周遭一切沉寂下来,顺着窗户远远望过去只能见到大片空地和在黑夜中波光粼粼的湖泊,言渡拉紧窗帘,转身进浴室。 出来后,谭允生靠在床头,处理跨国工作,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空气中只有摆弄护肤品发出的声响。 持续到晚上快十点,她上床关掉床头柜灯光,同一时间,谭允生合上电脑,放在桌上,言渡低声道:“没事,你忙吧。” “时间不早了,晚安。” 过了会儿,言渡喃喃道:“你们不守岁吗?” 黑暗中,谭允生学她压低声音,“没有这种规矩。” “好吧。”她点头。 对方窸窸窣窣翻身,“明天家里可能有点忙,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可以不用下来。” 身边床垫微微下陷,言渡阖上眼,声音在黑夜中摇曳,不那么真切,头脑昏沉,“没事,我们差不多。” “什么?”谭允生没明白她的意思。 对方含糊地说:“一场人尽皆知的隐婚。” 再怎么说,她在言家待了二十年,稍微一查,便一清二楚,更别说谭允生这个身份,多少人虎视眈眈,结婚后言家如此猖狂,怎么可能没有引起注意,无非就是装傻充愣! 谭允生手肘撑住床面,上半身侧倾,徘徊在安全距离停滞不前,像爱人般低声耳语:“我没想过隐婚。” 意识彻底消失前,言渡隐约感到一股热源越发逼近。 翌日,床上的人悠悠醒来,困意消退,手臂一伸,第一时间找手机,不料,手感不对,她侧头看,手机上躺着个红包,言渡脑子一下空白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远处谭允生推开门,从浴室出来,见她姿势怪异一动不动,眉梢一动,垂在额前发丝凝成一滴水缓缓滑落,坠在地上,他抬手一捋,露出额头,走到近处:“新年快乐,外面下雪了。” 言渡 想问这是他给的吗?扭头一看,好似呛到般,猛地轻咳几下。 见此情景,谭允生三两步跨到她身边,坐在床沿,手掌轻轻拍她后背,“怎么回事?嗓子不舒服。” 见言渡平静下来,起身进小客厅接杯温水,托起她的手塞进去,“喝两口顺一下。” 对方坐起来,闷头喝水,总不能说她一大早被湿发大背头给吓到了。 一通下来,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谭允生余光一瞥,见她耳尖染上薄红,看了眼窗外,雪花飞舞,屋内恒温二十度出头。 他接过空杯,放在床头,“卧室太闷,洗漱完出去透透气。” “这是你给的?”言渡没去看他,指向桌上红包。 “嗯。” 对方这么有心,衬得言渡不以为然,默默丧着头,“抱歉,我没给你……” 话音未落,头顶贴着掌心,轻蹭一下,趁她刚醒反应迟钝,快速收回,嗓音低沉又带着早上特有的磁性,“我愿意给你准备,不需要回礼,拿着吧。” 言渡垂着眼帘,遮住藏在深处情绪,微微颔首,抿了抿唇,“谢谢,新年快乐。” 谭允生欲开口,还想说什么,门口一阵阵令人耳朵发麻的挠门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脑壳发胀。 床上的人掀开被子起来,眉头不适地隆起阴影,“什么声音?” 谭允生捏住鼻梁,“小伞,它倒完时差了。” 言渡想起他口中对猫的评价,如今看来确实有依据,嘴角不由得一抽,“我先洗漱,要不你去安抚一下。” 语罢,不管不顾进浴室了。 手机和红包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杯子,谭允生想起什么,掌心下血液不断翻涌发热,随即听对方的话,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目光垂落,虫小伞此时正优雅地蹲在门口,睨一眼飞快收回,舔了舔猫爪。 谭允生弯腰把它抱起来,顺便戳一下它的脑袋,打扰他等老婆一起下楼,为了不让它进去捣乱,先走一步。 尽管只有旁系和生意场上关系密切合作伙伴前来,但一上午人络绎不绝,谭允生和谭又沉负责招待客人,言渡只中午露过一面,坐在谭允生身边。 没两分钟,虫小伞在佣人眼皮底下逃跑,闻着味蹭到言渡裤脚,喵喵喵叫个不停,客人恰巧是谭允生小舅江肃,对方搓了搓手,局促道:“这猫长得不错。” 谭又沉顺势笑着介绍他家老三。 江肃身边坐着的女生,二十出头,长相招人,气质柔弱,一直没开口讲话,此时所有人注意力放在小猫上,她目光飞快掠过传说中的表哥,以及边上那位眉眼冷清又扎眼的表嫂,看对方伸出手指,戳了戳表哥侧腰,那个自始至终淡漠如初,全程说不超过三句话的男人,身体微绷,表情松了松,主动侧头靠近她。 二人低语两句,谭允生视线低垂,抬脚推一下黑猫,不情不愿地点头。 下一秒,言渡抬头,和她对视上,点点头,礼貌又疏离,俯身抱着猫,悄无声息离开。 33. 黏人属性 自以为碍事的离开后,江肃轻咳两声,正色道:“允生,年前谭家和江家合作项目怎么突然断了,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正和他寒暄的谭又沉被强行打断,也不生气,只是嘴角温和的笑系数消失,端起手边茶杯抿一口。 气氛微妙起来,谭允生迟迟不出声,江肃按了按额角,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江家到底和你有血缘,虽然你母亲她这……但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看……” 谭又沉微阖上眼,蠢货。 “啪”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这番动作没由来的让江轻心头一紧。 江肃赔笑,酝酿着其他话,想要说出口。 还没说,谭允生稍偏头,冷睨过去,目光虽沉,无形中透出不可忽视压迫感,“关于合作集团有专人评估,我一人说得不算,江总如有疑问,修完年假我让助理联系给您一个满意答复。” 无论是称呼还是态度,完全不把他甚至于背后江家放在眼里,大年初一,外头雪势渐小,冷空气结成冰霜,江肃背后阵阵发凉,冷汗直冒。 谭又沉眯了眯眼,起身礼貌送客,“时间不早了,家中不便留宿外人,我送江总出门。” 江肃咬咬牙,不死心,想继续说点什么,刚抬头触及到谭允生不怒自威的神色,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尽显颓然之气,“好好,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江轻白着脸起身,跟在他爸身边离开了。 路过客厅,瞥见表嫂坐在沙发和一猫两狗玩成一团,管家站在身侧,时不时提醒一句,免得被抓伤。 这边谭又沉嘴上说送人,实际没走两步朝旁边使个眼色,佣人心领神会,提着江家送来的一副古董字画跟出去。 过一分钟,谭允生出来,径直坐在言渡身边,揉了揉窝在她腿上的小伞,下一秒,掌下脑袋侧头往言渡怀里躲。 谭允生:“……” 言渡抬眼望去,眉目放松,眸底微亮。 触及此景,他敛目偏头,刻意垂下眼,一只手托住小伞软绵绵的肚子,不顾它四肢死命挣扎,强行抱走放在腿上,唇角勾起淡淡弧度,“它太胖,容易压到你。” 这下轮到言渡无言以对,见他骨节优越的左手搭在它头顶,随意揉两下。 吃醋了?谭允生虽然对它总有淡淡嫌弃,保不齐是嘴硬心软。 谭又沉晃悠悠进来,表情一言难尽,也没避讳言渡,直白问出口:“江家出事了?江肃这么着急,我看着嘴角都上火了,带着和大嫂长得最像的小女儿过来打感情牌。” 言渡闻言,扭头一看,前一秒还趴在谭允生腿上的猫,已经不见了。对方似乎没察觉她的目光,指尖捏着戒指,来回转两圈,“公司内部不干净,涉及太深,谭家不趟浑水。” “你提醒过了?”谭又沉蹙眉。 “和江老爷子说过。”谭允生语气没有起伏,仿佛说无关紧要的人,而不是按照血缘该喊一声外祖父的关系。 言渡双腿并拢,佯装听不见,自顾自掂两下手上玩具逗小二,置身事外的模样。 谭又沉疑似轻哧一声,没继续问下去。 晚上,谭家关系稍近的旁系一起来吃饭,言渡才见谭老爷子下楼,趁所有人不在,拿了个红包塞给她,那模样,像是把她当成偏心疼爱的小辈,另外两叔侄也要靠边站。 言渡没推辞,双手接过,真诚地说:“谢谢爷爷,新年快乐。” 对方撇去威严,笑着点头,“爷爷就希望你和允生好好的。” 她面不改色应下。 谭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今年允生比以往有人情味多了,没事就喜欢围着你打转,你也是,看得出来越来越把这当家了,爷爷很开心,还有啊,小渡,凡事别着急下定论,也别急着否定一个人,多少讲究个循序渐进,这处着处着心就软了,软着软着,人就近了,说不定你现在就处在进退维谷之时,往前迈一步一切就不一样了?” 到底是长辈,看破不说破,言渡心思晃了下 ,勉强定住,唇角弧度未变,“我知道的,谢谢爷爷。” “新年快乐。”谭爷爷笑呵呵,“走吧,他们应该等急了。” 刚迈出门槛的谭允生迎面而来,端着阿姨塞来的水果,泰然自若地停在言渡边上,“味道不错,尝尝。” 匆匆接过,她含糊应道,没敢看旁边人神色。 医院假期短,不到初六,言渡该收拾行李回云澜湾,她单手掐腰站在衣帽间,短短几天,庄园属于她的东西急剧增多,不知道该不该带回去。 这时,谭允生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拉出衣柜红围巾三两下叠好放进脚步行李箱空位,“常用的拿回去,剩下过几天阿姨帮你收拾。“ “好。” 走之前,言渡把谭爷爷第一天送的礼物趁其不备塞进属于谭允生箱子,一旁叠衣服的人余光瞥见,没多说什么。 谭又沉按以往习惯,待到月底才出国,临走前,笑着看了眼徘徊在玄关处的三小只,微抬下巴,“我们它们三个挺粘你们夫妻俩的,一起运走得了。” “不必。” 谭又沉轻“嘶”,“我记得你不是七号上班,今年怎么走这么早。”接着意有所指,“不是小叔多嘴,快三十的人了,别太黏人。” “嘭!” 谭允生关门,车窗缓缓上升,遮住冷冽的侧脸,彻底隔绝外面视线前,言渡探出头,朝谭又沉挥挥手。 “开车。”车厢内,谭允生淡淡开口。几秒后,谭又沉连同庄园被甩在身后。 回云澜湾,小叔调侃的话犹如丢在平静湖面的石子,泛着淡淡涟漪,同时不轻不重地敲在心上,她这几天没察觉到这个问题。如今一想,心口莫名发热,驱使她拨开层层迷雾,窥见内心深处。 叮—— 思绪强行抽离,半蹲在行李箱前的人面容一晃,飞快眨了下眼,掏出手机接听,“喂?” 另一边是年前她迟迟等待的人的电话,“这几天忙死了,什么时候有空哥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