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禁区[无限流]》 1. 月光大剧院1 濛濛的细雨洒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 卢骁尴尬地扶了扶眼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扭头,就看到坐在柜台边的同事对自己挤眉弄眼。 他无声地说着什么,可很快就闭上了嘴,像是被某种视线所摄,只是转过去的时候,肩膀还在一抖一抖地憋笑。 卢骁扭头一看,啊,果然,被女孩看到了。 他心中更懊恼,自己不会被当成奇怪的人吧?因为她刚刚说过,她是为了躲一个奇怪的搭讪者,才来这里躲雨的。自己现在岂不很像一个新的奇怪的搭讪者? 卢骁智商蹭蹭地往桌上掉,噼里啪啦像方糖,舌头和大脑一起融化,更加无话可说。 女孩只是很包容地一笑,轻轻地搅动着茶匙。 卢骁对女孩的好感度一下又升了不少。 还多了点感激。 说来也奇怪,他一直过着无欲无求、和尚一般的生活,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这么心动,以至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双手双脚不受控制,直直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 他鼓起勇气,“我去……点杯咖啡,你还要点什么吗?” 说完他就恨不得咬死自己——两个人已经点过单了,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垂头丧气地端着咖啡回来,这时,玻璃门开,一个男人拿着滴水的雨伞走了进来。 走过女孩的时候,那伞蹭到了女孩的小腿,卢骁不知怎么,气血上涌,用力地推了男人一把,“别碰她!” 这股没来由的怒气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一直是个很温和的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从不发脾气。 回过神来,那男人瞪了他一眼,“你他妈神经病吧?” 卢骁自知理亏,尴尬坐下。 自己的同事也震惊了,一直给自己递眼神,嘴型在问:“pened?” 店里其他人也惊讶地往这边看,窗口后的店员看卢骁像看危险分子一样,拿着鸡毛掸子,十分警戒,随时准备出来赶人。 卢骁低下头,想象自己是只鸵鸟。 手上却传来柔柔凉凉的触感,激得他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是少女握住了他的手,“我倒觉得,你很勇敢哦。” 秀净的长眉下,女孩的眼睛闪烁着亮光。 她长发,白裙,漆黑发亮的发丝就这么披散在肩膀上,如同长夜卫护白月,拱卫着月光一样白皙秀美的脸庞。 她的面孔当然是很美丽的,但是,在注意到她的面孔之前,人们往往会先注意到她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就像是吸引铁屑的磁石,粘住飞虫的蛛网,她天生就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以至于,她流着毒的艳丽脸颊,闪着邪火的双瞳,都不那么让人警觉和在意了。 心血一热,卢骁又是没来由地一阵激动。 为了这么可爱的女孩,与全世界为敌都不算什么…… 不过,哈哈,全世界干嘛与我为敌? 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卢骁回头。 他发现一个诡异的事实。 整个咖啡馆的……男性,都在注视着自己这一桌,注视着,女孩。 和女朋友一起来的顾客,视线还隐秘些,只在拿起杯子的时候悄悄往这边看上一眼;独身一人的,就很大胆了,双眼直直地,毫不掩饰;就连窗口点单的店员,都在边擦杯子边往这边看。 不准你们看她。 卢骁心里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她是我一个人的! 不准你们、不准你们、不准不准不准—— 一声轻笑,少女看向窗外。 雨幕更细密了,天色阴沉,来来往往的行人举着五颜六色的伞,踩起一朵朵水花,近光灯交错,路上挤满了车,浑然未觉一窗之隔的咖啡馆内,正涌动着怎样诡异又危险的氛围。 “哼……哼……” 少女轻轻地哼着歌儿,搅动着小勺,神情更加愉悦了。 忽然,她发出一声惊呼。 店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卢骁大梦初醒,还有些懵懵的。 “怎、怎么了?” 他发现少女的视线紧盯着窗外,小脸发白,整个人站了起来,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恐慌。 窗外……起雾了。 雾? 卢骁有些惊讶,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么多年了,从没见过A城起雾。 一个城市的气候,就像印刷出来的名片一样,轻易不会改变。 那雾很远。 卢骁有这么一种感觉。 不是因为远景模糊,而近景清晰的缘故,而是真的感到雾很远,离这里有一定的距离,那距离清晰可感。 是霾吗? 听说,A城新建了几座工厂。A城地处内陆,气候干燥,一有污染就起霾。 不,不是。 那东西明显是白色的,白得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像一艘雪白的轮船,无情地鲸吞着远方的一切,然后,缓缓向这边驶来。 是的,卢骁很确定,这雾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与此同时,D心中的警报声几乎要连成一片,不对劲,那个东西很不对劲! 一种莫名的压力与恐慌,那是根植于基因里的原始本能,提醒着她,那团雾绝对有问题。 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咽喉,一时间连呼吸都困难。 逃,必须逃…… 她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想要逃跑。 “等等!”卢骁叫住她,脸通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不知道算你躲过一劫。D不耐烦地想着,没想到这傻大个追了出来。 “怎么,难道是那个变态来找你了吗?别害怕,我可以保护你,我开了车来……” 有车?D当即眼睛一亮,“开车走!” “啊、啊?” 卢骁不懂但是听从,幸好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他还没来得及展示绅士风度,女孩就鱼一样滑溜进了驾驶位。 “钥匙。” “哦、哦。” 车辆急急发动,起步的时候,还撞上了路缘石和路上的一把大伞,引起无数行人惊呼。 五好驾驶司机·卢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要撞到人了——” “闭嘴!”女孩猛打方向盘,那架势又是看得卢骁一惊。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轰的一声,车猛蹿出去。 噼噼啪啪,D又开始狂躁地调车载电台,从本地之声调到京剧频道,又调到报导四环路连环撞车案的新闻电台,调个不停。 她这反常的举动被卢骁看在眼里,“怎么了,你是想听到什么讯息吗?” D:“雾。” 卢骁一愣。现在新闻已经式微,最新的报道,不见得会从广播发出。再说了,这只是有点反常的天气,哪一家电台和媒体都不会吃饱了闲的去报道这个。 卢骁想了想,“我看看本地的聊天群和社交平台有没有人在讨论吧……不要把身体探出窗外,很危险!” D回头看了一眼,将身体缩了回来。 “那个……还有安全带,记得系一下……” D鸟都没鸟。卢骁只好打开手机,开始浏览。 没有人在讨论雾,唯一一个有关的帖子,还是一个月前发出的。 【A城竟然有雾吗?#A城#分享每一天】 应该……不是这个。 D:“人类果然感受不到。” 什么?卢骁皱起眉头,只听: 滋啦……滋啦……滋滋……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卢骁又是一怔,某个电台似乎失效了。 D:“消失了。” 她似乎终于冷静了一点儿,放在电子屏上的手指不再那么狂躁大力。她调回之前的电台,发出滋滋声的电台越来越多,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电台,这会儿正在一个个失去信号。 卢骁小心翼翼地道:“可能是这车的问题吧,这车是我父亲的,开了有些年头了,音响不是那么好用……你闯红灯了!!” 路口正好有交警在执勤,已经摆出了停下的姿势,卢骁心口狂跳,死死地抓着座椅扶手,车辆速度依然不减,逃命似地往前蹿。 哗——溅起一滩水花。 他赶紧回头。 那白雾已经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按着喇叭的其他车辆,路□□汇的红红白白的车,还有挥手怒吼的交警,都慢慢地被雾吞没。 交警带着 荧光的背心也慢慢失去颜色,那雾似乎吞没了一切颜色,很快,路口的红绿灯都看不到了。 滋滋……滋滋…… 车里只剩下被放到很大的电流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想,也许,也许,这是某种应激障碍,D被那个变态吓着了,才做出闯红灯这么危险的事来逃离。 他深呼吸一口气,想着先安抚对方,然后再劝她路边停车,没想到D扔过来一个轻而柔软的东西。 卢骁:? D扶了下肩带,单手按着方向盘,“把毛线解了,从窗外一点点扔出去,看能不能把线拽回来。” 那是D穿在外面的一件浅蓝色针织小外套,领口的地方缀着两个可爱的毛线球球,卢骁想了一下,扯破绵密的织口,将毛线球球从窗外丢了出去。 他耐心又好脾气地道:“你看,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你冷静一点,好不——” 剩下的一个“好”字说不出来。 卢骁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什么感觉? 似乎,扔出去的毛线球坠入了一片……使不上力的,虚空。 一定是错觉。 他猜,是扔出去的毛线卡在了车上的什么地方,他扭着身子向后看,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雾,遮天蔽日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连自己的尾灯都看不到了,这雾……有这么大吗? 一种心悸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电话,先是联系住在城区那边的朋友。他们是从二环开出来的。拨不通,信号很差。他不信邪,信号明明是满格。 他又拨给同事、朋友…… 没用,信号更差了,一眨眼就只剩一格信号,在这仅有的一格信号消失之前,他抢着打了110。 嘟、嘟、嘟—— 通了! 电话那边是训练有素的女声,“你好,请问——” 滋啦……滋……嘟。 电话挂断。 信号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机是双卡的,A城这样一座现代化的城市,铺满了各大运营商的信号网,没有丝毫地震、飓风等自然灾害的迹象,信号却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事情……好像不对劲起来了。 滴——滴—— D又开始狂按喇叭了,他们开到了高速路口,不远处亮着一个个发着光的ETC窗口,车排着队,等待通行,一旁的车道上挤着一串严重追尾的车,像糖葫芦一样。交警在执勤,旁边还有一辆消防车在发出滴呜滴呜的声响。 雨还在下。看到灯光、警察、消防车,卢骁又有了种回到现实的安心感。 也许,也许自己的手机坏了,和这辆车的电台一样,手机也用了很多年了,也许……砰! D开始砸喇叭了,大有一种立刻撞飞挡在前面的所有车辆,要么把自己送进局子,要么送进医院的决心。 她的脸色很差,瞳孔不正常地收缩着,卢骁这才想起来,雾。 雾还咬在他们的身后。 “旁边有条小路。” 他说,D立刻打方向盘拐了上去。他从车窗探出头,回望高速路口,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在他们离开那里的时候,雾追了上来,整个高速路口一瞬间就消失了,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一样。这不正常。 卢骁最后记住的,是交警错愕的脸庞。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调到最亮,没有用,光线也穿不透那雾。 雾里的人去哪儿了?那些人,那辆大块头、滴呜滴呜的消防车,那个高速路口……整座城市,去哪儿了? 死一样的寂静,坟地一样的寂静。 卢骁抹了抹脸上的雨,又吞了口口水,胸膛急剧起伏。 “那是什么?” 他问。 “是生化武器,还是信号干扰……世界大战,开始了吗?”他磕磕绊绊地问。 D没有回答他。 世界被甩在身后,只有他们在高速公路上疯狂地逃。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破胸膛,“我,会保护你的。不过,”他看着前面,现在,他已经不敢回头看那雾了,“要是车没油的话……” 2. 月光大剧院2 他们似乎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又似乎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车越开越偏,路上的其他车也越来越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辆车都看不见。 导航早已失灵,D纯粹是照着自己的想法,想开哪条路,就开哪条路。 车像一道孤独的闪电,在雨幕中疾闪。 …… 卢骁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看看什么时候才恢复信号。 他编辑好了好几条消息,提醒朋友,提醒亲人,小心那诡异的、能吞噬一切的雾,但是一条也发不出去。 他不过是下班之后和同事来买蛋糕,同事说那家的拿破仑做得非常好,非拉他来试试,他在咖啡店里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想着搭讪几句,然后……然后就遇到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 砰的一声,车身震颤了一下,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声,打断了卢骁的胡思乱想。 如果不是后来走的这条路几乎没什么车,D早已成为马路杀手。遇到这种情况,D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邪地踩了脚油门,回馈她的是一声更响亮的嗡鸣,车油的味道还逸散出来。 卢骁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路挡住了。” 他们很快地下了车,细雨中,卢骁打开手电,照亮了挡在路上的一株行道树。 雨并不大,风更是没有,唯一能解释的,大概就是这排行道树栽得很浅,雨水一冲,树就倒了。 挡路的那棵树确实瘦巴巴的,很明显地客居他乡、营养不良,是新栽下的。 卢骁还没忘绅士风度,“我来吧,你帮我举着手机——” 害怕变态·柔弱女子·D已经一脚将那棵树踢到了沟里去。 卢骁:“……” 卢骁:“你也开了很久了,要不,我来开一程……” 卢骁这么说着,女孩已经坐到了驾驶位上。 ……好吧。 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了。这是国道,不管怎么晚,平时总能见到一两辆车的,但更诡异的事情都发生了,这也不算什么。 卢骁担心的是车油耗光,周围没有一辆能求助的车,那雾就这样扑上来—— 前路是浓浓的黑暗,后方是诡异的白雾。 他们似乎驶入了谵妄者的疯梦。 不知道开了多久,在油耗光以前,前方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D和卢骁都是心头一振,D开了远光灯。 只见细密的雨幕之中,矗立着一座森森然的庞然大物,它就这样静静地立在路的尽头,以天神之姿宣布,此为终点。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建筑物,整体呈扁圆形,没有亮灯,微光是建筑物外部的玻璃贴片反射的雨水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中,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幽暗诡异感。 “!!” 正在打量的卢骁忽然一哆嗦。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无比,“有……有鬼。” 他说的D也看见了,某扇窗子背后,她看到了几个黑黢黢的人影,挤在一起。 黑影一齐举起手。 在黑暗中看来,就像在做某种禁忌的仪式。 D心头一跳。 她能感觉到……这些黑色的影子,在看他们,甚至于这个动作,就是对着他们做出的。 D毫不犹豫,油门踩到了底。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们冲破了不算很高的围墙,开进了广场里面。 碎砖飞了一地。 D停了车,“呸”了一口,吐出溅到嘴里的碎石,说出的话让灰头土脸的卢骁悚然一惊: “世界上没有鬼。” 卢骁一愣,这笃定的语气多少稳定了他的心神,好歹也受过十多年的唯物主义教育,虽然有些害怕,但心也跟着稍定下来,“是,世界上怎么会有鬼……” 被他们撞倒的围墙周围,立着一个金属贴牌。 “月光大剧院,24小时开放。” …… 车头已经撞扁了,D打开车门,回过头。 后方浓雾翻滚,仍旧是无休无止地扑上来,但说来奇怪,它们似乎受到某种规则的禁制,只能在围墙之外逡巡。 难道说,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微风拂过。 这风只从她的左边吹过,擦着脖颈,像有人趴上来,轻轻吹了一口气似的。 D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卢骁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强忍恐惧,看向楼上那扇诡异的窗子。 只见窗上映出的黑影不仅举起手,还激烈晃动起来,一张张惊恐狰狞的面庞隐约浮现,像是想撕开幕布,整个爬出来。 “对了,”卢骁恍然惊觉,回过头,“雾……” 雾停了。 它的目的似乎就是将他们引入这座剧院,目的既已达到,便乖乖蛰伏在围墙四周,即使D开着车将围墙撞出了个口子,雾也没有从哪个缺口涌进来。 但两人都没有触碰雾的打算。 一阵沉默后,卢骁主动开了口,“对了,我叫卢骁,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喊我D就可以。” 没有深究女孩为什么用代号,卢骁现在全部的心神都在面前的建筑物上,“要进去吗?” 原以为D多少会有点害怕,但她直接点了头,一点也不犹豫,就往建筑物里面走。 “我刚刚看到,这好像是座剧院。” 留在车里或许是个安全的选择,或许只是坐以待毙,思索再三后,卢骁跟了上来。 这比外面看起来更黑,没有一丝光亮,连可以反光的物体都没有。 两人走入剧院,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石质的花圃,花圃中间立着一座巨大的天使像,天使收敛双翅,衣袂飘飘,一只手提着什么,一只手微微下垂,整座雕像风化严重,很多地方都剥落了,面孔、手指更是残缺严重,看不出他提的是什么,更看不出这雕的是哪尊天使。 神圣的塑像残缺,更给人一种强烈的不舒服的感觉,两人跨过广场,走向剧院本身。 脚步声空洞地回响着。 两人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一楼入口处扫了一遍。 映入眼帘的是个空旷的大厅,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正对着一个售票台,两边是长廊,有很多像展台一样的台子,墙上则挂着许多画,画上还附有文字,想来是某种宣传画。 手机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很近的地方,灰尘的粒子幽幽漂浮,有限的光亮,更衬得其他地方黑暗深沉,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阴影中钻出来……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某种轻微的声音不懈地响着,是什么? 手电扫到一处角落,D屏住了呼吸。 光滑的瓷砖地板上,有一道被拖拽的深色痕迹。 痕迹拐入尽头,曲型的走廊就这么彻底没入了黑暗中。 “你看这个。”卢骁低声说道,扶了扶眼镜。 D强迫自己从那道看起来很像血迹的深色痕迹上移开视线,看向卢骁照亮的地方。 只见大厅深处,立着一个宽四十公分,高一百公分的黑黢黢的东西。 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收着双臂、闷不做声的人,但仔细一看,那是一座落地钟。 大厅里放了一座落地钟? 这似乎不像剧院会有的布置。 咔哒,咔哒。 那细微的咔哒的声音看来就是落地钟发出的了,D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砰、砰、砰的声音,像是要把整座剧院震塌一样。 静寂之中,这声音宛如炸弹,一时间,D和卢骁 都抬起头。 声音来自楼上。 那声音不仅大,还十分凌乱,一时间像什么千足的怪物在苏醒一样。 声音从左到右,似乎下了一层楼,变得更为清晰。 砰、砰、砰—— D猫着腰,轻声走进大厅,躲在售票台的后面,卢骁立刻有样学样。 那声音很快拐到了一楼,近了,还能听到叽叽、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吵闹一样。 等等,吵闹? 几条黑影从长廊拐出,为首的一人是个穿着黑夹克、高而瘦的男人,看着很是凶狠,后面则跟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拿着手电筒乱晃,找着什么。 “人呢?” “妈的,不会进来了吧!” D和卢骁从收票台后走出,亮起手电的光线,D注意到,他们一出来,有好几个人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像是……某种恐怖的猜想被验证,无计可施到绝望的神情。 D没有走近一步,就这么警惕地看着他们,“楼上窗户的黑影,就是你们?” 那个狠戾男人眯起眼睛。 他身后的人都涌入大厅,站定了,大概有十多人,一个个的看上去都很疲惫,有些人已经绝望,有些人则是怨恨地看着他们。 砰!狠戾男人一脚踢飞一个掉在地上的画框,“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让你们不要进来!” 画框差点砸到卢骁的身上,对着这个明显来者不善的男人,卢骁的眉头紧皱起来。 “算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说道,她看上去很憔悴,“他们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狠戾男人“草”了一声,视线扫到D的身上,忽然一滞。 那种眼神实在是很熟悉,是猥琐男看到美女时露出的、被惊艳到的表情,而他的这个表情堪称典型。 卢骁挡在D的面前。 黑暗中,D微微亮起的双眼又暗了下去。 切,没意思。本来还想玩玩他的呢。 卢骁:“你们……看起来不像这里的工作人员。” 狠戾男人又是一句“草”,还加上了一句“你妈”,对卢骁的母亲进行了一轮友好问候,暴躁无比,从腰里掏出把刀,“老子现在弄死你的心都有!” 他一发怒,跟在他身后的人纷纷挪动脚步远离,只剩几个没动,也不知道是胆大还是懒得动,默不作声地还跟在这尊煞神的背后。 像是验证狠戾男人说的话一样,一道漠无感情的声音立刻响起: “人员到齐。” “为您揭示夜间演出剧目——” 声音停顿几秒,继续道: “本日夜间演出剧目为,滴,滴,滴,《哈姆雷特》。” “现为各位演职人员揭示夜间演出规则。” 微弱的一声响,大厅里一块电子屏突兀地亮了起来,一个个红字出现在屏幕上。 1.演出开始后,进行选角。 2.选角在选角办公室进行,选角办公室为绿门,绿门在凌晨0:00-1:00关闭。 3.正式演出之前,必须经过至少一次彩排。 4.正式演出时,所有角色都要有对应的演员,演员必须全部到齐。 5.请务必保证正式演出完美,忘词、错词不得超过三次。 6.正式演出必须在舞台上进行,本场正式演出的时间为2:00-4:00。 7.正式演出由白门入,白门出,如果见到红门,请默念天使之真名并祈祷。 8.如果不小心误入红门,请立刻寻找恶魔的真名,并运用智慧与恶魔建立契约。恶魔虽然狡猾,但会庇护第一个召唤他的人。 9.珍爱生命,牢记时间。 规则刚刚显示完,狠戾男人就攥着刀冲了过来。 3. 月光大剧院3 在场的人纷纷发出惊呼。千钧一发之际,狠戾男人被什么绊倒,狗吃屎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那刀摔在地上,就在卢骁面前三公分的地方,没有人敢笑,也没有人敢动。 “那个……”仍旧是刚刚为他们说话的那个女生,怯怯开口了,“进都进来了,就算了吧。遇上这样的事情,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们还是团结一致,看看该怎么办。” D抱臂而立,大概琢磨出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躲雾,这些人先他们一步进入了这座诡异的剧院,但人数一旦满足,就会开启一场戏剧,想必他们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那声音都会播报人数,他们不知道开启戏剧是什么意思,都有些害怕,因此,不想再让新人进来。 “既然不想其他人进来,你们为什么不派人在大门口守着?” 一个身高仅一米六的男生闻言看了她一眼,“我们把大门锁上了。”言外之意是,没想到你们会开车撞墙。 D&卢骁:…… 那个女生走上前来,D这才看清她的模样,长卷发,化着淡妆,一身文艺碎花长裙,挎着一个很精致的花苞小包。 和她站得很近的,是一个模样俊朗、高高大大的男生,两人挽着手,似乎是男女朋友关系,脸上都有如出一辙的惊弓之鸟的神情。 女生:“我叫宋薇,这是我男朋友,向鹏,都是大学生,来这里旅游的。你们,要不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卢骁顿了顿,“我叫卢骁,是一名工程师。” D仍旧是防备的姿态,“我姓D,喊我D就行。” 一个声音在后头响起,“哪个D?” 发问的是一个一脸写着无所屌谓的年轻女生,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一脸死鱼样。她穿着宽大的黑T,休闲的运动裤,扎着低马尾,整个人的气质就是爱谁谁,天塌下来与我无关。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主动问了D的真实姓氏。 D:“这个问题重要吗?”,手电扫了一圈,将其余的人照亮,“当务之急,是搞清这个剧院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其余的人也并不关心他们这两个新来的叫什么名字,连自我介绍也不想做。这时,想拿刀捅他们的人拿起刀,爬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狰狞地笑了一声。 “算了。”那个一米六的男生说道,似乎是对这个狠戾男人说的。 狠戾男人什么都没再说,站在了他的身旁。 宋薇:“我们在三楼……” 他们这一群人有十一个之多,居然都聚在三楼,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尤其是那个看上去谁都不服的狠戾男人,也跟着他们一起行动,就更古怪了。 果然,宋薇露出害怕的神情,“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D:“尸体?” 大家都吃了一惊,她身边的卢骁更是差点吓得跳起来。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正常的那个世界,听到尸体,还是一些……当即整个人都不好起来。 宋薇对D的话感到惊讶,看她的眼神带了些戒备,“你怎么知道?” D:“一楼的走廊,有血迹,似乎是被人拖拽留下的。这座剧院应该就你们十一个人在活动吧,如果不是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就是你们弄的了。” 宋薇脸色发白,声音也干起来,“是。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尸体,三楼……最多。你们想去看看吗?” D侧身面对着那播报规则的电子屏。 “按照上面说的,我们该去找绿门的选角办公室,这里有绿门吗?” 宋薇瞪大了眼睛,不是,怎么有人这么快就接受了剧院的规则啊? 她好心地提醒道:“我们怀疑,在剧院里出现的尸体,是上一轮进入这个剧院的人……他们可能是参演了那个什么戏剧,才死的。” 她的男朋友,向鹏,握了握她的手,“没必要和他们说这么多。” 狠戾男人也瞟了D一眼,“喂,凭什么听你的?这鬼地方这么诡异,还上赶着参加什么选角,脑子被门夹了吧?” D没鸟他,又问了一遍,“真的有绿门吗?” 宋薇想了一下,“我们进来的时候,所有的门都是一样的,不过,现在嘛,就不确定了……我倒是知道选角办公室在哪儿,你们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它是不是绿门就不好说了。” 宋薇和向鹏走在前面。大厅里的其余人没有想要挪动脚步的意思,狠戾男人骂骂咧咧。 那个一米六的男生说:“我们应该去选角办公室看看。” 他这么一说,狠戾男人便不情不愿地问:“凭什么?” “快到0点了,选角只有一个小时,之后就关了。” 狠戾男人站了起来,“啧。” 这两个人一走,其余人面面相觑,也犹豫着跟了上去。 卢骁用手机将规则拍了下来,才追了上去。走在后面的几人看到他拍照,也跟着拍了一张。 “这里……”卢骁扶了扶眼镜,矮下身子小声道,“好像无限流、规则怪谈什么的。” 无限流,规则怪谈?D感受着走廊里斑驳复杂的能量流,不,绝对不是。 这个剧院里有很熟悉的气息,但是很弱,无数种能量搅在一起,这个剧院就像是个大染缸。 很特别。D默默思忖,也许这就是它没有被雾吞掉的原因。 而在那些规则显现出来的时候,这个剧院的能量几乎达到了顶峰。 “对了,”宋薇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来提醒道,“这个剧院是循环的结构,之前有人想逃出去,我们看着他从大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后,又从后门的那条路上出现了。试了很多次,都是这样。你们要是也想出去,可以不用尝试了。” 十分强大的能量,最好不要和它作对。 走廊的最后,是另一对年轻情侣。 女生惴惴不安,“我们不会有事吧?” 男生强装镇定,“不会的。” 女生:“真的?” 男生紧紧地握住了女朋友的手:“真的。嗯。” 女生:“不会真的有什么恶魔,什么天使吧?我看这剧院好多天使像,还有十字架,圣杯……” “有……”苍老含糊的声音从他们身前的老太婆身上发出,像是唱经一样,“血……有火……有烟柱……” 年轻情侣顿时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绕过老太婆,跑到了大部队里。 老太婆还 在念念有词,她的眼中是一片纯粹的灰白,眼珠似被阴翳蒙蔽,没有半点光彩。 她垂着苍老的头颅,沟壑深深的脸沉在黑暗之中,像一张非人的木雕面具。 “太阳要变为黑暗,月亮要变为血……审判的主,站在门口了。” 众人的脚步声在一楼前前后后响起,激起微弱的回音。 血的味道很浓,还有烧焦的气味。 快走到楼梯的时候,果然又发现一道血迹,和在门口见到的不同,这一道明显更深、更大,像是有个烧焦的人原先躺在这儿,被搬起来后,还粘了一层血肉模糊的皮在这里一样。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绕开了那道浓稠的血印。 靠近楼梯通道的墙壁,钉着一个指引牌。 【一楼,纪念品店,艺术品沙龙展厅,指引大厅 二楼,音乐厅,话剧厅A厅,话剧厅B厅 三楼,演出大厅】 卢骁又拍了张照。 那队跟在最后面的情侣窃窃低语: “真的有天使和恶魔吗?” “难道说,那些人是被恶魔杀死的?” 只听哆的一声,老太婆用拐杖点了下地,十分激动地尖叫起来:“不祥,不祥,不祥!不准直呼不祥之物!主会降罪,主会惩罚!” 那小情侣吓得够呛,一溜烟地爬上了楼梯,恨不得一窜三丈远,离这神神叨叨的老太婆远一点。 “这人神经病吧,吓死我了……” “有病。” 队伍最后的,现在变成了那个问D姓名的死鱼脸女孩,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婆,什么都没有说。 当—— 浑厚深沉的钟声自一楼响起,寂静之中的惊雷,又是让众人的心脏狠狠一跳。 当—— 当—— 三声钟响敲过,有人小小声道:“十一点了。” 这钟声一响,没人再敢说话了。 楼道之中,只有众人的脚步声,与老太婆神经质的喃喃。 来到三楼,是一扇很大的双开门,想必进去就是所谓的演出大厅,即舞台了。这扇门半掩着,走廊上躺着数具尸体,想必是被众人齐心协力搬到了靠窗的位置,摆放得还算整齐。 窗户大多被打开了,夜风吹起,吹动纱帘,带来冰冷的新鲜空气。 宋薇并没有带众人进演出大厅,而是绕着走廊,走到一扇狭小的铁门面前。 “这栋楼的大致结构是这样的,内圈是楼道路牌展示出来的样子,外圈是一些演职人员的办公室和休息室。” 推门而入,迎面是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和腐败的气味。 D掩住口鼻,略略扫了一眼,走廊仍是曲型的,一面仍是被众人搬运后,摆得较为整齐的尸体,另一面却多了很多扇小门。 “咦,这个,之前,没有的……” 宋薇指了指门上的两条长带。 深黑的木门上,不知何时从顶端垂下两条绿色的长方形的带子,约两指宽,五十公分长,两带之间大约相距三十公分的样子,很是奇怪。 手电一扫,其余黑洞洞的小门都出现了这样的带子,一眼望去,清一色的绿色,只有一扇…… 是白色。 4. 月光大剧院4 D一直在注意那个对他们动手的男人。 对恶魔来说,记仇是一种美德。 她的眼里闪过一道浅浅的红光。 宋薇推开那扇挂着绿带子的门,数人鱼贯而入,D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也跟着走了进去。那个狠戾男人没有进门,而是抱着手臂,站在走廊上,面露警戒。 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那个矮个子的男人。 D的视线不由得在矮个子男人面上停留了一瞬,在当今社会,身高仅一米六的男生还是比较少见,这个人也绝非正在长身体的初中生。他身上有成熟男性的气味,这说明他至少已经成年。他身材匀称,似乎也不像侏儒,难道只是单纯长得比较瘦小? 总感觉怪怪的。 她被后面的人推挤着,进入了选角办公室。 这座剧院的电力系统已经停转,先他们一步进入的众人搜了一遍剧院,在保安室里搜到几个手电筒,用手电筒代替了手机照明。 几道光线同时向着房间四处射去,这间房并不大,人进来后,更显得拥挤。 房间里凌乱地摆了几张桌椅和一个高台,角落里堆了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一些演戏化妆用的道具,有明显的被翻查过的痕迹,几顶颜色夸张的假发倒在地上,角落里还放着几个穿了戏服的衣架子。 最靠近门的一张桌子上,放了一只抽签箱。 “选角”。 看来是要通过抽签决定角色了。 抽签箱的旁边还放着一沓纸,约有三十公分高。 选角办公室没有异常,既没有恶魔的气息,也没有天使的气息。 看他们进来后无事发生,那个狠戾男人和矮子也前后踏了进来。 狠戾男人翘着嘴角,“怎么?抽啊!” D转向宋薇,“你们在这里发现了多少具尸体?” 宋薇想了一下,又掰着手指回想,“我想想啊,一楼……一具,二楼……”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回答道:“十二。” 他的声音很干涩。 D和卢骁进剧院后,这男人一直没说过话,存在感很低,现在开口,才让其他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压了压帽檐,又退到角落。 “十二啊……”D的视线从他身上划过,不动声色,“我们这里有十三人,如果每场戏剧都需要十三个人触发,也就是说,上一轮的人,只剩了一个?” 没有人回答,显然,他们心中都有各自的答案,所以,都紧紧地盯着那个抽签盒,没人敢上前。 老太婆依旧用模糊的声音自言自语,“太阳要变为黑暗,月亮要变为血……太阳要变为黑暗……” 变个屁。 D绕着选角箱走了两圈,这箱子也没有什么异常,就是很普通的箱子,她刚要伸手抽出第一张签,卢骁按住了她的手。 D:“怎么?” 少女柔软的肌肤让他脸立刻就红了起来,刚刚是下意识的制止,现在反应过来,他赶紧松开了手,轻咳一声,“先别。” 卢骁继续道:“我不知道上一轮的人抽中的戏剧和我们是不是一样的,但,《哈姆莱特》这部戏……” D:“怎么了?” 卢骁推了推眼镜,被女孩看着,他就很容易出汗,一出汗,眼镜就向下滑。 “《哈姆莱特》这部剧,死的人还挺多的。”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卢骁连连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在这部戏里,死掉的角色还是挺多的。” 宋薇噗嗤一笑,“没事,卢大哥,你看样子好像挺了解《哈姆莱特》的,给我们讲讲吧?” 卢骁赶紧解释:“说不上了解,只是大学的时候上过几节戏剧鉴赏课而已。” 除了老太婆之外的人,都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他。 卢骁迟疑了,“你们……都没看过吗?好吧,那我就简单讲一下。” “《哈姆莱特》主要讲的是丹麦王子哈姆莱特为父复仇的故事。嗯……哈姆莱特的叔父杀害了哈姆莱特的父亲,还将他的母亲,也就是丹麦国的王后,占为己有。父亲死后化作幽灵告诉哈姆莱特了真相,要他为自己复仇,但是哈姆莱特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与痛苦,阴差阳错之下,他害死了女朋友一家,最后一幕中,哈姆莱特终于动手杀死了叔父,但自己和母亲也中了毒……” 这是一个“无人生还”的剧本。 “这有剧本。”矮子拿起抽签箱旁码好的剧本。 因为藏在箱子后面,这沓纸还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众人立刻抢着去拿剧本,生怕自己没抢到,然而。剧本的数量刚刚好,十三本,一人一本,不多也不少。 宋薇摸了摸包带上的装饰干花,和男朋友共看一本剧本,“咦,我记得我们搜查这个房间的时候,好像没有剧本……” 向鹏也回想了一下,“记不清了,我们搜过的房间太多了,我就记得——” 他话语一滞,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D翻开剧本。 剧本一片空白,仅第一页和第二页有内容。第一页仅书“剧本”两个大字,第二页则是演员表,写明了需要被扮演的剧中人物。后面的几十页全是空白。 狠戾男人已经不耐烦了,将空白的剧本翻得哗啦哗啦响,“叽叽歪歪干什么,不是你们提议要来选角办公室的吗,赶紧抽啊!” D眯起眼睛,刹那间,她的面孔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与妩媚。 狠戾男人一怔,双眼立刻就失去了焦距。 他摇摇晃晃,走到抽签箱旁。 卢骁还以为他又要动手,立刻伸手将D护在身后。 狠戾男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疑惑地甩了甩头,意识到自己的手伸在抽签箱里的时候,整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我、我……我怎么……” 他立刻将手抽出来。 “嘶……” 晚了。 随着一声轻轻的抽气声,一道猩红的光流转在他的手背上,红光消散后,是五个狰狞的红字。 掘墓的小丑。 字搓不掉。狠戾男人很快冷静下来,这是他在剧里的身份。他握着手走到一边。 D心中直乐,掘墓的小丑,哈哈,还挺适合他的。 她也走上前去。 既然狠戾男人没出事,说明抽签没有危险,卢骁也没有再拦着她。 D伸手在抽签盒里摸索,摸到的都是很柔软、很细小的东西,就像……就像里面装的都是干花和干草。 她凭着直觉抓了一片。 手伸出抽签盒,手背上果然也是一道红光闪过,伴随着微微的刺痛感,四个红字刻在了肌肤上—— 奥菲利亚。 D喜笑颜开:“我还是个有名字的呢,怎么说,是主角吗?” 卢骁:“……” 主角是哈姆莱特,我刚刚白说了。 卢骁:“你这个,咳,是哈姆莱特的女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是女主吧。” D拈着干花,若有所思,“她活得久吗?” 卢骁扯出一个微笑,“还,还行。” 死鱼眼女生走上来抽下一签,“不久。她的父亲波洛涅斯第一个死,她是第二个。” D:“……” 笑容立刻就僵在脸上了呢。 卢骁安慰她,“没关系,这只是剧中人物的死亡。” D再度翻开剧本,这一次,演员表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奥菲利亚——D。 而那个狠戾男人对应的则是: 掘墓的小丑——高成。 随着死鱼眼女生抽签完成,演员表再度更新,出现了一条对应关系: 福丁布拉斯——白龙。 原来她的名字叫白龙。D注 意到,她伸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抓任何东西。 他们三个抽完了签,都无事发生,其余观望的人也磨磨蹭蹭地靠上前来,准备抽签。 宋薇和向鹏却没有要抽签的意思,他们站在人群之外,向鹏低下头,轻轻地说:“没事的,你相信我……” 宋薇浑身发抖,手指只是紧紧地攥着包带,和刚刚很不一样。 和选角相关的规则只有一条:第一条,演出开始后,进行选角。 D走过去,“怎么了?” 向鹏闭了嘴,不再说话,宋薇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那是你男朋友吧?他经常护着你,真不错呢。” “他”指的是卢骁。 他不是……这话在舌头上转了个圈,没有吐出。情侣的身份不容易让人起疑。因为年龄相当,又是一男一女,另一队爱叽叽喳喳的情侣抽完签后,也主动靠了过来,似乎将他们当成了关系更近的同伴。 毕竟,没人想和那个带了刀的狠戾男人一队,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精神看起来又明显不太正常。 陆陆续续地,其他人都完成了抽签。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低调男人抽完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他掩饰得很快,将手插进衣兜后,便走到一边去看剧本。 “咦,你怎么抽的是这个啊?”他身边站着的恰好是那对年轻情侣中的男生,D已经知道他叫房绍辉,他嘴巴是相当的大,看了一眼就嚷开了,“你怎么是召唤恶魔的人啊?” 召唤恶魔的人? 规则第九条写了,如果不小心误入红门,请立刻寻找恶魔的真名,并运用智慧与恶魔建立契约。恶魔虽然狡猾,但会庇护第一个召唤他的人。 D立刻翻开演员表,再次确认,上面并没有一个角色叫召唤恶魔的人。 但这个角色却从抽签盒里被抽出来了。 鸭舌帽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帽檐压得更低。 老太婆邬六枚终于停止了自言自语,抬起皱巴巴的眼皮,无神地凝视着他。高成和那个矮子(D现在已经知道他叫江泊然)则是交换了个眼神。 其余的人看向鸭舌帽男人的眼神更是满满的戒备和提防。 恶魔,红门,这散发着浓浓不祥气息的字眼,全和面前的男人联系了起来…… “那日临近……” 邬六枚又念诵起来,这回,她的上牙狠狠磋磨着下齿,恨不得将每个字都念出火星。 “凡狂傲的,行恶的,都如碎秸,在那日被烧尽,根与枝条无一存留!” 这咒还是很恐怖的,主要是邬六枚的脸色很恐怖,吓得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了。 鸭舌帽男人仍旧靠着墙,一言不发。 宋薇和向鹏这才去抽签。他们是最后抽签的人,卢骁观望了众人抽签,在倒数第三位完成了抽签,他抽中的是雷欧提斯,也就是奥菲利亚的哥哥,属于即将全死的倒霉女主家的一员。 最后一个抽签的,是宋薇,她流着泪,看着男友。 “要是能出去,你记得去看看我爸妈,他们住在临安小区2栋702,如果他们还在,问我去了哪儿了的话,你就说,我去上海实习了,暂时回来不了……” 向鹏也是落泪,他抹抹眼角,“别傻了,薇薇,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这一幕看得大部分人莫名其妙,房绍辉拿着手里的小王冠(他的角色是哈姆莱特的叔父,国王克劳狄斯,王冠是他从抽签盒里抽出来的道具),说:“干嘛呀你们,抽个签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真要出什么事,应该也是彩排和正式演出吧。我们都抽了签,都没事。” 向鹏,这个一直冷面冷心,隐隐看不起其他人的大男孩,此刻冲房绍辉感激地笑了一下,“是,没事的。” 他的嘴唇却抖得很厉害。 宋薇将手伸入抽签箱,忽然扭过头来。 “向鹏,我爱你。” 5. 月光大剧院5 向鹏猛地冲上去,抱住了宋薇,“算了薇薇,我们不抽了!” 宋薇也是颤抖得厉害,“不行的,规则上说了,选角必须在这一个小时之内完成,不然绿门就关闭了,我们不知道违反规则有什么后果。” 向鹏抵着爱人的额头,“那我们就等一下再抽,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 宋薇摇了摇头。 “我很害怕。我怕得太厉害了,我,我必须……” 房绍辉和自己的女朋友方晓卉面面相觑。 方晓卉:“不是,你们这是怕什么呢?” 房绍辉:“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别光顾着哭啊!说出来,我们大家也可以想个办法,那个,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们是好人,不像某个精神病——” D:“她在选角开始前就抽过签了。” 方晓卉眼睛都瞪大了,“啊、啊??” D摩挲着象征奥菲利亚身份的干花道具,这朵干花和宋薇包上的那朵干花很像,宋薇和向鹏又搜过这间房,很难不往这方面联想。 宋薇的手不由自主地向盒子深处伸去,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五官既痛苦又扭曲,好像被某种力量所迫。 向鹏吓傻了,自责不已,“是我害了你,是我……薇薇,要不是我带你来这里……” 宋薇明媚一笑,汗水涔涔,“不怪你。是这个箱子在诱惑我,向鹏,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 话音戛然而止,率先爆发的是方晓卉的尖叫,站在她身边的房绍辉张大了嘴,舌头外凸,干呕不停。 卢骁短促地叫了一声,立刻不忍地移开了眼睛。 一向淡定的几人也变了脸色,邬六枚紧紧攥着手杖,双眼射出精光,整个人像一只受到惊吓弓起背来的老猫;江泊然和高成微微错愕,又很快恢复了淡定;D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任血浆流过自己的脚。 宋薇将手拿出来的那一瞬,整个盒子往外散发出一种森严、冰冷、不容抗拒的力量。 宋薇的手立刻开始融化,肌肤、血肉像被冲刷的泥浆一样,簌簌往下掉。她没有在这个过程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因为她的口鼻也很快融化,汩汩的清水从她的耳朵、鼻孔、嘴唇还有眼眶的地方涌出,合着血肉一起下流,不过短短片刻,整个人就露出了森然的骨架,轰然倒地。 血水、肉沫流了一地。 “薇薇、薇薇!” 向鹏看着自己怀抱里面目全非的爱人,疯了似地嚎叫。 场面太过骇人,众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方晓卉和卢骁都去一边吐了,邬六枚缓缓闭上双眼,手从额头到胸口,又从左肩到右肩,划了个十字。 又过了好一会儿,方晓卉和房绍辉一起上来安慰痛哭到快昏厥的向鹏。 D的手指放在剧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这个剧院的规则很严格。她想。 宋薇刚刚说,这个抽签盒在诱惑她,这应该不是安慰向鹏的话,而是确有此事。 人类察觉不到笼罩这座剧院的能量,但也会有微弱的第六感,能察觉到什么危险,什么又明显比其他的地方危险。宋薇不是冲动无脑的人,在一座恐怖的剧院里,发现了一个不知其用的抽签盒,还敢把手伸进去,应该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也就是说,这盒子在诱惑她,或者说,蛊惑了她。 蛊惑她抽出道具,成为奥菲利亚。 她破坏了第一条规则,在选角未开始之前就抽了签,成为牺牲品。 那么,那个抽到所谓的“召唤恶魔的人”的鸭舌帽男人,也是被选中的吗…… 她抬起视线,忽然发现,那个鸭舌帽男人不见了。 趁着宋薇死亡,众人措手不及的时候逃跑了? 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卢骁。”D喊他的名字,“你看过原著,原著里有恶魔和天使吗?有召唤恶魔和天使的人吗?” 卢骁缓缓眨了下眼睛,从宋薇的死亡中勉强抽离出来。 “原著……”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将刚刚那恐怖的影像从头里摇晃出来,声音因为虚弱显得很轻,“我看书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主要是个复仇故事,书中人物的言行带有一定的宗教色彩,但……应该是没有天使和魔鬼参与其中。” 他又想了一会儿,“至于召唤恶魔的人,召唤天使的人,应该也没有。在故事的末尾,哈姆莱特请求自己的朋友霍拉旭活在人世,替他传述他的故事,在军乐和礼炮声中离世,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全部了。” 也就是说,鸭舌帽抽出来的角色,是一个不存在于剧本里的角色,只为召唤恶魔的规则服务! 向鹏还跪在地上失神流泪,其余人能做的,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的话。 房间里的血腥味实在太重,白龙、邬六枚,另一个不爱说话的有些胖的男人,一起走到门外去了,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有些胖的男人点了一支烟。 低低的呜咽声中,高成冷眼扫了一圈众人:“你们是不是忘记了,规则上说了,要凑齐所有的演员?” 规则第四条:正式演出时,所有角色都要有对应的演员,演员必须全部到齐。 现在,宋薇死了,本该由她扮演的角色没了对应的人选。 不过……演员表上列出的角色,本来就比十三个人要多,除了有名字的主角和重要配角,还有一些诸如掘墓的小丑(高成饰)、葬礼上的教士(江泊然饰)、绅士、水手这种只描述了身份的角色,粗粗一数,这一出戏,竟然就需要二十多个角色。而且,那个鸭舌帽男人抽了签,也没有分到剧里的角色。 违背规则的下场,他们也看到了,再想到他们根本不可能凑出二十多个人来,脸色不由得沉重起来。 D:“应该有人要扮演不止一个角色。” 这个道理很容易就想明白,人少角色多,那么,必须有人身兼数职。 可目睹了那恐怖一幕后,没人敢将手再伸进抽签盒。 江泊然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十一点三十七了,还有二十三分钟,绿门就关了。” 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一条路,继续抽签。 有趣。D津津有味地读着剧本。 抽出角色后,剧本上便现出文字。她这个角色,奥菲利亚,台词还挺多的,一段又一段。草草翻了几页,她发现这本剧本只显示了和自己有关的情节。简单来说,她的情节就是稀里糊涂地应对恋人哈姆莱特的发疯,稀里糊涂地为父亲的死亡伤心,然后稀里糊涂地溺死。 其他人的剧本或许会更丰富一点儿,文本量也更大一点儿。 耳边传来唰唰唰的声音,是卢骁奋笔疾书。 D一转头,发现他从方晓卉那儿借来了一个手电筒,用嘴咬着,靠着墙,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握着笔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凑过去一看,他在将剧院的规则抄写到笔记本上。 对于这么一个普通人来说,今晚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精彩程度已经远超他的一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努力保持镇静,促使自己去记忆剧院给出的规则,挺难得的。 D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看上的男人。 嗯,高大挺拔,眉清目秀,戴着眼镜写字的时候,很有书卷气,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遇见过的一个男人。 她的品味果然一直没变。 她饶有兴致地问:“你还随身带了笔记本和笔?” 卢骁微微地蹙着眉,似乎在为目前的境况苦恼,又似乎是不太善于应付女孩子的提问,只说:“嗯,工作需要,有的时候,会随身记录一些细节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住了嘴,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别说和工作无关,和人类社会、科学规律都无关了。 高成阴险的目光还在众人身上打转,让人很不舒服,方晓卉躲到了男朋友的身后。 在场的还有十二人。 两队情侣:方晓卉和房绍辉,D和卢骁(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关系有些微妙的高成和江泊然。起码D暂时还没看出来,这个矮矮的江泊然凭什么可 以和高成平等相处,在某些事情上,还能让他听自己的话。 其他的都是落单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鸭舌帽男人、失去了恋人精神崩溃的向鹏、淡定死鱼眼少女白龙、古怪的神婆邬六枚、不爱说话有些胖的大男孩、同样游离于群体之外的卫衣男。 剧院很黑,走廊和楼梯也比较狭窄,小胖和卫衣男这两个人站在这里,D还有种第一次见、您哪位的错觉。 小胖的体态有些猥琐,自己似乎也羞于和其他人交流,一直低着头,没说过话。另一个没说过话的卫衣男则是神情疲惫,精神恍惚,不过,他身材比较匀称,有锻炼过的痕迹,看起来比小胖有战斗力得多。两个人的年龄都在二十上下,没有其他人和他们说话,便有意无意地走得比较近。 高成扫了一圈后,大步跨出,揪住了小胖。 “你,抽签!” 小胖的角色是奥斯里克,演员表上介绍,这是一位大臣。 小胖不愿意,挣扎着,高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揪起他的头发,“去!” 说着,竟是拽着人直接走到了抽签盒前,要强迫他抽取第二个角色。 小胖痛得脸都白了,身子蜷成一团,明明身材很有分量,像个大面粉袋一样,任他拖行。 这番暴行激起了其他人的反抗,房绍辉嚷道:“你干什么呀,人家不愿意,你凭什么强迫人家?你自己怎么不抽呢?” 其余的人没说话,但看高成的眼光也带着谴责。 高成将刀抽了出来。 这把刀像一个绝对的终止信号。 “谁要是不服,就替他抽。” “你!” 方晓卉嘟囔了一句:“恶霸!” 房绍辉还想说什么,却闭上了嘴。 高成很满意,按着小胖的手,一点儿也不啰嗦地伸进了抽签盒。 注意到卢骁握起了拳头,D伸手拍了拍,给予安抚。 小胖很快将手伸了出来,肉滚滚的手上,再次出现几个红字—— 他抽出了第二个角色。 高成眯起眼睛,再度按着小胖的手,伸进抽签盒中。这举动让小胖更剧烈地反抗起来,“我已经抽了一个角色了,我——” 变故发生得很快,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小胖惨叫一声,像被咬了一样,随即是一阵毛骨悚然的咔咔声,从盒子里传来。 高成登时后退好几步。 只见小胖露在盒子外的那只手萎缩变形,更深地伸进盒子之中,他整个人脚尖离地,飞了起来。盒子内似乎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眨眼就将他吸入盒子里,咔咔声不绝于耳,渐渐变为盒子内部低沉的惨呼。 “我、我、呕——”方晓卉又吐了,她站的位置,刚好对着小胖的脸,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他临死前的表情。 双眼外凸,眼球像柔软的气球,被盒子内强大的吸力吸出眼眶,嘴唇往一边斜,富有脂肪的脸颊已经离人类的范畴很远,在吸力下呈现出千姿百怪的畸形,她甚至能看到他的骨骼怎样被扭曲、缩小,直至吸入盒中…… 最恐怖的是,那张面对未知死亡、写满了恐惧的脸。 没有亲眼见过,很难想象人类能露出那么绝望的表情…… “呕、呕啊~!” 抽签盒内部的声音渐渐小了,盒底渗出淡淡的血丝,将盒子下半部分濡湿,染上噩梦一样深沉的色彩。 房绍辉怒目而视,“他已经按你的要求抽了一个角色了!” 一直靠墙而立的江泊然直起身来。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在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僵住了的情况下,这个异常举动就像投入房间的炸弹。房绍辉狠狠哆嗦了一下。 只见江泊然走向那个染了血的抽签盒,将手伸进去,抽了一签。 他没有去确认手上浮现出来的新的红字,抽完签就走。 高成在他抽完签后,也抽了一签,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房间。 脚步声渐远,邬六枚半睁着浑浊的眼,划了个十字,握着手杖,也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他、他们就这么走了?” 6. 月光大剧院6 “世代的终结正是如此……”邬六枚沙哑含糊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 规则第四条,正式演出时,所有角色都要有对应的演员,演员必须全部到齐。 这是剧院给出的规则,剧院的规则绝对不可以违背,宋薇就是例子。 但高成强迫小胖抽签两次,自己和江泊然又各抽一签,扬长而去,愣是将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操作? 卫衣男此时发言,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竖起两根手指,“他抽第二次角色的时候没事,因为他抽的角色应该是和原角色没有场次冲突的。但是,”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在有两个角色的情况下,再去抽第三个角色,就很危险了。” 众人沉默。 卫衣男用手背按了按太阳穴,“我们最好让所有的角色都有对应的人选,但谁抽签,谁不抽签,没有必要去强迫。戏份少的可以试试,看看剧本,决定自己要不要抽,不抽也不勉强。” 话这么说,他没有一丝抽第二次签的意思。 小胖的死状大家都看到了,那个盒子还渗着小胖的血。 像高成和江泊然那样,角色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喽喽,抽了签,一点事都没有。 或许卫衣男的推测是对的,戏份越少,抽第二签越安全。 剧院里进来的十三个人里,已经死了两个,只剩下十一个人。 小胖的名字在演员表上出现,又随着死亡而消失,属于他的角色后面的那个破折号,导向了三个问号。 现在各人拥有的角色如下: 先国王,老哈姆雷特(在剧中出场的时候已是幽灵状态)——向鹏。 少女,奥菲利亚——D。 大臣,波洛涅斯(奥菲利亚的父亲)——邬六枚。 王子,哈姆莱特——姜旭尧(卫衣男)。 皇后,葛特露——方晓卉。 国王,克劳狄斯——房绍辉。 贵族少年,奥菲利亚的哥哥,雷欧提斯——卢骁。 掘墓的小丑、伶人甲——高成。 教士、大臣罗森格兰兹——江泊然。 挪威王子,福丁布拉斯——白龙。 主要角色几乎都被抽了出来,剩下的角色还有十三个,要么是在特定场次中出场的朝臣与军官(他们都有名字),要么就是伶人、水手、侍从、贵妇等戏份不多的角色。 白龙走过去抽了一签,“我的角色虽然有名有姓,但戏份不多,有些剧场演出的时候,甚至会将这个角色直接删除。1948年上映的电影版哈姆莱特,就没有这个角色。” 她抽了一签,无事发生。 大臣伏提曼德后的破折号闪烁几次,写上了她的名字。 “他们为什么这么冷血啊……不是刚刚死了人吗……”方晓卉很是伤心,显然无法从两位同伴的惨死中释怀,“我们干什么要按那个破规则,又抽角色又演戏啊……” 房绍辉也难过地垂着眼睛。 “方晓卉、房绍辉,你们的名字在读音上很相似呢。”D忽然这么说道。 “啊?”看着这张笑眯眯凑过来打招呼的脸,方晓卉不是很欢迎,刚死了两个人,正常人,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男朋友房绍辉却受宠若惊,很快回答:“是啊。我……我们就是因为这个被共同的朋友调侃撺掇,才成为男女朋友的。” 方晓卉撇了撇嘴,不满意自己男朋友这么上赶着递话头,想说几句不好听的话,D已经笑眯眯地转过头,去找卢骁了。 哦,对哦,他们才是一对…… D:“我打算去抽一次签。” 卢骁有些惊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不行。奥菲利亚的戏份很多,和主要角色都有关联,万一……你抽第二次签会很危险。” 他又很快改口,“当然,我没有左右你想法的意思,我、我只是觉得很危险,刚刚那个人的下场,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都不了解每一场每一幕中会出场哪些角色,也没有时间去整合剧本,抽签的危险系数很高,我觉得……” 他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还是没必要把一切都押在抽签上,走一步算一步,也许为所有角色找到演员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D当然没有为团队利益牺牲自己的打算,只是……那个鸭舌帽男人抽中了召唤恶魔的人,让她很是在意。 D眨眨眼睛,缓缓说道:“这个剧院,不是设定了恶魔和天使的存在吗?你说,我们能不能向天使求助,向恶魔许愿?” 卢骁眼前一亮。 很快,他又露出严肃的表情,“不过,由你来抽签还是太危险了。我来吧。我记得雷欧提斯有一段戏是出国,之后才重回丹麦,发现父亲死了,妹妹疯了,说不定我运气好,能抽出什么水手、大臣什么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抽签盒。 看他这么较真,又这么紧张,D忍不住不去逗他,“你真的愿意为我抽签?哇,我好感动呀。” 她按住他的手。 明明是很纤细的一只手,却有着与外表绝对不匹配的力气,卢骁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下觉得被一座山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D的双眼潋滟温柔,“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要记得好好安葬我呀,走廊那么冷,你要是把我放在那儿,我会难过的……” 她抽出了第二个角色。 没有古怪的吸力,没有咔咔的怪响,一阵眩晕的红光闪过,什么也没有刻下。 卢骁仿佛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大气都不敢喘,险些栽倒在地。 “你……”他的脸色先是变白,又变成了青色,看起来受惊不小,缓了缓道,“我知道你胆子很大,但这真的太危险了。” 叮铃铃铃—— 一阵闹铃声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阵叮铃铃铃—— 两串电铃声忽然响起,让人有种严重的割裂感。 房绍辉还有点儿恍惚,“这竟然有信号?” 白龙和卢骁同时摁断了铃声,卢骁展示了下手机屏幕,闹钟。 “绿门不是1点之后就关闭了吗,我设了个闹钟,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提醒一下。” 方晓卉和男朋友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跪坐在血浆里的向鹏,他们都不打算冒险抽第二签。 “向鹏,喂,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向鹏置若罔闻,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好像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再也与他无关。 “向鹏……”房绍辉去拉他,向鹏看起来瘦瘦高高,体重却不轻,拉了两下,给房绍辉憋得脸都红了。 方晓卉蹲下来,伸出手在向鹏面前晃了晃。 “向鹏?” “你听我说啊,宋薇已经死了,但她还交代了后事呢。在这个世界上,她能托付的就只有你了。你要替她照顾父母,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说,她要是看到你为她的死变成这副样子,她该多伤心啊。” 向鹏好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p>这副样子看得方晓卉和房绍辉很难过。 卢骁蹲下身来,架起向鹏的一条手臂,“我们一起把他抬出去。” “哦、哦。”房绍辉反应过来。 两个小伙子一起用力,总算是把恍恍惚惚的向鹏抬到了走廊。 至于宋薇……她死得实在过于凄惨,光是看一眼都是很大的冲击,卢骁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这个美丽的少女的身上。 还有十分钟,绿门就不可进入了。 沉重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的姜旭尧动了,他走进房中,来到抽签盒前,用力地握了下拳,抽取第二次角色—— 方晓卉和房绍辉震惊得嘴都张成了圆形。 “那什么、戏份重合,就会死,不是他推测出来的吗?他怎么还敢抽?” 姜旭尧的角色,是哈姆莱特,整部戏剧里戏份最多、最重的主角,所有的故事从他身上展开,所有出场的人物都和他有关联。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敢抽角色?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姜旭尧轻轻松松地抽出了手,手背红光闪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去……看他抽签比自己抽还紧张……” “你抽中了什么?” 姜旭尧眼睛微微瞪大,思索片刻后,翻开自己的剧本。 D将这一切收之眼底,露出一个微笑,“召唤恶魔的人?还是……召唤天使的人?” 姜旭尧的视线和她在半空交汇,似乎是在斟酌什么,数息过后,姜旭尧坦诚回答:“召唤恶魔的人。” “啊?啊????”方晓卉脑袋上的问号多得能把天花顶顶穿,声音也大起来,“你也是召唤恶魔的人?” 房绍辉不可思议,“怎么可能?这个角色不是……”不是被鸭舌帽男人抽走了吗? 卢骁:“难道这是一个可以被多次抽出的角色?” 姜旭尧翻开自己的剧本。 只见剧本正文之后,多了一页。他将这一页展示给其他人看—— 召唤恶魔的人。 人们常把恶魔视作污秽、邪恶的象征,是这样的,没错,但恶魔同样是一种强大的生物。强大,且狡猾。若要召唤恶魔,一定要对所召唤的恶魔十分了解,召唤过程更是要处处小心,处处谨慎,稍有差池,就会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吞吃殆尽。想要召唤恶魔,却被召唤出来的恶魔杀死,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召唤恶魔所需的要件: 1.时间。月亮初升的夜晚,最好是满月。月亮对神秘的术法有加成,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若是没有月亮也没关系,选择凌晨三点左右的时间即可。 2.地点。一个寂静、黑暗、绝对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3.材料之一。白纸,要在白纸上写下恶魔的真名与对应的图腾,图案要用黑线。 4.材料之二。白蜡烛,帮助专心。 5.材料之三。毫无差错的法阵,剧院的红门内有关于法阵知识的书籍。 6.材料之四。羊皮纸,与恶魔的契约书要用羊皮纸记载。 7.材料之五。教会祭司的法衣,动物的尸体或血。 8.材料之六。圣杯,短剑。 9.材料之七。停止召唤仪式的祷文,当你想要终止仪式时,务必诵念正确的停止祷文,祷文可以在白门内找到。 知道这些,你已经是一个入门的召魔师了(笑)。可喜可贺,赶快行动起来,召唤属于自己的第一只恶魔吧! 7. 月光大剧院7 难怪高成和江泊然会主动抽签。抽签有风险,这样的两个人,强迫别人去抽签还差不多,他们主动抽签,大概是知道召唤恶魔的人这个角色是可以被重复抽出的,他们想抽的,就是这个角色。 从结果来看,他们并没有如愿。 “你,”方晓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去尝试召唤恶魔吧?虽然这个写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恶魔都是邪恶的吧,上面还说了,它会伤害召唤它的人……诶,那个抽中这个角色的大哥怎么不见了,靠,他不会趁我们不注意,去召唤恶魔了吧?” 房绍辉:“什么啊,难道真的有天使和恶魔吗,这怎么可能吗!” 他尝试着扯出一个让人放轻松的微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宛如画上去的一样僵硬,看了只会让人心头更沉重。 姜旭尧略一沉吟,道:“我不会尝试的。对了,你刚刚抽出的角色是什么?” 他转向D。 显然,他发现了演员表上D的名字只出现了一遍。 D摸着下巴,露出微笑。 “召唤天使的人。” “天使!”方晓卉一喜,“天使总比恶魔好啊,这个不错!快看看怎么弄——” “我也不打算尝试,”D笑眯眯地打断了她,“你们不觉得,我们一直在被这套规则牵着走吗?” 姜旭尧和白龙没有说话,他们一直是沉默寡言的类型,D也没指望他们能和自己交流什么。 向鹏仍旧失魂落魄,眼神空洞。 只有叽叽喳喳的方晓卉愣了一下,回应道:“可是……不顺从这套规则,我们会死啊。第一个提出来选角的不就是你吗?” D不以为意地笑了,“只是看看规则的制定者想将我们带往何方而已。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方晓卉不由自主地问道:“什么选择?” “第一,照规则所说的,将戏剧进行下去;第二,弄清楚这个剧院是什么情况。” 方晓卉一听,就扶起了额,失望地道:“没用的,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将这里探索了一遍,除了我们,就是地上的这些尸体了。这个剧院里什么都没有,想打听什么,都找不到个会说话的活物……咦,你在记什么?” 卢骁将她说过的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书写声唰唰唰地传来。 卢骁问:“这座剧院不是24小时开放吗?出事的时候,就算没有观众和游客,也该有剧院的工作人员吧?演员,保安,一个都没有?最早进入剧院的是谁?” “唔……”方晓卉用手指点着下巴,这个动作被她做来,显得俏皮又可爱,“我和辉子来的时候,白龙,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有那个矮矮的江泊然,就已经到了。” 白龙:“我是第三个到的。” D:“你到的时候,剧院里就有这些尸体了?” 她意有所指,白龙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无情地道:“你怀疑是他们俩杀了剧院的这些人?” “我去……”方晓卉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地搓了搓手臂,“你不要面无表情说这么恐怖的话好不好……” 白龙依旧面无表情:“应该不可能,戴鸭舌帽的男人,江泊然,应该是不认识的。进来听到人数的播报后,我们就尝试着离开剧院,活动的范围只限于广场、剧院周围和剧院一楼。人数多了之后,我们才敢去二楼和三楼。你们来的晚的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楼道里的血腥味和焦味非常浓,我们以为楼上有危险分子,不敢发出声音。” 方晓卉点了点头,“对呀,后来我们还想报警来着,不过手机没有信号,剧院里的有线电话也不能用。高成是最后一个来的,确认不能离开后,他提议说把大门锁上,一起去三楼看看。然后我们就在三楼的演出大厅里发现了……”她吞了口口水,“很多……” 剩下的话还是很难说出口,方晓卉努力着拼凑语言,“尸体。” “太恐怖了。虽然在电视剧和电影里见过尸体,但那都是道具,真的见到之后,会发现根本不是电视上那么一回事。太恐怖了……” 她脸色惨白,想到演出大厅就在走廊后面,吓得从墙壁上弹起来,站在走廊中间。 “现在想想,那些可能都是死在上一轮戏剧中的人吧,就和我们一样,稀里糊涂地躲这个雾,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剧院,然后演什么戏,最后死在戏里……” 卢骁笔走如飞,“为什么认定他们是死在上一轮戏剧中的人,而不是剧院本身的演员或工作人员?” 方晓卉打了个寒颤,“那个……焦臭的味道,你们都能闻到吧?有些人是被烧死的。但我们在剧院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任何地方有烧焦的痕迹,你懂吗,这就……很不正常,很诡异。” 白龙:“还有些人的死法,也是千奇百怪,就像宋薇一样……”她停顿一下,显然不愿意提及,地上的向鹏听到这个名字,无神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 白龙继续道:“总之,我们觉得他们的死可能不是人力促成的。” 卢骁点点头,“所以,你们就将尸体搬出,搬到走廊边,然后打开窗户通风,是吗?” 姜旭尧:“是。毕竟是人,他们躺在那里,很可怜。我们虽然没有条件安葬他们,但找个什么东西把他们盖起来,还是能做到的。” 一路走来,大多数尸体都被包裹了一层窗帘布,或是舞台的幕布。 即使不能入土为安,也尽量让死者瞑目。 不过,这样的话是从姜旭尧口中说出来的,有些怪异,卢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姜旭尧的手上最脏,粘了很多血,即使擦过,还是很明显,他穿的卫衣上也有深浅不一的血痕和污痕。他抬了抬眼皮,“我是法医专业的学生,大三在读。” 顿了顿,他加上一句,“大部分尸体都是我搬出来的。” 卢骁肃然起敬,瞬间觉得那句“他们的死可能不是人力促成的”十分具有说服力。 姜旭尧又道:“不过,我们觉得死者可能是上一轮进入剧院的人,主要原因还是死者人数是十二,和十三很接近。你们想看看吗?” 姜旭尧既然是专业的,他们也就没有再看的必要了。 房绍辉苦笑了一下,“我们以为死了十二个,逃出去一个,说明还有一线生机,不过现在看来……” 那一个人可能像小胖一样,在选角的时候就被吸进了盒子里,这才尸骨无存。 正说话间,楼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方晓卉:“是江泊然他们。” 剧院的电梯不能用了,上下楼都要走楼梯,在寂静的剧院之中,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十分明显。 D耳朵微动,和上一次比起来,这一次,他们的脚步声明显放轻了。 “走,过去看看。” 十人(受到打击的向鹏不再行动)分裂成三支小队,鸭舌帽男人独自一人行动,江泊然、高成、邬六枚是一队,剩下的六人又是一队。高成虽然凶恶,但他们这一队的人数占优,倒也没那么害怕。 方晓卉、房绍辉这队小情侣没有主见,白龙、姜旭尧又比较随性,卢骁唯女神马首是瞻,D一声令下,一行人便陆陆续续走出了这条曲型的走廊。 只见黑暗的楼道间,一个光点闪动了一下,瘦瘦高高的高成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走的时候,还掩上了楼梯的安全门,似乎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这一队的动向。 光线消失,脚步声也消失了,高成一行人不知去了二楼还是一楼。 方晓卉“嘁”了一声,“鬼鬼祟祟的,谁稀得看一样。” 不过,他们先自己这一队离开选角办公室,这段时间 里,他们又做了什么呢? 探索白门? 三楼的曲型走廊里,确实有一扇白门。 D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整个过程中,她并没有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剧院的门有些年头,轴承老化得厉害,即使动作放得再轻,也一定会发出一些声音。 所以,他们在三楼做了什么?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白龙问道,眼神直直望向D。 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D。 这个女孩,似乎不管见到什么,都十分冷静,仿佛对怎么离开这个剧院胸有成竹一样。再加上,她刚刚说“不能被剧院的规则牵着鼻子走”,那她一定想好了该怎么办吧。 方晓卉这么想着,看向D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什么。 D:“当然是去找召唤恶魔的材料啦。” “这样啊,诶,诶?” 方晓卉困惑地眨了下眼睛,“为什么,你不是说,不打算尝试召唤什么天使恶魔的方法吗?” D微笑道:“我们不会选择召唤,江泊然他们呢?目前来看,白门的数量远比其他门稀少,如果我们将召唤恶魔的材料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不就只能放弃召唤恶魔这一条路了吗?” 方晓卉&房绍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有道理!” 姜旭尧精神一振,“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去找一楼和二楼的白门吧,务必要抢在他们之前。” “那个,向鹏呢?”方晓卉一指坐在地上的向鹏,“难道我们就把他放在这里,不管了?” 白龙:“只有触发规则的时候,剧院才会杀人,向鹏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话,是安全的。” 卢骁:“刚刚高成没有对他出手,现在更没有理由,就让向鹏呆在这里吧,彩排的时候,我们再来找他。”希望到时候他能从宋薇的死亡中走出来,稍稍振作精神。 方晓卉将兜里揣着的手电筒给了一个给向鹏,向鹏便拿着手电,呆呆地坐着。 几人当即行动起来。剧院共有两部电梯,两座楼梯,还有一座相对来说比较狭窄的、供员工通行的楼梯,高成一行人刚刚走的就是这道楼梯,他们便选择走与员工楼梯相对的普通楼梯。 D刻意放缓脚步,来到卢骁身边。 有了行动的目标,卢骁仿佛找到了勇气和信心,他的脸色好看不少,D来到身边,他还主动开口搭话:“幸好我们遇到了方晓卉他们,除了那个古怪的老婆婆,还有高成,其他人都比较正常,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D惊讶地道:“你是这么想的?” 卢骁脚步一顿,“怎么了吗?” 在第二次选角的时候,高成明明有更好的对象可以挟持,譬如,老太婆邬六枚,或者落单的女生白龙——她俩可不像方晓卉一样,有男朋友保护,但他打量一圈之后,却并没有选择这两个人,而是选择了小胖。 也就是说,他权衡之后,认为小胖比邬六枚、白龙更软弱,更好控制。 邬六枚神神叨叨的,应该是个巫婆,在这么一座诡异的剧院里,不敢对巫婆出手,情有可原,可是,白龙呢? 像是感受到D探寻的视线,瘦小的女生回过头来,用自己那张万年不改的死鱼脸对着D和卢骁。 方晓卉、房绍辉、姜旭尧干劲十足地冲在最前面,一眨眼就拐到了下一段楼梯,将他们三人甩在身后,给了他们三人交流的机会。 白龙看了一眼D,用口型问:“你们,不是情侣吧?” 光线昏暗,白龙说完后,便转身向下,卢骁一下没看清她说的是什么,D却看清了。 哦……有趣,看来有很有意思的参与者呢。 唇角微勾,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D凑到卢骁身边,拉了拉他的手臂,让他低头。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8. 月光大剧院8 卢骁微愣,听话地低下头来。看D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说一样。他便也露出认真的表情来倾听。 “算了,下次再说。”D说完,去追前面的大部队。 卢骁:“??” 柔软的发丝拂过卢骁的脸颊,鼻端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D好像确实只是为了捉弄他一下,还回过头来狡黠地笑了一下。 卢骁也很想跟着笑一下,但是被捉弄之后,有点懵懵的,笑得也很傻气。 忽然,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好像,忘记了什么……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他忘记的这件事,很重要,如果不能想起来,会很危险…… 到底是什么事呢? 鬼使神差地,他回了一下头。脑中浮现的是俄尔普斯在地狱回头的故事,多情的少年在地狱回头,就是这一回头,他身后的恋人永远被地狱吞没。此时此刻的剧院似乎正与地狱无异,入目只有浓浓的黑暗,长长的曲型甬道看不见一个人,但能感觉到,它通向的是死亡与绝对的寂静……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攥紧手电筒,扭头加快了脚步。 剧院二楼是和三楼类似的格局,主厅是音乐厅和两个演话剧的小厅,走廊十分黑暗,手电扫过,能照出地板上有深浅不一的血迹。众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血迹和地上焦黑的人形,走向员工通道的那扇小门,跨入曲型走廊。 二楼大概有三十多个房间,一眼扫去,大部分是绿门,只有两道白门。 姜旭尧回头道:“咱们分成两队,我们搜这一扇白门,你们去搜另外一道,没问题吧?” “啊?要分开吗?”方晓卉看了白龙一眼,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显然,六人一组的安全感是三人一组不能比的。 姜旭尧:“出事了就大喊,这两扇门很近,支援是来得及的。” 分队搜确实效率更高,这两扇门就隔了五六米的样子,方晓卉虽然害怕,但也接受了安排,牵着男朋友房绍辉的手进入了第一扇白门。姜旭尧紧跟其后。 门开的时候,D扫了一眼,他们进入的似乎是个档案室,正对着门的是一个靠墙的大资料柜,房间里还有一张办公桌,桌旁是个挺大的打印机。房间里乱糟糟的,也许是被闯入者搜过,到处都是文件和纸张。 白龙推开他们的这扇白门。 这似乎是一个办公室,里面列了三张办公桌,桌上都很干净,仿佛没人使用一样。和桌子配套的椅子则是东倒西歪,很明显被人拉开过。三张办公桌的柜子,有两张都被拉开过。墙上挂着一幅天使像,像很新,D看了一下就觉得双眼刺痛,忍住不适赶紧挪开视线。 卢骁正在借着手电的光亮打量那幅天使像。 天使俊秀柔美,一手高举利剑,开辟迷雾,一手向后,指引尘世间迷茫的信徒。画虽然是静止的,微风流动的痕迹却透过天使飘动的发丝、风流的衣袍显露出来。 白龙言简意赅,“一人一张桌子,看到符合特征的材料直接带走。” 说完,她已经翻起第一张办公桌来。 卢骁也收回视线,主动问D:“那我就搜这一张桌子了?” D没有意见,能不直面这幅天使像,当然是好的。 话说这是什么剧院,为什么在员工办公室贴天使像,不应该贴贴什么管理条例、员工守则吗? 贴的什么天使,也太神圣了吧。 因为眼睛有点疼,她不敢确认这是哪位天使。 留给她的是第三张办公桌,柜子里放的很简单,都是一些生活用品,饭盒、保温杯、工作日记之类的。召唤恶魔需要的东西,这里一样也没有。 不多时,白龙和卢骁也搜完了,三人走出房间,和另一队交流。 白龙从柜子里搜出了一对白蜡烛,姜旭尧那边则找到了白纸和短剑。 他们又来到一楼。一楼有一扇白门,其余都是绿门。 方晓卉嘀咕:“奇怪,我们三层楼都看过了,怎么一扇红门也没有。” 剧院的规则说了,剧院存在绿门、白门、红门三种门,红门里存放着恶魔的真名和关于法阵的书籍,而他们搜寻过后,竟然一扇红门也没有。 房绍辉思索道:“是不是其他人把恶魔的真名拿走了,所以红门就转变成了普通的绿门,或者白门什么的?” 姜旭尧摇头,“不会。我们把白门里有用的材料拿走了,白门也没变成其他颜色的门。”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回答,众人还是进入了这扇白门。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体感上是两间办公室打通了连在一起。这个房间应该是道具室,整个房间都堆满了纸盒和塑料箱,假发、假胡须、奇形怪状的大帽子、色泽鲜艳的布料到处都是,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味道,还夹杂着油漆、塑料的怪味。比起其他房间,这间房通风效果要差一点,灰尘也更多,应该处于半废弃状态。 “先找吧。” 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四处响起。 D:“对了,抽签的时候,你们好像从抽签盒里抽出了道具,是什么,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她这个你们指的是方晓卉和房绍辉。 她抽签的时候就发现了,有些人从抽签盒里抽出了道具,有些人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方晓卉还在迟疑,房绍辉已经大大咧咧地将自己的道具展示了出来。 “嗨,这有啥啊,一个小王冠,想看就看呗。” 方晓卉白了自己男友一眼,不过,她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有些人有道具,有些人没道具,本着公开交流的想法,她也将自己的道具展示出来,是一个精致的水晶瓶,小拇指指节大小,里面还滚动着一滴晶莹的液体。 “你的是和宋薇一样的干花,对吧?”方晓卉问。 D点了点头。 其余的人中,姜旭尧的道具最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八音盒,他从兜里拿出来后,拨动两下,还能发出叮咚的声响。 不过,这乐声穿透力太强,在当下诡异的环境听来,让人头皮发麻,在其他人的强烈要求下,他又将八音盒揣回兜里。 卢骁也有道具,奇怪的是,他的道具却是一个印在名字后面的纹身。 一把剑。 几人讨论了一下,觉得这也算是一种道具,只不过是特别的纹身道具。 这几样道具似乎都只是单纯的道具,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D研究了一下,将道具还给其他人。 姜旭尧道:“房绍辉的角色是国王,所以道具是王冠;D的角色是少女奥菲利亚,所以是干花;不过,方晓卉的道具为什么是一个……”他斟酌了一下,“药剂瓶呢?” 方晓卉嘻嘻笑道:“难道我的角色是巫师吗?表面上是端庄高贵的皇后,背地里其实是巫女?” “真是佩服你的好心态,在哪儿都笑得出来。”白龙冷淡如机器人一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没有道具,也就没有参与这次讨论,“《哈姆雷特》里,皇后是误喝了哈姆雷特的毒酒才去世的。你手里拿的,应该是毒药。” “毒药?!”方晓卉悚然一惊,差点将手里的东西丢出去,还好拿住了。 她惊恐地看着手里的药剂瓶,表情变幻再三,还是决定将它好好地收起来。毕竟,这是她抽出来的,是只属于她的道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呢。 白龙蹲下身子,去翻一个放在架子最下层的纸盒。 “你们都没读过书吗?” 方晓卉&房绍辉&姜旭尧:……莫名受到了来自学霸的鄙视是怎么回事? 卢骁知道剧本的大致内容,自动免疫了此次鄙视。 方晓卉坦荡道:“嗨,现在看书的人本就不多吧。” 房绍辉:“我们都刷短视频的。” 白龙“哦”了一声,“那你们最好赶紧读读剧本,规则上说了,最多念错词三遍,你们赶紧查查有没有什么字不会念。” 方晓卉&房绍辉&姜旭尧:…… 这确实也是一个问题。剧院给出的正式演出时间是2:00到4:00,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准备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还要进行一次彩排。他们决定搜完这间房,就找个地方熟悉剧本。 彩排啊……D摩挲着手中的干花。现在有了这么个道具,她没事就喜欢揉两下,也许她也有点紧张,无意识地做了些平时不会有的小动作。 姜旭尧他们在大剧院里发现了12具尸体,剩下一人不知所踪。 而且,一路走下来,他们在剧院里没有找到红门,她有了两个猜测。 第一,这座剧院还有什么隐藏的房间,隐藏的房间为红门,他们没找到,剩下的一人就死在红门之中。 第二,红门是需要某种特殊条件才能打开的门,可能是要在某个特殊的时间打开,或者是借助剧院里的某样道具,所以他们一直视而不见,剩下的一人死在红门之内。 嗯,在她的猜测中,剩下的一人不管怎样都是和其他人一样,死在剧院。 因为剧院驳杂的能量之中,总是缠绕着十三道死气。 选角阶段不会造成这么多的死亡,拿他们来说,如果宋薇不受到蛊惑,提前拿了代表角色的道具,如果没有高成这样的恶人强迫其他人抽签,他们现在还是一支完整的十三人队伍。 就算意识到了他们应该靠第二次抽签补齐剧中的角色,大部分人还是会害怕、不去抽签。 所以,死亡应该集中发生在彩排,或是正式演出,这样,才解释得通为什么三楼发现的尸体最多。 剧中的奥菲利亚是死于溺水,她也会…… 她果断地刹住了车。 她不是人类,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一出戏剧杀死。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设立这么一个剧院的目的是什么? 有强大的恶魔在人间开自助餐厅?有这种可能,因为剧院在死人。不过,很久以前,天使和恶魔就达成协议,双方都不能插手人间的事。除了被召唤,恶魔不得进入人间。况且,恶魔在人间搞屠杀,天使怎么会注意不到? 除非……天使也干了。天使也是会杀人的,天使之中就有持斧、持剑的天使,那当然不是玩具,而是真正的、杀戮的武器。不同于恶魔,天使即是此世最高的存在,他们杀人也好,屠灭一城也好,一国也好,都不会受到审判,最多就是被打入堕落深渊,成为堕天使而已。 恶魔和天使,或者堕天使,联手接管了这座剧院,将它变成死亡乐园,这种猜测是最有可能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规则给出了召唤恶魔和召唤天使的提示,也许召唤仪式成功,召唤者等来的不是来自高位存在的庇护,而是一张血盆大口。另一方面,还可以解释这座剧院的能量为什么这么复杂,因为背后的掌控者不止一方。 不过,这雾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远远地观察过那雾,那力量既不属于天使,也不属于恶魔,更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势力。 那东西太强了,简直强到不可思议,以至于任何试图探测它的光、声音,都反过来被它吞没,消失在一片虚空之中。 透过窗棂,她直直地看向围墙外涌动的浓雾,陷入沉思。 要是真的是恶魔开自助餐厅,事情反倒简单很多…… “咦,这有个盒子。”方晓卉惊叫起来。 只见杂物之下,埋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似乎是不想让人发现,所以包裹在一件衣服里。方晓卉拿起来,那盒子手掌大小,扁扁平平,还挂了一把小锁。 “用这个。”姜旭尧说着,用短剑破坏了锁。 盒子打开,众人凑过去一看,那盒子里放的赫然是一件染血的法衣,生怕众人不识货,旁边还附了纸条说明。 召唤恶魔的要件之一! 他们之前还在想,其他的道具都可以用演戏的道具来代替,唯独这法衣,应该要用真正的宗教人士穿过的法衣。 这个时间段,他们只能在白门里活动,如果没有,他们就必须等绿门的禁入时间过去后,再去绿门搜寻,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众人的视线都在法衣上,没人注意到D呼吸一窒。 盒子打开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很快的一瞬,气息立刻就消散了。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的气息,对她来说,这气息是仅次于雾的、第二恐怖的存在。 卢骁就在她身边,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D用手捂住了嘴,眼神沉静,除此之外没有动作,片刻后,她放下手。 “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看向卢骁。 “你还记得我在咖啡馆的时候说过,我在躲一个变态吗?” 卢骁被她的表情传染,不由得郑重起来,“嗯。” “其实,我不知道那个人的样子……”她环顾周围一圈,拉住卢骁的手,“出去说。” 这个房间很快也搜完了,除了动物尸体和血,还有所谓的禁止祷文,其他的东西都找齐了,众人也准备出去,找个地方进行彩排。卢骁便跟着D走了出去。 出来后,他们手里都拿着道具剑或道具棍子,剑没有开刃,棍子是特殊的材质,重量很轻,但拿在手里,多少是个安慰,谁知道之后会遇到什么呢。 D的手里就拿了一把道具匕首,正无意识地转着圈。 “如果……”卢骁小心翼翼地说道,他面对女孩子的态度就像在扫雷一样,总是这么谨慎,“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 他看得出来,D非常忌惮那个变态。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D诧异地看他一眼,“呃……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你应该能感觉到,我能察觉到一些别人察觉不到的事吧?” 卢骁点头。不管是先前的雾,还是对剧院三楼鬼影的判断,D都没出过错。 D面不改色,“那是因为,我是个灵媒。” 9. 月光大剧院9 卢骁:“啊、啊?” 即使现在深陷诡异剧院,卢骁的思维惯性还是有一部分停在现代人类社会,乍一听灵媒两个字,大脑思索两秒后……宕机了。 D坚定道:“没错,就是你想的这样。” 卢骁的大脑请求重启。 卢骁的大脑请求深度思考。 D突然说真的有一个变态在追她,又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是灵媒,那么……卢骁的眼神清澈了,“在追你的那个变态,是……鬼?” D风中凌乱。 …… 大哥,你在说啥? 我只是想说那个注视我的存在应该不是人类,为什么一提到不是人的东西,你就想到鬼啊?你丫不是信奉科学行事严谨的工程师吗?? D扶了扶额,“世界上没有鬼……算了,你可以这么理解吧,那东西应该不是人,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会偶尔对我投来注视,就像有人在偷窥我一样。那种感觉,非常……恶心。” 而就在姜旭尧打开那个盒子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和注视者如出一辙的气息。 那气息稍纵即逝,就在那一瞬间,她万分确定,这气息属于注视者,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这注视几百年了还阴魂不散,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她也不会昼伏夜出,沉睡百年。 她没有告诉卢骁,那种注视,经常发生在她进食的时候。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回想起来仍然恶心,她已经感受到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从皮肤里冒出来,注视者黑暗的眼睛,正无情地投向她的头顶,即使身上穿了衣服,也没有一丁点安全感。 卢骁迟疑了一下,“那个鬼,伤害过你吗?” D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聪明呀。这就是我要跟你说这件事的原因,它还没有伤害过我,但我的两……”停顿一下,她将“百”字吞进肚子里,“个,咳,前男友都稀奇古怪地死掉了。我想,它在用这种方法恐吓我,它觉得自己是猫,我是被它按在爪子下的老鼠,它想让我害怕。” 卢骁浑身一震,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怀疑地道:“在现代社会杀人,医生、警察没有检查出不妥吗?” D想了想,道:“都是自杀。只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线索,” 她停顿片刻,说道:“总之,我去找过其中一个的家人,他妹妹告诉我,他死之前,嘴里一直说‘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触及了D的一段特殊过往,很有责任感·直男·卢骁决定至少要做点什么。 “对不起?”他皱起眉头,努力思索后,喃喃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这说明他不一定被脏东西缠上了,也有可能生意破产、或者生活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想不开,所以采取了自杀的手段。自杀之前,觉得对不起爱他的人,就对家人或朋友说‘对不起’。” “希望是这个原因吧。”D没指望他说什么有用的,话锋一转,“大概是这剧院很诡异,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接下来,你就和我一起行动,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她看向卢骁,“明白了吗?” “喂!”姜旭尧晃着手电喊他们两人,其余的人已经绕过长廊,快走到楼梯口了,“你们两个,别说悄悄话了,赶紧跟上来啊!” “来了。” 两人跟上去,惯行于队伍后方的白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D云淡风轻地抹了抹眼角流出的水,“生理反应。……你眼神倒是挺好的。” 这么暗的地方,大家的手电筒不会往对方的脸上照,就是这样,流点水,白龙居然看到了。 又走过一楼的大厅,那块电子屏还亮着,放射出猩红的光。D心中一动,感觉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她拍拍卢骁的手臂,“你不是抄了一份规则吗?拿出来,我看看。” 卢骁的笔记记得很工整,和他的人一样。D对比了两份规则,发现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便将笔记本还给了卢骁。 真是奇怪的感觉…… 几人走过楼梯,在两段楼梯的交界处,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可以望见外面,方晓卉趴在窗子那儿看了一会儿,“真好啊,还能看见月亮。” 房绍辉闻言,也过去看了一眼,“不过,总觉得这月亮有些……” 他挠了挠头,没找到正确的形容词。 其余人没有心情赏月,却因等候队友而稍稍停步。楼梯瞬间就显得很静,在这样一座剧院里,寂静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一安静下来,那些细小幽微的声响就更为突出,好像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东西要开始行动了一样。 方晓卉忍不住抖了一下,赶紧跺了跺脚,“好了,赶紧上去吧。” 说起来也奇怪,鸭舌帽男人和江泊然那两队人离开后,剧院就再也没有他们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哒、哒、哒。 哒、哒、哒。 近了。竟然是朝他们来的。 心里明白这些脚步声可能是先行离开选角办公室的某些人发出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 在来人彻底露出真面目以前,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 方晓卉和男友十指相扣,卢骁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看来你们找到很多有用的道具了呢。” 一道没什么真情实意的恭喜从楼梯上传来。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按在了栏杆上,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就这么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的另一只手拿着刀。 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面容清秀,但是很矮的少年。 高成和江泊然。 “你们把白门搜了一遍?”江泊然问。 虽然几人有打过一面的交情,但对于高成这个敢杀人的神经病,大家都没什么好感,可人性就是这么懦弱,又厌恶他,又怕惹他不高兴,连带着对江泊然都不敢太得罪。 姜旭尧沉默片刻,坦白道:“还有三楼的白门没找。你们呢,找到什么了吗?” 江泊然:“我们本来是要找召唤恶魔的道具的,不过嘛……” 他唇角微勾。 高成如一只黑色的大鸟,疾扑而来。 当的一声,高成的刀砍在了房绍辉的道具剑上。刀刃没入道具剑的木质剑身,深深地砍了进去。方晓卉顿时爆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尖叫。一行人连忙后退。 “啊、啊!” 姜旭尧冷了脸,“你们想干什么?” 江泊然扯了一个没有笑意的微笑,“既然你们找到了,我们就不用去找了。” 姜旭尧还没反应过来,D眯起眼睛,“你要抢我们找到的道具?” 其余几人一听,毛都炸了。方晓卉更是破口大骂,“姓江的,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话音刚落,高成就阴森森地看了她一眼,方晓卉立刻闭嘴。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高成手里拿的可是刀,真刀!大家都不想和他硬碰硬,因为他真的做得出来杀人的事情来。正常人面对杀人犯,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压力,这份压力就能够使他们幸福者退让。 众人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高成将刀利落地拔了出来,“把你们找到的材料交出来,不然砍死你们。” 狭窄的楼梯上,众人只能后退。 白龙还算冷静,问:“剧院的规则你忘了?我们死了,我们的角色谁来扮演呢?” 高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死了再操这份闲心吧。我就问一个问题,东西,你们给还是不给?” 房绍辉站在最前面,这个神经病要是动起手来,第一个被砍的肯定是他。方晓卉和男朋友相视一眼,都想着给了算了。 姜旭尧也有些动摇,他对召唤恶魔的态度可以说是既信又不信,不过,要这么把辛辛苦苦搜集来的道具交给别人,心里总是有些不服。 卢骁察觉到了空气着浮动的气氛。高成虽然带了刀,但他们这边毕竟有三个男生,真拼起来,他们不一定就吃亏。 问题就在于,其他两人都不想硬刚,如果他们有和高成鱼死网破的勇气,小胖就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被高成逼着抽签。 正想着,身旁有一个人不退也不避,渐渐地去到了队伍最前面。 D。 卢骁一惊。 D都要被气笑了,这两人这么胆大包天,别说召唤恶魔了,恶魔直接派他们来当算了。 她身板一挺,很果断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高成愣了,其他人也都愣了。 D理直气壮。 卢骁来到她的身边。直面高成的刀,他心里还是有点犯怵,他看了一眼身边既不高大、也不魁梧的少女,握了握拳,做 好了陪她一起挨一刀的准备。 他不可能看着D挡在他身前,因为他承诺过,要保护她。 ……不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他又想起D力气很大,一脚就把一棵挡路的行道树踢到了沟里去,也许,她有什么后招…… “东西不在她身上!” “跑!跑广场上去,把东西丢雾里也不给他们!”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属于江泊然,另一道属于D。其余人一怔,姜旭尧和方晓卉是拿着材料的人,接到指令后,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出口跑去,就像被火烧屁股的兔子。 而D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卢骁:原来是很有气势地逃跑吗…… 他转身也要跑,高成狂怒,刀举过头顶。 嗡的一声,高成原本清晰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楼梯、栏杆、站在面前的两人都渐渐失去了轮廓,只有—— 一双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红色眼睛。 不停地看见,又不停地忘记,一旦看见,就怎么也挪不开了。 只听轰的一声,一个浑身漆黑、兽一样的东西冲了下来。 高成双眼渐渐清明。他甩了甩脑袋,只记得自己恍惚了一下。 再睁开眼,就看见一只漆黑、散发着恶臭的恶魔横亘在他和那对可讨厌的情侣面前。 “我去……”他软软地吐出两个字。 头顶的楼梯上,江泊然按着手腕。因为穿着长袖,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下的胳膊上张牙舞爪地爬了这么一个黑色纹身。 纹身变红,恶魔复苏。 恶魔冲破召唤者的肌肤,降临此间。 这只恶魔大约有两米二高,浑身覆着毛发,肩膀出奇地宽阔,腰线却收紧,脸看上去就像一只很健美的狮子,或者豹子什么的。它的五官流着黑烟,额头上长着一长一短的两只尖角,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咕哝和咆哮,一边挥起尖利的爪子。 同时散发出浓浓的臭气。 好像粪坑炸了一样! 卢骁回想起小时候去爷爷奶奶家玩,农村的旱厕,落脚的地方只有两块木板,他想起小花狗掉进粪坑,再捞上来后,毛发一绺一绺地纠缠粪汁,肥蛆翻滚,和着深褐色、带了小料的汁水,落在地上,散发出那种令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恶臭…… 卢骁颅内天旋地转,再加上非人生物带来的强大压迫感,双腿软如面条,就要跪在地上狂呕,手腕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少女拉着他的手,将他拖了起来,狂奔。 卢骁猝不及防,当场就来了个平地摔,又被揪起来,狼狈狂奔。 一切发生得太快,其实也不过是几秒的事,江泊然不悦地皱起眉头,下令:“追!” 噔噔噔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卢骁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干呕不止。 “那、呕啊、那到底是什么?” 他宁愿被高成乱刀砍死,也不想被这比粪坑还臭的东西碰一下! 腥臭的风疾啸而过,下一秒,那东西挡在了他们的前面。 高大的身形,如兽,又如漆黑的夜,光是注视就能感受到那种恐怖的非人的气息,它漂浮在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发出雷鸣似的轰轰的咕哝声。 “难怪那个高个子肯听矮子的话。” 卢骁耳边传来少女冷静的声音,像是穿破黑暗的一束光线,穿过……粪坑的一个捕捞网,卢骁勉强在这滔天的巨臭中保持了清醒。保持了……一秒。他弯着腰疯狂地干呕起来。 这完全就是精神攻击,任何一个有嗅觉的高智生物都会被臭得想死,只恨爹妈造自己的时候多给自己生了个鼻子,只恨自己不能生出十八只手严丝合缝地捂住口鼻。 “喂,低等生物,滚开。” D一拳打了上去。 那一拳很有力气,却像打在一团空气上一样,从那怪物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怪物扭头就将她拍飞。砰的一声,门板四分五裂,木屑与灰尘炸开来。 “嗯?”少女直直地落进了门内,有些懵。 等等…… 卢骁瞳孔一缩。 现在,过了绿门的禁入时间了吗? D正好摔入一扇绿门之中。 像是要回答他心中的疑问,绿门顷刻间……转为红门。 10. 月光大剧院10 靠!D猛地锤了下地板,从兜里滑出来的手机显示,现在正是1:00。 从来只有我抢别人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抢我! 江泊然、江泊然……被拍进房间的D愉快地决定了,此仇必报。 进来之后,房门就变成了奇怪的样子。 之前和那些人类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一个人了,还有些害怕,看来那些没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她的视线从门上移开,环顾四周。 入目是一片猩红,空间无止境地蔓延开去,属于剧院的瓷砖地面上,空无一物,整个房间显得很空旷。 门已经变成了一团红得发黑的浓雾,细细的雾丝正从门的地方逸散出来,向着空间里面飘荡。 D躲开了那些雾丝。她模糊地觉得,这些雾丝与包围剧院的大雾同源,都有一种极端危险的气质,这么看来,这里就是剧院真正的“门”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进来后,那扇原本是绿色的门变成了红色,只知道自己掉进了更接近“本源”的异空间。她捡起手机,躲避那扇不停溢出雾的门,向房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房间里的气味就越浓厚,是一种东西烧焦的糊味,还有熟悉的硫磺的气味。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被一股冰冷的风吹拂面颊,一只冰冷的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和刚进入剧院的感觉一模一样。尖叫卡在喉咙里,浑身汗毛直竖,她一下都不犹豫,拔腿就跑。 半边脸颊紧张得发麻,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在起鸡皮疙瘩。 什么东西,雾,还是鬼? 妈的,世界上没有鬼,没有鬼,只有灵! 她拿着手机的手电筒往回扫,房间依然是一片猩红,一扇红得发黑的门。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 都怪卢骁,老是说什么鬼啊、鬼啊的,害得她第一反应就是有鬼,稳了稳心神,她继续找出路,那扇门绝对不能触碰,只能寻找其他的门。跨出某一步的时候,眼前的猩红忽然急剧地扭曲起来。 一个诡异的人形突兀地出现。 “啊啊啊啊!” 那人形僵住。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形,脊背佝偻着,看上去就像用黑色蜡笔画上去的一样,与周遭的猩红格格不入。 “嘘!” 忽然有人发出了这样的声音。D转过头,没有人,心脏砰砰直跳,又听到一声,“快过来啊!” 竟然是那漆黑的人形发出来的。 会说话的,人? D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照了过去,只见这人全身都被严重烧伤,体表的肌肤全部变成了焦黑,不少皮肉融化皲裂,散发出浓浓的焦臭气息,像刚从烤炉里跑出来一样,整个五官揉皱在一起,像被打烂的面团,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看不出。 但他嘴部的那个裂口在张合,“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你没听到吗,刚刚那声嚎叫……” 他提着手里的柱状物,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好像是野猪。” 他一动,手里的柱状物就跟着咔咔掉渣,那竟然是一个烧焦了的手电筒。 D叫了一声,问:“是这个声音吗?” 人形用力地点了点头。 D:“……” 那人形还在害怕地张望,喃喃自语道:“哪部戏有野猪呢?如果是一种象征,难道是《查理三世》?如果是真的动物,《爱丽丝梦游仙境》?《仲夏夜之梦》也有很多动物……” 这人倒对戏剧有研究。D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不去惊动他说的“野猪”。 “之前没把人记全,你的角色是什么来着?” 人形不假思索:“浮士德。” 《浮士德》! 她知道《浮士德》,不仅因为歌德所写的原作是世界名著,更是因为剧中的重要人物,梅菲斯特,是一只恶魔。可以说,这是一个很著名的恶魔同人故事。 她按下心里的不适,打量着这个自称浮士德的人形。 确实是人没错。 但人不可能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还行动、说话,烧成这样,他应该死了才对。他应该和其他的尸体一样,黏糊糊地躺在剧院三楼的走廊上,冰冷,毫无知觉,做一切尸体该做的事,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浮士德拿着掉渣的手电筒,还在小心翼翼地后退,警惕地凝视着什么都没有的红色虚空:“猪叫声消失了,也许那不是野猪,而是恶魔。恶魔就喜欢变成这种丑陋凶残的东西。” D:“……” 你都这副样子了,还好意思说别人丑?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已经知道了,上一轮的参与者选中的戏剧是《浮士德》。 原著中的浮士德是被烧死的吗? 虽然看过那部戏剧,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故事具体是怎么样的,她已忘了大半,只记得浮士德和恶魔打赌,如果他感到满足,恶魔就可以立刻取走他的灵魂。最后,浮士德果然说出了,美呵,请为我停留,恶魔要取走他的灵魂,天使却赶到,救下了他。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原著中的浮士德得到了救赎,绝没有被烧成这样。 不是剧本设置的死法,难道,剧本被改变了? D继续装:“恶魔是真的存在的吗,你们见到了吗?” 浮士德发出嘿嘿的怪笑,“我已经见到了。” 已经见到了?是通过召唤恶魔的形式,还是走剧情的形式? 浮士德说:“他果然能满足一切愿望。” 这家伙已经许了愿。D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好奇道:“是吗?你许了什么愿?” 浮士德砸吧了下嘴唇,碳屑簌簌掉下,他却浑然未觉,“我的愿望是复活同伴,呵呵,真是了不起啊,恶魔真是万能的,连这种事也可以做到。” D捏住鼻子,心想你还挺熟的,听完他的话,又是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这家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恶魔没有复活人的能力,和恶魔打交道非常危险,这个人被恶魔骗了! “我看看,我们还要做什么……”这么说着,浮士德拿出一个笔记本,哗哗地翻动起来。 笔记本的封皮被燎黑了,边缘烧得参差不齐,但内页还能翻动。 和卢骁一样,这个人也喜欢用笔记本记事。手机会没电,没有超群的记忆力,靠脑子记事也不可靠,用笔记本确实是稳妥的做法。 他的笔记本肯定记载了很多东西。得把笔记本骗到手。 她凑过去和他一起看笔记,笔记本的内页是烟熏之后的枯黄,字迹却十分清晰,“唔?你这一条记错了吧,我记得不是这样的,让我看看……” 她伸出手,在触碰到笔记本的一刹那,忽然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浮士德愣住了。 笔记本上,左页画着一颗硕大的五角星,右页是抄好的剧院的规则。 他的视线落在五角星身上,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只见他变形的双眼射出一道凶光,整个人都狰狞了三分,他攥着笔记本,吼叫:“魔鬼、魔鬼、你是魔鬼!只有魔鬼才怕五角星!” 焦臭的味道更浓了,浮士德浑身流出粉红色的血水,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叫:“魔鬼!魔鬼出现了!” 窸窸窣窣的,几个漆黑人形突兀地浮现。 这是……上一轮其他的参与者? 漆黑人形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 他们这是要跑还是要追?D捂着受伤的手后撤。 “魔鬼!”漆黑人形们吼叫着扑了过来。 跑!D撞飞浮士德,扭头就跑。 浮士德爬起来,手不停地在空中画五角星,一边画,一边踉跄地追向D。 “魔鬼!” “魔鬼!” 金灿灿的五角星一个个飞向自己,在剧院的规则中,这些五角星似乎被赋予了超格的力量,每一个打在身上,都像刀刃一样锋利。 “抓住她,抓住魔鬼!” 五角星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噗嗤噗呲,皮肤又被割开一道道口子,鲜血直流。 不是,为什么魔鬼会怕五角星啊!! 她埋头狂奔,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顿时一愣。 只见浓郁的猩红中,忽地窜出来一个人影,一边跑,还一边扭头画着五角星,在人影之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血红色的恶魔。那血红色的恶魔似乎穿着西装,上身魁梧,下半身却纤细,金色的五角星打在他身上,不断发出轻微的噗嗤的声响。 “卢骁?” 人影愣了,狼狈地扶了扶眼镜,露出惊喜的表情,“D!” 后有上一轮死去的参与者,前有高大的血红恶魔,两人短暂地怔愣之后,一齐向着左边狂奔。 卢骁大喊:“这是上一轮的戏剧,《浮士德》!原来在绿门禁止进入的时间进入,就进到了红门!” 禁止的时间……红门……原来是这样!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思想的灵光。D好像抓住了什么,又感到更加无所适从的茫然,不过,当务之急是甩开追杀他们的漆黑人形和血红恶魔。违反剧院的规则,进入了禁止进入的绿门,一定会引来整座剧院的恶意。 怎么办,该怎么办? 找不到出去的门,再这么跑下去,他们早晚会被追上。 察觉到身边的人类在大喘气,D赶紧抓住他的手,“千万别再平地摔了!!” 跑着跑着,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样,眼前的猩红像被擦亮的毛玻璃一样,缓缓亮了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D扭头望去。 只见那几个追着她的漆黑人形,全都自燃了起来。火星从他们的轮廓飞溅。他们渐渐地停下脚步,抓挠着那些冒火的地方。 “好幸福,啊,好幸福啊!” “哈啊,哈啊,好幸福……” 人形疯狂地扭动着,四肢不自然地抽搐,火越来越大,焦臭味滚滚涌出。 他们身后的血色恶魔,也被笼罩在烈火之中。 当——耳朵捕捉到了声响,似乎是剧院一楼的钟声,但那声音太微弱,淹没在了现场的嘈杂之中。 “好幸福……” “好幸福啊好幸福啊。” 这些人简直像在火中起舞,太邪门了。身边的人抽搐了一下,D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卢骁也忍不住地抓起了手臂。 他的嘴唇诡异地颤抖着,眼睛瞪着那些明亮的人形,牙齿卡卡打战,似乎也想说出什么。 钟声已经听不见了,幸福的火席卷一切。 “喂,你不会也——” 她住嘴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她自己也有点痒。 11. 月光大剧院11 该死的,到底怎么出去! 她很想把手放上去抓一抓,但看到卢骁双眼怔怔,将自己的手抓出了血,还是忍住了。 抓一下肯定会很幸福,但现在不是享福的时候。 因为幸福的火焰燃烧起来,那些漆黑的“熟人”和血色恶魔都跳起了舞,追赶他们的动作慢了很多,给了她一点观察周遭的时间。 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漂浮着的红光,极目远望,连堵墙都望不到,换言之,他们站在一片无所依的大地上。 剧院的规则说了,红门之内存放着恶魔的真名,既然如此,这里就应该有东西才对。 “幸福、哈哈、幸福……” “啊啊啊……好幸福……” 漆黑的“熟人”张牙舞爪地靠近他们,他们全身都被熊熊的烈火包裹,双手更是像带了两团电影特效一样。 她拉着卢骁往后退,卢骁却一动不动。 他微弱地摇了下头,“我感觉……呼、嗯……我感觉不太好……哼嗯,我、我感觉……很幸福……哼、幸福、幸福……” 他的手臂很烫,D对热度的忍耐能力比人类高很多,就算这样,卢骁的体温还是到达了一个连她都感觉不适的地步。这样下去,他会和那些人一样,燃烧起来。 看来经营这家自助餐厅的幕后黑手爱吃熟食。 D试着摇撼了一下他,我带了一路的预备口粮,别熟,不是,别被迷惑啊! 卢骁断断续续、绝望地说道:“我、好像、啊啊……出不去了,我好像出不去了……”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脸上滴落下来,他开始交代后事,“我的父母住在——哈啊、啊……他们的名字是……” 漆黑的人形已经凑到了他们面前,D虽然能保持清醒,却痒得想自杀,只能和那些漆黑人形一样的速度,很缓慢地移动。 最近的一个人形离他们只有三米,那种炙热的温度让他们都觉得面皮发烫,扑面而来的脂肪香气和浓浓的焦臭则是让人想吐。 他伸出双手,嘴巴浓烟滚滚,“幸福,幸福,我们一起幸福地留下来吧……” 卢骁就要被他带火的怀抱吞没,却丝毫不为所动,还在喃喃:“我想他们,我这个周末应该回去看他们的……我、我不想死……” “别交代后事了。” 说得好像你交代了,我就能出去一样。 D一边退后,一边急速地运转大脑。 这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东西就是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可要是从那扇门里通过,他们必死无疑。 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 当——最后一声钟声响起了。 一道想法就在此刻如闪电般蹿过脑海,她抓住了这道闪电。 浮士德向恶魔许了愿…… 恶魔……禁忌的复活……他被恶魔欺骗!恶魔! D猛地拿出属于自己的剧本,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刹那间,剧本绽放出璀璨冰冷的白光,整个空间内的猩红光芒都为之一震,旋即摧枯拉朽地退了开去。 她忍住双手传来的针扎一般的痛楚,将剧本对准了敌人。 剧本的最后一页,是召唤天使的方法,上面记载了天使的真名! “去死吧,低等的渣滓,垃圾恶魔弄出来的活死人,连天使的名字都不敢看,全去死吧!” 趁着那神圣的光芒逼退一众漆黑人形的时候,她拽着卢骁扭头就继续跑。 剧院的规则显示,恶魔的真名需要寻找,而天使没有,天使的名字很有可能就写在剧本里。 剧院白门之内的天使画像有刺痛恶魔的能力,一位被规则允许的、能够召唤的天使的真名更是杀器,任何直视的邪恶之物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她翻开了剧本。 当—— 最后一声钟声的回声在回荡,宣布着某个重要的时刻正在过去,猩红和白光激荡,一扇小小的门显露出来。 “走!” 剧本越来越沉重,展现出来的力量仿佛要越过纸张,连她一起刺伤。她咬着牙关闭剧本,和卢骁一起冲进了那道小门之中。 炙热的温度、硫磺的气息、焦臭的糊味、猩红的光芒消失得一干二净,门开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剧院之中。 月光大剧院。 寂静的走廊,不见五指的黑暗。 D回望那扇门,门已关闭,门上垂下两条猩红的带状物,那色泽浓烈如血。 毫无疑问,这是一扇红门。 她又看四周,这绝对不是她摔进门内空间的地方,他们从靠近楼梯口的一扇绿门进去了那个空间,出来却是从另一扇门,而这扇门被扭转成了红门。 这里大概是二楼。 门外的世界变了。她模模糊糊感受到,守护这座剧院的力量在松动。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大概是咬合的齿轮缓缓转了半圈,进入了下一阶段。 两个人坐在地上,喘息。 差一点就死了。 可恶的臭矮子。D爬起来,握紧了拳头,扭头看向卢骁。 “对了,你在门里有没有找到恶魔的真名?” 卢骁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听到D的问话,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回答: “没有。我进去之后,门就变成了很危险的样子,房间很大,但是很空,什么都没有。我很快就遇到了那个后来追着我的红色的……怪物,他一开始还是正常人的样子,通过对话,让我以为他是上一轮进入剧院的人。不过他的话语里有很多漏洞,他的伪装也很烂。我推断出上一轮的戏剧是《浮士德》,记起了故事开始浮士德用五角星的符号限制恶魔梅菲斯特的行为,就对他试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鼻子喷出浓烟,“五角星确实能伤害他,他生气了,说要弄死我,我只好开始逃跑。一边逃,一边画五角星。然后就遇到了你。 “后面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感激地道:“谢谢。” 原来是这样。要是他们换一换,她遇到恶魔,卢骁遇到那些漆黑的“熟人”就好了,身份一换,被追得鸡飞狗跳的事估计就不会发生,他们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又休息了片刻,卢骁问:“你有找到恶魔的真名吗?” D:“和你一样,我进去之后就只能看到那扇门,其他什么都没有,不过——” 她扬起手,“我找到了这个。” 卢骁眼睛一亮,“笔记本?” D把笔记本丢给他,“这是我从上一轮参与者身上偷来的,嗯,”她刮了刮鼻子,“所以他们才生气地追我。上面应该记录了他们的行动和遇到的所有规则,你好好看看,看有没有离开剧院的方法。” 看文书这么细致的工作交给卢骁来最合适,自己救了他一命,就该使唤他。 而且这个笔记本的某页画了五角星,五角星不是正统驱魔图案,只在那场戏剧里有效,但谁知道浮士德有没有弄到其他的正统的驱魔图案。 卢骁扶正眼镜,翻开焦黄的纸张,果然一字字地认真起来。 D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存在,那个注视者。 想到那个一直窥视她、专杀她男朋友的存在,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尽管她只勾搭了卢骁一下,卢骁还算不上她的男朋友,但谁知道那个神经病的想法呢? 黑暗中,卢骁的脸一红。 绿门转变为红门之后,他便义无反顾地 跟了进去。可惜的是,他没有帮上什么忙,最后还是被她救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更烫了,幸好D没有看他。 他绕过了这个问题,“嗯,你没事就好。” D:“?” 这算什么回答。我问你吃了吗你说天气真好。 不过,他这副样子,应该是没有遇到那个存在。人类男性自尊心都很强,他应该是被江泊然或者高成逼进来的,不好意思说。 她蹲下来,眨巴眼睛,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进来找我的,对不对?你真好。” 她只是逗这个笨蛋找点乐子,却阴差阳错道破了真相,卢骁的脸更是爆红,赶紧将头埋进笔记本里。 D大笑。牙齿有些痒痒的,想要进食,不过现在不是好时候。她透过走廊的窗子往外面看了一眼。 这座剧院的运行规律,她大概明白了。 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两人刚开始还以为是江泊然和高成去而复返,但脚步声不止两道,还有切切察察的说话声,很快就明白了是方晓卉他们。 手电筒的圆形光斑一扫,来的人果然是他们。 拿着手电的是方晓卉,她很是惊讶地按着心口,“是你们!你们没事吧?” D一听她的话就明白了,“那两个精神病没有去追你们?” 方晓卉和男朋友相视一眼,又看看白龙和姜旭尧。 “我们把召唤恶魔的材料丢进雾里后,本以为他们会放弃,没想到……他们想逼我们进雾里,把东西捡回来。白龙的手表还被他们抢了。我们分开逃跑,现在才汇合。” 白龙言简意赅,“我们想和他们拼了。” 与其被高成追杀,不如奋起反抗。 他们的手上确实个个拿着武器,不是道具室里那种看着就不堪大用的细细的木杆儿,而是粗壮的……扫把或者拖把的木杆儿。 好吧,打击力度确实强于前者。 姜旭尧指出:“晓卉说,他们似乎开始第一次彩排了。” 方晓卉指了指三楼,示意他们就在三楼,“我耳朵尖。他们可能上去有二十多分钟了。” 房绍辉目光流露出一丝恳求:“我们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 D这个不愿透明姓名的女生先放在一边,她男朋友卢骁可是人高马大,虽然看上去不像会打架,但这身高,往这儿一站,就天然的有种安全感。 D和卢骁相视一眼。 D没有回答房绍辉,而是问:“为什么他们要抢你的手表?” 白龙一脸不甚在乎的样子,方晓卉想了想,道:“大概他们的手机快没电了,需要看时间,就抢了她的手表吧。” 这个猜测很合理。江泊然确实先他们进一步进入剧院,手机很有可能已经没电了,手表的待机时长总是要比手机长,江泊然需要保证自己不错过正式演出的时间,所以抢了白龙的表。 D摇头,又点头。 “我们也去三楼,不过不是和他们拼命,而是进行我们的彩排。” “啊?” 方晓卉和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显然不能理解D的决定。 “你们刚刚还被他追着砍呢,你们忘了?” “要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到了正式演出,他肯定还会害我们。” “谁知道正式演出还会遇到什么呢。” 其他人对高成和江泊然的不满已到达顶峰,说什么也要和他们拼了,白龙倒是很平静,她看向D,直白地问:“你们在门内遇到了什么?” “门……啊!”方晓卉叫了起来,指着他们出来的那扇门,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扇门,怎么变成红色的啦?你们、你们是从红门里出来的?!” 12. 月光大剧院12 房绍辉:“我记得这一层是没有红门的。” 他们搜东西的时候就将剧院逛了一遍,大部分门是绿门,三楼有一扇白门,二楼有两扇白门,一楼有一扇白门。可以说,白门是他们能找到的稀有程度最高的门。 卢骁简单地解释道:“在绿门禁止进入的时间进入,绿门就会转化成红门。” “原来是时间吗?”白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皱起眉头,“你们在红门里见到了什么?” 这是要求共享信息。可他们提供的门外的信息少得可怜,而他们在门内的经历,明显更为珍贵。 卢骁还在看笔记本。D撇了撇嘴角,好吧,谁叫她是一只与人为善的好恶魔呢。 她先问了个问题:“你们觉得,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当然是高成啊!”方晓卉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后怕地道,“你们说,他是不是杀人犯啊?” 高成的气质确实狠戾可怕,房绍辉点头如捣蒜,对女友的话表示赞同。 姜旭尧摇头,“最危险的是这座剧院,高成要杀人,我们还可以反抗,但这座剧院的规则我们反抗不了。上一轮死了12个人,最后的正式演出一定很危险。” 人啊,因为生命短暂所以目光就格外地短浅吗?D叹了口气,“最危险的,是雾。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是被雾驱赶,才来到这座大剧院避难的。就算我们活了下来,又该怎么离开呢?” 她说的话大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远远超出了他们自身的能力。这就像那个故事,杞人忧天,天地要崩塌,凡人除了焦虑还能做什么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按照剧院的规则去做。 白龙平静地道:“你有办法吗?” D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雾是什么时候降临的吗?” 她的样子太过冷静,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词:稳操胜券。 方晓卉不假思索:“我们是9月24号来这里旅游的,25号就是中秋,我们只有三天假,每一天的行程都规划得满满当当。雾来的时候,是24号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我和辉子住的房间下水道堵了,那是我们在A城的第一晚,打了内线让酒店人员过来处理后,我们就去外面压马路了。” 房绍辉点头,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确实记忆犹新。 谁知,其他人听了,都露出古怪的神情。 姜旭尧:“不是吧,我就在A城大学,我记得很清楚,雾来的那一天,是9月20号。我当时正在和导师打电话,但手机信号变得很差,我走来走去,想找个信号好一点的地方,然后就看到了雾。” 他补充道:“20号是周日,我们每周日会开周会。导师打电话给我,就是和我讨论我在周会上提出的一个问题。雾绝对是20号来的。” 白龙依旧只有简短的回答:“A城,26号。”她对自己的回答也很自信。 其他人更为震惊。 卢骁和D相视一眼,卢骁开了口:“我们遇到雾的时间是25号,晚上。” 进入剧院之后,大家都默认了进入的人都是为了躲避雾这个事实,雾的席卷速度很快,他们在逃跑的过程中都亲眼见过,根本不可能想到每个人遇到雾的时间会相差这么多。 同一座城市,白龙和姜旭尧遇到雾的时间竟然差了整整6天! “所以,这说明什么了呢?”姜旭尧绞尽脑汁思索,额头开始冒汗,“每个人遇到雾的时间不一样,难道是一种群体性幻觉,还是我们个人的幻觉?” 卢骁:“平行世界?” 方晓卉紧张兮兮:“难道……我们原来的那个世界还存在?我们以为是其他人被雾抹除了,其实是我们自己被雾抹除了?我们躲避雾,其实已经进入了雾中;其他人没有躲过雾,却还活得好好的?” 房绍辉咕哝:“小卉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了……” D平静地道:“很简单,有的人更早被雾捕获,有的人则要晚一些,就是这样。” 白龙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外面的世界或许已经被浓雾吞没,也许……永远不会有被吞没的一天。” “Bingo!”D打了个响指,“好消息是,我们还有回到原来世界的机会,坏消息是,我们无法确认这个好消息是不是真的。” 虽然这么说着,她脸上的笑意完全没有发自内心。 白龙毫不客气:“所以,你们在门内遇到了什么,能够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 “你可真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D摊了摊手,“好吧,好吧,卢骁,你简单说一下吧。” 卢骁扶了扶眼镜,听话地叙说起来,期间还询问D:“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就将我们在门里遇到的那些人称为血尸,好吗?” D忍俊不禁,这人怎么这么正经。她绷住,也一本正经地道:“嗯,他们自己都没说什么,那应该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了。” 卢骁便从D进入门、绿门转为红门开始,再到他们各自遇到了上一轮的闯入者(也就是血尸)和恶魔,被两方势力追杀,最后怎么逃出来的,讲得条理清晰,十分完整,简直像在做pre一样,把方晓卉和房绍辉听得一愣一愣的。 待他讲完,楼道陷入了一阵沉默,D自信地道:“相信你们也发现了,外面世界的时间是错乱的,也许是雾的干扰,也许是其他原因。而这座屹立于雾中、不受雾侵扰的剧院,时间是静止的。” “不,说是静止似乎不准确,只是,它的流速和正常状态不一样,而是严格按照戏剧上演的场次来流动,可以说,剧院里的时间,只在剧院的规则里流动。” “所以,这座剧院的规则高于一切。我们必须按照我们所在这出剧目的要求选角、彩排、演出,这样,这一轮的时间才会流动。” 白龙点头,“明白了。” 其余三人:……不是你怎么就明白了,明白了个什么??? 卢骁耐心地为他们解释了一遍,“也就是说,D认为我们之所以能见到上一轮参与者的尸体 ,而没有见到上上一轮、或者下一轮的,是因为上一轮没有将剧院的流程走完,他们的时间永远卡住了,我们进来,触发了这座剧院的规则,时间流动,他们的尸体被抛出来,但他们的演出却还静止在原来的一刻,我们可以在红门里看到他们的残影。” “以此类推,如果我们能将这一轮的流程走完,那么……剧院就会打开,时间会再次回归正常,我们可以离开这座剧院。” “真、真的?!”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方晓卉明白了,只要按照流程进行演出,他们就能离开,事情好像是这样的没错。 D神秘一笑,“当然,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活着的话。” 她这句话说得轻,没人听清,方晓卉拽着卢骁的袖子,叽叽喳喳,“那你教我们画那个五角星吧,万一真遇到了什么恶魔,我们还能用五角星对付一下。” 白龙摇了摇头,“你没听懂。五角星的设定属于上一轮的戏剧,《浮士德》。我们这一轮的戏剧是《哈姆莱特》,上一轮戏剧的规则不适用于我们这一轮。” 方晓卉肉眼可见地失望了,姜旭尧问:“那我们这部剧里有什么恶魔吗,它怕什么呢?” 卢骁:“这也是我目前觉得奇怪的一点,《浮士德》本来就有恶魔和天使的存在,所以,恶魔和天使被剧中人召唤,十分合理,但我们这部戏里,根本没有天使和恶魔出现。” 白龙补充道:“《哈姆莱特》里唯一的超自然存在是国王的幽灵。” D摇摇头,“幽灵是幽灵,恶魔是恶魔,不一样。” 他们三个都讨论不出来的问题,其他人更是没有头绪。 卢骁还在翻看笔记本,忽然,他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将自己的剧本和笔记本掏出来,进行比对。 D问:“发现什么了?” 卢骁:“上一轮的角色里,没有召唤恶魔与召唤天使的人。” 他的手指在那个烧焦的笔记本上一行行划过,出现的名字都是剧中角色的名字。 D悟了。 她扭头转向白龙他们,“你们有没有在剧院里发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白龙:“没有。我们也没有发现其他红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D整合这些信息,又思索片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走吧,去彩排。” 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小心眼,也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想要江泊然和高成的命,但现在不是时候,正式演出很快就要开始了,他们必须要进行至少一次彩排。 她有预感,彩排一定比选角有意思得多。 其他人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同意进行彩排,先去熟悉熟悉正式演出的环境——三楼的演出大厅。江泊然他们正好在三楼进行彩排。 不过……D透过玻璃窗,看向天边,为什么那种感觉又来了? 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奇怪,她忘了什么呢? 13. 月光大剧院13 她想起之前房绍辉将头贴在窗子上,看天上的月亮,支支吾吾,觉得月亮有古怪。 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月是魔力之源,此时此刻,依然如此,只不过不再像以往一样生机满满,而是静止不动,像死水一样。 同时,月亮像一张呆板的贴纸,就这么悬在天上,一点没有移动过。 极淡的月色下,少女乌发红唇,侧颜如百合一样纯净无暇,轮廓还带着淡淡的光辉,卢骁不由得看呆了。 “给你个忠告。” 他一愣,循着声音望去,白龙正定定地盯着他。 “远离恶魔,不然,你可能会死。” 好奇怪的忠告,卢骁心想,但他一直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所以听了这话之后真诚一笑,“好,谢谢你。” 白龙径直走过他,冷漠道:“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卢骁:“?” 他们的对话分毫不差地落在少女耳朵里,她懒懒地撇了下嘴,继续和其他人往三楼走去。 卢骁和她说话:“说来也奇怪,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似的,从那扇红门出来后,这种感觉就完全消失了。对了,这个笔记本还是再让我研究一下,我等会还给你。” 三楼,演出大厅。 也许是因为演出时间还没有到,演出大厅的门并没有出现表示颜色的两条带子,只是一扇很普通的门。他们到这里的时候,江泊然、高成和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已经不在了,众人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愤愤不平没能跟他们对上。 向鹏坐在走廊上,呼吸声几不可闻,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如果不是知道他还活着,大家肯定会把他也当成三楼的一具尸体。 方晓卉握着男朋友的手,用说悄悄话的声音说道:“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可千万别为我这样,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找办法离开这里。” 房绍辉罕见地沉默了一下,用手抹了抹眼睛,闷闷地道:“哎,你说什么呢。” 方晓卉蹲下身来,“向鹏,和我们一起去彩排吧。” 向鹏直直地望着前方,像完全听不见一样。 白龙拍了拍方晓卉的肩,这个对什么都淡淡的少女,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情绪,“走吧,我们帮不了他。” 心情复杂地进入演出大厅,大家先用手电扫了一圈,房绍辉嘀咕:“靠了,还以为能看到那两个疯子的尸体呢,是我想多了。” 演出大厅占地面积极大,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往下看,是一排排阶梯状向下的红色观众席,粗略估计,这个演出大厅能容纳两千多人。 在它正常营业的时候,这里肯定人气鼎盛、明亮如昼,只是此刻观众席安安静静,红色的座椅、红色的地毯,在黑暗中看来都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深沉。舞台背后呈半圆形的猩红帘幕,更像一只血色的大眼,凝视着进入大厅的所有人。 众人没有多看,打着手电顺着阶梯往下走。 阶梯上有血,不多,偶尔出现凌乱的一道,像书法中为人诟病的鼠尾。舞台上的血迹才是最多的,凌乱交错,触目惊心。 D率先站上舞台,“既然他们彩排的时候没有出事,我们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卢骁想了想,提醒大家:“虽然彩排没有设定规则,只是让我们至少进行一次,但我们还是尽量把自己的台词读顺,为最后的演出做准备。” 方晓卉攥着剧本,其实在D和卢骁进入红门之后,他们就将自己的剧本读了个七七八八,不过,站在这儿还是很紧张。她一会儿回头望望幕布,一会儿看看前方空荡荡的观众席,生怕会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跳出来。 房绍辉只在没有血迹的地方走,跺了跺脚,“这儿真他妈的空。” 这么说着,他也没有心思再说点什么,翻开自己的剧本看了起来。 姜旭尧:“规则上只说不能说错台词超过三次,但没有指明让我们背词,这样的话,我们照着剧本念台词就可以了。虽然如此,我们当中有些人扮演的角色在剧中是会死亡的,我建议我们尽量跳过有人死亡的部分,以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大家意见如何?” 众人当中,邬六枚扮演的大臣波洛涅斯藏在宫廷的帘幕之后偷听,被主角哈姆莱特以为是国王,一剑刺死。随后,D扮演的奥菲利亚因为父亲去世、恋人冷待而郁郁寡欢,疯疯癫癫,落入水中溺死。 闻讯回国的雷欧提斯(卢骁饰)与哈姆莱特(姜旭尧饰)决斗,国王(房绍辉饰)想趁机毒死哈姆莱特,毒酒却被皇后(方晓卉饰)饮下,雷欧提斯在决斗中被哈姆莱特杀死,临终前透露了国王的阴谋,哈姆莱特杀死国王,自己之前中的淬毒的剑伤也发作,交代好友后事之后也毒发死去。 可以说,莎翁笔下的最后一幕,就像一个既充满阴差阳错又仿佛命中注定的绞肉机,以荒诞的一死为剧中人物盖棺定论。 而他们这些大好青年,除了卢骁和白龙,竟然没一个读过莎士比亚,站在偌大的舞台上,都对即将到来的剧中死亡发怵。 姜旭尧的提议得到一致的通过。 姜旭尧:“那……我们开始?” 在这些人当中,房绍辉饰演的国王是最先出场的,他清清嗓子,就从第一句开始念起。 “嗯,咳咳……虽然我们亲爱的兄长哈姆莱特王新丧未久,我们的心中……” 第一个句子念出,剧院的能量便产生了波动,如同咬合得严丝合缝的齿轮,有条不紊地转动了一轮。 D转头望去,只见上一秒还空空如也的观众席,忽然出现了一道道幽灵似的影子。他们无声地出现,又无声地坐下。在他们出现之后,大厅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房绍辉余光瞥到后,声音明显一紧,念词的声音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 这段属于国王的台词很长,幸好他很快冷静下来,只看剧本,不再去看坐在观众席上的影子。 影子多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上,只能看清轮廓,看不清五官的细节,就像一道模糊的灰色的光。第一排的座位,十有七八都被影子占领。 他们没有眼睛,却能让人感受到,他们正在“看”这出戏。 “……考尼律斯,伏提曼斯,替我去把这封信送给挪威老王。”国王哆哆嗦嗦地下令。 这两个名字都是剧中的角色,没有人扮演,念完这句话,房绍辉的台词就告一段落,他松了一口气。 谁知话音刚落,舞台上就跨出两个灰色的影子,他们直直地贴着房绍辉,与此同时,舞台上涌起浓雾。 “我、我草,这什么东西!” 房绍辉第一反应就是后退,那两个影子并没有跟上,而是呆呆地站立着。 那种被贴面的阴冷感还留在脸上,房绍辉出了一身冷汗,瞳孔急剧收缩,一动也不敢动。 “小卉?小卉?” 他转过头来,刚刚明明还在他身边的方晓卉却已失踪了,舞台上只有浓浓的灰色的雾,其他人也消失不见。 整个舞台,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小卉!白龙!卢骁!你们在哪儿?” “小卉,小卉!” 咔、咔、咔咔。一种诡异的响动传入他的耳中,房绍辉浑身僵硬,转过身,只见那两个灰色的人影弯曲膝盖,似乎是要向他走来…… 浓雾涌起之后,方晓卉就发现,离自己很近的男朋友消失了,她当即喊了一声男朋友的名字,没有回应。 心脏砰砰直跳,她不敢动,既怕碰到那雾,又怕雾里走出来什么恐怖的东西,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规则上有说,彩排会发生这些事吗? 念台词!对,白龙和那个女的不是信心满满地说,把流程进行下去,就能离开剧院吗? 她忍着 哭腔,念起台词来,“好哈姆莱特,对你的父王,你应该和颜悦色一点……啊!!” 一个诡异的灰色人影突然贴着她的脸出现了,她应激后退一步,没想到又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又是一个影子! “啊啊啊啊、啊啊!”她吓得摔在了地上,只见四面八方,都有影子涌来,他们没有五官,没有形象,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全都围了过来,仿佛……在看自己。 她抓起剧本挡在眼前,崩溃地往下念,念得又快又急,一下就念错好几个字。 咔咔,咔,咔。只听一阵怪响,方晓卉不敢抬头,只敢学鸵鸟将头埋在剧本里。可那咔咔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她浑身汗毛直竖,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心,用余光看了一眼。 “啊啊啊!” 那些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多了一个大洞,那个大洞几乎占据了面孔的三分之二,看起来就像长了张不合尺寸的大嘴,此刻全对着她,咔咔地张合不已,咔咔咔咔咔咔—— 她忽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因为她想起来了,规则第五条。 请务必保证正式演出完美,忘词、错词不得超过三次。 她硬生生地将尖叫咽回肚子里。虽然这只是彩排,但她已经念错了三次。彩排比预料之中更为危险,最好不要再错词。她强忍害怕,一字不漏、一字不差地往下念。 咔,咔咔,咔咔咔咔。 细微的咔咔声还在继续,似乎有很多人手拿生锈的剪刀,不停地开合。 方晓卉的手不停地发抖。 …… 那股灰色的雾升起来的时候,D就意识到,彩排开始了。 奥菲利亚初次登场是在第一幕第三场,她刚准备念出台词,一个灰色的人形就贴着她的脸出现了,“嘻嘻嘻嘻,你们人都不齐,怎么演戏啊?” D没忍住,“你丫不是观众吗,跑上边来干什么?” 人影嬉皮笑脸,虽然他没有脸,但从他晃来晃去的双手来看,他很嘚瑟。 “嘻嘻嘻,我就演,你打我啊,来啊来啊~” D眯起眼睛,舞台周围有残余的能量波动,这应该曾经存在着一张屏障,负责将彩排的他们和观众隔开。 屏障被破坏了,是谁? 那种低等恶魔的臭气还淡淡地萦绕在舞台周围,是谁干的,哎呀真是好难猜啊。 D的牙齿又开始痒了,可惜的是,她作为恶魔的能力被剧院的规则压制,而江泊然带的那尊低等恶魔却被规则承认,她想要动手也得等这一轮的流程走完。 “滚,再嘚瑟打死你。” 那个人影扯着嘴巴,甩起舌头做出鬼脸:“略略略略,我就不滚,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她灵感更强,不仅看到的人影比其他人更清晰,还能将人影所说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自动翻译成通顺的语言。 人影的欠揍程度upup。 “正式演出,就是你们来代替缺少的演员吧?不过,你神智这么低,连话都说不清吧,怎么当演员?” 人影被戳到痛处,声音恼怒起来,“你才神智低,你全家都神智低!你这个低贱的人类,茅坑里的臭石头,路边的臭狗屎,你才连台词都念不好!哇哇哇,不准你走,我要罚你念一千遍,一万遍!我要罚你一直留在这个剧院!” D哼笑一声,也做了个鬼脸。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激怒我,想让我说错台词的原因?”这句话是用口型说的,D脸上的表情比人影还欠揍。 “哎呀呀,我都看穿啦。” 人影一愣,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得整个灵体都变红了,周遭的空气阵阵波动。 它气得直跳脚,“哇哇哇你这个可恶的人类!你你你——”突然,又阴险地笑了,“哼,你这种垃圾演员,根本不配和我演对手戏,也好,就让他们上来吧……” 14. 月光大剧院14 这小子肯定没憋好屁,不过D不怎么怕。 这些灵体看来就是用来补空缺角色的,剧院让他们必须进行一次彩排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知悉这一点,为正式演出做准备。这些灵体攻击性不强,正式演出的时候,也许会有更可怕的灵体出现,也许不会,不管怎么样,彩排是安全的,只要按照流程走下去就行。 浓雾中传来阵阵脚步声,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气味。 D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只见那灵体倏忽飘走,又绕了个圈,倏忽飘回,举着两只手嘚瑟摇摆,“嘻嘻嘻嘻,你就跟他们对戏吧,看你怎么演完这出戏~” 灵体背后,赫然是她在红门内招惹过的那批人,不,血尸。 为首的血尸看到她,眼睛亮得像灯泡:“就是她,偷我笔记本的那个魔鬼!魔鬼!” D:“……” 她将剧本翻到召唤天使的那一页。 剧本果然绽放出一道神圣的白光,刺破迷雾,也让她的手隐隐作痛。 灵体振臂高呼:“哦哦,打起来,打起来!” 然而,那些血尸根本没受到影响,迎着那道白光,依旧摇摇摆摆,向这边走了过来。 D:“?” 灵体飘到她的背后,故意啧啧叹气:“哎呀~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得对准点儿啊~” 没有用,D果断收起剧本。 剧院的规则凌驾于一切。在红门之内,这些人是被邪恶力量影响的半死人,能被圣光逼退,而在彩排之中,他们的身份只有一个——演员! 守护这座剧院的天使不会攻击这座剧院的演员,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要让戏剧进行下去。 D扭头就跑。 这个动作她已经十分熟练,趴在她背上的灵体差点被甩飞出去。 “逃兵!你这个可耻的逃兵!你也太果断了吧!” 灵体还在骂骂咧咧鄙视她,她已经脚下如风窜出老远。 舞台上的迷雾似乎只是正常的雾,和外界那种吞没一切的浓雾不一样。 她一边跑,一边盯着剧本开始念属于奥菲利亚的台词。灵体时不时来作乱,要么遮住她的剧本,要么拉扯她的手臂和双脚。 念完台词,那些“演员”应该就消失了。她明明在跑,却觉得很冷。 剧院也没开空调啊……她一摸鼻子,手指被某种液体濡湿,传来冷腻的触感。 不仅是鼻孔,眼睛、头发丝、耳朵、嘴巴……每一个地方都在往外渗出液体,每一粒毛孔也是如此,她手中的剧本很快就被液体打湿。手电的光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剧本上的字体被浸泡得扭曲变形,油墨晕染开来,竟然是血液一样的淡红色。 这是第四幕第五场,奥菲利亚最后的台词是一首疯疯癫癫的小歌,到这里,奥菲利亚的戏份就结束了。 既然如此,彩排就该结束了才对,为什么……她猛然醒悟,不对,这里不是真正的结束,后面应该还有一出戏,是她溺死的戏,只不过她已经溺死,这段戏就没有了她的台词,剧本上也就没有文字。 身体里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出清水,她正在变成剧中人,变成奥菲利亚,她要被身体里流出来的水溺死了! 不完成溺死这一幕,她的彩排就永远不会结束。 身后的血尸们追了上来,即使鼻孔被水塞住,依然能闻到那股浓郁的焦臭味。 在她逃跑的过程中,这些血尸一直在骂她、诅咒她,但有的时候,会突然板起面孔,念起莫名其妙的话来。一直在她身边捣乱的那个灵体也是,某个时候一到,就会念出剧本上的台词。这些东西是来帮她对词的,因为这样,她逃跑得一骑绝尘,念词也很轻松。 现在,没了规则的束缚,那些血尸哗啦啦全涌了上来! 五角星打在她的身上,钻心剜骨的疼,疼得她简直想大骂:什么鬼剧院,非正式演员没有人权是吧! 她的台词已经结束,戏份却还没结束,这就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场面,一方面,她被剧本的力量控制,正在一步步溺死;另一方面,“演员”这个身份正在失效,她不再受保护,而那些血尸没有转化成和灵体一样的“正式演员”,他们所在的剧目是《浮士德》,在舞台的力量下,能伤害到她! “抓住这个魔鬼!” “抓住她,让她实现我们的愿望!” D脚下一个踉跄,失温的后果已经显露出来,她现在呼吸困难,四肢沉重,不停地咳嗽、呛水,胸膛火辣辣地疼。 彩排只是让他们做好正式演出的准备,是不会设死局的。 这个剧院的规则在保护闯入者,只要不破坏规则,肯定有活路可走,所以,路在哪里呢? “嘻嘻嘻~”那个欠揍的灵体又飘过来了,“仔细看看,你这小脸蛋还是很漂亮的嘛,当不了实力派,当个花瓶还是绰绰有余啊。” D想说滚,一张嘴却是噗噜噗噜,一大口水涌了出来。 她捂住口鼻,弯下腰来。 脑子果然是进水了……这么明显的方法,她竟然没想到! 她向口袋摸去,因为全身都是水,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时摸索不到。摸了好一会儿,她错愕地张大眼。 “嘻嘻嘻嘻,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呀?” 灵体手里拿着一朵干花,像个跳鬼畜舞的小人gif一样摆弄来摆弄去。 正是她从抽签盒里抽出来的、象征奥菲利亚的干花。 早就应该想到的,有些人从抽签盒里抽出了道具,有些人没有,而有道具的那些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扮演的角色会在剧目里死去! 无论是她扮演的溺死的奥菲利亚,还是扮演国王和王后的房绍辉和方晓卉,扮演主角的姜旭尧,与主角决斗的卢骁,他们的共同点就是,都会死。 而这个道具,就是免死或者替死的道具。 皇后的道具是解毒的药剂瓶,国王的道具是被摘下的王冠,与主角决斗的雷欧提斯的道具则是把剑收起的纹身,至于姜旭尧为什么拿到了八音盒……也许到了舞台上,八音盒里会放出可以化解仇恨的圣歌也不一定。 “把花……呼噜呼噜……还给我……”靠,受不了了,一开口就喷水。 “你求我呀,咦嘻嘻嘻~” 灵体嘻嘻笑着,举着干花后退了一大步。 D擦了擦鼻子眼睛里冒出来的水,没有任何犹豫飞扑过去。 “哦——”灵体有些愕然。 在她触碰到干花的那一刹那,窒息的感觉如潮水褪去。 “这么有力气,是我小看你了呀。”虽然这么说着,灵 体没有一丝一毫愤愤不平的样子,反而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妙。D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肯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果然,浓雾褪去,彩排结束,她蓦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早已不是三楼的演出大厅,而是—— 落地窗前! 因为刚刚那一扑,她早已撞破玻璃,来到了高空中。 人影嘻嘻笑着,扑过去抓住了那朵干花,嗷呜一口,吞了下去。 “咦嘻嘻嘻,咦哈哈哈哈,你的道具被我吃掉啦~正式演出等死吧,等死吧~哈哈哈哈哈~” “你丫的!”D勃然大怒,一爪挥去,灵体已经噗地消失在空中——彩排结束,演员退幕了。 她的身体向下坠去。 这是三楼,下面是坚硬平整的石质广场,掉下去非死即残,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瘸了一条腿当残废的情形。 “啊啊……”一只小小的蝙蝠一样的翅膀从她背后冒出,拼命扑腾。 那翅膀只有一边,不过手掌大小,仅有的一边还伤痕累累,柔软的膈膜上布满大洞,艰难地攀附在根骨上,伤口的地方如焦炭一样。 D痛苦极了,奋力扑腾那一只小翅膀,扑腾扑腾,才延缓了下落的趋势。她抓住玻璃窗口的断面,砰的一声,又是稀里哗啦,撞碎一部分的玻璃,艰难地爬了上来。 玻璃碎了一地,地上血迹斑斑,她蜷缩在一地碎屑上,收起翅膀,狼狈地喘气、咳嗽。 身上疼得要命。 象征身份的干花只有一朵,没了干花,正式演出该怎么办? 她双目血红,用蘸着血的手指哆哆嗦嗦在地上画法阵。 法阵散发出淡淡的红光,闪烁几秒后,消失了。 因为她不知道诅咒的对象叫什么名字,就连那东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 靠靠靠靠!她狂躁地抓自己的头发。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这是…… 她惊讶地感受着这股力量,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化,那股力量穿越空间和时间的约束,不容反抗,将她吸向…… 入目是一片黑暗,比之剧院之内更为浓稠、阴湿。 绝对的黑暗之中,地上绘着一个巨大的法阵,外圈是完美无缺的圆,里面是所罗门的神圣六芒星,圆阵周围写了许多晦涩莫名的文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超凡的存在,散发出无比强悍、古老沉静的能量。 法阵周围,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烛火摇曳,烛心发出咝咝的轻响。 蜡烛的光亮被压缩到极致,只照亮了跪在法阵内阵的人形。 “阿里达、美达、美咯、美达、阿姆里达、阿里达、美达、美咯、美达……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天地存在之前,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支配者,黑暗的主宰,疫病战乱的皇帝,死逝者们永远的领导,请你听到我的呼唤而能来到这里,阿里达、美达、美咯、美姆里达、阿里达、美达、美咯、美达……” 阵中的人形用唱歌的语调唱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某种不清醒的梦呓,又像绝望的祷歌,呜呜啊啊,听不真切。 “阿里达、美达、美咯、美达、阿姆里达、阿里达、美达、美咯、美达……” D:“……” 不是,尼玛谁把我召唤过来了? 15. 月光大剧院15 召唤恶魔必须要有恶魔的真名和图腾,D已经几百年没有对他人吐露过真名了,她不是强大的恶魔,在人类历史上也没留下过姓名,被召唤到这里实在是出乎意料。 她不喜欢和人类做交易,只喜欢单方面的抢夺。 受召唤术的影响,她不可抑制地现出真身,脸上、身上都长出灰色的绒毛来,同时,力量也毫无保留地回归身体,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她很快决定,如果这个召唤者的法阵画得有半点不对,她就要吃了他。 召唤恶魔可是个手工活,不细心认真的人是做不好的。古往今来,很多和恶魔做交易的人都死在这一步。 ……好吧。 这个法阵画得挺好的,线条规整而清晰,外阵依照规则,书写了诸天使和诸精灵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在正确的位置,没有半点差错。 ——如果这个人类的脚踩在不该踩的位置,她就吃了他。 眼珠一转,D将视线投向法阵中央的召唤者。他所在的位置是内阵中央,她几乎是瞬间就张大了血盆大嘴,要踏入法阵,将这个自大妄为的召唤者撕成碎片。 但是,从外阵进入内阵的路上,一路放置了长长的细布条。 这是法衣撕成的细长布条。召唤者必须进入圆阵的中心,但恶魔厌恶人类不洁的足迹,如果想要进入内阵,就必须用法衣撕碎的长布条放置在走过的路径上,防止恶魔的靠近。 不止如此,路线上还放置了碎肉和血腥,来讨恶魔的欢心。 有意思。她舔了舔嘴角。剧本上虽然列出了召唤恶魔要用的材料,但这些材料怎么布置,可是只字未提,而眼前这个召唤者却布置得妥妥当当,站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行家呀。 召唤者还匍匐着诵念咒文。召唤恶魔的咒文有很多种,他选的是异言,也就是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体系,以凝聚内心的念力发出的声音。 也就是呜呜啊啊。 她听了一会儿,奉承的话并没有使她开心。毕竟,她被召唤出来,是要付出力量,满足傻逼人类的愿望的。 “凡人,你吵醒了我的沉眠啊。” 她的声音隆隆地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回响,这突如其来的异响让匍匐在法阵中心的人狠狠一震,旋即更为恭顺虔诚。 “伟大的黑暗之主,谢谢您回应我的召唤。劳动您的大驾,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些麻烦,想请您为我达成心愿!” 她嘶吼一声,声音在空间里回荡,白蜡烛的光摇摇欲灭。 “帮你达成心愿,你算什么东西?” 法阵中心的人紧贴地面,连连磕头,半晌,抬起头来。 正是那个抽完签后就消失不见的戴鸭舌帽的男人。 D:“……” 怎么是你? 鸭舌帽男人认不出她,还沉浸在自己成功召唤恶魔的狂喜中,“我知道您是伟大的,力量无穷的,您动用千万分之一的智慧,就能轻而易举地实现我的愿望。” 这小子在外面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背地里对恶魔这么谄媚。 不过,他是怎么把自己召唤出来的? 恶魔的真名是召唤术所必须的知识。 难道,红门内存放的恶魔真名是她自己?因为已经被鸭舌帽男人取走,所以她才什么都找不到? 不可能。 她的真名封存太久了,她很确定,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名。 哦对了,还有一个恶魔好友。 那个好友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但D相信他不会出卖自己。 D还在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唤到这,鸭舌帽男人继续道:“只要您肯解答我的疑惑,十个月之后,无论有没有我的存在,我都会将自己的灵魂献上给你,除此之外,我愿意追随在您的身边,成为您在地狱的仆人,永生永世地侍奉您。” 净给些没人要的。 D居高临下,不耐烦地撇撇嘴,“我不要。” 鸭舌帽男人一愣。手册上没说恶魔会拒绝灵魂啊,而且看这恶魔的语气,不是讨价还价,是真的对他的灵魂没有一点兴趣。 难道他的灵魂品质很差? 他镇静下来,按在地上的手却开始了微微的颤抖,“这样的话,我就只好念所罗门之钥的咒法来控制您了。” D眯起眼睛,“你骗我,你不可能会上面的咒法。” 但她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这个人不仅会召唤恶魔的法术,还深谙和恶魔打交道的方法,一般凡人面对盛怒之中的恶魔,早吓得尿裤子了,不要以为尿裤子是很安全的事,尿液污染法阵,恶魔立刻就能把法阵中的人吃掉,他不仅游刃有余,还知道所罗门之钥。 鸭舌帽男人:“我不敢骗您,我真的会上面的咒法,您也知道,如果您要求我做的话,我是可以马上做给您看的,但那样您就会十分痛苦。咒法一旦开始,无法停下……” 这个人不好糊弄。 自己这次非帮他实现愿望不可。 D打断了虚与委蛇的试探,“好了,我知道你对咒法一窍不通,有什么愿望就说吧。” 她好整以暇。 男人虔诚地磕了个头,说:“我想请您告诉我,去往天堂的道路该怎么走。” “??” 不是你要问啥? 一般人类召唤恶魔,无非就是要财富和权力,或者报复和自己有仇的人。 现在他们被困在这座剧院里,她以为男人的愿望不外乎就是请您保护我,或者将怎么安全离开剧院的地方告诉我,没想到他神经错乱,居然问她一个恶魔该怎么上天堂。 ……这家伙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靠了,几百年没被人召唤,一降临就遇到精神病。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知道,精神病绝对不可能施行如此完美的恶魔召唤术。 他确信自己知道如何上天堂,而且确信真的有那么一个天堂……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及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见恶魔长久地沉默,男人又奉承道:“我知道您守护黑夜的十二个小时,通晓一切人世间的秘密……” 恶魔忽然打断了他,用邪恶的语气笑道:“不对吧?你把我当傻子看吗,你知道了上天堂的方法,还会心甘情愿地把灵魂交给我,做我的仆人吗?” 杀气袭来。 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绝对不敢小瞧您……我向您保证,只要你把上天堂的道路指给我看,十个月后,无论我能不能抵达这里,我都会来做您的仆人。不如……” 他一咬牙,“这样好了,为了向您展示我的虔诚与卑微,请您在我身上留下印记,这样的话,只要带有这个印记的生物靠近天堂,您就会有所察觉。到了那时,您把我的灵魂直接取走就行,我绝无怨言。伟大的黑暗之主,疫病与战乱的女皇,死逝者永恒的领导……” D没说话。 这个愿望明显超越了自己能力的范围,恶魔狡猾,人类往往更为狡猾,契约阶段的讨价还价发生过很多意外,有些狡猾的人类靠一张巧嘴就能逃脱,傻乎乎的恶魔往往实现了愿望,取不到一点儿报酬。 不过,暂时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吃亏的。 “好吧,好吧,既然是这么小的愿望,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好了。” 她伸出手,一个血红的图案浮现在男人的脖颈一侧。那是一个类似于眼睛的图案,瞳孔是多重圆形,直视者会陷入无意识的茫然状态,看久了就移不开视线。 男人捂着脖子,发出痛苦的闷哼。 这个刻入灵魂的图案让他痛不欲生,脖颈、下巴、胸膛,全都着火一样的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血管如青紫色的闪电,用力地凸显在皮肤上。他抽搐不停。 D收回手,冷笑一声,男人虚弱地道:“谢谢您,谢谢……” 地上崭新的羊皮卷飘浮起来,D托着下巴,懒洋洋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所以说,和恶魔打交道是很危险的事啊。这不,自己就许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十个月后,还会依约收走契约者的灵魂。 要怪只能怪这男人没有事先做好功课, 每个恶魔的能力和擅长的方向不同,请恶魔办事,就要打探好祂的能力。 如果是向自己求姻缘,增强魅力,这倒可以轻松做到。 “好了,契约已成,签字吧。” 男人咬破自己的手指,迟疑了一下,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李泽盛。 D看着手里的这份羊皮纸,忍着笑道:“我这就告诉你如何上天堂。” “临死前好好地忏悔,然后找个神职人员给您敷油就行了。要是不想这么快死的话,那就多做好事,等审判之日到来,会有天使来接你的。好啦,我已经把上天堂的两种方法都告诉你了。” 李泽盛沉下脸来,“大人,我想去的天堂不是这样的。我说的,是位于雾中的那座永恒乐园,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凭着这份契约,请您不要开玩笑。” 雾中的永恒乐园? 她收了笑。 那是什么东西?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这个凡人知道她不知道的事。 听他的意思,雾中似乎有道路,除了被雾吞没的区域,好像还有很多和这座剧院一样的存在,而其中最特殊的,是一座被命名为天堂的永恒乐园。 那肯定是个很好的地方,不然这人不会想要用自己的灵魂换取进入那里的方法,而最奇怪的是,他笃定,作为恶魔的自己,知晓通向那里的道路。 一般而言,天堂是天使们的居所,是恶魔接触不到的神圣之地,向恶魔询问天堂的下落,真的不是在激怒恶魔作死吗? 如果这个人没有信口开河,那么,她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恶魔和天使发生了大事,这件大事她一无所知;第二,这个人绝对不是第一次踏入雾中区域,否则,他不会拥有这样的知识。 既然她和白龙他们进入剧院的时间都能相差数日,有人早他们十天、半个月、甚至好几个月进入雾中也是有可能的,这个男人为了去往天堂,可能已经走过了好几个雾中区域了。 这两件事都足以让她的世界观崩塌稀碎。 不能在人类面前露馅。她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继续用浑厚沉闷的恶魔声音说:“真是没有幽默感的家伙,我开玩笑,你笑不就行了?哼。乐园对你来说还太远了,等你走出这座剧院,再考虑上天堂的事吧。” 李泽盛忍耐着脾气,“是。” 恶魔大手一挥,“等你打破了剧院的禁制,我自会为你显现道路。” 李泽盛膝行两步,急切地道:“您会用什么方式为我显现呢?请您详细地告诉我。” “到时候,你内心的声音自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这句话,恶魔就消失了。 黑暗遁去,蜡烛燃烧的气味荡然无存,D回到了那扇破碎的落地窗前。 雾中的区域果然不止一个。 这件事她事先想过,因为能让她一个恶魔都毛骨悚然的大雾,对人类来说,更是灭顶之灾。这雾就是毁灭世界的雾,天使守护人类,不会见死不救。 而这座剧院虽然诡异,但总体上来说,它的规则是保护闯入者的,比起邪恶的自助餐厅,更像一个勉力支撑的保护性场所。世界这么大,这样的保护性场所应该还有很多。 如此,才可以解释江泊然召唤出来的那尊恶魔。 那是他在之前的区域里得到的恶魔,所以被规则承认,不受剧院的压制,那个比他高很多的高成因此听他的话。 原来是这样……想通这件事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说服自己相信—— 大雾早就将一部分人类卷入其中,只有数个区域屹立不倒,在她进入第一个区域的时候,已经有人类进入了好几个区域,他们拥有知识,会召唤恶魔,还孜孜不倦地追寻乐园的下落。 那么,她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进入雾中区域的,是人类;守护雾中区域的,才是恶魔啊。 她能在雾中走多远?她的目的地也是天堂吗? 天堂。想到这两个字,她的五脏六腑就收缩起来。 16. 月光大剧院16 要是所有雾中的道路最后都归向天堂,她宁愿现在就下地狱。 没有说地狱老家特别好的意思,地狱也是个糟糕的地方,处处充满了绝望和仇恨,恶魔们没有希望,一个个长得比深海鱼还丑,还散发出滔天的恶臭。 脑子里盘旋着一件又一件的怪事,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无法解答。 恶魔……天使…… 如果说每个角色都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人,那么,自己或许是最适合召唤天使的人? …… 这个猜测让她自己都无语了。这不可能。 她想去白门再看一遍那幅天使像。 看看守护这个剧院的天使是哪一位。 剧院的流程只剩下正式演出。作为她进入的第一个雾中区域,这个剧院没有赶尽杀绝,似乎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出什么事。 嗯,忽略她在《浮士德》那一场被五角星打伤、被血尸追的话。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D耳朵动了动。 卢骁打着手电筒走了上来,后面是白龙、姜旭尧和方晓卉。 方晓卉脸色惨白,冷汗打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张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失魂落魄。 D没问,但是心里已经明白,方晓卉的男朋友死在了彩排中。 卢骁看到她眼睛一亮,旋即又心疼起来。 “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彩排的时候走到这儿来了,差点掉下去。”她没想多说,看了一眼白龙,“你们不去准备正式演出,来这儿干什么?” 白龙的手电筒在走廊扫了一下,似乎是在找东西。 “闻到了很奇怪的气味。恶魔降临的时候,空气里往往会有奇怪的气味,还伴随着异象……有人召唤了恶魔。”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像是亲眼所见。 D挑了挑眉,“不知道,我也刚醒。” 李泽盛布置法阵的那个房间应该是个隐藏房间,没那么好找。 开启红门的方式很可能不止进入禁入时间的绿门这一种,不然他怎么弄到材料的。 正思索着,一只手臂横到自己的面前。卢骁认真地看着她:“我搀着你走吧。” D有胳膊就靠,柔弱道:“谢谢你,你真好啊……” 嗯,真出了什么事,这个柔弱工程师肯定跑不过自己。 卢骁眼盲心瞎,脸和耳朵又是一阵酒醉般的发红。他赶紧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我们出来后,演出大厅的门变成了紫门。” D还在思索这座剧院和天使的联系,没想太多,“正常,既然绿门可以转为红门,其他的门自然也可以转化……你说什么,紫门?!” 规则上只说会出现绿门,白门和红门。 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紫门? 规则上说了,正式演出必须由白门进,白门出。D追问,“那二楼的演出厅呢?” 她记得二楼有一个音乐厅和两个小厅,可以替代三楼的演出大厅做最后正式演出的舞台。 姜旭尧脸色不大好看,“全变成紫门了。不止这样,剧院中的所有门都变成紫门了。” 所有的门全都变成紫门了? “红门也是?” “红门也是。” 只见长长的曲型走廊里,一扇又一扇黑洞洞的门,全部挂上了紫色的带状物,明明在不久之前,这些门都是绿门和白门。 D伸手摸上那光滑的带状物,丝带一样的触感,却镶嵌在门上,像是和门一体的一样。 “你们做了什么?” 剧院发生改变,一定是因为剧院中的人采取了什么行动,从而触发了某种机制。 姜旭尧:“彩排。舞台上起了浓雾后,我就低头念自己的词,周围有奇怪的声音,我也没管。这是彩排,我们只需要按事先说好的那样,把词过一遍就行。不过最后一幕的时候我差点被剧本杀,动用了从抽签盒里抽出来的那个道具才活下来。我想,正式演出大概也是这样,只不过缺位的角色会由更危险的东西来扮演。” 卢骁点头:“我和他的情况差不多,不过,当时雾起的时候,我有些慌,说错了两句台词。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 方晓卉和白龙的情况也差不多,彩排,起舞,克制恐惧,完成自己的台词。 白龙补充道:“我们在演出大厅外面捡到了房绍辉的剧本,雾起之后,他可能慌不择路地逃跑,将剧本落在了身后。你呢?” D的情况和他们差不多,只不过更凶险一点儿。 她能听懂灵体的话,和灵体进行了一番小学鸡斗嘴,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还有奥菲利亚的干花,被灵体一口吃了,还得想办法过这一关。 不过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这些门怎么全部变成了紫门。剧院规则正式演出必须从白门进,而且还有时间要求,他们必须把紫门转换回来。 姜旭尧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一点三十一,正式演出的时间是两点到四点,我们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他又道:“不过,这个问题对其他人来说也是一样的,高成和那个老婆婆也必须想办法解决。他们肯定有办法。” 方晓卉幽幽地问:“如果他们没有办法呢?” 所有人沉默了。 方晓卉又说:“选角结束后,我们就没看到过那个老婆婆和戴鸭舌帽的男人过。高成他们现在也消失了,我们找不到他们了……就像找不到……” 没有理会神经兮兮的方晓卉,D自言自语,“门的颜色是有意义的,绿门最常见,也最安全无害;白色是纯洁的颜色,规则上说,白门是正式演出必经的门,白门里又有召唤恶魔的终止咒文,可以认为白门是有特殊法力的门……” 这个问题显然其他三人已经讨论过,白龙淡淡地接了下去,“红门是和恶魔有关的门,红色是警示邪恶的意思。” 这个时候,集中精神思考眼前的难题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紫色代表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D决定去三楼看看。 他们快速地走过走廊,玻璃窗外的月光纹丝未动,仿佛静止的一帧画面。他们的影子搅动窗框的阴影,就像水搅动水,水面下的东西却丝毫不受干扰。方晓卉很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D忽然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白龙:“怎么了?” D没有回答。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一行人走向楼梯口。 剧场的能量改变了,原本就驳杂的能量更加变幻莫测,无法预测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楼梯口就像一个黑洞,还没走到那里,众人脚步齐齐刹住,倒吸一口冷气。 那里,赫然倒悬着一尊天使像! 之前有这个东西吗?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有吗?当然没有! 残缺破损的天使像倒挂在天花板上,那是一尊很大的天使像,三米多高,几乎塞满了楼梯间,不管谁把这点东西搬过来,都要发出很大的动静,可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这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就像是……它本来就在那儿一样。 天使一手向下,指着地板,一手拿着一个损坏严重、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物体,指向天花板。 它身上的每一处线条都散发着禁忌与危险的气息,原本清秀柔和的脸也因视觉的倒置显得阴郁,怒气勃勃,好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怒视面前渺小的人类。 D差点扭头就跑。 深呼吸,深呼吸…… 她感觉后脑勺都麻了,勉强克制着恐惧,从天使翅膀旁边钻了过去。 其他人犹豫了一会儿,也有样学样钻了过去。 咔咔。不知是谁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或者是倒悬的天使像自己动了起来,楼梯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楼梯无言在转角的地方斜向上翻折。 恐怖的是,那尊天使像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整个三楼的走廊,处处倒吊着残缺的天使像,它们姿态各异,或手执某样道具,或伸臂高呼,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脸都朝向了一个方向,就好像是……等待他们上楼一样。 倒悬的天使像将走廊占满了。密密麻麻,明暗交错,地上的血印子也一道明、一道暗。 好一会儿,大家只是看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 此路不通。D很快想到,这是天使给出的提示。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倒悬天使像,实在很难想象,天使这是在给他们指路。这些石像活过来把他们全杀了才更符合情理。 她咽了一口口水。 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很奇怪。 这些石像不像那副画像,因为残缺破损,没有留下什么神圣的效力,但D还是不敢多看。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控制两条腿动起来的,心脏砰砰狂跳,她头晕目眩地转头,下楼。 “我们要去一楼?”白龙似乎和她的感受一样,这些天使在给他们指路,她倒没有D那么害怕,精神状态是五个人中最淡定的。 她瞟了D一眼,若有所指,“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 D没搭腔,只说:“我们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剧院才会出现种种异常。 白龙:“最后一条规则说了,要我们牢记时间。剧院不会给出无用的规则,我一直注意着时间。不过,门内门外的时间流速似乎不一样,在我们进行选角、彩排等流程的时候,时快时慢的现象更为明显,就拿你们第一次进入红门来说吧,按照体感,我们进行了两次抽签,还将剧院搜了一遍,怎么也超过了一个小时,但门给出的结果是没有。” “还有彩排,”也许是恐惧感刺激了大脑,众人的思维更为活跃,姜旭尧插嘴道,“我的台词量特别大,我注意了一下,我们开始彩排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如果是平时,我念完这些台词,怎么也应该要几个小时,但我却和台词量最少的白龙一起结束彩排。我们结束彩排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八。” 他们说的D也注意到了,剧院不会写没用的规则,既然要记住时间,时间一定很重要。 除了两边流速不一样之外,她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忘了什么呢? 卢骁忽然开口,“那个,既然大家都没思路的话,我说一个事。我之前老是觉得,我可能忘了什么,但我一直想不起来……” 姜旭尧鼓励地点了点头:“大家都将自己想到的说出来吧。卢骁说的这种感觉,我倒是没有过。” 方晓卉摇头,“我也没有。” 白龙:“我有。我也一直觉得,我忘了什么。” 白龙和卢骁有这种感觉,姜旭尧和方晓卉却没有。方晓卉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注意到什么细节很正常。白龙性格冷静;卢骁是工程师,记个规则都要拍照加手抄,对细节处很在意,他们要是观察到什么,D一点都不意外。 可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注意到了,姜旭尧没有注意到的。 进入剧院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D努力核对每个细节,想找出自己究竟忽视了什么。 妈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很快来到一楼大门处,到门口的时候,D又没忍住回了一下头。 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明明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但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广场上的那尊天使像倒是正位,一手向下,一手略微抬高,提着个什么,只是那个东西破损得太厉害了,是提灯,还是另外的什么工具,谁也看不出来。 D决定把脚步声的事放在一旁,楼道空旷,也许是其他人脚步声的回音也不一定。她看向广场上的天使像,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天使的两只手,似乎比一开始要靠得更近一些。 17. 月光大剧院17 她忍不住发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感觉自己触到了谜底,隐隐兴奋。 “姜旭尧,之前江泊然他们在三楼彩排,是方晓卉告诉你的?” 姜旭尧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一点,但还是点了下头。 “你听力怎么样?” 姜旭尧答道:“来这里的路上被车撞了一下,那个时候起耳朵就有点问题了,不过不是很严重,不影响什么,只是感觉耳朵里堵了点东西,听声音没有以前清晰。” D按了按眉心,不够,光凭这一点,还不够。 她伸手,“笔记本给我看一下。” 卢骁赶紧把两本笔记本都递给她。 一本是他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翻过和工作有关的内容,就是在剧院里遇到的一切。卢骁果然不愧是工程师,不仅每个重要的时间点都记录了下来,还做了很多笔记,比如他产生的疑惑、对某事某人的怀疑。 其中有一条写了自己的名字:D好像很不一样。 这条被划掉,在旁边附上小字:灵媒。 另一本是她从浮士德身上偷来的笔记本,翻开之后才发现,有一些内页沾了血,部分字迹都看不清了,卢骁将这些能猜测出来的字迹都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一旁,方便。 【诡异的剧院,只有我们十三个人。我们抽到的剧目是《浮士德》,我之前看过这部剧,比其他人多些基础。】 【我的角色是浮士德。其余十二人的角色如下:……。空缺的角色有23个。我们进行了一番讨论,有如下几种猜测:第一,有人要客串其他的角色,但如果两个角色戏份冲突,该怎么办呢?第二,天使或恶魔可以代替我们扮演角色,但这座剧院的天使似乎只有一个,恶魔也只有一个,难道他们也会孙猴子拔毛成兵的法术吗?第三,这些角色会由他们本身扮演,比如,魔女扮演魔女,妖精扮演妖精,既然这样,第四条规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 D迅速向后翻。 只见笔记本的扉页上,完完整整地誊写着九条规则。 【第四条:正式演出时,所有角色都要有对应的演员,演员必须全部到齐。】 浮士德用小字在旁做了批注,写下了对每条规则的思考,不得不说,这个人简直是卢骁的翻版,在这么诡异的地方,还能写得下笔记,还写得这么认真。 他在第四条规则上的批注为:【不找齐演员一定会有惩罚,但不一定致死,小心。】 她看向最后一行。 【第九条:珍爱生命,■■时间。】 时间前两个字被血点子挡住了,或许是笃定这两个字是“牢记”,卢骁并没有在一旁做标注。 D将这一页的页脚从笔记本的封皮里抽出来,对着手电筒的光芒,细细打量。 果然。 卢骁围上来,紧张地道:“发现什么了?” 还需要再确认一下。她又哗哗哗地往前翻。 选完角,浮士德他们就去召唤天使了,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成功。彩排之后,浮士德的朋友消失了,剧中的恶魔现身,浮士德向他许愿,请求他复活朋友,后面的事情就没有记载了。 之前忽视的信息,怪异的失落感,全部水落石出。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时间没有前进。”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没人明白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挂在天上的月亮,这是第一个证据,“你们还记得房绍辉说过,月亮很……什么吗?当时他没有说清楚到底怎么了,因为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对的。月亮,没有移动。” 东升西落,是月亮运行的法则,它出现在天上的时候,一定是缓缓移动的。 “从红门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当时我也想起了房绍辉的这句话,记了一下月亮的位置,后来,彩排出来,我又注意了一下。我可以肯定,月亮的位置没有动过。当时我觉得是剧院内部时间流速不正常所导致的,但我错了。” 第二个证据,她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一轮的规则和我们不一样,最后一条,我们是牢记时间,他们是‘遵守’时间。” 一词之差,天差地别。 “我之前疑惑过,为什么我们能看到上一轮的参与者,上一轮的参与者却看不见上上一轮的参与者。这个问题有三种可能性,第一,他们就是第一轮,在他们之前,根本没有人闯入这座剧院;第二,确实存在着上上一轮,但他们通关了全流程,剧院的齿轮完美运转,没有被卡住;第三,存在上上一轮,他们有人通关,有人死亡,但上一轮的人就是看不到他们的尸体,也看不到他们留下的血迹。” “为什么呢?”姜旭尧不明白,“为什么上一轮的人看不到遗留的尸体和血迹,难道他们之间相隔很久吗?” 他果断拥抱了第三种可能性。 卢骁皱眉,“不是还有另外两种可能性么?” “确实,”D点点头,“雾第一次被人类观测到究竟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这座剧院以这样的规则运行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但不要忘了,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剧院,还是24小时开放的大剧院。在外来者进入之前,剧院里一定有工作人员,演员和观众,也就是本来就存在于剧院的人。这类人的消失需要时间。至少也需要一轮,而浮士德他们进入剧院之后,是没有人的。” 第一种可能性不存在。 “第二,平心而论,十三个陌生人参演一场莫名其妙的戏剧,能不能齐心协力另说,进来的人素质参差不齐,真的有可能全员安全撤离吗?” 选角、彩排、红门、紫门……还未到来的正式演出。 他们经历了七七八八,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评价。 要全员安全离开,很难。 幸好他们排到了超自然力量有限的剧本,主题是王子复仇,要是像《浮士德》那样,恶魔、精怪、神明粉墨登场,舞台会变成什么样更难说。 “缜密的推断,”白龙道,罕见地带了点夸赞的意味,“他们之前一定有人进入,也大概率有人伤亡,但他们看不见血迹和尸体。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为什么?” “遵守时间。牢记时间。”D念了一遍,“关键就在于《浮士德》这出戏,浮士德最后的那句呐喊——” 灵魂深处的呐喊,凡人共有的渴望。 “美呵,请为我停留!” 时间呵,请为我停留。 为了这片刻的驻足,我愿意把灵魂交给恶魔,留住这一刻,留住这一刻,求您留住这一刻。 为了这一刻,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D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笑了。 “因为上一轮的王八蛋乱搞,把时间冻住了。对,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哈。正常来说,我们不应该看到上一轮留下来的尸体和血迹的,但是上一轮的戏剧里出现了这一幕,出现了这句台词,砰,时间停止了。” 在《浮士德》这部戏剧里,火是恶魔梅菲斯特的友伴,所以,浮士德和其他的参与者被火烧死,而他喊出的这句台词的效力太强大了,时间停止,天使没法前来搭救。 而他们还必须往下走情节,感受灵魂得到解救的“幸福”。 所以,他们在火中感到“幸福”。 这就出现了最奇怪的一幕,舞台之上,戏剧支配一切,浮士德他们本该死的,可时间不流动,他们又死不成。 这个时候,新人进来了。 舞台只能让渡给新一轮的参与者,还在舞台上的浮士德他们被吐出来,尸体进入众人的眼帘。 这就是他们能看到浮士德他们尸体的原因。 所以,剧院提醒他们,“牢记”时间。 正常来说,应该是提醒参与者“遵守”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完成规定的流程。 但浮士德他们作的死太大了,时间彻底乱套了,剧院为了提醒他们,只能把第九条略作修改,改成了“牢记”时间。 “在我们进入红门的时候,时间就和浮士德他们那边同步了。红门之内,是浮士德他们正式演出的舞台,正式演出的舞台高于彩排演出,他们影响了我们。证据就是,剧院的钟不再响了。” D按了一下眉心,“一楼有座钟,这就是天使给我们指路的原因。祂要我们注意到剧院自身的报时器,座钟。剧院在帮我们,天使也在帮我们。”虽然他们帮得很委婉,主要是吓人就是了。 座钟。 他们进入剧院,一起上楼的时候,座钟响过一次。 那是11点整点的钟声,后面却再也没响过——除了她在红门内的那一次,那次的钟声很微弱,像是一个时空被另一个时空压制,只能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呻吟。 时间已死,一切归于虚无。 已经归于虚无的,自然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剧院一楼的座钟更像是唯心的外物化,如果你记住时间,座钟就会敲响;一旦你忘记,座钟便会沉寂。 而姜旭尧听力受到影响,更愿意打开手机用手机的时钟来确定时间,而非依靠钟声,所以他并没有忘记什么东西的失落感。 紫门和座钟是同一个原理,他们忘记了正确的时间,门便转化成了紫门,困惑,迷惘的紫门。 紫色象征疑惑与神秘。 现在回想,也正是那最后一次微弱的钟响,红门开了。 时间的交替似乎有着特殊意义,在某个时间段,门会打开,在某个时间段,又会关闭。 一旦错过,生死无门。 “我知道您守护黑夜的十二个小时,通晓一切人世间的秘密……” 李泽盛的这句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白龙略一沉吟,“不对。你们之所以进入红门,象征邪恶与禁忌的红色的门,是因为你们在绿门关闭的时间进了绿门,那个时候时间就不对了。从体感上来说,那个时候绝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姜旭尧慢慢地跟上思路,“对啊,我们被浮士德的时间影响,应该是见到了他们的舞台之后的事。但,那个时候,那么早,我们的时间为什么就被浮士德影响了呢?” “谁说这个剧院只有我 们在行动的?” 姜旭尧一愣,反应过来,“对啊!” 江泊然、高成、邬六枚、带鸭舌帽的男人,都早一步离开了选角办公室,而且没再和他们碰面。 在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们做了什么了? “打开红门的方式绝对不止我们这一种。他们中有人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某种信息,而且不是第一次进入雾中区域。” 这里不是某些人的雾中第一站,这句话带来的信息比什么都要让其他人震惊。 卢骁脸色变得很难看,“所以,江泊然他们才会抢走白龙的手表。我冒昧问一句,白龙,你的手表应该是机械表吧?” 白龙“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方晓卉糊涂了,“什么是这样?他们抢白龙的手表,是为了看时间?等等,为什么,时间不应该是彻底乱套了吗?难道用机械表就能看见真正的时间?” 卢骁扶了扶眼镜,“我想,也许,在上一轮的戏剧上演的时候,雾还没有强到我们这个地步。上一轮的时候,他们说不定能打电话……” …… 月光大剧院,三楼。 笃,笃,笃。 走廊里响起孤独的拐杖声。 一个瘦小、苍老的身影从楼道处走来。 她一边走,一边呜呜啊啊地念着什么,像唱歌一样,等走近了,才听清她念的这一句是:“义人必因信得生……” 空荡荡的走廊,躺着数具尸体,向鹏几乎也成为一具尸体。 老人没有将目光投向他们,只是专注地走着自己的路,一边走,一边呜呜啊啊地祷告。 她忽然停住。 她看向向鹏。 “可怜的孩子,你已经被其他人抛弃了。现在还有谁和你站在一边呢?” 她画了个十字。 “只有我主了。我主会接纳一切迷途的羔羊,跟我走吧,孩子。” 她苍老的声音仿佛能钻到人的颅脑里去。 向鹏呆呆地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咧开嘴笑了。 “就是这样,无论男女,招魂的或行巫术的,必被处死,我们的主,乃是忌邪的主。” “我主啊,救护我们吧。” 金属划擦的声音响起。她推开门。 …… “这间房子还真不好找。” 江泊然按着流血的手,手臂上的那尊恶魔纹身因为饮血更显红艳,几乎要将空气都染上颜色。 高成狞笑着站在他的身后,李泽盛警惕地看着他们,挡在他们和法阵之间。 江泊然道:“你和那些四处乱撞的无头苍蝇果然不一样,不然,也不会被恶魔选为召唤者。长话短说,既然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活命,现在送掉自己的小命,就太不明智了。拿出来。” 李泽盛按了按自己的鸭舌帽,黑眼珠在帽檐的阴影下转动不停。 他在猜测江泊然手上的那尊恶魔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泊然道:“交出恶魔契约书。” 李泽盛冷冷地道:“我已经和恶魔结契,第一个召唤恶魔的人将得到恶魔的庇护,你们伤害不了我。” 这么说着,他将自己怀中的契约书丢了出去。 江泊然也不恼,就这么蹲下身子,捡起羊皮卷。 本以为他会被吓退,没想到他只是挑了挑眉,仿佛看到的不是与恶魔的契约书,而是印在杂志上的一则低劣笑话。 “你这份是用恶魔的文字写成的。” 李泽盛:“那又怎么样。” “蠢货。”江泊然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恶魔是最狡猾的种族,它们的文字,当然只写对它们有利的东西。我问你,你召唤的恶魔叫什么?” 李泽盛态度上已有些松动,但这个恶魔的真名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就这么说出去,他实在不甘心。 可渐渐地,江泊然看他的眼神带上了怜悯。 李泽盛沉不住气了,面上还是装作很沉得住气的样子,高冷地道:“安洛先。怎么了?” 江泊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书。那本书刚开始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随着他的翻动,书本变成了一本砖头厚的大部头。 “你被骗了,这不是安洛先的名字。签契约的时候,你没有审问过祂的名字?” 李泽盛一惊:“这怎么可能?我是按照手册上说的做的,怎么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有疑惑,因为召唤过来的恶魔,和他在手册上认识到的那个形象非常不一样。 安洛先,应该是个男性恶魔才对。 可他召唤来的,是个女的……当然,也许那只是个声音稍显纤细的男恶魔,但很多其他的特征也对不上。他在手册里看到过安洛先真身的画像,和他召唤出来的很不一样。 江泊然嗤笑一声,“恶魔的契约书应该用两种文字写,一种是恶魔的文字,一种是人类的文字,签契约的时候还要审问恶魔的真名,确认祂没有说谎。你被骗了。闪开,让我检查你的法阵。” “让我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18. 月光大剧院18 “我想,剧院的门变成了紫门,大概是说,我们已经忘记了正确的时间。” 卢骁想了想,道:“但我们是用手机看时间的,手机和机械表不一样,机械表自己就可以运转,手机却会联网校准时间。上一轮往外溢出的不仅有时间,也许还有信号,如果回到上一轮,我们说不定还可以打电话给其他人……” 方晓卉激动起来,“真的吗?我们……我们可以打电话给那个时空的人?” 哎呀,少年,你给了其他人无用的期盼啊。D看他一眼,说:“所以,我们怎么找回自己的时间呢?” D叹气,“分析了这么多,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姜旭尧:“如果我们不能得到正确的时间,紫门就会一直存在,这么看来,紫门可能象征着迷惑,无知。” 说完,他也着急了。 D抱着双臂。 这就是她将信息分享给其他人的原因。 她也想探探其他人的底,尤其是这个女生,白龙。 白龙的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简单地回答别人,但她知道的东西不会比自己少。 人类之间有种古老的职业,叫驱魔师。 白龙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卢骁道:“现在的情况是,浮士德舞台出现,我们这边的时间就会和他们同步,也就是,进入紊乱的状态。 “我们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时候打开了浮士德的舞台,时间是哪一刻开始出错,也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时间错了有多久,但我们必须找到正确的时间,紫门才会消失。” 卢骁翻动着自己的笔记本,已经拿着笔在快速地算什么,“我倒是记下了我们进入剧院后,规则颁布的那个时间点,要是能知道《浮士德》规则颁布的时间点,或者能定位到第一次时间同步发生在什么时候就好了。” “你说的那些,肯定做不到啊!向天使求助吧,”方晓卉看向D,焦急地道,“现在看来,只有向天使求助了。你不是有召唤天使的方法吗?天使给我们指了路,肯定是好的。你为什么还不召唤天使? “规则上从来没说要我们去找天使的真名,天使的真名肯定就写在你的剧本上,只要念出来就好了,你要是不想尝试,不如给我,我来召唤!” D:“哦,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给自己找个救世主了?” 方晓卉气得脸都红了,“你说什么啊,你不想出去吗?我也是想活下去才这样做的,我愿意冒着风险去召唤天使,你应该感到庆幸吧!” 白龙这个时候开口,“让她试试吧。” D看看她,又看看方晓卉,没说什么,将剧本让了出去。 方晓卉欣喜若狂,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起来。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那应该不是长篇大论,因为十秒后,她就看完了,她脸上的欣喜摔了个粉碎。 “还给你。” 方晓卉的声音闷闷的,看上去就像遭了霜的茄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似乎就是这样,他们无计可施了。 D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众人的领袖,她没有办法,其他人就更慌了。 D:“要是我们知道江泊然他们开启红门的办法就好了。” 沉默片刻后,白龙忽然道:“我可能知道怎么打开红门,要试一试吗?” 他们再度进入剧院。 这一次,白龙走在队伍最前面。 D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疤了,如果光线好一点,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堪称变态的自愈能力。卢骁还把她当个伤号,努力地搀着她,让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的身上。 她故意靠在卢骁的耳边,悄悄地说:“她一个普通人,怎么会知道打开红门的方式呢?还有,她怎么会叫白龙,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假的。你说,她是不是和我们很不一样?” 卢骁瞬间就知道她看到了自己的笔记本,大窘,“对不起,我只是把我觉得奇怪的事情记下来,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D眨眨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 卢骁:“我之前也觉得你很不一样,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 D:“……” 怎么一下就把真话说出来了。 一点都不好逗。 卢骁又道:“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观察方式,白龙和我们一样,也在默默地观察这座剧院。我觉得她人倒不坏,就是不爱说话。” D:“…………”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直男。 感受到自己靠着的人体温再度升高,D无语地停止了自己的行为。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 除了楼梯的通道口,剧院的所有门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紫门,要找一扇紫门简直不费任何力气。 白龙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涂抹到门上那象征颜色的两条带状物上。 血液就此渗入,那两条带状物慢慢转变为红色。 “这……” 沾上血液的门,转为了红门。 白龙淡淡地道:“这样的转化不稳定,过不了多久就会转换回来。谁要进去?” 卢骁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里面是上一轮的虚影,可能有无限个时间状态,参与者也都变成了血尸状态,比较危险。进去之后,尽可能地确认当下的时间,如果能找到他们刚获得规则的那一个时间点,和冻结时间的那一个时间点,就打电话给其他人,一起离开。” 进去的时间不一定是他们在找的那个,简而言之,需要大家不停地去试。 方晓卉问:“里面真的可以打电话吗?” 卢骁:“大概率是可以的。我们的手机时间是通过互联网获取时间的,这里涉及到一个网络时间协议,NTP,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协议,具体内容我就不说了。总之,手机想向上一级的时钟获取正确时间,必须要联网。上一轮的舞台有信号,我们这一轮才会受到影响,手机的时钟才会出错……” 大家都以为方晓卉会选择在门外守着,而不是冒险进去,没想到她咬咬牙,说:“好。那进去之后,和血尸起了冲突,没法确认时间怎么办?” 卢骁一愣,旋即道:“打02983895117这个号码,这是国家授时中心报时的电话号码,它会播报正确的时间。” D适时夸夸:“不愧是工程师,好厉害呀。要是没有你,我们肯定就算不明白正确的时间。” 卢骁一被夸就不好意思,D看到他长长的眼睫毛羞赧地颤了两下。 她将手按在门框上,“不过,我忽然想起来,我们不用这么麻烦的。” 其他几个人都是一愣。 “机械钟,大厅一楼的那座座钟,不就是机械钟吗?” 淡淡的光芒下,少女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狐狸般的狡黠。 “反正去确认一下也不吃亏,去不去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晓卉是第一个开口的:“你、你一早就想到一楼的座钟是机械钟,为什么还说这么多来误导我们?” D惊讶地眨了下眼睛,“我误导你们?我只是一时没想到而已。” 方晓卉无语凝噎,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人有的时候确实会忽视一些简单的细节,他们不也一直没想起来吗 ? 不对!他们没想起来,是因为D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将解决问题的重心模糊到了找红门、确认《浮士德》剧目的时间上。 而她的男朋友,那个叫卢骁的,一说起算数就积极地说什么信号逸散、时间同步,还提供解决思路,让他们相信这条路真的行得通。 很难怀疑这两个人不是串通好的。 D笑眯眯地看着方晓卉,“再说了,我误导你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方晓卉:“这……” 好像确实是没什么好处。 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D深深地看了白龙一眼。 和神神鬼鬼有关的职业,祭司也好,法师也好,灵媒也好,有一个算一个,在这些人的体系中,血都是沟通此界与灵界的重要媒介。 起码,一般人不会这么快想到用血。 血的献祭意味太浓厚了。 白龙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跟个面瘫没什么区别,走过D的时候,她点了下头,“你很聪明。” D回以欠揍的一笑,“那你一定拿我没办法啦。” 各自心怀鬼胎,他们来到一楼。 费了这么一番周折后,再次听到那轻微的、指针走动的咔咔声,简直犹如天籁。 D将灯光打在硕大的表盘上,报出时间,“三点二十七。” 正式演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他们已经迟到了。 而随着正确的时间被报出,一直存在空气中的一种无形的东西消弭了,剧院的空气冷冽而清晰,如针尖一样,让他们的脸庞感受到一种真实的痛楚。黑暗中的轮廓更为清晰,大厅里的细微响动也更明显,仿佛他们之前一直生活在一个看不见的茧里,现在才真正地走了出来。 去三楼,最后的演出! 上楼之前,D最后望了一眼广场中的那尊天使像。 天使渐渐合起的双手,似乎预示着两出戏剧的时间在合二为一,至于他手里的那个残破的东西,是钟表吗…… 剧院的紫门全都翻转为绿门与白门,偶尔,还有几扇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红门。 他们没有停步,马不停蹄地往三楼赶。 脚步声在楼梯里交叠、回荡,明显不止他们五个人一样。 D感觉身体渐渐有些沉重,好像有人在后面拖着她一样。 “方晓卉?” 方晓卉正要离开队伍,听到白龙这一声,不由自主地心虚了一下,她匆匆丢下一句“去上个厕所”,就溜得不见人影了。 这个时候上厕所? 其余四人却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他们或多或少地猜到方晓卉要做什么,都是成年人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们无权干涉,本来也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谈不上交情多么深厚。 卢骁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说:“钟声响起的时候,是唯一的出来的机会。” 不知道方晓卉有没有听见。 刚开始六人的小队,现在只剩下了四人。 还有死去的宋薇、小胖,崩溃的向鹏…… 这是座吃人的剧院。 人心中何尝不是择人而噬的另一个深渊? 三楼的天使像已经消失,推开那扇挂上白带的大门,演出大厅徐徐展现在眼前。 舞台上或坐或立好几条人影,一道手电光朝他们打来,因为距离太远,最后融化在了空中,只照亮了几个灰尘粒子。 舞台上,是邬六枚,向鹏,江泊然,还有高成,就连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在。 江泊然说:“都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19. 月光大剧院19 高成很想说那个女人真漂亮,你不觉得吗? 离开选角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和江泊然说:“那女的挺好看的。” 当时江泊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弱智。 高成张开嘴,“你……” 他终究没说出口,因为他也觉得这话很奇怪。 ——你知道吗,我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死。 D和其他人一起走下长长的阶梯过道,高成的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盯着D。 但凡好看的女人,都可以用某种形容词来形容其特质,比如妩媚,清纯,灵动,高贵。 妩媚者令人心生欲念,清纯者令人想保护,灵动者观之耳清目明,高贵者让人想要膜拜。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高成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她只是美。只是美。即使细看起来,她的五官没有那么出众,走路的样子也和普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但她就是很美,一种空洞的、纯粹的美。 一旦注意到了这一点后,高成无论怎样都移不开自己的视线了。 最后的四人走入舞台,砰,一束灯光照亮了舞台。 剧院的电力系统早已停转,这束灯光也并非任何一座大灯发出,而是从上而下,直直地照射在舞台中央,就像开了个天井一样。 漆黑的舞台被照亮,舞台上血迹宛然,已经开始干涸,众人踩在血迹上,打量彼此。 D皱了皱眉头,向鹏怎么动起来了? 卢骁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向鹏?” 向鹏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个老太婆身边。老太婆一边摩挲着拐杖,一边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她的声音苍老而含糊,加之念得很轻,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念的什么,只有向鹏,微微低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倾听。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像……虔诚? 听着听着,他双手十指交扣,放在胸前。 是一个绝望了的人被邪教徒捕获后,露出的标准的表情——渴望获得解救,获得解脱。 老太婆眼光挺好,一眼就发现了他们当中最有可能成为教徒的人。 不过,这种情况下还要传教,该说这老太婆是信仰坚定,还是不怕死呢? 不知道她信哪一派。 “向鹏,你参加彩排了吗?”卢骁问。 向鹏依然没回答,他好像被抽走了芯子,整个人浑浑噩噩,汗流不止,而那个老太婆找到了提起木偶的丝线。 “看来你们进行了彩排,”江泊然说,目光转向D,“恭喜啊,看来有人不是很顺利。” D也在打量江泊然,她猜想这个人的矮小是使用恶魔力量的代价,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对自己的注视无动于衷。 不像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也不像是眼睛有什么毛病,难道是注视的时间还不够长吗? 也是,他个子矮,说不定矮子的视角和正常人很不一样。 那就多注视一会儿。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了,明明是在舞台上,却竖起了高大光滑的石墙,拱顶极高,越来越多的光涌了进来。 剧院仍旧是半明半暗,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座中世纪的尖塔,宫殿里弥漫着淡淡的雾,使得整个场景看起来有些虚幻。 D感觉脸上有些痒,只听“咔”的一声,像指针转动,又像剧场里有人打板的声音,接着,幕布拉开。 头发变长了,垂在肩头的这两绺是淡淡的金色,还打着卷儿,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沉重,她一低头,就看到了大捧的蕾丝花边和层层叠叠的裙摆。 动了动嘴角,有些僵硬,D意识到脸上涂了粉。 不愧是正式演出,剧院还贴心地给她化了妆。 其他人的样子也变了,离她最近的是卢骁,他的角色是贵族青年雷欧提斯,他的头发同样是淡淡的金色,微卷,穿一件敞开领口的衬衫,下半身是修身的丝袜和长靴,勾勒出腿部的线条。他的腰间配了剑。 姜旭尧饰演的哈姆雷特是同样的装扮,不过脖子上戴了一个纯金的小首饰盒。 白龙是反串,袖子做得特别膨大,外面还罩了一件像马甲又像披风的玩意儿,整个人有一种非常抗拒这份装扮、但又无计可施只能接受了的淡淡死感。 江泊然和高成离他们稍远一些,他们一个是力工打扮,另一个扮作修士。 就连向鹏也被化上了妆,他的全身被漆黑的铠甲所笼罩,脸庞也包裹在头盔里,整个人就像指环王里的戒灵,戴着高大王冠的戒灵。邬六枚则戴上了一顶花白的卷发,手里的拐杖也被换成镀金的。 几乎是一瞬间,下方的观众席便坐满了人。 成百上千的灰色灵体,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五官的脸颊直直地对着舞台,比彩排的人数多了数倍不止。 明明是座无虚席,大厅里却安静得要命。 其他人都没动,有的时候,打破寂静需要勇气。 D行了一个花哨的弯腰礼,“Weletoourshow!” 卢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意思是小心一点,不要轻举妄动。D不以为意。下方的观众还是没动,剧院里许久没动的那个齿轮,却咔地往前进了一格。 正式演出,开始了。 第一幕是守塔的士兵换班,士兵的角色没有人扮演。其他人一动不敢动,警惕地观察着舞台上的变化。 彩排的时候剧院便给出暗示,没有人演的角色将由剧院的灵体来扮演。 果然,一个血红的灵体出现在舞台中央。 一个? 不应该有两个吗?这是换班的戏啊。 众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也都没有说话,静观其变,D的余光瞥到卢骁已经将手按在了自己手背的那个纹身上。 血红灵体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比彩排出来的灵体危险得多。 只见他摇头晃脑地走到舞台中央,头部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空洞,一收一缩。 一种很难听的噪音发了出来,像是某种低频的嗡鸣。 嗡鸣声持续一阵,只是这一小会儿,众人便觉得难以忍受,好像大脑里被人强行灌输了什么似的,幸好,红色灵体很快弯了下腰,退到舞台边缘。< /p>什么意思,他说完词了? 众人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剧本,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新的提示,突然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草”。 规则第5条,请务必保证正式演出完美,忘词、错词不得超过三次。 谁刚开始就说错一句? 扮演奥菲利亚的D摇摇晃晃地走到舞台中央。 “嘻嘻嘻~”她发出一声很诡异的笑声,这笑声绝对不是剧本要求的,因为她扮演的角色还没到出场的时间。 只见她弯着腰,一脸的扭曲狰狞。她的背上,一个灵体正在慢慢凝聚成形。 同时,有一个红色灵体凭空出现了,它和先前的那个红色灵体站在一起,明明没有五官,脑袋只是一个红色的光球,众人却觉得它们齐刷刷地转了下头似的。 两个红色灵体一齐看向舞台中央的D。 他们似乎担任的是场外裁判之类的角色。 D心里只想骂娘,原来她一直觉得后面多了一个人不是错觉,真的多了一个人,也真的多了一双脚步声。只不过那人挂在她的身上,所以不管她怎么回头都发现不了。 现在,那个挂在她背上的灵体将她拖向了舞台中央,“嘻嘻嘻,你想离开呀?” 一声闷哼,又一个人弯着腰,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舞台中央。 D:“……” 不是大哥你背上为啥挂了这么多灵体? 被拖来的是高成,让人震惊的是,他背后竟然挂了四五个灵体,四五只灰色的手从他的背后伸出,整个人不堪重负。 难道是得罪了灵体,就必须拖着灵体前行? 她扫了其他人一圈,所有的人都背着一个灵体,只是颜色深和浅的区别。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卢骁可是个好孩子。 “你们都是想离开的人,”灵体笑嘻嘻地说,“哎呀呀,要是我不想让你们离开~该怎么办呢?” 微弱的音乐声响起,下面的观众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观众席上,有几个灵体动了一下,或把手放到膝盖上,或翘起了二郎腿。 看来这些观众会随着剧目的推进逐渐解除封印。 挂在D身上的灵体拽了下她的头发,怪声怪气地叫道:“你就这么闭嘴吧,哼哼哼,永远地留在剧院,永远永远……嘘,嘘!” 那就是该她说话了。 守城士兵的角色交给她了?她翻开剧本,果然,第一页上的文字已经改变,她多出了一个角色。 “……那边是谁?”她作为守城的士兵说出台词,观众席又是一阵骚动,嗡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高成脸色有点苍白,也明白了当前的状况,跟着对词,“你先回答我。站住,你是什么人?” 从浮士德身上拿来的笔记本上写着,没有找齐所有角色的话会受到惩罚,但不会触发死亡,D也是这么想的。 彩排的时候,就是和一群灵体对戏。她得出结论,没有人扮演的角色将由灵体扮演,现在看来,还有一部分演员会由他们自己扮演。 这似乎又是剧院对他们的一重保护。 20. 月光大剧院20 如果空缺的角色全由灵体来扮演,会发生什么? 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一边对词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下方观众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刚开始只是几个凝实的灵体能有所动作,现在,几乎所有灵体都动了起来,有的还张开了空洞大嘴,一张一缩地发出噪音,似乎是在和周围的人交谈。 他们能动,能发出声音,下一步会怎样? 正这么想着,本该说出下一句台词的高成没了声响,D抬头一看,只见他脸色惨白得和纸没什么两样,他的背上,有一个灵体脑袋明显比其他人更大,更模糊,压得他半边肩膀歪斜。那个灵体的手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像是要把他勒死似的。 小胖? 高成双眼凸出,脖颈上爬满了蓝紫色的青筋,一只手哆哆嗦嗦摸向腰间,拿出那把刀。他奋力挥舞了一下刀,没用,刀砍在灵体上,直接穿了过去。 那个肥胖的灵体依然死死地压着他。 高成一脸想骂人的表情。 冷。 剧院明显地变冷了,高成张开嘴,吐出的都是冷气。 趴在人背上的那些灵体会传递冷气。 D被一个灵体纠缠,都觉得有些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高成肯定更不好受,也许到了后面,大脑和口舌都会变得迟钝,错词、漏词会频繁发生。 音乐声渐渐华丽起来。 明明没有看到乐队,却能清晰听到许多种乐器的声音,他们身处剧院这一事实直到此刻才有了实感。 悠扬的音乐,座无虚席的观众,越来越清晰的舞台布景,渐响的窸窣声,置身其中,你会觉得心神恍惚,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 也许,什么笼罩世界的大雾,什么诡异的月光大剧院,都是一场梦,他们本来就该存在于舞台上。 起舞,嬉笑,将最完美的演出献给观众。 满怀敬意,满怀崇高! D甩了下脑袋,不太妙,这座剧院要同化自己。 “你是出不去的,”背上的灵体阴森森地说道,“还不明白吗?你的道具已经被我吃掉了,你会死哦,你一定会死的~” 她和高成的对词很快就要结束了,她说:“所以,你就是这么留在剧院的?” 高成一愣,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他的目光落到D的脸上,变得有些玩味。 灵体生气了,“你这个该死的人类,还敢嘴硬!” 高成舔了下嘴角,“把上衣脱掉,我告诉你怎么破解这一局。” 这是他说错的第一句台词,即使被四五个灵体拖累,还被一个形似小胖的灵体锁喉,他至今为止才说错一句台词。 两个红色的灵体出现了,带来泰山压顶般的威压,又默不作声退到舞台边缘。 “什么啊,这些演员也太不专业了,台词竟然错到这种程度,要是我,肯定扣光他们的工资。” “老东西,你懂什么,这才是观众爱看的。” “脱衣服,脱衣服!” “嘁,人类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我可一点都不怀念我还有手和脚的时候,那么丑陋,还枝枝杈杈,碰到什么都会发出声响。” 观众席上传来的窸窸窣窣声越发地清晰了,“嘻嘻,还是这副样子好!” 一个童稚的声音插了进来,“骗子!你们明明怀念当人的时候!虚伪,虚伪!!我要说真话,我要这女人的手,我就要一双人类的手,我已经受够了什么都拿不起来的日子!” “什么?!那是我先看上的!” “我的,我的!” “嘻嘻,既然这样,我就要那男人的一双手。以前的时候,我就不满意自己的手。我就要一双大大的手,指节上还有刀疤,好有男子气概!” “那个男人可不一定死呢。” “一定会死的只有那个女人,没了道具的保护,我们上去撕了她!” “嘘,嘘,还没到时候……她好像听到我们说话啦,快收声!嘘!” 观众席的声音变小了,不止D,高成也能听懂一些模糊的意思,他开始后悔说错词了,观众席上的灵体太多,如果说错三次词的下场是拖下去被瓜分□□,就算他再厉害,也对付不了这么多的灵体。 应该把机会留到后面的。 他暗暗懊恼,都怪这女的太漂亮了。 如果不是她太漂亮,他就不会注意到他,如果没有注意到她,他就不会……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旋涡一样的眼睛。 她背上负着一个灵体,她无法反抗……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蹂躏她,撕碎她!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什么可在意的?按你的想法行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旋涡在晃动。 “不行哦,”像是灵魂深处冒出来的一个声音,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要当个好孩子。替我把我的道具取来,好孩子,去吧。” 我才不是好孩子,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该死的,好像无法反抗…… 当个好孩子。 去替她把道具取来。 高成抬步,离开舞台。 嗡的一声,眼前的场景骤变,D似乎来到了另一个城堡里。 卢骁出现在她的面前,因为化妆打扮成了剧中的角色,她一时半会儿还认不出来他是谁,只听到卢骁有些焦急地喊:“奥菲利亚,台词!” 又一个红色灵体应声出现。 哦,到了另一场了,卢骁扮演的雷欧提斯要和她对戏了。 这段台词她在彩排的时候念过一遍,脑海里有些印象,念出来还算轻松,嗡地一声,场景又发生了变化,卢骁消失了。 场景变得这么快的吗? 她背上那个灵体恶狠狠地说:“因为你就要死了呀,快点迎接你的死亡,永远地留在剧院吧……嗯,你好暖和,好久没有见到你这么暖和的人类了。” 灵体更紧地贴住了她,满怀眷恋,“将最完美的艺术,献给那两位大人,象征白的那一位,象征黑的那一位,永永远远,献出我们的真实……” “所以,虽然我现在就想让你留下来,但是不行,还得等一等。你一定要死在水中,你一定要迎来奥菲利亚的结局。” 场上的雾更浓了,不知道是不是舞台效果。 一个又一个的灵体出现在雾中,剧目推进,出场的演员数目也在增加,它们都是来扮演那些无人扮演的角色的。 超过某一个限度,舞台上的人类就会受到强烈的影响,他们会神志不清,浑身发抖,跪在舞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已经快到那个限度了。 已经快了。 她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只觉得冷得很。灵体多到一定程度,就连恶魔也会受到影响。她的牙关开始磕磕地碰在一起,必须停下来缓一缓,才能把台词说下去。 又一个红色灵体出现。 出现之后,仍是默不作声地退到舞台边缘。 舞台边已经有六个红色灵体了。 “这一届不行啊,唉,根本没有演员的料。” “这种演出,就连我们也不满意,那两位大人能满意吗?” 那两位大人是指规则所说的可以被召唤的天使和恶魔吗? 舞台上的场景变化得更快了,有时候台词来不及说完,自己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和她对戏的同伴的面孔也是一闪而过。 观众嘘声连连。 “没意思,演得好烂!” “简直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话音刚落,又是两个红色灵体站到了舞台边缘。 红色灵体几乎连成了一圈血红的虚影,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们象征着绝对的危险。 如果一齐发难,自己背上背着这么个鬼玩意,肯定跑不掉……问题是不知道这些红色灵体会做出什么举动,她留心着观众席的动静,希望能从只言片语中得到线索,但很可惜,这些观众要么是阴阳怪气,要么是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没有一个提到红色灵体。 想说两句话逗逗背上的灵体,说错词的机会又只有一次。 唉,这事闹的。 “噗……”她有些惊愕,自己的嘴里开始喷水了。 戏中之死,奥菲利亚会溺死。 来得这么快? 场景又是一转,她的脚下是一汪冒着热气的鲜血。热度格外清晰,这应该是新洒上的。 在她之前,剧中还有一个角色要死亡,邬六枚扮演的波洛涅斯。难道 她已经死了? 不,不一定。 必死的角色都有道具庇佑,只要道具不丢,都能活下来。如果按照规则所说彩排一次,就能明白这个道理。死的不一定是邬六枚,有可能是向鹏,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其他人遭遇了什么危险。 鼻孔也开始喷水了。冰冷的水体在肺腑之间激荡,又是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被判定为说错台词。 但说漏台词也是一样的。 “咳咳!”她弯下腰咳水,背上的灵体兴奋莫名。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留在剧院吧,永远地留在剧院吧!” “我们不能离开,你们也别想离开!” 观众席上有灵体指指点点。 “天哪,原来人死之前表情这么恐怖,看得人家心里怕怕的,不会人家的这一刻也被记录在了舞台上吧?” “少来,你都死了多久了,还装嫩!” “依我看,这种死法很适合她嘛,她有点瘦,放水里泡一泡刚刚好。” “别忘了她的手是我的,谁都不准和我抢!” 舞台的规则是最高的,如果没有奥菲利亚的干花,她真的会死。 哗啦一声,跑动间,她竟然踩中了一个水潭。 宫殿的虚影早已褪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可爱的原野,她的脚正好踩在水里,溅起的水花四散飞开,在她眼前铺展开,立刻化作一条哗啦啦奔腾不休的河流。 冰冷的感觉淹没全身。 舞台装扮吸水之后沉重得像个秤砣,她奋力向水面上游去,轻浅的河流却仿佛有千米之深,越是挣扎,越是向下坠落。 其实这不是必死的局,奥菲利亚的干花,不止一朵。 还有一朵——属于宋薇的一朵。 舞台上的一切只是虚影,先前进入红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剧院是表象,进入门后,剧院的齿轮开始转动,他们触及了剧院的“真实”。 她走位的时候便注意照记忆向宋薇死亡的那个选角办公室走去,宋薇的尸体只是草草收殓,那朵干花一定还在她的身上。 “溺死吧,溺死吧……” 灵体的恶意几乎能化为实质,它的双臂紧紧勒着自己,用力到D觉得自己会就这样被勒死。 喘不上气。 D和她一起下沉。 “嘻嘻嘻~嘻嘻嘻嘻~” 在它畅快的笑声中,D居然能听见一丝害怕和痛苦。 难道它也会死? 它还能死? 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划破水波,灵体错愕地向下看去,一只破损的黑色蝠翼不知何时伸了出来。 “你不是人类?!怎么会……” 臂膀中的“人类”奋力地扑腾起那仅有一只的黑色蝠翼,扇起团团水花,它差点就被甩飞开来,反应过来后,更加用力地抱住了D,“不准走,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不准走!” 灵体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怨恨。 “没有奥菲利亚的干花,你是绝对不可能离开这里的,你会死,你会变成奥菲利亚死去!你会和我们一样,永远永远留在这剧院!” 留下,全部留下! 凭什么只有他们为剧院奉献一切,不停被压榨,连形体都失去? 凭什么其他人能离开? 不允许,不允许!所有人都不准离开,永远留下才是这出戏的结局! 噗咚一声,重物入水。 因为灵体和D的挣扎扭打,水底浑浊一片,带着气泡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那入水的重物竟然没有引起两人的什么警觉。 黑色翅膀甩起巨大的水花,灵体被扇入水中,在它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个“人类”爆发出强烈的生命力,如一尾鱼儿轻快地向上游去,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水面落下。 高成。 D接过高成送来的干花,一脚将他也踹入水中。 灵体奋力追去,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不,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有奥菲利亚的干花……” 水面猛烈震荡,灵体知道D到了极限,只要它能再往前一点点,就一点点…… D回过头,眼带讥诮,“哎呀呀,去死的只有你啊。” 21. 月光大剧院21 水体归于沉寂。 灵体不甘地沉入水中。 舞台依旧是那个舞台,在她入水的这段时间,其他人的戏份也在飞速前进,现在,已经来到了尾声。 隐隐的刀剑碰撞声从雾中传来。 D从兵器架上拿下一把长剑,散乱零落的桌椅间,有一个和代表皇后身份的水晶瓶很像的小瓶子,只是瓶子是浓郁的深紫色,还画了一个不祥的骷髅头。 D:“……” 这道具这么随意的吗。 她把毒液倒在裙子上,然后用裙摆包住剑身……猛猛地上毒。 舞台上的雾更浓了,稍远处的红色灵体发出危险的红光,就像一座座警戒灯,不知道是他们过滤了雾,还是他们本就是雾中的一员。 戏剧还没有谢场,舞台仍旧在保护他们。 D提着剑穿过浓雾,江泊然正艰难地从几个灰色灵体的包围下突围,他一边念着祷词,一边眯起眼睛打量来者。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江泊然所处的区域是一块墓地,面前是个长方形的深坑。 他这出戏是下葬可怜的奥菲利亚,这个可怜的姑娘像只鸽子一样躺在棺材里,由其他人在她脸上、身上洒落鲜花。很合理,她刚杀青,剧中就举行了葬礼。 这出戏的角色很多,几乎所有角色都会来送别奥菲利亚,不过,D没看到其他人,只看到乌压压的一群灵体。 他们全部都被灵体替代了。 说话之间,又有几个灵体缓缓地移向他,江泊然只能边躲边继续念台词。 D懒得兜圈子,直接说:“我这把剑可是涂了毒药的,要是不想被扎成马蜂窝的话,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江泊然瞥了她一眼,“高成死了,你干的?” 灵体开始变淡了,江泊然的戏份结束了,他收起剧本,“别害怕,我没有要替他报仇的意思,禁区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愚蠢。你想问什么?” D:“这雾到底是什么?” 江泊然:“如果你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我就不告诉你了,我的答案,只会让你眼中的雾更为强大。” 这算什么回答? 雾会强化,会进化?其他人的认知会改变雾的形态? D抛出第二个问题,“你那个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问的是江泊然召唤恶魔的那处纹身。 那恶魔并不是什么高等恶魔,却因为被剧院的规则承认显得像个bug。 江泊然卷起袖子,“这个?这个啊,可是禁区里最有价值的宝物,怎么,要过来看看吗?” 她已经知道江泊然穿越了不止一个像月光大剧院这样的雾中区域,他管这些区域叫禁区,这个答案不算意外。 D走了过去。 江泊然一挑眉,“胆子很大嘛,对自己的倚仗很自信?” 有趣,他仗着自己能召唤恶魔有恃无恐,真正的恶魔站在他面前,他却识别不出来。 看来他就是个普通人类。 一个普通人类,居然能役使恶魔为他做事,这是来自于恶魔的馈赠?还是一种新的契约形式? 只要在雾中区域穿行,就能得到和恶魔结契的机会? 应该还有天使,这座剧院的另一守护者是天使。如果剧目本身就有天使和恶魔,天使和恶魔就会出现在人类面前;如果没有,剧院就会将召唤天使和恶魔的方法写在剧本上,诱惑人类使用他们的力量。 凑得近了,江泊然手上的那尊纹身更加狰狞、栩栩如生,丑陋的恶魔几乎要穿破皮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怒吼。 “我的恶魔,乃是喜好吞噬的恶魔。” 话音未落,纹身游动了起来,带着腥臭气的恶魔张开大嘴,露出一排凌乱尖利的长牙。 D用剑格开,那恶魔身形烟雾般一转,绕着剑身扑了上来。 江泊然的语气带着笑意,“身手不错嘛,你是什么人?” 底下的观众切切察察地说着话,有几个直接站了起来。 “恶魔,那是恶魔吗?还是我看错了?” “哇,是没有见过的恶魔呢,这个人类也真是厉害呢,居然敢直面恶魔吗?” “嚯嚯嚯,要是一会儿徘徊者动起来,就有他们好看的了,你说,他们谁能在徘徊者的手里活下来?” 先前被剧院本身的力量压制,D使不出全力,现在她也完成了正式演出,成为了被这个区域认可的人,这种低等恶魔根本就不够看。 铮的一声,长剑再次逼退恶魔。恶魔挣脱纹身之后,不用几秒就凝成了实体,剑能够伤害到它,在江泊然的指挥下,它只能左闪右避,这似乎让它颇为恼怒,频频发出不耐烦的低吼。 江泊然严肃起来,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恶魔有点不听差使,它似乎十分不愿意或者不敢伤害面前的敌人,即使自己下了命令,也只能发出几声抗拒的叫声扑上去。 不对劲。 他慢慢向后退。 “还是恶魔更胜一筹吧,你看,他都不需要用武器。” “如果没有剑的话,那女人早输了。” 观众席上的观众不再对戏剧本身感兴趣,而是津津有味地观看起战斗。 剑光压过眉睫。D不是使剑的好手,用剑主要是想掩盖自己恶魔的身份。剑再次变换的时候,刚好遮住了观众席下一切探究的视线,她的眼睛瞬间幽深蛊惑有如旋涡。 恶魔的动作迟滞了。 她欺身而上,一剑贯穿了恶魔的身体。 剑鞘牢牢地抵着胸骨,再往前一寸,那薄薄的胸骨也会碎裂成一块又一块。 江泊然闷哼一声,脸上顿时如雪一样惨白,他踉跄着,将另一只手按在纹身上,纹身发出血红的光芒,他的身形开始变矮,变小,整张脸也圆润起来。 “回来。”他的声音变嫩了,带着些许的沙哑,乍一听就和一个正在发育的青春期少年没什么两样,“我们谈谈条件吧,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他的年龄又小了几岁,这就是使用恶魔力量的代价。 江泊然:“我看得出来,你是第一次进入禁区,对吗?你应该还有很多好奇的地方。” “行恶是被恶魔注视的条件,对吗?”D忽然问。 江泊然一愣。 他问:“这世界难道是非黑即白的?”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D,而且用一种完全出于她意料之外的口吻,“难道除了善,就只有恶?”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类传教。 这样的话,应该是她这个恶魔的台词才对吧。 D:“什么意思?” 江泊然道:“在你看来,我或许是恶,但在我看来,这就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样,天经地义。我的恶魔乃是喜好吞噬的恶魔,对于被吞噬的对象来说,我是仇人,但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这是我的生存之道。” 我的恶魔的,生存之道。 D明白了。 和他建立契约的这尊恶魔喜欢吞噬,他就对其他人出手;如果这尊恶魔喜欢恐惧,他就会想方设法将恐怖散播于人群。 那么,这一场戏剧中召唤恶魔的人,也必定是因为怀有某种和这一场的恶魔相契合的特质。 江泊然说得冠冕堂皇,世界并非非黑即白,恶魔也只是想喂饱自己,才对人类出手,但他混淆了一个概念,恶魔和人类确实是不同的种族,正如大鱼和小鱼,可他却是完完全全的人类。 他和其他人之间的区别,不过是他是有大鱼做倚靠的小鱼,其他人是普通的小鱼罢了。 他将自己划在大鱼的阵营,并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冷酷的、蔑视弱者的人。 也正是如此,才能在被打败之后如此迅速地交代一切。 “最后一个问题,”D平静地看着他,“道路,如何显现?” 江泊然能从上一个禁区来到这里,一定是通过了某条道路。 世界被大雾覆盖,物理上的道路应该早被隔绝了,那他是怎么来的这里? 江泊然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才说:“遵守禁区的规则,行应行之事,规则的力量会回馈给禁区。等这一场戏演完,通向下一区域的道路自然会显现。” 这么说来,下一区域是固定的? 江泊然:“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祈祷,说不定……” 他伸手指了指上面。 “哪位大人物就回应你了呢?” 四周的雾又淡了一些,在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或许又有人完成了这场演出。 江泊然的目光在舞台边缘的那群红色灵体上略 略停留一瞬,捂着手,打算离开了。这个区域,他什么都没赚到,还白白赔进去几年的寿命,不过,道理就是这样,每一次行动,有可能成功,有可能失败,败了就败了,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你要杀我?!” D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记仇,是恶魔的美德。 再不快点动手,就要被其他人看到了。 四周的嗡鸣声变弱了,观众席上的灵体也在一个个消失,就好像人类剧院即将散场的时候,许多观众都起身离开剧院一样。 她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她看江泊然的眼神,就和大鱼看小鱼的眼神一样。 平静,冷漠,没有半点怜悯,纯粹看待猎物的眼神。 当—— 钟声再度响起。 在这绝对不可能响起钟声的时刻,钟声居然响起了,D有些错愕,时间已经正常,现在应该不是报时的时候吧? 当—— 第二声。 第二声钟声追着第一声的回音,仿佛涟漪碰撞涟漪,整座剧院都被笼罩在层层叠叠的回声里,观众席上的灵体似乎也震惊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随后是第三声。 不对,必须赶紧杀了他! D的动作更快,只要一秒钟,她就能割破眼前这人的喉咙。 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笼罩全场。 仿佛主宰一切的至尊降临,千百灵体也被定在原地,那是内心深处涌现出的恐惧与臣服,所有的生灵不敢动一根手指头,就连这样的念头也根本不敢产生。 动弹不得。剧院禁止闯入者在演出结束后杀人。 这是……至高的仁慈。 江泊然反应过来,用手肘猛地撞破了玻璃窗,飞身跃下。 逃,必须赶紧逃! D心中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赶紧逃! 她竭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寻找逃生的路线。 舞台上的雾已经很稀薄了,戏剧走至尾声,其余几人汗涔涔的面目从雾中显现出来。他们都惶恐而不安,只有邬六枚面容平静,嘴里念念有词,眼角的皱纹似乎透露着……喜悦与虔诚。 这个古怪老太婆第一次露出了如此生动的表情,向鹏立在她的身边,姿势、表情、神态一模一样,宛如她的一个复制品。 发生了什么?这钟声意味着什么? 正在向他们靠近的红色灵体也停住了脚步。他们没有表情,双手贴着身体两侧,姿势是如出一辙的呆板,此时此刻,竟然也显出一丝惊讶和顺从。 他们本该成为这个剧院最危险的存在的。 卢骁惊惧回头。 他刚刚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那个女孩,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D似乎恐惧到了极点,脸色惨白,瞪视着虚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似乎在说什么。 “走……来了……” 卢骁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那是一种情绪所能到达的生理极限,他的内脏都跟着紧缩:“什么来了?” “他来了!” 大脑轰地一声,卢骁明白了。 逃! 一起逃出去! 他们往外逃,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剧院。脚步声混乱。空旷的舞台,围绕着舞台的红色灵体,座无虚席的观众席,还有地上的血,一道又一道的血,都成了模糊混乱的背景。 楼下传来发动机轰隆隆发动的声音。 那是他们的车。 江泊然把他们的车开走了! 剧院之外仍是一片浓雾,吞噬了所有时间与空间的大雾,可江泊然浑然未觉,一脚油门就踩进了雾中。 漆黑的夜空中,长长的钢索反射出幽幽的光。 不知何时,夜空下出现了一列又一列的缆车。车门大开,等待着乘客踏入其中。浓浓的雾就翻滚在缆车之下,只差一厘,就能将缆车吞没。 他们上了缆车。 缆车自行运作了起来。 “去哪里?” 去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D记起了江泊然说的话,向着虚空祈祷。 去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的地方,不管是哪里,他妈的赶紧去! 22. 金鱼岛1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即使以恶魔的记忆而言,那也是很久远的过去。 游轮推开碧浪,阳光在微波之间闪烁,不时发出哗哗的声响。 一只海鸥张开翅膀,轻捷地飞过天际。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是很可笑,畅快地笑了起来。 床边高大的青年正在系纽扣,他们租的是贵宾房,阳光很好,清晨的阳光就像碎金,斑斑点点洒在房间内,他们的面孔是一样的非人的美丽。 但是,都有一种稚嫩的气质。 她笑着笑着,眼瞳就会浮现出涟漪一样的红纹,她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这一点。 “走吧,我们去狩猎。” 三楼的大厅正在举行聚会,无所事事的贵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摇晃着香槟,说着他们辽阔的庄园,成百上千的奴隶,顺带抱怨一下改革后的税法,现在,他们要为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交很大的一笔税。 太太和小姐微笑着倾听,时不时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她们摇着羽毛扇子,开始找借口离席,和自己的女伴聚到一起,说些女孩子们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珠宝,衣裙,流行,还有—— 男人。 她们还不能完全对自己的婚姻做主,但是世界在改变,她们说起男人,就和男人说起女人一样,不用感到丝毫的羞赧与惭愧。 “我母亲要把我嫁给一个新兴之秀,我倒不是那么看重贵族的身份,只是,那个人的样子也太不好看了一点,你们能想象吗?他的胡子竟然和我爸爸一模一样!” “对着一张丑脸,我可亲不下去。” “所以说,男人还是要样子好看。” 走入大厅的青年吸引了她们所有人的视线,他身边的少女则吸引了另一半人——男人们的视线。 这不是瞬间发生的事,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急于认识新朋友的年轻姑娘左右张望,视线转到大门处,被青年的目光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的同伴见她看什么看呆了一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触及青年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也震住了。 沉默,惊艳,像一个无声的喷嚏,不停地在人群之间传染。 大厅里的气氛就这么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青年早已见怪不怪,他身边的少女却兴奋莫名,跃跃欲试。 他们坐下,很快就有大胆的女孩过来打招呼,那女孩的视线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我们是兄妹。” “我是她的管家。” 两人同时开口,两相比较,还是青年的声音更深地钻进了女孩的脑海,她的眼瞳涣散了片刻,很快恢复清明。 “啊,啊,原来您是这位小姐家里的管家。” 那终究是仆人。 有些女孩流露出明显的惋惜神情,有些贵妇人眼神却变得更加暧昧,手托着下巴,蔻丹轻点脸颊,投来妩媚的眼波。 青年依旧淡定。 有几个格外高傲优雅的女孩,似乎是要夸耀自己与众不同的见识,说道: “这个世界上好看的男人当然是很多的,男人的脸固然重要,但学识、气质、人品,一样缺一不可。” “有些人长着一张好看的小白脸,心里想的却是怎么玩弄女人,这样的人,就算再好看,也是难登大雅之堂。” “只有那些愚蠢的女人才会被耍得团团转。” 少女拉开椅子,兴致冲冲地加入她们。她们本来就是随便说两句,没想到少女会过来,个个都猜疑着她是不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少女真诚地求问: “你们既然这么说,一定见过一等一的男子咯?” 那几个女孩有些难堪,很快,为首的女孩昂起天鹅颈,“那当然,我们国家的文森教授,就是这样的。” “文森?”少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乐意倾听的神情。 天鹅颈女孩夸夸而谈,没有注意到少女渐渐失去了兴趣。 “文森教授可是皇家科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个世无仅有的天才,更不用说他做出的种种神奇发明,还有名下开的好几家发明公司。他出身于贵族,但却没有贵族那种目中无人的骄纵气质,相反,十分温和谦虚。他有他母亲大海一样的眼睛,面容和天神一样俊美……” “最重要的是,他年纪轻轻,就拒绝了公主的求爱,毫无怨言地和自己的发妻在一起!多少男人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人!” “可惜,唉,天不遂人愿,他的妻子在一次旅行中意外去世了,痴情的文森教授就这样守着、等着,那么多出身更优秀的贵族少女对他示爱,他不屑一顾。他的心简直和天使一样纯洁……” D回到青年身边的座位,打了个哈欠。 她周游世界,一方面是因为她容颜不老,在一个地方长期驻留,总会被人发现,另一个方面则是因为她需要进食,四处捕猎。 她捕猎的对象,正是年轻俊美的男子。 美丽的男子和美丽的女子一样出名,她一到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美男,如果按这位天鹅颈少女所说,这位文森教授确实值得她去专程拜访,可惜…… 文森教授那位早逝的妻子,就是她自己。 那几位少女越说越起劲,最后,一大群人都被吸引围在他们的身边,讲到文森教授纯洁痴情的心,好几位心肠软的贵妇都落下了眼泪。 这位文森教授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男人啊。 D默默地听着,扭头对身旁的俊美青年说:“我想回去看一眼他。” “哦?”青年交叠双腿,说,“你不是一直都不吃回头草的吗?” 这是D的准则。 她一直是想都不想就这样做的,但是,这一次,她的心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文森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他温和,谦逊,眼睛如大海一样深邃美丽。 更重要的是,他如此痴情地等着自己的归来。 眼下没有新的猎物供她追逐,她为什么不回头,看望看望自己的老情人呢? 和一个凡人男子共度一生,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提早结束了旅程,在海港下船,然后快马加鞭地奔向文森所在的城市。D摘下为了追求时髦而特意做的像爆炸一样的假发,卸了妆容,转而换了一身素净的打扮。 她的脸实在是美丽,不施脂粉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想从镜子里找回她对文森所用的那个身份的影子,同时思索着该用什么说辞。 她真的很喜欢文森,也很想念他,以至于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兴致高昂,热情满满。她迫不及待想回到他的身边,就像一只在大海上漂泊了很久的候鸟,热烈地盼望回到自己的巢穴。 但是,文森死了。 现在占有他研究室的,是他的学生,“你们不知道吗,教授两年前就去世了。” 两年前?那不正和D离开文森的时间差不多吗? 学生说:“是自杀,没有留下遗书,我们都觉得,他太思念自己的亡妻了。” D有些错愕,也有些唏嘘。 “宝贝,你在难过。”她身边的青年如此说道。 文森是特别的,不然她不会和他举行婚礼。曾经和自己交颈相欢的男子死去,还是以这样的理由,D感到难过。 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她眼眶酸酸的,擦眼角的时候,一滴晶莹的液体滚了出来。 “宝贝,你的眼睛在流水。” 对恶魔来说,流泪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两人都有些惊讶。 青年用指尖拭去泪水,舔了一下。 “咸的。” 那不是水,是眼泪。 她竟然为了一个凡人男子的逝去落下了眼泪,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文森的死,D郁郁寡欢了好几天。 她没有心情追逐新的猎物,乘船离开此地的时候,又想起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老情人,那是一个穷苦、但才华横溢的作家,他们分手的时候,作家以死要挟,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他会不会也在等自己呢? 她忽然有点念旧。 她向人打听那个作家的名字,得知他已经成名,还在市中心购入了一栋房子。 他们去了那栋房子,得到的结果是,那个作家也死了。 守房子的是个面貌沧桑的老人,“可怜哟,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灵魂得不到救赎,只能徘徊在地狱……” 作家也是自杀的。 按照当地当时的宗教信仰,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 一连打听到两个老情人自杀,D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 就像是在一群白天鹅中,发现了一只黑天鹅。 有这么巧吗? 文森自杀,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深爱的妻子已经死了,痛不欲生,可作家原先就是个风流人物,他没有钱,但长相艳丽,很讨女人的欢心,经常流连在女人身边。D不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因为这种人对每一个女人都是如此,深情又滥情。 这种人会把我愿意为了你去死喊得响亮,但绝对不会为 了任何一个女人自杀。 可惜,他那段时间在写一部长篇,独来独往,发现他尸体的是送早餐的女仆,他双手交叠,平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握着插入胸口的一把餐刀,床边、地上是未完成的手稿,神色安宁。 他死在D离开他的第二个月。 “有人挑衅我。” 没找到证据,但D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觉得他们不是自杀的?”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别忘了你对男人的态度。” 嗯,吃干抹净不给钱。 她追男人的态度和追到手之后的态度天差地别,和那些欺骗无知少女、拔x无情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偏偏她还很喜欢招惹无知少男,那些人当中,有不少是真心实意爱她的。 “啊啊啊……”D抓乱自己的头发,十分苦恼,“他们又不是女人,被骗一次又怎么了嘛,好好的觅死觅活做什么?”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们,青年用手肘碰了碰D,餐厅的角落里,有个长着雀斑的可爱年轻人正在偷看。 很快,年轻人走过来,“美丽的姑娘,我能给你画张相吗?” 青年识趣地起身离开,临走前拍了拍D的肩,“好了,打起精神来,别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 D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当然可以啦。”她用手指将鬓发笼到耳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室内。 D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 昨晚很美妙,她郁闷的心情几乎要一扫而空。 她沐浴着阳光,想着就这样吧,干嘛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是恶魔,恶魔追求享乐,她只要自己快乐就行了。 她伸展手臂,打算和年轻人再温存一下。 掀开被角的时候,她僵住了。 她愣在那儿很久很久,大脑里一片空白,作不出任何反应。 必须…… 告诉他……必须让他知道……有人盯上了我,是真的,有人盯上了我……有人…… 她一蹦三尺高,这是她掌控身体之后的第一个反应,然后,她很快地穿好衣服,没惊动任何人离开了房间。 未关好的门透露出一点缝隙,缝隙里,年轻人沉睡着,嘴角带笑,手臂垂在地毯上。 血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滴地淌到地板上,氤氲出一片噩梦般的深色血渍…… 那天,她没有找到自己的恶魔好友,他大概也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了满意的猎物,在她离开后就追逐自己的猎物去了,也许他觉得这座城市很无聊,早早地去了旅途的下一站。 D是年轻的恶魔,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 有人在杀死自己的男朋友,还将他们摆弄得看上去像是自杀,有人盯上了她,毋庸置疑。 此仇不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恶魔? 她决定找出这个人,看看究竟是什么神经病敢和一个恶魔作对,然后让他付出挑衅自己的代价。 她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报仇,雪恨! …… 不要追查了,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快,跑。 …… 灭顶的恐惧攫住了她,睡梦之中,连呼吸的喉管都被扼住。 多可怕,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恐惧,她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漫出泪水,就像最无助的孩童。 多可怕,多可怕。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样的事? …… 她听到耳边有声音,应激地睁开眼睛,必须跑,必须逃跑……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一双鹿一样的眼睛在镜片后注视着她,镜片被周围的环境映照,有些发蓝。 沙沙,沙沙—— 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后脑勺连着脖颈的那一块,是一阵无知觉的麻。 东方,西方,南极,北极。 无论哪里都好,赶紧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感觉到自己在移动,想起自己离开了大剧院,慌里慌张地坐上了空中缆车,快跑,快跑! 雾。 她忽然意识到,世界被雾吞没了,她没有地方逃了。 她慢慢地揪紧手指。 无处可逃,而那个气息会找上门来。 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面一切。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23. 金鱼岛2 卢骁眼睁睁地看着好几种情绪从D苍白的脸上流过,最终,那双漂亮如宝石的眼睛微微回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D建立起了信心。 某种光芒在眼睛里闪烁。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也许明天会发生更可怕,更匪夷所思的事,也许下一站就是自己的埋骨之地,那么,做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面对这一切。 从大剧院逃出来,卢骁有很多事情想问。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完全打碎了他的世界观,那雾到底是什么?舞台上出现的那些人影又是什么?是谁建立起剧院的规则?天使和魔鬼真的存在吗?他们是出来了,还是进入了雾的更深处? 他知道自然灾害发生之前,有些小动物会通过次声波感应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从而纷纷躲避,逃离剧院的时候,他就有类似的危机感。 没想到D的反应比他大这么多。 缆车还在运行。 浓雾之中看不清日月,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雾就在缆车之下翻滚,似乎离他们很近,似乎只要一阵微风,雾就能翻身而上,将他们完全吞没。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或者说声音完全被雾吞没了。 他们像被世界遗忘的两个人。 D感受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让脑海里那些混乱的杂音慢慢地滤出去。 她能听到微弱的沙沙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摩挲一样,时有时无。周围的环境毋庸置疑变了,因为有隐隐的蓝光透过浓雾,在她的眼前闪烁。 缆车运行得很平稳,几乎没有一点颠簸。前后左右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有几次,她以为缆车会一口气带他们冲向那不可捉摸的雾,就像一个设定好的自杀机器,但雾只是轻轻地散开,任由他们运行。 江泊然说得没有错,雾里确实有通行的道路。 通关一个区域之后,离开的道路就会显现,有点像电子游戏。 她看向身边唯一的一个活物,卢骁。 他的脸色很不好,又疲惫,又担惊受怕,衣衫和袖口上有淡淡的血污,手指黢黑,像一只被人揍过的流浪狗。 正常人遇到这事,估计要被吓疯,卢骁没有疯,但离疯也只有一线之遥了。 卢骁看向她,问:“你应该见过祂吧?” 既然熟悉祂的气息,你应该见过祂吧? 呼吸陡然加速,D有点想笑,这小子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嘛。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似乎并不执着于要一个答案,深呼吸之后,又转头看向身边。 “别怕,我们已经离开了。” 卢骁轻轻地说。他有时候真的十分细腻,能察觉到很细微的情绪。 过了会儿,他看着窗外,说: “缆车的运行速度好像慢了下来。” D翘起嘴角,她很吃这一套。 D:“下一个区域快到了。” 感受着缆车即将达到终点,卢骁道:“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区域里的规则是很重要的,必须要遵守。” 这是他们从上一个区域得来的宝贵经验。 这些雾中的区域,总体上是庇护闯入者的。 D:“如果想离开,必须做完规则要求我们做的事情。” 不过,离开当前的区域,能去的区域有哪些? 雾中的道路由谁建造,又通向何方? 这一切是否永无止境,他们做的一切,是否有确切的意义? 这些问题太遥远也太难回答,他们都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进入下一站之前,没事别给自己整太多心理压力。 D向卢骁伸出手,卢骁怔了一下,回握。 先前卢骁所说,应该是在她无意识昏迷的这段时间,缆车的速度比一开始慢了很多,现在,D也能感受到缆车在减速,摇晃着静止下来。 雾散了一点儿,D感觉到缆车还在向下滑。 钢索被摩擦,发出几声尖锐的“吱吱”声,与此同时,环境的沙沙的声响更清晰了,像是一波浪潮推着另一波浪潮,不知疲倦地聚了又散。 沙—— 缆车停了下来。 车窗依然紧闭,两人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缆车还在微微摇晃,他们似乎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像是要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路,雾纷纷退散,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确定,自己仍在空中,下方是一片黄色的沙地,浪花涌上,激起雪白的浮沫,退回大海之后,黄沙又再度显现出来。 这是,到了海边? 卢骁对A市很熟,A市是个内陆城市,别说海了,连个大一点的湖泊都没有。他们这是在缆车上漂浮了多久? D打开车门,腥咸的海的气息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反正都是要下来的,D估算了一下和地面的距离,一跃而下。卢骁也跟在她的身后跳下来。 远处仍然是一片白雾蒙蒙,他们所在的区域,是一个岛屿。雾包围在岛屿的边缘,形成一种另类的海岸线,这么看来,这次的区域就是这个小岛了。 沙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后方就是雾,他们只有向岛内的土地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和海浪声混杂在一起,暂时什么规则都没看到,如果忽视那虎视眈眈的浓雾,倒很像是悠哉悠哉的沙滩散步。 这座岛的地形总体上呈东高西低,像一个滑梯,他们现在正从滑梯的最低点往高处走。 卢骁忽然说:“这里。” 他指的是留在沙地上的一串凌乱脚印。很明显,除了他们,这座岛还有其他人。 忽视这一点,其他的迹象也无一不说明这是有人居住的岛屿。几栋矮矮的房屋出现在眼前,绿叶掩映之下,有一栋房屋还冒着炊烟,村庄里,几个孩子跑来跑去,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有种回到人类社会的错觉。 卢骁闻着炊烟的气味,竟然有些饿了。 他是普通人,在剧院折腾这么久,又坐了不知道多久的缆车,神经都慢慢地麻木了,这会儿闻着炊米的香气,忍不住饥肠辘辘。 D好一些,她虽然也会吃人类的食物,但那只是做做样子,她并不需要食物来填补腹内的空虚。 何况,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不是人呢。 她保持着警惕。 村庄不大,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建造得矮矮的木房,屋顶铺着棕榈和干草,原始而贫穷。 村子里有一条大路,目所能及之处,房屋建造在大路两侧,孩子们在路边玩,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脸和身体晒得黝黑,看到他们两个衣着迥异的外乡人,居然并没有多看几眼。 好像他们的出现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一样。 这不对吧? 卢骁过去问路,“打扰了,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有个边上的孩子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说什么呢?” 他喊卢骁大哥,不像称呼陌生的男性,更像称呼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兄长。 孩子是很窄的双眼皮,眼尾轻轻扫上去一点,眼瞳清亮,看上去又聪明、又乖巧。 卢骁愣住了。 D蹲下来,和那个小孩平视,“你大哥问你话呢。都快吃饭的时间了,怎么还在外面疯玩?” 那小孩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有点怕D一样,躲在了卢骁的裤腿后面。 “那好吧,大哥,我们走吧。”他的声音怯怯的 。 说着,他牵着卢骁的裤脚往大路上走。 被小孩牵着走的卢骁一脸懵,D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刚下定决心面对一切,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是无非就是找到那个气息,勇敢地面对他,然后想方设法弄死他。 当然,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做不到这一点。 她打算从眼前这个雾中区域着手,多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讯息。如果这个雾中区域也很诡异,她打算练练胆。 总的来说,她现在很有干劲,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没想到这个小岛和月光大剧院根本不一样,看起来一派和平。 听这小孩的意思,卢骁本来就是岛上的人,是这个孩子的大哥。也就是说,他们在这个区域的身份是“本地人”。这样的话,还是暂时接受现状,看看是什么情况。 卢骁接受到眼神,定了定神,由那个孩子把他领进“家”。 卢骁有家,D应该也有“家”才对。 原本聚在一起玩闹的孩子也打算回去吃饭了,纷纷告别,作鸟兽散,只有一个瘦小的小女孩站在原地等她。 D:“妹妹?” 小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姐,你又和海龟家的大哥去那个地方了,是不是?” 海龟家的?卢骁是海龟家的人?这就是这个区域的设定了? 那她是什么家的? 更关键的是,又去那个地方。 什么情况,她和卢骁是第一次来这个岛吧?如果小女孩说的确实是他们两个,她之前应该从来没见过他们才对。 她说的是上一轮进入这个岛的一男一女,还是这本来就是他们所扮演的人物具有的背景故事? D心里有很多疑问,没显在脸上,只说:“你对我们的去向了如指掌嘛。” 她希望这个小女孩顺着说下去,透露更多信息,但小女孩没接茬,只是嘻嘻笑了两声,牵起她的手。 “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嘿,这小孩,人小鬼大的。 小女孩的手沾了些泥沙,摸起来有种粗糙的感觉,但整体是柔软、滚烫的。 这是一个女孩的手,千真万确。 没有鬼影,没有灵体,没有诡异的规则,这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他们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 D想直面恐怖存在大干一场的心掉了个粉碎。 现在是正午,阳光稀薄,洒在身上依然炽热。 沿途的人家都门户大开,根本不担心有外来者或小偷闯入,里面的陈设也很寻常,地板上散落着陶罐、渔网等日常用品,看来是一座以打渔为主业的小村庄。 村子里没什么人,除了回家的小孩,D没看到其他大人。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那些小孩回家之后,又很快出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碗,成群结伴地走在大路上。 这是? D心里感觉奇怪,跟着小女孩回到了自己的“家”,拿了碗,也加入到孩子们的队伍中。 既然现在是去吃饭,难道这地方有中央食堂? 她注意到,卢骁回去之后,没有再出来。他和那个小孩没有加入这支队伍。 “百合姐姐。” 有孩子这么叫她。 “你可千万不要跟海龟家的人混在一起哦。” 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些孩子是一伙的,海龟家的小孩站在孩子圈的外围,羡慕又胆怯地看着他们。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现在看来,海龟家的小孩是被孤立的。 D无所谓,随口问道:“哦,为什么啊?” 那个小孩压低声音,“海龟家啊,是被诅咒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