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冷夫君年少时》 1. 重生 01 灼热的日头从天际缓缓落下,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黑夜吞噬的时候,沈却枝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意识变得涣散,身体里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抽离,恍恍惚惚之间她仿佛看到早逝的娘亲流着泪在远处看她,她战死在沙场上的父兄就站在娘亲的旁边,同样面带凄容。 她瞬间泪流满面,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们,告诉他们,在他们去世后的这几十年里,沈氏却枝没有给他们丢脸,在这样的乱世里依然好好地活着。 可是她刚碰到他们的衣襟,面前的人就像被风吹散的一阵烟一样悄然消失,任凭她再怎么抓再怎么寻找,都没能找到。 骤然间,她心痛如绞,想到过去几十年的岁月,只有及笄之前的那段时光是最安稳的,及笄之后,北方蛮族入侵,安逸百年的大夏朝溃不成军,短短几月内就被打败,最后被迫南迁。 她身为将军的父亲兄长领命出征,却被人陷害,在战乱中死去,死后也没得到应有的嘉奖,甚至被安上叛国贼的罪责。 沈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死的死,逃的逃。 原本最无忧无虑的沈氏却枝成了孤儿,在这世上再无一个至亲之人。 本来已经很惨了,偏偏她又中了毒,遍寻名医都无法治愈,足足修养了两年,她才有力气下床行走。 那段日子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后怕,觉得九死一生。 她一个孤女,得了那样的重病,父兄又有叛国贼的名声,在战乱的年代,没有人愿意帮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晦气。 可是她又是那么地幸运,遇见了裴琅,那个一诺千金,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始终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皇帝钦点的小裴探花裴琅拒绝了尚公主,冒着天子威压娶了她这个“叛国贼”之女,又用性命威胁,堵住裴氏宗亲反对的声音,几十年来守护她一人,从未纳过妾,有过别人。 这么多年,全靠裴琅照顾她,她才得以在这乱世里生活得很好。 他是她的夫君,亦是她的恩人。 许是太激动了,她心口巨跳,消散的意识因为疼痛而猛然回笼,腥甜的感觉从喉口直冲入口内,她“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无力地睁了睁眼,素净的青色纱幔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帐外伸进来,扶住了她。 是裴琅。 沈却枝抬头,看到裴琅清冷的面容上皱起的眉头,她伸出手想要帮他抚平,但却怎么也做不到。 但裴琅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虽然不爱笑,总是冷着一张脸,却也很少皱眉,不论遇到什么事,她总能看见他挡在她面前,护着她,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他,什么事情他都能做到。 可是自从她重病后,他就总这样愁眉不展,像是终于遇到了他也无能为力的事,所以再也没办法遮掩愁容。 她轻叹一声,嘴角慢慢勾起,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难堪的一面,对着他说:“你看你,多大的事儿,不过就是吐了口血,就把你吓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她靠在裴琅的怀里,指腹在裴琅的眉间一下一下地滑。 裴琅替她把嘴边的血迹擦干,握住她放在他眉间的手,声音沙哑,“别玩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叫大夫。” 裴琅放下她,起身离开。 沈却枝望见他背影,心中一恸,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她忍着剧痛故作轻松地说:“别去了。” 裴琅眉头沉沉。 其实沈却枝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再叫大夫也是无用,这最后的一点时光她更想留给裴琅,陪着裴琅,和他说说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得珍惜。 沈却枝抓紧他的手,不肯放开,望着他,娇嗔着说话,过去的几十年里,每每这样,他都会顺着她。 裴琅停下了脚步。 月朗星稀,沈却枝窝在裴琅的怀里来到廊下,夜风吹起沈却枝鬓边的白发,沈却枝抬眼,安静的小院在她眼前浮现,几十年的光阴一闪而过。 生在乱世,历经战乱,他们颠沛流离,辗转多地才终于找到这里,过上了安稳平淡的日子。 他们没有孩子,平日里裴琅出门教书做夫子,她就在家里莳花弄草,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会做饭,他们就雇了一个厨娘,厨娘又把她的夫君带来做他们的管家,日子清贫,但她实在很满足。 她常常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可惜…… 清风明月下,她望向裴琅,这个护了她半辈子的人,她的眼睛亮亮的。 裴琅低下头,捏捏她的鼻尖,轻笑道:“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沈却枝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强忍着眼泪,哽咽着说:“要是有个孩子陪你就好了。” 裴琅久久地不说话。 半晌,他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压得她心头格外的沉,以至于眼泪承受不住地滚落下来。 忍着心口的酸涩与剧痛,沈却枝找到裴琅的手,紧紧地握着。 头顶明月高悬,她叹息着说:“裴琅,这辈子终究是我拖累了你。” 裴琅摸着沈却枝的白发,语气安稳笃定,“有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暮色沉沉。 沈却枝听着裴琅温和的声音,心下逐渐平静。 这辈子,她早早地失去了至亲,颠沛流离半生,最后能死在裴琅的怀里,大概是她唯一的幸事。 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 腥甜的血涌出来,流了她满怀,生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她身体里抽离,她的身子越来越软,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她用尽全力地喊道:“裴琅…….” 可发出来的声音太小太小,如蚊吶一般。 裴琅抱着她 ,俯下身,耳朵靠在她的唇边。 她望着他的侧脸,满心不舍,泪眼欲泫,“好好照顾自己。” 意识完全切断之时,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裴琅安静抱着她,温柔不变的眉眼。 像极了清风朗月,阳春白雪。 一如初见。 眼睛彻底地闭上,耳边的夜风声愈来愈小,隐隐地传来几声啜泣的声音,跟着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靠近,一个女声响起来:“女郎还没有醒?” “没有呢。”有人答。 听到这声音,沈却枝不由得怔住。 她曾经有两个从小就跟着她的婢女,两个婢女一个叫桃子,一个叫杏子,桃子岁数大些,做事沉稳胆大,杏子岁数小些,脾性很是温柔。 当年桃子和杏子随她嫁到裴家,陪她度过了两年生病难熬的日子,可惜她没能护住她们,北方蛮族打进来后,桃子为保护她,伤了一条腿,杏子走失在混乱中,生死未卜。 按理说她两个此时不应该在这里,而且听起来她们的声音还很青涩,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倒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但她怎么会听到她们幼时的声音? 沈却枝不解,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到了阎王殿,遇见了转世投胎的桃子和杏子,她迫切地想把眼睛睁开,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她挣扎之时,杏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都怪我,若是我没离开就好了,女郎便也不会被那滚下来的沙石砸到,害得如今醒不过来。” 杏子说着说着,啜泣起来。 桃子在一旁安慰她,“杏子这不怪你,谁知道天突然就刮起风沙来了,按理说这时节不应该这样的,真是奇怪,要我说,真要怪就怪我们偏活在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黄沙,老天一发怒,就是一场暴风,人的命轻易就没了,外面还有那么多蛮族的军队,虎视眈眈的,唉。” “可不是。”杏子叹气,“不过也没办法,将军奉皇命镇守边疆,你我跟随将军女郎而来,没有选择的份儿,我此刻只希望女郎一切平安,能早点儿醒过来。” 迷迷糊糊间,沈却枝被人扶起来,灌了一碗药,苦得她想流眼泪,在心里大声地说:“桃子,杏子,你们女郎没病,别给她喝了!” 可惜这话桃子和杏子一个字都听不见。 灌完药后,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沈却枝的被子被人拉了拉,四个角被仔细地掖好。 杏子像是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桃子,女郎她不会永远都醒不来了吧?” 桃子“呸”了一声,“快别乱说,女郎她吉人天相,一定会醒来的。” 说完,沈却枝感受到有一双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桃子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女郎,你不是曾说想去边疆之外的地方看看吗?将军即将要调任到京师,你不想去看看京师吗?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2. 留下 02 昏昏沉沉的,周内安静下来,鼻尖不知不觉萦绕了一圈芬芳的味道,她立马就闻出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芙蓉香,后来北边沦陷,香料紧缺,她再未用过。 沈却枝猛地吸了一大口,香味沁入心扉,舒服极了。 伴着芙蓉香的香味,她睡了一觉,梦里梦到蛮族入侵,大夏一败涂地,分不清是谁的血溅了她满脸,她内心惶惶,眼泪在脸上纵横,心碎的感觉那样熟悉,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还在剧烈地跳着,她抬眼看周围,没有战场,没有鲜血,有的只是一间最朴素不过的屋子,漆黑一片,只有床边上有一盏正在燃烧的昏黄的油灯在亮着。 许是听到了声音,帐幔外,睡在床边的桃子点着灯进来,看见醒来的沈却枝,她欣喜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全了。 “女……女郎?” 沈却枝满脸泪水,眼睛里因为噩梦而升起的恐惧还在,她看向面前提着油灯,青涩年幼的桃子,想到了那个护在她面前,替她挡箭的女郎,她的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溢满了眼眶,声音被悲伤淹没,沙哑得不成样子。 “桃子?” “是我啊,女郎,你不认识我了吗?”好不容易女郎醒了,桃子也有些眼酸酸的,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认识啊,怎么会不认识?”沈却枝招招手,让桃子过来,灯火离近了,她终于确定,这是幼年的桃子,她应当是回到了及笄之前。 桃子还是头一次被沈却枝这么仔细地看,心里奇怪,问:“女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像不认识我了一样?你不会是脑子……” 沈却枝当即明白她想说什么,解释道:“我脑子可没坏,就是睡了这么多天,有些懵。” “原来如此。”桃子不疑有他,毕竟沈却枝已经昏迷三天了,要是再不醒来,估计将军要把沈却枝带到京城请太医来治了。 沈却枝又问父亲什么时候去京师,大哥二哥是否会去。 “将军过两日就走,大公子仍然镇守边疆,二公子随将军一起去京师,女郎,你呢?如今你醒了,你要去京师还是留下?若是你去京师,将军他一定很开心。” 沈却枝还能不懂桃子是什么心思,这边疆气候恶劣,不是刮风就是下雪,一年之中有好几次风暴,每次都能带走数百人性命,这地方并不适合人生存。 是以北方蛮族一直对大夏朝虎视眈眈,想要进攻大夏朝,占据大夏朝宜居之地。 沈却枝娘亲早逝,是大嫂一直照顾她,把她抚养长大,因此她和大嫂的感情很深,所以上一辈子,她没有随父亲去京师,而是陪着大嫂留在了边疆,直到裴琅来提亲,她嫁到裴家,才第一次来到京城。 这一次…… 这一次她不会再留在边疆,她要去京师,去弄清楚当年父亲和兄长在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裴琅。 这一次,她想早点儿认识他。 想清楚后,她朝着桃子点点头,“要去的,京师我是一定会去的。” 桃子听完,喜笑颜开,脆生生地说:“太好了女郎,我和杏子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地方,我这就去跟杏子说。” 沈却枝拍拍桃子的手,“去吧。” 第二日,沈却枝从床上窜起来,来来回回看了自己一圈,又看了房子一圈,确认自己还是在从前,才舒了一口气。 她叫了桃子和杏子为她梳洗,桃子和杏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带什么东西去京师。 她听得忍不住笑,打趣着说:“你们这是要把家都搬过去呀?” 桃子在给她绾头发,听了她说的,忙道:“女郎,咱们去京师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得多带点儿,衣裳被褥这些能带的都带,多了总比少了好,不然到时候去了穿得不体面是要被笑话的,听说,京师那些贵女们,一个个讲究得很,穿得不好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杏子听完张大了嘴,“不行不行,将军府不能被人看不起。” “就是。”桃子应。 看着镜子中小小的自己,弯眉,大眼,樱桃嘴,脸蛋儿白嫩嫩的,笑起来眉眼会弯成弯弯的月牙状,在边疆,不论是谁见了她都会夸她好看,一直到她长大了也是。 可是上一世在京城,刚嫁进裴家,她正生病,气色本来就不好,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不能推的,她只好尽力打扮了过去,结果还是被人笑话。 说她是边疆的土包子,穿得土土的,连个婢女都不如。 从那以后她就对京师的势利深恶痛绝。 沈却枝冷笑着道:“怕什么?如今父亲军功在身,如日中天,就算我们穿着朴素,她们也不敢说什么的。” 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注:出自《孟子》) 这种看人下菜的人最怕的就是权势比他们高的,就像当今皇帝哪怕穿上乞丐的衣裳,他们也照样会给他下跪。 桃子和杏子听完互相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道:“女郎,你说的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将军镇守边疆有功,圣上几番嘉许,如今又被调任拱卫京师,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谁敢欺辱我们,还是女郎心思缜密。” 放在从前,沈却枝也是想不到的,但谁让她多活了一世,看清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然就比别人多懂些。 她的心被这一番恭维熨烫得很惬意,她说:“快别夸我了,替我穿好衣裳,我要去拜见大哥二哥他们。” “好嘞。”桃子和杏子一番动作,将沈却枝打扮得格外妥帖。 沈却枝早饭都没吃就来到大哥这里,大嫂施夫人刚把饭菜摆好,瞧见沈却枝来,忙站起来,走上前拉住沈却枝,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今早听说你昨天半夜醒了,我正准备吃完早饭去看你呢,你怎么就跑来了?吃饭没?累不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施夫人的声音关切,听得沈却枝心里酸酸的,她拉住施夫人的手,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我没事儿呀,大嫂你别担心,我身子壮着呢。” 虽然不像父亲兄长那样每日习武,但她偶尔也会练练五禽戏,身子比平常人稍好一些。 施夫人看她活蹦乱跳的没事儿, 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没事儿就行,来一起吃饭。” 施夫人拉着沈却枝坐到桌子旁,给沈却枝把碗筷放好,又给她夹了一大勺蛋羹,“快吃,多吃这个补身体。” 沈却枝毫不客气地吃了一大口,看向施夫人的眼睛湿湿的,其实施夫人对她来说和娘亲没差什么,她真不舍得离开她,甚至想让她也一起去京师。 但她知道施夫人肯定不会去,她和大哥感情甚笃,上一世大哥去世后,施夫人毫不犹豫地就殉情了,如今她更不可能离开大哥身边。 想到这儿,沈却枝咽下一口蛋羹,压住心里翻上来的苦涩,她问:“大哥呢?” 施夫人叹气,“一大早又去军营了,走之前和我说了,让我看看你,给你做好吃的,你大哥啊就是忙,心里还是很挂念你的。” 这个沈却枝当然知道,否则她边疆小霸王的称号哪来的?还不是大哥和二哥宠的,谁敢欺负她,就等着挨揍吧。 “我知道。”沈却枝笑,紧跟着,就和施夫人说起要随父亲去京师的事儿。 施夫人大吃一惊,“你,你想好了?去了京师,天高地远,我怕你不习惯。” 其实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到最后,人都能习惯,上辈子,边疆,京师,江南,三个地方辗转,最后她都被迫习惯了。 “没事儿的大嫂。”沈却枝怕她担心,尽量云淡风轻,“我太想去京师看看了,你放心,我去玩玩,哪天我想回来了我就回来看你。” “哎。”施夫人满目的担忧,沈却枝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她怕她看得多了就不想走了。 可是旁边的施夫人浑然不知,还在殷勤地为她夹菜,沈却枝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她,“大嫂,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施夫人摇摇头,“我不去,你大哥在哪,我就在哪,我不离开他。” 施夫人语气温柔却坚定,沈却枝知道自己没办法说动她了。 她握住施夫人的手,小小的脑袋钻进施夫人的怀里,童声稚嫩,“好,那就不走,你和大哥好好的,争取早点儿给我生个小侄子,不!小侄女!” 沈却枝还记得,大嫂和大哥后来有一个女儿,大嫂去世后,小侄女被军中的一位副将带去了江南,最后不知所终。 施夫人摸着沈却枝的头发,笑着说:“好呀,给枝枝生一个小侄女。” “好。” 沈却枝抹了抹眼角的一片冰凉,从施夫人的怀里起来,把碗里的饭吃完,之后带着桃子和杏子回去。 回来了之后才知道,一大早二哥和二嫂就来了,没见到她人,给她留了一堆的补品,还有二嫂亲自做的一顶帽子,说是能防风。 沈却枝试着戴了戴,果然很厚实,而且帽子上还绣满了红色的花,一朵一朵悬在上面,花瓣伸展,栩栩如生。 沈却枝十分满意,把帽子递给桃子,命她收起来,“收好,带到京师。” “好嘞。”一听到要回京师,桃子和杏子一个比一个积极,就连院里其他的婢女也被她们带动得格外兴奋。 3. 告别 03 沈却枝的东西看着不多,一收拾起来,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舍不得留下,最后收拾了足足十个箱笼,放在正厅里,弄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到了出发那日,早上沈却枝早早地起来,命桃子和杏子给她好好梳洗,这一路路途遥远,还要走一个多月呢。 梳洗完吃过饭,沈却枝来到前厅和父亲他们碰面。 沈家世代从军,从大夏朝开国之时就开始领兵了,传到沈将军这一代,已经有五代了。 这几代里,沈家男儿个个英勇神武,领兵打仗鲜有败绩,更重要的是他们忠心,在他们的心里,将士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忠”字,战死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投降。 几百年里,沈家已经有十一位男儿为国捐躯,但这并没有磨灭他们为国奉献的斗志,而是更加一如既往地坚守沈家的使命,为国而战。 沈却枝看到迎面走来的穿着盔甲战袍的父亲,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凛然正气,想到几年后他被污蔑叛国,她不由得心碎。 “爹爹。”她提起裙子,跑到沈将军面前,双目含泪。 沈将军沈靖原本冷着一张脸,看到沈却枝后眼神突然软下来,捧着沈却枝的小脸儿,像捧着一个特别珍贵的事物。 “我的枝枝,最近爹爹忙着调任的事,太忙了,都没去看你,你的病好了么?” 沈却枝仰起头,“早好了。爹爹也不要太辛苦了,边疆的事就留给大哥,大哥会做好的。” “好。”沈靖怜惜地摸摸沈却枝的头顶。 大哥沈戎一家,二哥沈铮一家在沈靖的身后,沈却枝又和大哥大嫂说了几句话。 这几年边疆偶有叛乱,但都不大,大哥应当没事儿。 她交代了几句后,和二哥一家上了车。 走的时候,日头完全地升了起来,有一阵风吹过,漫天黄沙飘起,沙石在日头下闪着金色,她掀起帘子头伸到外面,朝着大哥大嫂挥手,直到她们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终于看不见了,沈却枝才回到车里,泪水已满面。 看沈却枝那么伤心,桃子和杏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她们慌乱地倒了点水给沈却枝,安慰她道:“女郎,以后还会再见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少将军也被调到京师了。” 沈却枝抹抹眼泪,努力笑着,“是的,会相逢的,都会相逢的。” 因为用的是战马,脚力更强些,走得更快,不到一个月,沈家一行人就到了京郊,离京师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坐了一个月的车,沈却枝的屁股都要坐成两半了,浑身腰酸背痛的,整个人蔫蔫的,怎么看怎么没精神。 听说马上就到京城了,起初她也没有多大感觉,实在是太累了,后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到来了京城就可以见到裴琅了,这才有了力气,掀开帘子四处张望。 和想的不一样,京郊出奇的荒凉,到处都是荒芜的农田,光秃秃的树木,还有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 这些人在地里翻东西吃,一双眼睛毫无神采,破旧不堪的衣服只是能够将他们的身子遮挡住,在这不算温暖的天气里,他们穿的显然不够。 这场景竟然会发生在京畿一带,这让沈却枝没有想到,她一直以为大夏朝是到了北方蛮族入侵后才一败涂地的,此时看来,大夏朝早就有亡国之像。 她看得怔愣,连二嫂骆夫人叫她她都没听见。 终于反应过来,她赶忙从车上下来,上了骆夫人的车。 骆夫人的车里很暖和,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一张纸铺在骆夫人面前,骆夫人笔尖吸饱了墨汁,举着笔,迟迟写不下去。 等沈却枝把帘子打开钻进来,她才像见到救星一样拉着沈却枝到她身边。 “怎么了?二嫂。”骆夫人年龄不大,脸上肉肉的,婴儿肥还没褪去,她和二哥成婚才一年,肚子里就有了宝宝,沈却枝记得,也是个小女郎。 看骆夫人六神无主的样子,沈却枝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了许多,“发生什么事了?” 骆夫人看着沈却枝,不知怎么,明明这个妹妹比她还小上几岁,但她一说话就让她觉得特别踏实,像有了依靠。 她指着面前的几张纸,忐忑被沈却枝的话语安慰了不少,她说:“你看,咱们到京师,有这么多人家要拜访,真烦人。” 京师住的皇亲国戚多,皇帝的儿女兄弟基本都安置在京师,而且大夏朝的重要官员也都在京师里居住,所以有句话说在京师里扔一块砖头下去,就能砸到一个皇帝的亲戚臣子。 沈家常年镇守边疆,这突然到了京师,首要的一件事就是和京师的各个权贵打好关系。 不要觉得身上有军功有盛宠就可以为所欲为,要知道三人成虎,皇帝身居高位,不可能事事都亲自过问,很多事都是听身边人说。 不管是谁,都是凡人,都经不起身边人的怂恿。 所以,沈家要想在京师立足,必不可少的就是拜访各个权贵。 骆夫人在忧愁的事情,就是这个。 沈却枝拿起这页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在第一列的最下面,看到一个裴字,之后,她的眼睛就再也动不了了。 是了。 裴家和沈家是世交,裴大人又是礼部侍郎,这次去京师,裴家是他们必须要拜访的。 骆夫人自顾自地说:“这么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去的完呀,而且……”骆夫人悄悄压低了声音,“这些人的名字我都认不全。” 骆夫人的小脸儿愁得皱到了一起。 沈却枝很能体会二嫂的感受。 她和二嫂都是将门虎女,将军府都是舞刀弄枪的,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写酸诗,作酸文的,她们也就只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沈却枝还是嫁到了裴家以后,裴琅每日睡前都会读几页书,她跟着他一起看,这才多 学了一些,但也不多。 想到了裴琅,沈却枝的心又被提了上来,马上就到京师了,那是不是,马上立刻见到裴琅? 不过这会儿,她得先教二嫂认认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骆夫人,骆夫人听完十分佩服地看向沈却枝,“枝枝,你怎么这么厉害?” 沈却枝腹诽道,都是裴琅教得好。 但面上还是一片平静,她顺便问二嫂,要先去哪家。 骆夫人毫不犹豫地就说了裴家,沈却枝的眼一下子就亮了,“为什么要先去这家啊?” 二嫂跟她解释,“因为这裴家和我们家,是世交,裴大人曾经对父亲有过一饭之恩,那会儿裴大人还不是礼部侍郎,只是北方州县的一个小官,那年父亲遭遇偷袭,流落到他家,是裴大人救了父亲,后来父亲为了感谢他,还……还” 骆夫人看看沈却枝,说不出话来。 沈却枝却着急地问:“二嫂,你说,你说啊,还怎么样了?” 骆夫人闭上嘴,欲言又止。 沈却枝于是用她看透一切的表情说:“不会是定了娃娃亲吧?” 骆夫人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快别乱说,快别乱说。” 沈却枝拧起眉毛,可怜兮兮的,一副要被憋死的样子。 骆夫人无奈地松开了她。 沈却枝喝了口水平复下来,仍没放过她,她幽幽地说:“我猜对了,是不?” 骆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愈发觉得沈却枝这个小女郎一点儿都不简单。 临走之前,大嫂施夫人曾经再三嘱咐她,说京师不比边疆,礼教甚严,到了那边不能再像在边疆这里一样口无遮拦了,施夫人要她一定看住沈却枝,这下看来,她确实得好好管管了。 骆夫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终于无奈地开口,“原本是有的,但裴夫人只有一个儿子,比你大十岁呢,我看啊,不合适,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大十岁? 沈却枝明明记得裴琅和她同岁,他考中探花郎的那一年才十六岁,年少成名,连还在边疆的沈却枝都听说了他的名字,那时候风沙漫天的边疆曾经流传过一抹红色,就是裴琅探花郎游街的画像,无数女子争向传阅,引以为梦中人,沈却枝也不例外。 当时沈却枝看到画像中裴琅疏朗的眉眼,就在幻想,若她的夫君是这样的就好了,结果没想到她的夫君还真是他。 沈却枝不相信,皱着眉头问:“二嫂,你记错了吧?差十岁这么多吗?” 骆夫人怎么会记错,裴家是沈家在京城最看重的了,连她的夫君沈铮都和她说过几次,她不会记错的。 “就是十岁,不会错的。”骆夫人肯定,“你出生得晚,裴大人的大儿子应当和大哥的岁数是一样的,可不就是差十岁吗?” 沈却枝圆圆的一双眼呆滞下来,差十岁,那为什么裴琅和她说,和她一样大,难道,难道裴琅在骗她? 4. 裴府 04 沈却枝忽然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做夫妻数十年,最后连裴琅的真实岁数都不知道。 要不是重生一次,她还真的要被一直蒙在鼓里了,亏她还以为裴琅爱她如命,什么都不会瞒着她呢。 这样想来,若是连年岁都在瞒她,那是不是其他的事情对她也有隐瞒。 他的深情是不是装出来的?他是不是也会寻花问柳,眠红访翠?只是不告诉她。 信任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那各种各样的怀疑就跟着窜出来,让人一时失去判断。 但很快,沈却枝推翻了方才的想法。 数十年来裴琅对她始终如一,不曾有过任何不对的地方,每每遇到危难,他都会护在她身前,保护她。 如果他是装的,怎么可能装这么多年? 所以她相信裴琅,她相信他不会骗她,至于年龄,她相信他有难言之隐,或者其他什么事情,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给裴琅扣任何的罪。 想明白这点后,沈却枝心头轻松了许多,她笑着说:“不行不行,嫁不嫁要我说了算,如果我喜欢,大十岁也嫁,如果不喜欢,比我小我也不嫁。”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啊,要是在边疆倒没什么,到了京师,以京师中人的挑剔程度,八成是要被笑话的。 骆夫人赶紧把她拉过来,脸上也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她循循善诱道:“枝枝,这话你在家里说说也就行了,到了京师可不能乱说,不然啊,是要被笑的。” 沈却枝可太烦京师的那一堆规矩了,她十分烦躁地点点头,敷衍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此时想不到太多东西,一心只想快些到京城,快些见到裴琅。 她撩起帘子往外面看,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越是有期待时间就越是过得慢,等到天黑他们才进城,搬进了皇帝为他们准备的将军府。 将军府在他们没来的时候就有人先来为她们打扫好了,是以她们一来就能直接住。 沈却枝住在将军府东北角的位置,旁边就是二哥沈铮一家。 这处院落颇大,光是沈却枝住的小院就有数间房子,连小厨房也有。 桃子和杏子喜欢得不得了,也顾不上了累,连夜把箱笼里常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好。 奔波了一个月,沈却枝实在是累了,等她们弄热水的功夫,她躺在床上想着裴琅,嘴角时不时地翘起来。 如今她离裴琅越来越近了,她可以很快就见到他了。 等见到了他,她要对他说什么?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她要把她重生的事告诉他吗? 好多好多疑问在脑海里打转,她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她真的好想见到裴琅,要是真的见到他,她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些骆夫人嘴里“丢人”的事来。 不过,她才不要管,她最烦那些规矩,只要能见到裴琅,发生什么她都不怕。 太期盼了,以至于她洗完澡躺到床上后也睡不着,后来身体的困意实在撑不住了,她才闭上眼睡着。 她本想第二日就跟着二嫂骆夫人去裴家找裴琅,可不巧的是二嫂骆夫人病了,见面的日子就又推迟了几日,不过这几日沈却枝也没有闲着,她令桃子找了个熟悉的小厮,去打听裴琅的事。 哪知道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桃子一路跑回来,累得头上都是汗,她皱着眉头说:“到处都问了,没有人听说裴府有裴琅这个人,女郎,你是不是记错了呀?” “不可能。”沈却枝怎么可能记错裴琅的名字,他就是裴侍郎家的呀,怎么会没有?“你确定你都问到了?” 桃子点头,“都问了呀,裴侍郎家的大公子叫裴璟,和咱家大公子年岁差不多大,裴侍郎家只有这一位公子,至于裴琅,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沈却枝满心疑惑,裴琅就是裴侍郎家的唯一的儿子啊,怎么变成了裴璟? 她心里越想越疑惑,恨不得立刻去裴侍郎家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里记着事情,她每日都睡不好,到了真的要去裴家的那天,她眼下的乌青格外地明显。 因为要去裴家,她让桃子把她眼下的痕迹好好地遮一遮,又命杏子把她最好的那件绯红衣裙拿出来穿。 一切完毕,她在镜子前看了许久,才出门登车。 裴府离将军府不远,马车行过两个街道就到了。 下车时,裴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却枝跟着骆夫人一同行礼,目光落在裴夫人身上。 裴夫人还是上辈子那个裴夫人,她和裴琅的关系向来生疏,对她这个儿媳也是不闻不问。 今世再见她,总觉得她比上一世面相更舒展,眉宇间的愁苦也少些。 裴夫人是她,那裴琅应当就是她的儿子,沈却枝愈发觉得一定是他们弄错了,裴琅就是裴家嫡子,不是什么裴璟。 进了裴府,入目都是熟悉的,沈却枝甚至不用人带,就走到了正厅会客的地方,她找了个地方坐好,一转头才发现,骆夫人在看着她。 她顿时发觉自己露馅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四处看。 渐渐地,脚步声越来越近,骆夫人尴尬地说:“我家小妹妹在边疆野惯了,您见谅。” 裴夫人笑起来,“小孩子没事儿的,我家裴璟幼时也是这样。” 她们二人从沈却枝面前经过,骆夫人扭头拉了拉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好。 一抬眼就发现裴夫人在打量她,她目光迎上去,一点儿也不害怕。 裴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很是遗憾,“我家璟儿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可惜了。” 骆夫人福至心灵,点头道:“不管怎样,裴沈两家的情分不会变。” 裴夫人颔首。 沈却枝趁着她俩不注意带着桃子和杏子溜走。 一出来,沈却枝就直奔裴琅的住处。 桃子和杏子在后面追她,根本追不上。 沈却枝记得裴家 有一片竹林,竹林中建了一间书房,裴琅常在书房里读书。 平日这个时候他都在,她提着裙子慌慌张张跑到竹林处,却被人拦了下来。 看门的小厮说:“这里不能进,我家公子在里面会客,请女郎离开。” 在会客,那就说明裴琅在里面,她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推开小厮要进去。 小厮不认识她,当然不能让她进去,更何况他家公子身子弱,最爱清静,要是让她闯进去了,公子生气了,那还得了? 小厮身子站在她面前,挡着她不让她往前走。 沈却枝到底还是个小孩,力气自然没有这个小厮大,眼看着是进不去了,她急得心烦,“你让我进去!” 小厮拒绝:“女郎,我家公子喜欢清静,你若是再闯我就叫家丁来赶你了。” 她好不容易来了裴府,今日她一定要见到裴琅。 既然小厮不帮她,她就自己解决,想到这里,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张开放在嘴边,之后对着竹林大喊:“裴琅,我是沈却枝,你快出来呀,你快出来呀!” 那小厮看见沈却枝大吼大叫的样子,当即慌了神儿,在一旁劝道:“女郎,女郎!快别喊了,待会儿公子要生气了。” 沈却枝可不管那些,继续不停地大喊,她非要把裴琅喊出来不可。 竹林早晨常有雾珠,湿漉漉的一片,萦绕在竹叶之上,直到日头出来了才消散。 书房的窗前,一副棋盘摆在两人中间,黑子已走进了死胡同,马上就要被白子吃掉。 裴璟手里捏着一颗黑子,久久不落,半晌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摇了摇头,“七弟,你又赢了。” 裴璟对面坐着个男子,他个头比裴璟矮些,有着一双和裴璟一样疏朗的眉眼,只是身上的衣裳太破旧了些,和这精致的竹屋格格不入。 裴琅拱了拱手,并没有因为赢棋而显出半分的骄傲,他脸上风平浪静,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大哥承让了。” 谦逊有礼,活脱脱的贵公子的气度,裴璟对这个弟弟十分的满意。 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让他平日里连门都出不了,每日只能与药为友,甚至连成亲都不能。 身子太差,就很少能和人交流,每日沉浸在书里,因此养成了他孤傲的性子,对人的要求便更高些。 这些年来,想巴结他的宗亲不少,他都看不上眼,只有这一个裴琅,母亲的出身差些,但够谦卑,勉强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常让他来陪他对弈,这么些时日,从未有过差错,只是今日—— 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特别响亮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急切,还是个女声。 他向来讨厌弟弟们做些浪荡之事,尤其在女色方面,听到这声音,他当即看向了裴琅,脸上露出些不悦。 裴琅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他镇定下来,跟裴璟行了个礼,“大哥,这女子的声音我从未听过,我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5. 流氓 05 竹林外,小厮威胁沈却枝要叫家丁来把她赶走。 沈却枝没理他,继续喊裴琅,只要能把裴琅喊出来,就算家丁来了她也不怕。 日头渐渐升高,竹叶上凝结的露珠彻底消散了。 门扉从里面被人打开,一个少年的身影慢慢铺展在沈却枝的眼中。 沈却枝的眼眸越来越亮。 她曾幻想过裴琅幼时的样子,总觉得他应当和长大后一样,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定是谦谦君子,执扇佩玉,端方和善。 如今幼时的裴琅站在她面前,模样和长大后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份青涩,眉宇间的拘束和紧张更多些。 他从门扉里走出来,不算浓烈的日光洒在他粗糙的衣裳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色,像极了谪仙降世。 他走向她,眉头微微皱着,每一步都踩在沈却枝冉冉升起的嘴角上,像要把它压下去,但怎么可能?沈却枝心跳得很快,恨不得立马冲上去,可惜守门小厮仍在拦着她。 她眼巴巴地看着裴琅走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圈,跟着看向了守门小厮。 小厮收起手,朝他行礼,“七公子——” 没了小厮的阻拦,沈却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朝着裴琅扑了过去。 她抱着裴琅,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呜呜——” 沈却枝激动得顾不上任何的言语和表情,泪水鼻涕哗啦哗啦地流在裴琅的衣服前襟上,裴琅推她,和她说话,她一概不管,她的脑子只有终于又见到裴琅的激动。 “呜呜——”小女郎的哭声震天响,很快竹林里隐隐传来一个人声,守门小厮看了裴琅一眼,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急匆匆地往竹林而去。 而此时的裴琅,慢慢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缓过神儿来,原本白皙的一张脸瞬间红得发烫,他猛地把自己从沈却枝的怀里推出来,对着沈却枝说:“女郎你……” 沈却枝脑子都哭懵了,她想也没想就又抱上去,但被裴琅躲过,只抱住了他的胳膊。 “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裴琅素来镇定的脸上也爬上些不自然来,他疾言厉色地说:“你快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我没有认错!”沈却枝抱他抱得更紧了。 身后,裴璟的声音响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琅瞬间由羞转怒,不自觉地推了沈却枝一把,脸色通红,他用软软的声音恶狠狠地说:“你——流氓!” 沈却枝被推倒在地上,心里委屈极了,站起来想要和裴琅解释,哪知道裴琅推了她以后就立马跑了,还是跑得无影无踪的那种。 桃子和杏子找到沈却枝时,正好看到她摔在地上,两个人忙跑过来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腿上的泥土。 “女郎,这是怎么回事呀?”桃子问,“哎呀,腿上流血了,得找大夫来看看了。” 沈却枝看着裴琅跑走的方向,没看到人影儿,只能由着她们把自己扶回去了。 骆夫人瞧见沈却枝受伤了,急得不行,忙叫人来给沈却枝看伤。 裴夫人亦是大惊,问桃子和杏子发生了何事。 桃子和杏子摇摇头,“我们不知道,我们赶到竹林的时候女郎就已经摔倒了。” “竹林?”裴夫人喃喃道。 不多时,有小厮匆匆跑过来,在裴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裴夫人当即变了脸色。 裴府府里有府医,大夫过来给沈却枝包扎好伤口,回禀道:“女郎没什么大碍,没伤到骨头,放心好了。” 骆夫人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此时她才想起来问沈却枝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番折腾,沈却枝冷静下来,发觉自己真的做错了。 她和裴琅前世是夫妻,这没错,可是这一辈子,裴琅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也就是说她和裴琅此时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罢了。 她无缘无故地冲上去抱他,裴琅当然会觉得奇怪,觉得她是…流氓。 况且京师不像边疆那般民风开放,有男女大防之说,尤其是在大户人家,更是如此。 今日之事,实在是她考虑不周,看见裴琅太过冲动了。 她自然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让裴琅被责骂。 她扁扁嘴,刚要解释,裴夫人突然出声,打断了沈却枝的所有话。 “这事儿我已经听说了。”裴夫人命周围人下去,忧心忡忡地说:“我听璟儿说了此时的经过,这事儿都怪我治家不严。” 裴夫人说得严重,骆夫人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裴夫人看看骆夫人,又看看沈却枝,叹了口气,“这个裴琅是我家二弟的第七个孩子,他母亲出身不好,所以他的品行也差些。” 裴琅品行不好? 沈却枝听了这话就来气,上辈子夫妻多年,她从未见过裴琅做过任何违背天理人性之事,他为官秉直,为夫体贴,为一家之主更是宽厚,怎么到别人嘴里就变成品行差了? 难道,他母亲出身不好,所以他的品行就一定不好吗? 沈却枝忍不住要反驳,她开口道:“裴琅哪里品行不好了?” 裴夫人抬眸,疑惑地说:“他欺负你,和你搂搂抱抱,这样的人,品行能好吗?况且他才几岁啊,小小年纪就这样,大了还得了。要我说他就和他那个低贱的娘亲一样,都是一路货色。” 沈却枝见不得有人这么说她的裴琅,尤其是她说的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想到这一切是由她而起,她不由得愧疚,于是强忍住心中的愤怒,开口替裴琅解释,“裴夫人,你误会了,裴琅不是那样的人,今日的事全都是由我而起,是我……” 想起裴琅被她吓得脸色通红,落荒而逃的样子,沈却枝愈发觉得自己真是鲁莽。 她继续说:“是我认错人了。” “认 错人了?”裴夫人半信半疑。 “是啊。”沈却枝说:“很小的时候,大概两三岁的时候有个一起玩闹的朋友,我把裴琅错认成他了。” “竟是这样。”裴夫人说,“但裴琅他今日推了你,是他做得不对,你放心,我会命人好好惩戒他一番,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不要!”沈却枝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让他受惩罚,“千万不要罚他,这事儿不怪他。” 看裴琅的穿着,一看就是平日没人管没人理的,在府里的地位应当很低,若是他受惩罚,被打板子了,有可能连大夫都看不起。 况且,裴夫人那样说他,想必平日里也是这么看他的,他娘亲出身不好,府里的下人都有可能欺负他。 想到裴琅在府里的境遇,她不由得担心。 前世做夫妻那么久,她竟然都不知道,她的夫君幼年过着这样的日子。 怪不得裴夫人和他不亲近,恐怕在裴夫人心里,从来没有看得上他过,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让他当了她的儿子。 沈却枝越想心情越低落。 裴夫人一时弄不清沈却枝的意思,不过那个裴琅的事,她也不想多管,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裴府角落,日头照不到的院落里。 一个少年踉踉跄跄,跑回偏僻的院子。 阿拓从屋里出来,看见从脸红到脖子的裴琅,奇怪地问:“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吗?衣袖上都脏了。” 裴琅脸上热了热,他沉声道:“没有,摔了一跤,阿拓,替我打水,我要沐浴。” “好。”阿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今日公子怪怪的。 往常从璟公子那里回来后,他的心情都格外地好,哪像今日,眉头皱着,衣服还这么乱,如果不是知道他家公子的品性,他恐怕就要怀疑,裴琅是不是做了什么。 打好了热水,裴琅进去沐浴,热水包裹着他,他这才觉得身上的紧张尴尬被驱散了不少。 他温声道:“阿拓,出去。” 阿拓闻言离开,也没多想,平日裴琅沐浴也不让他陪着的。 只是今日,阿拓还是觉得奇怪,他犹豫了一下,走出门,找了个小厮问,结果就听说了个惊天大秘密。 连带着,看裴琅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等裴琅出来,他看着裴琅在书桌前研磨写字,还是忍不住地说:“公子,今日那个小女郎是不是故意害你的,想毁了你的名声,害你在裴家不能立足?” 裴琅在裴家的地位本来就低,这一弄,定会惹得裴夫人不乐。 裴琅手中的毛笔顿了顿,墨水在纸张上很快洇了一大片。 “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我看就是。”阿拓愤愤,他是被裴琅救回来的,没有裴琅他此时恐怕就死了,裴琅的事就是他的事,“我看八成是五公子,或者是三公子,他们看你和璟公子走得近,嫉妒了,所以找了个小女郎来陷害你!” 6. 夜探 06 “住口!”阿拓急得还要说什么,裴琅把笔一掷,冷冷开口,一下就把阿拓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压了下去。 阿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公子,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为你着急。” 日头越升越高,只有在日头升到头顶的位置时,裴琅的这个小院才能有一点儿日光,此时,微弱的光亮透过窗棂照在裴琅手边上的宣纸上,宣纸墨痕未干,字迹清俊疏朗,可惜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写毁了,白白浪费了这一幅好字。 裴琅抬眸看到阿拓满眼的担忧,语气不禁软了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我一个人静一静。” 阿拓犹豫着没走,裴琅问他,“还有何事?” 阿拓上前半步,悄声说:“翠姨托人来送了些东西,就在那儿放着,公子放心,我拿的时候没人看见。” 阿拓指了指书案下的,桌脚处的一个包袱。 包袱破旧,但鼓鼓的,想必是装了不少东西。 裴琅点点头,重新换了张纸,蘸墨,起笔,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下次不要再让她送了。” 阿拓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只剩下裴琅一个人的时候,裴琅停下了笔,看向那个包袱。 沈却枝刚回府就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抓了一把给桃子,说:“桃子,帮我去裴府打听裴琅的事儿,花多少钱都行。” 沈却枝又抓了一把给杏子,对杏子说:“帮我买件儿衣服,要青色的,越贵越好。” 杏子问:“女郎,你平日不是不喜欢穿青色的吗?” 沈却枝道:“我又不是给自己买的。” 杏子拧眉,“那是?” 想到裴琅,沈却枝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给裴琅买的!” 今日见了裴琅,裴琅此时个子还没完全窜上来,个头只比她高了半个头,她撑着脸四处看,忽然眼前一亮,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厮过来,小厮被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怎么了,正要问呢,就听见沈却枝笑意盈盈地说:“就照着他的身材买。” 领了活儿,桃子和杏子一起出去,只是一路上,两个人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她家女郎刚到京师就打听裴琅,今日去了裴府,还惹出那样的事,这会儿又要给裴琅买衣裳。 可这裴琅,她们来京师之前从未听过这个人,她家女郎怎么就对这个人这么上心了呢? 她们实在是想不通,但就算这样,沈却枝给她们的活儿她们也得干,于是匆匆忙忙,打听的打听,买的买,累了半天这才回来。 杏子回道:“衣裳已经订好了,给了双倍的钱,过两日就能拿回来。” 沈却枝满意地点头。 桃子这里也已经打听好了。 沈却枝也这才知道,原来裴琅不是裴侍郎的嫡子,而只是裴家二爷的一个私生子。 裴家共有两房。大房就是如今的裴侍郎,裴侍郎没有妾室,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可惜这个儿子有先天的不足之症,平日的衣食住行都要人照顾,更别提娶妻生子了,这更是不能。 裴家二房子嗣却多,裴家二爷功名上比不上大房,但论吃喝玩乐却是一绝,他也因此气走了正妻,留下了一群妾室,还有一堆的孩子。 这些孩子里母亲都各不相同,里面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 三郎和五郎的母亲都是府里的丫鬟,被裴家二爷收了后有了孩子便被扶成了妾室,七郎也就是裴琅,他的娘亲生下孩子后就被赶出了裴府,谁也不知道她在哪。 裴家二爷是只管生不管养的,小小的裴琅有父母却像没父母,独自一个在裴家长大,住在裴府最偏远的地方,所以从前他们去打听裴琅,都没有人知道。 是啊,这世上谁会在意一个庶子呢,而且这个庶子的父母都不疼他。 沈却枝听得心口堵堵的,像压了一个大石头一样,闷得不行。 “原来裴琅幼时过得这样苦。” 京师这地方,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权势高的可以随便把权势低的踩到脚下,裴夫人今日对裴琅的用词很重,看样子是从心底就看不上裴琅。 裴夫人这样,裴府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裴琅最后能高中探花,这其中的辛苦必定不少。 上辈子沈家失势,是裴琅护着她,她很感激。 这辈子裴琅孤苦伶仃,那就换她来护着他。 “桃子,杏子。”沈却枝脸上滑下一道泪痕,“我要出去一趟,帮我换衣。” 沈却枝带着桃子和杏子来到了裴家的后墙边儿上,沈却枝抬头,望着比自己两个人还高的墙吞了吞口水。 桃子说:“女郎,这么高,咱们上不去吧?” 沈却枝摇了摇头,“肯定上不去。” 桃子:“那……” 沈却枝拍拍手,“那就从正门进去。” 沈却枝借口东西丢了,进到裴府,裴府的人认出她是今日来的女郎,没有拦她,沈却枝进门后一溜烟就跑没了。 她一路凭着桃子和她描述的地方找裴琅的住处,东找西找,找到一处院落。 院子很偏僻,在裴府的东北角上,这里的地上长满了苔藓,各类杂草丛生,门上的木头腐坏了大半,轻轻一碰,木头的碎屑就掉下来。 沈却枝推开门,破败的院落,昏暗的灯火从窗纱里隐隐地渗出来。 灯火勾勒出了一个人影,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只是笔在手中悬着,一直没有落下来。 沈却枝一眼就认到这是裴琅,他的身影她不会认错。 她悄悄地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从缝隙里看他。 裴琅背对着她,书案上放着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君子慎独”这几个字。 纸的旁边放着一个展 开的包裹,沈却枝眯着眼看了看,发现里面放着一件衣服,衣服干净朴素,但料子很差。 衣服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闪闪的东西,看样子是首饰。 裴琅望着那包裹东西,蘸了墨的笔迟迟没有落下来。 过了会儿,裴琅把笔放下,把包裹重新系起来,放在了脚下。 也是这时,有人端了一盘东西进来,放在另一张小桌上,那人喊裴琅,“公子,吃饭了。” 裴琅应了一声,坐在桌边。 饭菜简单,只有几个窝窝头,一盘豆腐,沈却枝看得眼红红的,真不知道这些裴琅能不能吃饱。 偏偏裴琅还吃得面不改色,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么吃,早就接受了自己这样的日子。 沈却枝心里难受,咬紧了下唇。 她还记得前一世时,北方沦陷,他们举家搬到江南,一路上颠沛流离,她过惯了舒服日子,吃一点儿苦就难受,就忍不住掉眼泪。 裴琅不耐其烦地一遍遍安慰她,想尽一切办法,给她弄好吃的,他自己的衣服都被磨破了,每日吃糠咽菜,他竟能吃下去,还吃得游刃有余。 如今想来,原来是裴琅从小就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所以也就能忍受了。 几个窝窝头,一盘豆腐,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裴琅站起来又回到书案前,这次他没有写字,而是拿出了一本书来抄写。 沈却枝听过有些人家穷买不起书,便借别人家的书来抄写,抄完再把书还回去。 裴琅这会儿做得应当就是这个。 沈却枝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记着,只买衣服还不够,还要再给裴琅买书,四书五经都要买,另外还有宣纸,看裴琅用的纸成色都不好,她要给他买澄心堂的纸,听说澄心堂的纸最好,将来的小裴探花,值得用最好的。 沈却枝很想和他说几句话,但她知道这会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会吓到他,他还不认识她呢,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没事,她会让他认识她的。 黑夜越来越暗,沈却枝在这里待得够久了,她不舍地合上窗户,提起裙边准备离开。 她转过身,一个半大小子出现在她面前,皱起眉问:“你是谁啊?来这儿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沈却枝认出这是方才和裴琅一同吃饭的,想必是裴琅的小厮。 她“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儿,然后低声说:“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的,你让我先走,行吗?” 半大小子一脸火气,更加大声地说:“没有一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你是谁派来的?快说,否则我把你送官!” 半大小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在寂静的院落外格外刺耳。 沈却枝心里一紧,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屋内的抄写声骤然停了。 片刻,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声传过来: “你是?” 7. 不必 07 夜风微凉,沈却枝怔在原地,回头也不是,向前也不是。 半大小子个头比她高,刚吃完饭,力气应当也不小。 她看着就心里发愁,有他拦着,她硬闯肯定不行。 想了想,她突然抬头,冲着门口的位置大叫一声,“裴夫人!” 果然半大小子转身望过去,她趁这个时候拔腿就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身后传来一声吼叫,“别跑!” 她心里一急,脚下跑得更快了,生怕被抓到。 阿拓本来就要追上了,谁知道这时候,裴琅忽然叫住了他。 “回来,别追了。” 阿拓扭头说:“公子,就要追上了。” 裴琅站在门边,毛笔还在手里攥着,他看向阿拓的身后,远处漆黑一片的小路里,隐隐还有个红色的身影,她跌跌撞撞,谎话连篇,半夜跑到男子的院落,在裴府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敢这样。 也只有她了。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裴琅的眼眸闪了闪,想到今日在水榭前的一幕,脸上很快热了起来,他扭过头,闷声说了句,“回来,那个人我们惹不起。” 阿拓跟在裴琅身边久了,裴琅在裴府的处境他最清楚不过,说起来裴琅是裴府的七公子,是裴家二爷的亲生儿子,但实际上,裴琅的地位连个小厮都不如,小厮尚且有清白的身世,可是裴琅呢?母亲是那样的,连带着他也变得没那么清白了。 他刚遇到裴琅的时候,裴琅的日子比如今还差,平日里几乎连饭都吃不上,每日都只能等其他人拿完饭了,裴琅再去拿点儿剩饭吃。 后来他来了,他在外摸爬滚打多年,最会看人脸色,说些好话,因此能和裴家各处的小厮打成一片,去厨房拿饭时,也能插队多拿点儿,只是吃的饭依旧不是主子吃的,而且给府里下人吃的。 他没什么,不挑。倒是裴琅,说起来是府里的主子,结果却被人欺凌成这样。 本来凭着学识在璟公子那里得了些青眼,可如今,他想到去厨房拿饭时璟公子的小厮同他说的话,心里不由得叹气,不知道该怎么裴琅开口。 阿拓进了屋,问裴琅,“公子,那女郎到底是谁啊?” 裴琅默不作声地来到书案前,将手中的毛笔蘸了些墨水,脸上的热意还在,他低着头,不肯抬头被人看见。 阿拓撑着下巴想,“公子,不会是今日欺负你的那个吧?” 裴琅刚落下的笔尖顿了顿,没否认,“应当是她。” 阿拓听后气急了,平日府里的人欺负他们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个小女郎也来欺负他们,他忿忿不平,气得破声大骂,“她怎么这么欺负人,公子您哪里惹到她了?我听说她是前几日才从边疆回来的,说是什么将军的女儿,将军的女儿就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欺负人吗?” 从边疆回来。将军的女儿。 怪不得行止无矩,什么都做得出来。 既然是边疆来的就明了了,边疆那地方民风剽悍,男女之间没那么多规矩,不像他们这里,讲究伦理纲常。 小女郎红色翩涟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她这会儿来了京师,京师最重规矩,她这样的会遭到不少的嘲笑。 但还好,她是将军的女儿,应当是谁也不敢惹的,就算有人想笑她,也只敢在背后,不像他。 今日她那般模样,说不定是认错了,今夜来看兴许是来确认的,又或者,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手心蓦地除了一层汗。 但应当不会,他再怎么说也是裴府的人,她还不敢把他怎么样。 裴琅一个字没写出来,就把笔掷下,抬头问阿拓,“她是将军的女儿?” 阿拓点头,“是啊,听说是沈将军的女儿,沈将军公子你知道吧?他们家累世都是将军,威风得很。” 裴琅听过这个名字,不必说前几代的功勋,光是这一代裴将军立下的战功,就不计其数,难怪她能如此胆大,跑到裴家来招惹他。 这么晚的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 他虽然表面一副老成模样,实际上到底还是个小孩,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这么厉害,那我们更惹不起了。”本来以为是裴侍郎哪位同僚的女儿,没想到竟然是将军之女。 裴琅坐下来,脚边碰到一个包裹,包裹里的东西他都看过了,这些物件儿对裴府来说,对那个小女郎来说一文不值,却是翠姨能做的所有,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桌边。 “是啊。”阿拓垂头丧气的,“那是不是就算她做错了,我们也得跟她认错?” 裴琅的手盖在包裹上,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浮上一丝忧愁,“不然呢?” 反正都习惯了。 阿拓愁眉苦脸,又想到璟公子的交待,挣扎了半天说:“对了公子,璟公子说了,你以后不必去竹林了。” 裴璟眼睫猛地颤了颤,身子也跟着僵硬了一些,半晌他才道:“知道了。” 沈却枝摸黑回到了沈府,折腾了一天,她累坏了,尤其是方才,她跑得比谁都快,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她还以为要跳出来了,还好没有。 她躺在床上,按住自己的胸口,后怕地摸了摸。 还好没有被裴琅发现,不然裴琅又要误会她了。 想起来要给裴琅买的东西,她怕忘了,赶紧把桃子叫过来,和她说了。 桃子问:“除了澄心堂的纸,江浙的湖笔,方于鲁的墨,四书五经之外,还有别的么?” 沈却枝歪头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到更多了,她说:“再买点儿糕点,要苏记的,多买点儿糯米糕。” 她记得上一世,裴琅最爱吃糯米糕,一次能吃四五块。 这辈子,以裴琅如今的身份,恐怕是吃不上了,既然如此,那她就请他吃。 夜里,沈却枝是怀着对裴琅的思念入睡的,梦中她见到了小裴琅,她这一次没敢鲁莽地去抱小裴琅,而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小裴琅的脸忽然红了,她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裴琅竟然脸红了,过去的几十年里,她从来没见过裴琅脸红,连在床榻上说最难开口的话时,他的脸也没红过。 如今竟然只是被看了几下就…… 哎哎,这么看来还是小裴琅好玩,她要多逗逗他,多玩玩他。 一觉醒来,小裴琅不见了,她还有些恍惚,心里空空的,以为再也见不到裴琅了,可很快,她看见了桃子,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来。 桃子过来伺候沈却枝起床,“女郎,今日骆夫人要去李府,我们穿——” 沈却枝打断桃子的话,蔫蔫的,“我不去,让二嫂自己去吧。” 三日后,衣裳做好了,沈却枝精神大好,带着桃子去了裴府。 裴夫人正闲着,听到沈却枝来的消息时,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前几日才来过,怎么今日又来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妈妈,眉头皱着。 李妈妈打小就跟着裴夫人,和裴夫人最好不过了,她笑着说:“去看看就知道了,沈家势大权大,裴府开罪不起,但侍郎终究对沈将军有救命之恩,想必不会为难裴府的。” 裴夫人的心这才放松了些,带着李妈妈出去。 只是一路上她还是有些担心,这沈却枝那日受了伤,也不知道伤养好了吗?是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那天听了沈却枝的话,没惩罚裴琅,如今想来实在是做错了,她就应该当着沈家人的面儿狠狠地罚他,左右不过是一个野孩子,母亲那样的身份,若不是裴家收留他,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她真是后悔,且看吧,若是沈却枝不为难倒罢了,若是牵扯到她或者裴璟,她就加倍罚裴琅一顿,只要沈却枝能开心。 8. 道歉 08 一路上,裴夫人的心就没有掉下来过,猜着沈却枝会怎么折腾她们,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却枝不是来找他们兴师问罪的,而是来和裴琅道歉的。 可是裴琅地位低微,不过一个下人,还值得沈却枝亲自上门?听说边疆那地方不怎么讲孔孟之道,如今看来还真是。 不然一个将军之女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枉她还以为沈却枝是将军之女,会跋扈些,原来竟不是。 既然不跋扈,那她也不必怕了。 她们这样的人家,不怕讲理的,就怕跋扈的,尤其是又有权势又跋扈的。 裴夫人松了口气,恍然大悟般地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其实不必了,一桩小事,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沈却枝可不觉得是小事,“那不行的,还请裴夫人把裴琅叫出来,我当面和他道歉。” 这次来给裴琅道歉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要把她买的东西给裴琅,她要让裴琅穿好的,用好的,她的小郎君,她必须护着,谁也不能拦着。 而且这次她有理有据,还带着礼物,裴琅就不能又把她当流氓了。 她可不是! 既然沈却枝愿意道歉,裴夫人也不拦着,她给李妈妈使了个眼色,李妈妈立刻派人去寻裴琅。 裴家的院子颇大,容纳了裴侍郎和裴二爷两家人,裴侍郎家人少,只占用了两处院落,其余的几处都是裴二爷家的。 裴侍郎家的璟公子身子弱,常年修养,考不了功名,但他却极爱书,在身子稍微好些的时候他常会看书写字,也因此他对弟弟妹妹们学业上的要求特别严格。 裴府更是请了京师里有名的大儒,办了家学。 裴府的家学男女都教,只是学的不一样,男子学的多为科举相关的,女子只教着认识几个字,之后便是插花品茗,久而久之,知道的人多了,相熟的都愿意把儿子女儿送过来学。 一是为了学知识,考科举,另外,这来的都是以后要走上仕途,或是做官夫人的,都是为皇帝做事,又是同窗,今后在朝中便可以互相帮衬。 三郎五郎便有这样的心思,他们学得不好,平日里上课也不用心,年纪不小了,至今连童试都没过,比他们小的裴琅,童试和府试都过了,只差一个院试就是秀才了。 是以璟公子特别偏爱他,觉得他有才情,将来必能一举高中,兴许就是下一个状元,探花。 三郎和五郎则每每都被凶被骂,被损得好像他们多不中用一样,实际上他们也确实不中用。 越是这种偷奸耍滑的,往往容易嫉恨别人,三郎和五郎对裴琅就是这样,他们在学业上比不过裴琅,便因为裴琅母亲身份低微这件事儿欺负裴琅,反正他们知道就算欺负了也没什么,也就夫子会替裴琅说几句,至于璟公子,没人敢让璟公子知道,璟公子身子差,若是因为这事儿一个激动,命没了,就完了。 裴夫人的心肝宝贝没了,裴琅八成得陪葬。 被他们欺负只是受点儿委屈,不至于死,所以他们一点儿都不怕裴琅乱说。 今日他俩晃晃悠悠地走进学舍时,路过最后一排裴琅的课桌,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裴琅的砚台差点儿掉在地上,所幸被接住了,没让里面的墨水洒出来更多。 三郎看了裴琅一眼,脸上憋着坏笑,他推推五郎,讥笑着说:“听说了吗?昨日有人招惹了沈将军的女儿,胆大得很。” 五郎扬声,故意让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见,“谁啊?这么胆大,不要命了?” 三郎说:“还能有谁?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呗。” 三郎和五郎看着裴琅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看向裴琅。 裴琅捏着书页的手指发白。 五郎道:“怪不得呢,听说璟公子也不让他去竹林了,真好。” “真好啊。”三郎和五郎有种痛快的感觉,在那里大笑起来。 他们的笑毫无阻拦地钻进裴琅的耳朵。 裴琅低下头看书,不去管周边的嘈杂。 他捏着纸页,差点儿把纸页捏破了,慌乱地松开手,仔细抚平纸页上的褶皱,要是破了就不能用了,他没有钱买。 得知沈却枝找他时,三郎五郎先起哄,“估计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 裴琅握紧了拳头,冷汗涔涔。 她又来干嘛?来让他给她赔礼道歉的吗? 那日分明就是她不对,要道歉也应该是她才对啊。 可,她是将军之女,谁敢让她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他。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道歉有没有用,还是要挨棍子,或是罚跪? 相比于罚跪,他宁可挨棍子,反正他被打得多了,习惯了,也就不怕疼了。 惶惶然来到正厅。 再次相见的一霎,裴琅本以为会看到她骄横生气的模样,没想到她一看到他眼睛就亮起来,嘴角也跟着翘起来,像是很开心。 他心头奇 怪,但也不敢多看,只扫了一眼就挪开,向裴夫人行礼。 裴夫人抬抬手,让裴琅起来,笑着对沈却枝说:“枝枝,裴琅来了。” 裴琅站起来,转了个身,再次行礼,“沈女郎,昨日是我唐突,还请沈女郎见谅。” 沈却枝走了半步的脚突然停下来。 裴琅半晌没听到声音,就要自己站起来了,哪知道刚抬头,就看见面前小女郎如星辰般的眼睛。 她拿着一个食盒,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她往他怀里一塞,一点儿也不害羞地道:“你不用道歉,昨日是我不对,是我做错了。” 裴琅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的女儿还会和他道歉吗?往日遇到这样的事,不都是他的错吗?还是说她别有目的。 裴琅悄无声息地掂了掂食盒里的东西,不沉。 沈却枝道:“是苏记的点心,我初来京师,听说苏记的点心很有名,所以特意买来给你赔礼道歉。” 沈却枝说完,眼巴巴地等着裴琅评价,谁知道裴琅只是淡淡地说:“多谢。” 她又把其他的东西拿过来,“还有呢,这是澄心堂的纸,不过我只买来了五张。”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澄心堂的纸这么难得,可以称得上是千金难求了,她花了好多钱,才只得了五张,所以沈却枝又买了几百张白棉纸给裴琅用。 裴琅怀里的食盒上又摞上了一沓的纸,最上面的五张纸色莹白,光滑温润,一看就是好纸,裴琅还从未用过澄心堂的纸,就算是见,也只在璟公子那里见过一次。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特意买来给他。 说到了澄心堂,沈却枝才在裴琅的脸上看到点儿波动,她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真是买对了,果然抓住裴琅这种读书人的心还是得靠文房四宝。 给了纸之后,她又拿出了江浙的湖笔,方于鲁的砚,最后是四书五经。 她也就在裴琅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他难以压抑的欢喜。 看到他欢喜,她真开心。 裴夫人看到沈却枝送的,心头一惊,沈却枝这出手都真阔绰,那澄心堂的纸,裴侍郎都舍不得买,倒让裴琅得了五张。 她说道:“裴琅,还不快多谢沈女郎。” 裴琅这会儿才说话,“多谢沈女郎。” 沈却枝笑笑,看着裴琅的眉眼不肯挪开,“不用谢的。” 紧跟着又说:“那你原谅我了吗?” 裴琅顿了顿,抬眼对上沈却枝满怀期盼的眼眸。 9. 原谅 09 她是沈将军的女儿,他是裴府最低贱的一个私生子,她问他原谅他了吗? 他有什么资格和她说原谅不原谅的? 他甚至连原谅都不配。 可是她眼眸盈盈,里头装着的期盼不像是作假,像是真的在等待他说一句“原谅”。 她给他送来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让他原谅。 其实想听他说这样的话,何须做这么多,澄心堂的纸那么金贵,竟然都送来给他。 多可惜。 这样的好东西哪怕送给裴侍郎,裴侍郎也会很欢喜。 送给他真的可惜了。 他想她一定是初次来京师,什么也不懂,才会拿这样的东西给他。 他看向眼前小女郎的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点了点头,“原谅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她这样的身份,哪用他原谅? 但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又不自觉地心软了一下。就一下。 “你原谅我就好。”沈却枝捂着心口,眼睛里窜上来一股热流,差点儿落下来,她赶紧背过身擦了下,这才没被发现。 裴夫人在一旁脸色却沉下来,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将军的女儿轮得到裴琅这样的人原谅吗? 真是僭越。 裴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偏偏这个儿子生来体弱,这么多年她延医寻药都没有好结果,性子也跟着古怪了不少,对裴二爷家的这几个孩子往往更苛刻些。 她不乐地开口,“枝枝赏你了这么多东西,有好些都是千金难求的,你愣着干嘛?还不快道谢。” 裴琅捧着一大堆东西,弯下了身子给沈却枝行礼。 沈却枝皱起眉头,赶紧把裴琅扶起来,小小声说:“别听她的,不用谢我。” 裴琅盯了她一瞬,默默地没有接话。 东西送完了,道歉也说了,裴琅便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他转身要走,袖子却被人拉了拉,一抬眼,又看到那双含着笑的眼眸。 鬼使神差的,他也就没有走。 沈却枝扭头对裴夫人说:“裴夫人,我听说裴家在府里办了家学,我初来乍到,也想去看看……” 沈却枝边说着,脚步往裴琅那边又挪了挪,裴琅绷着脸,不往沈却枝那边儿看。 裴夫人拿眼逡着两人,心里头琢磨着话,“是呢,裴琅就在家学里上课,既然碰上了,就让裴琅带你去看看?” 沈却枝要的就是这个,但裴夫人紧跟着话风一转,“让李妈妈同你们两个一起去。” 李妈妈在一旁应了声“是”。 沈却枝高兴不起来了,她原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裴琅说说话呢,这下身后跟着个尾巴,她怎么说。 因此一路上都忿忿,垂头丧气的,没一点儿开心的样子。 裴琅带着她往学舍的方向走,他个子高走得快,时不时地,得放慢脚步等她。 有几次,他停下等她的时候,看到她满脸烦闷的脸色,和方才在裴夫人那儿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是怎么了?就过了这么一会儿就不高兴了? 她刚刚不是还特别欢喜得要他陪她一起参观学舍吗? 他不由得奇怪,原本舒展的眉宇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点褶皱。 他带着她到了学舍门口,并不进去。 沈却枝看他一点儿没打算走的样子,问他,“你怎么不走了?” 裴琅看了她一眼,“女学舍我不好进去的,让李妈妈带你去,我该去上课了。” 听到裴琅要走,沈却枝一万个不愿意,她可不想去看什么学舍,她要看的从来都只有裴琅一个人而已。 既然裴琅不能去,那她再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她撇了撇嘴,“那你能去哪?” 裴琅愣了愣,又不参观学舍了?这小女郎的心思变得真快。 毫不客气,毫无羞涩地问他,他能去哪?是想让他带着她玩。 她知不知道,他对她而言是一个外男,他们两个不该走得太近。 若是被人看见了,是会被议论,被责骂的。 她一个小女郎,得更小心才是,偏她浑然不觉,这么胆大地说这样的话。 果然她还是那个没有礼数,鲁莽的小女郎。 她这样是她不懂,他却不能由着她胡来,虽说她有沈将军撑腰,但女子的声名始终更脆弱些。 裴琅道:“我是来带你参观学舍的,其他的事情请恕我不能奉陪,告辞。” 沈却枝没想到裴琅这么死心眼,她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啊,怎么他翻脸就走人啊。 她闷闷,赶紧叫住裴琅,“你别走啊。” 裴琅停步,看上去依旧温润,他这会儿年纪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也因此他再怎么做出冷冷的表情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冰冷。 沈却枝还记得前世时,他也不爱笑,但对她,他总是笑。 她就这么站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点儿不觉得无聊,相反,还觉得要是能一直看就好了。 凉风吹过,她身子抖了一下。 李妈妈担心地问:“女郎,你这是怎么了?不然回去吧,看你这样子像要生病。” 沈却枝点点头,反正裴琅也不能陪她了,她留在这儿也没有什么意义,“是有点儿冷,今日就先不看学舍了,改日再来,我走了。” 她冲着裴琅招招手,眼里面都是不舍。 裴琅弯身行礼,没看沈却枝一眼,沈却枝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和李妈妈一起离开。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了,裴琅才直起身子看向远处那个红色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裴琅怀里还抱着东西,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学舍,而是把东西放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儿。 平日里裴琅上课时阿拓就在屋里待着,这会儿还没到正午,裴琅就回来了,还带着一堆的东西。 他惊奇地问:“公子,这可是好东西啊,从哪弄的?” 阿拓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东西的好坏他还是能分得清的,这些纸,看着就和裴琅平时用的不一样,尤 其是最上面的五张,是他见过最好的纸了,他摸了摸,感觉应该很贵。 裴琅说:“是澄心堂的纸,千金难买。” 阿拓懵住了,别说千金了,就算是十金阿拓都没见过,千金的东西那得有多好啊。 可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在裴琅手里?到底有谁会给裴琅这么贵重的东西? 裴琅把澄心堂的纸单独收起来,又将其余的东西都妥帖地放好,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 他摸过了,应当不全是糕点,里面还有其他的东西,不然不会那么轻。 他拎起食盒准备打开,忽然抬头,看见阿拓想不明白的样子,停下了动作,说:“是那个沈将军家的女儿向我道歉,给我的。” 沈将军的女儿,那就是那日欺负裴琅的那个呗,不过她为什么要和裴琅道歉,她不是将军的女儿吗? 裴琅把食盒放到一边,阿拓追着问:“那个小女郎人真好,换成其他人肯定不会道歉的,更不会送这么多好东西。” 裴琅没否认,“你说的对。” 她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阿拓脸上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了,裴琅看了他一眼,心里挂着个事儿,他对阿拓说:“阿拓,替我打水,我要沐浴。” 阿拓正在幻想这样好的小女郎是什么样儿时,被裴琅突然的一句话给拉回来了,他看看时辰,满是疑惑,“公子,这个时辰就沐浴吗?” 还没到正午呢。 裴琅“嗯”了一声,低头不看他,“刚才走了一路,身上出了好多汗。” “哦。”阿拓踟蹰了一会儿,转身出去给裴琅打热水。 裴琅听了会儿声音,确认阿拓已经走远后,他关上了门窗,走到书案面前,将食盒小心翼翼的打开。 第一层是酥饼,裴琅看到里面装酥饼的纸袋,上面印着个苏字,他曾听府里的人说过,苏记的点心是最好吃的,裴夫人和裴侍郎都爱吃,每次都买上好多,裴二爷也是如此,三郎和五郎也曾经在学舍里吃过,只有他从来没有吃过一次。 他有一段时间特别想知道苏记的点心究竟是什么味道的,但一直没能如愿,后来他也就不想了。 哪知道命运兜兜转转,今日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郎给他送来了,还是这样的一大包。 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对他。 他把第一层拿下来,在食盒的第二层看到一身青色的衣裳,以及衣裳里夹着的纸条。 他皱了皱眉,把纸条展开,几行不算好看的字就这么落在了他的眼里。 第一句就将她不知礼数的性子暴露无遗,她说: “裴琅,你喜欢我送给你的东西吗?” 哪有女郎这么直接地问的? “这些东西花了我好多银两,我的银两都快花光了。” 语言粗俗,不够精炼。 “但是只要你喜欢,我就不心疼。” 太过直白,不够含蓄。 “我要去裴府学舍上学了,以后就是同窗了。” 10. 上学 10 一页信看完,裴琅的目光落在最下面的几个字上,屋子里光线昏暗,他对着那里看了许久,半天才挪过眼。 阿拓也在这时候赶来,他打了热水过来,给裴琅沐浴。 裴琅这会儿已经放下了信,书案上的点心散发着香味,阿拓鼻子灵,一下就闻到了。 “还有点心?”阿拓放下热水走过来,“还是苏记的?” 阿拓从前乞讨的时候,曾被人施舍过一次苏记的点心,那味道他至今还记得,好吃极了。 阿拓湿了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还没得咽下去呢,又吃了一个。 实在是太好吃了。 阿拓边吃边看向裴琅,不知怎么了,打水的一会儿功夫,裴琅好似格外开心,虽然没笑,但到底是孩子,欢喜是掩盖不住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 看到这突然出现的点心,他想起裴琅刚回来时拿着的食盒,应当是食盒里的,那就是沈女郎送的了? 阿拓凑近裴琅问:“还是沈女郎送的吗?” 裴琅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软糯的皮儿和馨甜的豆沙交织在一起,是从未体会的味道,说不上来,但确实好吃。 裴琅想到那封信的最后,沈却枝歪歪扭扭的字体,不由得笑起来。 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还说要来裴家家学,那些京师里金尊玉贵的女郎们看到了,八成是要笑她。 京师的民风凉薄,不论男女,总是攀比居多,挖苦居多。 沈却枝初来乍到,难免更容易受欺负。 不过还好,沈却枝有沈大人撑腰,不会像他那样狼狈。 裴琅脸色沉了沉。 阿拓感受到裴琅周身沉下来的气场,不明白怎么裴琅又不开心了,是觉得点心不好吃吗?可他觉得很好吃呀,他没忍住,又吃了几个。 吃完肚皮都要撑破了,他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又去把沐浴的水放好,等他弄完后回来叫裴琅时,看到裴琅把朱墨拿了出来,笔尖蘸了蘸墨水,埋头在一张纸上圈圈画画。 阿拓伸了伸头,没看清是什么,他问:“公子你怎么把朱墨拿出来了?” 朱墨比普通的黑墨难得,裴琅平时很少用。 裴琅圈画完后检查了一遍,之后低头又改了几处地方,他眸光落在圈画好的纸页上,语气很是平常,“写个东西,水放好了?” 阿拓道:“放好了,公子快去洗吧,待会儿还要回学堂。” 裴琅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阿拓离开后,裴琅将那封圈点好的信在空中晾了晾,等到墨迹晾干后妥帖地收好。 而后他脱了衣服滑进水里,温热的水将他整个人包围,连着他的心也暖暖的,柔柔的,是少有的感觉。 人生中第一次被陌生人这么关怀,他岁数小,不懂什么练气的功夫,只是平日学着璟公子那样不苟言笑,以为这样就是对的。 这会儿遇上了个这么开朗的沈却枝,他在人前还能忍的住,在人后却不能了,所以,温热的水雾里,他肆意地笑了。 不知道沈却枝是什么心思,但被人关心重视的感觉却是真的,这一点难得的真就足够让他笑起来,让他感觉整个世间都变得温柔起来,美好起来。 沈却枝,他靠在木桶上,嘴里念出这个名字。 沈却枝对读书其实没多大兴趣,上一辈子就是,她们将军府以武功立身,读书在他们看来根本没什么用。 敌人来犯,他们会武功的,可以拿着棍棒刀剑把敌人打退。 遇到危险时他们也可以凭借自身的本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甚至遇到地动洪水那些自然灾害,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什么也干不了,最后还不是得靠他们?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读书对她们来说用处实在有限。 所以当沈却枝说她要去裴府读书时,骆夫人十分惊讶,总感觉沈却枝是在说着玩儿的。 “你怎么想要读书了?”骆夫人想不明白,有这时间多练几套拳不好吗?还能强身健体。 沈却枝眯着眼笑,“没什么,就是想读书了,而且二嫂你看,去裴家读书的人那么多,我去了还能多认识些人,咱们家初来京师,人脉少得可怜,我去读书也正好给我们沈家积攒人脉啊。” 骆夫人不知道,沈却枝却清楚文官对于皇帝的影响。 自古以来,文官治国,武官守国,看上去两者分工不同,但实际上文官离皇帝更近,更容易影响皇帝,而武官手握重兵,往往是皇帝最忌惮的,他们又离皇帝那样远,皇帝很难控制他们,若他们造反,皇帝的天下是真有可能被夺走的。 文官也不会有这个风险,因为他们只有一张嘴,无兵无将,自然难成大事。 所以大夏朝为了防止将军造反,在每个队伍里都安插了监军,有很多时候,监军甚至可以指挥将军打仗,若是将军不听,便是欺君,便是抗旨,监军有权力处置他们。 上辈子父亲和两位兄长就是在打仗时和监军发生了矛盾,所以才导致他们三个背了叛国贼的罪名。 骆夫人笑,“枝枝,你放心吧,咱们沈家还轮不到你来积攒人脉,有父亲在,还有你二哥,还有我啊!” 沈却枝怎么不知道?她说:“我知道呀,但是我听说裴家学舍有位楚女郎,她爹爹简在帝心,据说不久就要被派到边疆,做大哥的监军了,我想和她打好关系,到时候让他别为难大哥。” 监军一般都是文官出身,指挥打仗错漏百出,但因为有皇帝的威压,将军们敢怒不敢言,明明知道是错的还得去做,沈家就深受其扰。 骆夫人头一次觉得沈却枝这么有心,但这种事她一个小孩实在不用掺合,“哪用你来啊?” 沈家如今确实一切都好,但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她见骆夫人不同意,便缠着骆夫人,哼哼唧唧的,骆夫人被缠得不行,讨饶道:“好好好,就依了你,只是你记住了,你去了想 学了就好好学,不想学就好好玩,别操心沈家的事儿,你一个小孩子别想那么多,知道了么?” 只要让她去,她都能答应,沈却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收拾上学用的东西了。 沈却枝从没有好好上过学,所以要带什么东西她都不知道,沈府也没有,于是只好让桃子和杏子去买,她自己则在院子里练功。 五禽戏是她常练的,但她已经不满足于只练这个了,她要学真正的功夫,这样她才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沈家世代行伍,自然也有不少家学,沈却枝翻开一本拳谱,粗粗地看了几页,而后开始练了起来。 这拳谱看着简单,真要做起来却不容易,基本功不扎实的人根本做不来,沈却枝在沈家被惯坏了,基本功也是练三天闲五天,这一套拳打下来浑身累得酸痛,还没什么成效。 不过不要紧,只要她坚持练,她肯定能练好的。 一套拳打完,桃子两人也回来了,文房四宝全都买回来了。 桃子累得汗涔涔的,她抱怨道:“早知道女郎你也要用,当时给裴琅买的那些就不全给出去了,留下来一点儿让女郎你带上。” 沈却枝看了眼桃子买的东西,说:“那不行,给裴琅的不能克扣。” “知道了,女郎。”桃子想起骆夫人的嘱咐,问:“女郎明日要去学舍的话,要我陪你吗?” 沈却枝想了想,“去吧,在学舍门口等我就行。” 桃子笑起来,“行呢,女郎。” 有她跟着,若是有人欺负女郎了,她就可以回来报信,或是有什么别的事儿,她也可以保护女郎。 总之她得跟着沈却枝,不能让她被谁欺负了。 往日沈却枝都是要睡懒觉的,如今要去学舍了,沈却枝就得早起。 骆夫人来的时候,沈却枝还没醒呢,按理说这点儿该起来去学舍了,毕竟是第一天上课,不能迟到。 可是骆夫人一看沈却枝睡得正香的样子就没忍心叫她。 只是去识几个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去晚了就晚了,反正也没人敢说将军府怎么样。 于是骆夫人就安心地等着沈却枝醒来。 昨夜入睡之时,沈却枝千叮万嘱要桃子叫自己起来,自己心里也记着这个事儿,就怕迟到了,可是没想到醒来的时候依旧晚了。 她着急地起床,穿衣梳洗,还不忘了抱怨,“怎么都不叫我啊?” 骆夫人接道:“急什么,第一天去迟到些也没什么。” 就是第一天去所以才要按时呀,沈却枝头疼。 好在不算晚得太离谱,她到达学舍时,女夫子已经来了,但还没正式上课。 她站在门口,跟女夫子行了个礼,女夫子没难为她,让她坐在提前留好的位置上。 她抱着东西往位子上走,这一路上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不计其数,沈却枝在里面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她心下记了记,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11. 天真 11 女学舍不像男学舍那样,教四书五经,而是教的女则女训,沈却枝听这些之乎者也,听了没一会儿就犯困,尤其这女则女训都是在教女子要贞静贤淑,和沈却枝的性子完全不同。 沈却枝眼睛在睁着,心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男学舍和女学舍在同个院子里,但却各自有个独立的门,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两个学舍上学下学时间也是错开的,要想碰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撑着腮看向窗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去见裴琅。 肯定不能被这些同窗看到,裴琅的脸皮儿薄儿,被人看见他要受不了的,还会跟她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跟这女夫子说的一模一样。 可是她只是看下他,和他说说话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在边疆,这根本不算什么。 想得太入迷,她就没有听到女夫子叫她的声音,直到前桌推了下她的桌子,她才听到。 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女夫子表情严肃,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没听课,不知道答案,站在位子上,其他人的目光齐齐地朝她看来。 她搜肠刮肚地要说点儿什么,蒙混过关。 可是她突然发现,读书不比打拳简单,打拳她还可以糊弄,随便弄几个招式,读书她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女夫子凶的时候,前案那位女郎忽然把宣纸立起来,沈却枝眼尖地看到上面的一行字,跟着念出来。 女夫子显然没想到她能答对,不情愿地让她坐下。 沈却枝松了口气,身子往前凑过去,低声说了句,“多谢。” 到了放课的时候,沈却枝走到前面,再一次和她道谢。 “方才真的谢谢你了。”沈却枝笑着说,“我叫沈却枝,沈将军的女儿,你呢。” “不必客气。我叫魏姝,我父亲是监察御史。” 魏姝有双温柔的眉眼,看人时眼睛低垂着,不说话就能让人感受到她周身的温婉娴静,和女则女训上说的世家女子别无二致。 沈却枝记得魏姝,她的爹爹不久后就要去边疆当监军,那些年,大哥在他手下,日子过得很好。 魏大人不像其他监军那样趾高气扬,他对兵法有理解,也不会太多干涉战场上的战事。 当年沈却枝没离开边疆,还和魏大人赛过几次马,她以为这些从京城来的人都是花架子,哪知道魏大人那么厉害,把她甩得远远的。 魏大人还笑她,小小年纪,如此泼辣。 将门虎女哪有不泼辣的,要是一副鹌鹑模样那才不对。 魏大人叹息,想带他女儿也来边疆历练历练,但舍不得。 魏大人爱女如命,所以才将魏姝养成这样温婉的模样,她看上去一点儿苦都没吃过。 “原来是魏姐姐。”沈却枝行了个半礼。 魏姝也跟着站起来回礼。 沈将军正得圣宠,沈将军的女儿自然就变成了香饽饽,谁都愿意过来和沈却枝说说话。 学舍里的女郎岁数虽小,但大的也快十五了,马上就及笄了,而且她们的父亲都在朝为官,耳濡目染下,对官场的逢迎是很了解的。 沈却枝又是从边疆过来的,京师的女郎们都只听过,没见过边疆,一个个都好奇得很。 所以没一会儿,沈却枝周围就围了一群人,她们叽叽喳喳地问沈却枝各种问题,最先和沈却枝说话的魏姝却被挤到了外面。 沈却枝再看到她时,她正翻着一本书看,容颜姣好,眉目沉静。 怪不得魏大人不愿意把她带到边疆,太安静了,在边疆是会受苦的。 沈却枝和其他人说了一会儿就把她们都赶走了,她又拍了拍魏姝的肩膀,笑着问她,“魏姐姐在看什么书?” 魏姝把书本合上,露出封面,“《女则》” 刚刚女夫子讲的就是这个,沈却枝听得头疼,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女子加上这么多的规矩,枷锁。 沈却枝摇摇头,“我就不喜欢看这个,我更喜欢看武功秘籍。” 魏姝抿嘴笑,顿了下,她忽然问:“武功秘籍真的有那么厉害,可以让人飞檐走壁吗?” 沈却枝说:“当然不能了。” 魏姝眼中露出失望的样子,沈却枝话锋一转,“不过,可以强身健体,可以和人打架,还可以入行伍,当将军。” “你还会打架?”魏姝眼中的失望消散,惊奇起来。 沈却枝骄傲,“我可是边疆小霸王。” 魏姝顿时笑起来,“真看不出来,不过,”她欲言又止,“我也想看看武功秘籍长什么样。” 要一本武功秘籍还不简单,沈却枝一口答应下来,说明日给魏姝拿一本。 魏姝点点头,满脸的期待。 拿武功秘籍是小事,大事是怎么找到裴琅,沈却枝本以为中午会有机会见到裴琅,哪知道,男学舍和女学舍吃饭的地方并不在一起,所以她连裴琅的影子都没见着。 好容易撑到了下午,学舍的课结束,沈却枝和魏姝一起走到学舍门口,和魏姝招手告别,自己却磨磨蹭蹭地不走。 桃子叫沈却枝回家,沈却枝做了个“嘘”的手势。 桃子不解,她家女郎不回家是准备做什么?不会是要去找那个裴琅吧? 沈却枝打定了主意,今日一定要见到裴琅,她抓着桃子躲到一边,等人都走完了,她带着桃子在裴琅回小院的必经之路等着。 桃子抗议,“女郎,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呀?等会儿回去晚了,骆夫人要着急了。” 沈却枝摆摆手,“不会的,你放心,骆夫人怪罪了,我来和她说。” 桃子无奈,闭上了嘴。 今日裴琅一天都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望学舍门口看。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直到一抹红色出现在门口,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结果,抬着几株芍药的小厮从门口进来,他瞬间有种失落的感觉,心里空空的。 一天的课结束,他走到门口,不自觉地朝女学舍的门口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花草,没有人。 他应该知道的,女学舍比男学舍结束得晚,人早就走光了。 以为沈却枝会来找他吗? 他真是天真。 学舍里这么多人,若是被别人看到她和他牵扯到一起,对沈却枝没有一点儿好处。 所以她不会来的。 他抿了抿唇,胸口藏着的纸页仿佛在燃烧,烧得他很疼。 学舍都空了,他才收拾好东西离开,夕阳照在他走过的每一步上,他在心里想,回去后要把那张纸烧掉,不让任何人看到。 只是他没想到,沈却枝没有走,还在他回去的路上等他。 他看到沈却枝眼里的笑,忽然很恍惚,冷冰冰地问:“你又来干嘛?男女授受不亲……” 沈却枝听这句话都听烦了,京师怎么这么多规矩,烦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可没碰你,再说了,还有别人在呢。” 沈却枝朝着身后指了指,裴琅抬眸,看见一个婢女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裴琅面无表情,“沈女郎来找我有何事?” 沈却枝往前蹦了一下,仰着脸,眉眼都在笑着,“我来找你呀,我来看看我的同窗,看同窗这总可以吧?” 裴琅知道沈却枝是在无理取闹,但这理由他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好了。”沈却枝和裴琅离得很近,裴琅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他不该看的,慌乱地闭起眼,又忍不住地睁开,“看完了么?” 沈却枝该看完了。 但沈却枝自己却觉得没看够,她才看他一眼,怎么就看完了啊,她还想多看看。 “你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服呀?你不喜欢吗?”沈却枝看着裴琅,一目不眨,自然也就看到了裴琅身上破旧的衣裳。 裴琅顿了顿,突然怀疑,沈却枝是不是嫌弃自己穿得太差,他顿时红了脸,脸颊烫得要命。 “我没有不喜欢。”裴琅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沈却枝身后。 “那你为什么不穿呀?”沈却枝追上去,又站在裴琅的身前,看着他,看一万眼都不觉得够,谁让裴琅长得赏心悦目。 裴琅不想被沈却枝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偏偏沈却枝不懂,又追上来,盯着他看,还一脸懵懂地问她,为什么不穿。 沈却枝来向他赔礼道歉时,衣裳藏在了食盒的里面,要是他穿出去了,他该怎么解释衣服的来历? 他那么穷,肯定不是自己买的,若承认了是沈却枝给的,那他俩的关系就说不清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沈却枝竟然不懂,还巴巴地来问他。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郎?偏偏他看着她的眼睛,舍不得对她生气。 “夫子不喜欢青色。”他语气算不上好,沈却枝却一点儿没听出来,她想了想说:“这夫子好奇怪啊,青色多好看呀。” 裴琅绷紧了脸,“问完了吗?问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沈却枝慌乱地张开双臂,“不行不行,我还没问完呢。” 其实不是没问完,是还舍不得他走。 沈却枝眨了眨眼,“我送你的信,你看了吗?” 裴琅想到那封被他圈满红色的信,“嗯”了一声。 “那……”也许是被夕阳照的,沈却枝的脸也有点儿红红的,“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裴琅冷笑了一声,突然大声地说:“有,当然有。” 沈却枝眼眸发亮,“什么呀?” 下一刻,一张圈满红色的纸从裴琅的胸口被掏出来,丢在了沈却枝的面前。 12. 画画 12 轻飘飘的一张纸,被保护得很好,只有纸页中间有一道折痕,其余的地方都十分平展,连个褶皱都没有。 这张纸从裴琅的手指间落下,在半空中飘呀飘,眼看就要落到地上了。 沈却枝弯腰,飞快地把快要落地的纸捞起来,攥在手里。 她把它翻过来看,赫然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几乎她写的每一个字上面都有几道红,尤其是最后的沈却枝三个字。 这些红顺着她的笔画,但又和她的笔画毫不相同,好像……要比她的笔画更好看一点儿。 她看了又看,没看懂这是什么,拧着眉头问:“你在我的信上画画吗?这是什么?” 沈却枝举着信,一脸迷茫。 裴琅在这一瞬间忽然有种弹琴给聋子听的感觉,他花了那么多力气给沈却枝圈点批注,纠正她的字,结果沈却枝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他知道边疆那地方不怎么重视读书写字,尤其沈却枝是将门中人,对读书就更不在意了,但他没料到,会轻视到这种地步,连他的批注都看不懂。 他不觉有些失落。 沈却枝还在求助般地看他,他不能把真实的用意说出来,不然会被人误会的,他只能说:“嗯,是画画,沈女郎若是不要的话就给我吧,我留着再多画一点。” 裴琅伸出了手,沈却枝把信往前递了递,在要挨着裴琅的手时她停下了,将信收好。 虽然看不懂这些圈画的是什么,但她总感觉不是裴琅说的那样,只是画画?如果真是画画,为何裴琅方才要还给她,这会儿又要她还回去,肯定有古怪,她要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裴琅皱眉,“沈女郎这是?” 沈却枝把信叠好收起来,道:“我改主意了,这幅画我挺喜欢的,我要拿回去留着。” 裴琅看了沈却枝一眼,猜她在想什么,总之她是看不懂的,愿意拿回去便拿回去,反正不关他的事。 他拱拱手,说:“既然如此,沈女郎还有何事?没事的话可否给在下让个道儿?天快黑了,沈女郎也该回去了。” 沈却枝不想走的,但怀里装着那封信,她想快些回去问问这信上的圈点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条路。 裴琅起身,默不作声地从沈却枝身边离开,慢慢地走回小院。 小院安静,阿拓听到声音,站起来跑到裴琅的身边,“公子,你回来了,今日怎么晚些?” 裴琅道:“与夫子论经时间耽搁了。” 裴琅平日常被夫子留下,阿拓没有多想,把裴琅的东西拿到屋里后,就准备去厨房拿饭菜了。 裴琅忽然叫住了他,迟疑着问:“阿拓,我这身衣服是不是太旧了?” 阿拓没有多想,上下看了看,“是有些旧了,不过公子你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裴琅垂下了眸子,看不清在想什么。 沈却枝回到沈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院子里的婢女小厮叫过来研究那封被圈满红色的信。 桃子说:“这看着就是画呀,看不出什么别的。” 杏子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你看,这一撇一捺,像不像开在枝头的桃花?” 沈却枝对着纸仔细地看了看,好像确实是有点儿? 裴琅花桃花给她看做什么?这时节桃花不开呀。 而且桃花用大红色,未免艳丽了些,裴琅那么讲究的人,不太会用错。 旁边一个小厮说:“若我们中间有位夫子就好了,他们读书人一定最懂读书人。” “就是就是。”桃子和杏子也觉得有理。 但这是沈却枝给裴琅写的信,不能随便给人看的,他们指不定会不会乱说,除非…… 沈却枝想到一个绝佳的人选,笑着把信收起来,对提议的小厮赞不绝口,“你可真聪明啊,我真应该叫个读书人来看。” 翌日,沈却枝揣着信来到了学舍。 刚坐到位子上,她就拍了拍魏姝的肩膀,把武功秘籍拿了出来。 魏姝拿着翻了两页,就看到每一页都有一个男子在做动作,那动作只是看着就觉得好难,不是做不出来,就这不是女子该做的。 女则里面教女子要贞静,这大开大合的动作,实在不适合她们。 她看了几页,把书合起来,和沈却枝道:“我回去再看。” 沈却枝不疑有他,“这功夫得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只看是不行的。” 魏姝问:“那要每日都练吗?。” 沈却枝肯定,“当然要每日练了。” 沈却枝这一世回来,每日都练武,没有一天懈怠的时候。 “你要是不想一个人练,可以来找我,我教你,和你一起练。” 魏姝摇摇头,“这就不必了,我自己在家可以练的,就是我学的慢,这本书可能得晚点儿还你。” 这对沈却枝来说都不是事儿,她那里还有一堆的武功秘籍,“你慢慢练,不用急着还我。” “既如此,那就多谢沈妹妹了。”魏姝站起来,给沈却枝行了个半礼。 沈却枝把她拽起来,顺便把那封信也拿了出来,“魏姐姐别客气,我这里也有事儿请你帮忙呢。” 魏姝一双眼困惑起来,“沈妹妹有何事?” 沈却枝悄悄把那封圈满红的信给魏姝看,“魏姐姐,你看上面的红的是什么呀?是画吗?” 魏姝看了看,立马明白过来,和沈却枝解释:“这是在教你写字呀。” 教我写字? 沈却枝糊涂了。 “沈妹妹你看,这朱墨的每一笔都顺着原来的字的走向,但是落点和力量完全不同,教你写字的人自己的字写得一定不错,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尤其是沈却枝这三个字,被改的最多,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沈妹妹你跟着练一练,写的字一定会大有进步的。” “真的吗?”沈却枝还是有点懵,昨日裴琅说是画画,还好她没信,找了魏姝来问,不然她就不知道裴琅的一片苦心了。 “真的呀。” 魏姝看着她笑,“沈妹妹,这是谁帮你改的呀?” 沈却枝刚出口一个“裴”字,就闭上了嘴,不能让魏姝知道。 沈却枝改口道:“是我大哥,他还在边疆,我要上学舍了,写信告诉他,他不回我信就算了,还圈一堆的红,真是可恶。” 魏姝笑笑,意有所指地说:“那沈妹妹的兄长当真厉害,能文能武。” 她哥哥当然厉害,只是能文能武是真的谬赞了,毕竟,她哥哥只认得几个字,看得懂几本兵书,更多的一概不会。 她尴尬地笑,把那张批红的纸拿回来放在书本下,等上课了她就把它拿出来,边看边笑。 裴琅亲手给她写的批红。 他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她差点儿就以为他是真的很烦她了。 还好不是。 既然他这么用心给她批改了,那她就不能辜负他的好心,她要多练练,练出一手好字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的良苦用心没有白费。 于是女夫子在前面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讲女子的各种规矩,沈却枝在下面一撇一捺地练字,一刻都不停歇。 练了一天,沈却枝手酸不已,趁着魏姝还没走,她把自己写好的沈却枝三个字给魏姝看,请魏姝指点。 魏姝点点头,“不错,只是和好字还有些距离。” 沈却枝揉着手,眉头拧成了一团,“还有距离呀?我都练了一天了。” 魏姝笑了笑,“这就跟练功是一样的,练功要每日不停,练字也是,非一日之功,听说大夏朝的书圣曾经为了练字,把一池的水都练黑了,你这才哪到哪。” 一池的水都练黑了,这得下多大的功夫呀。 她写的这个字不行,没法儿拿去给裴琅看,她把写字的纸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丢了。 她要把沈却枝这三个写好了再见裴琅,再拿给裴琅看。 有裴琅督促她,她练得格外起劲儿,每日练完功就开始练字,连着几日,不知道练了多少张纸,小小的手上沾的全是墨。 总记着裴琅的心也平静了不少,渐渐的,忘记多久没去找裴琅了。 裴琅依旧是最后一个走的,这几日他不管走得多晚,都没有在路上碰到那个小女郎。 那日她把他批改的字拿走后,就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今日,也是一样。 他独自走在路上,夕阳融融的橘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心也像这落日一样,不停地往下坠。 他今日穿的还是旧衣服,也不是没想过又碰到她怎么办,但他的身份实在没法儿把那件新衣穿出来。 他缓缓地走回小院,阿拓一如往常地出来迎他,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出口。 他回到屋子,将翠姨送来的包裹打开,里面有一身衣服,不过这衣服和他身上的一样旧,不能穿。 包裹里还藏着一个首饰,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天很快黑了,长夜漫漫,天和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他叹息,反正她也不会来了。 13. 风沙 13 阴云密布,京师的天刮起了风,伴着风一起而来的还有数不尽的黄沙。 桃子刚把门打开就被风沙吹得立马关上了门。 边往屋里走边抱怨,“这京师竟然也会有风沙,真是奇怪。” 沈却枝从床上爬起来,心里还念着昨日练的字。 昨夜她练到眼皮儿打架才停下,给自己定的写一百篇的要求没达成,只写了九十五篇,还差五篇。 她特意早起了一会儿,准备趁这点儿时间把字写完。 宣纸摊开,墨桃子替她磨好了。 她拿起笔,笔尖蘸墨,端端正正地在牙白的宣纸上写下沈却枝三个大字。 半柱香的功夫,她就写好了五篇。 停笔后她拿起来看了看,同之前写的对比,说不出来哪好,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像每一笔都有了筋骨,格外地有力量。 她突然想到她刚刚练功时,每一个招式都对,但打在人身上就是软绵绵的,没用,等她练得多了,基本功扎实后,同样的招式,打出去完全不一样,仿佛有了灵魂。 写字大概是一样的道理。 她挑挑选选,找了一张她最满意的踹到怀里,等一会儿到学舍了,她要让魏姝帮她先看看。 桃子看她还要去学舍,一张小脸皱起来,“女郎,外面起风了,还要去么?不然请骆夫人派人去学舍说一声,今日我们就不去了。” 反正她们家入学舍也就是学着玩玩。 哪知道沈却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哪有遇到一点儿困难就不干了的说法?难道平日刮风下雨父亲和兄长就不练功了么?” 桃子弱弱地说:“这肯定不是。” 沈却枝道:“那不就得了,今日必须得去,桃子你快去备车,你若是不想去就在家待着,我带杏子过去。” 桃子赶紧动作起来,“我去我去,我这会儿就去备车。” “嗯。”沈却枝摸摸胸口,暗暗地想,今日一定要给裴琅看看她的字。 她的字写得很好了。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的风确实很大,京师也属于北方,气候偏干,虽然没有边疆的环境那样恶劣,但一年之内,还是会有几次刮风沙的时候。 今日就是这样,沈却枝只想着要让魏姝看看她练字的成品,却忽略了,魏姝有可能不来学舍,毕竟上学舍对她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事儿,不是必须的。 沈却枝一路上都在担心,担心魏姝不会来。 她下了车赶紧往裴府跑,到了学舍,魏姝的位置上果然是空的。 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心里哪哪都不高兴。 正沮丧呢,魏姝从她身后走过来,和她说了句话,“今日风太大了,都来晚了。” 沈却枝听到声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看向声音来的地方,果然是魏姝,“你来了,我还以为今日你不回来了呢。” “那怎么会?”魏姝温柔地笑,“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儿,哪能遇到一点儿挫折就停下?” 这想法和沈却枝不谋而合,沈却枝下定了决心练功,就不曾有一日中断,练字也是,每日回去后练一百篇,这几日没有一日拉下。 她拿出自己的字,给魏姝看,有些自得地说:“我自己觉着写得有进步,不过我懂得不多,还是得让魏姐姐看看才放心。” “好呀,那我来看看。” 魏姝仔细端详沈却枝的这几个,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喜欢,这才过了几日就能写成这样,真不简单,她平日看沈却枝大大咧咧,不通文墨的样子,还以为沈却枝对舞文弄墨这类事情会很讨厌很排斥,没找到她用起功来,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从小读书的人。 “写得好。”魏姝平静地给出这三个字的意见。 沈却枝心突突跳,不敢相信,“真的吗?” 魏姝毫不犹豫,“当然了。” 沈却枝还要问:“那和批红那人写的字相比呢?” 魏姝想了想,道:有那人八分的水平了。” 沈却枝的脸上绽开了笑。 这几日的练习没有白费,她也没有看错,她的字果然有进步。 比不上裴琅也不要紧,她到底只是个刚练字的新手,自然和裴琅这种练了多年的人不能比。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写成这样,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多谢魏姐姐。”她把自己写的字捂在心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魏姝笑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勤学苦练,所以才能写得这么好的。”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练得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不过还好,她总算是练出来了。 她把写好的这三个大字又揣在了胸口里,计划今日去找裴琅,让他看看,她写的字有多好,她的进步有多大。 她猜裴琅一定是先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之后看到她的字,大惊失色,想不到她的进步会有这么快。 说起来,她已经有许多日没有见到裴琅了。 一天的课业结束,沈却枝拉着桃子溜到了裴琅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风沙更大了些,吹得人睁不开眼,桃子犹疑地问:“女郎,又要等那个裴琅吗?” 沈却枝站在稍远处背风的地方,盯着裴琅会路过的小路看,“嗯,怎么了?” 桃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本以为沈却枝这段日子没来找裴琅,是已经把这个人忘了,没想到这会儿又来找他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心里盼望着,那个裴琅可别来。 等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远处走过来,他身上的衣服整洁但破旧,背挺得很直但脸色苍白。 沈却枝看见这个身影,脸上笑起来,心里早想好了要和他说的话,提起裙子往小路上跑去。 可还没等她走到裴琅身边,一个小厮就从裴琅的身后出来,拿着棍子狠狠地打在裴琅的脑后。 裴琅闷哼一声,手捂上脑后的伤口,身子向后转。 那小厮打了一下还不够,又朝裴琅胸口上打了一棍,“砰”地一声响,裴琅没站稳,倒在地上。 小厮这才停下了手,立在裴琅的身边,对着过来的两个人说话。 “三公子,五公子,您们看还需要打吗?”</ p>三郎和五郎走到裴琅的身边,低头看裴琅被打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模样,讥讽地笑起来,“看他那傻样,跟条狗一样。” “可不是吗?”五郎不屑地说:“一个婊子生出来的不是狗是什么?” 三郎被这话逗得笑起来。 “你说的可真对,别人只是说着玩的,他真的是婊子养的。”三郎嗤笑,“就这样还有脸在夫子那里露脸,夫子也不嫌恶心,还将咱们两个骂一顿,不就是迟到了些吗?可他呢?真恶心。” 三郎话没说完,抬脚往裴琅身上踢了一脚,踢得还正是裴琅受伤的胸口。 裴琅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瞪着三郎和五郎。 五郎见他还敢瞪他们,又朝他身上踹了两脚。 三郎突然说:“五弟,我有一个事儿想问问你。” 五郎踩着裴琅的手,回头问:“三哥你说。” “你说……”三郎眯起了眼,“你说夫子是不是也睡过这个狗的婊子娘亲?” 五郎登时瞪大了眼,“三哥,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啊,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听说这个狗的婊子娘亲以前是春华楼的头牌,不然父亲怎么能看上她,肯定是有些姿色的,夫子别看看着正经,但男人有几个不偷腥的?说不定夫子还真的睡过!” 说到一半,五郎又想到什么,接着说:“也不知道这个狗的婊子娘亲还在春华楼吗?在的话我们俩……” 三郎和五郎相视一笑,那笑容都不怎么好看,反而既淫/荡又邪恶。 裴琅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地说:“闭嘴!你们闭嘴!” “哟,还敢让我们闭嘴?我们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娘难道不是婊子吗?爹不是在嫖你娘的时候不小心留了你这个种吗?你娘当婊子都没操守,连自己客人的种都敢留,还敢找到裴府,真是不要脸。”五郎朝着裴琅啐了一口。 裴琅眼睛通红,看着五郎三郎的眸子透出掩不住的愤恨,他咬着牙说:“你们给我闭嘴!不准你们这么说她!不准你们这么说她!” “三哥,你看,这条狗急了。”五郎笑得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三郎朝小厮招招手,厌恶地说:“急了就打,狗这种贱骨头就得打,不打不服。” 小厮提着棍子上前,犹豫着问:“三公子,这都打得起不来了,要是大爷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三郎瞟了小厮一眼,冷冷地说:“让你打你就打,又不是没打过,爹都不管的贱种,用得着你多嘴?” “是是。”小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裴琅扬起了棍子。 三郎和五郎在一旁幸灾乐祸,仿佛被打的真的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狗。 裴琅看向那即将落下的棍子,胸口和脑后的疼源源不断地提醒他棍子落下会有多痛,但他知道,就像他没办法阻止他们侮辱他娘亲一样,他也没办法阻止这棍子。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沙吹在他的脸上,他的前路亦像这被风沙弥漫的小路一样,看不到尽头。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京师的风沙漫天,真的有人从风沙中走出来,护在他身前,为他说: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14. 值得 14 沈却枝走到半路,就看见裴琅后脑和胸膛挨了两棍,倒在地上,她心口一紧,不自觉地要冲过去。 可是双腿被人抱住,让她一步也走不了,她低下头,看到抱着她腿的桃子,拧眉道:“桃子,你快放开我!我要去救裴琅。” 桃子怎么也不撒手,着急地说:“女郎,他们有棍子,还有三个人,万一他们伤到你了怎么办?” “就他们三个弱不经风的样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沈却枝这次重生回来,放弃了上辈子养尊处优的日子,每日都练功,他们这些文弱书生和她打,还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桃子说:“可是他们有三个人,再说了,为了裴琅,值得吗?要是让李夫人或是骆夫人在,也不会让你去冒险的。” 桃子声音越说越小,她知道沈却枝对裴琅不一般,但她身为沈却枝的婢女,不想沈却枝受伤,她整日陪着沈却枝,从前也见沈却枝打过架,知道如果不是对方忌惮沈将军,以沈却枝的功夫,肯定打不过。 “桃子!”沈却枝说,“你快放手,我说了我能打得过,如果实在打不过,我就自报家门,沈将军的女儿,他们敢欺负吗?” 桃子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应当不敢。” 沈却枝微笑,“那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桃子松开了手,紧跟着又抱紧,她说:“女郎,你在这儿待着别动,你别出去,我去叫人过来,有人来了他们也就不敢欺负裴公子了。” 桃子一副沈却枝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样子,沈却枝便应了下来。 桃子去叫人,沈却枝在这里听着,她打定主意,如果他们再敢打裴琅一下,她就不等人过来,自己来教训这几个人。 结果,她就听见了裴琅的身世。 原来裴琅的娘亲是妓子,裴琅是她和她恩客的孩子。 北方蛮族还没有打到大夏朝前,大夏朝等级森严,妓子是下九流,地位最低,谁都可以欺负凌辱。 就像在裴府,谁都可以欺负裴琅。 沈却枝咬了咬唇,心里头很复杂。 可是就算裴琅的生母地位卑微,也不能说她就一定性情卑劣,裴琅也不应该被人这样对待。 侮辱裴琅的话源源不断地传到沈却枝的耳朵里,耳边的风沙声愈来愈大,却压不住那些羞辱的话语。 她十指紧攥,眼眸中倒映出棍子扬起又落下的样子,她再也忍不住了,冲了出来,站在裴琅的面前,张开了双手,护着他,大声质问: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我不允许你们伤害他!” 小小的女郎个头矮矮的,面对三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子没有一点儿的害怕,她抿着嘴,瞪着他们,那目光,仿佛要把眼前的三个人给撕了。 三郎五郎也被这突然跑出来的小女郎给吓到了,他们后退一步,吓得半晌没说话,思索着眼前的人是谁? 一个女郎,脸上婴儿肥还没褪,眼睛又大又圆,模样倒不错,只是这个头…太矮了吧? 这么矮的女郎,他们还怕什么?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郎,能不能得罪。 于是使眼色给小厮,小厮得了指示,拿棍子指着沈却枝道:“你谁啊?我们裴家教训下人,少多管闲事儿啊。” “下人?”沈却枝冷笑,“我竟然不知,裴家七公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的下人?你是想奴大欺主,想造反吗?” 沈却枝横眉冷对,小厮禁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三郎和五郎瞪他,他不得已,大着胆子向前,挥舞着棍子说:“是下人还是七公子都用不着你管?你快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打你了——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小厮的口中传出来,他手腕被沈却枝折断,棍子从手中滑落。 沈却枝拿起棍子,在他的后脑,胸膛狠狠地打了两下。 小厮疼得大叫。 沈却枝道:“这是替裴琅还你的。” “饶命啊女郎,饶命。”小厮求饶。 沈却枝松开小厮的手,任他瘫在地上,她轻蔑地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人,声音平静,“你不是主谋,真正该死的是这两个人。” 三郎和五郎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你什么意思?我们可是裴家的三公子和五公子,你要是敢动我们一下,裴家不会饶了你们的。” “哦,是吗?”沈却枝摇着棍子,棍尖来回地点着地面,她轻笑一声,稚嫩的脸上挂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讥讽,“可是你们欺负了裴琅,我也不会饶了你们!” 沈却枝将手中的棍子猛地往前一掷,三郎和五郎见状掉头就跑,一个小小的棍子,飞出来能飞多远,他们跑了两步就停下,以为能躲得过去。 哪知道沈却枝不知何时到了他们的身后,拿着棍子把他们浑身上下打了个遍。 明明只是一个个头矮矮的小女郎,可他们竟然躲不过她的招数,棍子打中他们两人的腿,他们两个登时跪下来,跪在沈却枝和裴琅的面前。 沈却枝压着他们,不许他们起来,他们竟连一个小女郎的力气都敌不过,乖乖地跪下。 沈却枝低下头,冷冷道:“怎么样?还跑吗?” 三郎和五郎拼命摇头,“不跑了不跑了。” “以后还欺负裴琅吗?” 三郎和五郎:“不欺负不欺负了。” “好。”沈却枝回头,看到裴琅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之间隔着风沙,但她还是能看到裴琅触动的眼眸,她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说:“你们方才说裴琅是狗,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再说一遍,到底谁是狗!” 三郎和五郎大声地说:“我们是狗我们是狗!” “继续!”沈却枝用棍子压着他们的后颈,他们一停,沈却枝就用力,让他们不得不一直说下去。 “我们是狗!裴琅不是狗!我们才是!我们才是!我们是狗!” 沈却枝笑道:“你们是谁?” “裴家三郎是狗!” “裴家五郎是狗!” “好,很好。”沈却枝收起棍 子,笑意盈盈地跑到裴琅身边,低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你出气了吗?要不要我再教训教训他们?” 一瞬间,裴琅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这么对他。 他曾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关心他,永远不会有人爱护他,他最后会一个人死,做孤魂野鬼,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可是竟然也有人见不得他吃不好穿不暖,也有人会为他讨公道,也有人护着他,不愿让他受一点儿欺负。 最难得的是,这个人不是他的任何人,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朋友的交情,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几面,他也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 但她却愿意为他做这么多…… “我……”裴琅张了张嘴,一股涩意却堵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却枝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你什么呀?你快说呀?” 他很想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又担心沈却枝会难受,犹豫片刻后,他开口,准备说些她爱听的话,哪知此时,裴夫人来了。 裴夫人一众人还没走到这儿,就听见三郎和五郎大声地说自己是狗。 桃子一下就猜到沈却枝赢了,松了口气,笑起来。 裴夫人她们就不一样了,听到自家男儿这样狼狈,她们这脸上都无光啊。 等到了地方,又看见三郎和五郎跪着,脸上都是伤,肿成了猪头,脸色不禁更尴尬了些。 裴夫人怒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三郎和五郎惯会见风使舵,看裴家人到了,他们赶紧朝着裴夫人跪下,指着沈却枝道:“夫人,都是这个小女郎,他打我们,还逼我们说自己是狗,夫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否则的话,外人就都认为裴家软弱可欺了。” 裴夫人抬眸,看向沈却枝。 沈却枝眸色冷淡下来,冷哼一声,“那你们倒说说,我为什么要打你们?” 三郎和五郎哭着说:“还不是我们撞破了你和裴琅私会,你们想瞒住这件事,就要威逼我们闭嘴!” “哦,这样啊。”沈却枝对裴夫人说:“裴夫人,他们的话你信吗?我这儿有另一番说辞,你要不要听一听?” 裴夫人沉眸,“你说来听听。” “好。”沈却枝的衣角被裴琅拉了一下又松开,沈却枝回头,看到天边的晚霞透过风沙笼罩在裴琅的身后,飞沙流转,衬得他的身影朦胧动人。 她冲着他笑了笑,笑容比晚霞温暖。 她朝着裴夫人说:“真实的情况是,他们两个指使小厮打裴琅,我看不过,所以命桃子去叫你们,方才如果我不出手帮裴琅,裴琅恐怕就要被他们打死了,裴夫人,裴琅也是裴府的人,你得替他做主!” 沈却枝目光笃定。 裴夫人脸色暗了暗,三郎和五郎平日里看不上裴琅这事儿她是知道的,但…… 她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裴琅身上,笑了笑,“裴琅和三郎五郎是亲兄弟,三郎和五郎怎么可能打他?是同裴琅在打闹着玩吧?裴琅,你说是吗?” 15. 真相 15 裴夫人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裴琅承认三郎和五郎根本没有伤害他。 裴家在京师好歹也算有头有脸,裴侍郎为天子近臣,虽比不过沈将军,但在皇帝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况且裴家又有家学,那么多俊秀在此读书,裴家儿郎打架斗殴的事若是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裴琅终究是裴家人,在裴夫人的眼里,他应当护着裴家的脸面,至于真相是什么,裴琅究竟有没有受伤害,裴夫人根本不在意。 沈却枝说:“裴琅,你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有我在这儿,我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 沈却枝的样子不像顽笑,裴夫人脸色沉了沉,又敲打道:“裴琅,三郎和五郎与你都是裴家人,做兄弟多年,他们什么样,沈女郎不知道,你总是知道的吧?你可不能看着他们被冤枉。” 三郎接茬道:“夫人说的对,裴琅你可得说实话,你和沈女郎的事情,夫人和侍郎会处理的。” “你闭嘴!”沈却枝用脚挑起棍子,给了三郎一棍,“轮到你说话了吗?” 三郎痛得嚎叫一声,低下头不敢再说。 裴琅抬起眼,心里有了答案。 他是裴家人,如果不向着裴家,裴夫人也许会更讨厌他。 但沈却枝帮了他,他若恩将仇报,那便是畜生不如。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到沈却枝身边,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裴夫人静静地看他,不信他敢不向着裴家。 三郎和五郎有裴夫人撑腰,自然也不怕。 他望着众人,没有犹豫地说:“沈女郎没有说错,是三郎五郎不满夫子指责他们迟到,把气撒到我头上,派人打我不说,还……还侮辱我,说我身份低贱,不配留在裴府。” 裴夫人的脸阴沉下来,问:“三郎五郎,裴琅说的是真的吗?” “是假的啊夫人,我们真没打他,是他和这个小女郎私相授受!所以合起伙来诬陷我们!”三郎和五郎磕头如捣蒜,要将脏水泼到裴琅和沈却枝身上。 桃子气不过,冲出来指着他俩说:“你们两个真是无耻!自己做错了事还诬陷别人,女郎,索性将他们拉到将军府,让他们见识见识将军府审问犯人的手段,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沈却枝叶正有此意,她眯起眼看着那两人,说:“好啊,桃子你这个主意好,那就把他们带回将军府,裴府处理不了,那就让将军府来处理!” 在裴府还有可能逃过一劫,在将军府他们的小命恐怕都得搭进去,三郎和五郎顿时慌了,爬到裴夫人脚下拽着裴夫人的衣服说:“夫人救命,夫人救命啊!不能去将军府,不能去将军府!” 裴夫人闭了闭眼,踹了两人一脚,冷下脸说:“你们还有脸求我,裴琅是你们的亲弟弟你们还欺负他?来人啊,把他们两个给我抓起来,关柴房里!” 眼看着两人被裴府的人带走,沈却枝急道:“怎么带走了?我还要带他们去将军府呢?” 裴夫人整了整神情,脸上堆满笑,“哪用得着将军府操心,枝枝啊,你今日累了吧?不如留下吃饭,你爱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沈却枝前世今生都对裴夫人没什么感情,她赶忙摇了摇头,“多谢裴夫人好意,我得回将军府,对了裴夫人,裴琅方才被打了两棍,受了伤,还请裴夫人请大夫为他医治,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沈却枝偷偷看向裴琅,藏在袖子里的手朝他摆了摆。 裴夫人笑道:“那是自然的,裴琅是裴府的人,当然会为他医治,既然枝枝你执意回去,那我就不多留了,来人啊,送客。” 裴夫人一直看着,直到沈却枝走了才回过身,盯着还在原地站着的裴琅看。 风沙漫天,他站在那里,倒没一点狼狈模样,如圭如章,清朗俊逸,如果裴璟没有生病,大概就是他这样子,只是他今日的做法实在太令她失望了,她明明已经提醒他了,他却还要那么说。 “裴琅。”裴夫人开口,声音冷淡。 裴琅行礼,“夫人。” 裴夫人长叹一声,“你真是和你娘一样,都那么讨人……喜欢。” 裴夫人说完,朗笑几声,同李妈妈一起回去了,只剩下裴琅留在那里,胸口的伤撕心裂肺地痛。 他明白裴夫人想听什么,可是沈却枝那样帮他,他怎么能背叛她? 他若是背叛了她,她一定很伤心,觉得自己帮错了人。 回到小院,阿拓一如既往地跑出来迎他,一看见他,阿拓就问:“公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嘴唇都白了。” 他捂上疼痛不堪的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我去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好。” 阿拓还是不放心,去请示裴夫人叫大夫,但裴夫人没见他,只和他说,裴琅不舒服,从明天起就不必去学舍了。 裴琅得知了这个 消息,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子,“嗯”了一声,“知道了。” 翌日沈却枝刚到学舍就瞧见魏姝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坐到位子上说:“听说你昨日出手教训了两个流氓?” 沈却枝惊奇,“这你都知道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魏姝说:“当然了,京师里边没有秘密,尤其是这种事,小女郎美救英雄,当真是佳话。” 沈却枝有些得意洋洋,上辈子总是裴琅护着她,风水轮流转,这辈子她每日勤奋练功,终于轮到她救裴琅了。 沈却枝道:“那是。我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魏姝赞许地点点头。 女夫子从门口进来,扫视了一圈,乱哄哄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魏姝转过身坐好,沈却枝眼睛睁着,思绪却神游方外,直到女夫子说了小考的事情,屋子里叽叽喳喳,她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这次小考主要考察女诫,你们好好看看。”女夫子说。 屋子里瞬间嘈杂起来。 “女诫这本书好难,我都还什么都不会呢。” “我也是。” “怎么女子还要小考,又不科举。” “谁知道呢?唉,好好看吧。” 魏姝低声问沈却枝,“沈妹妹,你怎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害怕?” 沈却枝的脸瞬间垮下来,“我怕啊,怕死了,我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会。” 毕竟她都没怎么听。 剩下的时间,女学舍中的各位世家女子学得格外认真,沈却枝也尝试听了听,但始终听不进去,她便拿出纸,继续练字。 也许是练得多了,她竟然觉得练字是种不错的消遣,每次练字时她总是心中格外平静,也渐渐理解了,为什么上一辈子裴琅时不时地就提笔写字。 一撇一捺,她写得十分认真,万分专注,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她自己。 最后她挑了一张给魏姝看,魏姝惊讶不已,“沈妹妹,你的字进步可真快,写得太好了。” 沈却枝笑得眉眼弯弯,“多谢魏姐姐。” 一天的课业结束,沈却枝揣着写好的字和将军府独有的伤药去找裴琅。 昨日没来得及让裴琅看她写的字,今日她要让裴琅好好瞧瞧,魏姝都说她的字写得好,裴琅一定也不会觉得差。 她和桃子两人熟门熟路地往那条小路上走,却在小路的路口被拦住。 16. 阻拦 16 面对着一群小厮,沈却枝刚要说话,裴夫人就从旁边出来了,“枝枝,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来这儿做什么?” 沈却枝向裴夫人行礼问好,“裴夫人怎么在这儿?我不过是担心,昨日裴琅受了那样的欺负,我替他出了头,但又担心那些人不敢惹我会把气撒在裴琅身上,害他受欺负,所以来看看。” 沈却枝说得义正严辞,裴夫人的脸抽了抽,“那两个人我已经将他们关柴房了,让他们反省两天,至于裴琅,枝枝你不必担心,我们裴家保护一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不需要将军府的人操心。” 沈却枝笑着说:“这是自然,枝枝也相信裴夫人的治家能力,一定会护好裴琅。” 沈却枝站着不走,裴夫人忍不住说:“既如此,枝枝就回将军府歇息,这里有我呢。” 沈却枝不想走,她还想见见裴琅,把东西给他,她辛辛苦苦写的字还想给裴琅看看呢。但眼下看来,裴夫人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特意堵她,以后想见裴琅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沈却枝笑不出来,但又没办法,只能忍了下来说:“裴夫人,那就告辞了。” 裴夫人依旧笑容满面。 待到沈却枝走远了,裴夫人才变了脸色,说:“她果然会来这里找裴琅。” 李妈妈在一旁说:“是啊,小小年纪,怎么如此顽劣,还好夫人提前和将军府通过气,璟儿不用娶她。” “怎么不是?”裴夫人皱眉,“我是不想要这样的儿媳的,依着璟儿性子,也不会喜欢这样的,裴府嫡子的夫人应当温婉和顺,有主母风范才对。” “夫人说的对。”李妈妈道,“夫人你看中谁了?” 裴夫人突然说这话,肯定不是没原因的。 裴夫人真觉得李妈妈是她肚里的蛔虫,“你觉得魏大人的嫡女魏姝如何?” 李妈妈立刻想到是谁,大赞道:“那位啊,我知道的,她也在裴府学舍,我见过几次,模样性子都很端庄,很适合璟公子。”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就是不知道璟儿怎么想的,他总不愿见。”裴夫人叹气。 李妈妈劝道:“放心吧夫人,璟公子会明白你的一番苦心的。” 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自从裴夫人让裴琅不必去学舍之后,裴琅就一直在小院中修养,身上的伤靠自己扛着,已经慢慢痊愈,他收拾东西,准备去学舍,却在半路上看见了裴夫人。 裴夫人站在路中间,他要过去就得裴夫人让开,但裴夫人显然没有要让他过的意思。 他朝裴夫人行礼,不解地问裴夫人,“夫人,这是何意?” 裴夫人面色如常,语气十分温柔,“裴琅,你的病这么快就好了?” 裴琅恭恭敬敬地道:“是,歇息了这些时日,我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去学舍了,最近一段时间我欠下的课太多,得快些补上。” “哎,不急。”裴夫人缓缓道,“裴家不缺你一个功名,身子没好全可不行,你再歇息几日,等彻底好了再说去学舍的事儿。” “可是——”裴琅猛地抬起头,想说快要院试了,他得好好准备,多温书,但很快他看到了裴夫人冰冷的一双眼眸,心头一震,良久,他的头复又垂了下来,“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休息,等病好了 之后再来。” “这才对呀,这才是裴家的好儿郎。”裴夫人略显苍老的脸上被笑容填满。 裴琅抿紧了唇,同裴夫人行礼转身。 回去的路上,天忽然阴沉下来,他的小院本就照不到太阳,此时更昏暗了些。 一路上他恍惚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自己身为裴家人竟然不帮着裴家遮掩,却反过来帮一个小女郎?害得自己连学舍都不能去。 可是,可是他怎么能背叛沈却枝,她不顾一切地帮他,保护他,他就算再落魄再艰难也不能伤害她,绝不能! 脚下的步子愈走愈快,他回到小院,天彻底暗下来,倾盆大雨在一瞬间落下,连绵的雨滴连成一道道雨幕,遮挡住他所有视线,他站在原地,雨水渐渐将他全身浇透。 阿拓见了,赶紧把他往屋里拉,“公子,你是傻了吗?外面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躲一躲啊?” 阿拓让他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换上干净的 裴琅脱衣换衣,而后站在窗边看雨。 天上电闪雷鸣,轰隆的雷声震耳,雨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头顶的砖瓦上,和雷声一起,将裴琅的耳朵灌满。 屋顶又在漏雨,阿拓拿了洗澡的木桶去接,眼看着雨越下越大,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他扯着嗓子问裴琅,“公子,这雨这么大,咱们的房子不会被冲垮吧?” 要是冲垮了,他们可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裴琅嘱咐他说:“小心点儿,房子要真的塌了,快些跑,不要被砸到。” “知道了。”阿拓道。 裴琅听着雨声,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17. 批阅 17 雷声犹如天罚,一声声在女郎们的耳边炸开,刺目的闪电在乌云之间穿梭,时不时将天空照亮。 学舍里燃起灯烛,将屋子点亮。 灯烛摇晃,小女郎们的脸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学舍里有年纪小的,此时禁不住害怕得啜泣起来,“好大的雨,好响的雷。” 她缩起了身子,眼睛里泪盈盈的。 “怕什么啊?只是下雨打雷而已,我们在屋子里,不会有事儿的。” “你们看这雨这么大,万一房子塌了怎么办?”她不服气,咬着唇争辩。 “应当不会吧?这又不是乡下的破房子,我听说这房子是裴侍郎特意请工部的人帮忙修的,比普通的房子结实。” “我也听说了。”有人接着说。 “还有我,我也听说了,这房子不会塌的。” 听大家都这么说,年纪小的小女郎肩膀松下来,眼泪止住。 今日还要小考,小女郎们看了会儿雨,就接着复习功课。 哪知道女夫子迟迟没有来,她们交头接耳地讨论,女夫子是不是被雨困住了,不来了。 若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今日便不用小考了。 她们怀着期待地等,三刻钟过去了,往日女夫子这个时辰早就来了,今日却意外地没来。 学舍里议论的声音愈来愈响,就在她们都以为女夫子来不了了,今日不小考了的时候,裴夫人来了。 裴夫人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丝雨气,头发上被雨水淋湿了一片,湿漉漉的,显得那块儿头发格外黑。 她进来后和蔼地和大家笑笑,说:“今日大雨,夫子在路上摔断了腿,来不了了。” 学舍内众女郎脸上立刻变了变,强压着才没有笑出来。 裴夫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心中一哂,到底是小孩子,一听到夫子不来了就欢喜成这样。 她目光流转,又看到沈却枝,她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神思什么。 裴夫人不屑地挪开眼,看向沈却枝前面坐着的女郎,姿态温婉,性格贞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喜怒形于色,她神色淡然,端得一副大家女的样子。 裴夫人满意地点头。 想了想,她打定主意,开口道:“听夫子说,你们今日是要小考的,既然她来不了,那就由我来当主考官,题目夫子已经告诉我了,剩下的时间,你们慢慢答。” 小女郎们本以为逃过一劫,结果并没有,脸瞬间又垂了下去。 裴夫人摇摇头,再看魏姝,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她不自觉地笑了。 真好,这才是裴府的儿媳该有的样子。 裴夫人念出题目,底下的小女郎们抓耳挠腮,想着怎么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外面大雨瓢泼,沈却枝写了足足两页纸才停下。 她抖抖纸张,让墨水渗进纸页里,墨迹干涸之时,她忽然抬头,发觉裴夫人在看自己,她冲着裴夫人笑了一下,裴夫人脸色忽变,很快扭过了头。 她撇撇嘴,想不通裴夫人是什么意思。 小考结束,外头的雨还是很大,小女郎们吩咐自家的婢女把车叫来,一个接着一个地走。 沈却枝落在最后不走,心里想,这么大的雨,裴夫人总不能还在那儿堵她吧? 她磨蹭着出门,四处张望,准备找机会溜去找裴琅,可裴夫人就像她肚里的蛔虫一样,在学舍门口等她,看见她便问:“枝枝,怎么还没走?不然坐裴家的马车走?” 沈却枝立马拒绝,“不必不必,我有车,桃子,拉车过来。” 眼见去不了了,沈却枝坐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待到走远了,她禁不住地叹气,这裴夫人防她像防贼,她可怎么再见裴琅? 回到学舍,裴夫人拿起魏姝的卷子,频频点头,“写得好,写得真好,字也好,文采也好,见解更好,这女孩真好呀。” 裴夫人心下欢喜,脸上也溢出了笑容,李妈妈在一旁接道:“可不是,老奴虽不懂辞赋,但光看魏女郎这字就知道不一般,写得真好看,太好了,我看着就喜欢。” 这话说在了裴夫人的心上,“怎么不是,魏姝那孩子模样也好,方才我多看了她几眼,真真端庄。” “是那个坐在沈女郎前面的么?”李妈妈问。 “就是她。”裴夫人笑道,又叹息,“要是魏家和我们家有娃娃亲就好了。” 裴夫人心头可惜。 李妈妈笑了几声,“沈女郎那么小,和璟儿做不成夫妻,这魏女郎就正好,及笄了吧,到议亲的年纪了。” 裴夫人点头,“正是。就是璟儿……” 李妈妈安慰道:“璟公子看到魏女郎这么好,恐怕就愿意了。” “你说的有道理。”裴夫人将一沓的卷子拿起来,交给李妈妈,“给璟儿送过去,让他好好批改,这魏姝的就放第一个,魏姝文采斐然,璟儿最喜欢读书人,我就不信璟儿看到魏姝的文采还能无动于衷。” 李妈妈接道:“夫人说的是。” 大雨倾盆,竹林里反而没那么大,竹叶将一部分的雨挡住,落在屋宇上的自然就少了些,也因此雨声就小很多。 烟气缭绕的香炉边,一沓纸张平铺着,裴璟看了两眼,字迹娟秀,文笔规整,内容翔实,是篇不错的文章,还放在最上面,应当是裴夫人特意为他挑选的,要他一定能看到的。 还借口说,夫子生病,请他帮忙批阅。 夫子生病,依然可以等她病好再批阅。 非要让他看,无非是为了裴府的香火,要他选个女郎,早日成婚。 若他有副好身体,他当然可以听她们的。 可他性命朝不保夕,他实在不想让人当寡妇,害了别人的一生。 沉沉地闭起眼,眉宇间起了褶皱,舒展不开。 过了会儿,他突然开口,“叫裴琅过来。” 裴璟已经许久没有叫他来竹林了,今日这么大的雨,他不知晓发生了何事,来了才知道,原来是要他帮忙批阅。 “女学舍的小考,她们不考功名,题目简单,我身子不舒服,你今日就在这里,把这些都批阅完。”裴璟道。 脸色不好,声音很闷,看上去身子确实不好,裴琅应承下来,又说:“大哥,要请大夫来吗?” 裴璟忽地 笑一下,“请什么啊?老毛病了,你看你的。” “是。”裴琅提笔蘸了些朱墨,着手在卷子上圈点批阅。 第一份魏姝,文笔,字迹,格律俱佳,甲等。 第二份王琼,文笔,字迹稍次,乙等。 批阅是个体力活,一篇文章有两三页纸那么多,裴琅批阅了不到一半,就已过去两个时辰了,他停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来不及多休息,便又埋头批阅。 既然是女学舍的文章,那是不是会有沈却枝的? 许是太累了,裴琅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怎么会想到沈却枝? 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心里千头万绪,沈却枝帮过他救过他,所以他才会想到她的。 他这么和自己说。 平静下来,继续批阅,只是后来,他每换一份卷子都会不自觉地看名字。 最后一张卷子,字迹竟然和自己的有八分像,他心头惊诧,看了看名字。 沈却枝。 是沈却枝。 她的字迹和他的很像,想到他给沈却枝批注的那封信。 那时她看不懂,还以为是画。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用心学了。 这个沈却枝。 顽劣的沈却枝,竟然把字练得这么好。 依着她的性子,做到这般程度,不应该会来找他炫耀的吗? 竟然能忍着没找他,还真是难得。 又或者,裴琅想到这几日都没见到沈却枝,以及裴夫人在路上堵他这件事,想到一种可能。 裴夫人不让他去学舍,自然也有可能不让沈却枝来找他。 裴夫人。 裴琅握紧了笔。 有裴夫人阻拦,从此以后裴琅可能再也见不到沈却枝了。 若他是裴夫人的亲儿子,裴夫人还会这般无情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 不过这样也好,沈却枝和他扯上关系没什么好处,也许他和她再也不见反而是对她好。 至于他…… 一个没人要的私生子,谁在意呢? 艰难地将沈却枝的卷子批完,她的文章太大胆,他只能给她一个丙等,他算了算,加上她,共有三个丙等,还好。 而后他整好卷子,同裴璟告辞,裴璟在内室“嗯”了一声。 裴琅默默地退出去,独自撑伞回去。 雨势太大,在竹林尚感觉不深,出来后,雨水打在伞面上,震耳欲聋。 他的鞋刚走了两下就湿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了许久才到小院。 小院荒凉,靠院墙那一边的房子塌了,院墙也塌了一半,甚至能看到裴府外面的小路。 院落里没看到阿拓,他瞬间慌起来。 把伞扔下往屋子里跑。 “阿拓!” “阿拓!” 阿拓从屋里走出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吓了一跳,“公子,房子怎么塌了?” 看阿拓没事,裴琅放心下来,他扭头看向塌了的院墙,正要说什么,便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院墙另一面翻过来,她身子小小的,浑身都湿透了。 18. 大雨 18 半个时辰前,沈却枝被大雨困在屋里,打了三套拳,练了十副字。 桃子拎了个食盒推门进来,先擦了擦身上的雨,而后说:“女郎,外面的雨可真大,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说,京师有地方的房子修得不好,都塌了。” 沈却枝提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问:“哪里的房子呀?” 桃子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饭菜拿出来摆到桌子上,四菜一汤,京师的厨子厨艺不知比边疆的好上多少,饭菜做得十分可口,种类也多。 “听说是南边的,可能是穷苦人家的?听说京城的达官贵人家房子都是请工部的人帮忙建的,结实得很,穷人家的就不一样了,用的砖瓦都差些,自然更容易倒塌。” 桃子的话说完,饭菜碗筷也已摆好了,就等着吃了。 沈却枝停下笔,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饭菜也没吃多少,桃子收拾的时候,她早早地躺到了床上,闭眼假寐,嘱咐桃子,她困了不要来打扰她。 等到周围只剩下雨声时,她蓦地睁开眼,决定要去裴琅那儿看看。 裴琅住的院子,她记得,屋子挨着裴府的院墙,屋宇破旧,看上去就不结实。 这么大的风雨,裴琅的房子塌了怎么办?裴府的人都不在意他,房子塌了大概也没有人管他,风雨如注,他和他的小厮得被淋成什么样子。 她得去看看他,若他们房子真的塌了,她就把他们带回将军府,让他们住在将军府。 没有人管他,她管! 穿好衣服拿了把伞就往外面跑,风雨太大,将军府里的人大都在屋里待着,她沿着房檐走,躲过几波巡逻的人,而后溜出将军府,走过空无一人的大街,来到裴琅小院的外面。 原本是有一个院墙隔着的,但这会儿,院墙已经塌了,连着里面的半间房子也塌了,沈却枝真没想到她竟然猜对了,裴琅的房子真的这么不堪一击。 想到裴琅连住的地方都塌了,她鼻子酸了一下,手脚并用,顺着塌了的院墙翻到里面,砖瓦的棱角锋利,她没注意到双手和膝盖都被磨破了。 跌跌撞撞爬到了里面,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少年正撑伞望着她,滂沱的雨遮掩住他的眉目,让她看不清他紧皱的眉头。 她爬进来的时候,伞被她扔了,这会儿她淋成了落汤鸡,身上衣服湿答答的,还在往下流水,她提起沉重的裙边,跑到裴琅的面前,仰着脸和他说话。 裴琅动了动嘴唇,沈却枝突然想到什么,赶紧伸出手止住他的话,裴琅顿住。 沈却枝的眼睛睁得圆圆地看裴琅,她鼓着嘴说:“等等!” “你不许说男女授受不亲!” 裴琅愣怔了片刻,缓过来后轻轻地笑了,他青涩眉宇间的褶皱也被抚平,低头看着沈却枝,目光掠过她湿透了的衣裳和头发,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的鞋子湿了。” 脚底都是雨,两只脚像泡在水里,又冷又湿。 她缩紧脚趾,尴尬地笑,“外面的雨太大了。” 瓢泼的雨落在身边,伞下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仿佛和世间隔绝。 这么大的雨还要跑过来,她不怕自己被淋湿吗?要是院墙没有塌怎么办?她是不是就进不来要白跑一趟了。 冷风呼啸,把雨水吹得斜飞,沈却枝打了个激灵,双手抱住双肩。 不知不觉,裴琅把伞斜到了她那边,他缓缓道:“进去吧。外面雨大。” 沈却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跟裴琅进到屋子里。 阿拓笑着迎上来,略带些谄媚地说:“是沈女郎吧,快进来快进来,我家公子常念叨你,多谢你几次三番帮我家公子。” 阿拓说着说着,甚至要哭了。 沈却枝赶紧安抚了他几句,而后偷偷瞧了眼裴琅,心里嘀咕,常念叨我,原来他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呀? 沈却枝忍不住笑,几乎要笑出声,太得瑟了以至于差点儿撞到突然停下的裴琅身上。 裴琅瞧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的笑,联想到方才阿拓说的话,脸瞬间热起来,他冲着阿拓说:“阿拓,去取个火盆。” 才把沈却枝哄笑,阿拓还想多说几句,多巴结巴结沈却枝呢,结果裴琅一下就把他的美梦浇醒了,他“哦”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却枝和裴琅两个人,两个人都站着,大眼瞪大眼,谁也不先说话。 沈却枝琢磨着要说什么,她走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练的字,要给裴琅看,不过估计已经湿透了,没法儿看了,她正要说点儿别的,裴琅转身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身衣裳和一双鞋。 他把它们放在沈却枝的面前,垂眸不看她,“把衣服换了,你去里面。” 话没说完,一抹红色从裴琅的脸颊一直流到脖颈。 裴琅怀里捧着那身青色衣裳,衣服上一个褶皱都没有,上面放着一双鞋,有些大,但很整洁。 沈却枝接过衣服和鞋,笑盈盈地往里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裴琅强压的心跳再也压制不住,剧烈地跳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 额头上汗涔涔的,要是有人看到,一定会以为他怎么了。 还好她不在。 正庆幸间,身后突然传来个甜丝丝的声音,他浑身僵住,顿在原地。 沈却枝去而复返,在他身后问他,“有没有帕子,身上都湿了,要擦擦。” 裴琅深吸几口气,语气尽量平静地说:“屋里的架子上有。” “哦。”沈却枝的脚步声再一次远去。 裴琅听了一会儿,这次沈却枝是真的走了,他才松口气。 坐在椅子上,裴琅心乱成一团。 沈却枝把身上的湿衣服都换了,换上裴琅给她的,那件青色的衣裳还是她给裴琅的,裴琅竟然一直没穿过。 是不喜欢吗? 可是明明上辈子裴琅最喜欢。 她悻悻地撇撇嘴,开始穿衣,裴琅个头比她高,衣服也大不少,穿在她身上,像戏服。 鞋子更大,她像穿了两条船。 也不知道一会儿裴琅看见她 这样,会什么反应,方才她看到他脸全红了,和小女郎单独相处,便羞涩成这样,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古板小郎君。 沈却枝想到他害羞的样子,就觉得裴琅可真好玩。 穿好衣服出门,裴琅脸上的红已经消下去不少,只是脖颈下,衣领挡住的地方还有些红晕。 沈却枝开门,他看过来,只一眼,他的脸好像又有些红了。 沈却枝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的鞋,“你的鞋也湿了。” 裴琅把脚往后面藏了藏,梗着脖子说:“无碍。” “哦。”沈却枝坐到裴琅旁边的椅子上,裴琅脸别到另一边,但脖颈上的红她还看得见,她想了想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来了吗?” 裴琅头也不回,声音很闷,“为什么?” 沈却枝笑起来,“我听说这场大雨冲垮了京师很多家的房子,你住在裴家的角落里,我担心你,想着来看看你,若是你的房子真塌了,我就带你回将军府住,怎么样?你要同我回去吗?” 外面的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裴琅回答得很快,“我是裴府的人,没法儿去将军府,等会儿雨小了,沈女郎便回将军府吧,我这里一切都好,多谢你好意。” 沈却枝就知道裴琅不会同意去,可是这雨这么大,甚至有雨从倒塌的房子边缘渗进来,把没倒塌的一半房子也弄湿了。 这房子怎么能住得了? 偏偏裴琅是个犟种,一副不配合的样子。 她嘟着嘴,看屋外的雨瓢泼落下,像天裂开了一个口子,哗哗地往外倒水。 “你若是担心裴夫人,我让我二嫂同骆夫人说,就说……就说二嫂请你教她写字。” “写字?”裴琅重复这两个字。 “对啊。”沈却枝说,“你的字写得很好,把我都教会了,我本来是要给你看我写的字的,可是衣服湿了,字也糊成了一团,看不了了。” 想到几次都没能让裴琅看到她写的字,她不由得挫败,一件小事都这么多坎坷,让她心头莫名地失落。 裴琅扭过头看她,说到这件事,她的眉宇拧在了一起,看上去格外不开心,他温声道:“我看过了。” 沈却枝惊奇,问他,“你怎么看到的?” 沈却枝的字都好好地在她这里放着,他怎么看到的? 她不解地望向裴琅,裴琅说:“今日我替璟公子批卷,看了你的卷子。” “怎么样?”沈却枝忍不住问。 她的考题写得是好还是不好? 裴琅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神,就知道她小尾巴又要翘上天了,但他还是实话实说,“字不错,其他的,欠缺。” 字不错就行了,她的字可是练了好久好久,手指都磨出茧子才练出来,很不容易的。 沈却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她说:“我练了很久的字,你看,都有茧子了。” 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出来,要裴琅看。 裴琅低头看,沈却枝右手中指上果然有个厚厚的茧子,不过她手嫩些,看起来更明显些。 19. 茧子 19 这么短的时间,练字练到长茧子,一定是下了狠功夫,用了心的,看来她是真想学好。 “怎么样?看到了么?是不是有茧子了?”沈却枝又问。 裴琅“嗯”了一声,“看到了,辛苦。” 沈却枝心疼地揉揉自己右手中指上的茧子,虽苦尤乐地说:“可辛苦了,不过练好了,就不辛苦。”又抬起头对裴琅笑,“谢谢你呀裴琅,多谢你给我的批红,因为你我才能把字练好。” 她想让裴琅看到她的进步,想让他知道他的一番功夫没有被白费,他的批红她看到了,并且听了他的建议,好好地做到了。 裴琅的脸热了又热,从来没听到过这么直白的话,也从未有人愿意为他做些什么,没有人重视他,就像从未见过日光的人,一朝见到太阳,会受不了太阳的耀眼。 裴琅此时大概就是如此。 没有见过好,突然见到了,反而不习惯,有些局促,紧张,羞涩,甚至不愿意承认。 这种滋味无关男女,无关风月。 心中久久不能平歇,他挪开眼,瞧见阿拓撑着伞抱着一个火盆回来,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接住火盆。 火盆滚烫,他的手没保护地放上去,烫了他一下,他赶紧松开。 阿拓眼尖看到了,忙问:“公子你烫伤了吗?” 裴琅把手缩进袖子里,摇摇头,“我无事,把火盆送给沈女郎。” “好嘞。”阿拓就爱和沈却枝说话,想和沈却枝攀攀交情,日后有事找她帮忙也好开口,他把火盆放在沈却枝脚下,抬头一看沈却枝的装扮,差点儿笑出来。 “女郎,你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呀?” 脚下放了火盆,沈却枝冰冷的脚瞬间有了些热意,她看了眼裴琅,说:“我的衣服湿了,你家公子给我找了一身衣裳,但我个子太矮了,衣服穿在我身上都太大了。” “原来是这样。”阿拓又仔细看了看,笑道:“其实也还可以,这青色衬得女郎你更温柔了呢。” “真的吗?”沈却枝笑起来,她从前甚少穿青色,还以为自己穿上会不好看呢。 “当然是真的。”阿拓说,“女郎你模样好,穿什么都好看。” 沈却枝被夸得欢喜,要阿拓也来一起烤火,紧跟着又看向裴琅,问:“裴琅,你要不要来烤火,今日下雨,挺冷的。” 裴琅身上穿得少,粗布衣服其实并不抗冷。 只是裴琅听了,自顾自地拿了本书,坐到不远处去看,回了句,“等会儿把你的衣服拿出来烤烤,雨小了你就可以回将军府了。” 这是给她下逐客令了,真是枉费她一番苦心。 脸上自然而然地爬上些失落来,阿拓蹲在她的脚下,脸上堆满笑,小声同她说:“女郎,你别听我家公子说,他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啊,在他心里,女郎你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呢。” 看裴琅的样子,冷冰冰的,整日把礼数挂在嘴上,其实他心里想的,和实际说的到底一不一样,还真说不准。 阿拓与他整日在一起,当然最了解他,所以她觉得阿拓的话一定有道理。 她乐了,紧跟着又问:“有多重要?反正我是拿他当最好的朋友的。” 阿拓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公子也是,在他心里,女郎你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真的?”沈却枝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阿拓万分肯定,“当然是真的,女郎你帮我家公子那么多次,我家公子难道还看不出来女郎你是侠义心肠,是没有一点儿坏心思的好女郎,公子他碍于礼数,不能和你走得太近,但在他心里,你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沈却枝的一颗心被阿拓的一番话熨烫得十分温暖。 裴琅拿她当最好的朋友,那她也是! 可惜这会儿她没有银两,否则她一定赏阿拓一大锭银子。 沈却枝和阿拓笑得开心,笑声传到裴琅的耳朵里,让他格外不平静。 阿拓平日就能和府里其他人打成一片,如今沈却枝来了,就把沈却枝哄得这般开心,他是想干什么。 想到平日夫子和璟公子再三交代的礼仪,他腾地站起来,往沈却枝身边走去。 他们二人还浑然不觉,笑成一团,等发现裴琅那一张黑云密布的脸时,一切已经晚了。 裴琅斥道:“阿拓你是没事儿干了是么?” 阿拓刚想“嗯”,转头想到裴琅这语气是不高兴了,他家公子向来注重礼数,他这样和沈却枝嘻嘻哈哈,裴琅当然会不乐,索性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他也不必留在这儿,于是说:“没干完呢,我这会儿就去干。” 站起来走之时,他还和沈却枝使了个眼色,表示他不会忘了她俩的小秘密的。 沈却枝对着他笑笑。 裴琅看到两人的样子,心里忽又冒出来一句:不知礼数。 阿拓走了,裴琅又走到不远处的位置,看他的书,只是再也看不进去了。 烤得差不多了,沈却枝走进裴琅的房间,把自己的湿衣服拿出来,用手撑着,放在火盆上烘干。 但她个头实在不高,浸了水的衣裳又重,举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手腕疼,就要拎不动了,踮起脚在衣服缝里看了眼裴琅,想叫他帮自己一下,结果她偷看的眼眸就这么和眉头紧皱的裴琅对上,猝不及防。 裴琅冷着脸,自然而然地拎住她手里的衣裳,沈却枝没松手,裴琅抿了抿嘴道:“我来拿。” 沈却枝这才把手松开,眉眼带笑地说:“多谢你。” 裴琅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欢喜得很,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了。 阿拓和她说了什么? 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却枝揉揉发酸的手腕,想到阿拓说的,裴琅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就觉得欢喜,小尾巴要翘上天了。 像得到了最好的礼物。 不过想想,她为裴琅做得也并没有多少,只是比旁人对他好些,他便如此感动,由此可知,裴琅是有多缺少关怀。 但没关系,以后她会对裴琅好的,做裴琅的好朋友。 不知道沈却枝在高兴什么,坐在那里,时不时地笑出声。 屋外的雨也渐渐小了,裴琅手指方才被烫伤了,这会儿又放在火上,生疼。 烘了将近一个时辰,沈却枝的衣裳终于干了,可惜这炭不好,烟太大了,衣服上也沾上了烟味儿,闻起来有些呛鼻。 裴琅把衣裳收好,放在沈却枝的椅子把手旁,温声地说:“衣服干了。” 又转身看向窗外,雨声渐小,快要停了。 原本因为下雨而昏黑的天,随着雨水的减小,竟然还变亮了一些。 沈却枝摸着衣服上温热的温度,再次和裴琅说:“你真不去将军府?我让二嫂说,裴夫人一定会答应的。” 裴琅相信沈却枝能让裴夫人答应,但真的去了他也没法儿在裴府立足了,如今已经不许他去学舍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院试,到时候会不会也不准他去? 裴琅在裴府,除了读书科举,没有第二条路,所以他不能任性,也不能胡闹。 倒塌的一边原来是裴琅看书写字的地方,如今东西都被压在砖瓦之下,若是再买,需要不少银两,但所幸,这些东西都记在他脑子里了。 住的地方还没塌,他还能坚持住下去。 “不必了,裴府会帮忙修缮的。” 沈却枝有些失落,反问:“若是他们不修缮呢?” 裴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沈却枝没话可说了,手里捧着干了的衣服,外面雨声潺潺,隐约间有小女郎的声音,沈却枝撑着伞出去,果然在一片倒塌的砖瓦上,看到了桃子。 桃子浑身都被雨淋湿了,狼狈得很,看见沈却枝后,她立马哭了出来,哀嚎道:“女郎,你真的在这儿,吓死我了,我只为你丢了呢。” 沈却枝道:“我怎么会丢?你想多了。” 进屋后,桃子抹了抹眼泪,不敢相信地说:“没想到裴府的宅子竟然也会被吹倒,不是说是工部建的么?” 沈却枝搭腔,“谁知道呢,太不结实了。” 桃子喘了口气,转身看到沈却枝穿着一身肥大的衣裳,不由得笑了,“女郎,你怎么穿那么大的衣服?” 沈却枝撇撇嘴,“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桃子听完,不由得生气,“女郎,下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乱跑呀?” 沈却枝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裴琅,说:“你别管那么多了,二哥二嫂知道我不在这件事儿吗?” 桃子摇摇头,“不知道呢,要知道还得了,京师都得翻个遍儿,女郎你赶紧换了衣裳和我走,回去晚了肯定要被发现。” 被发现就不好了,沈却枝拿着衣服往里屋里跑,三两下就换好了,跟着桃子走。 刚爬上倒塌的院墙,沈却枝还是忍不住地回了头,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裴琅手中的书垂了下来,正往她这里看。 她举起手朝裴琅挥了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走了,裴琅。” 裴琅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也朝沈却枝挥了挥。 20. 丙等 20 翩琏的身影从倒塌的砖瓦上飘过,一眨眼就没了,仿佛从来没来过。 淅沥的雨声中,小院重新变回从前安静冷寂的模样。 阿拓回来后,发觉沈却枝不在了,问裴琅,“公子?沈女郎她走了?” 裴琅望着从屋檐处落下的一滴滴雨,声音很轻,“走了。” 阿拓脸上瞬间露出失落来,“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沈却枝长得好看人又没架子,谁都愿意亲近。 裴琅反问:“走得快怎么了?” 阿拓道:“没什么,就是还想和她多说说话,沈女郎人很和善呢。” 裴琅突然看了阿拓一眼,阿拓浑身一个激灵,意识到裴琅这是生气了。 阿拓缩了缩脖子,“公子……” 裴琅语气冷下来,“她是女子,论礼法……” 裴琅刚起了个头,阿拓就知道裴琅要说什么了,无非是人伦纲常这些,可他们光明磊落,且又无人看见,怕什么? 阿拓急忙打断,“知道了,公子,对了,这倒塌的房子怎么办?按理说该叫管家找人来修,但恐怕需要很久的时间等。” 原本还想多说几句,提点提点阿拓,但听到房子的事儿,他也无心再说了,总之以后要阿拓少见沈却枝就是,他俩若再像今日那般说说笑笑,叫别人瞧见了,不好。 他想罢,又看向倒塌的半间房子,眉头控制不住地拧起来,等裴府怕是等不到了,当初这间房子就是他和翠姨两个人自己盖起来的,如今他也能自己再盖一次。 “阿拓,过来搬砖。”裴琅说。 阿拓瞪大了眼,“公子,我们自己盖啊?” 裴琅说:“对,自己盖。” 大雨到了夜晚转为了小雨,就这么一直下,淅沥了一整夜,沈却枝昨夜一回来就洗了个热水澡,躲进被窝里,听着雨声睡到了天亮。 翌日刚醒,沈却枝便觉得头昏沉沉的,摸摸额头,不烫,也就没当回事儿,照旧去了裴家学舍。 到了才知道,这雨把许多人都弄生病了,学舍里人没来齐,只来了一半。 好在魏姝来了。 沈却枝跟魏姝说了声早,跟着看见魏姝红红的眼睛,便问她,“魏姐姐你怎么哭了?发生了何事?” 魏姝还想低头掩饰过去,但已经晚了,沈却枝已经看见了,她哽咽着说:“无碍。” “无碍你怎么哭了?”沈却枝问。 沈却枝担心地看着魏姝,魏姝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没什么,我爹要去边疆做监军了,听说那儿的人很凶猛,我爹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我担心他。” 原来这么快就到魏大人去边疆监军的时候了。 沈却枝有一瞬间的怔忪,但很快,她安慰魏姝道:“没事儿,边疆是我大哥在守着,很安全,而且魏大人和我大哥都是好人,他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沈却枝说得肯定,魏姝也不自觉地被打动了。 “是吗?”看沈却枝的性格,就知道沈家的家风定是很和睦的,那她哥哥一定也不会是坏人。 沈却枝拍拍胸脯,“你放心,我肯定不会骗你的。” 魏姝终于安心地笑了。 沈却枝和魏姝正说话间,裴夫人来了,她一进来,就往魏姝那里看,瞧见沈却枝和魏姝说笑的样子,她心里掠过一丝不乐。 担心沈却枝把魏姝带坏了,魏姝那么温婉贞静的一个人儿,是要做她未来儿媳的,若是性子偏了可就不好了。 冷着脸走到前面,她复又笑着道:“夫子她腿伤未好,来不了了,你们写的试题已经批好了,这就发给你们看看。” 裴夫人抬抬手,李妈妈卷子拿了进来,厚厚的一沓,将女郎们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来。 裴夫人点头,李妈妈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分数。 被叫到的人要么松了口气,要么面色尴尬,后悔自己今日为何要来。 那些没来就不用经历这般尴尬。 沈却枝原本对成绩是没有多在意的,但知道试题是裴琅批改的之后,她便对自己的成绩有些期盼。 不知道裴琅会给她多少分。 他说她的字迹不错,应当会给她多些分数吧,总不至于是最后吧。 她不相信裴琅会对她这么狠心,她好歹算是他的恩人吧?他读孔孟书,当懂得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冲着这个他就不能给她低分,除非他真的大公无私。 怀着一点点小希冀,沈却枝竖着耳朵听自己的名字。 等啊等,半天都没有到她。 倒是魏姝先被念到了,甲等,第一名。 沈却枝笑起来,冲着魏姝竖起了大拇指。 裴夫人也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 跟着又过了几个,沈却枝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伸出手要拿试卷。 裴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李妈妈念道:“沈却枝,丙等。” 竟然是丙等。 沈却枝拿着试卷走到位子上,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是丙等。 打开卷子一看,确实是裴琅的字迹,“丙等”这两个字他写得漂亮得很,红艳艳的颜色,真刺眼。 她突然觉得,裴琅就是个古板到底的呆子,一点儿情分都不念,好歹给个乙等呀。 太烦闷了,以至于后面念的分数她都没听,趴在桌子上生闷气,眉头中间的结弯弯绕绕,怎么都解不开。 裴夫人走后,魏姝回过头安慰她,“沈妹妹,其实你刚来学堂,第一次考试,能把试题写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却枝说:“那你告诉我,你第一次考试是几等?” 魏姝想了想,语气弱下来,“甲等。” 沈却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魏姝赶紧打圆场,“沈妹妹,我就是运气好,再说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丙等。” “还有别人是丙等啊?”沈却枝方才没顾着听,还以为自己是最差的呢。 “当然不是啊,总共三个,你只是其中一个而已。”魏姝说。 沈却枝淡淡的,没什么反应,其实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最后一名,她在乎的是裴琅,竟然一点儿情面都不给她留,他还当不当她是好朋友呀? 忽然想起来,魏姝是唯 一一个甲等,她把魏姝的卷子要过来,通读了一遍,确实不错,比她的好,该得甲等。 但她,也不至于是丙吧? 越想越生气,她打定主意,非要找裴琅,好好地问问他不可。 下午,裴夫人依旧派人在小路那里守着,沈却枝铩羽而归,从裴府外面绕到院墙那里。 桃子几次想拦她,都没拦住,最后跟着沈却枝一起来了。 院墙果然没修,沈却枝从倒塌的院墙处爬进来,身上又脏了。 不过她没在意,拍拍身上的灰尘跑到仅剩的半间屋子里。 屋宇的深处,日头照不到的地方,小小的两个人在搬砖,砌墙。 阿拓眼尖,最先看到沈却枝,脏手在衣服上蹭蹭,笑容满面地过来迎沈却枝,“女郎,你来了。” 沈却枝笑笑,视线没离开裴琅,她低声问:“你们打算自己盖房子?” 阿拓摸摸后脑,憨笑着说:“公子说了,就当锻炼身体了。” “那你们可真厉害。” 阿拓苦着脸说了实话,“女郎你知道的,我们这地方,裴府不愿意管,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嗯。我知道。”沈却枝怎会不知道。 她点点头,走到裴琅面前,低头看他。 裴琅放下手中的砖瓦,到一边用水洗了洗手,擦干净。 回头坐下问沈却枝,“沈女郎来我这儿有何事?” 沈却枝嘟着嘴,不甚开心同他说:“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裴琅皱眉,抬头看沈却枝,“问什么罪?裴某哪里惹到沈女郎你了?” 裴琅一脸坦荡,毫无愧疚之心,像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样,她看着就来气。 把自己的卷子拿出来,放到裴琅面前给他看,看他能想起来点儿什么不。 结果裴琅看了一圈,仍是一脸坦荡,仍是毫无愧疚,还开口问她,“有何问题?” 她气急了,也气坏了,鼓着腮帮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生闷气。 裴琅把卷子又递回到沈却枝的手上,道:“沈女郎还有何事?若无事的话还请……” 裴琅的话没说完,沈却枝就打断了他,“有事有事有事!” 裴琅道:“何事?” 沈却枝拿着卷子到他面前,质问道:“凭什么只有丙等,我哪里写得不好?我的字可是练了很久很久的,你说了写得很好的,怎么给我打了丙等?” 想想就生气,气得都快哭了,头也被气晕了,昏沉沉的。 裴琅心中一哂,原来为这个,他说:“你的字不错,但文章的内容欠缺,而且这里面错字不少,只能得丙等。” “哪有错字呀?”上辈子她跟着裴琅认识了不少字呢。 裴琅拿过她的试卷,一个错字一个错字地给她指。 她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赶紧把卷子抢过来捂住,狡辩地说:“你就不能当没看到,给我个乙等,我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了?” 一不小心,就把阿拓给卖了。 果然,裴琅看了眼远处的阿拓,神情变得特别奇怪。 阿拓在一边,砌墙,当没看到。 21. 发烧 21 裴琅说:“你得丙等还是乙等,是看你题答得如何,与你我之间的交情有何关联?” 沈却枝顿时有一肚子反驳的话说:“怎么没关联了?你判得松一些不就行了。” 裴琅顿了顿,表情认真起来,“我对你判得松,那对其他人来说公平吗?” “那不一样!”沈却枝眼前黑了一下,头昏昏的,说话来不及思考,“对他们是不公平,可是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考试。” 不像男子们的科举那样重要,对于女子们来说只是玩玩而已。 这世间对女子读书的要求太低,以至于她们根本无法意识到读书的重要。 可对裴琅来说不是,身为男子,他从小就被灌输男子应当勤勉学习,将来考中进士,脱胎换骨,成为人中龙凤,对他而言,考试是容不得做假的。 如果有考官在科举考试里做假,那会影响许多人的一生。 他疾言厉色地说:“任何考试都很重要,沈女郎,你当我不通人情也好,不讲道理也好,我不会为任何人徇私。” 裴琅眸光清明坚定,沈却枝算是看穿了,他就是个呆木头,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变,虽然不解风情,但沈却枝以为,这世间需要这样的人,若人人徇私,不敢想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 “所以你给我打丙等,就只是因为答的内容?”沈却枝问。 裴琅面色平静,“只是因为这个,没任何徇私。” 沈却枝撇撇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如果你徇私的话,你会给我打几等?丙等?乙等?还是甲等呀?” 裴琅的脸热起来,整个人变得不自在,他霍然起身,道:“没有这种可能。” 沈却枝追着他,不依不饶,“假如呢,我是说假如。”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阿拓说他当她是最重要的好友呢,最重要的好友会给几等呢?沈却枝好奇。 一定是甲等。 身边的小女郎期待的眼眸里像落满星辰,裴琅一句话哽在喉头说不出,要说了,这小女郎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他愿意她多高兴些,毕竟她帮了他那么多次,可是内敛的他实在不擅长说这些。 于是满腔的纠结变成了冷冰冰的四个字,“没有假如。” 沈却枝跟蔫儿了的花朵一样肩膀垂下来,开朗如她也不自觉地在心里默念,可恶的裴琅! 气呼呼地准备离开,不和裴琅说话了,看他会不会过来拦她。 结果她刚叫了桃子一起走,裴琅在后面就来了句,“沈女郎慢走,男女授受不亲,我这里女郎今后还是少来的好。” 沈却枝更气了,转身过去要和裴琅辩一辩,脚下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气势汹汹地开口,“你——” 刚说一个字,眼前又是一黑,她腿一软,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毕竟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古板,嘴里面只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句话。 可没想到,想象中的坚硬疼痛没有来,有人伸出手,扶住了她。 裴琅接住沈却枝,让她没有摔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探了探沈却枝的鼻息,鼻息急促,还很烫,应当是发热了。 桃子跑过来,吓得大哭,“女郎,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沈却枝紧闭着眼,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桃子哭得更凶了,“我家女郎这是怎么了?会不会有事儿啊?上次我家女郎昏迷后过了好久才醒。” 裴琅道:“得快些叫大夫过来。” 桃子手忙脚乱,“对,叫大夫,裴府不是有府医么?叫裴府的府医过来,给我家女郎医治。”她扭头看向阿拓,要阿拓去叫。 阿拓应了一声往外跑,裴琅急忙叫住他,“不能去。” 阿拓疑惑,“为什么?” 桃子也急了,“为什么不能去?我家女郎对你那么好,处处维护你,你为什么不让叫大夫?” 叫大夫等于让裴府的人都知道,沈却枝在他这里,她们虽坦荡,但到底堵不住别人的嘴,会怎么想他倒是其次,沈却枝的名声却要坏了。 “不可。此时天暗,我送她回去,不能让裴府的人知道,她未出嫁,名声要紧。” 裴琅说完,桃子和阿拓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快些送我家女郎回将军府吧?琅公子,你背我家女郎么?” 桃子自己背不动。 裴琅点头,“事到如今,只有如此。” 桃子大喜,把沈却枝扶上裴琅的背,阿拓在一边看着裴琅,只有他知道,裴琅愿意背沈却枝回家是多难的一件事儿。 他家公子常念叨的三纲五常可是不许的。 踩着倒塌的砖瓦到外面,这会儿时候不早了,路上没什么人,他们三个一路畅行无阻,只有在刚离开裴府那条小巷时碰到魏家的车马了,隐约间仿佛看见裴夫人出门来迎,所幸没有看到她们。 坐上了守在道路一旁的马车,裴琅要将沈却枝放下来,可沈却枝的手环着他的脖子,拽也拽不掉,不管那么多了,一路急匆匆地往将军府赶,路上桃子还不忘喊沈却枝,希冀着她能醒。 中间有会儿,沈却枝真的醒了,迷迷糊糊地看到背着她的裴琅的侧脸,眉目如画,一如往昔,一瞬间以为回到了上辈子,含着眼泪喃喃地说:“裴琅,裴琅,是你吗?裴琅,我还活着,我没有死。” 桃子以为沈却枝醒了,赶忙说:“是琅公子,女郎,是他。”< /p>沈却枝说完就又昏了过去,叫不醒了。 桃子着急,“琅公子,我家女郎这是怎么了?” 裴琅扭头看了看趴在靠在他肩膀上双目紧闭的沈却枝,眉头皱着,缓缓道:“她没醒,得快些到将军府。” 桃子命马车再快些。 终于到了将军府,听说沈却枝晕倒了,骆夫人赶紧请大夫过来,给沈却枝看病,太担心沈却枝了,一时间没顾上看其他的。 裴琅趁着无人注意回到了裴府。 小院安静,阿拓赶忙过来问裴琅,“沈女郎如何了?” 裴琅摇摇头,“送到将军府了,应当无事。” 阿拓松了口气,“那就好,沈女郎无事就好。” 裴琅坐回到椅子上,拿起一本书看,过几日就院试了,他得抓紧。 只是不知怎么,总也看不进去,想到沈却枝的病,又想到她昏迷时的呓语。 她烧得糊涂,嘴里还不忘念着裴琅的名字。 沈却枝昏迷了一夜才醒,这一夜里,骆夫人和桃子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一宿都没闭眼,就怕沈却枝像上回那样,总也不醒,急死人了。 好在,第二日一早,沈却枝便醒了,烧也退了。 骆夫人放心下来,对沈却枝说:“真吓人,大夫说了,你这是发烧烧糊涂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沈却枝想起来,昨日确实不大舒服来着,但没当回事儿,“让二嫂担心了,我也没想到发烧竟会烧晕倒,从前也没这样过。” 骆夫人也奇怪,“这倒是,总之你好好休息休息,也别去学舍了,听说院试快来了,裴家这次好几个人要去考,再过几日学舍便要关了,等院试之后再开,你从今日起就别去,养好身子,院试过完再说。” 沈却枝想到裴琅,算起来,按裴琅中探花的年纪,可不就是今年院试。 便他就这么倒霉,快要院试了,房子塌了,也不知道他的笔墨纸砚有没有被砸坏? 想要这会儿去问问,但一动,头还有些晕,只能作罢。 等骆夫人走后,沈却枝把桃子叫过来,说了些要买的东西,而后问:“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桃子说:“女郎,你还说呢,昨日吓死我了,你晕倒了,我又背不动你,是琅公子把你背回来的,这次多亏了他。” 昨日昏昏沉沉间,她看见了裴琅,原来不是前世的裴琅,而是今世的裴琅。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裴琅竟然愿意背她。 那可是把“男女授受不亲”这几个字刻在肺腑里的裴琅! 看来阿拓说的是对的,他真的有把她当成好友,如果徇私,他肯定给她甲等,一定! 22. 求情 22 养身体的日子里,沈却枝给在江南的舅舅写了一封信。 日后北方蛮族攻打大夏,大夏败退南方,她们得先在南方多置田地,以备后患。 她娘亲去世前,给她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就放在舅舅家,沈却枝在信中嘱托舅舅把那份嫁妆拿出来一部分,多置田产,粮食。 又多言大夏衰颓之像,警示舅舅早做打算。 最后她将杏子叫了过来。 杏子问:“女郎,叫我有何事?” 杏子人如其名,有双青杏一般的眼眸,楚楚动人。 上辈子,沈却枝没照顾好她,这辈子沈却枝想将她送到江南,在那里起码不会有战乱,她可以活下来。 “要你做件事。”沈却枝将信封好交给杏子,嘱咐道:“帮我把这封信带到江南我舅舅家,我让舅舅在江南替我买了些田产,需要你在那里帮我守着。” 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愣了一瞬,“女郎,那要守多久?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沈却枝上前握住杏子的手,“你别担心,日后我和将军府众人也是要去江南的。” 总有一天,她会平安地将父亲兄长带回江南,远离朝堂上的争斗。 “好。”杏子抹抹眼泪,“我等着女郎。” 杏子走后,沈却枝又给大嫂写了一封信,魏大人要去边疆监军了,不知不觉来京师已经月余,算着时间,大嫂那边应当快要有喜了,送一封信到边疆,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应当能赶上。 她告诉大嫂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她的侄女出生了,要大嫂快去请大夫瞧一瞧。 大嫂若是知道自己有孩子了,一定很欢喜。 她关心的人都欢喜了,她就欢喜了。 写完之后,她又想到裴琅,也不知道这几日裴府有没有把裴琅的院子修好,她猜肯定没有。 裴府东北一角,倒塌的砖瓦倾倒在地上,雨水渗进砖瓦里,冲出来许多泥沙。 裴琅和阿拓干了这几日,才堪堪垒起半面墙,离把屋子重建好还有许久的时间。 裴琅停下来,净手,看天,缓缓道:“快到了。” 阿拓把湿了的手往身上一擦,道:“公子,什么快到了?沈女郎快到了吗?她今日要来吗?什么时候说的?” 裴琅皱了皱眉,才见过几次面,这个阿拓已经把沈却枝当成自己人了,一有机会就念她。 想到沈却枝在时,阿拓和她嬉笑打闹的样子,裴琅不由得眸光一暗,脸阴沉沉的,“她不来。” “哦。”阿拓顿时失望起来,沈却枝不来啊,那裴琅说的快到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裴琅,裴琅慢慢道:“快要院试了。” 阿拓想起来了,裴琅已经过了县试和府试,只差一个院试就是秀才了,考了秀才后还可以继续考乡试,若乡试通过,那便是举人,可以免除赋税徭役,甚至见了知县也不用下跪,有了做官的资格。 当年裴家大爷就是考中了举人,后来又经过会试,殿试,成了进士,在地方摸爬滚打,官运亨升,一路做到了礼部侍郎。 裴氏一族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裴家宗亲光是在京师做官的就有好几位,裴侍郎这一支原本是不显贵的,也就是到了裴侍郎这一代,因为裴侍郎中了进士,才在裴家宗亲面前有了些颜面。 裴琅出身不好,但裴侍郎爱才,若裴琅能得个好名次,兴许就能洗清自己出身上的缺点。 好在裴琅平日勤奋刻苦,读书读得好,前面的县试,府试名次都不错,就看这次院试了。 阿拓觉得肯定没问题,他家公子于读书方面很有一套。 裴琅却眉头不展,他非是对自己没把握,而是担心自己连去考的资格都没有。 他寄人篱下,裴夫人向来不喜欢他的出身,如今又因为三郎五郎的事儿与裴夫人生了龃龉,裴夫人甚至阻止他去学舍。 院试在即,往常这时候夫子都会带着他们一起温习,如今也没有叫他去的意思,也许院试他们也不会让他去。 想到这儿,裴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对京师的达官显贵来说,科举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是对裴琅,对那些出身不好的平头百姓来说,科举是他们的唯一一条路。 裴琅想摆脱自己卑贱的命运,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偏偏这一条路被阻挡了。 天灰蒙蒙的,他们这个地方,总也见不到日头。 想想,那五张澄心堂的纸还没有用,这会儿天色还早,该去看看裴夫人了。 他留下阿拓守家,自己拿着那五张澄心堂的纸往裴夫人那儿走。 澄心堂的纸薄而坚韧,摸上去像白玉的质感,温润而有余温。 若能遇见裴大人就好了,他是爱纸之人在,定会喜欢,可惜裴大人不管后院之事,大概是见不到了。 到裴夫人院子外时,裴夫人正在会客,他站在门檐下,看月色一点一点地爬上来,乌云慢慢将月亮的皎洁遮住,天地间一片灰暗。 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宾客散去,裴琅再次请求见裴夫人,李妈妈笑着同他说:“改日吧,夫人她累了。” 李妈妈笑得一团和气,裴琅却感受不到暖意。 站了一个时辰的腿有些僵了,他踉跄着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冰凉。 到了第二日,他又来,这一次他等了一个半时辰。 裴夫人午歇后醒来,倚在短榻上,睡眼惺忪,听到李妈妈说裴琅来了,莫名的一阵烦意,皱眉问:“他来干什么呀?” 李妈妈给裴夫人递了杯浓茶,笑着说:“还能为啥呀?这不是院试要来了,三郎五郎都在学舍里复习,夫人不许他去学舍,他看着怎么能不着急?夫人啊,要我说,他愿意考就让他考呗,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裴夫人抿了口茶,往门外一看,裴琅如松的身影就这么映在眼里。 一直以来,裴夫人都觉得裴琅和裴璟是最像的,样貌像,文采像。</ p>可她的璟儿却连科举都不能,这个出身如此卑贱的人却什么都能做。 不公平,可真不公平。 裴夫人“砰”地一声把茶盏放到桌子上,冷冷地说:“那日你又不是没看到,他是如何帮着那个沈却枝污蔑三郎五郎还有裴府的?这样的人就算考过了院试又如何?对裴府有什么好处吗?” 李妈妈默了两息,点头附和,“夫人说的是,但我看他拿了几张澄心堂的纸来孝敬夫人,应当是知错了。” 澄心堂的纸价值千金,裴夫人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东西收着,但他究竟知不知错还得看他诚意,让他走,今日我头疼,不见。” 李妈妈心头了然,出门同裴琅说了裴夫人的意思。 裴琅听完,没有多说话,浑身却透着一丝绝望。 李妈妈于心不忍,又多说了两句, “其实你若真的有心,也不必一直求裴夫人,裴家祠堂供奉着裴家的列祖列宗,你若诚心,裴家人能看得到的。” 李妈妈话语如春风,几句便拨开裴琅心头的阴霾,他感激不已,朝李妈妈行了个礼,道谢后匆匆往裴家祠堂而去。 裴家祠堂在裴府的西北角,裴琅要到那边会经过裴家二爷,还有三郎五郎的住处。 裴家里头没有秘密,裴琅刚从裴夫人那儿过来,在去祠堂的路上,裴家三郎和五郎就得知了消息,在半路里堵裴琅。 三郎道:“听说你知道错了?怎么?当初不是说那个沈却枝说的是对的,我们是错的吗?怎么今日改了?是不是那个沈却枝不搭理你了?” 五郎讥讽地笑,“三哥,你又何必揭他的伤疤,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吗?既然知道错了,那是不是该向我们认错?我俩当日可是被裴夫人关了三天的柴房,这帐怎么算?” 三郎走到了裴琅的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五郎说:“让他跪下磕头道歉?” 裴琅抿着嘴,一言不发。 五郎摇头,想到个坏点子,“那可不够,要我看,应该让他跪下,边磕头边说,裴琅是狗,沈却枝是狗,三哥,你看如何?” “哈哈哈。”三郎指着五郎笑,“五弟,你真是有意思,就这么办!跪下!说你是狗!沈却枝是狗!” 裴琅的手攥得发白,他望着三郎和五郎的得意忘形的样子,强压着心头的怒意说:“三哥,五哥,当日害三哥五哥关柴房三日是我不对。” “还有呢?继续说啊。”三郎忽然踹了裴琅小腿一脚,裴琅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 裴琅撑着腿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拍去腿上的灰尘,说:“但如果不是你们两个有错在先,也不会受惩罚,还有,沈却枝是沈将军的女儿,她侠义为人,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什么意思?”三郎眯着眼问,“你不会是想说沈却枝不是狗?” 裴琅仰起头,一字字道:“她当然不是!”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女郎。 23. 阿拓 23 “不是?”三郎目眦欲裂,指着裴琅对身后的小厮说:“给我打!” 小厮犹豫了下,“三公子,上次咱们是吃了亏的,这次万一又被责罚了该怎么办?” 三郎一把拎住小厮的领口吼叫,“你是不是傻啊?如今他惹怒了裴夫人,你看还有谁会向着他?给我打!” “是是。”小厮举起棍子,朝裴琅身上打去,乱棍加身,裴琅用手去挡,三郎怒了,捂着嘴朝裴琅身上踢了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压得他没法儿动弹。 三郎恶狠狠地道:“给我打死他!” 没有了阻挡,小厮们的棍子如雨点般落在裴琅的身上,生疼。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三郎就想听他求饶的声音,在一旁奚笑,“还挺有骨气的啊?方才在裴夫人那儿怎么不这么有骨气,我可听说某人面对裴夫人,像条狗。” 五郎打岔道:“三哥,说错了,不是像,而是就是。” 三郎大笑,“五弟,你说的对,就是狗,就是狗。” 他们几人将裴琅打到皮开肉绽才停手,裴琅自始至终没有哀求一声,没听到他们想听的,他们气急败坏地朝裴琅身上吐口水,又狠狠地踩在裴琅右边的肩胛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撕心裂肺地疼。 裴琅咬牙,硬生生地忍住了。 五郎拉了拉三郎道:“算了,跟一条狗没什么计较的。” 三郎气得踢了裴琅一脚,“晦气,咱们走。” 三郎五郎一伙人这才离开 人都走了,周围安静下来,还在透亮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裴琅一个人。 他倒在地上,衣衫脏污,发髻凌乱,脸颊上有道棍子打伤的青痕,从额头横穿到眉心。 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冷汗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一滴滴落在泥里。 疼,是真的疼,四肢百骸都像被打碎了打破了,每一步骨头都在吼叫着疼。 右肩甚至不能动了,动一下就疼。 躺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他才尝试着站起来,身上太疼了,站得不稳,走得也不稳。 于是他一路慢慢地走,踉跄着走到祠堂,用了比从前多一倍的时间,才走过去。 祠堂的门开着,里头檀香缭绕。 正对着大门的,是裴家历代祖宗的牌位。 这里头有他的祖父,祖祖父,他们的出身都不算好,但好在后代出息,所以连带着他们也能在死后得香火供奉。 裴琅出身也不好,但却没有他们那样好的运气。 他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朝着祖宗牌位叩拜,虔诚地说:“不孝子裴琅前来拜见。” 裴琅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一直跪到了夜晚。 阿拓等不到裴琅回来,到处找他,最后终于找到了祠堂。 一见到裴琅,阿拓就忍不住大哭起来,“公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是不是三公子和五公子?” 裴琅道:“阿拓,谁打的都不要紧。” 阿拓抹抹眼泪,气愤地说:“我知道,肯定是三公子和五公子,我都听说了,裴夫人只让你跪祠堂,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我要去找他们!” 阿拓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回走,裴琅沉声道:“站住!你打得过他们吗?你这样过去只会白白被打一顿。” 阿拓的脚步顿住了,他跺了一下脚,又道:“我打不过他,我去找沈女郎,她是将军的女儿,没人敢欺负她,一定可以给公子你做主!” 阿拓说走就走,他相信沈却枝对裴琅那样好,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不止是三郎五郎的事,还有裴夫人,将军府若给裴夫人施压,裴夫人不会不同意裴琅院试的事儿的。 这次他一定要去找沈却枝! 裴琅皱眉,叫住他,“你不许去找沈女郎!” “为什么不可以?”阿拓急了,对裴琅说:“如今只有沈女郎能帮你了,你除了她还能指望谁?裴家没人可怜你,公子,你怎么不懂啊?” 裴琅摇摇头,再三地说:“你不能去找沈女郎,她一个女子,待字闺中,名声最重要,她总缠在我的事情里,对她不好。” 又是三纲五常那一套,阿拓从小流浪,没读过书,只知道活着最重要,为了活着,什么礼仪道德,都是狗屁,所以他一点儿都不能理解裴琅口中所说的那些。 他大叫道:“沈女郎她不在意,公子,我看你是读书读得太多,读傻了,我这就去找沈女郎!” “不许去!”裴琅明白阿拓一时半会儿不能懂,只得强行拦住他,“你不许去,你若是去了,以后就不要喊我公子,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阿拓听得呆住,不敢相信,“公子,你这是要赶我走?” 裴琅闭上眼,冷静异常,“是。如果你去找了沈女郎,你我主仆情谊就到此为止。” “好……好……”阿拓什么也没再说,捂着脸跑了出去。 外面夜风很冷,他在皎洁的月色下有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和裴琅主仆分离,但他也不想看裴琅这样被欺负,不管怎样,他都要去找沈却枝试一试,他不能坐以待毙。 沈却枝养了几日的身子,病已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一两天,她又开始练功,从前的拳谱她已练得熟了,这会儿她准备试试长枪。 俗话说,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长枪更是兵器中的佼佼者。 只是长枪不易练,尤其是对她这样的小女郎。 长枪往往能有十几斤重,这样的重量压在一个小 女郎的身上,光是举起来都很难,更不要说练招式了。 沈却枝这两天就在和长枪的重量缠斗,非要把长枪练好不可。 阿拓来时,她正挥出一枪,枪尖指地,在地上砸出一个窝来,桃子鼓掌叫好,沈却枝没收枪,还要再耍一会儿呢,扭头看见了阿拓。 阿拓这么急匆匆的,肯定有事儿,沈却枝收起长枪,问阿拓发生了何事。 阿拓连哭带喊地把事情都说了。 沈却枝这才知道她在家休养的这些天发生了多少事。 她原本以为,裴夫人只是不让她见裴琅了,没想到,裴夫人竟然不让裴琅上学,甚至不让他参加院试。 上辈子她只觉得裴夫人是冷漠,是不爱笑,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裴夫人的心肠这样硬。 她从来没有把裴琅放在眼里,裴琅上不上学,是否科举,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可是科举是裴琅唯一的路啊! 她就这样断了裴琅唯一的希望。 裴琅究竟做错了什么? 沈却枝胸口憋闷,一时说不出话来。 桃子见状赶紧扶住沈却枝,焦急地问:“女郎,你怎么样了?” 沈却枝摇摇头,“我没事,我们去裴府,找裴琅。” 桃子犹豫了一下拦住沈却枝,“女郎,真的要去吗?若是被裴家人或是骆夫人知道该怎么办?” 这回不是去别的地方,是去裴家的祠堂,若被发现了不是小事,恐怕连骆夫人也保不了她。 可一想到裴琅唯一的科举前路就要就此断绝,想到他所受的折辱,她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知道。”她抬眼,声音笃定,“我会小心。” 夜色渐深,沈却枝带了将军府特有的治跌打的药偷偷溜进了裴家祠堂,见到了裴琅。 祠堂里点着蜡烛,灯火昏暗,裴琅跪在牌位前,背挺得很直,如圭如章,如琢如磨。 可若离近了看就不是那样了,裴琅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有棍子的棍痕,还有口水,脚印。 它们斑驳地叠在一起,压在裴琅的身上。 沈却枝拿着东西往前走了几步,悄无声息地在裴琅身边跪下,对着牌位双手合十。 扭脸看裴琅,裴琅闭着眼眸,脸上有道青痕,从额头到眉心,青痕厚度不窄,看着像是棍痕。 沈却枝脸上滑下一道泪痕,泪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裴琅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向了沈却枝。 昏黄的灯火下,沈却枝眼里含满了泪水,灯火就这么掉进沈却枝的眼眸里,随着她泪水的滑下碎成一片,又在她眼里重新聚满泪水时出现,还在里面晃呀晃呀,不停摇曳。 裴琅没想到,阿拓还是叫了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