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知返》 第五十二章「出事了」 杜甫·《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顾明远没娘送,没妻拦。只有一格手机信号,像匹瘦马驮着全网唾沫,撞开老宅的柴门。那哭声不是亲人的,是几万个陌生ID隔着屏幕替他哭丧。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老宅的土炕才真正冷透。 白天晒了一天太阳的黄土墙,到了子时开始往外吐寒气。那冷不是北京屋里暖气停了之后的干冷,是带着湿气的、针尖似的阴冷,顺着脚踝、后颈、袖口往骨头缝里钻。顾明远没盖东西,就那么蜷在那一摞旧苞谷秆上,大衣裹得像具出土的干尸。 手机在炕梢震了一下。 不是响铃,是那种短促的、黏糊糊的震动,像只蛾子撞在蜘蛛网上。 他其实一直等着它震。 从天擦黑把手机扔那角起,耳朵就半竖着。荒村太静,静得连自己脉搏都吵。这震动声一来,反倒把死寂捅了个窟窿。 没立刻去拿。 他仰面躺着,盯着屋顶那片漏星光的破洞。几颗星钉在黑布上,一颗特别亮的,大概是天狼,一眨一眨,像父亲说的那只眼睛。 手机又震。 一下,停。两下,停。 是微信,不是电话。电话他就不接了。 “再躺五分钟。”他对自己说。 可身体比脑子快,腿麻着撑起来,膝盖撞在木板桌腿上,“咚”一声闷响,惊得院里耗子“刺溜”窜上墙。 他摸过去,指尖先触到冰凉的铁皮——是那个锈铁盒。再往旁,摸到塑料壳,沾了点酒渍,滑。 点亮屏幕。 蓝光“哗”地炸开,把顾明远整张脸照得惨青。锁屏通知堆了三层: 老周(未接来电x3) 老周:[视频文件].4 87.5MB 老周:[文字]顾导,出事了。你快看一眼,别信他们瞎传,但这视频…… 最后那条预览被截了半句,底下还有个“展开”箭头。 他拇指悬在“展开”上,悬了很久。屏幕光暗下去一点,他的脸在反光里像个鬼——眼窝凹着,颧骨支棱着,鬓角那撮白头发翘着。 最终他点了下载。 没开WiFi,村里也没WiFi。他用流量。右上角信号格只有孤零零的一小格,虚得像要断气。 进度条没立刻动。 然后,那个灰色的圆圈转起来了。 细细的一条,空心的,在视频封面那个血红大叉的缩略图中央,不紧不慢地画圈。 顾明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县城网吧下毛片,56K猫,进度条卡在99%死活不动。那时候急,现在不急。他甚至往后挪了挪,靠在土墙上,把手机举到和眼齐平,像个守着香炉等烟上供的香客。 圆圈转了大概半分钟——现实时间其实也就七八秒,静默被拉得很长。 风从破洞灌下来,把炕边那页“等我长大了让全世界看到这里”的手稿纸角掀得哗啦响。 圆圈终于不甘心地往前爬了一毫米。 视频开始播了。 没有片头曲,直接是张博主的大脸。戴黑框眼镜,头发抹得锃亮,背景是那种廉价的补光灯,把他脑门打得反光。ID叫“娱圈显微镜”,认证是“优质文化领域创作者”——顾明远以前管这种叫“秃鹫”,闻着味就来的。 “家人们,”博主压着嗓子,像说什么秘密,“顾明远的事儿,咱们不能再装看不见了。《倦鸟知返》那本书都读完了吧?今天不骂人,咱用事实说话——看看一个‘国师级’导演,是怎么一步步把底裤输光的。” 画面切。 左边是2012年顾明远拿奖的照片,他穿旧西装,头发乱,抱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字幕配:《大河》时期:清高,孤傲,理想主义。 右边是苏眠书封的特写,血红标题。字幕:《倦鸟》时期:猎艳,PUA,精神霸凌。 顾明远没换表情,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视频往下拉。 博主开始剪。 先是一段顾明远五年前在大学讲座的公开录像—— 画面里他意气风发,手指敲讲台:“纪录片是什么?是时间的证人。导演不能说谎,镜头前面,你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话音刚落,画面右边啪地甩出苏眠书里的一段话,白字红底: “他讲课时手按着心口,转头就给女学生发微信:‘你懂我孤独吗。’顾老师,你的心是掏出来喂狗了,还是装进自己口袋了?” 弹幕炸开特效,满屏“哈哈哈哈”“yue了”“虚伪”。 顾明远盯着那行“时间的证人”。 他想起那天讲座完,有个学生递纸条问:“顾老师,您拍黄河边穷人,会不会也是一种消费苦难?”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说:“不拍,他们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再看这五个字,只觉得牙酸。 视频没停。 博主又剪了一段。是某次慈善晚宴,顾明远端香槟,跟人碰杯:“我和鹏程(赵鹏程)啊,二十年兄弟,钱是纸,情是墨,画要画得干净。” 紧接着切到赵鹏程发布会那张动图——赵鹏程红眼眶:“底线……” 然后博主画外音:“兄弟?人家把你卖了还帮你数钱呢老铁。” 底下评论飘过:“赵总才是真男人”“顾明远吃软饭吃相难看”。 加载圈又卡了一下。 一格信号,风吹得院里天线影子晃,数据流像挤脓。 顾明远把手机拿近,鼻尖几乎贴到屏幕。视频糊了,人像马赛克,但声音清——博主换了悲悯腔: “最让我难受的,还不是睡粉。是这位沈婉清女士。” 画面切到结婚照。 顾明远呼吸停了。 是他熟悉的,客厅钢琴边那张合影。沈婉清穿白纱,他穿中山装,两人在四合院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枝斑驳下来。照片是老周拍的,沈婉清那天紧张,手心全是汗,捏着他手指。 现在,照片被P了。 中间咔嚓一道粗红笔,像法院封条。左边剩沈婉清半张脸,右边剩他半张脸。底下字幕: 第五十三章「受害者的诞生」 白居易·《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沈婉清从没指望过比翼。顾明远更不敢提连理。可这恨,倒真像黄河底下的胶泥,挖上来是黑的,晒干了还是黑的,黏得挣不开手,化也化不开。所谓绵绵无绝,不过是一个人在废墟里,看另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座碑,日日相对,碑上刻的字,都是各自的名字。 霜化了。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老宅院里的白霜缩成墙根下一圈浅浅的湿印子,像谁撒了把盐,又很快被干渴的黄土喝尽。顾明远是渴醒的,嘴里一股隔夜柿子酒的馊甜味,舌头舔着上颚,嘶啦一声轻响,差点要粘住。炕洞里的余火早就凉透了,只剩一摊死寂的灰,风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下来,把那点子残存的热气抽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只剩下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 他没立刻睁眼,先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 那动作迟缓,近乎本能,又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像瘾君子去摸枕头底下的烟盒,明知已经空了,偏还要捏捏那塑料壳子的手感。手机外壳凉得冰手,他按了一下电源键,低电量的黄标颤巍巍地跳出来,18%。信号格是空的,WiFi图标也灰着,但他还是用拇指点开了微信。 一个红色的圆点,静静悬在老周的头像上方。 他没点开老周,先点了朋友圈。沈婉清发的那个孤零零的月亮eji下面,老周昨夜截屏分享的文章,还缩在未加载完的缓存里。他拇指向上滑动,点开了那篇文章下方的“相关推荐”。 浏览器迟钝地、慢吞吞吐出新的页面。 标题一排,扎眼地全是他的姓氏: 《嫁给顾明远:一个天才背后的二十年失语》 《沈婉清:她弹了二十年钢琴,只为等他一句道歉?》 《从女神到摆件:顾妻的沉默,是最长的审判》 他点开最上面那篇。 村里上午的信号像死了一样,那个3G的标志虚着晃。文章的头图费力地加载出来——是沈婉清的一张旧照。不是他们的结婚照,是更早的,大概是她刚拿奖那年,登在《音乐周报》上的舞台剧照。她穿着黑丝绒长裙,肩头披着一抹朦胧的白纱,正低头抚琴,侧脸的线条削得像一尊温润的玉雕,脖颈拉出的弧线,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配图底下,配着三个粗重的宋体字:她沉默。 顾明远把手机举到眼前,鼻尖几乎要蹭到冰凉的屏幕。 公众号的排版,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文化号“体面腔”:大段煽情的引用、加粗的所谓金句、粉红色的分隔线、文章中间冷不丁插个钢琴培训的软广。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字里行间却透着猎奇的冷。 他往下划。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不像是看,倒像针扎进冻僵了的皮肉里,起初没觉得痛,只有一阵阵迟钝的麻: “……嫁给顾明远那年,沈婉清是拿了肖邦国际赛入围奖的天之骄女。她放弃了欧洲巡演的邀约,随他回北京,修那个下雨就漏水的四合院。邻居回忆,常听见夜里十一点,顾导还在书房剪片子,沈女士就独自坐在客厅弹琴。弹什么?没人问,也没人真正去听。她似乎只为一个人弹,可那个人,却好像从未抬眼看过她。” 顾明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有些话,是真的。 拍《大河》后期那七个月,没日没夜地熬。沈婉清每晚都会给他温一杯牛奶,放在琴凳边。他路过客厅去拿牛奶时,脚下确实没停过。有时候剪片子烦了,觉得琴声扰人,还下意识地皱过眉。后来,她就把激昂的《革命练习曲》换成了更轻更缓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他那时以为那只是她的体贴和贤惠,如今隔着这些冰冷的文字读来,字缝里漏出来的,分明是被包装成“献祭”的牺牲。 “苏眠书里写‘他妻子是客厅里的雕像’,这话听着残忍吗?不。或许这正是沈婉清自己选择的姿态。她把自己的存在,一点一点砌进生活的墙里,替顾明远挡了二十年的风雨。可换来了什么?丈夫和女作家开房的消息上了头条,她竟然是在朋友圈里刷到的。朋友说,那天她把琴盖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一滴眼泪也没掉。” 评论区精心筛选出的留言,飘在文章最底下: 「姐姐太美了,这种男人配不上她一根脚趾头」 「看完哭了,我妈也是这么沉默操劳了一辈子」 「顾滚!婉清姐单飞吧!我们众筹给你开独奏会!」 顾明远划着屏幕,手指开始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反胃的淤塞感。 他们把沈婉清写成了旧式苦情戏里逆来顺受的主角,把一段复杂的爱写成单方面的精神奴役,把她指尖流出的琴声写成了婚姻的陪葬品。而沈婉清——他太懂她了——她确实不争不吵,但骨子里绝不是没筋骨的软泥。她爱弹给他听,有时是带了点小得意地显摆新练熟的德彪西片段,有时是故意弄出些动静,好把他从工作里吵出来吃饭。这些写手们不懂,他们只懂得怎样把人生际遇裁剪成最卖座的惨状,只懂得流量的密码。 他继续往下翻。 又跳出来一篇,标题是《嫁给一个文化名人是什么体验》。 第一人称的“采访体”,语气活灵活现: “朋友透露,婉清连出门买菜,都专挑顾明远拍片不在家的时候,怕被狗仔拍到‘顾导妻子素颜买菜’的画面,拉低了他的身价。她的衣柜里,有一半衣服是黑色的,因为顾明远曾经说过,黑色显得高级。” “顾明远出轨那件事爆出来之后,她没掉一滴眼泪。只是把琴凳上的软垫拆了缝,缝了又拆。朋友小心翼翼问起离不离婚,她只是摇头,轻声说:‘他现在臭成这样,我这时候走,外人只会以为我是嫌臭。’”“扔的。’” 顾明远看到这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后半句……确确实实,像是沈婉清会说的话。那股子劲儿,又冷又毒,偏偏还带着她一贯的、渗到骨子里的体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伸出手指,把它按亮。 没有窗帘遮掩的窗框,漏进一片晨光。天色是惨白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从那玻璃的破洞里劈头盖脸地灌进来,混杂着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照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他忽然觉得,这间清冷的屋子像个简陋的手术台,而握在手里的手机,就是一块直播屏。隔着无数根无形的网线,成千上万的人正围在屏幕前,屏息凝神,看着沈婉清用那双弹琴的手,冷静地、一厘一毫地解剖他们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他退出界面,又随手点开另一个推送来的短视频。 是个女博主,大波浪的卷发,涂抹着鲜艳的红唇,正对着镜头抹眼泪,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 “姐妹们!看明白了吗?这就是父权凝视下的牺牲品!沈婉清二十岁起就给他铺路,他拿她当什么?就拿她当四合院角落里一件不能出声的静音摆件!现在书出了,名声臭了,他倒躲起来了,剩下她还得站在前面替他挡枪!我只能说——女性觉醒的时候真的到了……” 顾明远直接关了声音,只看画面。屏幕上只剩下红唇开合,泪光闪烁,像一部古老的默片,演绎着与他相关的悲情戏码。博主身后是满满的书架,一本《第二性》的书脊端端正正地朝外摆放着,显得格外刺眼。 “摆件。” 他无意识地念出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一架漏风的老风箱。 院子里,不知谁家的公鸡突兀地叫了一声。远处,似乎有谁家的电视机在播放秦腔,一声“咿呀——”被风送过来,拖得老长,凄厉又苍凉,把刚才那两个字,轻易地碾碎在这混浊的空气里。 他从炕沿上坐直身体,脚踩到冰凉的地面,伸手摸索,够到了昨夜喝剩的半瓶柿子酒。没有杯子,他便就着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甜中带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小团灼热的火焰,烧得他皱了下眉,脑子却反而被这刺激催得更清醒了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新语音。他没点开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通讯录,慢慢往下划。“沈”姓的排序很靠后。那个头像依旧没变,还是很多年前的那架三角钢琴,静静地躺在幽暗的光线里,仿佛时间在那里停滞了。 拇指悬在屏幕的键盘上方,就这么悬着,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开始打字,删删改改: “婉清,网上那些乱写的文章……” 不行。删掉。 “你别看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 还是不妥。删掉。 最后,只剩下极短的一句,孤零零地留在输入框里: “对不起。那些文章……你别看。” 指尖一颤,点了发送。 绿色的气泡瞬间飞了出去,对话框底部几乎立刻跳出了“已读”两个灰色的小字——她没关掉微信,也没有屏蔽他的消息。 他盯着屏幕。 三秒。 十秒。 三十秒。 手机震动了。 回复来的不是语音,是文字。短短一行,顶在屏幕正中央,像一记直拳: “我每天都在看。每一篇。” 后面跟着三个句号,规规矩矩,又冷冰冰的。 。 。 。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微微收缩的瞳孔里,那三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像是三颗冰冷的铁钉,被一只无形的手,拿着锤子,“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地,钉进了他的视网膜。 没有叹息,没有表情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每天都在看”——这不是赌气,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像一个狱卒面无表情地汇报:“犯人放风,我数着圈数。” “每一篇”——她读完了所有将她描绘成祭品的文章,也读完了所有揣测她私生活的评论,像在清点一件件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名为“婚姻”的旧嫁妆。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追她的时候。她也曾给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同样简洁的短句:“琴房三楼。靠窗。有风。” 那时有风,有光,有琴声。现在,风停了,光灭了,只剩下这三个句号,像三个沉默的句点,封存了一切。 手指冰凉,他不受控制般地,又开始打字。 第五十四章「黑红」 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凌烟阁的功臣画像里没有他的位置,时下流行的综艺海报上却有他的一席之地。妆发师正低头给他修眉,粉扑一下下拍在脸上,那动作的力道与节奏,让他想起殡仪馆里给逝者整理仪容的开脸仪式。诗中那建功立业的吴钩自然没有佩带,他手边只有一份薄薄的台本,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提示语:请在此处忏悔。 老周是开着那辆快要散架的旧帕萨特来的。 车子驶进村子时扬起的黄土尘烟,从远处的山梁一路拖曳而来,活像一条灰黄破旧的裹尸布,老远就能看见。顾明远那时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用一块碎瓦片刮着鞋底厚厚的泥。听见引擎由远及近的闷响,他抬起头,看见那团滚滚黄尘里渐渐钻出一个黑色的车头,那景象,宛如瞧见了一个旧朝代遗落下来的、疲惫不堪的残兵。 老周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布满尘灰的车窗玻璃望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不像是在看自己曾经的老板,倒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刚从塌方矿井里侥幸爬出来的幸存者。车窗玻璃被他摇下一半,车内暖气混杂着一股车载香水的陈旧气味涌了出来;那还是六年前顾明远让他买的檀香座,味道早已淡得发闷。顾明远闻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顾导,”老周的嗓子有些沙哑,“走吧,赵总那边……节目组定在明晚录制。” 顾明远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是明晚。他转身走回屋里,将桌上一个生锈的铁盒盖子仔细合严,又顺手压上半截沉甸甸的砖头。随后他拎起那件袖口沾着斑驳柿子酒渍的旧羽绒服,出门时,习惯性地将院门那根用来拴羊的粗铁丝往门鼻上搭了一下——锁早就坏了,这么搭一下,不过是求个心理上的闭合,意思到了而已。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皮肉都有些发木。老周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瓶热矿泉水,瓶身上还套着便利店那种保温用的咖啡纸套。顾明远接过来,攥在手心,塑料瓶壁传来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车子驶离村庄,手机信号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上跳跃。顾明远按下了开机键,一连串未读消息的提示音“叮咚”作响,密集得如同冰雹砸落。老周默默地关掉了车载蓝牙,于是那些嘈杂的推送声响,便只闷闷地回荡在顾明远并拢的膝盖上方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鹏程影业今天发了公告。”老周终于开口,眼睛始终盯着前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路面,“《倦鸟知返》的剧集改编权,已经正式落定了。交易额是八位数。新闻通稿上写的是……‘现实主义力作回归大众视野’。” 顾明远拧着矿泉水瓶盖,却没有喝。“左手倒右手的把戏?” 老周顿了一下:“是。接盘的壳公司注册名叫‘倦鸟文化’,法人代表是赵总的小舅子。业内明眼人都懂这套操作,但公司的财报会因此变得好看。赵总说……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让你去上《对谈此刻》。”老周顿了顿,又补充了三个字,仿佛那是节目的一个重要注脚,“文化棚。” 顾明远知道那个节目。摄影棚空间极大,嘉宾坐的台子却设计得极小。节目请过落马官员尝试舆论洗白,也请过过气童星贩卖童年伤痛。主持人是位姓孟的胖子,姓氏听着儒雅,提问却像刀子般锋利。节目的定位,被宣传为“时代情绪的公共出口”。 “赵鹏程的原话是,”老周模仿着他老板的腔调,学得很像,连那股子懒洋洋却又透着狠劲的语气都复刻了出来,“‘顾导得露这个脸。黑红也是红。名声臭了不怕,臭透了反而能腌成腊肉,挂起来,风干了,照样还能卖钱。’” 顾明远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短促得像自行车胎上漏气的气门芯发出的嘶响。“腊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窗外的景致在不断变化。连绵的黄土坡逐渐退去,被整齐划一的绿化带取代,再往前便是高速公路的收费站。蓝底白字的“北京欢迎你”招牌矗立着,底下胡乱贴着一张寻人启事,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车子驶进北京城时,正是黄昏时分。 北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蒙着一层雾霾。车经过国贸商圈,巨大的电子屏幕轮番播送着广告。顾明远仰头望去——屏幕上没有他,出现的是苏眠。苏眠优雅地坐在一家书店的沙发里,手捧书本,侧脸线条显得无比温柔。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她的《倦鸟》,唤起千万女性的时代回响。” 字幕最底下,还有一行缓缓滚动的小字:鹏程影业出品·独家呈现。 老周在路口等红灯,眼睛盯着前方,没敢转头看顾明远此刻的表情。 赵鹏程约见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不是以往那种位于商务楼高层的场所,而是东四环里一个由四合院改造而成的私房菜馆,名字起得颇有意趣,叫“隐庐”。这名字带着点刻意的贱气,仿佛偏要在这繁华深处,强调一种避世的姿态。 赵鹏程独自在堂屋里吃鱼。松茸炖的鱼汤盛在白瓷盅里,正冒着袅袅热气。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衫,没打领带,鼻梁上的眼镜腿也换成了玳瑁材质。见顾明远走进来,他抬手朝对面的空位虚指了一下:“坐。鱼凉了,腥气就重。” 顾明远依言坐下。老周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八位数。”赵鹏程将一份文件推了过来。文件不厚,彩打的封面上是《倦鸟知返》的剧集海报设计稿——图案是顾明远的一个背影,衬着枯树枝和几只乌鸦。署名栏依次排列着:原著:苏眠;总策划:赵鹏程;特别鸣谢:顾明远。那“鸣谢”两个字,印得格外小,像是不起眼的脚注。 “看见没?”赵鹏程舀起一勺汤,“把你放在最后,是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观众要骂,随他们骂去,但只要片尾字幕一滚,你的名字前面,照样还是‘顾导’。不让你多露脸,只留下这个名字,就是吊着你一口气,别彻底断了。” 顾明远的指尖碰了碰纸张边缘,油墨似乎还没完全干透,蹭上了一点淡淡的黑色。 “节目那边,孟胖子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赵鹏程吹了吹汤匙上的热气,“不会追着你问钱的事,也不会深究资源的内幕,他们只问‘人’。你坐上去,别把脸板着,但也别显得太卑贱。就……拿出点诚恳的态度。现在的年轻观众就吃这一套。你表现得越平静,他们反而越会觉得,你心里此刻正在滴血。” “让我说什么?”“说你错了。”赵鹏程抬眼,镜片反过一道冷光,“说你辜负了结发妻子,说你最终被半生盛名压垮了脊梁,说你心底里真正欣赏的——是苏眠那份才气。别提那个‘睡’字,只提‘欣赏’。重点是得亲手把‘文化偶像’那层镀金的皮,从身上一寸寸撕下来,扔在地上,再教人上去踩两脚。得踩烂了,踩进泥里,这一关,才算真过了。” 顾明远望着他,眼神静得像潭死水:“过了之后呢?” “过了解约啊。”赵鹏程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早等着这句,“我放你走,两清。顶多留个《大国工匠》的挂名顾问给你,不用你干活,白分你三成利润,够意思了吧。” 顾明远没应声,只慢慢端起面前的白瓷小盅。汤色极清,清得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鲜味在舌尖打了个转,便沉下去,舌根泛起一片挥之不去的涩苦。“鹏程。” “嗯?”对面的人应得随意。 “你这套算计人心的法子,”顾明远放下盅,瓷器碰着桌面,发出极轻的脆响,“我十二年前,其实就该懂的。” 赵鹏程搁下手里把玩的银勺,不紧不慢地掏出雪茄剪,咔嚓一声,剪去茄帽。“晚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才懂,刚好,够还清你欠下的债。” 第二天,录影如期而至。 车是节目组派的GL8,车身漆黑,亮得能晃眼。老周照例想跟着进棚,却被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客气地拦住:“周老师,不好意思,家属席统一安排在二楼观察室,您可以上去等。” 顾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出声,只把那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匆忙塞进他手里。杯壁温热,上面贴了个崭新的标签,是打印出来的两个工整宋体字:温水。 化妆间的门上贴着“嘉宾A”的标识。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脂粉与定型喷雾的气味扑面而来。化妆师是个年轻男孩,戴着枚亮晶晶的耳钉,笑容标准而职业:“顾老师来啦?快请坐,时间有点紧了。” 镜子很大,几乎占满半面墙,周围嵌着一圈环形灯。顶上有一颗灯泡似乎接触不良,正在固执地忽明忽暗——亮足两秒,暗下半秒,再度亮起。那节奏不像故障,倒像是谁在有规律地眨眼睛,又像是某种监控探头在无声地、一遍遍进行自检。 顾明远依言坐下。镜子里先映出那张脸:鬓角的白发今日看来格外刺目,下眼睑浮着两团挥之不去的青灰,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深深凹陷,像两把刀刻下的括号,牢牢括住了满嘴未能、也永不能说出口的话。 “顾老师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呀?”化妆师用湿巾给他擦脸,指尖带着凉意,“底妆得稍微厚一点了,不然灯光一打,容易反光不均匀。” 粉扑轻轻拍上来。第一下落在额头,第二下掠过颧骨,第三下点在下巴。粉是接近肤色的肉色,一层层盖上去,触感像在往斑驳的墙上细致地抹着腻子。顾明远的目光却越过化妆师的肩头,定定盯着顶上那颗坏掉的灯泡。每当它暗下去,镜中自己的脸便随之隐入阴影半秒;光亮重现,那张脸又清晰地浮出来,如此循环,竟有几分惊悚片里一帧帧播放的意味。 “眉毛这里我帮您修一下哈,有点稀疏了。”化妆师用棉签蘸取少许眉粉,小心地填补进去。 “法令纹这里也得补点高光,中和一下,不然上镜显得太严肃。” “唇色有点暗沉,给您加点润泽的,提提气色。” 化妆师的手指很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温柔,像在精心摆弄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其易碎的瓷器。顾明远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老人给逝者“开脸”——出殡前,孝子贤孙请人来,为冰冷的遗体擦净脸庞,扑上白粉,据说这样,地下的祖宗才认得出。他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自己也成了那张等待被“开脸”的脸。 “顾老师,服装您看换哪套?”助理抱来两套备选。一套是熨帖的浅灰色西装(不知怎的,看着有点像统一制式的悔过服),另一套是质料柔软的深蓝色毛衣(风格近似于纪录片里常见的、归国老派学人的装扮)。顾明远抬手指了指那件毛衣。助理立刻笑了:“对,选得对,这套好,看着就有那种松弛的、知识分子的感觉。” 毛衣是全新的,领口还带着未曾穿洗过的、微微刺痒的胶味。他换上,化妆师又过来替他抓了抓头发,发胶一喷,额前那撮总是倔强翘起的白发终于服帖下去。镜子里的人,至此才算“完整”了:一个温和的、疲惫的、带着恰到好处沧桑感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眼神若是再放空一点,那正好可以被解读为“有故事”。 第五十五章「舞台」 王翰·《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没人给他倒酒,空有佳酿夜光。催他的是导播间无情的倒数,而非马上琵琶。沙场是那方寸舞台,观众席是敌阵,目光如箭。醉意是装的,醒着才疼,清醒才能数清身上扎着几把刀。这一仗走出去,不知还能不能算“古来征战几人回”里的那个“人”,或许只能算个被话题嚼过的名字。 化妆间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像命运漏出的一线光,不祥。 走廊里传来导播间倒计时的回声,嗡嗡的,像隔着水传过来的古钟闷响:“……十、九、八……” 顾明远没听那催促,还盯着镜子上方那颗坏了的灯泡。灯泡蒙尘,钨丝暗红。 “八、七——”声音陡然近了,是场务扒在门外,用夸张的嘴型比着数字,手势挥舞。 就在这一刻,灯泡“滋啦”一声响,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挣扎着亮起。那一瞬,他的脸隐没在突然的昏暗里,像沉入水底;下一瞬,强光涌回,他浮出来,脸上厚重的粉底在舞台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尸白的光泽。 “六、五——顾老师准备!” 他抬手,下意识探向毛衣口袋,指腹触到那张被体温焐得微潮的纸。那是制作人提前塞给他、让他“心里有数”的问题清单。他没看,就着掌心的力道,慢而坚决地把那张A4纸对折,再对折,反复折成指甲盖大小、硬邦邦的一块方块,塞回口袋深处。 不是藏,是埋。埋掉预设的台词,埋掉安全的路径。 “四、三——上!” 场务猛地推开门,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顾老师这边请——” 舞台光是埋伏好的,从地板的缝隙和头顶的灯阵一起砸下来,无处遁形。 《对谈此刻》的台子搭得很高,三级原木台阶,漆得锃亮。顾明远迈上去时,左脚踏空半寸,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他没扶旁边伸来的手,自己稳住了。台板下面是空的,脚步声落下,“咚”一声闷响,像重重踩在谁的胸腔上,回声短促。 孟老师早已坐在对面,暖黄色的聚光灯将他圈在中央,慈眉善目,像庙里被香火熏暖了的笑面佛。背后大屏是泼墨般晕开的水墨鸦群,沉沉欲坠。底下印着节目的Slogan:“言说时代,看见真实。” 看见真实。顾明远坐下,屁股刚沾上冰凉的皮椅面,就听见自己尾椎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响。椅子也是全新的,皮面硬而凉,带着陌生的抵触。 “欢迎顾明远导演。”孟老师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久仰。今天敢请您来,我顶着不小的压力呢。” 顾明远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孟老师,扫向观众席。 两百人。导播事先说过,平均年龄二十四点五。前排女生留着齐刘海,耳朵上挂着毛茸茸的线球,举着手机支架,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他;中间一排男生穿着宽大卫衣,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像在打量超市货架上某个过期的罐头;靠过道的位置,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微博界面快速滑动,屏幕蓝光幽幽地映在那人脸上。 没有嘘声,也没有掌声。太文明了。文明得像一间等待仪式开始的太平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般的期待。 “先聊聊《大河》吧。”孟老师熟练地捻起话头,笑容可掬,“那是公认的神作。当年我带我爸去看,老爷子看完,红着眼圈说,这导演心里真有一条黄河在奔。” 顾明远看着他嘴唇开合,声音入耳,却有些遥远。 “那时候您多年轻啊,血气方刚,扛着机器自己就敢往冰河里跳。现在,还有这股劲头吗?”孟老师笑着问,观众席随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应景般的轻笑,礼貌而疏离。 “劲头……换了种活法。”顾明远开口。声音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微微一怔——居然不抖,甚至有种过分的平稳,像一段布满折痕的旧磁带被硬生生熨平了,平得有些失真。 “哦?换成了什么活法?”孟老师身体微微前倾,捕捉信号。 “知道有些河,自己再也跳不进去了。就只能在岸边蹲着,看它流,听它的声音。”顾明远说,语调平缓。 孟老师眼睛一亮。这题答得漂亮,有金句的潜质,能剪进预告片。“所以后来《倦鸟》这本书出来,很多人都在说,‘顾导变了’。您自己看过苏眠写的那本书了吗?” 来了。 不是制作人清单上白纸黑字的第三条问题,是藏在第二条后半截的潜流。温水正慢慢升温。 “看了。” “什么感觉?被曾经的熟人这样书写,疼不疼?”孟老师问,语气里掺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同身受般的探寻。 顾明远沉默了两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粉底盖住的毛孔仿佛还在艰难地呼吸,鼻翼边泛起一丝微痒。“……像冬天脱一件穿了很久的毛衣。静电噼啪作响,细小的绒毛粘了一身,怎么掸,也掸不干净。” 观众席里传来几声“噗嗤”的轻笑。紧绷的气氛似乎因此松动了些许,裂开一丝缝隙。 孟老师身体前倾的幅度更明显了些,这是猎人收网前惯有的姿势。“书里写了不少您婚姻中的细节,比如深夜独自抽烟、长久的沉默、习惯性的回避。公众人物嘛,私德和艺术创作总被绑在一起追问——我们现场的年轻观众也好奇——”他刻意顿住,给摄像机留下一个深邃的侧脸轮廓,再将视线稳稳转回,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当您和那位年轻女作家发生关系时,您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到过您的妻子?” 全场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嘶嘶声,都被这寂静放大了十倍,在耳膜上刮擦。 侧屏上的实时弹幕疯狂滚动,顾明远用余光瞥见几个词接连炸开:来了 硬菜 等这句很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看孟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个人的恶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找到猎物的兴奋,亮得灼人。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孟老师的肩头,缓缓扫过观众席,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第三排,靠左。 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年轻男生,没有举着手机,手里只是捏着一张对折的硬纸板。纸是纯粹的白底,上面的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的,歪扭,像小学生罚抄。字只有五个: 你敢说实话吗? 纸板边缘毛糙,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封皮。纸板不大,就巴掌那么一块,捏在那男生的手里,指甲盖微微发白。 男生没看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的一处光斑,像是怕被发现,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眼睛搁在哪儿。 顾明远盯着那纸板。 三秒。也许五秒。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在老宅写手稿,写完也爱撕张纸写标题,纸边也是毛的。那时候写的“让全世界看到这里”,也是这种不管不顾、带着点莽撞劲儿的字。只是那时的纸浸着少年汗,眼下这块纸板,却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静水里。 “想过。” 顾明远开口。 声音不大,但收音麦很近,他喉结一动,“嗡”一声就把这两个字送满了棚。字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显得突兀又清晰。 孟老师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干脆,连个起承转合的前奏都没有。 “不仅想过,”顾明远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往外吐,都像是往外吐一口积了许久的烟,带着重量,“每次见她之前想过,见完走在路上想过,半夜她发微信过来,我手机屏幕一亮,我老婆就在旁边睡着,我看了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时候也想过。” 他抬起手,虚虚地指了一下自己胸口,那动作很轻,却像有实物压在那里:“最疼是那次,她问我‘你怕吗’,我回‘怕’。怕什么?怕我老婆醒,怕床头灯一亮,怕那点光把我照穿。”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短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刺扎了一下。 “正因为想过,”顾明远把视线落回孟老师脸上,第一次真正直视镜头,没去看那个指示用的红点,而是望向那黑色玻璃的深处,仿佛想看到镜头后面的眼睛,“所以更无法原谅自己。怕不是底线,怕是羞耻。人知道自己怕,还伸手,那就是贪。贪字头上一把刀,而我,是攥着那刀把,自己往里摁。” 静。 足足有三秒。 导播间有人咳嗽,声音传到一半,被掐麦掐断了,留下一截突兀的空白。 然后掌声响起来。 第五十六章「谈谈」 元稹·《离思·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懒回顾,是因花丛里脏了鞋。她不回顾,是因看透云也是霾做的。修道修不成,君字写烂了,只剩一张没签完的字据。 门没锁,也没关严。 顾明远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没发出吱呀声,只有门轴里旧合页“咯”一声闷响,像谁在暗处叹了半口气。 屋里没开大灯。 客厅纵深,尽头落地窗拉着素麻纱帘,十一月的月亮是满月前最亮那种,惨白一道,斜劈进来,把沙发、地毯、钢琴切成明暗两半。沈婉清就坐在那道光和影的切线上。 她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背影很直,肩胛骨在灰羊绒裙下顶出两弯浅弧,像收拢的翅膀。面前小几上,老台灯亮着,暖黄灯罩,光只铺了一小滩,照着那本摊开的《倦鸟知返》。书页边缘有卷,她手指按着纸,指甲修得圆,没涂色,像几片新剥的莲子。 顾明远没换鞋,光脚踩地板上。 装修时铺的缅甸花梨木,以前爱光脚踩,冬天地暖一开温吞吞的。现在脚心一沾地,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像藤蔓缠胫骨。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和化妆间粉底的腻味,不敢往沙发坐,就倚着钢琴边沿站着——那是阴影里,半张脸在暗,半张脸在月光里。 “回来了?”她问。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妆没卸干净。”她抬了抬下巴,没看他,看空气,“左眉尾,还有块粉。沾灰了。” 顾明远抬手,拇指蹭眉骨。指尖真蹭下点白灰,搓了搓,成泥。他低头看,那点灰在指腹上像死皮。 沈婉清把书翻了个面,指腹沿着某段字划过去。纸页沙沙响,在极静的屋里像蚕吃叶子。 然后她念。声音不高,也没情绪,像读乐谱注释: “‘他凌晨三点醒,看身边妻子睡得像个孩子,睫毛都不动。他悄悄去阳台,点烟,打火机光一亮,照见自己手在抖。风把火星吹到手背,他没躲。他在想,这火要是烧起来就好了。阳台外是北京凌晨的灯海,他觉得自己像只倦鸟,落错了枝头。’” 她念完,停住。 手指还压在那行“阳台”上。 顾明远喉结滚了下。嗓子是干的,综艺录完喝了杯塑料味凉水,现在反上来一股涩。“……苏眠写的。” “嗯。”沈婉清转脸看他,眼睛在台灯侧光里像两泓深水,“这一段,是真的吗?” 顾明远没立刻答。 他脑子里过画面。凌晨三点,有。妻子睡,有。烟,有。但阳台?他想起无数个那样的夜——剪片子剪到神智恍惚,沈婉清在卧室,他在书房,窗户开一条缝,烟灰缸是那个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粗陶小碗,烟灰掉进去,没声。 “……是真的。”他说。嗓子发紧。 沈婉清眼睛没眨:“哪部分是真?” “醒,看,抽烟。” “阳台呢?” 空气停了半拍。 窗纱被风吹得鼓一下,贴回玻璃上。 “你从来没在阳台抽过烟。”沈婉清把书合一点,页角折着,“阳台风大,烟散太快,你嫌没味。而且你怕烟味飘回卧室,我鼻子灵,闻见就咳嗽。”她顿一下,“你在书房。窗户开一条缝,站暖气片上,烟灰往那个豁口陶碗里弹。你抽的不是烟。” 她抬眼,第一次带点锋利的光:“你抽的是焦虑。一包烟,一半是手抖烧完的,一半是没点着就捏扁的。” 顾明远站在那,像被剥了层皮。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连暖气片那点都想起来了——书房暖气片矮,他得微微弓着背,像个问号。苏眠把场景搬到阳台,加了诗意,加了风,加了“倦鸟落错枝头”的隐喻。可沈婉清记得的是暖气片的锈味、陶碗沿的豁口、他弓着背的丑态。 “她只看见她想看的。”沈婉清说,像读他心思,“她把你当景,当素材,当她书里需要的一个男主角。所以她写你沉默如山——其实你那会儿是哑了,是怕张嘴就骂脏话。” 顾明远忽然想笑,没笑出来。胸腔里堵着团湿棉花。 “婉清,”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你记这么清,是恨还是……” “是习惯。”她打断,“二十年,你每天放几个屁我都听得准。恨要力气,我留着力气练音阶。” 她把手从书上拿开,从沙发边拎起个牛皮纸文件袋。扁扁的,封口没粘,就折着。她放桌上,往前一推。纸袋滑过木几,停到光和影正中间。 “离婚协议。”她说得很平,“我签了。” 顾明远视线落上去。纸袋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A4纸的印痕,抬头该是民政局格式。 “现在不逼你签。”她手搭着文件袋,指节有点白,“我上午去律所见的赵鹏程的律师。他那边人放话,说你这节骨眼要是离,热搜就是‘顾明远抛妻弃子求自由’——我也不是孩子,知道他们怎么写。他们会说我趁你臭把你踹了。” 她抬眼:“所以你先把这摊烂事处理完。债还清,戏唱完,人前那点脸丢干净——再签。” 顾明远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不能跟你离。”沈婉清身体微微前倾,台灯光把她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现在离,我就是‘落井下石前妻’。我弹我的琴,教我的学生,我受不了那些号写‘姐姐独美’的时候,顺带提一句‘果然早看透他’。” 她停住,吸气。 吸气那一下,肩膀极轻微抖了下——像琴弦绷到极限,指腹按弦时那点颤。不是哭,是憋着劲儿。 “我要让你欠我。”她声音放得更轻,字咬得像钉,“顾明远,我给你当二十年摆件,不当完这出戏,我不结账。你欠我一句道歉,欠我一个体面收场。我要你签的时候,是所有人知道你完了、你干净了、你只剩我面前这张纸的时候。” 她看着他:“我要让你欠我一辈子。” 客厅太静,连冰箱压缩机都歇着。月光挪了寸许,爬上钢琴谱架,照见一本翻开的巴赫《平均律》,音符像一群站齐的小蚂蚁。 顾明远站不住了。他往前挪两步,膝盖碰到茶几角,“咚”轻响。他没坐她旁边沙发,蹲下来,像病人求诊。手从茶几底下伸过去,想去握她搭在文件袋上的手。 掌心朝上。 她手背青筋淡,皮肤薄。 指尖快碰到她小指时,沈婉清手抬了。 不是甩——没有“啪”一声拍开,没有戏剧性抽离。是轻轻往旁一移,像避开一只飞近的蛾子,避到桌沿外,虚悬着。 顾明远手悬在那儿,掌心空着朝上,像讨饭。 “别碰我。”她说。不是冷,是倦,“你身上还有那化妆间的味儿。还有她书里的味儿。” 他收回手,插进自己毛衣口袋。指尖在兜里摸到那块皱成核桃的A4清单纸——节目组的问题单。那句“想过妻子吗”硌着指腹。他忽然觉得脏,连碰她都是玷污。 “房子……”他试着说点实际的,“要是急着卖,或者——” “不卖。”沈婉清站起来,拿大衣,羊绒摩擦声窸窣,“我住这儿。你住酒店,住快捷,住桥洞都行。这院子是婚前你爸留的,算你名下,赵鹏程惦记也没用。我住着,给你看着。等你回来签。” 她拎起包,把《倦鸟知返》合上,塞包里。书脊“咔”一声轻响。 走到门厅,她弯腰换鞋。玄关灯没开,只有月光描她侧影。她弯腰时后颈那颗痣露出来——顾明远想起十六岁稿纸背面写的“沈婉清”那三个字,想起她弹《月光》时这颗痣随呼吸微动。 她鞋穿好,直起身,背对他。 手搭在门把上,铜把手反光。 “顾明远。” 他抬头。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第五十七章「真话」 杜牧·《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画屏是酒店落地窗外的灰霾,流萤是录音笔上那粒红得发烫的指示灯。他没看星,只盯着那点红光,像是在看审讯室里最后一颗尚未燃尽的烟头。 天是被人用脏抹布擦亮的。 顾明远在钢琴凳上一直坐到清晨五点半。晨光从东窗渗进来时,并不是金色,而是掺了水泥灰的白,薄薄一层铺在琴键的低音区,高音那头还沉在夜色的暗影里。昨夜那瓶威士忌只剩下一个底,瓶口凝着一圈琥珀色的油星,他拿起来晃了晃,没有喝,那姿态像是举着一个微型的骨灰坛。 沈婉清坐过的位置,沙发垫深深凹陷下去,没有回弹。 茶几上摊开的牛皮纸文件袋还放在那里,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纸面冰凉,触感像极了她手背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他忽然害怕风,害怕开窗,害怕任何东西把这屋里她待过的空气换掉;可又害怕留着——留着,就像是把自己泡在陈旧的悲伤里慢慢腌渍。 手机闹钟没有响,是他自己醒的。 屏幕亮起,涌出一堆推送。娱乐号早已拟好了标题:《顾明远综艺“诚恳认怂”,网友:塌房塌出禅意?》《起底顾明远资本局:赵鹏程才是真操盘?》 他没有点开。退回手机桌面,壁纸还是很多年前沈婉清在后台弹奏《月光》时抓拍的一张照片,画质模糊,噪点很多,照片里她却笑得没心没肺。 拇指悬停在“沈婉清”的聊天框上方。红色的感叹号依然刺眼。他熄灭了屏幕。 老周的电话进来时,他正用凉水泼脸。水龙头是老式铜的,水柱砸在白瓷盆里咚咚作响,却盖不住老周嗓音里那股焦急的电噪:“顾导,那家《新视界》周刊的林记者联系我了。说想做深度访谈,不是八卦,她还说您要是不想露脸可以只录音。我本来推了,但她留了句话,说……说您要是想说点‘没被剪过的’,就找她。” 顾明远关上水龙头,脸上的水珠往下滴,砸在衬衫的领口。 “《新视界》。”他重复了一遍。他知道这家媒体,业内老牌,纸媒死透后剩下的几根硬骨头之一。主编换过三茬,如今背后资方复杂,但稿子偶尔还敢碰碰红线——碰完之后通常发的是删减版,但至少还能留下个完整的“尸首”。 “赵总那边,”老周压低了声音,“刚刚发了话,说让接了。他说‘让老顾透透气,别憋死了,到时候没人买了’。” 又是赵鹏程的“让”。 顾明远扯了张纸巾,没有擦脸,只是按在嘴唇上,像是要捂住一个无声的哈欠。纸巾很快湿透,贴在人中位置,凉意丝丝渗进来。 “把地址发给我吧。”他说。 约在建国门附近一家商务酒店的套房。不是五星级,是那种专门承接发布会、访谈和各类小型商务局的“设计师酒店”,走廊里的地毯花纹令人眼晕,墙上挂着仿制的抽象画。 林记者亲自开的门。 她看上去三十二三岁,短发,素面朝天,戴着一副钛合金镜架的眼镜,身上是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没拿本子,茶几上只放着一支录音笔。房间里拉了半面窗帘,下午三点光景,天色是北京秋冬时节特有的灰黄炖肉色,光线透进来,像是隔着一层磨砂毛玻璃。 “顾老师,久仰了。”她伸出手,掌心干燥,握手的力道中等。 “叫我名字就好。”顾明远回应道。 套房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摆着酒店送的果盘,苹果还套着塑料保鲜膜。林记者将录音笔推到茶几正中,没有急着按下录音键,而是先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玻璃壶,水有些烫,杯底垫着纸巾,摆放得十分齐整。 “采访的提纲我发给老周了,但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您要是哪句话不想见报,直接说‘过’就行,我懂行规。” 她坐下来,双腿并得很直,膝盖上摊开一页空白的笔记本。“先聊聊《大河》吧,那部片子我大学时看了四遍。” 顾明远“嗯”了一声。这种开场他太熟悉了。典型的救赎叙事。 果然,林记者从黄河凌汛的拍摄手法问起,再到现场同期声是如何录制的,如何说服老乡允许将逝者的葬礼镜头拍进去,如何在冰面上扛机器以至于冻裂了三脚架。她的问题很专业,没有一句废话,更像同行之间的创作复盘。 顾明远一一回答。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飘忽,后来渐渐陷进了那些回忆的细节里——父亲修船时桐油的涩味、老船夫递来柿子酒时指甲缝里的黑泥、剪辑机房通宵工作时窗外送煤车摇响的铃铛声。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脊背离开了沙发靠背,紧绷的脊椎似乎一节一节松弛下来。 林记者并不插话,只是偶尔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有两次,她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向他,那眼神不像猎奇,更像是在深水中小心翼翼地打捞着什么。 两个小时过去了。 录音笔上的红色指示灯平稳地亮着,像一只从不眨动的眼睛。果盘里套着保鲜膜的苹果表面起了褶皱,依旧无人碰过。 “……顾老师,”林记者轻轻合上笔记本,随即又打开,像是在完成一个微小的仪式,“最后一部分了。接下来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 顾明远抬起眼。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大河》之后,您再也没有出过同量级作品。外界说您被资本裹挟,说您‘江郎才尽’,也有人说——”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您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如果回头看,您觉得《大河》这部作品的成功,其中有多少是天赋的成分,又有多少是运气的作用?” 问完,她没再紧盯着他,而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转动那支录音笔。 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动作凝滞了片刻。房间角落里的加湿器吐出缕缕白汽,在窗边投入的一束光柱里缓慢扭动,变幻着形状。 顾明远的视线追着那截飘忽的白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脑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幕幕画面闪回:沈婉清最后那句“最后一次机会”;刘教授语重心长说“给彼此留点面子”;综艺台下,有观众高举的纸牌上写着“你敢说实话吗”;赵鹏程转动地球仪,笑着反问“那又怎样”。 真话。 到底什么是真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记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转动着的笔尖也随之停了下来。 窗外恰好有一架飞机低空飞过,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响。他静静等待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天际,才重新开口。 “……我前妻,昨晚问过我一个问题,”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她问我,书里写我在阳台抽烟那段,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她却摇摇头,说我记错了,我从来没在阳台抽过烟,我总是在书房,抽的不是烟,是解不开的焦虑。” 林记者抬起眼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天赋和运气……”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沙发的缝隙,捻住一根松脱的线头,慢慢地把它拉出来,缠绕在指尖,“拍《大河》那阵子,我兜里只剩下最后八百块钱,买胶片是厚着脸皮去赊的账,剧组里跟着我的几个年轻人,连吃饭都得AA。我记得有场戏,需要跳进冬天的冰河里去拍,我扛着机器就下去了。那时候不是勇敢,是怕啊,怕如果这次拍不到,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落在林记者脸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堵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丝绒窗帘——厚重的酒红色,据说能吸音,把整个喧哗的世界都挡在了外面。房间隔音太好,静得让人耳膜都有些发胀。 “后来片子拿了奖,我上台领奖,对着话筒说,‘纪录片要对得起时间’。台下掌声雷动,我鞠躬致谢,那时候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嘴角却向下撇着,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深,胸腔起伏,像一扇旧风箱被用力拉开。 “《大河》之所以能成功,或许恰恰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十个字。 一个逗号。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咕嘟”一声轻响,仿佛也跟着咽了一下口水。 林记者悬在半空的笔尖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落下,没有记录下全部,只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没有立刻说“精彩”,也没有点头表示赞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这阵沉默比他刚才的沉默还要厚重,像一枚秤砣稳稳地落进盘子里,压出一片实心的安静。 然后她伸出手,把桌上的录音笔拿了起来,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机器是否还在正常工作。 “顾老师,”她抬起眼,声音放得平直而克制,“刚才那句话——关于‘骗子’的那句,我可以原封不动地写进最终的稿子里吗?”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录音笔那粒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上,它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他想说“别写,光是这个标题就足以杀死我”,想说“请剪掉吧,好歹给我留一点体面”,想说“赵鹏程知道了,恐怕会笑死”。 可是,沈婉清的背影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背对着他站在门边的月光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的不是忏悔,是真话。 “可以。”他说。 林记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夹杂着别的、更复杂的情绪。“行。” 她把录音笔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职业框架之外的神情——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惋惜。“那等这篇稿子发表之后,”她拿起面前的水杯,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您很可能会后悔今天对我所说的一切。” 顾明远扯了扯嘴角:“后悔什么?后悔没把谎话编得更圆一点?” “后悔亲手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她直言不讳,“媒体需要的是引爆话题的‘金句’,读者想看的是跌宕起伏的‘塌房连续剧’。您这句‘骗子’,会被他们当成最有力的通关文牒来使用——之前苏眠写文章指责您的人品问题,现在您自己亲口证实了,逻辑闭环,无可辩驳。以后您再拍任何新作品,这个标签都会如影随形:《骗子导演的新作》。” 顾明远没有说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抓住那厚重的丝绒窗帘,用力一拽。窗帘“轰”的一声向两边滑开大半,北京冬日灰蒙蒙的霾天毫无遮挡地砸了进来。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没有上妆,眼袋泛着青紫,鬓角支棱着几根显眼的白发。玻璃那一边,是房间里精心布置的化妆镜,镜中倒映出的,仿佛是另一个被修饰过的、有些陌生的自己。 第五十八章「稿子」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编辑添加了八千字的内容,把他那句“骗子”腌渍在标题里,当作招揽顾客的咸菜来贩卖。通篇不着一字真话,却将流量时代的精妙风流占尽。读者翻阅起来或许不觉得艰涩难懂,可他的脸皮却像被人活活剥去了一层,火辣辣地疼。 快捷酒店的窗帘是号称遮光率达99%的那种,拉得严严实实之后,整间屋子就像沉入了不见天光的深海底部。 顾明远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晃醒的。没有闹钟,是老周设了“特别关注”的专属震动,一下接着一下,微弱而执拗,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徒劳地蹬腿挣扎。 他摸索着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锁屏界面上直接堆叠着推送预览的气泡,格外刺眼: 《新视界》独家|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热搜榜第7位|文化榜第1位|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先是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廉价的化纤填充物,散发出一股闷了整整三个夏天的、陈腐的膻味。以前住在剧组安排的五星级酒店,沈婉清总嫌弃那里的枕头有股漂白粉的化学气味,非要自己带着鹅绒枕出门,套着鹅黄色的亲肤枕套,那时他还总笑她娇气。如今,闻着这股属于廉价旅馆的、挥之不去的膻味,他反倒觉得一种怪异的踏实——这或许才是他现在配待的地方,该配的味道。 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他划开屏幕。 老周没有发来任何链接,只发了五个字:封面挺凶的。 顾明远点开浏览器,进入私隐模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进行搜索。 第一个跳出来的结果就是那张图。 黑色背景,图片充满了整个视野的出血版。那是他的一张旧照——大概是某年领奖时被媒体抓拍到的侧面,眼窝深邃,嘴角紧紧绷着,此刻被处理成高对比度的版画风格。右半张脸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左半张脸则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眉骨上被刻意打出一道高光,亮得扎眼,像从额角淌下的一道血迹。标题横压下来,白色的大字嵌着黑色的描边,用的是加粗的宋体: 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骗子”这两个字,甚至比他整张脸还要大。 他盯着屏幕看。 这不像一张通缉令,倒像是一篇提前为他写就的、盖棺定论的祭文。 点进正文。 页面加载时卡顿了一下,进度条缓缓爬行,像极了那年拍摄《大河》时,在五十二章那座偏远老宅里那格总也满不了的信号,但他这次没有关掉。文字终于涌了出来,密密麻麻。林舟那篇基于两万字录音整理出的专访,被大刀阔斧地砍得只剩下四千字。前面塞进了编辑的按语:“在流量与谎言齐飞的当下,我们试图打捞一位知名导演的自我解剖……”后面又见缝插针地插入了苏眠的书摘、综艺节目的动图、还有赵鹏程公司股权结构的科普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寻找着自己的痕迹。 找到时,那句话被单独拎了出来,做了引题,用灰底白字的方框醒目地框着: “(《大河》的成功)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顾明远 于《新视界》专访 在正文里,编辑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话:“此言一出,业内哗然。这究竟是真诚的反思,还是新一轮精心策划的‘痛苦营销’?本刊采访的多位专家均认为……” 顾明远没有再往下看。 他把手机拿远,又猛地凑近。这动作不像是看自己的新闻,倒像是端详一份别人的病危通知书。 “……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他记得原话分明是“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编辑巧妙地把“因为”两个字吃了。因果的逻辑链条被斩断,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极具冲击力的结论。就像把人拦腰斩断,然后只拎着那颗头颅示众。 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短促,带着气音,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肚皮上。 沈婉清曾告诫他“说句真话”,林舟曾警告他“你会后悔的”,赵鹏程曾冷笑着说“游戏该收场了”——原来他们说的,全都是真的。真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属于你自己了。它会变成路人随意投掷的砖块,变成编辑笔下吸睛的标题,变成热搜榜上那冰冷而刺眼的第7名,一块块供人评头论足的尸块。 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被子上。 “顾导,”老周的嗓子有些发干,“赵总刚刚在群里转了那篇链接,一个字没说,就只是转。底下那群小年轻已经开始刷屏‘老师真勇’、‘老师太通透了’……我看着直犯恶心。” 顾明远只“嗯”了一声。 “还有,苏眠那边的书据说要紧急加印了。出版社官微转了这篇文章,配文是‘文学与真实的互文’。我操……”老周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您……您说句话?” “说什么。” “说……要不我找人去压压评论?或者发个微博,就说他们‘断章取义’什么的?” 顾明远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劣质的黑色纤维扎着脚心,传来细密的刺痛。“别动。就让它烧着吧。” 挂了电话,他走下楼。前台的小妹偷眼看他,眼神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通缉犯,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他没有停留,径直出门右拐,走向那个街角的报刊亭。 “有这期的《新视界》吗?” 亭子里的老头低头翻了翻:“刚到货,卖得挺快,就剩最后一本了。” 他抽了出来。实体杂志比电子版更具冲击力。纸张厚重,封面覆着一层哑光膜,摸上去,“骗子”那两个字甚至带着凹凸的压纹质感,像盲文一样可以触摸。翻开,目录页上他的名字印在头条位置,旁边标着醒目的红色方框,写着“重磅”。他翻到专访的那一页,油墨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新纸、新墨、新胶水,混合成一股新鲜的、却又了无生气的死寂味道。 他没有买,把杂志塞回了原处。 “不要了?”老头问。 “看看就行。”他说。 下午三点,赵鹏程的办公室。 是顾明远主动约的见面。老周劝他“别去触那个霉头”,他回“得让他看见”。 鹏程影业顶层,落地窗把整个北京城摁在脚下,霓虹与暮色都被压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赵鹏程没坐那张象征权威的大班椅,反而歪在沙发区里,面前的茶几摆着个超白玻璃缸,几条血红龙鱼在里面缓缓巡游,嘴一张一合,鳃盖起伏,像是在练习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腹式呼吸。 “坐。”赵鹏程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那本杂志,封面特意朝上摊开着,“要不要我找人装裱一下,挂你老宅墙上?多好的一份自白书。” 顾明远依言坐下,目光没落在那些昂贵而艳丽的鱼身上,却盯着赵鹏程的手——他指尖正转着一支派克金笔,转一下,停一下,笔帽每次落下,都精准地磕在大理石茶几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嗒”声。 “八位数的影视改编权刚签完,你给我整这出。”赵鹏程笑了,深刻的眼袋被笑意挤出层层褶皱,“不过说实话,老顾,我第一眼看完这篇专访,乐了。是真乐。” “因为‘骗子’这两个字好卖。”顾明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因为‘骗子’这两个字,你认了。”赵鹏程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人设彻底塌透,反而没把柄可抓了。以前骂你伪君子,现在你自己认了小人,骂你的人反倒一愣——得,改骂你是个‘诚实的小人’了。高啊,这招。” 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但我有点怕。” 顾明远抬起眼。 “怕你哪天说嗨了,刹不住车。”赵鹏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警告,“以后采访,别再聊什么天赋运气了,聊点别的,安全的。比如……当初谁给你垫资拍的《大河》,谁拿你那部片子去走账洗钱,又是谁逼着你把那个悲剧结尾硬改成光明的尾巴。这些事儿,就别往外吐了,行么?”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雪茄灰烬味道。顾明远的视线转向那缸鱼。鱼眼呆滞无神,鼓突着,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情绪。 “苏眠一会儿过来。”赵鹏程忽然换了个话题,起身踱到咖啡机旁,“我叫她来拿特别版的出版合同。你这句话,正好放在附录里,当作她那本书的‘时代注脚’。” “她不会同意。” “她得同意。”赵鹏程端着咖啡杯走回来,杯沿沾着一小圈没擦净的奶沫,“合同第九条,她签的时候大概没细看吧?‘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版本内容’。我是甲方,她是商品。商品,没有说话的权利。” 门铃恰在此时响了。助理推开门,苏眠跟在后面走进来。 顾明远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是那双米色的方头浅口鞋,他曾经送过她,说这款式像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干净又倔强。现在听来,那声音却像是踩在了一层薄冰上,每一步都透着小心与寒意。 苏眠停在茶几对面,目光掠过顾明远,直接看向赵鹏程:“赵总,我们说好的只是加一篇后记,没说过要拿别人的话当作附录。” 第五十九章「退学」 孟郊·《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没骑马,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靠一双脚走出了校门。长安的花早已不是书里写的那个意思,如今热搜榜上那点烂俗的红色,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径自扭头,向着黄河的方向去了。她要去河边捡石头。后来她说,这叫“逆登科”,往后退一步,反倒能把整片天都踩在自己脚下。 那时北京街边的银杏叶还没落尽,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黄。就在那样的一个下午,小鹿在宿舍里,用修眉毛的那种弯头小剪刀,把自己的学生证剪了。剪刀是铁锈红的颜色,刃口有些钝,剪照片时总打滑。她便不剪照片,只对着塑封膜左上角那圈代表“中国传媒大学”的烫金徽章边缘下手,一下,两下,咔嚓咔嚓的声音,听着有点像在啃什么硬骨头。室友小吴趴在上铺哭,抽纸的声音“嘶啦嘶啦”地响,声音发颤地问她:“你真想好了?顾老师就那德行,你犯得上赔上自己,给他陪葬吗?” 小鹿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剪到内嵌芯片那层时,剪刀终于崩了个小小的缺口,她“啧”了一声,随手把剪成两半的证件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那塑料壳在隔夜的泡面汤里打了个旋儿,便沉了下去。 “不是陪葬。”她开口,声音是哑的,大概是前晚跟着人群喊口号喊的,“是退股。我当年,是入股了那个叫顾明远的人。现在,我要撤资,不跟他玩了。” 系主任老陈的办公室在三楼,暖气片总漏水,地面因此永远洇着一滩锈黄色的水印。老陈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她手写的《退学申请表》。“原因”那一栏,只孤零零地写了五个字:导师已死。 老陈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空,半晌落不下去。“小鹿,师生之间有矛盾,学校是可以出面调和的。顾导最近……是有些风波,但学校层面……” “不是矛盾。”小鹿站着,背挺得笔直,背带裤的肩带深深勒进毛衣的纤维里,“陈老师,不是那个人死了。我是说,当年大一带我们去黄河滩,能趴在冰面上等日出,告诉我们‘机位低一寸,人心近一丈’的那个人——他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个还能喘气的活尸,在电视上对着骗子点头哈腰。我懒得等他火化了。” 老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山根。“你这篇论文……我其实都看过了。《纪录片作者的伦理退场》,选题真的很好。你真就……这么扔了?” 小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A3纸,“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足足八十页,页脚她用铅笔仔细标了日期:从顾明远出事的那个晚上算起,一天写三页,像在记一笔一笔的仇账。 “指导老师”那一栏,原本打印着“顾明远”三个字。她用黑色中性笔狠狠地划了两道,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在旁边用力写下两个字:无。 “我回头自己送去印刷店装订。学位证我不要了,就要个干净的名分。” 老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新生社团在楼下喊口号,“一二一”的声音朝气蓬勃,传进来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仿佛那是另一个遥远夏天的回响。最后,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钢笔尖。“行吧。我这边,走流程。但是小鹿——”他抬眼,看向她,“这些以后,你靠什么吃饭呢?” 小鹿笑了一下,嘴角那颗暑假跟组时晒出来的小晒斑跟着动了动:“靠河。黄河不会卡我的毕业证。” 她没回出租屋,出了校门便直奔西客站。 高铁票是早就买好的,终点是兰州,二等座里最便宜的那一班。行李箱没带,只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是三件厚衣服、一支录音笔、一台GoPro,还有那盒顾明远大一给他们放纪录片《大河》时送的老式磁带——据他说,那是翻自己父亲遗物时找出来的,理由是“让你们听听,当年的声音有多诚实”。 手机在进站过安检时震动起来。是老周的短信,很短:“顾导失联了,你在哪?有事说。” 她没回。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切换成飞行模式,然后平静地走过安检门。机器“嘀”地响了一声,清脆利落,像是专程为她响起的送行铃。 而顾明远,是在老家那座旧宅里,听见“失联”这两个字的。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打到村里小卖部。老板娘有部老旧的摇把子座机,她冲着后山的方向扯嗓子喊了一声“顾家娃接电话”,顾明远便踩着清晨的霜花,走了半里地去接。 “小鹿退了。”老周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喧闹的车流里,“今天上午刚办的手续,系里都传疯了。我托人打听了,说是……买票去兰州了。” 顾明远对着话筒,“嗯”了一声。 老旧的电话线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仿佛有什么人在另一头屏息偷听。 “你……你倒是说句话啊?”老周的声音透着焦急。 “说什么。”他看着小卖部门口那张早已过期的明星挂历,上面的女明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孩子长大了,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回老宅,而是在村口的晒场边蹲了下来。晒场上堆着高高的玉米秸秆垛,枯叶裹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板娘从窗户里探出头喊:“明远,晌午饭不吃啦?” 他说:“不饿。” 手伸进口袋,摸出自己的手机——没有网络,一直开着飞行模式为了省电,只是偶尔打开看看时间。此刻他打开了数据,搜索“小鹿退学”,没有结果。又搜自己的名字,屏幕上跳出来的,依旧是那张被标记为“骗子”的新闻封面,像一块怎么也撕不掉的牛皮癣。 他点开视频软件,在关注列表里找到那个灰色的头像“鹿饮河”——那是他不久前才悄悄点下关注的新账号。点进去,第一条置顶视频发布于半小时前: 封面是一张照片:浑浊翻涌的黄河水,一道雪白的浪花从中破开,岸边的泥滩上,搁着半艘腐朽的烂木船。 标题是:《一个没有导师的纪录片学生,开始自己走路了》。 他点开。 视频没有任何滤镜,也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呼呼的风声,一阵一阵,猛烈得像有个人正在镜头外大口喘息。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是手举着GoPro的自拍视角。小鹿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一条灰色的旧围巾。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短得像个男孩子。她的耳朵已经冻得通红。身后是一截裂了皮的枯树桩,远处河滩上有牧羊人正挥鞭驱赶着羊群,那些白色的点子滚动着,散乱又密集。 “我退学了。”她一开口就没半点铺垫,直截了当地说,“以前老师讲过,要拍黄河的灵魂,得等到开春凌汛。得听冰面炸开那一声‘咔’——他说那才是魂。可我实在等不及了。凌汛一年只有一次,但人烂起来,一天能有三回。” 镜头缓缓转动,对岸的黄土坡显露出来,山腰上那一排窑洞,像一个个沉默的黑窟窿。 “老师说,《大河》那部片子是他的命。可我看过他最近的访谈,他说自己是个骗子。这话我信一半。骗子当然也可以拍黄河,只要他有胆量,真的敢把摄像机架进冰水里去。” 她忽然蹲下了身子。镜头随之俯下来,对准了沙地上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她用一根冻红的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最深的印子:“这是我踩出来的。从今往后,每一脚,都得是我自己踩出来的。” 视频的最后十秒,她把那台GoPro支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向后退了两步,让整个身影都完整地落入画面。她站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带裤,两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大,把她那条灰色的旧围巾吹得扬起来,蒙住了半张脸。 她定定地望着镜头,那双眼睛清冽得像是刚敲下来的冰碴: “老师,如果您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告诉您:河,它还在流着呢。其实,您也还在。只是这一次——您得自己下水了。” 第六十章「带句话」 曹操·《短歌行》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老周是最后那根枝。顾明远绕了三圈,没停,拍拍翅膀往亮着灯火的废墟飞。月下没枝,只有风,那风又硬又干,卷着沙土味儿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周的车是半夜刮进来的。 先是狗叫。老船夫家那条黄狗,平时见生人只懒懒抬眼皮,这回疯了似的撞铁链,喉咙里挤出“呜呜”低吼,随即“汪汪”声炸开,把整个沉睡的晒场都震活了。顾明远正蹲灶膛前煨最后半块红薯,听见那动静,手一抖,炭火“噗”地轻响,灰扑了一脸。 车灯两道,黄澄澄的,像瞎子的探路棍,在院外墙根乱晃,找不到落点。发动机声闷得像哮喘——那辆帕萨特老了,进气滤芯没换,还拖着半片被玉米茬子别弯的底盘护板,“哐啷哐啷”一路刮着村土路牙子闯进来。 “顾——导——!” 人没下车,喇叭按了两下,又短又急,像求救,又像试探。 顾明远拎着拨火棍出去。月光淡得像层旧纱,勉强见那车歪在墙根,驾驶座门推开,老周一条腿先迈出来,踩进软泥里,手里真拎着东西:扁瓶牛栏山塞裤兜,鼓鼓囊囊,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头酱鸭的油纸渗出来印子,洇开一片暗色。 “我操……这路……”老周哈着白气,鞋拔子脸冻僵了,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村口大爷说顾家老宅往西,我寻思西边是崖啊,敢情大爷指路也看人下菜碟。” 顾明远没说话,只伸手把他拽稳。老周没真醉,就是冻的,腿脚发木,俩人手碰一下,都是冰,老周却反手攥了他腕子一下,像要确认这是个活的、热的。 院门没锁,就一根生锈铁丝虚搭着。老周侧身挤进去,啧啧两声:“真住野人洞啊你。”一眼先看见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碎砖和泥坯,又看那块当桌的青石,表面坑坑洼洼,“行,这地儿拍《聊斋》不用布景,鬼来了都嫌简陋。” 顾明远把煨好的红薯掰一半递他。老周也不嫌烫,皮一撕,黄瓤“噗”地冒出热气,烫得他直换手,咬一口,甜得眯起眼:“比北京烤红薯摊那糖精味儿强,是土里的甜。” 俩人挨着坐在玉米秆堆上。老周从塑料袋往外掏东西:盐焗花生一包,鸭腿两根,扁酒瓶拧开盖,先递顾明远。 “别嫌弃,村口小卖部就这酒。老板娘非塞给我俩咸蛋,我说我找顾导,她愣是又塞只酱鸭说‘让他补补’。我说你又不坐月子,她说,‘熬心血的人,比坐月子亏’。” 顾明远接过瓶,仰脖灌一口。 烧刀子似的,一股火线从嗓子眼直烧到胃底,比村里自酿的柿子酒烈,比北京宴席上那温吞的茅台烫嘴。他没咳,就那么含着,等那股劲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往下沉。 月刚过中天,光斜斜地打下来,把俩人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老宅斑驳的土墙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公司……”老周嚼着花生,嘎嘣脆响,“散得差不多了。前台小刘二胎,说不干了;剪辑那俩小子,跑去MCN播切片,据说月入两万,叫我别告诉您。赵总那边……留我管库房,我寻思库房有啥管头?守着一屋子你的旧奖杯,落灰,擦亮,再落灰?” 顾明远剥着花生,把仁儿抠出来,一颗颗放在青石板上,壳扔脚边,慢慢堆起一小撮。 “他今儿下午喊我去办公室。”老周声音低了,像怕月亮听,也像怕惊动什么,“没骂人,笑呵呵的,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说‘老周,你跟顾明远久,你去说句准话。别人去,他不开门’。” 顾明远剥花生的手停了。 风吹过,墙头干枯的茅草“沙沙”作响,真有几只夜鸟被惊飞,“扑棱棱”擦着模糊的月盘过去。乌鹊南飞,绕树三匝。 老周摸过酒瓶,没喝,只把瓶口对着月亮比划,像在斟酒敬天:“赵总说——原话我学给你听——‘游戏该收场了。回来吧,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项目,《大国工匠》特别篇,主旋律,稳当。做完这个项目,他就自由了。’” 他学赵鹏程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尾音往上轻飘飘一挑,像拿根细针在人皮肉上轻轻一挑。 “自由。”顾明远念出这词,没抬眼。手里的花生壳在他指间被慢慢捻成碎渣,簌簌往下掉。 “我听着膈应。”老周把瓶抢回来,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得急,“这词儿他提三回了。头回签《倦鸟》,说给你解约自由;二回塞你上那综艺前,说‘给你舞台自由’;这回第三回——我琢磨,卖身契上钉钉子,都是最后一锤最响,钉死了,就别想再起。” 他侧过脸,看顾明远。顾明远的侧脸被月光照着一半,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浓重的阴影,鬓角那撮白毛倔强地翘着,像枯草,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为啥还来?”顾明远问。声音很轻,不是怨,是真疑惑,想不通。 老周沉默了。 风好像也停了,连狗都不再叫。远处不知谁家电视没关,隐约传来播报声:“……明天晴转多云,北风三级……” “……十二年前。”老周把鸭腿扯下一条肉,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油光光的,“你在山西拍冰河,机器掉冰窟窿里了,我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捞,上来棉裤冻成铁筒,走不了路。你背着我,走了三里地,才找到老乡家的热炕头。那会儿你骂我,‘老周你他妈机子比命贵啊’,我说,‘你穷得叮当响还雇我当助理,咱俩谁傻?’你咧开嘴笑,牙上沾着血——是嘴唇冻裂了渗出来的。”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鼻子,声音有点堵:“后来你红了,《大河》拿奖,我跟着你搬进大办公室,开上好车,住上好酒店。可……”我就记得你背我那三里地。你身上那股子……那股子热气儿,像刚出蒸笼、腾着白烟的馍馍。” 老周把鸭肉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顾导,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土得掉渣的。我不懂什么纪录片美学,我就觉着人得有个热乎气儿。后来你端着,我也跟着你一块儿端。现在你把自己搞塌了,我过来瞅瞅——就想看看,当年那点儿热乎气儿,死绝了没死绝。”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递向顾明远,顾明远摆摆手,他自己捻着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要是真绝了,我就回去跟赵总说,老周也不干了,一起辞了。要是还没绝透……你就再烧一把试试看。” 烟圈缓缓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像一口无声的叹息。 顾明远没接话,站起身进了屋。老周以为他烦了,不愿听了,低下头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酒瓶上的标签。 不一会儿,顾明远又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是他十六岁时写的手稿。他没坐下,就站在那儿,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页页地翻,纸张边角发出细微脆响。 “我十六岁,就写了这些。”他用指甲弹了弹发黄的纸页,“说要拍黄河,拍到让全世界都看见。” 老周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那时候觉得,‘全世界’就是电影节、就是报纸头条、就是所有人的目光。”顾明远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速度很慢,“现在才明白,全世界啊,其实就是热搜榜,是赵鹏程随口的一句话,是老周你带来的这瓶酒。” 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页,就着月光念了起来。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宣读一篇祭文: “‘……河底有光,你得把头扎进去,别怕淹死,淹死了也是河里的魂。’” 老周愣了片刻,忽然“嘿嘿”地笑出了声,眼圈却泛起红来:“……这傻孩子,净说傻话。” “是傻话。”顾明远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可我心里还信着那个说傻话的傻小子。”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瓶快要见底的时候,老周的话才渐渐多起来。他说起闺女画黄河得了奖,自己却没去成颁奖礼;说起前妻再婚,嫁了个卖瓷砖的小老板;说起赵鹏程办公室那个地球仪,转起来吱吱嘎嘎地响。顾明远偶尔接一句,“哦”、“是该去”、“瓷砖贵吗”,像随手打出的水漂,轻轻巧巧地划过去。 后半夜露水重了,青石板上泛起潮气。老周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点着点着,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旁边的玉米秆堆上,羽绒服的拉链硌着脸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顾导我眯十分钟”,便没了动静。 顾明远看着他。 四十多岁的男人,睡相实在算不上体面,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还皱着,仿佛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较劲。顾明远回屋拎出那床旧被子——老棉絮做的,有股晒透之后又沾了潮气的、暖烘烘的太阳味儿。他抖开被子,轻轻盖在老周身上。老周哼唧了一声,他弯下腰,把被角仔细掖好,动作比当年调试最精密的摄像机镜头还要轻柔。 老周的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屏幕亮起,屏保是他闺女画的画——用蜡笔涂的黄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 顾明远拎起还剩个底的酒瓶,仰头喝了个干净。空酒瓶被他立在石板中央,像一个小小的香炉。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没有开灯,月亮已经偏西,天色显得更加深沉,星星却像炸开了似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城里根本看不见的景致,这里应有尽有。银河像谁泼洒了半桶稀释的白灰,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光带。最扎眼的是东南方向那一颗,亮得发蓝,泛着冷白的光,一眨一眨,不喧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想起自己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曾把他扛到房顶。夏天的瓦片烫脚,秋天的瓦片冰凉。父亲用手指点着夜空:“明远,瞧见没,最亮的那颗叫天狼,也有人说,那是你爷爷变的。” “星星不是一团火吗?” “火总有烧完的时候。”父亲手中的烟袋锅一明一灭,“可光走得慢。你现在看见它亮,那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的光。发出这光的人,骨头恐怕都烂没了,可光还赖着不走。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现在?” 父亲磕了磕烟灰:“其实啊,你看到的是过去。” 第六十一章「回去」 骆宾王·《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北京没有蝉,只有写字楼里新风系统不间断的嗡鸣。他这“南冠”,是自己亲手将头伸进那无形的囚笼,回来只为听最后一声判决。 快捷酒店的窗帘是那种厚重的蓝灰遮光布,拉严实了,白天也像沉沉的黄昏。 顾明远醒来时,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隔夜白酒混着盐煮花生的酸涩味道。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闹钟没设,屋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温吞地散着微热,不如老宅炕洞里那点将熄的余烬。他躺着,久久盯着天花板,顶灯罩是发黄的老旧塑料,边角裂了一道黑缝,蛛网般蔓延开。 昨夜没有梦见黄河,却梦见了老周那辆帕萨特底盘刮擦地面的声音——“哐啷、哐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 他起身,没洗脸,先走到窗边,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 六楼,底下是条待拆的窄街。早点摊支着脏兮兮的白篷,油锅腾起呛人的青烟,穿校服的小孩叼着半根油条跑过,电动车铃铛乱响。北京醒了,闹哄哄的,却都与他无关。 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镜子里那人,鬓角的白发更炸了,眼袋沉沉坠着。他没梳头,拿起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拉链拉到下巴,拎起包便出了门。前台小妹正低头吃煎饼,抬眼看见他,挤出个职业的笑:“顾先生早啊,今天退房不?” “续。”他说。声音出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站在街口等车,北风直往领子里灌。网约车是辆破旧的比亚迪,司机放着评书,单田芳正喊到“啪——刀劈华山”。顾明远低声说了句“师傅关小点”,司机“哎”一声扭小了音量,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没再搭话。 车过国贸桥,巨型广告屏正轮播《倦鸟知返》的剧集预告片——他没看屏幕里的脸,只瞥见一个背影。底下滚动着字幕:鹏程影业年度现实主义巨献。 他移开眼,望向桥下的工地。围挡上贴着褪了色的公益广告,正是他当年拍的《大河》剧照——老人蹲在河边,手捧一碗浑浊的河水。配文写着:“致敬初心。” 真他妈会致敬。 鹏程影业在七棵树,老文创园里,由红砖仓库改造而成。以前顾明远嫌这里太远,后来赵鹏程说:“这儿风水好,压得住事儿。” 前台新换了小姑娘,见到他时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顾老师?赵总说您……您直接进,刘助在等。” 他“嗯”了一声,没换鞋套,直接踩着地毯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里回响,墙上还挂着他当年拿奖的合影,相框擦得锃亮,他的脸被过度的补光照得有些失真。 赵鹏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没敲。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热得呛人。赵鹏程没坐在大班椅上,而是窝在窗边的小沙发里晒太阳——真在晒太阳,闭着眼,腿上摊着一份财报。听见响动,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说曹操曹操到。坐。” 刘助端着咖啡进来,骨瓷杯,轻轻放在顾明远面前。顾明远没碰。 赵鹏程笑了:“还记恨呢?当年咱俩也坐这儿喝速溶,现在能喝手冲了,倒不喝了。” 顾明远从包里掏出那份文件袋。牛皮纸的,反复折叠过,已经有些发皱。他放在茶几上,没往前推,就那么松了手,“啪”的一声轻响。 袋口没封,露出半截打印纸的标题:《大国工匠·匠心中国》项目总导演聘用及剪辑终审权补充协议(三)》。 “这玩意儿,”顾明远嗓子还哑着,“我翻了。第九页,‘乙方放弃对成片艺术主张异议权’,第十二条,‘甲方有权以乙方名义对外解释创作理念’。废纸一张。你从没打算让我真正拍东西。” 赵鹏程坐直身子,把腿上的文件拿开,身子前倾,手在茶几上一搭。腕子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的反光晃了一下顾明远的眼睛。 “顾导,”他拿过文件袋,抽出来,纸页翻得哗啦作响,“生意嘛。你以为我请你回来是为了拍黄河?《倦鸟》剧组那帮小孩,平均二十四岁,要的就是‘顾明远监制’这块金字招牌——哪怕是掉漆的,挂门口也能唬住两个投资方。” “所以最后一个项目,就是让我当个招牌钉子户。” “钉子户这词儿用得好。”赵鹏程笑出声,从抽屉里摸出个地球仪——老式的那种,塑料壳,金属支架,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你当自己是钉子,我当你是漆。刮下来,刷墙上,墙还是那堵墙。” 他手指一拨,地球仪便飞快地旋转起来。 蓝的海洋,绿的陆地,黄的标注,在离心力下糊成一道模糊的色带——美国、中国、欧洲、非洲,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国界。只有“鹏程影业”那枚胶贴标签牢牢贴在太平洋的位置上,稳稳的,始终清晰。 顾明远盯着那道旋转的色带。 就像他的人生:被赵鹏程这么一拨,名字、脸、罪过,全都搅成了模糊的一团。他把那地球仪往自己这边一拨,让旋转戛然而止。指尖不偏不倚,正按在那片蔚蓝色的太平洋上,按住了赵鹏程手写体的公司标签——“鹏程影业”。标签贴纸的边角早已磨损翻卷。“赵鹏程,”顾明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这地球仪,轴是歪的。”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任何人,拎起搁在脚边那个早已磨旧褪色的背包,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 走到厚重的实木门前,他的手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背对着办公室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苏眠撤诉的事,我谢你。至于那一千四百万的债,你好好留着。”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门板微微反射,显得有些空洞,“项目,我不接了。我顾明远这名字,你这块牌子……以后随便你怎么挂。” “老顾。”赵鹏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迈出这扇门,明天可就不只是律师函了。传票会直接递到执行庭。你可以试试,看看过了明天,还有没有人敢用你顾明远拍片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劝告,“黄河边上的老伙计们,怕也未必还认你这张脸了。” 顾明远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他拧动门把,拉开了门。 走廊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与他身后那个被厚窗帘、昂贵木饰和压抑算计所填满的空间截然不同。光线在他佝偻的背上短暂停留,然后,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一切。刘助理细若蚊蚋的“顾老师慢走”被关在了门内。 电梯间光洁如镜,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臃肿的旧羽绒服上蹭着一块不知名的污渍,拉链歪斜着,整个人像是被生活的重担一点点挤压过后,又被随意丢弃的、皱巴巴的空壳。他没有按亮下行键,而是转向了旁边那扇厚重的消防通道铁门。 门轴发出滞涩的**。他没有坐电梯,沿着消防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或是对他沉闷的脚步声毫无反应,只有几缕从楼梯间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水泥台阶粗粝的边缘。他在半明半暗里摸索着下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又被吸附进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十二层楼,仿佛比来时更漫长。每一步,皮鞋踩在粗砺的水泥上,都带着一种沉闷的笃实感,与他此刻虚浮的内心形成反差。 终于到了一层。推开那扇厚重的、刷着绿漆的铁门,生锈的弹簧猛地绷直,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楼底回荡,惊起了墙角几只觅食的麻雀。 第六十二章「传票」 我的膝盖跪在床沿上,身子前倾,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只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手上的绝杀之上,一旦他想反抗,就绝不客气。 裴乾坤哈哈大笑,炸响了鞭花,惊得马儿慢跑起来。杨桓累了一夜,只觉得浑身酸软疲乏,随便喝了点水,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随后只听那个跑过来的人应声答应了一句,便响起了离开的脚步声。 这时,其他包厢的修士都纷纷停了下来,看向了他所在的包厢,秦一所在包厢的老者看了那些人一眼,而后拿出一个黄色的储物袋,递给了他。 “……找一个朋友”段如瑕声音空灵,却十分好听,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丝伤感。 也只有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才能完全的从根源上来处理掉这些无头鬼,否则,我们迟早会有被它们给侵蚀的时候,看这中情况,想要逃跑是不可能了,只有找到根本的解决办法才行。 这么多年,她无论在外面受到多少屈辱,从来没有向妈妈说过,在别人眼中,她只是一个野孩子,一位没有爸爸的野种。 他冷沉的声音再次开口,右手紧握着门把,带着一份发泄的力量。 “昨个子衿昭仪听闻你出事,到我这里信誓旦旦地为你辩解,替你开脱。请旨出宫看望你的父亲,待他醒转才回宫,双眼都哭得红肿不堪,为你父亲忧虑心疼。 不过,现在轻歌担心的是,祖爷不像是个会留恋亲情的人,忽然而来的示好,只怕别有用心。 “好吧,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是麻耶姐终究还是敌不过陆远的倔强。没有在抗拒拿起自己的包包,麻耶姐准备离去了。看着逐渐关上的大门,陆远感觉自己的房间似乎略显安静。 马坤故作将手中的罗刹剑丢弃到了距离自己一丈多远的地方,随着罗刹剑的丢弃,鳄鱼便对马坤不再提防,马坤缓缓的离开了鳄鱼的视线,故作无精打采的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并且为了表示对英雄的尊重,他决定派出店内最优秀的金牌销售来接待解轩这位大英雄。 靠,竟然是鳄鱼怪,这下麻烦了,所有的水系怪物中,让我最头疼的就是鳄鱼,这种怪物皮厚,力气大,擅长撕咬,一般很难近身。 他不愿下手杀了楚飞,留着他还有用处自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楚飞手执雷神,若是逼得他有性命之危,让雷神苏醒,自动护主,自己就算能杀得了楚飞,也会被拉来陪葬。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光是爆炸带起的光芒就让屋子里陷入了不可见的状态,紧接着便是巨大的爆炸余波向四周扩散开来。 看着眼前这个艰难团聚的三口之家,解璇的心里猛的窜出了一股浓浓的嫉妒情绪,同样遭遇过性别转换又恰逢父母双亡的她完全看不得这种悲喜交加的苦情气氛,连借口都懒得找便径直从病房里离开了。 虽然完全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在突然之间如此失态,但解轩也绝不是那种干挨打不还手的人,只见她先是抬起左手问问架住了对方挥来的巴掌,接着就抬起右手,朝着对方瘦削的左肩狠狠的砸了一拳。 黑塔之中,在公孙纪刚刚踏入黑洞的一瞬间,子弟们就开始议论公孙纪到底能得到什么剑。 店员立在一边唏嘘不已,难以想象,十多分钟完成一张设计稿,这手速,简直惊人。 忙了几天的林道长此时才能仔细看看,只见就在丛林中间的空地上,有两个道人在下围棋。 若不是因为贺云龙的速度远远碾压了圣堂刺客,这个六级丧尸首领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杀,因为想要捕捉到其动作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何况奇诺并不是一个纯攻敏的战士。 吃瓜观众之所以认为花极天会输,就是因为花极天的蛋炒饭没有味道,不像秦勇的一菜一汤,开盖香气四溢,令人胃口大开。 “你说谁嫁不出去!”在南瑜走近办公室后,汤怀瑾跟着走了进来。 黑尘子本来就喜欢喝这个酒,这会儿也放开了喝。十几杯下肚,没有感觉,就放心了,又继续喝。 也不知道透视眼的恢复时间是多长,要是三天两天还好说,如果恢复期是一年半载,这透视眼也没什么用处了。 我看着最前面这个纸人,后背一阵发凉,这不会就是被我掏了心的那个吧? 但同样,说出来,会很难以置信,不过贺云龙心头已经决定好了。 第六十三章 「卡」 “老李,和你搭档就是对脾气,好,如果我先走了,我也会在那边等着你。”说完两位年轻地主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在敌方阵营之中,一个魁梧汉子,应该是他们的首领,立刻集结军队,进行反击。 对于他,不管是村上的人,还是老师同学都知道龙兵是一个有坚强毅力的人,只要他决定的事情,不管有多大困难,他都会坚持下去的。 其中一波四人围攻下路二人,这家伙竟然在辅助被击杀之后,一人追着四人狂殴不止,最终拿下了四杀。 他随即朝自己灵魂意识海里面看了一下,脸上浮现惊异而后是惊喜。 雪原对大唐的修士来说是一个禁地。除了因为娘亲惩罚过一些不懂事的修士,还有一个原因是岳母在雪原周围布下一种玄妙的禁制,一旦有化神以下的修士进入,都会下意识地产生这里不能再深入的意识。 船的行驶,由我的灵力操控。我一言不发,控制着船继续往那个方向行驶而去。 沐千寻知道,定然是那碗粥出了问题,她被带到这里,也必然是素然所为。 况且,她还打听到,那个外室虽然说是出自河东薛氏,被册封为了荣安县君,可她实际上却曾在平康里做过红牌都知,并非良家。 团灭?没有,此时紫金战队的装备情况甚至还没完全的神装,反倒是清风战队已经是六神装了。 一步一步探入溶洞,他们已经能听到深处传来的黑剑号力场引擎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 待到走出安全距离之后,叶飞三人才从灌木丛之中走了出来,显露出身形。 “兽潮竟然是人为控制的?”紧跟着出声的是纳兰浩博,他面上有止不住的惊讶。 “现在满城都在寻常我的下落,我们得等天黑之后再出发,差不多三四天就能到魔王城了。”魔尔暂时收起了心思说道。 说完以后,他似乎是脑补到了什么让他乐不可支的场面,顿时大笑了起来。 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不过是凌晨四点左右,第一个来打水的百姓便来了。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只是这次我倒不希望它应验了!”白羽不禁叹了口气,如果这次曹操他们真的动用了「食龙者」萨麦尔,那事态可就严重多了。 冷冷放下一句话,面具人转身离开,留下几名实验人员,都是一脸惊恐,他们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 想到这,白羽顿时变得大胆起来,他将脸凑近对方,一手搂住对方的头,一手搂住对方的腰,在对方身上上下其手起来。 没有辜负莉雅丝的期待,白羽低头吻住了莉雅丝那娇艳欲滴的红唇。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捧起了她穿着高跟鞋的脚。 再还有原本该燕棠这个大元帅处理的大战首尾,也让坐立不安的皇帝索性给接手了,反正闲着也是干着急。 纪檬最关注的还是,阎旗,骁皇的决斗,毕竟实力强大的寻找的对手也不会弱到哪里去,是比较有看头的。 如今再有宋英一语,虽然宋英事后也颇为后悔,甚至再三登门赔罪,可他坚持不弃修礼郡君,此局却是怎么也解不了的。 “你要当爸爸了。”秦晚的身上没来,再加上一些轻微的反应,她想应该是那样没错。 “十一姐姐莫要乱说,十姐再怎么样也姓苏。”苏如绘飞个眼色过去,抿嘴轻轻一笑。 “认识。”贺兰瑶翻白眼,不就是早上看见她的身子难看了点嘛,用的着这么急忙的撇清关系?她都没计较他看光她的身子。 说完,她还故意往前挺胸,拿着自己的胸脯,去蹭了蹭幕枫,幕枫急速后退,一脸沉默的看着战安心,她便是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 “杀手集团。”毛乐言陡然一惊,这个云雾楼她怎么会忘记?昔日刘泽中曾经找过云雾楼的人来刺杀她。 “正好从地沟里挖了个东西出来,便宜你儿子了。”孙主任从抽屉里拿了个雕工精细的银锁扔到桌上。 他家总裁的脾气可琢磨不透,如今才二十五岁,气场真的能冷死人。 “刘婷你别给我往身上泼脏水,再敢胡言乱语,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凌天放冷声喝道。 但是看到顾瑾珩眼中的杀气,乔北佳也知道,现在不是和他斗嘴的时候。 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吃过东西后就挺不住了,所有人倒在干草上睡了过去。 拿定主意,一家人在海市过了年,天天吃着外地人嫌弃的海市食品和蔬菜,配着板蓝根入眠,身体杠杠好。 在雷电将军看来,影的改变源于磨损,所以她也不必在听从影的命令,开始执行自身的意志。 “不跟你抢,借用一下总没问题吧?咱们是好姐妹,你可不能吃独食哈。”唐雅莉轻笑道。 谭雪儿抬起头,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红红的湿漉漉的双眼盯着他。 路上,艾黎闭着眼睛,感受着海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听着海鸥的叫声和海水的传来的淡淡清香,很是享受。 这倒不是她希望江祺能留下来过夜,只是单纯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干脆不再去想。总之不用跟这个便宜丈夫同床共枕对她来说终究是好事,所以对目前两人这种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还是挺满意的。 “我说,我说,常兄弟,你千万不要冲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人绑架栾师妹。”连连摆手,田金令就此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