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 1. 平流层 后来,每次游泳的时候,乔云都会想,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此刻她仿佛就只身在泳池中,澄澈的水包围了她,似乎有东西按着她的头往下压,她耳边听不见任何,连手臂轻轻晃动引起的细小气泡声也消失。每一寸肌肤都湿透,她没了挣扎,水沁入鼻腔中,她离水面越来越远,在往下沉。 “乔云。”她依旧听不见,但清晰感受到,因为这声音是她自己抗着水压,凭最后一丝意志张开嘴发出的。 水冒进嘴里,似乎也流进喉管,呛得慌,但乔云不停喊那两个字。声音在水里振动,变成一个个气泡环绕在她身旁,将她向上托举,朝有光照进来的水面游去。 她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不过鼻息依旧湿润,环顾四周,只她一人。可她并不孤独,刚刚水里的那些气泡化成一个个小人,缓缓升空,乔云仰头望着窗外,它们变成块块静止不动的云。 连片洁白无瑕的云缀在空中,这是难得晴朗的一天。 “……乘坐MU5173航班前往京禾的乔云,乔云旅客,请立即前往27号登机口登机……” 听见机场广播喊,乔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只是同名同姓的第二个乔云而已。 手机连续振动几下,乔云摁开,淡淡扫一眼,一大堆未读消息,都是乔峰和乔佳栋发来的,她根本不想点开看。 指尖往下滑,视线落到备注为“慈善家”的那个账号,发现有个红点,她点进去,【晚上家宴别忘了,记得带上戒指。】 乔云也不想回复,摁灭屏幕,继续看云。只一会,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很近,她偏头看去,是本次要飞航班的机长和副驾驶,要登机了。 副驾驶洪鸣正和身旁人说着话,“我听了录音,你和罗纾简直就是最佳拍档啊!你们关系那么好,诶,我突然好奇,嫂子会吃醋吗?” 一旁的男人穿着干净利落的制服,一丝不苟。皮鞋擦得程亮,依稀能反光,露出半截性感的脚踝。单手插兜,外套半敞开,颈上挂着蓝色系带工牌,胸口戴着枚金色翅膀的徽章,袖口和肩章上都有四条杠。 再往上,是一张俊朗的脸庞,五官深邃,剑眉星目,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却和初见时一般。 乔云眼神扫过他薄唇,四周没有胡茬,被刮得干净清爽。一瞬间,她仿佛闻到股剃须膏的味道,她知晓,那是雪化在唇上一样的清凉滋味。 想到这,乔云把嘴角放下,偏不巧正好对上陆言霄的视线,只见他垂眸,盯着她拉着箱子的手。 乔云看过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接着洪鸣的声音传来,“你藏那么深,难道压根没感情?只是应付家里的摆设?” 陆言霄平静地移开视线,他不知道乔云不回消息,是在闹什么小脾气?但他知道她会自动调整好的,过会便会哄他。因为她还需要他,准确来说,是他的钱和资源,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取之不尽的。 尽管陆言霄讨厌她的贪婪,但有时也会觉得这也是件好事。 嫌洪鸣吵,陆言霄让他去机外检查,他从驾驶舱出来,不经意间瞥见乔云,她站得笔直。分明是和其他乘务员一样的蓝色制服,白色丝巾,妆容发型也大差不差,可就是让人不免多看两眼。 洪鸣下机检查去了,乔云干练地检查客舱的安全设备,餐食,饮料和其他物品,给乘务员分配任务。 这些事都做完,乘客还没开始登机,乔云短暂松了口气。这是她做这行的第八年,就算一开始不是很如意,后来靠努力她也做上了乘务长,在飞机上学会很多东西,遇见不少人。 乔云勾起微笑,准备迎接乘客。 人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一闲下来就爱发散思维。巡航阶段,飞机升至万米高空,乔云又开始想结局。她到底该给这八年画上个句号还是省略号呢? 该送餐了,乔云的思绪被打断,乘务员们给客舱供餐,她负责驾驶舱的餐点。看见水果是苹果,她习惯性地把皮削了。 陆言霄看乔云一眼,接过那个削得立体饱满的苹果,他猜对了,她总是哄着他的。陆言霄向她道谢,乔云笑着对他说,语气轻飘飘,“最后一次了。” 最后。陆言霄不喜欢这个词,但她说的是事实,他并不觉得她要辞职是什么坏事,只是不喜欢这种习惯了很久突然要消失的感觉。 平流层,云层稀少,能见度高。嘴里包裹着苹果的清甜,陆言霄却紧锁着眉,飞行环境平稳,可他的心不太平静。他感觉乔云在为什么事困扰,不清楚具体,只认为反正不会是为他。 落地京禾云希国际机场后,陆言霄本来想直接带乔云去家宴的,可有一叽叽喳喳的女生跟着她,他只好先走。 虽然起飞前机组会议就已经告别过,但孙静怡快要哭了,她边走边盯着乔云,委屈巴巴地说:“姐,我舍不得你。” 她才二十出头,刚过实习期,因为粗枝大条,一起飞行的话,乔云比较关照她。但其实,还有个原因,是乔云在她身上看到一点从前自己的模样,莽莽撞撞地闯入个陌生环境,可怜兮兮地想抓住一丁点偏爱。 “是打算回归家庭了吗?”孙静怡问。 乔云没过多解释,只说:“步入人生新阶段。” 是件好事,孙静怡还是控制不住哭了。 “给你个忠告吧,不过你也可能不需要。”乔云给她擦眼泪,动作轻柔,语气欢快,“下班了远离机组的人,尤其男人。” 乔云说是忠告,孙静怡当她开玩笑,她摇摇头走了。人人都有劫要渡,一句话也没用。 乔云没直接去陆家,先回了趟北臣明苑,她试图找那枚只戴过一次,早已不见的戒指,翻了个遍果然没找到。 倒是找到个有趣的东西,陆言霄的体检报告,放在书房抽屉深处,故意藏的?他不会生什么大病了吧?那这影响她的判断,她可没精力照料一个中年男人。 乔云随手翻开,在预料之中,他身体很健康,她正想合上,看清另一项检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孕检报告,上面还用红笔标注准确她的排卵期,那字是陆言霄的。她脑中轰了一声,像是飞机遇上了晴空颠簸,万里无云,雷达也检测不到,突然就往下坠。 乔云难以置信陆言霄居然想和她要个孩子,他也压根没和她说起过这件事。只不过戒烟戒酒,每周在床上更卖力了些,还有几次想不戴直接入,被她拒绝,她还以为他只是懒。 没想到,他这人,还是如此卑劣。 手机又不停有信息传来,乔云划开。此前告诉乔峰和乔佳栋的只是她要和陆言霄分开一段时间,他们便如同无根之草,风中飘零,轮番轰炸她,说她疯了。 于是,疯子乔云也想给他们扔个炸弹,【我要和陆言霄离婚了。】 陆家大嫂正好来消息,催她赶紧去帮她一同筹备晚宴招待,说是帮,实则几年来都是她一人操持 的,也厌烦已久。她就又把离婚的事告诉大嘴巴的大嫂,随后将手机关机。 乔云把陆言霄的体检报告放回原处,关上书房的门。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得到答案了,她没什么感触,内心异常安稳。 客厅里的话唠虎皮鹦鹉段机长见她走近,脑袋转了转,嘴开始叭叭,“乔云,乔云……那不叫妻子,叫保姆,你雇我当保姆……” 是啊,她本来就是被雇来当保姆的,总不能为了点钱还给他生孩子吧。乔云给段机长喂了吃的,它顾着吃,终于停下说话。 乔云在它笼子前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注意事项,写完她又转去绿植前、花园里、卧室……几乎家里每处都贴上了张。 她想,她走后,陆言霄会雇另一个女人回来接手这些事,是谁都行,所以她同情那个女人,想给她点微薄的帮助。 最后她写下,【他的爱是这个家里最廉价的东西。】 刚停笔,门开了,陆言霄脸色阴沉,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随意扔在凳子靠背上,压抑着情绪,边解领带边说:“你要和我离婚?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生气了,乔云一眼就辨认出。她没说话,把便利贴粘好,过去抱他,手在他后背安抚,仰头看他,哄着说:“你先别生气。” 陆言霄冷冷盯着她,不吃这套,乔云就踮脚够他的唇。 许是刚刚喝过水,她的唇瓣微凉Q弹,一点点在他唇上辗转。陆言霄气消了,他们吵过更凶的架,没有哪次乔云像现在这么温柔哄他,他手扶上她腰,低头吻她。 乔云想分开,陆言霄咬住她,把她抱上餐桌,手探进制服裙摆里。乔云摁住他的手,没挣脱,只是右眼滑落一滴泪,掉在陆言霄高挺鼻梁上。 他停下动作,手撑在她身侧,乔云和他对视,轻声说:“段飞羽离婚了,我愿望成真了,你放我走吧。” 陆言霄这才知道她这次为什么这么温柔,因为她不在乎了。他用指腹给她擦掉那滴泪,似是好奇,低声问:“乔云,这么多年,你爱过我吗?” “没有。”乔云淡淡地说:“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嘛!好聚好散吧。” 陆言霄像是才记起来那约定,他站直身,大方地说:“好,走吧,你要的都带走,我不纠缠。” 乔云从桌上下来站到地上,先把他的外套挂好,才继续收拾行李。陆言霄静静陷在沙发里,乔云只装了几件衣服,其他都没拿,包括段机长。 她的东西不多,离开的时候,连句再见也没留下。 出了门,乔云勾了勾唇。看似她净身出户,什么也没要,但其实前几天,她就算过了,自己净资产有六亿。而且她知道,陆言霄不会和她争的,他根本不屑。 除了他的爱,她赚大发了。 乔云拉着个轻飘飘的箱子,脚步松快地走出北臣明苑。 门口的保安亭侧面墙上还贴着多年前她写的一段英文,【Ladiesalemen,thisisyourcaptainspeaking.Pleasesitback,rex,andenjoytheflight.】 当年年少不更事,历尽千帆回头看,功成身退才是最好的结局。乔云拿出支红笔,在那段话下面加上了句,转身离开。 等字迹干了,路灯正好亮起,那行字格外清晰,【Ladiesalemen,bye~】 2. 起飞前 清晨5点20分,窗外天蒙蒙亮,偶尔有路人和车辆经过,发出点微弱声响,但总归是寂寥的,住半地下室的人们也能睡得安然。 除了乔云,她被连续好几个闹钟惊醒。缓缓睁开眼睛,屋里光线暗沉,她还没完全清醒,没分清是白天黑夜,只知晓她的时间被那破工作搅得一团乱。 好吧,其实不仅是她的时间,还有梳妆台,上面也乱糟糟的。 黑色皮筋、隐形发网、U型发夹、梳子、定型喷雾、各式各样化妆品毫无章法地放着,吹风机的线缠成一团,前几天忙得脚不离地,没空收拾。 杯子倒了,里面的水流到底下垫着的毕业证上,把“京禾航空职术技术学院2012届”一行字给打湿,不过早就干了,只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乔云想随手把那暗红的本子直接扔进垃圾桶,但来不及于是罢休。她慌乱在脸上化了个标准妆,做好发型,出门拦了个出租车去机场。 差三分钟迟到,乔云赶到云希机场T1航站楼附近乘务运行中心签到。乘务组其他成员都到齐了,乔云默默坐到角落喘气,环顾四周,其他人都不认识,唯一认识的乘务长陈碧彤在检查证件和仪容仪表。 视线扫过来,见她胸腔起伏,丝巾歪着不顺眼,便过来扯正,又抽查她安全知识。 虽然乔云不喜欢这职业,但她在学校一直拿奖学金,大二就来了禾航实习,顺利转正,也正式飞一个多月了,一一都答对她的问题。 陈碧彤放过她,继续其他工作,乔云认真配合,她今天要飞的是趟国际航班,目的地是马尔代夫马累机场。 乘务组会议结束,她们前往机组简报室开机组会议,机长他们先一步进去,乔云瞥见道熟悉挺拔的身影,会心一笑。 那个男人是她唯一对这份工作感兴趣的地方。 “大家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陆言霄,总飞行时长2900小时。这位是副驾驶洪鸣,二副段飞羽,他们将协助完成今天的飞行任务,很高兴与各位共事。” 洪鸣自我介绍完后换段飞羽,段飞羽说着眼神扫了圈,乘务员们化着一样的妆,长得都差不多,他仔细一看才注意到乔云。 他们是高中同学,认识大概六年多了,他知道乔云进了公司,但这还是第一次飞同一班机。她似乎长开了些,段飞羽视线不禁多停留了两秒。 陆言霄刚从国航跳槽过来,也是第一次碰上和禾州航空创始人段总的儿子一起飞,段总和他外公有几分交情,希望陆言霄好好带带他儿子。 想到这,段飞羽的话停顿几秒,陆言霄便看过去,发现段飞羽目光落在一乘务员身上,而乘务员小姐盯着他。 那是张稚嫩青涩的脸庞,但荡漾着温柔的笑,挺直背,又直勾勾望着他,毫不掩饰某些小心思。这种人,他见多了。 陆言霄别开眼,重新移回身前,告知航路天气和飞行计划。段飞羽专心听,不看乔云了。 乔云悄悄松了口气,把其他心思都扔掉,也认真听,陆言霄的声音低沉有磁性,肩章上四条杠更是惹眼。 二十七岁就晋升为机长在国内民航史上是少见的。乔云听说过这位明星机长的事迹,避免空难挽救数百个家庭确实伟大。 “咔嚓—” 陈碧彤手上的计数器按到某个数,所有乘客到齐,舱门关闭。 乔云给一女士送去毯子,对方回她“谢谢”,她淡淡一笑,但其实内心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并非看不起这份职业,歧视服务业,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她感受不到这份工作给她带来的成就感。 午餐供应结束,乘务员分批吃饭,服务间里只有乔云和另一个乘务员左萱。乔云吃饭快,三两口解决了,收拾过后,她就站在原地放空。 前服务间设备故障,陈碧彤进来她们这,为驾驶舱准备餐点。刚要送去,不料头等舱出了紧急情况,一中年大妈说她们同事故意勾引她老公,争执了起来,陈碧彤赶紧放下手中东西去协调。 左萱饭都吃不下去了,时不时偷看几眼情况,可乔云仍怵在原地,好像不需要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且她只是个普通舱乘务员,头等舱服务由专门的两舱或头等舱乘务员负责,没乘务长批准压根进不去。 乔云没由来地迷茫,分明工作不错薪资也高,可她就是不开心,觉得日子一眼望到了头。她希望找到点事是能让她心情愉快的,就这一瞬间看见对面平台上红彤彤的苹果。 她眨了眨眼睛,想起起飞前男人落到她身上的视线,拿起苹果,用机载专用水果刀仔细把皮削了。 陈碧彤处理完纠纷,回到服务间一眼就瞄到了那个削得精致光滑的苹果。她和乔云一起飞过几次,她人非常淡,不怎么有职业责任感。可现在那点白格外碍眼,陈碧彤猜到她的意图,皱眉提醒道:“吃饱了撑的?以后没要求不要这样做。” 乔云知道自己逾矩,诚恳地点点头,左萱朝她轻笑了声,先一步离开。服务间只剩乔云一人,她叹了口气。 驾驶舱机长副机需错开时间用餐,期间间隔一个小时,陈碧彤先把餐点送到陆言霄手里,注意到削了皮的切块苹果,他应了句“谢谢。” 陈碧彤瞥了眼四条杠,不自觉攥紧拳,此前她从新闻上看到过陆言霄,报道说他年轻有为,为人正派。可她不信,男人都一个样,阴险狡诈。 陆言霄当然不知道陈碧彤在想什么,他把那个苹果消灭了,舌尖甜丝丝的,眼前视野开阔,他心情十分好。 当上机长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如今如愿以偿,目前人生还剩的缺憾便只有罗纾了。她曾许愿希望他早日当上机长,陆言霄想,是时候可以向她表白了。 等这趟飞完重新回到京禾,正好罗纾休假结束,他就去找她。 鼻息一直萦绕着股苹果的清香,陆言霄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太阳不知不觉挪动了位置,几朵云层袭来。 陆言霄看着气象雷达,通过耳机无线电和空中交通管制通讯,“Maletrol,CHA869,lightturbulencloudatFL350nearPAMOL,requestmaintaininglevel.” 同时触发安全带信号灯,通过内话系统通知乘务组,得到ATC批准操作稳定后,他开始机长广播:“各位旅客,这里是机长广播。我们的飞机目前受到航路气流影响,预计会有颠簸。请您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为了您的安全,请保持坐姿并听从乘务员指示。谢谢配合。” “Ladiesalemen,thisisyourcaptainspeaking.Wearecurrentlyexperiengsometurbuleoaircurrents.Pleasereturntoyourseatsandfastenyourseatbeltsimmediately.Lavatoriesarenowclosed.Foryoursafety,pleaseremaiedandfollowcrewinstrus.” 乔云在客舱给一老人系上安全带,就听见了广播。她扫了眼窗外,飞机正在穿云,太阳在正前方,灿灿金光落在云上,像裹上糖浆。如若能见到这样的景,那脚下这点颠簸也算不了什么。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想。哇哇的哭声传来,乔云循声看去,是一个小孩被摇晃吓哭了。她先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固定自身位置。 穿过云层,颠簸不久就平息了,孩子的吵闹声却没停。那种声音吵得人神经衰落,隔壁乘客频频皱眉,孩子爸妈管不住,乔云不得不哄,她极力露出微笑,拿出贴纸转移他注意力。 终于,熬到飞机落地马累机场,乔云送走那家人,深深吐出口气。落日了,公司安排了酒店,他们需要休息一晚,第二天晚上再飞回京禾。 可以自由活动了,乔云头疼,回酒店直奔床上躺着。房间是二人间,她和左萱一起住,但她现在不在。手机振动一下,乔云随意看了眼,发现是段飞羽给她发来信息才坐起身来。 他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乔云想了想,应他好。 有乐意的事要做,头疼的症状一下就缓解,乔云把制服脱下来,换上条白色挂脖A字连衣裙,又重新化了个清透淡妆。 海边沙滩搭起几张桌子,伴着海风的吹拂和余晖晚霞,年轻男女坐在其中欢笑,乔云猜对了,果然是机组的聚餐。 人还是不怎么熟,他们见乔云来也没打招呼,继续和身旁人闲聊。段飞羽坐着看手机,像是给谁发消息,没注意到她,他那边没有空位了,乔云只好找其他位置。 陈碧彤穿着件衬衫,见她左顾右盼,把身旁一张凳子上的包拿开,放桌上,给她空了张凳子坐。 乔云坐下客气地说:“谢谢姐。” 陈碧彤没回话,乔云知道陈碧彤不待见她,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不知道是因为那苹果,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但没关系,她一直不在意这些。 她只在意坐她对面那人。 “言霄哥,你有女朋友吗?”段飞羽被联姻的事困扰烦了,把手机摁灭,随口问旁边的陆言霄。 还没等到答案,他被一明媚的外国女人吸引,还无意间扫过乔云。 乔云跟着段飞羽问题看过去,陆言霄正好抬眸,就撞上他目光。 四目相对,这次陆言霄没躲开。她依旧坐得直,脸上扯了抹微笑,一身素雅白裙半扎发,打理得井井有条。 乔云先移开目光,脸微微泛红,陆言霄还看着她,但眼神中充满冷漠和鄙夷。他见过众多像她这般的女子,年纪轻轻,就妄想走捷径,千方百计露脸,长得普通,野心倒是不小。 3. 起飞前 男人似乎一直在看她,乔云的脸不自觉红了。她躲闪了眼,可又期盼那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便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但没人再看她。 对面段飞羽和陆言霄在对话,只听陆言霄回答:“没有,但有个心上人,喜欢挺久了。” “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言霄清了清嗓,“是个不拜金淡泊名利,不化妆国色天香,处淤泥而不染,清高傲洁的女人。” “评价挺高,我就恰恰相反了,我喜欢明媚大气的红玫瑰。”段飞羽话落,又见刚刚那个身材火辣朝他抛媚眼的外国女人经过,立马放下手上的酒追上去。 陆言霄摇了摇头,淡淡看对面,见乔云咬着唇,难掩失落。大概是因为他刚刚的话,不过他不觉得有问题,人还是得有些自知之明的。 陈碧彤摘下自己戴着的戒指,拿在手里把玩,没拿稳掉桌下了,滚落到乔云脚边。 她捡起,还把沾上的细沙给擦掉,再还给陈碧彤。可对方似乎不领情,蹙眉接过,“这么没眼力见呢!不喝酒的,就跑腿去买解酒饮料。” 乔云不知道机组聚餐还有这种规矩,她以前也没参加过,正好在这呆着闷得慌,便起身往附近便利店去。 海滩没了她身上的那块白,暗沉许多,太阳落下后,天就黑得快。 陈碧彤收到银行卡的消费短信,定睛一看足浴店三个字深深刺疼她的心,她边打电话边往海里走去,满腔怒火。 其他人也跑到海边玩水,星星灯亮起的遮阳伞下,只陆言霄一个人坐着。 离欢笑声有些远,人难免空虚,他不自觉想起罗纾来。飞行时,他不喜欢穿云的颠簸,而罗纾像一针定心剂,无论发生什么,总能让人感到安稳。 他们的职业很相配,陆言霄认为他们抛去外在的东西也是般配的。罗纾也喜欢和他倾诉些烦恼,他们之间只是没捅破那层玻璃纸罢了。 不远处,浪花在翻滚,陆言霄进入和罗纾的聊天界面,问她:【旅行怎么样?】 他继续打字:【你回来那天,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有话对你说。】 陆言霄还没点发送,便收到了罗纾的回复,【你是看到我的官宣朋友圈了吧!】 他面部表情僵住,停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陆言霄屏着口气,点开朋友圈,罗纾最新的动态便弹出来,文案是旅途中收获的爱情。 配图画面里罗纾穿着件白色长裙,只露出侧脸,面朝着男人,眼睛弯成一轮月。 陆言霄把刚刚输入框里的字删掉,想回她句恭喜,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他将手机屏幕摁灭。 脑海里仍是罗纾的侧脸,他抿了几口酒,靠在椅子上,仰头黑幕中挂着轮亮眼的弯月,他胃隐隐作痛。 相隔数米远的沙滩躺椅上,左萱正和曾经的大学室友打电话说人坏话,“和她接触过的人都讨厌她,性格一点也不讨喜,我每次碰到她就觉得烦。一想到还要和她住一个房就膈应的很。” 陆言霄嫌渴,直接拿着酒瓶往嘴里灌酒。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心机。”左萱沉浸在电话世界,完全没留意身边有没有旁人,“今天前服务间故障,陈碧彤就在我们服务间准备机长餐点,然后头等舱有纠纷,她就去处理了。就怎么一会的功夫,你知道乔云做了什么吗?” 乔云,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对不上脸,是谁来着?陆言霄实在想不起来,月亮有些恍惚了。 左萱提高了点音量,激动地说:“她把要给机长的苹果给削了,削得那叫一个漂亮。谁看不出她是想勾引人家。刚刚聚餐,她还刻意在酒店精心打扮了番,想装清纯小白花。” “不过呐,被人一眼拆穿……”左萱想到陆言霄那段意有所指的话,不禁咯咯咯笑出声。 那种声音太难听,扰了美景,风中裹着股咸湿的气味,他好似闻到苹果的香气,真是醉了。 陆言霄往别处看,风掀起的白色裙角映入眼帘。他半眯着眼睛,依稀辨认出是那个总盯着他的乘务员小姐。 “乔、乔云。”左萱身上笼罩了道阴影,抬眸乔云脸色苍白,她顿时心虚。 原来她就是乔云?回想起刚刚左萱说的,她果然野心不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陆言霄干脆闭上眼睛。 不过屏蔽不了声音,乔云平淡地说:“怎么,又背后说我坏话了?” 左萱被抓个正着,但面不改色,“谁说你……坏话了,你不要……污蔑人。” “从大学开学到现在,你这个爱嚼舌根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她一说谎就结巴的毛病也没改,所以乔云才确认。 被她识破了,左萱自暴自弃,“我讨厌你,我不和你一起住。” “知道了。”乔云内心毫无波澜,仿佛被人在背后说坏话早已是家常便饭,她把一瓶解酒饮料放在她面前沙上,云淡风轻地留下句“幼不幼稚”走开了。 乔云回到刚刚聚餐的遮阳伞下,把塑料袋随手放台上,呆坐在凳子上。 左萱已经溜走,夜深了。四周没有其他人,但几十米开外的礁石处一袭红裙的女人还是耀眼张扬,段飞羽抱着女人和她接吻。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乔云手指挑开一瓶可乐,一拉开环可乐立马喷射出来,发出嘭的一声,把半张桌子给弄湿,也把对面坐着的陆言霄给吵醒。 那可乐刚刚在路上摇晃了,乔云明知道的,可还是这样做了,像是想吸引谁的注意,又或者是宣泄。 乔云装没看见他,陆言霄偏不看她,可她开口说话,“我真的很喜欢你……就算知道你不喜欢我,喜欢的不是我这种类型的,我也还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果然,这个世界上没人爱我。” 后半句她似是自嘲,陆言霄看过去,乔云撞上他视线,眼睛睁大了些。陆言霄轻嗤了声,酒劲有些上头,感觉大脑要裂开,他又闭上眼。 不过几秒,陆言霄长睫颤了颤,闻到股特别的香水味,形容不出来,但出奇地好闻,而且越来越近,熏得他意识更加不清醒。 乔云这才留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他好像醉了,只半面通红的侧脸她认不出,走近些才发现是陆言霄机长。 乔云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应,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善 良的人,顶多在他凳子旁边放上瓶解酒饮料便回酒店了。 一到大厅,想起来左萱说不想和她一起睡的话,乔云就在沙发上坐着。 差一点睡着,陈碧彤耍酒疯的声音传来,把她的困意给驱散,“机长多伟大啊,培养个机长多不容易啊!谁都得体谅他,那谁来体谅体谅我?渣男,你抛妻弃子,你不得好死……” 有两个乘务员一左一右扶着她进电梯了,直到关上门,声音才消失,可那几句话在乔云的脑海里回响。她想起来英雄机长陆言霄还被遗忘在沙滩边,就赶紧叫了个会中文的接待小哥去接他。 陆言霄被小哥搀扶着,整个人软绵绵的,乔云拿着房卡跟在他们身后。到门口,小哥想把陆言霄托付给乔云,她摆摆手,温声说:“麻烦你帮我把他放到床上。” “好的。”亲眼看着陆言霄躺在床上,乔云也算是对这英雄仁至义尽了,她把房卡留在里面关上了门,继续回到大厅沙发凑合睡。 * 早晨陆言霄醒来,对昨晚乔云靠近他之后的事完全没印象了,他想起左萱的话,乔云不会趁机做了不该做的? 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屋里也没有女人停留过的痕迹,陆言霄短暂松了口气。还是不放心,他又问前台,昨晚是谁把他送回来的。 电话转到接待小哥手里,“陆先生好,昨晚是我把您送到房间的。” “只有你,没别人了?” “还有位女士,她亲眼看着我把您放床上才和我一起离开。”小哥看着他口中的女士,此刻她裹着条毯子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正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做什么。这反倒让陆言霄纳闷了,昨天她那深情告白他还印象深刻着,他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 意识到接待肯定不清楚,正想结束通话,结果就听见对方实诚地说:“那位女士说怕您对她动手动脚,也怕被同事看到说她居心不良,所以才让我陪同,做个见证。您放心,她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陆言霄这下彻底松了口气,他搞不懂乔云,也不打算了解她,只觉得好在她还有点良心,人不算太烂。 下楼吃早餐,电梯门开正好遇见乔云上楼,她还穿着昨天的那条连衣裙,陆言霄的手机忘拿了,没出去重新上楼。 乔云没看见他,更别提和他打招呼,站在他身后,左手抱着右臂,呆呆的,仿佛没睡醒。她应该是没回房间,在哪将就了一晚。 陆言霄忍不住开口,“我昨晚没断片。” 乔云像个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抓包的同学,被他声音吓了一激灵。陆言霄侧着身子看她,突然冒出来一句,“别喜欢我。” 乔云云里雾里,皱着眉,到了他房间的楼层才反应过来,“昨天我表白的话您听到了是吗?” 陆言霄已经迈步出去了,站在走廊过道上,但回答她,“嗯,别对我动歪心思了。” 乔云忽然笑了,陆言霄诧异,下一秒她说:“您误会了,我是有喜欢的人,但不是您。” 话落,门关上了,电梯上行,陆言霄愣在原地,有种他被人耍了的感觉。 4. 起飞前 陆言霄拿了手机,又下楼吃早餐,把乔云那句话抛之脑后。其实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他压根不想揣测。 吃完早点随便找了条路散散步,碰见段飞羽和他新交的外国女友在卿卿我我,他辨认出不是昨天那个,但很快路过了。 小路不长,走到尽头是一家咖啡馆,离海很近,还能听见海浪声和熟悉的同事欢笑戏水声,陆言霄不经意看向里面,只一眼便见到了眼熟的身影,是乔云的侧脸。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简约的白衬衫牛仔裤,面前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隔着几扇玻璃窗,陆言霄想起了罗纾那张照片,不过她们长相完全不一样,罗纾的五官尖锐冷峻,乔云则柔和。 陆言霄莫名记起昨晚的香水味,不过风飞快吹散了他这点微小的念头。 咖啡馆里也落进了风,乔云的发丝被吹动。手机响了,是母亲何雪梅打来的语音通话,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乔云隐隐不安。 果然,一接通,她就抛出来一句令人生厌的话,“你在哪,我现在在你出租屋里。” “我在国外,有什么事吗?”乔云皱眉看向窗外,今天天色阴沉,呆在室内分外郁闷。 何雪梅手好像在翻着什么东西,“佳栋打麻将被抓了,说要拘留,你爸有关系,人说交5000就可以不拘留,我们拿不出来这么多,你先出了这笔钱吧。” 乔云冷声说:“我才刚工作,哪有这么多钱?” “你就骗我吧,空乘工资这么高,怎么会没钱。”何雪梅那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语气也烦躁起来,“你就是不想出,白眼狼,我们白养大你了,没点良心,那可是你亲弟弟,你想看着他坐牢吗?” 乔峰的声音也传来,“我们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女儿呢?精心为你筹算,你却不知回报。还一毕业就搬出来住,怎么,你是想和我们撇清关系吗?” 他们喋喋不休地骂她不孝,乔云头开始疼。手机屏幕中《制造的魅力》航空特辑重播结束,乔云耳边只剩何雪梅和乔峰的声音,“你说你没钱是吧。拖欠工资?那我们去你公司闹……” “够了!”乔云不耐烦,提高了音量,她难得情绪波动这么激烈。有其他客人回头看她,她停滞几秒,又恢复原来的语气,“我回国就把钱转过去,你们回去吧。” 他们达到目的便挂了电话,乔云靠在沙发上,刚喘口气,头顶的灯突然灭了。其他人都被温馨的光线笼罩,唯独她变成了冷色调的,连灯都针对她。 经过送餐的店长注意到灯,用英语对她说:“不好意思,我马上叫人来修,你先换个位置坐吧。” 乔云扯唇笑了笑,收拾好包,但没有换位置,往门口走。还没迈出门,店长把她叫住,把一咖啡杯递给她,“女士,这是刚刚一位先生让我给你的。” 乔云微蹙眉,接过发现是杯热拿铁,纸杯上面还写了字:【一码归一码,昨晚多谢送我回房间——陆】 乔云走出咖啡馆,漫步在沙滩上,风有些大,手里那杯拿铁还热着,让她手心暖了起来。可那种感觉对她来说相当陌生,她不习惯,于是把纸杯随意放在沙上。 “飞羽哥,你游泳冲浪都好厉害,可以教教我吗?”段飞羽在不远处冲浪,光着膀子,露出健壮的肌肉,左萱穿着性感大胆的泳衣,脚浸泡在水里,笑眯眯朝他喊。 段飞羽扫左萱一眼,朝她伸出手。 乔云的掌心冷却下来,心也跟着凉了。这是她暗恋段飞羽的第七年。 认识段飞羽的契机是高一的时候通过他女朋友沈念一。当时乔云和她在同一个班,因为乔云成绩好,沈念一便找上了她,要她帮忙写作业,考试作弊。 她不干,沈念一就将她骗去学校的废旧泳池里,把她扔进水里挣扎,还故意摁着她头不让她起来。 乔云向老师告状,但沈念一父亲是公职人员,有权有势,大家都漠视沈念一对她的霸凌。乔云告诉父母,他们反倒怪她,“怎么她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没几天,乔云还撞见父母收沈念一的钱,她质问他们,他们云淡风轻地说:“你成绩好,帮人写写作业作作弊换点钱,怎么了?没钱你明天吃什么,你弟弟学费不要交了吗?” 后来乔云就妥协了,不挣扎了,乖乖听话沈念一就不会把她带去泳池,更不会把她摁水里呼吸不了。 有时段飞羽会来班里找沈念一,经常都是乔云坐在她位置上给她写作业,一来二往混了个眼熟。但乔云没有期盼过段飞羽会拯救她,毕竟段飞羽不学无术,留级三年,年纪大在学校一直也称老大,虽然他不会霸凌欺负人,但他和苏有仪本质上是一路人。 乔云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她三番两次跑到天台上,可还没跳下去,事情有了转机。段飞羽风流成性,但最受不了别人背叛他,偏偏沈念一给他戴了顶绿帽。 又一次,沈念一把乔云扔水里的时候,段飞羽来了,他在泳池边朝她伸出手,把她拉上了岸,“以后她就是我罩着的了,谁要是敢再欺负她,我对谁不客气。” 乔云知道段飞羽只是在报复沈念一,但确实是她得了便宜,因为段飞羽的庇护,沈念一不敢再霸凌她,连老师都重新对她好。 他就这样罩了她三年,乔云也在此期间对他心动。她跟在段飞羽身后看见了无数次他和各种各样的女生接吻拥抱,她以为谁都可以成为他身边的人,但他从来没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只是把她当单纯的同学。 毕业后,乔云没能如愿和段飞羽一起去京航,那几年只能从网上了解他的动态,他收敛许多,性格沉稳不少。 在路上碰见,他会主动和她打招呼,贴心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虽然都是多人聚餐带她蹭个饭而已。 当初面试后她收到了很多offer,进禾航实习入职都是因为段飞羽。他对她很特别,不止乔云这么认为,连沈念一也这样说过。 乔云以为自己有机会了,她不会计较任何关于他的浪荡,他在别人眼里不管什么样,在她眼里都是救世主的存在。 前提是,要是昨晚送他回房间,没有试探,结果听见他醉醺醺地说:“乔云啊,她不是我的菜,不过身材不错,和她相处挺舒服的,而且她身世可怜好拿捏。我快要联姻了,那女人强势惹人厌。要是乔云乐意,我和她之间有个温存的小家也不错”的话。 天色更黑了,她不知不觉 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周围没了人声,只不时有鸟飞过。海水冲到岸上,把乔云的鞋给打湿,她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大步往后退。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怕水,怕那种喉咙里呛水,意识模糊走马灯就要闪现的窒息感。 鞋里仿佛进了沙硌脚,乔云把一只鞋脱下来。一个没注意,冲上岸的海浪卷走她的鞋。 乔云没管,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段飞羽那句“她身世可怜好拿捏。”他说的也没错,该死的身世,毁了她的梦想,害得她现在一片混乱。 乔云解锁手机,看出租屋里装的微型摄像头实时监控画面,果不其然,那狭窄的一居室又被乔峰和何雪梅翻了个底朝天。她还没来得及洗,原本装在衣篓里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多年前从段飞羽那捡来的,他要扔掉的鱼缸被打碎在地,玻璃散落一片。 这种日子她还要过到什么时候?乔峰患有癫痫,频繁发作,需长期服药,何雪梅腿瘸,无法长时间站立,两人都没有劳动能力,经济困难,她必须要赡养。他们就如同臭虫吸附在她身上,不停吸她血,蚕食她。 乔云本来单脚站着,可一个没站稳,脚落地了,袜子全沾上潮湿的沙,她望向远方,她的鞋像只小船摇摇晃晃地往海天相接处游去。 看上去离她不是很远,乔云往海里走去,水一点点漫过她膝盖,到胯,再到胸口,一下就把她湮灭了。 她唯一没有挣扎的一次,心情还有些不错,兴奋胜过恐惧。 乔云想要闭上眼睛,看这世界的最后一眼,是大量气泡涌到了她眼前,她看清是有个人游了过来。她想开口说“走开”,可没了力气。 乔云再睁眼,陆言霄在给她做人工呼吸,他头发全湿了,额前一缕湿发挂着滴海水,掉落在她眉心。 陆言霄瞥见她睁眼,捏着她下巴的手离开,留意到他们的狼狈样,吼了句,“你是疯了吗?” 海水熬得眼睛生疼,乔云右眼眶里流出滴泪来,她咳嗽几声后叹了口气,平躺在沙上回答他,“我没疯。” 陆言霄拧着T恤上的水,没开口,又听见她说:“应该是您疯了。您不是也讨厌我吗?那不该救我的,万一一个浪过去,您意外命丧于海里,英雄机长英年早逝,多悲惨,多可惜啊!” 陆言霄松开拧衣服的手,改为拧眉,她真是疯子,不会是故意演着一出博他同情的吧?“我救你是因为你死了,我是最后和你有交集的人。” 他指着远处一咖啡杯,锐利的目光看过来,带着几分审视,乔云想起什么,坐起身,“您别又误会了,我只是想捡鞋,不是因为您。” 陆言霄猜不透她心思,观察她表情。他们隔着差不多三两拳距离,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眶都红红的,薄唇不自觉轻抿了下,湿发粘在脖颈处,再往下,衬衫也湿透,里面深色内衣透了出来。陆言霄挪开视线,起身要走。 乔云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说:“一码归一码,总之我活过来了,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知道您依然讨厌我,为了感谢您,我以后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 她语气平淡得不像话,丝毫不像刚刚死里逃生的人,陆言霄没回头,也没应,径直走开了。 5. 起飞前 晚上他们顺利返航,第二天清晨落地京禾云希国际机场,机组要散了。段飞羽走到乔云身前,“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房间,我就记得你给我擦脸了,我之后没耍酒疯说什么胡话吧?” 陆言霄从段飞羽旁边经过,听见他的话,偏头看了她一眼,乔云没注意到他目光,只回答段飞羽,“没有。” “那就好,改天一起吃顿饭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段飞羽摸摸她的头便走了,乔云脸泛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忙碌了一段日子可以休假,乔云的时间终于可以慢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往来匆匆的人,其中有从容不迫打着电话会议,准备出差创造伟大事业的上班族,有哭红双眼和家人告别远赴万里求学的学生,也有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定了个地方去游历的旅客…… 乔云一直觉得这里很自由,一块大屏上航班有着不同起始点和目的地,而机场就是连接这两个地方的人生转向点。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乔云鞋上,她迈步离开原来驻足的地方,“要杯冰美式,少少甜,双份奶,全冰不加水。” 乔云还没出机场,她站的位置隔壁是一堵墙,她走到角落等她的咖啡。不一会,拐角处传来耳熟的声音,“我晚了一步,罗纾有男朋友了……” 乔云微侧了下头,就瞄到四条杠的肩章,显然是她救命恩人,怎么老是碰到他?乔云没有继续听下去,趁陆言霄还没发现她赶紧走开。 回到店门口,咖啡馆的服务员正在叫号,是杯热的焦糖玛奇朵,乔云通过玻璃柜看见陆言霄走近,立马拿帆布包挡住脸。 好在他并未察觉,只是拿走了那杯玛奇朵,乔云想起来他送的那杯齁甜的热拿铁,口味还挺特别。 冰美式好了,乔云吸一口,舌尖被冰得冻住,一直到她把家里地上玻璃碎片扫起,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翻滚,烂摊子都被收拾干净,那种麻木感才疏解。 何雪梅发消息来催转账,乔云去了趟银行,她颤抖着手把五千转了过去,工资卡里只剩下五百块。 她咬着唇把另一张卡插进去,里面有七千块,是大学时她打工做家教攒下的。乔云没有动这笔钱,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暗下决心,她要往里存更多钱,这是学费。 乔云把出租屋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开了盏小台灯。窗外街道有车经过,下班高峰期交通拥堵,不时有车狂按喇叭,乔云在半地下室听得一清二楚。 她头都被嘀大了,便放大点音量。手机里《积极心理学》放完一集,不知怎么跳转到了个电视剧,乔云还没来得及关,鲜艳的画面吸引了她,手悬在空中,没按下暂停键。 “真的有人住这样的房子吗?”乔云自言自语。 屏幕里她口中的房子大得像个庄园,别墅门口是大园子,喷泉、名树、豪车……应有尽有,不过最让她羡慕的是外墙有两排大概十几个保镖,访客必须得有主人家允许才能放进去。 乔云的手不经意间碰到台灯开关,它灭了,半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与此同时,一辆钻石黑劳斯莱斯库里南驶进北臣明苑。 车停下,保安来给陆言霄开车门,轻车熟路接过他的钥匙给他停车。 中午陆言霄和罗纾一起吃饭,见了她男朋友石立玮一面,他是个海归,目前是陆言霄他爸的北臣集团旗下设计院的一名建筑师。 男人家境一般,但气质儒雅,他们处在热恋期,陆言霄一顿饭就没见到罗纾的正脸。想到这,他胃又隐隐不舒服。 “小哵回来了。”推开门,况怜梦在打理几盆兰花,品种好像是墨兰达摩。他平时到处飞,又不喜欢不在家的时候派保姆来,便没办法给它们浇水。况怜梦上年纪了就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知道他糟践了它们,就时常亲自过来打理,顺便也能打探下儿子的感情状况。 果不其然,况怜梦扫了眼他的穿着,悠悠抛过来一句,“是约会去了吗?” “就和朋友吃了个饭。”陆言霄在沙发上坐下,神色冷峻。 况怜梦又问,“你喜欢那人?” “人有男朋友计划结婚了。”陆言霄哑声说,手支着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那可惜了。”况怜梦语气总是很轻,说话虚无缥缈,这种平淡劲,让陆言霄不自觉想起乔云来。 况怜梦把那兰花放在阳台晒得到光的地方,才走到他身旁坐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找另外的人谈吧。缘分差那么一点,遗憾就是遗憾,总惦记着也没办法。” 陆言霄偏头看她,让他不惦记,可自己却一直惦记。 现在的房地产大亨陆风遥当年就是个穷小子,况怜梦是厂长的独生女,从小家境优渥,偏偏爱上了他。可陆风遥不爱她,为了创业的启动资金才娶她进门。 后来况家用全部家产人脉托举陆风遥,他的北臣集团才有今天的繁荣。况怜梦以为他们有了孩子就能牵住陆风遥,殊不知他早就出轨,还有了私生子。要不是被发现,自始至终都打算骗她,时至今日,一把年纪了还四处留情。 陆言霄思绪回笼,况怜梦给他沏了杯茶,“小哵,你有空还是多回家,和你爸喝喝茶。” “你还爱他吗?”他好奇。 况怜梦端着茶杯送到嘴边的手一顿,喝了口,才缓缓地说,“我不爱了,我现在只爱他的钱。” 陆言霄不理解,“明知他不爱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呢?” 况怜梦抿抿唇,“可能当时糊涂了吧……所以儿子,你一定和深爱的人结婚。” 她说着赶紧拿出套翡翠首饰,“我前几天去看展,拍下了这套觉得很适合送给儿媳妇做礼物,你最近身边有没有感兴趣的女孩子,可以试着发展看看?” 得,又开始了。 陆言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乔云的脸。他不是对她感兴趣,只是最近印象深刻的女人除了罗纾就她,而且觉得她疯得离谱,还看人下菜碟。 对他就是,让接待送到床上,生怕丢了清白,演清纯小白花。对段飞羽,则是温柔体贴,细致照顾,可要说她喜欢段飞羽,她又跑去自杀,为什么呢?匪夷所思。每一点都解释不清楚。 陆言霄回想起早上通电话时还遇到了她,其实开始他并没注意到她,但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强势闯入他鼻息,侧了侧头瞥见她脖颈上系的丝巾一角,一猜就是她。 陆言霄的指尖从太阳穴沿着面部轮廓按下来,轻抚上唇。嘴角残留了滴茶水,他抹掉,这种细微的触感就跟那天给乔云做人工呼吸,贴着她挂着海水,柔软的唇瓣。 “思春呐?”况怜梦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陆言霄忙把手放下,驱散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一定是他空窗期太久了,身体空虚 ,又加上受了罗纾的打击,是个女的都不放过了。 陆风遥的电话进来,问况怜梦在哪,她温声哄着说:“回了。” 挂了电话况怜梦起身,陆言霄语重心长地说:“妈,不想过就离了吧。” “还不行,我得给未来儿媳妇多赚点钱,你也努努力,早日把她带回来。”她苦笑地说着走了,家里重新回归寂寥。 天黑了,他把灯打开。 出租屋里重新亮起光,乔云的手机振动一下,她划开看,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账号,【你早上听见了我通话内容吧!】 今年微信才流行起来,年初她刚注册,很多功能不怎么会,当时有个空乘在追她,便帮她加了一堆禾航人。这谁啊? 乔云满脑子搜刮,最后才怀疑是早上陆言霄发现她了,于是向他保证,【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也不会大嘴巴乱说,抱歉。】 发完想起自己的承诺,正想删了他,开锁声先响起,她把手机摁灭,随手扔在旁边,沉声问:“你们怎么又来了?” 何雪梅一点也不客气,开门见山,“你弟在原来学校呆不下去了,他也快高三了,我们想把他弄去重点高中借读,你再拿点钱吧。” “我哪还有钱?”乔云直接把她空钱包扔地上。 乔峰看不惯她样子,指着她鼻子说:“你对你娘老子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乔云冷漠地说:“没钱我也变不出来。” 何雪梅踉踉跄跄朝她走来,给她出了一变钱的法子,“飞机上那头等舱机会不是那么多吗?你就陪人睡几晚,五万块钱对那些人来说就是洒洒水,却可以让你弟弟进重点高中啊!” 乔云瞳孔地震了,她知道他们重男轻女偏心,不过实在是没料到居然有父母能说出这样恶心的话来。 “那我当时呢?”乔云瞬间爆发了,“我高考分数明明够上京航,你们却故意给我改了大专,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说什么家里条件不好,大专只用读三年,还有稳定高薪工作,工程师都是男的做的,出来也没什么出息。结果呢,结果只是为了我更好卖身?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吗?” 难得见她情绪这么激动失常,他们还给吓一跳。 “乔佳栋想去重点高中就自己凭本事,原来学校呆不下去他就去死呗,你们没办法给他提供条件,想毁掉我的人生,你们也去死了算了。”乔云吼着说,乔峰冲上来给了她左脸一巴掌,她右眼坠下颗豆大的眼泪。 出租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没一会,乔峰眼睑跳动,飞快往嘴里塞药。何雪梅朝她走近,捡起她们之间的空钱包,把她工资卡放自己口袋里。 “别闹了,你是姐姐懂点事,我们今天就先走了。那五万你再想想办法。”何雪梅扶着乔峰离开。 门没关好,隔音差,隔壁邻居嫌她吵出来抱怨,乔云双眼被泪水盈满,前去关门,低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 重新回到沙发上,乔云痛哭,但连大点声都不行,她想直接撞墙,又觉得这样死了太惨,该死的不是她。 哭够了,乔云拿出罐酒来喝,她心太疼了,必须麻痹自己。后来她喝着喝着醉了,就说服了自己,是不是她堕落就不会过得这么惨了? 她解锁手机,打字点击发送,一气呵成,【你想和我睡吗?】 【十万一次。】 6. 有毛病 况怜梦走后,陆言霄也出了门,朋友的酒吧开业,他去捧场。乔云回他的那条消息他挺满意,希望她能继续坚守承诺。 “那个是你上次的相亲对象吗?和你吃过一顿饭,和罗纾长得还有点像的那个?” 高杰希指着刚进包厢一女人,陆言霄抬眸淡淡扫一眼,“没印象。” “反正你和罗纾也暂时没戏了,找个替身排解一下也不是不行。她怎么样?” “没这个打算。”陆言霄抿一口酒,“我也没卑劣到是个女的就想睡,又不是畜牲。” “食色性也,你又不是痿了,肯定有欲望。那怎么办?次次自己解决?多委屈啊!”高杰希手拍拍他大腿。 陆言霄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不然我就走了。” 高杰希立马住嘴了,陆言霄是他请来撑场子的,他就指着这酒吧干好了在他爸面前出口气。 包厢门又被推开,段飞羽来了,他似乎已经醉了,身后还领着帮男男女女,高杰希起身招待,陆言霄坐在最中间默默喝酒。 陆言霄酒量不算好,喝几杯就微醺了,他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乔云的聊天界面,他没有关掉,反而将目光落在上面好一会。 手机振动两下,陆言霄眨了眨眼睛,看清乔云新发来的消息,【你想和我睡吗?】 FioPiccolo:【十万一次。】 他一下就清醒了过来。明明这人刚才还挺有分寸,如今却又变了个人。 CA5437:【?】 FioPiccolo:【不好意思,发错人了,您就当没看见吧!】 茶几对面段飞羽搂着个女人在唱歌,他手机放在桌上,却没动静,陆言霄好奇问她:【发给段飞羽的?】 陆言霄迟迟没收到回复,高杰希刚刚说的那女人突然靠近他,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他皱起眉。 女人看样子打算吸引他注意力,陆言霄招呼高杰希过来,他隔在陆言霄和女人之间,问:“怎么了?” 陆言霄把手机给他,“你说这女的什么意思?” 高杰希扫一眼,凭他混迹酒吧多年的见识,“她这是在钓你啊,段位挺高的。” 陆言霄诧异,高杰希解释,“她是不是说过喜欢段飞羽,却老是盯着你。” “这招就叫隔山打牛,她拿段飞羽当幌子,实则是想让你嫉妒,对她产生兴趣。”说着他抬眸看了眼左拥右抱的段飞羽,补充道:“绝对是这样没错,正常女人怎么可能喜欢风流成性的。” 万一她就是不正常呢?陆言霄没问出口,高杰希盯着陆言霄回那两条信息,他最讨厌这种人了,居然没有不理或者删掉对方,挺奇怪,“这人谁啊?你喜欢吗?有好感就睡啊,人都这么主动了。” 陆言霄拿回手机,“不喜欢,费尽心机,反而还讨厌。” 段飞羽唱累了,到沙发另一边坐下,左萱娇滴滴靠在他怀里,“飞羽哥,你和乔云什么关系啊?我上次看见你在机场摸她头了。” “乔云?”段飞羽把玩着左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古代有种丫鬟叫通房吗?乔云以后会是我的通房丫鬟。” 听到这话,陆言霄嗤笑一声,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连狗眼看人低的陆风遥都没有把人当奴婢,他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以后这种没水准的聚会得少参加了。 他起身,段飞羽才注意到他,坐直说,“言霄哥,原来你也在啊!我喝糊涂了都。” 陆言霄幽幽横他一眼,没回话,段飞羽似乎还想和他说些什么,但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段飞羽看见备注是乔,清醒多了,顾不上他立马拿起手机出去接。 陆言霄走出包厢,高杰希送他,小心翼翼地说:“这次是例外,以后不会让你参加这样的聚会了……对了,那女的你删了吧,否则应该会经常烦你的。” 陆言霄淡淡应一声,回到车里,心情不算好。车正好从段飞羽面前过,他在通电话没注意,陆言霄不小心摁到个问号发给乔云,定睛一看后面出现了个感叹号,乔云把他删了。 陆言霄把手机随手扔在座椅上,摁下车窗,他的头发被吹动,一时间,说不出有种落寞。 风好似永无止境地刮着,一转眼,乔云又开始到处飞。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峰和何雪梅没再来找她讨那五万,她也不想打听,觉得能有一段时间不见着他们就撑一段时间。 段飞羽好像忘了上次说过要请她吃饭,乔云有一周没见到他了,不过不时在云希国际机场和陆言霄偶遇,但一般都是擦肩而过。 乔云那晚发完那两句话就后悔了,于是把他删了彻底断掉联系,反正本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乔云又靠在墙边等咖啡,夜深了,她刚从郑州飞回来,才松口气,点亮屏幕看一眼最上方时间,快一点了。 视线不经意往下移,乔佳栋的班主任发了条动态。照片里是张转学申请,其他信息都被马赛克掉了,只有乔佳栋的名字还清晰,没有配文。 乔云微蹙起眉,发消息问乔佳栋,【你转学去哪了?】 乔佳栋:【京大附中。】 FioPiccolo:【哪来的五万?你们去借高利贷了?】 乔佳栋:【是我拜托飞羽哥帮我打了声招呼。乔云,你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高高在上,瞧不起爸妈和我,我以后会比你更有出息。】 乔云没回复,直接把他拉黑了。她给段飞羽打电话,三两秒过去他便接了,语气轻快,“怎么了?” 乔云抿了抿唇,“你帮了乔佳栋是吗?” “嗯。”像是猜到她会说什么,段飞羽抢先开口,“不用道谢了,和我还客气什么,就一句话的事,高中的时候我还和他打过球呢。” 乔云嘴角扬了扬,声音抖着说:“老家的苹果快熟了,下次请我吃饭的时候我带一些吧,你不是喜欢吃我削的吗?” “好啊,突然想吃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乔云把电话挂掉,眼底不禁湿润了。 她将头也靠在墙上,把泪强憋回去,眼睛刚能看清,就见陆言霄从她身前直愣愣经过,他穿着制服,拎着箱子,应该也是刚落地,来买咖啡的。 离这么近,他没看见她,也可能是故意不看她。乔云回忆起上次在机场卫生间撞见的那个叫罗纾的清冷大美女,还有在门口等她的男朋友。 四周行人不多,安静到乔云听见陆言霄又点了杯焦糖玛奇朵,她不自觉叹了口气,感情不如意是得吃点甜的。 最后,她看他离去的背影还带了几分同情。 乔云的冰美式早就好了,她拿在手上被冰了下,天气变得微凉,她对点单的说:“再要杯焦糖玛奇朵。” 乔云拿着两杯咖啡走出机场拦车,喝的还是冰美式,只是用玛奇朵来暖手,齁甜的味道她还是不喜欢。 凌晨两点了,天空中挂着几颗星斗,星空顶下陆言霄坐在后座,坐姿慵懒,手里晃着咖啡杯。 陆言霄从小喜欢甜食,称得上有些嗜甜了,况怜梦从前担心他成瘾,请医生来看过。 记得医生说糖分摄入会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这种奖励机制与人类对“欲望满足”的生理反应相似,可以提供行动动力。不过长期嗜甜对身体不好,会增加 糖尿病风险,于是建议用水果代替精制糖。 比如,一个苹果。 他本来坚持得很好,为了健康的身体,每周都控制摄糖量,不过近来因为罗纾,他有些不受控。他顺风顺水风光的人生,第一次知道失恋是什么滋味,这打击害他连对甜味的感知都不敏感了。 降温了,掌心的咖啡杯冷了,陆言霄把目光往窗外看去。乔云站在机场门口,背挺得直,背着个帆布包,头发也拆了散下来,要不是穿了制服,任谁看都是个懵懂的女大学生。 她一手拿一杯咖啡,左顾右盼似在找什么人。 看见她,陆言霄想起来被她删了的事,还没有人对他这样过,胸腔莫名生起一团火,便让车停在她面前。 乔云见一辆迈巴赫停在前面还有些呆,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陆言霄的半面脸来更是诧异得很,她就没开口,可脸上还保留着刚刚的笑。 “要送你一程吗?”陆言霄憋不住说,视线瞥过来,乔云摇摇头,她警惕心强,这种成熟男人三更半夜邀她坐车肯定别有用心,“就不麻烦了。” 手上拿着要给他的咖啡,还装得一脸无辜,陆言霄也是佩服,但他这次决心要让乔云败下阵来,“不是要和我睡吗?这么快就不缺钱了?” 乔云笑容僵在脸上,没想到看着正人君子的陆机长会脱口而出这些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她故意勾引,于是再次澄清,“我那真是发错了,不是让您忘了吗?” 陆言霄瞪她一眼,“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您什么您?” “呃,毕竟你快三十了。” “嫌我老?”陆言霄脸色也沉下来,语气更加不善,“那你给我一次多少?十五万?” 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深情暗恋,同情个毛线,乔云都想直接把那温咖啡泼他脸上了,可要真这样做了,她赔不起迈巴赫的清洗费,只能和气地说:“我不是嫌你老,是礼貌。” “我也不卖。” “况且是你先不好好说话的。我只是礼尚往来而已。”乔云说着晃了晃手机,“陆机长,提醒你一下,我有录音的习惯,这大半夜骚扰,还就在机场门口,我是可以举报的。说不定你明天就上新闻头条,身败名裂。” 还真够天真,陆言霄轻笑了声。乔云不理他了,正好过来辆出租,她伸手拦下,就要走开,陆言霄喊住她,“行,不开你玩笑了,我那天救你,衣服都被海水泡坏了,你得赔吧!” “是你自己要救的,我又没逼你。”乔云小声嘀咕,侧头对上陆言霄目光,到底他救了她一命,能屈能伸地说:“能给我打个折吗?不然你一身名牌我也赔不起。” “可以,加个好友吧,之后把具体金额和卡号发给你。”乔云缓缓把手机点开,心里暗骂,这么斤斤计较,咒你爸改天就破产。 加完好友后,乔云想走,陆言霄心情好一些,嘴里缺了点味道,就把手伸出去,“咖啡给我吧。” 凭什么给你?乔云皱眉,垂眸盯了那玛奇朵两秒,斗气似的把它一口干了,随后将杯子都扔进垃圾桶,从他手边经过,奔去离迈巴赫十米之远的出租车。 陆言霄从后视镜看着乔云上车,手落了个空,靠在座椅上,把手指蜷缩起来。 驶了一半的路程,乔云收到了陆言霄的信息,【不用赔钱了,我不缺。】 【忠心奉劝你珍惜生命,远离渣男。】 乔云觉得陆言霄怪有病的,一边说不要让她动歪心思,一边又不停靠近她。想起他要她一下赔一下不赔纯属耍她更是生气,她发了个问号出去,屏幕上显示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 被他删了? 有毛病。 7. 有毛病 段飞羽的婚期定了,新闻上天天都在报道,云希国际机场T1航站楼的大屏还时常播放他们的婚礼先导片,乔云盯着那段视频心不在焉。 左萱可难过了,一闲下来就自言自语,说服自己他们只是家族联姻,没有感情基础,好像还把气撒在了她身上,说什么通房丫鬟很光荣吗?要她懂点礼义廉耻。 乔云听不懂她什么意思,当她说废话。但别人或许不这样想,向她打听八卦,乔云明显感受到一些乘务员对她投来的异样鄙视的目光。 离签到还有一段时间,乔云便没有提前到乘务运行中心,受乘务组其他人白眼,而是独自呆在一旁机场咖啡店隔壁那堵墙墙角,那算得上是她的秘密基地。 不过,只是她自己认为。那并不是私人的地方。要是别人站旁边,乔云也没有权利赶走,比如,现在陆言霄靠在拐角另一边墙上,等他的咖啡。 他是刚落地,而乔云是快要飞。 这几天圈子里都在传,说美女管制员罗纾要和男朋友结婚了。乔云侧头扫了陆言霄一眼,他面无表情,双手插兜,看着对面大屏段飞羽的婚礼先导片。 他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乔云顺着他视线看向大屏,画面跳转成了苹果广告,“来自北纬37°的甜蜜馈赠……” 陆言霄想起种甘甜,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察觉到乔云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低声问她:“老家的苹果熟了吗?” 他怎么知道她老家种苹果?乔云回忆起上次相遇,他偷听了她电话内容?这人不会是对她产生了什么奇怪的感觉吧? 乔云没回答他,陆言霄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是无意间听来的。每次遇到乔云仿佛就进入了一种神奇的境地,似乎因为她年纪小,人又疯癫,反正预料不到她想法,陆言霄说话便不经大脑就吐露,该顾忌的身份,该隐藏的情绪都统统被抛之脑后。 陆言霄回过神来,想直接去领咖啡,当没说过那句话,但乔云温声说:“熟了,你想买可以找我代购,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可以给你便宜一点。” 不远处,段飞羽经过,陆言霄突然想逗她,看是什么反应,“买得多的话,你能提供削皮服务吗?” 他果然别有图谋,男人这样故意地靠近,她大学时期也经历多了。乔云抿了下唇,淡淡开口,“陆机长,你移情别恋喜欢我了吗?” 陆言霄微蹙起眉,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不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什么,陆言霄都有种冲动,想剖开看看。 “你就算包下一整个果园,我都不会给你削的,因为钱进不了我口袋。”乔云直白拒绝他,“我要走了,陆机长再见。” 陆言霄望着乔云离去的背影,蔑视地笑了笑,他不过是因为罗纾要结婚的消息失魂落魄,回到他经常呆着的地方,又凑巧和她搭了句话,她便引申为他看上她了,真是自作多情。 乔云才没有自作多情,她知道,陆言霄大抵是看上了她身材,才来撩拨她,毕竟除了这点,她也没别的东西拿得出手。 这世上没有人真心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的不完美,和可怜的身世。 乔云顺利登机了,今天的工作路线是从京禾飞广州,再从广州飞回京禾,任务还算清闲。机组其他人不认识,不过副驾驶是段飞羽,她动作积极了些。 刚刚机组会议,段飞羽就一直盯着她,可事到如今,说实话,那种眼神让乔云不太舒服。但她极力说服自己,你喜欢段飞羽那么久,他终于看你了,这是好事。不要管他说了什么,怎么看你,你得到好处了不是吗?你到底在膈应什么呢? “你好,给我一杯红酒。”乔云推着饮料车经过,坐在最后排的一位男士拍了拍她手臂,把她叫住。 乔云看过去,男士把手放下,眼睛仍盯着她,他眼神好似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看得人发毛。乔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面带微笑,给他倒酒。 递过去的时候,男人的手握住了她,把她拉近,压低声音说:“小姐,你看看我这安全带系好了没?” 他旁边座位上的人都睡着了,对面被饮料车遮挡,没人注意到。 乔云没来得及管理表情,抽出手来,但还是俯身检查了他安全带的接口处。谁料到男人的手从后摸上她大腿,乔云想起在校培训时老师讲的,直起身后退,对他进行言语劝诫,“您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性骚扰,请立即停止。” 声音不小,有前座的人回头看,男人一脸平静,吐出口酒气,“小姐,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问你能不能续杯,谁骚扰你了。” 乔云没有证据,想着他也不敢再乱来,便和气地说:“可以续杯。” 说完她便继续推着车给其他旅客服务,暂时把刚才的委屈咽下。到了服务间,乔云想提醒其他人注意点那位乘客,但她们都在各忙各的,要不就报团说闲话,不搭理她。 乔云默默站在一旁,积极劲全部被消耗,对这份工作的厌恶又升了上来。区域乘务长方萍进来,说刚刚那男人想要续杯,让她们其中一个去,那群人都看向乔云,她推脱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男人不在位置上,乔云注意到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招呼她,“小姐,这门怎么开?” 乔云犹豫了几秒,朝他走过去,告诉他如何开门,但男人又开始动手动脚,甚至变本加厉,扯了她胸口的扣子。 乔云手上还捧着红酒瓶,有种想要直接砸他头上的冲动,她强忍住,朝客舱大喊,“你这是性骚扰,我已经言语警告过你了……” 吵闹声惊扰了方萍,她立马过来,男人装得一副无辜样,“我只是想要问这门怎么开,她突然就自己解开扣子勾引我,现在还反咬一口,我要投诉你们。” 乔云完全把自己当受害者,忘了自己的职业素养,“我也可以报警,还真把自己当上帝了,以为谁都会信你,死变态,猥琐男。” 乔云觉得不解气还想继续骂,客舱有不少人探头看热闹,方萍横了她一眼,她快要晋升了,害怕那张投诉单,便斥责乔云先回服务间呆着,不许出来,自己则恭敬地和男人道歉。 乔云被另外两个乘务员拉走,回到服务间,垂眸看着自己没了扣子敞开的衣领。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明明不是她的错,她的同事们却把错怪在了她头上。 一直到落地广州白云机场,乔云都呆在服务间,因为方萍的低声下气,男人变得趾高气昂,坚决要投诉。 要不是手机飞行时必须关机,乔云想拍下他那副丑陋的嘴脸,下机后立刻报警。但最终还是这 个原因,也没有证人,机场警察没办法,要他们私下和解。 男人不愿意,偏要投诉整个乘务组,方萍让她去给他道个歉,乔云受不了,“凭什么,我才是受害者。” 她语气平淡,却惹得方萍更加不快,“你去问问,谁没被摸过,你忍忍会怎么样?大家都忙成这样了,兢兢业业,到头来还因为你受处罚,你没有一点愧疚吗?” 乔云开始不认为她应该愧疚,可仔细琢磨一下,又觉得确实连累了别人。她们忍,是不想受处罚,因为要养家糊口,想过更好的日子,她们也许也讨厌这份工作。她不忍,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勇气,只是人生被糟烂的人包围得喘不过气来,有点逼急了。 僵持了会,乔云最后还是低头道了歉,闹剧散场,突然就觉得好悲哀!她自己都活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总是怜悯别人,也是活该。 重新回到被骚扰的区域服务,马不停蹄从广州飞回来,乔云出机场没回家,把头发散下来,坐车去了江边。 附近小卖部可以租滑板,乔云把不值钱的飞行箱随便放在一旁,脚踩了块板子,沿着护栏边人行道滑行。 这是她不开心时的消遣。风把她头发往后吹,对岸灯火璀璨,乔云思绪乱飞。 她想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过得好,富人和坏人。什么钱买不来所有东西,都是骗人,它既然叫东西都是被创造出来有价值的。什么善有善报,都是假的,她就没见过好人有什么好下场的,而且他们大多都比坏人死得早。 坏人没有道德约束,做什么都心安理得,而富人因为有钱,做什么都要更道貌岸然,就连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也这样。 乔云撞上陆言霄视线,滑板速度减了下来,恰好停在他面前。 陆言霄穿着身冲锋衣,原本是打算来夜跑的,可到了后就没有跑步的动力了。他从前和罗纾经常来这,触景生情,独自一人有些凄凉。 远处一团黑影朝他快速冲过来,陆言霄还以为是什么人要追杀他,等靠近了才发现是乔云。 她刚刚在飞机上的事早就在禾航圈子里传遍了,乔云抬头看着陆言霄,仿佛在生他的气,“你看我干什么?” “我觉得你挺疯的。”陆言霄悠悠地说,乔云越看他越不爽,想发泄,结果又听他说:“但有时候是该疯一点,总比忍要好,那会憋出病来的。” 乔云像个气球泄了气,下巴磕在护栏上,看滔滔不绝的江水,听陆言霄继续说:“我一直认为机组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被外人欺负,你硬气得不行,被自己人捅刀子,你忍什么?怎么不再疯点?” 乔云没想到他会站她这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番话?” 陆言霄手撑在护栏上,风撩起他额前碎发,眉宇间有成熟男人的味道,又调皮地说:“我怕你跳河,因为我又是最后和你有交集的人。” 乔云笑了,脸颊边浅浅陷进去一点,平常很难见到她这副面孔,陆言霄便没移开目光。风将他长睫颤了颤,也吹动乔云的衣领,陆言霄心莫名有些飘忽。 乔云消化掉那些坏情绪,记起早上的话,“我早上的话收回,重新说,苹果熟了,你是大客户,我亲自去给你摘。” 8. 有毛病 “给段飞羽摘吗?”陆言霄冒出来一句。 乔云羞红着脸点点头,“嗯,给他摘,罗纾喜欢苹果吗?我多给你摘一点送给她。” 她脸红透跟个苹果似的,这都能装出来,也是神奇,不过说到底还是个小女生,平常藏住了这些表情,现在看来有那么一丁点稚气可爱。 提到罗纾,陆言霄周身温度骤冷。乔云当然没注意到他微表情的变化,只不过她能察觉到他一些眼神背后的深意。 她悄悄握着拳,低声问他,“去你家吗?” “你想多了,我对你没有其他心思。”陆言霄皱起眉,顿时没有了继续留在这吹风的念头,连句再见也没说转身走了。 乔云脚挪了挪滑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了那句话,或许他说得对,她真的挺疯。 乔云重新滑回她没人稀罕偷走的飞行箱前,也把滑板还回去,打车回家。 本来心情舒畅,压力都被释放掉了,可手机振动一下,是陌生号码给她发来的短信,【乔云,好久不见啊,我是沈念一,这么多年没见,想我了吗?】 握手机的手瞬间开始颤抖起来,乔云浑身泛起一阵恶寒。刚关上出租屋的门,她便立马跑进狭小卫生间,等到热水让身上暖了起来,冲刷掉那些陈年旧事的阴影才缓了过来。 乔云并没有回复她,她把手机关机,隔天就坐大巴回老家了,不过除了摘苹果,她还有逃避沈念一和航司处理结果的心理在。 乔云家是农村的,后来为了弟弟上学才进了城里,大概一个半小时,大巴驶到终点站,乔云下车。 太阳高高悬挂在上空,她戴了顶大草帽,穿着身洋不洋土不土的花布衣棕裤子,专门恶心人用的。这村里中年单身汉扎堆,个个都猥琐,不输昨天飞机上遇到的那个变态。 从小到大的学费和家里生活费大半都是靠她摘苹果赚的。乔云背着个筐轻车熟路地爬上山,她后面跟着一群大妈大婶,不是放假日,年轻的就只有她一个。 她脚步快,迫不及待想甩掉那群多嘴多舌的女人们,“乔云,听说你进了航空公司,现在是空姐,那工资肯定高吧!” 回忆起当初何雪梅和乔峰找她们借钱带乔佳栋进城读书,后来他们还不上,她们把她堵在家门口,朝她身上扔臭鸡蛋的嘴脸。乔云严肃地说:“想多了,我工资都用来还债了,现在还有一屁股没还上,要是何雪梅和乔峰再找你们借钱,千万别给了,否则万一我发生意外被车撞死,或者其他,你们就永远别想讨回钱来了。” 说得太狠了,哪有这么咒自己的,大妈大婶消停了好一会,才又和她搭话,“我一亲戚的女儿也是空姐,她说飞机上能碰到很多有钱人,你努努力,说不定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以后成个有钱男人的小老婆。” 乔云轻蔑地笑了声,心想,去他的小老婆。我以后要成为富婆,养个小老公。不,不止一个。 想着想着,一个红彤彤但烂了一块黑点的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滚落到她脚边,乔云捡起用袖子擦了擦,咬没坏的那半边堵住自己的嘴,不屑和她们说话了。 山上到处都是苹果树,个头饱满,鲜红色的果子缀满枝头,女人们四散开,忙着将自己筐里装满。 这活乔云毕竟从小干到大,也算是在果园里长大,看一眼苹果的花纹,色泽就知道甜不甜。她专挑甜的摘,段飞羽喜欢。 摘了满满几筐红苹果,想来应该也够代购的数量和分给旁人了,乔云便不再动手。她站在树下乘凉,无意间瞥见一枝头挂着颗青苹果,她喜欢吃这种还没成熟的苹果,酸酸脆脆,带一点涩。 乔云把它摘下,拿在手里仔细打量,想起某杯齁甜的咖啡,她用袖子把青苹果擦了擦,闪过一丝念头,这个给陆言霄好了。 相距不算远有供果农们休息的桌椅,一女人从头到脚都是名牌,神情淡漠把墨镜挂头发上,在给谁打视频电话。 开始她漫不经心坐着,把脚搭在另一张凳子上,似是嫌弃地上的尘土。可电话接通,她顾不上这些,坐直身子,变了副笑脸,“伯母好,好长时间没见,我可想你了。” 电话那头,况怜梦淡淡笑着,今天是她生日,陆风遥忘了日子,她本来就想和陆言霄简单吃顿饭,可那私生子陆空梧带着新婚妻子来庆贺,把陆言霄惹怒了。 洛枫玥和陆言霄是一起长大的,后来成年后两人也有过一段,只是没坚持多久就分了,洛枫玥老是惦记着和他复合,便经常和她通话。 况怜梦瞥一眼陷在沙发里静默的陆言霄,他生气了。和陆风遥不同,他很少发脾气,一般也只是生闷气。 提起陆风遥,不知道他又在哪逍遥快活,抱着哪个女人,况怜梦心情也很糟糕,没法在洛枫玥面前装亲热,便把手机递给陆言霄。 他淡淡瞥一眼,洛枫玥没察觉他表情的异样,欢快地说:“陆言霄,你猜猜我在哪?” 陆言霄默不作声,洛枫玥自问自答,“我包了个苹果园,你不是喜欢吃苹果嘛!现在果子熟了,我摘一些,亲自送到你家去,好不好?” 听到况怜梦房间传出来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陆言霄心情降到冰点,他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洛枫玥的话更是让人觉得烦,他想直接把况怜梦的手机扔进垃圾桶。 洛枫玥没听到陆言霄的回答,还以为是山上信号不好,她挪动了下位置,把几个摘苹果的大妈大婶照进去了也没在意。 陆言霄眼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乔云穿着红绿配色的碎花长袖上衣,下身像裹了个麻袋,显得整个人臃肿浮夸,她这穿的什么玩意? 陆言霄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屏幕中生起了风,把乔云的大草帽掀飞了,她也没去捡,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言霄看清她的侧脸,她扎着低马尾,额前漂浮着几缕碎发。没有任何表情,好在眉清目秀,看得下去,陆言霄挂断电话的手悬在上空,没按下去,他对洛枫玥冷声说:“我想吃苹果还不简单,就不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洛枫玥,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别再白费力气,向前看吧。” 洛枫玥似乎还想说什么挽留,屏幕里全是她那张大脸,陆言霄毫不客气地挂了。 陆风遥的消息正好弹出,【我都听说了,空梧是好心想给你庆贺,言霄却把他赶出家门,目无兄长,清高自大,你看看,他被你教成什么样子了?】 陆言霄轻笑一声,随手将手机松开,它跌落进脚边的水桶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陆言霄发的,【教成什么样也不会像你一样。再让那不知道从哪 蹦出来的大哥来挑衅我和恶心我妈,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他有一瞬间也想要不顾一切变疯狂。 陆言霄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包烟来,他平时很少抽,站起身正想用打火机点燃,况怜梦出来了。陆言霄移到嘴边的手突然改了个方向,俯下身把面前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点燃,藏起烟,温和地说:“妈,生日快乐。” “小哵,不开心别硬装成开心,一直忍的话会憋出病来的。”况怜梦把烟盒重新递给他,“我没事的,去吧!” 陆言霄走到花园里抽烟,这段时间似乎身体里一直有东西没能排解掉,陆言霄缓缓吐出口烟雾。 手机响了,是陆风遥打来的,陆言霄故意不接,不想和陆风遥多废话。 刚想锁屏,连续好几条消息跳出来,洪鸣把他拉进了个禾航飞行员的群聊,不是官方的,里面人也不多,都是年轻家境比较好一些的,应该只是闲聊用。 陆言霄随意滑了滑,打算退出,但不断有新消息冒出来,【我昨天打车碰见乔云了,身材是真绝啊!】 【她那事闹挺大的,兄弟你要追就赶紧上吧,别等人被开了就没戏了。】 【我听说那男的还是写了投诉信,但段少给拦了下来,还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有人艾特段飞羽,打趣道:【段少都要结婚了,什么意思啊!】 段飞羽很快回复,【这不还没结嘛!我把话放这,乔云我看上了,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烟雾缭绕之中,陆言霄半眯着眼睛,没动作。 有人又问:【不过我看乔云挺野的,段少能拿下吗?】 段飞羽:【等着吧,今晚就搞定。】 消息还在不停冒,陆言霄退出群聊,脚边不知不觉已经落了几根烟。 风将灰烬卷起,乔云正从禾航基地出来,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开除,毕竟昨天在机场,变态男非造谣是她勾引,不少行人听到,给禾航形象造成了一定影响。奇怪的是,公司没罚她,只是让她抽空来参加个培训会,增强职业素养。 给她们做培训的乘务长陈碧彤从乔云身旁经过,刻意停在她身前问:“你和段飞羽什么交情?” “高中同学。”乔云实诚地回答,隐隐不安,“姐,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帮你解决了投诉单,看样子对你不怀好意,他可是快要成家的人了,你最好注意点。”陈碧彤严肃地说,乔云抿了下唇,听懂她言外之意,她不是让她注意自己安全,只是让她不要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知道了,谢谢姐的提醒。”乔云轻飘飘地说,陈碧彤在她眼睛上停留几秒,扭头走了。 与此同时,段飞羽的电话来了,他知道她从老家回来了,应该也收到果园专门派人送过去他家的苹果,所以约她吃饭。 乔云定在基地门口,她内心有几分纠结,她怕和段飞羽吃饭时他问她那个问题,她还没想好答案,可是她又拒绝不了段飞羽,她没理由。 乔云目光从手机屏幕落到更下面,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居然莫名想起来在马尔代夫捡鞋的经历。再抬头,一辆银色雷克萨斯停在她面前。 乔云看见驾驶室的陆言霄,他看上去很烦躁,叹了口气看过来,声音低沉得不像话,问她:“跟我回家吗?” 9. 青苹果 乔云觉得陆言霄毛病又发作了,她现在困扰着呢,没心思理他。可最终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段飞羽先发来条消息:【抱歉,晚上我突然有事,我们改天再约吧!】 FioPiccolo:【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乔云发完明显松了口气,她在心里说,段飞羽,再给我点时间吧,我会想清楚的。 思绪回笼,又来了条陌生短信,【乔云,看看谁来接我了。】 乔云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丝念头,颤抖着手点开她发来的照片,果不其然,画面里出现了段飞羽的身影,他笑着,手还搂着沈念一的肩。 乔云把手机摁灭,扔进包里,语调变高,“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我被人放了鸽子,心情不太好。”他眉头一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说得跟谁心情好似的,乔云心一横,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麻溜地把安全带系好。 陆言霄没立刻踩油门,不禁低嗤了声,要不是罗纾之前约他去听演奏会,她却临时改口要和石立玮一起去,拜托他成全他们,好声好气和他道歉,现在也轮不到乔云坐这位置。 乔云留意到陆言霄的眼神,怪不舒服的,把视线移向窗外。不一会,车子发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北臣明苑门口,保安给他放行,乔云把窗户全打开,望着那一栋栋房子,没什么感触,是在车开进去时,保安拦住几个人不让进,她把头探出去往后看,眼里闪烁着些光芒。 直到看不见,她才重新坐好,问陆言霄:“这里房子多少钱?” 陆临霄又听见了可笑的话,她不会妄想进了那门,就可以当这里房子的女主人吧?陆言霄冷声吐字:“你买不起。” “我又没说要买,我就问问。”乔云瞪了他一眼。 开到家门口,陆言霄下车把钥匙给专门负责停车的保安,风轻轻一吹,把烦躁劲吹散了些。乔云左顾右盼新奇地打量四周,陆言霄没催她,双手插兜悠悠跟在她后面。 离得不算远,他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乔云肚子不争气,一进门就咕咕叫了声,陆言霄在身后睥睨着她,乔云想起来自己包里还装着那颗青苹果,告诉他,“不要紧的,我可以先吃苹果垫垫肚子,不妨事。” 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陆言霄一言不发把外套脱了,走进厨房,又卷起衬衫袖子。 乔云看他是打算做饭,也是,吃饱了做那种事会更有力气吧。 陆言霄居然还会亲自下厨,乔云倒是对他刮目相看。她不喜欢做饭,也没打算帮忙,就乖巧地坐在餐桌上,准确来说,是拘束得放不开手脚,这屋子里太多值钱的东西了,她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碎弄坏,那就是卖了她她也还不起。 乔云往厨房里望去,仔细打量番,陆言霄长得可真好,人高挑,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薄衬衫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性感而紧致,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男性气息,仅一个背影就让人想入非非。 乔云思绪回笼,陆言霄已经将餐盘放在她面前桌上,她好奇问:“是罗纾放了你鸽子吗?” “嗯。”陆言霄在她对面坐下,乔云没再多问,多说多错,她垂眸看着盘里的意面,大口吃起来。 她仿佛很急,面条裹着的酱汁沾在嘴角,陆言霄顿时没了胃口,“你多大了?” “二十一。” “用的什么香水?” “没用香水。” 陆言霄把叉子放下。 乔云把嘴里东西咽下,察觉到他的举动,抬起头来问他,“你先洗,还是我先?” “空乘工资不低吧,这么缺钱?” 乔云看着他眼睛,轻叹了口气,“钱这种东西都是越多越好的。” 陆言霄没反驳,给乔云递纸,“吃完就走吧,我不嫖。” 乔云眨了眨眼睛,接过擦了下嘴角,重新低头吃面,速度放慢了点。刚刚狼吞虎咽没仔细品尝,现在味蕾一下就尝出来柠檬汁的酸爽。 这还是长大后第一次有人给她做饭,乔云有一瞬间羡慕罗纾。 陆言霄给她倒了杯水,好心提醒,“段飞羽不是什么好男人,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我劝你还是远离他比较好。” 乔云把面全部吃光,擦干净嘴,盯着那杯水,缓缓地问,“那你能不喜欢罗纾吗?” 陆言霄想暂时是不能的,以后谁也预料不了,但不管怎样,他是不会喜欢上她的。回过神来,陆言霄发现乔云把那杯水喝了,从包里掏出个青苹果放在桌上,“谢谢你的饭和提醒。其他苹果之后会有人送来,你把钱付给他就行。” 乔云换好鞋出门,陆言霄靠在酒柜前看着她,没打算送,乔云正准备迈出去,突然停下,回过头问他:“你觉得,你是好男人吗?” 乔云没等回答,问完就带上了门。她也没在别墅区乱逛,凭着记忆找到出口,保安特地来给她开门,乔云温声说:“谢谢。” “哐啷”一声,繁华和尊重被留在了门那头,乔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天黑了,已是秋分时节,京禾开始降温,乔云身上穿着尺码小的普通长袖黑裤,是她在老家旧屋里翻出来的高中时候穿过的衣服。 整个人被紧衣服裹着,怪不舒服,还不时吹过一阵风让她不禁寒颤。冰冷的手机响了,乔云害怕看,但还是点开,又是沈念一发来的消息,她去了何雪梅和乔峰那。 乔云脑中警铃作响,似乎被水淹没在无尽的黑夜里,她艰难呼吸。乔云奋力跑去了何雪梅和乔峰住的房子里,那是个当年用乔云考上京大附中,县政府、村里、学校发的奖学金买下的二居室。 一进门,沈念一带来的礼盒还摆在门口,何雪梅一瘸一拐地给坐在餐桌主位上的沈念一倒茶,乔峰手里拿着一瓶茅台,仔细打量着。 何雪梅看见乔云,立马招呼她,“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念一回国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关系可好了是吧!” 沈念一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看着美甲,听见何雪梅的话还淡淡点点头,视线落过来,乔云浑身犯恶心,“你来这里干什么?” “乔云,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见外,我们不是好朋友嘛,我回国了,特地来拜访一下好朋友的父母有什么不对吗?”沈念一和何雪梅对了个眼神,乔云猜测她没来之前他们一定商议好了什么,还和她有关。 果不其然,何雪梅向她投来犀利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说:“乔云,念一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你带她出去转转吧!” “是啊,乔云肯定很乐意吧。”沈念一把手搭在她肩上,说着往外走。乔云回头看了眼,何雪梅将沈念一落下的护手霜往自己手上涂,乔峰拧 开酒盖嗅了嗅。他们漠视她,他们明知道的,他们都是帮凶。 房子旁边是块荒地,乔云跟着她走,浑身都在颤抖,沈念一时不时打她头几下,“你怎么没考上京航啊?老班不是还指望你考京大的吗……大专生活有意思吗?” 乔云没回话,沈念一扯了扯她头发,嬉笑着说:“你勾搭到段飞羽了?怎么,他打算让你做他情人。行啊,熬出头了。” “最近还怕水吗?你当了空姐公司没要求学游泳吗?你学不会怎么办?万一因为这个被辞退,那我不就罪过大了……不过,我会负责的,到时候你失业了就来找我,我肯定会让你有事可做,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嘛!”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沈念一打量了圈四周,没有监控和行人,偏僻静谧,她站到乔云对面。 乔云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非是继续欺负她,但三年过去了,人都是会变的,这期间她经历了很多件让她情绪崩溃的事,突然就觉得沈念一不可怕了。 她的巴掌正要甩过来,被乔云用手接住,她直面恐惧,对上她眼睛,“沈念一,无论是京大还是京职,我都有本事上。无论是段飞羽还是别人,我都真诚相待。不像你,一无是处,只会狐假虎威。” 沈念一把她手甩开,气急败坏拽她头发,踹她膝盖,但乔云这次没有退缩,她把沈念一推开,两人扭打起来。 沈念一没站稳,拉着乔云不放,害她一同摔进石阶下的泥坑里,泥巴混杂着青草的味道落在肌肤上,沈念一一个大小姐受不了,伸手掐她。 乔云挣扎间甩了沈念一两巴掌,沈念一将乔云推倒在泥坑里,全身都弄脏了。 乔云躺平望着天,想结束所有和她的纠葛,报出她当官的父亲的名号,淡淡地说:“你爸给你擦屁股很辛苦,也累了吧。最近他挺有名的,当初你霸凌我的证据我保留了一大堆呢。你要是还想继续当千金大小姐,就不要再来惹我,否则就不仅仅是让你跌落泥潭了,我会让你整个人生陷入深渊。毕竟我现在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沈念一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她,乔云不紧不慢从泥里爬起来,隐匿在黑暗里摸回了家。 她打开花洒,水倾泻而下,混杂着她的泪水,将身上的脏东西给洗掉。乔云紧紧抱着自己,安抚道:“做得好,乔云,乔云……” 她不知道那晚上自己究竟喊了多少声“乔云”,也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只记住了身上每一道伤口的位置。 她要把旧衣服,旧伤疤,旧乔云都留在过去。 后来的一周里,乔云请了假没去上班,她就在出租屋里静静看着伤口结痂愈合,等到肌肤上了无痕迹,她才又出门。 第一个目的地,不是去找段飞羽,乔云去了游泳馆,她决定要学游泳,她要克服所有的恐惧,战胜所有困难。 坐在一楼小房间里填表,乔云听见旁边工作人员突然喊了句,“诶,你看,陆先生来了。” 乔云还以为小姐姐是在对她说话,便抬眸看去,面前是道玻璃窗,陆言霄穿着身休闲装从她面前经过,他低头看着手机,没注意到旁人。 一个女生正推门进来,“要是我教练长这样,我肯定学得快。” 原来不是对她说的,乔云重新低头填表,刚刚空着的填教练名字的地方居然被她不自觉写下了陆言霄三个字,她赶紧涂掉。 10. 青苹果 乔云平时除了在天上飞,一休息就去水里游。段飞羽近来在忙他的婚事,没找过她,沈念一上次之后就又出国了,乔云不再收到她的消息。 她快要憋不住了,赶紧从水里出来。听觉重新恢复,公共泳池有其他学员扑水和教练教导的声音,她的教练陈文俊边打量着她边说:“做得好,你要不要试试动作,我纠正一下你的姿势。” 乔云摇摇头,“我想再练练憋气。” 陈文俊说着视线又不经意间落在她胸口,随口提起,“好吧……话说你这泳衣是不是太保守了些,可以尝试些适合你这个年龄女生的款式。” 乔云淡淡笑了笑,装不知道他心思,继续将头埋进水里练憋气。 有气泡往上浮,水面掀起了层涟漪,二楼高级VIP私人泳池里,陆言霄刚想入水,被消息打断,是罗纾发来的照片,她和石立玮领证了。他被她刚刚说的惊喜深深吓到了,不自觉开始冒冷汗。 陆言霄把手机放下,进入水中,他不停摆动双臂,在水里穿梭。身体都变得湿润,陆言霄情不自禁就想起了一个雨夜。 当时他还是国航的副驾驶,和他师傅梁百泉一起执飞。天气不好,云希国际机场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陆言霄眉头紧锁,认真完成检查后回到驾驶舱里。 气象雷达显示航线上有强对流天气,梁百泉经验丰富,毫不慌张,申请了绕飞航线,又沉稳地广播,“各位乘客,这里是机长广播。由于航路天气原因,我们的起飞时间将稍有延迟。” 陆言霄看着仪表数据,气象雷达上代表雷暴的红色区域在迅速扩大,雷暴发展比预报的更快,强度也在增加。他们联系空管,请求最新气象资料和备降机场信息,最终飞机在延误了一个小时后获准起飞。 “上海进近,国航5437请求爬升高度至9800米,避开前方积雨云。”陆言霄向塔台报告。 “国航5437,批准爬升至9800米,注意右侧有强烈气流。” 飞机开始爬升,但气象雷达上的红色区域仍不断扩张,陆言霄手指在导航屏幕中快速滑动,试图寻找可能的绕飞航线。 “不对劲。”梁百泉突然说,“这片雷暴系统的移动速度太快了。联系签派,我们需要新的气象评估。” 陆言霄还没来得及行动,飞机猛地一颤,后方机舱传来几声乘客的惊呼,陆言霄迅速做出反应,开启安全带指示灯。梁百泉进行机长广播,告知乘客遭遇中度颠簸。 他们配合相当默契,有梁百泉在,陆言霄内心安稳不少,他注意到自动驾驶仪已经断开,立即报告,“机长,自动驾驶断开了。” “我来手动控制。”梁百泉握住操纵杆,不慌不忙地说:“申请改变航向至……” 他的话突然中断,脸色变得煞白。陆言霄转头看去,只见梁百泉的右手紧紧抓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陆言霄心率飙升,“师傅,怎么了?” 梁百泉说不出话,整个人向前栽倒,好在被安全带拉住。陆言霄极力镇定下来,半点也不敢松懈,他赶紧呼叫乘务长,“机长需要医疗援助,请立即到驾驶舱。” “师傅,坚持住!”陆言霄对梁百泉说,同时右手接过操纵杆,左手调整推力,努力保持飞机平稳。 乘务长很快赶到,看到情况后立刻开始对梁百泉进行急救。他心跳很弱,需要立刻就医。不一会,乘务长喊了句:“他没有呼吸了!” 陆言霄没精力感到眩晕,现在所有人的生命都系在他手上,他赶紧做出决定,“对他进行持续心肺复苏,用AED除颤,告诉乘客我们遇到医疗紧急情况需要备降,寻找医护人员,不要引起恐慌。” 选择备降点也是个问题,但他不能犹豫不决,便向塔台报告紧急情况。 “Mayday!Mayday!Mayday!南昌进近,这里是国航5437。机长丧失工作能力,副驾驶单人操纵,宣布紧急状态。当前遭遇严重风切变,请求雷达引导至南昌,需要救护车和心脏方面医生待命。剩余燃油4.8吨,预计15分钟内到达。” 无线电传来道清润的女声,“国航5437,南昌进近收到Mayday,雷达识别你机,航向220,下修高度3000,跑道06已清空,急救单位马上就位,风向280度12节,修正海压1012。” 飞机在狂暴的气流中像一片落叶摇摆不定,陆言霄全神贯注地操控每一个动作。 “高度3000米,建立06号跑道盲降。”塔台指示道。 “建立06号盲降,国航5437。”话落,飞机又被一阵强烈的下沉气流击中,高度瞬间掉了100米。陆言霄手心都是汗,但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在飞行上。雨水像子弹一样击打在风挡玻璃上,能见度几乎为零,完全依赖仪表飞行。 “决断高度500米。”塔台提醒道。 陆言霄紧盯着高度表,500米、400米、300米……仍然看不到跑道灯光。按照规则,如果在决断高度看不到跑道,必须立即复飞。 “决断高度!”塔台的声音有了明显起伏。 千钧一发之际,陆言霄透过雨幕隐约看到了跑道端灯,“看到跑道了,继续进近。” 飞机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地对准跑道,“风切变!风切变”近地警告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飞机突然失去升力,高度急剧下降。 最后关头,陆言霄做了个大胆的举动,他稍稍带杆,让主轮先接地,虽然这会增加起落架的负担,但能避免重着陆。飞机重重地砸在跑道上,弹跳了一次,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国航5437,南昌塔台,欢迎降落。急救车已就位。” 陆言霄完成紧急刹车程序,关闭发动机,双手颤抖着,可没空停留喘气,飞快去梁百泉身边,担心他的安危。 后来,梁百泉经过手术,脱离生命危险,陆言霄经此一役,成为明星飞行员,获得机长晋升资格,也结识了无线电里那位南昌塔台管制员罗纾。 一年后,罗纾因为家庭因素跨省调动到京禾空管局,梁百泉退休了。后来国航老要求陆言霄配合宣传,他受不了,就辞职来了禾州航空。 陆言霄从水里上来,想起那天仍心有余悸,他肩上披着条毛巾擦水,往更衣室走去,缓缓抬起头,乔云出现在视野里。 陆言霄蹙眉,都跟到这来了?对上她眼神,还没说话,他 眼前一片黑,直接晕了过去。 乔云见他眼睛闭上,立马上前把他扶住,他才没摔在地上。乔云看着怀里的陆言霄,他头上还在出汗,看上去是低血糖,乔云用毛巾裹好他身体,从外套里掏出颗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糖塞进他嘴里。 一楼的卫生间故障了,乔云在二楼上完厕所出来也没想到能碰上陆言霄。来来往往人不少,避免踩踏事故,乔云便把他拖进了他私人泳池旁边的躺椅上。 本来就想直接走了,转念一想,万一他情况变得严重没人在就麻烦了,于是就留了下来。 她在泳池边,看着池子里的水,总感觉这水要比楼下的更清澈,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仰头看天花板,又环顾四周,真是好大一块区域,却只供一个人使用,乔云不禁小声嘀咕,“这是资源的浪费。” 放在一旁的电话响了,是段飞羽打来的,他不会是因为沈念一的事向她兴师问罪来的吧?乔云没有接。 电话响了两次之后便没有动静了,乔云视线直愣愣地扫过陆言霄,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睁开了眼睛,“陆机长,你醒了。” 他看上去有些茫然,乔云解释道:“你刚刚晕过去了,我猜你可能只是低血糖,就给你喂了颗糖。” “你猜的?”陆言霄嘴里裹挟着一种廉价的糖精味,“那万一不是呢,你不带我去医院,把我放在这任由我自生自灭?” 乔云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字,矫情,但淡淡笑着说:“是我疏忽了,陆机长要是觉得身体还不舒服就自己去医院吧,我下去了。” 陆言霄见她还穿着泳衣,神情缓和了些,“怎么不下水?” “这?”乔云定住脚步,“这是你私人泳池,我不方便。” 陆言霄喝了几口水,把那股甜味给咽下,漫不经心地说:“不是说资源浪费吗?我不用了,借你游会,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 他都这样说了,乔云也不推脱,把外套脱了,从扶梯下去。这泳池比一楼的要深一点,乔云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用手轻轻托起一些水,果然要比楼下的清。 没了陈文俊的监视,乔云放开手脚在水里扑腾。勉强算游了会,透过水中倒影,乔云见陆言霄走到泳池边,突然笑了声。 乔云从水里钻出来,问他:“你笑什么?” “游得太烂了。”陆言霄没什么语气地问:“你教练叫什么?” “陈文俊。” “你那教练不行,水平不高。”陆言霄说着从玻璃窗往楼下看去,陈文俊正在给另一女学员教学,陆言霄顿了一下,继续说:“眼神还很猥琐,我建议你换一个教练。” “可他便宜,那就便宜他好了。”乔云当然知道,她轻飘飘地说,话落重新进入水里憋气。 陆言霄又笑了声,真不自爱,和罗纾比差远了。 陆言霄正准备迈步往外走。乔云从水里出来,水珠沿脸庞顺着下巴滴落到胸口,婀娜的曲线在水面荡漾。乔云没带泳镜,眼睛有些疼,缓缓睁开见陆言霄还看着她,“你要走了?我现在下去。” “以后你想多练会,就来这吧。我也不常来。”陆言霄没等乔云回答,径直离开,他不会再来了。 11. 青苹果 因为刚刚憋气,乔云呼吸仍然急促,她望着窗外,一大片云点缀在蓝天。等到呼吸平缓了下,她才意识到,她和陆言霄共享了这个私人泳池。 乔云不知道陆言霄为什么这样,他又不图她身体,瞧不起她还老是帮她,真是有毛病……不对,是老好人。 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陈文俊拦着她的路,“乔云,你去哪了?” “哦,我上了个厕所。”陈文俊视线下移到她胸口,乔云把外套拉拢,他问:“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没空。”乔云直截了当地说,陈文俊皱眉,“你是骗我的吧,就教练和学员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警惕吗?我给你的学费可是整个机构最优惠的。” “我真没骗你,我有约了。”乔云一本正经地说,陈文俊还怀疑,恰好一电话进来,乔云顺手就接起,还晃了晃示意陈文俊,之后走出游泳馆。 “乔云,你在听吗?”段飞羽没听见她声音,停下话题问,乔云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得好,沈念一以前那么欺负你,就该这么反击回去。”段飞羽的笑声传来,乔云抿了抿唇,他继续说:“周末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两个。” 乔云紧握手机,“你周日不是要结婚吗?” “别提了,婚礼估计要取消了,对方不愿意嫁。”难怪他那么开心,那他帮她解决投诉单,还请她吃饭,是不是代表着她又有机会了? “周末有空吗?”段飞羽问,乔云嘴角勾了抹笑出来,回应他:“有。” 挂掉电话,乔云的眉眼完全舒展开,她好久没有像这样神清气爽了,仿佛如今人生才又照进来一丝光,尽管太阳已经落下。 游泳馆右侧有公共停车场,摩托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一边。乔云左顾右盼找出她的那辆掉漆大半的男士自行车,那是初中时乔佳栋嫌弃的,后来被她捡来用了。 乔云现在看它顺眼多了,她把帆布包放进前面篮子里,踩脚踏板的速度堪比飞机起飞。可惜地上有红绿灯,不能像在空中那样自在。 下班高峰期,乔云从两排车中间小心翼翼挪动着,突然发现右前方是一辆迈巴赫,她急忙刹住不再动,心想这要是蹭到就完了。 迈巴赫车窗降下,乔云瞥见里面坐着的陆言霄一半侧脸。他似乎不开心,有钱了还有烦恼吗?因为罗纾?乔云胡思乱想着,手不经意间动了下自行车把手旁的铃,发出一声清响。 陆言霄微微偏了偏头,但没看见她,乔云主动挪动到迈巴赫旁边,他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许是心情好,乔云语调有明显起伏,“陆机长,刚刚忘说了,谢谢你的游泳池。” 陆言霄蹙起眉,淡淡“嗯”了声。红灯转绿,乔云留下句“再见”蹬着她的自行车先一步过了路口。 她脚下生风,后来几天做什么都仿佛有无尽动力。何雪梅乔峰不给她找事,段飞羽还要请她吃饭,她就觉得是最理想的生活了,就算每天都飞大四段,她脸上也总是勾出抹笑来。 周四下午五点乔云还得飞一趟日本东京,公司规定执勤四天休息4时,她得在那里停留两天两夜,飞回来就可以休假了。 陆言霄是机长,飞行很顺利,落地羽田国际机场时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东京时间晚上九点。 公司安排了酒店,机组打算聚餐,没有人通知乔云,她便把行李放好,脱掉制服换上休闲装独自外出,想给段飞羽带点东西回去。 时间不早了,漫步在干净的街道上,两旁的建筑各式各样,侧面都有着五彩缤纷的招牌,偶尔出现几个乔云认识的汉字。 她往远处望去。不久前建好的世界第一高塔——东京天空树,也叫晴空塔,此刻正亮着灯。 视线往下移,十字路口的电子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东日本大地震一周年的纪念画面。乔云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灯变了,对面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打领带,手提公文包的上班族走来。 乔云从他们当中穿梭过去,走到对面更加繁华的商铺街。路旁纪念品店玻璃柜橱窗下摆着琳琅满目的玩偶,在暖色调的光下像一个个真实的小人,乔云漫不经心扫一眼,结果就看见个红马尾,穿着蓝白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娃娃在朝她笑。 乔云立马转换方向,走进店里面,四周都是满满当当的货架,乔云找到其中一排摆着都是菲儿娃娃的。那是她最喜欢的动漫角色,她的昵称FioPiccolo也是取自这个自信勇敢,敢爱敢恨的角色。 乔云从中拿出两个娃娃,一手抱着一个,纠结到底是要买穿着牛仔裤的,还是黄色背带裤的? “罗纾,我找到晴空塔的纪念徽章了。”一道陌生的男声传来,乔云将脑中选择困难暂时搁置。她回头看,就见罗纾手里抱着个白色的达摩娃娃笑眯眯朝男人走去,“你看,听说亲自给它开眼可以祈求婚姻美满。” 婚姻?他们已经结婚了?乔云重新看货架,不再纠结,想着两个都喜欢,反正也不贵,干脆都买了。 身后继续传来罗纾和石立玮的对话:“我们再买一些伴手礼吧,等回国分给家人同事,还有陆言霄和梁师傅。” “好。”她这么一说,石立玮想起来,“罗纾,刚忘了和你说,我好像看见陆言霄了。” “在哪?” “就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我看见道背影和他特别像,不知道有没有认错。” “他飞日本了?”罗纾发出清凌凌的声音:“他没跟我说,你可能看错了吧。” 乔云看着手里的菲儿,抿了下唇,最后她不仅买了两个菲儿玩偶,还买了菲儿喜欢的红猪的玩偶和他的飞机模型。 提着个袋子,本想跟着罗纾他们身后去买伴手礼的,乔云突然来了个电话,她不自觉屏着口气,直到慢悠悠拿出手机看见不是何雪梅乔峰打来的才散掉。 陆言霄这个时间点找她有什么事吗?乔云没立马接,抬眸看着罗纾挽着石立玮手臂离去的背影。 她接起电话,语气变轻了些,“陆机长,有什么事吗?” 他声音有些哑,比她的还要轻,“你能过来吗?我不想一个人喝酒。” 看来是又受了打击,乔云念着他昨天借她高档游泳池游了次,想着不欠人人情,回答他:“你给我发个地址吧,我马上到。” 乔云循着陆言霄给的路线,在一个老街区找到了他在的那家居酒屋。 招牌是木质的,门口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笼,门帘上印着的“酒”字都已经褪色,应该是家老店了。乔云推门进去,店里空间不大,吧台、卡座、包厢每块区域都挺狭小,被下班了的上班族们占领,空气中混着啤酒和烧鸟的味道。 包厢仅用半透木质格栅隔开,乔云轻易寻到陆言霄的位置。 他还没开始喝酒,背倚在凳子上,乔云带进来股寒气,她脱鞋踩上榻榻米,又把大衣外套脱了挂好,才走到他对面坐下。 桌下设计了地板凹洞座位,不用弯着腿,乔云习惯好,坐得直。 陆言霄不和她多废话,本来也只是想找个人,不说话,单纯陪着而已,他想大概也只有乔云愿意来才打了那电话。 他拿起一蓝白陶具酒盏,往底浅的酒杯里倒清酒,乔云面前是一大杯啤酒。他差一点将酒杯碰到嘴唇时,乔云开口,“你别喝醉,我不会结账的。” “嗯。”陆言霄说完抿了小口酒,舌尖开始变得辣,见乔云咽下一大口啤酒,提醒道:“反倒是你,量力而行。” “我酒量好。”酒驱散了身上的冷气,乔云手开始暖了起来,陆言霄似乎不打算和她聊天,乔云就边喝酒边往窗外看去,天太黑了,看不清富士山半点影子。 包厢内 安静,外面客人说的日语便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听不懂,忽而有人说了句中文,陆言霄循声看去,是吧台一中国人和白胡子店主在道别,白胡子老人在纸上写下五个字,由男人念出来,“何日君再来?” 男人牵着妻子笑笑走了,桌上落了几滴清酒,陆言霄指尖沾了点,写下:【再见终有时。】 “你在写什么?”反着,乔云认不出,摇头晃脑地说。 陆言霄先瞥见她面前的大啤酒杯空了,隐隐不安。只见乔云面色红润,眼神迷离,可声音还很清朗,到底醉了没?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桌上那行字,“再见终有时……真的会再见吗?万一以后再也遇不到了呢?又或者故意不来找她了?” 乔云嫌渴还想要酒喝,打起了陆言霄清酒的主意,她拿起那酒盏,往他酒杯里倒酒,就要往嘴里送,陆言霄伸手拦住,一口全喝了,问她:“找谁?” 乔云把那酒盏完全倒置,没一滴酒落下,她皱起眉:“找我……不是,找菲儿,你看过那个动漫电影红猪吗?” 陆言霄摇摇头,乔云从她带来的纸袋子里翻出那个红猪玩偶,给他看,“就这个大笨猪,我可讨厌他了。” 陆言霄横一眼她手上的东西,只觉得幼稚,没想到下一秒,乔云把手放在他脸边,仔细打量了一下,“你和他长得还有点像。” 陆言霄别开脸,乔云把手放下,瞄几眼他,“你又生气了?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 陆言霄不说话,乔云自说自话闷烦,就问:“你是生我的气,还是生罗纾的气?你别憋着啊!有什么话你就说,都藏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不是你说的嘛!” 陆言霄终于又看她了,估计是看她醉了,摆脱掉顾忌,倾诉道:“明知道对方不喜欢你,还要继续吗?我是真的很喜欢罗纾,对别人都没有这样过。” 乔云拍拍他的肩,“反正也不吃亏,你再试试呗!段飞羽都请我周末吃饭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呢!” 到底还是醉了,手脚没个轻重,陆言霄差点被她推倒,乔云头晕,坐不稳就顺势靠在他身上。她的手放在他胸口,头发擦着他下巴,隔了会也没离开,陆言霄叹了口气,垂眸发现乔云闭着眼睛,睡着了?还是装的? “你还要占我便宜到什么时候?”他沉声说,乔云被声音唤醒,根本不清醒,仰头看他,只看到了他嘴唇。 乔云眨了眨眼睛,是段飞羽的唇,靠太近,她耳朵好像红透了,她缓缓伸出手往上,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好软。她轻抚着唇瓣,还大胆从中间探进去,触到了他的牙。 “乔云。”陆言霄厉声说,把她手拿开,她这才认清原来这是陆言霄的嘴唇,她把手指蜷缩起来,陆言霄继续推开她。可刚离开他胸膛,乔云又靠他肩膀,“我坐不稳,你不要那么小气,借我靠会。” 陆言霄白了眼她,心烦意乱,乔云安分了一会,又说:“喜欢就去争取啊,撞个头破血流,不管是人还是事。陆机长……” 她中断了,陆言霄低头看去,乔云本来是想说加油的,突然看见了他耳垂,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陆机长,你是有福之人。” 陆言霄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听她继续说,乔云察觉他乐意听这话,又放肆伸手捏着他耳垂,摩挲几下,“何雪梅说耳垂厚大的人有福气,乔佳栋就是这样的,她说他是有福之人,我没有福气……我怎么就没有了,凭什么?” 说到后面她有些委屈,声音哽咽,陆言霄这下是真信她醉了,家事都随便吐露,眼底也沁出泪,看上去挺难受。 陆言霄受不了了,用点力捏了下她那无福的耳垂,“你醉得不轻,走吧。” 乔云乖巧地站起身跟他走,但不停说:“我就是有福气,比他们都有,我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总有一天,你们等着……” 12. 青苹果 第二天乔云在酒店醒来,旁边床上同住的乘务员不在,她撑着床慢悠悠坐起来。回想起昨晚,是酒店的女性招待送她回来的。 和陆言霄在居酒屋里说了什么,她断片都不记得。乔云也不管了,反正她已经对陆言霄说过很多奇怪的话,他估计都见怪不怪了。 手机振动几下,发现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她说何雪梅和乔峰早上来了出租屋,她刚好去收租碰上,他们就向她借了一千块钱。 两人走后,房东才意识到不对,担心钱要回不来赶紧联系乔云。一瞬间,似乎周身血液都凝固了,乔云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她先把一千还了,并告诫房东以后别再借,房东问她要不要把锁给换掉。乔云想起上次乔峰撬锁砸了她的门,回她:【算了。】 对话结束,乔云手撑着头靠在床边,阳光从窗帘缝中投进来一束光照在她半边身子,可一点暖意也感觉不到。 她挪动着身子,远离光,把自己缩成一团。她的动作不经意间让原本在床上的菲儿玩偶掉在地上,她面朝上,笑得灿烂。 乔云也勉强勾出抹笑,站起身来,把窗帘拉开,全身沐浴在光下。 说来也巧,乔佳栋现在的班主任是高中时她势利眼的物理老师。毕业的时候,他为了巴结段飞羽,给她留了电话。 乔云拨过去,隔了好一会对方才接,乔云刚想说话,他先开口:“喂,你哪个?” 她噎了一下,冷声说:“我是乔佳栋的家长,想问问他最近的情况。” “你是他姐姐吧。”他似乎不记得她了,“乔佳栋校园霸凌,害同学一条腿没了,对方家长要起诉他,你父母希望不走法律程序私下和解,他们要十万。你父母说被你拉黑了,要等联系上你才能解决问题,你……” “我也没有钱,就让乔佳栋自作自受吧。” 乔云正想挂掉,急促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们家能托关系把乔佳栋送进来,背后肯定有人,十万也不多,你就别为难我们老师了……” 乔云结束了通话,满脸疑惑,他一个班主任居然都不知道乔佳栋进学校是段飞羽帮了忙,什么情况? 仔细想想,何雪梅和乔峰明知道这事,竟然也没找过段飞羽敲诈,这可不是他们的作风,好奇怪。 难道段飞羽只是在她面前装好人?乔云摇了摇头,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放飞,肯定是她想多了,段飞羽又不是和沈念一一样的流氓。 她想起来昨天没买成伴手礼,便简单洗漱出门。 太阳高照,天气明媚,微微仰头望向远方,还能清晰地看见富士山的雪顶。头顶蓝天白云,乔云漫步在街道上。 赏了会美景,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乔佳栋那个天生坏种的脸。她初中的时候也被他故意推下小山丘摔断过腿,不过何雪梅非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现在好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他,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乔云像是给自己出了口恶气,她要好好享受在国外最后一段清闲时光。 银白色的自动门无声滑开,乔云走进一家大型百货商场。六层高的玻璃穹顶将阳光过滤成温柔的金色,中庭挑高区域飘着纸做的鲤鱼旗,乔云嗅到股花香,发现是家香水店传来的。 从外面看上去像是豪华奢侈品店,乔云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迈步进去。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柜姐注意到走过来,乔云眼神在柜台摆着的众多香水间移动。 “乔云!”柜姐突然喊她名字,乔云被惊了一下,皱眉对上她视线,她们认识吗? “你不记得我了?我们高二的时候一个班的啊!你次次第一,我万年老二。”她笑着说,乔云这才有了丁点印象,她们并没什么交情,不过乔云温声说:“好久不见。” “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来这交换太苦了,我就跟看到亲人一样,真的好开心啊!”韩嘉大概是想家了,乔云从不想家,安慰不了她,就默默站着听她说。 “你现在在京航吗?”韩嘉提到这,乔云表情才有了明显的变化,她垂眸低语,“不在。” 许是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韩嘉激动的心情得以平复,抿了抿唇,“不说这个了,你明天就要回国了,那得抓紧时间好好逛逛。对了,今天晚上有花火大会,你要是有空的话去看看吧。” 她递过来一张传单,上面都是日语,乔云看不懂,不过凭借绚烂的烟花图片不难看出是花火大会宣传单。 乔云正要接过,没拿稳,那纸被风吹着往地下坠。 风终于停了,陆言霄的大衣系带不再飘动,他捡起地上掉的烟盒,重新直起身。 刚抬头,一束火光冲上天际,对面罗纾正和石立玮热吻。陆言霄想起来公共场合不能抽烟,敛眸把烟盒重新收回口袋。 他转身要走,熟悉的声音叫住他,“陆言霄。” “真的是你。”陆言霄回头,罗纾牵着石立玮走到他面前,笑着说:“你飞日本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不知道我们来这蜜月旅行吗?” “我知道。”他轻声说,“上次忘说了,新婚快乐。” “谢谢,你一个人来看烟花吗?”罗纾问,陆言霄瞥见她身后不远处,乔云穿着件白色宽松毛衣,望着海面上不时绽放的花火,跟着人群移动。 扫过他们十指紧扣的手,陆言霄突然觉得气有些不顺,他抬手指向乔云,“不是,和她一起来的。” 罗纾顺着视线看过去,好奇问:“是女朋友吗?喜欢的人?” 陆言霄瞬间后悔刚刚的举动,摇摇头,“就是同事而已。” “哦,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罗纾挽着石立玮手臂走开。 陆言霄心凉了大半,对面海岸护栏边,乔云拿着手机在拍烟花,大概是生疏,她怎么调也拍不好看。人群不断在移动,时不时撞到她,她像是没有触觉,没回一次头。 傻乎乎的。 陆言霄走到她身后,乔云还没察觉,一束烟花落幕,他开口,“酒醒了?” 乔云听到声音才侧了侧脸,“陆机长,好巧啊!” “不巧。”陆言霄走到她旁边,“我看见你才过来的。” “哦,我昨天喝多了没做什么事,说什么胡话吧?”乔云看着手机相册刚拍的照片漫不经心地问。 陆言霄扭头眼神落在她耳垂上,沉声说:“没有,不过你以后还是别乱喝酒,你酒量压根不行。” 乔云眨了眨眼睛,说酒量好其实是唬人的,大学竞赛有时会聚餐,不少男生和她搭讪,试图喂她酒,她只好骗他们酒量好,灌不醉,要他们打消怪念头。 昨天也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没想到陆言霄对她说这些话,她分神了,把目光缓缓朝他那边落。 还没继续对话,陆言霄的电话响了,见是况怜梦,他立马接通,担心她被陆风遥欺负,“妈,怎么了吗?” 一大簇花火升空,乔云没来得及拍照,周围环境太喧闹,陆言霄开了免提放耳边,她能听见,于是注意 力分散了。 “也没什么事。”况怜梦轻飘飘地说,“就是枫玥今天又上家里来拜访我,听她的意思是还对你念念不忘,你们小时候玩得也挺好的,还记得吗?那年你教她骑自行车……” 陆言霄不避人,乔云便竖着耳朵大胆偷听。似乎有更多人聚在岸边了,陆言霄被人撞了下,靠近了乔云些,她看上去在发呆。 有个个矮的女孩想看完整的烟花,试图找一个位子,陆言霄就把他的让给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在栏杆上,把乔云圈在身前。 他的手机就放在乔云耳边上方一点,更方便她听了,况怜梦继续说:“你们当初分手的理由又不是感情破裂,人都是自私的,因为爱所以希望你有所牺牲也情有可原……你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乔云瞳孔微微放大,不能理解女人的那句话,为什么要为爱做出牺牲。乔云想,她自己不会这样,也不希望段飞羽这样。 想到段飞羽,乔云思绪乱糟糟的,她不禁想象回国后,何雪梅和乔峰肯定会来找她,要十万,她拿不出,他们便想方设法把她卖了,会找上段飞羽吗?如果会的话,乔云有些迟疑,是不是该和他拉开距离,因为她不想段飞羽也被他们纠缠上,她希望他过得好,无论身边人是不是她。 “没可能,感情早破裂了,我也是自私的,不为任何人做牺牲。”陆言霄回答况怜梦,“下次别再让人进门了。” 乔云开始困扰,把下巴磕在栏杆上,手搭在两侧,无意碰陆言霄的虎口一下,她赶紧拿开。陆言霄微俯身,想看她在干什么,突然察觉她今天身上味道不一样,是香水味,挺好闻。 “所以你喜欢的那个女人到底放弃了没?你要学会走出来,多看看别的,老大不小了,得有个女朋友。”况怜梦唉声叹气,估计是看陆空梧结婚了着急。 新一轮烟花齐齐冲上天幕,乔云回过神来,直起身还跳了跳,眼睛亮亮地望着。她的发丝落到陆言霄唇上,很快又分开,他应了声“嗯”挂了电话。 “乔云。”他莫名喊她。 乔云顾着看烟花,只淡淡说:“嗯?” 陆言霄觉得和乔云在这碰见不是巧合,她昨晚酒后的举动更加验证了她心思不纯,可不知为什么身体里产生了异样的感受,像是紧张的反应。 烟花全都绽放在黑幕中,五彩斑斓的火花散落,像星星坠入人间一般。乔云摁开手机记录,不小心碰到前置,镜头里出现陆言霄的脸。 他眉眼舒展开了,冷峻的脸庞在烟花的光映射下独具魅力,乔云脑中冒出来个记忆片段,昨天酒醉后陆言霄摸了摸她耳垂。 几秒后,乔云耳根不自觉红透,异想天开他不会是暗恋她吧? 陆言霄看过来,乔云掩饰内心的慌乱,把手机屏幕给他看,并问:“好看吗?” 断断续续几束新火光冲上天,“咻—嘭—”将两人心脏跳动频率共振。陆言霄没看她手机,直勾勾盯着她,乔云屏住呼吸,背抵在栏杆上,面前是他,毫无退路。 “陆机长,你看我干什么?”乔云对上他视线,陆言霄阴鸷的眼神落在她唇上,开口说:“你不觉得,在烟花下接吻很浪漫吗?” “嗯,是挺浪漫的。”乔云声音有些抖,身体想要动,心却不做指挥,甘愿陷在这场缱绻中。 陆言霄弯腰靠近她,乔云没躲,他手便扶上她腰,把唇贴在她嘴角。 对面富士山的雪顶在烟火光下若隐若现,似乎有雪化在乔云唇上。 13. 雷雨天 陆言霄吻得一点也不温柔,炽热的唇一下下落在她唇瓣上,凶狠又迫切,像在斗气般。气息滚烫,唇舌肆虐,咬啮纠缠,陆言霄掠夺乔云所有呼吸。她仿佛知觉退化了,只能感受到他贴在她后颈上掌心细腻的触感。 花火大会落幕了,他们身后人来人往,后来周围环境变得寂寥。陆言霄狠戾看着她的眼神消失,口中开始蔓延股血腥味,他缓缓松开她的唇,发现自己把她嘴唇咬破了,整个人在原地愣住,神情恍惚。 乔云重新获得氧气,胸腔剧烈起伏,腿软差点没站稳。她不动声色观察陆言霄的表情,可他好像在后悔,她突然意识到一个真相,他不会喜欢上她的。 乔云舔舔唇对上陆言霄的眼,平静开口,“能……借我十万吗?不算利息的那种。” “好。”陆言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只觉得自己疯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他只能说:“对不起,刚刚是个意外,是我冲动了……别当真。” “知道了。”乔云云淡风轻地说,从肩上背着的帆布包里找出纸和笔,把卡号写给他。 陆言霄本想说些什么,瞥见她嘴上的伤口,咽了口口水把话也都给咽下。 乔云把纸给他后就走了,回到酒店房间,同住的乘务员依旧不在,大概是不愿和她一起住,乔云呆呆地擦干头发,躺在床上。 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乔云手摸上自己后颈,闭上眼,全是和陆言霄亲吻的画面,那感觉有些奇妙。 不过更让她兴奋的,是她有了十万,她心里隐约有了个计划,这十万将是她摆脱糟烂原生家庭的第一个法宝。 乔云渐渐入睡了。 陆言霄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反复告诉自己,就是场意外而已,反正乔云都不在意,她也达成了目的,得到想要的了,那他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眼前忽然飘过一团雪白的毛,和乔云那件白色毛衣上的如出一辙,陆言霄闭上眼,那毛依旧在他心上乱飘,害他一整晚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后机组要返航了,开机组会议陆言霄目光不时落在乔云身上,可她一直在走神,低头看着手机像在等谁的消息。 陆言霄一大早便让人在国内给她卡里汇了十万过去,没收到吗? 会议结束一直到上机,陆言霄都没找到机会和乔云说话。飞机在万米高空云层中穿梭,轻度颠簸,陆言霄眉头紧皱着。 落地后他还是忍不住去了机场咖啡馆隔壁那面墙,乔云果然在拐角另一侧等咖啡,她捧着手机,没注意他,陆言霄出声,“我亲你,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说好的周末请她吃饭,段飞羽一点动静也没有,乔云把手机摁灭,听见陆言霄的话,随口说:“肯定有啊,没事,我会忘记的,就当被癞皮狗舔了一下。” “我是癞皮狗?”陆言霄拎着箱子单手插兜,站在她面前,一脸严肃。 “开个玩笑而已,陆机长不是让我别当真吗?自己还挺较真。”乔云说着和他拉开几步距离,“你别靠我这么近,等被其他同事看到,又该传我勾引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难道不是吗?真的搞不懂她,像个两面派一样,陆言霄干脆直接走了。 乔云看着他背影,不自觉抿了下唇,上面的伤上了药,可要完全恢复还得等一段时间,这期间对她来说会很煎熬。 不过想起来十万借款的补偿,乔云吐了口气,赶紧打开手机确认汇款。段飞羽还是没联系她,于是乔云先去了趟何雪梅和乔峰那。 到的时候,乔佳栋正站在楼底下抽烟,见乔云来了,把烟朝她扔,差一点带着煋火的烟头就要点着乔云的布鞋,她停下脚步,对他拉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太瘆人,乔佳栋拍拍手走进楼梯间,乔云跟着他上去。他进去后想立即关门,乔云眼疾手快用脚抵住,乔佳栋还没反应过来她今天的反常,何雪梅和乔峰都没完全看见她的身影,乔云就已经进门,并且一口气甩了乔佳栋两个巴掌。 上次和沈念一打架的时候扇她积累了点经验,乔云用了最大力,乔佳栋脸上立马一边出现一个红色巴掌印。 乔佳栋双手捂着脸,鼻子冒出些血,还没缓过来,何雪梅踉踉跄跄急速走过来,“你干什么打你弟弟?” 乔峰也冲到她面前,正想甩她巴掌,乔云没眨一下眼,冷声说:“打吧,打了我就自杀,让你们一分钱也得不到借不到,乔佳栋只能去坐牢,你们舍得吗?” 乔峰最终没动手,只是骂得很难听。乔云当他放屁,在餐桌上坐下,何雪梅拿纸给乔佳栋擦鼻血,他想打她,被何雪梅硬拦了下来。 乔云嗤笑一声,不想呆太久,飞快说出来这的意图,“十万我能借到,可以出这笔钱,但有个条件,我要分户,手续我自己办,你们同意就行。” 乔峰火更大了,用手锤了几下桌子,乔云眼睛都没眨,赶在他开口前继续说:“分户后我还是得赡养你们,所以在不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压根不重要,可要是没这十万,我亲爱的弟弟以后就不知道在哪里挨打了。你们可要想好了。” 他们传统观念强,还在僵持着,乔佳栋突然开口,许是怕了,恳求道:“爸,妈,我不想坐牢……” 乔云白了眼他,差点被他嘴脸恶心到把早餐给吐出来。 宝贝儿子发话了,何雪梅二话不说把户口本找来,放乔云面前,她刚想拿,乔峰摁住,“钱呢?” “我等会就去银行。”乔云把户口本抢过来,实实在在握在手里。走之前想起什么,她盯着何雪梅坏了的腿,淡淡地说:“要是你们还有点良心,给钱的时候别忘带上句道歉。” 说完她觉得自己浪费了口舌,她从不对他们抱有任何一丝期待。 乔云走出楼梯间,站在楼底下,缓缓吐出口气。起了阵大风,楼上平台窗口上摆着的花盆被吹落,乔云似是早有察觉,先一步走开,花盆掉在地上破裂“嘭”的一声巨响,引得路人 惊吓,可她走远了,没回一次头。 给老家村委会提交了分户申请,审核还得十到十五天,不过乔云很欣慰。她久陷于沼泽中,现下终于身体往外挪了一寸,这意味着她有获救的希望了。 乔云太高兴了,以至于段飞羽忘了他们的约定她都没失魂落魄,异常平静。她还是坚持去游泳,本来想着要是能遇见陆言霄,就告诉他,他做了件好事,钱会慢慢还他,不过半个月过去了,乔云都没碰见他一次。 拿到新户口本的那天,段飞羽给乔云打了电话,请她吃饭。乔云心情明媚,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精心化了个妆,打扮自己。 最后她穿着白色大衣内搭黑色针织包臀裙打车到段飞羽定好的餐厅,车刚停在门口,师傅看见不远处专属停车位一辆宾利,忍不住感叹一句,“嚯,这车真酷啊!” 乔云刚要开门下车,顺着视线看过去,陆言霄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个全身名牌的女人,好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但乔云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没立马开门,等他们进去后才下了车。服务员带乔云去订好的包厢,到门口正要进去,隔壁包厢门开了。好巧不巧,陆言霄出来,乔云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 段飞羽来了,他没注意到陆言霄,先抱住了乔云。乔云有些懵,他抱得紧,她嗅到他身上有酒味,脸上胡茬也没刮干净扎着她肩上肉痒。他有些许颓废,大概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乔云心砰砰跳,手放在他后背安抚。 她还真是既要又要,陆言霄看不下去那幅画面,重新关上包厢门,在洛枫玥面前坐下,她笑着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和我一起吃饭。” 陆言霄也没想到她会去巴结讨好陆风遥,被纠缠得烦了,想和她彻底做个了结罢了。 洛枫玥还没察觉出陆言霄脸色变了,自说自话,她以前就这样自私,只顾自己,全然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包厢空间不大,隐蔽性好,适合两人用餐,身侧的窗户没关,洛枫玥喋喋不休,陆言霄冷着张脸背靠在凳子上。 乔云轻微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越过洛枫玥的嗓音落入他耳中,“怎么喝酒了?是因为刚刚下雨了吗?我记得你喜欢下雨天喝酒,是这种红酒吗?” 陆言霄浅勾唇拉开一个戏谑的弧度,手勾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口。洛枫玥注意到他举动,看出他心不在焉,似乎没听她说话,提高了音量,“我那苹果园在山上,环境可好了,你没见过苹果采摘吧。都是些大妈大婶一个个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看上去觉得很新奇,陆言霄想起来乔云留在他家的那个青苹果,它的外皮已经染上大半红晕了。 “洛枫玥,这么些年过去了,你一点没变。”陆言霄听到点乔云的笑声,皱眉继续说:“但我现在口味变了,喜欢成熟稳重的女人,不再喜欢涉世未深的懵懂小女生了。” “成熟稳重?”洛枫玥内心忐忑,不安地问他,“你喜欢上大妈了?” 14. 雷雨天 回忆起高三一件趣事,两人不禁都笑了,乔云小心翼翼对上段飞羽的眼睛,他脸上勾起一个酒窝,深深凹进脸颊,盯着她,慢慢握住她的手。 乔云一瞬间表情凝滞,仿佛都不会呼吸了般。他的温度渡了过来,驱散身侧半开着,风不停撞击着的玻璃窗冒进来的寒气。 隔壁传来些动静,激动的女声说着:“你都不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现在不合适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改……” 乔云没空想隔壁发生了什么,心脏跳动的扑通声无限放大,充斥着她双耳。 七年了,她终于等到段飞羽主动握她手这天了,她正想回握住他的手,段飞羽先开口。他喝多了,尾调被拖得很长,苦笑道:“乔云,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像个工具人一样。你有在航站楼看到过我之前的婚礼先导片吗?” “嗯。”乔云哑声应了句,拦住他另一只要拿酒杯的手,“今天又换了个新娘站在我身边,明天……或许等会大屏上就会换上新的,来来往往所有人都看得出,你觉得是不是很可笑?” 乔云彻底哑了,说不出话来,有雨滴打落在窗台上,砸进她心里。 “从前我们在一起时也很快乐不是吗?你在床上对我说爱我的话难道都忘了吗?”女声更加尖锐,可乔云自动屏蔽掉隔壁的话,盯紧段飞羽握着她的手,兴奋变为忐忑。 “乔云,你能陪着我吗?只有你不把我当工具人……”段飞羽说完如同完成最后使命,闭着眼睛,头直接往桌上倒。 他还是提了,他要把她往另一个沼泽地里推。乔云控制不住情绪,忽然哭了,抽泣声环绕在整个包厢里,融进雨中。 只是不成想会传入另一个包厢,陆言霄本就被洛枫玥刺耳的话惹得心情烦躁,乔云的哭声难听得更是让他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洛枫玥还期待地看着他,他平静地说:“你都说了是以前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单独吃饭,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没用的。我最讨厌和人纠缠,要是你再去烦我妈,我以后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陆言霄起身要走,洛枫玥眼眶湿了,“陆言霄,我哭了,你不哄哄我吗?” 他看都没看,推开门出去。经过隔壁包厢时他却鬼使神差扭头瞥了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隐隐约约还传来乔云的哭声。 雨下得大,不好驾驶,风卷起雨丝打在半开的玻璃窗上,陆言霄在餐厅门口檐下抽了支烟,等雨变小了,才开车离开。 雨季从那天开始了,京禾城连日笼罩在阴雨里。天气不好,地上的人们办喜事的宴席都延后,遥遥无期,可禾州航空创始人儿子的婚礼照常举行。 段飞羽那天烂醉,完全不记得和乔云说了什么,他也没其他心思问,心情低迷。特地请的有名主持人因为航班问题延误了,而仪式即将开始,没有备选方案,策划团队跟个草台班子一样。 反正本来他就是个提线木偶,段飞羽嗤笑自己一声。 乔云穿着件白色长裙,抱臂站在酒店阳台上,雨撇进来落在她肌肤上,她清醒过来,见段飞羽愁眉不展,脸上扯出一抹笑来,向他走去,温声说:“我有广播资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主持,我还没有主持过婚礼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段飞羽舒展开眉眼,眼眸里有光流转,答应她,“好。” 乔云没有换衣服,甚至连妆都没改,顶着两个红眼眶,就直接上了台,主持她暗恋了七年的男人的婚礼,亲口念出新娘的名字。 结束了主流程,新娘挽着新郎的手去敬酒,主持人到了,乔云从台上下来。她内心平静着,说实话,本来她就不该肖想段飞羽身旁的位置,毕竟他们的身份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左萱也被邀请来参加婚礼,她蹲在走廊角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嚎丧,乔云经过默默把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 刚刚主持说太多话了,乔云喉咙有些不舒服,她不想回宴会厅了,就下楼去大厅找水喝。 电梯门开,陆言霄穿着身笔挺的西装,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瓶矿泉水,靠在一边,应该也要下去。乔云勉强叫了他一声,声音沙哑着,“陆机长好。” 陆言霄微蹙眉,垂眸看过去,她眼神清澈,周边一圈红仿佛是上次哭太狠还没消,他漫不经心地说:“不是喜欢段飞羽吗?我看你不怎么伤心,还救场主持。” “伤心也没用。”乔云听出阴阳怪气的意味,淡淡反击,“罗纾结婚你很伤心吗?可是有什么用呢?” 陆言霄被她噎住,他不说话了,乔云还以为说过头了,偏头扫一眼,瞄到那瓶水,她指着问:“可以给我喝吗?” “我喝过了。”陆言霄轻晃一下瓶身。 乔云视线上移落到他唇瓣,回想起那次激烈的吻,本想对他说:“嘴对嘴都亲过,我不嫌弃你,你也别那么矫情。”可她格外累,没有半点力气,轻飘飘一句,“那算了。” 电梯门开,两人分开,乔云飞快跑到前台要了杯水,大口大口喝着,一不小心还被呛了下,她忍不住咳嗽,满脸通红。 陆言霄在她急促的咳嗽声中离开,心想她有这么渴吗?又不是缺水的树。回到车上,他把手里那瓶水放在副驾驶,眼神紧盯着。雨滴落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视线,耳边还回荡着乔云刚刚那句“罗纾结婚你很伤心吗?” 乔云总是试图戳他痛点,以此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他不禁感叹,她果真是好手段,段飞羽结婚了,那她的攻略重心该全放在他身上了。 陆言霄心浮气躁,他把那瓶水推倒,发动车往北臣明苑驶去。 到家的时候高杰希和穆玦已经开始打游戏,他们三个和洛枫玥从小一起长大,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高杰希手里边拿着个苹果啃,边说:“陆言霄,听说你和洛枫玥吃了顿饭,彻底闹掰了。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呢?一点情面也不留,我等着你被人甩,死皮赖脸和人纠缠那天。” 他和洛枫玥是好姐们,自然替她说话,不过陆言霄没听进去,他盯着他手里那个皮上还带点青的苹果,冷不丁地问:“苹果你从哪拿的?” 高兴希顿了下,指着茶几,“就这台上。” 陆言霄分外郁闷,他好不容易等到那青苹果快成熟,就这么被他给吃了。他陷在沙发角落,低气压坐着,高兴希一脸懵,“怎么了?这苹果有毒,不能吃啊?” 穆玦瞧一眼他神情,猜测道:“大概是感情不顺利。” 他是医生,又关心道:“身体没什么毛病吧?家伙事太久没用了,也会引起心理问题的。” 高杰希涨知识了,“难怪。” 他们继续猜测他感情状况,陆言霄忍不住打断,“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天到晚就关心我有没有女人了?” 高杰希半拍马屁地说:“毕竟你太优秀了,16岁接触飞行驾驶,27岁就当上机长,从没被停飞过,事业一帆风顺。除了女人,我们也没什么能插嘴的了。” 这话陆言霄勉强能接受,穆玦笑了,认真问他:“最近没少生气吧,身体还好吗?” “前段时间游泳后有点低血糖。”陆言霄老实回答,他一直觉得,对飞行员来说身体健康很重要。 “下次来医院抽血化验一下。” “嗯。” 高杰希插不进穆医生的诊疗,散漫地左顾右盼 ,就这一下看到墙边一个大箱子,装的全是红苹果,他疑惑,“不是,你这还有苹果啊,那我刚刚吃你一个你反应怎么那样?” 解释了是上次那个说要和他睡的女人帮忙代购的,估计得被他误会,陆言霄懒得开口。高杰希知晓他的脾气和性格,猜测那苹果有别的意味,他不乐意说,也不多问了。 他们继续打游戏,陆言霄眼神落在苹果箱上。他只要在家,每天就吃一个苹果,那箱苹果也差不多快见底了。 穆玦渴了,去苹果箱子里挑了个又大又红的出来,拿水果刀削皮,陆言霄盯着他手,想起来乔云给他削过的一个苹果。 穆玦把皮削完,留意到陆言霄视线,晃了晃苹果,问他:“要吗?先给你。” “自己吃吧,我喜欢带皮的。”陆言霄睁眼说瞎话,因为他不想和乔云再牵扯上任何,最好以后一点交集都不再有。 乔云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陆言霄之后一个月都没见到她一次,不管是机场、咖啡馆还是游泳馆。 说好是向他借十万,陆言霄有些怀疑她带着钱跑路不打算还了。不过他没有联系乔云,管她怎么样。 轮到陆言霄休假,他去了趟医院找穆玦。况怜梦最近开始养生,穆玦妈妈是有名的中医,他们两家便约好一块吃饭,陆言霄不爱单独和长辈吃饭,穆玦会说话很讨她们芳心,他就等着和他一块去。 刚进医院大厅,还没走到穆玦办公室,陆言霄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乔云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手推着挂几袋吊瓶的输液竿缓缓移动,她脸色苍白跟丧尸一般。陆言霄多看了两眼,一段时间没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了? “对不起。”乔云低头走路不小心撞上了人,抬头才发现是认识的人,她虚弱地说:“陆机长好。” “你这是怎么了?”陆言霄睥睨着她。 乔云的语气虚无缥缈,“感冒而已,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推着输液竿继续移动,温度没降下来,她还昏沉着,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可没办法,没有人陪她,她饿了,只能自己去买吃的。 乔云从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出来的时候望向外面,雨停了,太阳出来,一个月来一直下雨,人都潮了,尽管她还高烧,但她突然想晒太阳。 乔云坐电梯去到医院天台,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身温度高,一点也不晒,很舒服。 乔云坐在高台一侧,拆开面包小口咬。她也没想到段飞羽结婚对她的打击如此大,她只能靠工作麻痹自己,于是这一个月基本上都飞国际长途大四段,倒时差,超负荷工作,情绪消耗严重,免疫力下降,就把自己折腾来医院了。 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乔云看着手上的针孔,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她好希望有个人能陪着她,说说话,或者就安静地呆在她身边就好。 厚重的云层飘过,把太阳给遮挡,地面世界暗下来,没了刺眼的光,视线变得开阔清晰些。乔云生硬地嚼着面包,不经意间瞄到天台门口有个人。 定睛一看是陆言霄,他倚在门口,一只手上夹着根烟,冷风卷进他西装外套,也吹散他吐出的烟雾。他对上乔云的眼,停留两秒,又淡淡移开,可没有走。 乔云抿了下唇,放慢咀嚼的速度。 过了会,陆言霄把烟灭了,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别多想,我只是看你脸色苍白,怕你死在这,换作是其他人我也会这样。” “我知道,我没多想。”乔云双手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喉咙被彻底滋润,身体也好受了些。察觉陆言霄看着她,乔云没忘了对他说:“谢谢。” 15. 雷雨天 陆言霄和乔云一同下楼,乔云没和他多说话。电梯开了,穆玦出现在门口,他先没顾得上陆言霄,见到乔云着急地问:“你跑哪去了?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还敢乱跑?万一发生了……” 他这么一说,乔云有些不舒服,想赶紧躺下,就打断他:“我只是去吃了点东西而已,输液之后好多了,多谢穆医生关心。” 穆玦看着乔云往病房走去,直到进了门才移回视线,他对上陆言霄的眼,“我病人。” “什么情况?”陆言霄问。 穆玦最讨厌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叹了口气说:“应该是失恋了吧,小姑娘在家烧到40度也没人发现,要不是房东去要房租,可能就没命了。而且别说家人了,连个朋友也没有,我都怕她没治好就跑了。” 想起他们刚刚一起在电梯里,陆言霄可不是爱打听的人,他莫名问了句,“你认识啊?” 陆言霄脱口而出,“不认识。” 科室主任临时有事找穆玦,陆言霄先去开车。等到车停在医院门口对面,穆玦还没逃离主任办公室,反正不想和一群爱催婚的中年妇女一起吃饭,陆言霄也不急,就坐在车上等他。 陆言霄脑海里浮现出在天台上看乔云喝水的样子,突然渴了,正想下车去买水,雨丝覆盖了整个前窗玻璃。 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应该是这段时间京禾下的最大一场雨,天边不时闪一道白光,发出轰隆隆的雷声,陆言霄开启雨刮器,打消了下车买水的念头。 半小时后,雨势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况怜梦估计是留意到天气,给他发消息,让他别来了,雨天开车注意安全。 陆言霄松一口气,本想和穆玦两个人出去吃饭,可他来一个电话,说有台手术要帮主任做。 陆言霄正要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摆了下。他看清对面,乔云从医院里跑出来,她里面还穿着病号服,只是多披了件外套,神情有些焦急,似乎打算拦车。 雨天打车人多,她站在最前面等,都快走出檐下,还试图探头看,丝毫不顾落在身上的雨。 陆言霄想起穆玦的话,把车开到她面前,车窗降下,乔云明显愣了瞬,但陆言霄还没说话,她就开门上了车,恳切地说:“陆机长,能顺路送我一程吗?” “系好安全带。”陆言霄淡淡地说,见她坐好缓了口气才问,“去哪?” 乔云飞快报出个地址,陆言霄不紧不慢,踩油门前还问了句,“这么着急,去做什么?” “雨下太大了,我怕家里进水,冲了我的书。”乔云眉头一直紧锁。 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家地址报给了他,陆言霄提起份警惕心,不过更多的是觉得她的说法可笑,他扭头问:“你家在地下吗?家里的书怎么可能被水冲走?” 乔云内心很焦急,头也疼,没回答他,只说:“能先发动吗?” 尽管是雷雨天,陆言霄仍然平稳地驾驶车子,乔云一心惦记着她的书,车刚停在楼底下,她就急急忙忙跑进楼里。 陆言霄没来得及让她打伞,他瞥一眼在后座的黑伞,视线扫过窗外,还真是又破又旧一栋居民楼,进水不知道,起码会漏水。 陆言霄也没拿雨伞,赶紧跑进楼里,跟在乔云身后,就见她摸黑下了楼,拿钥匙开锁。 她住在半地下室,陆言霄倒是没想到,她打开门,陆言霄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完全呆滞了。 好一个水帘洞。 果然进了水,地上水位都到脚踝了,隔壁邻居不时传来几声抱怨,陆言霄回过神来,看见乔云正在把原本放在地上的书往高处搬。 她的双腿就这么泡在雨水里。陆言霄迈步进去,地上浑浊的水中零零散散漂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根本无从下脚。环顾四周,房子狭窄糟乱,跟个老鼠洞一样。 乔云忙着搬书没注意陆言霄,这些都是她高中时辛苦做的笔记,专门为段飞羽记的,可惜当初没能送出去,本来是特地整理出来想卖掉的。 平时都是下小雨,就任由它放在地上,谁能想今天突然下大暴雨,在家倒没事,偏偏她还发烧要住院。乔云小心翼翼地托着书,不让被沾湿的纸张破掉。 她手上沾满了冰冷刺骨的雨水,不自觉在抖,陆言霄居然也伸手帮她搬,还好奇地问:“你借了高利贷?” “算是吧,出生就背上了债。”乔云不禁咳嗽几声。 再抬眸,对上陆言霄的视线,乔云看出有几份同情可怜的意味,便说:“我不需要可怜,你要是嫌自己钱多无聊,可以施舍给我。” “可惜,我不是那种缺心眼的慈善家,人傻钱多。”陆言霄面无表情地说。 乔云笑了,不小心呛了口空气,大声咳嗽起来,陆言霄皱着眉,乔云似乎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薄薄一片身体前后晃动着。 他鬼使神差擦干净手,放在她背上拍了拍,“赶紧收拾完送你回医院,再泡水里该落下病根了。” 乔云缓了过来,脸上因难受染上的红晕还没消,看着他湿了的名牌西装裤的裤脚,“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你前女友死皮赖脸还要挽回你。” “那天的话你都听见了?”陆言霄手还没拿下,看着她的脸,“至于哭得那么伤心吗?” 他那天也听到了她哭?他知道她为什么哭吗?乔云仰头对上他的眼睛,“不至于吗?” 窗外突然降下一道闪电,照亮乔云的脸,他们隔着两三拳的距离,陆言霄将视线落在她唇上。 乔云有些不知所措,陆言霄将她抱起放在旁边一矮凳子上。湿漉漉的脚从水里出来,好受一点,可离他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新长出来的胡茬。 乔云抿了抿唇,“你又想亲我吗?我感冒了,你不怕会传染吗?不怕我之后坑你钱吗?” 陆言霄低嗤一声,“我怕,我不想亲你。我不喜欢你。” 他松开放在她后背的手,俯身去捡地上漂浮着的书,乔云呆呆地看着他,莫名其妙来了句,“看来十万我得赶快还你了。” “你还是赶快好起来吧,不然我可能一分也讨不回。”陆言霄叹了口气。 乔云乖乖地站在凳子上,指挥陆言霄搬东西,被人当老黄牛,他却什么也没说。 是搬完准备走的时候,陆言霄开口,“身体允许的情况下,赶 快把钱还了,我不喜欢和人纠缠,想尽早和你两清。” 乔云眨了眨眼,从凳子上下来,淌进水里,回答他:“知道了。” 走到楼道口,乔云哑声对陆言霄说:“我可以自己回医院,今天谢谢陆机长了。” “用完就扔?”陆言霄瞥她一眼,雨势小了些,但还没停,“穆玦是我朋友,他担心你,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回医院,你先在这等着。” 乔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只见他从车上拿了伞,撑着往路口走,乔云望着他身影,突然察觉到自己烧退了。 她靠在墙边听雨,陆言霄好一会才回来,手里拿着瓶水,原来他是去买水。他走近递给乔云,又给她撑伞送进副驾驶。 他回到驾驶室,关伞时乔云见他后背西装落了大片雨渍,觉得自己体温还是高,她把水瓶贴在脸庞降温。 陆言霄系好安全带,见乔云紧紧握着那瓶水,随口问:“和家人关系不好,那其他人呢?你连朋友都没?” “没有。”乔云苦笑着说:“我也想要有朋友,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不乐意和我做朋友。她们比较喜欢在背后议论我,或者欺负我。” 像是故意说得可怜兮兮的,陆言霄不屑回应她,只是雨天路滑,不得不放慢速度。 乔云扭头看着他,“陆机长,你能做我的朋友吗?” “不能,我说了只是想让你身体快点好起来还我钱才帮你,别得寸进尺,打歪主意。”他没有丝毫犹豫严肃地说。 乔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好歹说出那句话,手抚上额头,果然还是烫的,她急忙说:“不好意思,我烧还没退,可能烧糊涂了,才胡言乱语。” 陆言霄瞥她一眼,她倚在靠椅上,像是没有半分力气,他恢复正常的语气,“嗯,我对你的胡话已经见怪不怪,不过以后少说。” 乔云点点头,拧开手里的水,堵着嘴防止胡说。 窗外倾盆大雨,车内很安静,只有乔云的吞咽声。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陆言霄偏头看着窗外,不禁回想起那次在烟花下激吻的吮吸声。 “绿灯了。”乔云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陆言霄踩一脚油门,心仿佛比车更快驶出,大概是雨天闷热,又和乔云呆了大半夜,兽性驱使,人更容易浮想联翩。 乔云发现回医院的路还挺长的,陆言霄不说话,她又喝够了水,就把瓶盖扭紧,闭上了眼。 过了好一会,乔云意识到车子停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立刻开车门,“谢谢陆机长,再见。” 门被关上,但带进来一丝土地青草清新的气息,陆言霄侧头看过去,副驾驶座椅上静静立着刚刚乔云喝过的那瓶水。 她没喝完,剩了一两口,陆言霄早就渴了,唾液不自觉分泌。雨还没彻底停,夜晚寂寥无声,陆言霄中邪似的拿起那瓶水,拧开一饮而尽止渴。 燥热和渴意被压了下去,陆言霄降下车窗,把那和这车,和他这个人格格不入的矿泉水瓶扔进窗外垃圾桶里。 陆言霄把自己今天这些出格的行为归为有爱心,虽然也不见他之前对谁有同情心过,可能从现在开始改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