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 1. 雨夜 《孤灯》 /文苧予 /2026.5.27 雨夜,急风。 皇帝寝宫前,巡夜内侍站在门口打盹,斜雨打在身上,屋檐下已无一处可以遮蔽的地方。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头看向黑天,低声埋怨道“什么破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再下,天都要塌了!” 话音刚落,雨幕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穿了过来。 那东西极小、速度极快。 刺穿雨幕,擦过内侍的脸侧,深深扎进寝宫门前。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内侍惊恐万分地看向那支短箭,吓得双腿发软。 再近一寸,恐怕那支箭就要扎在他的脸上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天幕下,只能听见震耳的雨声,不见半只人影。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哆嗦着手指取下利箭。 待将上面钉着的绢纸展开,借着摇晃的烛火,他将字一一念出。 “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必定……击杀……皇子?” “击、击杀……皇皇皇子?” 天边恰好劈下一道惊雷,他登时吓得脸色惨白,一时间失声叫出了出来。 “陛下!陛下——” 他捏着绢纸,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来人啊!快来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尖厉的叫声很快便在宫中传遍,一盏盏灯亮了起来,整座宫殿从酣睡中惊醒。 殿内金光烛影,皇帝捏着那张绢纸脸色铁青。 内侍跪在地上,禁卫来来回回地在宫中搜寻,佩戴的宝刀被撞得叮当作响。 雨声、兵刃声,都比不过皇帝沉重的呼吸让人害怕。 “这信是何时被发现的?” “回、回陛下,大约一刻钟前,奴才正在外面守着,突然这支短箭就射了过来。” 皇帝眉目低沉,手指不断地在绢纸上摩挲,似乎心中已有打算。 “你没看见射箭的人?” “夜里太黑了,奴才没……没看清。”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紧紧贴着地面。 他以为会迎来责罚,可没想到皇帝却说“你速去荣王府,命世子入宫!” “是!奴才遵命!” “等一下!”皇帝顿了顿,加上一句“将丰宁郡主也带来。” “是!” 半个时辰后,大殿内多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也不知道皇帝对他们说了什么,当晚,他们就乘马车出了宫,而没人再见过这辆马车的踪迹。 雨幕如帘,马车一路疾驰,跑至城外才慢下来。 “困死我了。”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打了个哈欠“从这里到金陵要多久?” “快了快了。”驾马的禁卫回头说道“天亮便能到渡口,各位贵人要乘的商船在明日一早靠岸,我们得在那个时候赶到渡口才能走水路南下。” 马车内,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年轻女子神色紧绷,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走水路?” 那位女子穿的是上好的香云软纱,胸前挂着一只外型像鲁班锁一样复杂的球型香囊,打扮娇俏,杏眼红唇、肤白若雪,活脱脱一位玉人。 禁卫解释“陆路危险且容易被人盯上,藏在商船之中安全一些,况且水路南下最快,不出两日就能到金陵。” 不出两日就能到金陵。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抬起眼时,刚好撞上对面那个男人的目光。 他似乎已经不困了,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滕知微被盯得有些发怵,她听说过这位世子的“威名”。 荣王府的嫡长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自小骄纵,脾气恶劣,京城里没人惹得起他。 她与这世子只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上。 滕知微故作镇定,轻描淡写地挪开目光。 “丰宁郡主,还记得我吗?”李璋的目光始终紧追,甚至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滕知微被迫与他直视,努力扯起嘴角干涩地笑了笑“……记得,之前在宫宴上见过世子。” “不对,不止宫宴。”他打断道“在滕将军府中,我和父亲前来吊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不过那个时候你年纪小,又只顾着哭,应该是不记得我了。” 滕知微一愣,迟疑地点了点头。 当年她只是将军之女,皇帝也只是成王,她的父兄随皇帝打仗,返回途中遇袭,父兄舍身护主,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她成了唯一幸存的血脉。 滕家有功,是皇帝口中的满门忠烈,也是百官口中的恩重如山。 她承此殊荣,被封为丰宁郡主,养在偌大的郡主府。 皇帝对她关怀备至,视若亲子,就连夫婿也要亲自为她挑选。 回过神来,李璋还在继续说着“最近呢,我又在父亲的书房中见过你的画像,听说陛下在忙着为你择婿?” 滕知微又点了点头。 “上次在满花楼,那个丫鬟扮相的人是你吧?” 这次滕知微不敢点头了,她看着李璋,一双杏目流转,眸间藏着几分胆怯。 这般模样,叫人生怜。 李璋倒也不期望她能承认,毕竟堂堂一个郡主,大白天的扮成丫鬟去那档子风月酒楼,说出来不太好听。 他将身子靠了回去,笑道“陛下当真是糊涂了,如此凶险的任务,为何要派你一个弱女子一起?” 这个问题滕知微也想不明白。 他平日里都不允许她离开京城,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派她和皇子一同南下。 她看向一言不发的皇子,从方才上车到现在,他一直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浑身紧绷,默默攥着腰上的香囊荷包,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是十六皇子,年纪最小,恐怕被今夜之事吓得不轻。 滕知微拿出手绢递给他,示意他擦掉额上的细汗。 “殿下不必担心,天亮我们就能赶到渡口,上了船就安全了。” 话音刚落,天边骤然传来鸽子的咕咕声,那声音似乎就在马车顶上盘旋。 禁卫突然勒马,马车猛地停下来,他们险些摔了出去。 “怎么了?”李璋率先坐稳,伸手稳住皇子“怎么回事?” 禁卫的声音传来“世子恕罪,有几只鸽子拦住了去路。” “几只鸽子?”李璋分明不信“鸽子还会拦路?大晚上的你怕不是眼花了?” 他不以为然地挑开帘子,见到眼前这一幕时顿时瞠目结舌。 的的确确是鸽子拦住了去路。 只见泥泞的雨地里,几只雪白的鸽子在马蹄前不停打转,无论禁卫怎么驱赶它们都不肯离开。 这幅景象着实怪异。 夜里的凉风混着细雨打进来,马车内的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滕知微主动开口“我瞧着这鸽子不像普通信鸽,要不我们绕开它们吧?” “是。” 禁卫抖了抖缰绳,驾马绕开鸽子。 可马蹄一动,那几只鸽子就立刻飞到马头上,翅膀不停地扑打,似乎有意要拦下这辆车。 马不停地嘶叫 ,马车又一阵摇晃,悬在车上的灯笼啪得一声落地,唯一的光源瞬间扑灭。 “不行啊郡主!这几只鸽子是故意的,再这么下去我怕马会受惊,到时候连累几位贵人受伤。” 滕知微扶着门框,被晃得难受。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她摸索着捡起摔灭的灯笼,用折子重新点燃,举到眼前。 马一停下来,那几只鸽子也就落地,咕咕咕地在周围打转。 这附近想必一定有人。 她不敢声张,鼓足胆子提着灯笼探出身子,雨已经小了许多,橙黄的烛光从白鸽身上渐渐抬高,周围的林子里似乎有动静。 “谁!”禁卫顷刻间拔出刀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让滕知微浑身一颤,跌坐在禁卫身侧,手里的灯笼也随之一抖。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露出她紧皱的眉眼。她正欲转身躲回车内,却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 斜风细雨间,走出来一位白衣少年。 烛光率先把他腰间的短剑照亮,接着是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削瘦的脸型、清秀的眉眼、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在那一线摇曳的烛灯中,那位公子缓缓抬眸,露出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神色。 禁卫的剑还居高临下地指着他,他微微躬身,道明来意。 “在下逢时,奉命在此恭候各位。” 滕知微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是人是鬼,身后的李璋便立马厉声质问。 “什么奉命?奉谁的命?你可知道这辆马车是谁的?” “知道。”逢时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我有陛下手谕,是陛下让我在此等候。” 李璋半信半疑地差使禁卫将手谕拿过来。 借着烛火,他们仔细将手谕翻看了一遍,这的确是陛下手谕不假。 可眼前这个人…… 穿着普通布衣,腰配短剑,那把剑黑黑的,看不出什么好来,如此打扮,俨然一个平头百姓,为何会有陛下的手谕? 禁卫将手谕递给皇子“小殿下,这人……” 李十六的脸吓得惨白,紧皱着眉眼,目光在逢时和手谕之间来回打转。 末了,才说“真是我父皇让你来的?你、你是什么身份?” 逢时面不改色地答道“殿下放心,手谕不能造假,在下也只是一个养鸽人,这些鸽子便能证明我的身份,如果不是陛下手谕,我也不想接下这桩杀头的任务。” “可、可是我父皇怎么会……” 逢时的眸子暗了几分“我也想知道,陛下怎么会找到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草民。” 李十六犹豫了片刻,将手谕递给禁卫“既然是父皇派你来,那你便先上来吧。” 禁卫收起手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就是这个人了,上头的人说只要接到一个持有手谕的人之后便可动手。 可这黑漆漆的雨夜,在哪里动手比较合适呢? 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看向不远处的岔路。往右便是去渡口的路,往左则是荒郊野岭。 他已有了打算,好言催促逢时上车。 寂静的四下,马车外还剩滕知微和逢时四目相对。 她看着那人走到自己跟前。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张脸似乎有了温度,那对眸子似江波,眉峰却如利剑。 细雨打在逢时的脸上,他看起来像只落水的鸽子。 滕知微看入了神,早已忘记自己还狼狈地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悬在二人之间,黑天黑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2. 出逃 逢时微微弯下身,那张脸越靠越近,滕知微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裙。 “要帮忙吗,郡主?”他淡淡开口,目光看向她坐着的地方。 滕知微这才反应过来,她恰好挡住了他上马车的路。 “哦……不、不用。”她起身把灯笼挂好,退回马车内。 柔软的裙子被她捏皱了一角,她理了理,飞快用衣袖盖住。 不太宽敞的车内挤了四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气味,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闯入者的身上。 禁卫再次驱马,这一次,那几只鸽子竟然扑腾着飞走了。 听着咕咕声渐远,李璋轻哼一声“那些鸽子是你养的?” “是。”那人惜字如金。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逢时。” “逢时?你……” 李璋的话刚涌出喉,就被一旁的滕知微生生打断。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怯生生地看着逢时。 那人束发布衣,腰间的短剑如他一样沉闷,脸色却苍白得像垂死之人。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逢时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雨水还挂在发梢,眼角的泪痣让他看上去更显病弱。 可他的声音却又冷又硬“没有。” “不对。”滕知微想起来了“我们见过。在满花楼,我看见你在宁娘的房间,我还看见了你的鸽子。” “哼,满花楼?”李璋眯起眼来,仔细打量起这个逢时。 分明一介布衣,竟然还去得起满花楼?还是去的宁娘的房间? 那可是整个京城琴艺最好的乐坊娘子,可是多少王公贵人的座上卿。 就凭他?一个养鸽人?也能去得起? 李璋的怀疑和不屑简直写在了脸上,可逢时却说“我的确去过。” 他看着滕知微,坦然道“宁娘喜欢养鸟,那日我是去给她送鸽子的。” 滕知微半信半疑“可宁娘养的鸟都是些珍贵的品种,为何突然想养鸽子了?” “她养的鸟虽然珍贵可是难驯,我自小便养鸽子,郡主方才也看到了我的飞鸽有多听话,宁娘自然感兴趣。” 这番说辞似乎滴水不漏。 可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先是宁娘,又是皇帝,这个自称身份卑微的普通人,究竟藏着什么本事? 马车疾驰,泥泞的道路不好走,可他们分明记得去渡口的路不似这样颠簸。 诡异的氛围在车内弥漫,他们都没再说话,死死稳住身体,警惕地盯着那张摇晃的薄帘。 马车还在加速,皇子终于忍不住了。 “停一下!”他捂着嘴,作势要吐“停、停一下!” 马车竟然毫无反应? “停下!停下来!”李十六紧张地拍打着车身。 马车依旧没有反应。 滕知微和逢时相视一眼,立刻察觉到异常。 “停车!”李璋怒声吼道“立刻停车!” 坐在边上的逢时一把掀起帘子,只见禁卫发了疯似的驱马,走的却不是原来的那条路。 “这不是去渡口的路!这是要去哪儿!”李璋怒不可遏,想要站起身冲出去,可马车颠簸得太厉害,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李十六的脸色更加惨白,滕知微也吓得发抖,风雨穿过薄帘,打在他们的身上。 不能再让马车跑下去了! 逢时拔出腰间短剑,一剑劈开雨幕,直奔禁卫而去。 禁卫似乎早有预料,也拔出利刃防身,烛影摇晃间,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逢时趁机跳下去,逼停马车,剑指驾车之人。 “你是谁!” 此刻的禁卫满脸狠戾双唇紧抿,和方才判若两人。 李璋挡在李十六身前,挑开帘子,怒不可遏地瞪着那禁卫。 “你是什么人!竟敢违抗圣旨,你不想活了吗!” 那禁卫目色沉沉,似乎下定了决心。 “各位贵人,今夜恐怕不能送你们去渡口了。” “为什么?你是受何人之意!”滕知微将皇子紧紧护在怀里。 禁卫回头,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车内的三人。 僵持间,只听林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有人围了过来! 逢时率先反应过来,两步上前,抓住缰绳跳上马车,一脚将禁卫踢了下去。 “给我抓住他!”李璋对着逢时下令“别让他跑了!” 可逢时只是冷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驾马掉头,冲出了这片林子。 身后追上来不少黑衣刺客,马车一路狂奔,在疾风厉雨中冲出一条生路。 李璋被突然的提速狠狠摔了一下,额角撞得火辣辣地疼,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他愤愤地瞪着驾马之人。 好你个逢时!竟然敢不听他的话! 他一定要让逢时好看! 马车跑至渡口时,商船刚刚离岸。 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天边翻起鱼肚白,橙红色的灯笼摇摇晃晃地挂在船头。 李璋跳下马车,对着远去的商船大喊“喂!我们还没上船呢!给我回来!” 渐行渐远的船并没有因此掉头,反而是身后的马蹄声追得更近了。 逢时眼疾手快地捂住李璋的嘴,另一只手抓住滕知微,翻身将几人带入桥下。 扑通一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浅水,水面荡起一阵涟漪,不过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人呢!”是那个禁卫的声音。 “回大人,马车已经空了!” “那船!那船开走了!”另一个人跑到渡口边上,脚踩得他们头顶的木板吱呀作响。 逢时圈在滕知微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他们会不会已经上船了?” “大人!那边……” 脚步声和说话声骤停,就连河边的风都仿佛凝固住了。 滕知微怕得两腿发软,下意识抓住了逢时的衣襟。头顶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的心脏像被人紧紧捏住一样。 脚步声好像靠近了水边,冰冷的河水浸过他们的双膝,他们抱作一团浑身紧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等一下!”禁卫的声音再次传来“先去拦船!这里已经没有人了,船是直达金陵的,务必要让船停下来!” “是!” 马蹄声渐远,逢时抬起头,透过木板缝仔细查看情况,确认没有人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肩上的手臂骤然抽离,滕知微动了动微微发痛的肩,后知后觉地开始发冷。 “他们……走了吗?” “走了。”逢时的声音冷冰冰的“不过说不定很快会再回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李璋双手抱臂,冷得浑身发颤,语气却依旧强硬“去哪儿?我们这幅样子怎么走?” “来的那条路不能走了,他们追着船去,水路我们也走不通,现下只能先进城找人帮忙。” “离这里最近的是邕州。”滕知微的声音在发抖“马车我们怕是不能用了,他们认得那辆马车,追查起来很容易。” “不用马车?难道我们要这样走着去吗?”李璋不可思议地问道。 逢时看了看李十六“邕州大概要走两个时辰,小殿下能走吗?” 李十六冷得嘴唇发紫,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你这……” “那就走吧。”逢时丝毫不给李璋说话的机会,生生将他的话打断。 李璋气得牙痒痒,暗暗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等着!等我走到城里,换下这身狼狈衣服,看我怎么收拾你! 逢时三两下就上了岸,回过头朝水里的三个人伸出手。 滕知微先将李十六推到了前面,等他上岸后,她又转身看向李璋。 “你……先?” 李璋还在不停地搓着双臂,目光十分不屑地扫了逢时一眼,对滕知微说道“哪有女子让着男子的道理?再说了,我也不需要他拉!” “……哦。”滕知微知道他在气什么,整个京城还没有谁敢像逢时这样对他视若无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瞧不起的人,回回让他吃瘪。 心高气傲的世子爷,哪受得住这气。 滕知微回过神,抓住了逢时的手。 逢时的手比她的还要凉,就像在冰窖里泡过一样。 她碰到那只手,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却被逢时一把抓住。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轻轻一握就能将她包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滕知微心头一颤。 “怎么了?”逢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滕知微连忙将目光从他手上挪开“没、没事。” 上岸后,几人也顾不得衣裳湿了,马不停蹄地往邕州方向去。 在邕州地界上,离此地最近的是盂县,这个地方有一个道观非常出名,就连当今的韦皇后在未出阁前 也去过那里。 倘若禁卫没有在船上找到他们,恐怕还会再折返回来,今日入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们商议过后决定先在盂县躲一躲。 盂县的人大多靠那个道观养活,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算卦。 一行人站在入口,被满街的术士游医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人随便支张小桌就成了铺面,每个铺面前都排起了长队,有寻医问药的,也有求卦算命的。 “这位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个老翁突然冒了出来,站在李璋跟前,嘿嘿笑道“老夫有一符可保公子化险为夷。” 什么化险为夷? 李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不用。” 在他这碰了壁,那老翁转眼又盯上了滕知微,绕到她面前,挤出笑脸。 “这位小娘子,我看你面相不凡,本是富贵之相,可命里又偏偏带煞,接近你之人犹如飞蛾扑火,你这是六亲缘浅之命啊。” 他语气夸张,越说越逼近,滕知微退无可退,后肩抵上逢时的胸口。 四目相对,她看见逢时那双眸子好像颤了颤。 在那老翁还要逼近之时,逢时突然侧身而出,挡在了滕知微面前。 一个腰佩短剑的粗人,脸色雪白,看起来冷面冷血的,那老翁一开始就没打算招惹他。 他住了步子,话锋急转“不过呢,老夫有一符,可帮……” “符符符,什么符这么灵验?”李璋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敢废话一个字,小心我让你这摊子都开不下去!” 老翁张了张嘴,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本想着这几人衣着不凡却略显狼狈,一定能狠狠赚上一笔,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不是来求卦算命的。 不是来算命,那是来……求医的? 老翁看了眼那位短剑少年,脸色苍白如垂死之人。 难道是他病入膏肓? 目光往后移,他又看见了被三人护在中间的小儿,十三四岁的年纪,冷得浑身寒颤。 这个看起来也像是个病秧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小声问道“敢问各位公子可是来寻医的?” 李璋一记冷眼过去,他的声音又小了半分。 “老……老夫知道一个厉害的道医,保管有用……” “你看看我们几个哪个像是病入膏肓了?”话音刚落,李璋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将逢时上下扫视了一遍“也就他吧。不过,我们不是来求医的……” 话还没说完,那老翁的神色就骤然大变,瞪大眼睛指着他的身后。 “他他他……” 李璋顺势回头,看见逢时高挺的身影像一棵被推倒的树,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去。 “逢时!” 滕知微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的重量撑住,缓缓放在地上。 “逢时!逢时!”她晃了晃地上的人。 逢时双目紧闭,双唇紧抿,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脸色愈发惨白,身体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办?”滕知微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李璋“我们要去找大夫!” 身旁的老翁立马挤上前“我知道!我知道大夫在哪儿!你们背上他跟我来!”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璋身上,李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我背?” 滕知微看着他,怯怯地点了点头。 一个老翁,一个皇子,一个女人,这三个人好像的确没一个能背得动逢时。 可要让他背…… “等一下!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盯着老翁“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有何意图?” 老翁急得跺脚“老夫能有什么意图?不过是想赚点银钱!老夫就是盂县人,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跟你们又无冤无仇的,未必能害你们?” “公子!救人要紧呐!你看看地上那位公子,脸都白成什么样了!你快背上他跟我走吧!” 逢时似乎更加难受,紧皱着眉,嘴微微张开,胸口剧烈起伏着,俨然一副命悬一线的模样。 这样的状况任谁看了都觉得心惊胆战。 滕知微也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抓住李璋的手,将他往逢时那边拖“你快先救他!” “不是,我背他?我……”他话还没说完,老翁就和滕知微合力,将逢时的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肩上一沉,后背压上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黑着脸,生生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3. 道医 老翁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前“我说的那个道医就在里面!” 在见到门后之人时,滕知微三人都呆在了原地。 李璋气得想笑“这就是你说的很厉害的道医?” “是啊!别看晏大夫年纪轻,可他却是盂县鼎鼎有名的名医,可谓华佗再世!好多人不远千里来找他呢!” 眼前这个名医哪里是年纪轻啊,他分明和李十六差不多的年纪。 滕知微听得目瞪口呆,满脸写着怀疑“……晏大夫?” “是啊!” 就连沉默了一路的李十六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他?” “是啊是啊!晏大夫!”老翁拍着胸脯保证“货真价实的名医!” 门内的晏大夫似乎早已习惯这场面,十分镇定地说道“先进来吧,把背上的人放下我看看。” 他领着众人进屋,这个院子不大,院内全是晒的药材,看起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可眼前这个小孩儿分明稚气未脱,穿得极其随便,连衣襟都里外不一,这会是远近闻名的道医? 李璋早已没了耐心,把人不客气地扔在床上,就立马揪着老翁的衣襟。 “我背了他一路,你耍我呢?” 老翁连连摆手“没、没呀……他真是道医!” “这位公子,麻烦你安静一点。还有,打人是可以报官的。”晏大夫搭上脉,出声提醒。 “哼。”李璋冷笑一声“报官?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耍我是吧?” “没没没,真没有。” 老翁还在解释,可那位晏大夫却有些恼了。 “你治不治?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 屋内乱作一团,昏迷不醒的逢时、瑟瑟发抖的李十六、争执不休的三个人,吵得滕知微脑袋都要炸了。 在看到晏大夫收回搭在逢时脉上的手时,她终于忍不住怒声喊道“都别吵了!” 霎时,屋内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她,似乎很难相信刚才的厉声呵斥是从她嘴里发出的。 从大家错愕的表情中,滕知微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在外人眼中,她一直都是一位性子温良的郡主,因此最得皇帝怜爱。可实际上,在成为郡主以前,她也是爹娘宠着的掌上明珠。 只不过没了爹娘庇护,天子再好也不容冒犯,她只能把那些性子都收起来,做一个让人省心的郡主。 回过神来,滕知微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能不能先救人?” 她身后的人命悬一线,他们好像确实不该在此刻争执不休。 晏大夫霎时收了脾气,重新走回床边。 “柜子里有干净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你们先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 李璋听罢松开了老翁,打开柜子,从里面摸出来一套衣裙。 他提着裙子,有些鄙夷地看向诊脉之人。 “这……也是你的?” 晏大夫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和善“那是我娘的,别给我弄坏了。” “那这身衣服是你爹的喽?”李璋又翻出一件来。 “是。我只是借给你们穿穿,这些都要还给我的。” 李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这几件破布,谁稀罕啊?” 这话听得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他自知理亏,没再说话,找了一套晏大夫的衣裳递给李十六。 “小殿……”话刚说出口他就收住了,他们是秘密出宫,还是要隐藏身份得好。 于是,他硬生生把话给接上“你先把衣服换了。” 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磨人,滕知微把头上戴的金钗玉簪都给取下来了,唯独将那只精巧的香囊捏在了手里。 待三人重新回到刚才那间屋子,晏大夫已经诊脉完毕。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风寒之症。不过……”他面露难色“他气血亏空,身体羸弱,一点风寒都够他躺个一天半日的。” 滕知微:“气血亏空?” 李璋:“身体羸弱?” 李十六指着床上那个身手了得的人“他?” 晏大夫重重点头“气虚之人不宜大动,像他这样身子骨弱的人按理来说不应该习武。” 滕知微听得一知半解“这么说来不是绝症?” “非也,只是伤了气血加上受凉,所以晕倒了。 日后定要让他少用武,气血若是养不回来,身子会越来越差。” 晏大夫收好脉枕,起身说道“我去熬点祛寒的汤药,你们几个都喝一碗吧。” 喝完了药,床上的人还在发热,晏大夫又给他施了针。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他们只能留宿在此。 好在晏大夫的小院有两间住房,他们挤一挤还能勉强住下。 晏大夫找来被褥,递给李璋和李十六。 “今夜我们只能睡地上了,另一间房让给这位姐姐住。” 滕知微连连摆手“不用,我也可以睡地上。那间房是你的,我们借宿本来就是打扰了,怎么还能占你的房间?” “可你和他们……”晏大夫的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迟疑开口“……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们都认识,算……算一家人。” 可不是吗,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的命都紧紧系在李十六身上。 晏大夫哦了一声,没再继续推脱。 “对了。”滕知微说道“今日叨扰,还未曾向晏大夫的爹娘问好,不知是否方便?” 晏大夫的表情一滞,故作淡定地整理起被褥“他们不在家。” “他们今日不回来吗?” “不是今日,是都不会回来了。”晏大夫干脆就地坐下,解释道“我爹娘是游医,之前我们一家都在别的地方谋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到盂县就不走了。有一天爹娘说他们要出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守好这个院子,然后就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过。” 游医?把自己的孩子留在盂县? 这个故事听起来实在离谱,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会放心把孩子留在陌生的地方而自己走了的? “那这么多年来晏大夫就没有你爹娘的下落吗?”一旁的李十六开口问道。 “没有。我爹娘的消息可不好找,那个时候我跟着他们,三天就能走一个城,有时候为了药材还能在山里住上一两个月。”晏大夫叹了口气“不过呢,我也没打算找他们了,他们说过他们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你爹也姓晏?是哪个晏?”李十六的状态好了许多,竟然开始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他不姓晏,他姓易,他们都叫他易大夫。” “那你为何姓晏?” “我没有姓,我爹说普通人不讲究什么姓,就给我取了个名字。我叫燕子,堂下燕的燕。他说燕子是益鸟,走到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原来是燕子的燕?” “是啊。”燕子点了点头,问道“看你年岁应该和我差不多,你叫什么?” “我?”李十六看了看身旁的两人,犹豫着说“我、我叫李十六。” “十六?石榴!”燕子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你的名字跟我一样特别呢!石榴好啊,石榴又大又甜,我可喜欢石榴了!我以后就叫你李石榴!” 滕知微和李璋面面相觑。 早上的晏大夫分明一副小大人模样,怎么这会儿又变得这般幼稚了。 两个年岁相仿的人聊得十分尽兴,直到夜深,滕知微和李璋都撑不住了,燕子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们三人将门窗都锁死,才放心躺在被褥上。 被褥就铺在逢时床边,滕知微睡最里面,李十六被护在中间,李璋睡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临睡下前,他还在抱怨“凭什么让他睡床上啊?早知道我也一头晕倒,什么便宜都让他捡着了。” 滕知微没吭声,帮李十六掖好被角,悄悄朝他瘪了瘪嘴,两人偷笑着钻进被褥。 昨夜下过雨,地上的潮气让人难受,可他们实在太困了,倒头就睡着了。 半夜,逢时被热醒,他费劲地睁看眼,看见盖在自己身上的两床被子和几件衣裳。 那被子重的他喘不过气来,那几件衣裳…… 他撑起身,看见并排睡在地上的三人,他们正 睡得熟,身上穿着单薄的里衣。 堆在他身上的那些衣裳一定是他们脱下来的。 逢时把压在身上的东西扒开,出了一身汗,他现在只觉浑身燥热,迫切地想要喝一口水。 可那三人睡在床边,他毫无下脚之地。 好在那张放着茶壶的桌子离床不远,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努力探出身子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 束在脑后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垂下,轻轻扫过滕知微的脸颊。 脸上一阵酥痒,滕知微伸手挠了挠,却摸到了好似头发的东西。 登时,她吓得猛然惊醒,睁眼便看见了逢时的脸悬在自己面前。 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东西,丝毫没有发现身下的人已经醒了。 顺着他手伸出去的方向,滕知微明白了他想拿什么。 她离那个茶盏最近,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帮忙。 捏住茶盏的刹那,手背覆上一个滚烫的温度。 她惊讶地回头,逢时脸上的表情同样错愕。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这是逢时头一次离滕知微这么近。 她只穿着里衣,头发散下来,没了那些珠宝点缀,她这张脸倒显得更加素净。 逢时的眸子颤了颤,在微弱的烛火下,那双眼睛似乎含情脉脉。 趴着的姿势并不好受,滕知微躲开视线,飞快地抽回手,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 等逢时将茶盏拿走,她才重新躺回了被褥里。 “你……什么时候醒的?好些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了,逢时一口气将那盏茶都饮尽了。 “……刚醒,好多了。” “……那就好。”滕知微悄悄把手缩回被子里,手背的那阵温度似乎已经蔓延到了脸上。 “我担心你会冷,就给你多加了一床被子。” “哦。” 逢时不敢低头,紧紧捏着茶盏,目光瞥见她枕边放着的鎏金香囊。 他早就注意到这枚香囊了,样式特别,看着像鲁班锁一样复杂,他在京城没有见过这样的款式。 “你那香囊……挺好看的。”他开口。 “这个啊?”滕知微把香囊举起来,细长的金丝坠着它,它在滕知微手里摇摇晃晃。 “可惜这个好像坏了,怎么也打不开。” “我看看。” 他从滕知微手里接过香囊,仔细看了好几遍,却没找到开关口在哪儿。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我买的。” “买的?” 滕知微点点头,看着他“我喜欢玩鲁班锁,我兄长说过会给我做一只独一无二的香囊,打开方式跟鲁班锁一样,他说他打完那场仗就回来带给我。可是……” 她神色黯然,盯着逢时手中摇晃的金球“他没回来。后来我在一个游商手里看到了这枚香囊,跟我兄长说的一模一样,我就花钱买下来了,可惜那个游商说这枚香囊好像坏了,我一直也打不开。” 滕将军的事逢时也听说过,一夜之间家人尽失,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的确可怜。 他将金球收起来,递给她。 指尖触及她的皮肤,被她手心的凉意一怔。 地上这么冷吗? “早、早点休息吧。”滕知微说完就转了个身。 逢时嗯了一声,放回茶盏,又躺了回去。 这一晚格外地安静,外面的虫叫声,屋内人熟睡的呼吸声,吵得人心脏怦怦直跳。 滕知微闭上眼,脑袋里都是逢时的脸。有他淋着雨站在马车前的样子,有他冷静驾马的样子,还有他朝她伸出手的模样。 有逢时在,她明明觉得安心,可为什么心脏却不听使唤地乱跳。 她晃了晃脑袋,想要清空思绪,可突然间身上的被子一沉。 ——好像有另一床被子落了下来。 床头的烛火被吹灭,她听见逢时躺下的声音。 “盖着吧,别着凉了。” 床上没了动静,滕知微默默把脸埋进被子里,直到天亮也没再睡着。 4. 白鸽 燕子一大早就出了门,桌上放着煮好的热粥。 四人围在桌前,哈欠连天地复盘起那晚的事来。 “那禁卫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李璋喝了一大口粥,眉头立刻皱作一团,什么破粥还要往里加姜丝! 滕知微猜测“那晚从宫中出来便一路未歇,兴许是宫中之人?” 逢时点了点头,看向身旁之人“殿下可曾与谁结怨?” 李十六双手紧紧捧着碗,神色紧张,和昨晚燕子待在一起时判若两人。 “不、不曾,宫里的人都对我很好。” 滕知微以为他是被那晚的追杀吓到了,贴心安抚“殿下不必害怕,已经整整一天了他们还没追上来,说不定我们已经甩掉他们了呢。” “甩掉了……”他的眸子颤了颤,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殿下可认得那个禁卫?”逢时接着问。 “不认识。” 李璋顺口接过话“那倒是,你平日里也不怎么露面,整日在书房用功,别说禁卫了,想必其他宫里的侍女你都认不得几个。” 平日不怎么露面? 逢时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为什么不常露面?” 李璋睨了他一眼“你一个平民百姓,打听宫里的事做什么?” 逢时的表情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滕知微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脸色沉了几分。 为了不让场面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滕知微立刻把话抢了过来。 “殿下年纪小,并且殿下的母妃不在身边,所以他不怎么露面。” 她说得十分委婉。而真正的原因是李十六的母妃被贬冷宫,因此李十六在宫里并不得宠。 三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紧了挂在衣前的香囊。 李璋颇为不爽“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我……我是想着既然我们都是护送殿下的,逢时也不算外人……” “什么我们?怎么不算?他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李璋似乎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逢时,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味。 “哦对!那禁卫是在你拦路之后才不对劲的吧?你到底是什么人?那手谕是不是你偷来的?” 逢时一副看白痴的眼神“我偷手谕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为了接近我们啊!” “如果我当真是为了接近你们,那晚上车我就已经达成目的了,又为何带着你们逃到这里?” “你!”李璋确实说不出话来“反正你就是可疑!陛下好端端的为何会给你手谕?那禁卫又偏偏在你上马车之后发疯,这难道不奇怪吗?” 逢时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之意,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他这态度让李璋更加气恼,在将要发作之时,李十六及时开口。 “我觉得……逢时未必可疑……” 他小心翼翼地说“若是逢时真有加害之意,那晚他也不必救我们。” 这个道理李璋当然想得明白,他生生把气咽回去,气鼓鼓地端起碗喝粥。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滕知微趁机将话题拉回正轨“如果禁卫反叛是宫中之人指使,那么会是谁想要杀皇子呢?” 提起这个话题,李十六的神情又变得紧张了起来,他连粥也不喝了,下意识地捏住挂在腰间的香囊。 这个香囊似乎对他也很重要,昨日换下湿衣裳以后他还特意在火炉边将香囊烤干。 滕知微没有多想,收回目光“宫里的几个皇子都住在一起,收到刺杀密信当晚没有机会出寝宫,能收买禁卫的也许是妃嫔?” 逢时蹙眉,盯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可哪个妃嫔会如此处心积虑又惊天动地地去杀一个皇子呢?” 妃嫔? 李璋仔细回想他见过的那些妃子,由于世子这个身份,他与宫中来往颇多,什么皇家秘事争风吃醋他都略有耳闻,会是谁最有可能想杀皇子呢? 无数妃嫔的脸从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想起一个人来。 “我知道了!会不会是伶妃?” 滕知微和李十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异口同声地喊出“伶妃?” 伶妃是宫里绝无仅有的美艳女子,原本是金陵人,家世清贫,早早便许了人家,后来不知怎么就选上了妃,入宫后她颇受盛宠,结识了李十六的母妃张贵妃。 宫里的人都说伶妃是个面慈心软的可怜人,这样一个毫无靠山之人会杀皇子? 李璋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不知道,伶妃入宫后小产过一次,他们都说是张贵妃所为,张贵妃也因此被打入冷宫,从那以后伶妃再也没有身孕。” 如此看来,整个宫内,只有伶妃的动机最明显。 可是…… 李十六摇了摇头,头一次疾声厉色地喊道“那不是我母妃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璋安抚他“那万一伶妃相信了谗言,就认定是贵妃娘娘做的呢?” “你是说禁卫是伶妃派来的?可是……可是那明明……” 那明明是父皇派的禁卫不是吗? 李十六被绕晕了头,盯着所剩无几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燕子的声音比人先跑进来“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他提着一只鸟笼,笼里装着只雪白的鸽子,脚上还系着红绳。 “鸽子很补的,我今天给你们炖鸽子汤喝!” 他啪的一声把鸽笼放在桌上,白鸽扑腾了一下,飘起几片羽毛,李十六连忙用手把碗给盖住。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眼珠不停地打转,似乎在认真观察周围的人。 滕知微觉得这鸽子有点眼熟,凑近一些,发现它的羽毛上夹着已经干掉的泥渍。 泥渍、白鸽… 滕知微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怔,目光缓缓上抬。 对面的人脸冷得快要结冰了,眉眼微蹙,满脸愠色。 “你这鸽子哪儿来的?” 燕子没察觉到逢时的语气有多沉,大大咧咧地说“买的呗!那人说是他自己养的鸽子,可漂亮了,他都不舍得卖,我还加了两文钱呢!” 他说得极为轻巧,逢时的脸却越来越黑。 别说了! 滕知微从桌下拽了拽燕子的衣裳,示意他打住,可他却会错了意。 “怎么了阿姐?你也觉得这鸽子漂亮是吗?” 滕知微愣住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暗示行不通,她再试试明示呢。 她伸手按住鸽笼“要不我们先把它放出来吧?” 燕子飞快地推开她的手“不行!放出来它就飞走了!我还要给你们炖鸽子汤呢!” 见滕知微如此反常,李十六和李璋终于反应过来。 一个双手还按在碗上,紧张地观察逢时脸色,另一个则双手抱在胸前,津津有味地看戏。 “阿姐我跟你说,我厨艺可好了,今天这鸽 子汤肯定特鲜!” 滕知微一听到那三个字就心惊胆跳,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别别别……”余光中,她能感觉到逢时的目光越发锋利“要不……不喝汤呢?” “是啊。”李十六弱弱跟上“不喝汤吧。” “不喝汤?那……红熬乳鸽?”燕子想了想,又说“算了,还是汤更补一点,特别是这位公 子,他最需要……” 目光落在逢时脸上,他顿住了,不明白为什么逢时黑着脸。 一旁看戏的李璋没忍住扑味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要炖哪只鸽子?这只吗?”他笑得前仰后合“我看行!这只鸽子吃着一定鲜! 毕竟是某个人亲自驯养的!” 在李璋十分夸张的笑声中,燕子似乎反应过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鸽笼,又看了看逢时,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他唰的一下松开手。 “啊?你的?可那个人明明说这鸽子是他养的啊?” 逢时气得牙痒痒,一言不发地打开鸽笼,那只雪白的鸽子从笼子里出来,乖巧地在逢时面前踱步。 燕子霎时目瞪口呆“还真是你的啊?” 燕子霎时目瞪口呆“还真是你的啊?” 逢时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还加了两文钱呢。” 这句话戳中了燕子的痛处,他顿时抱头大喊“我花了那么多钱买的!那个骗子!我还加了两文钱——” 他喊得又可怜又好笑,李十六默默拍了拍他的肩。 逢时又扭头看向大笑不止的李璋“笑够了没?” “当然没有。”李璋心满意足地冲他挑了挑眉“哎,你不是那么会养鸽子吗?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养出这么笨的鸽子的?” 逢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滕知微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 “照我说啊,这鸽子多半随主吧?也不知道陛……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带你一起。又不能用武,身子骨又弱,根本就是个负担。”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过重了,滕知微都有些听不下去。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过重了,滕知微都有些听不下去。 坐立不安间,她看见那只白鸽突然扑棱一下飞到了李璋面前,歪着头看他。 李璋的身子立刻绷直“它……看着我做什么?” 逢时睨了他一眼,那双眸子冷静地让人脊背发凉。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回了房间,那只白鸽也扑腾着翅膀跟了上去。 桌上的那几片羽毛又被扇动地飘在可空中,李十六松开捂着碗的手,小声开口。 “我觉得逢时不是坏人。” 李璋也知道自己口无遮拦了,可依旧拉不下脸来。 “可他就是来路不明啊,况且还只会惹麻烦,要不是他病倒了,我们也不至于困在这儿。” “但他也救了我们。”李十六语气坚定“他说得对,他只是一介布衣,若不是我父……父亲,他也不愿意掺入这样凶险的事中来。” 李璋气鼓鼓端起碗,正要狠狠喝上一口粥,却突然发现碗里飘着一根小得可怜的白色羽毛。 他砰的一声放下碗,把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燕子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为了不卷入这复杂的局面,他借口去厨房烧水,一溜烟地跑了。 桌上彻底陷入了沉默,滕知微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不自觉地将身上的香囊越攥越紧。 5. 丑闻 院子里飘着中药的苦味。 燕子把药倒在碗里,走到房门前又折了回来。 “不行啊,我害怕。”他哭丧着脸对着李十六“要不你去送吧?” 李十六身子微微后仰,有些为难地看向滕知微和李璋。 李璋将头一扭“我可不去!” “那……我去吧。”滕知微站起身,从燕子手里接过药碗。 走到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才叩响门。 “……逢时?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似乎有推开窗户的声音。 “进来吧。” 滕知微推开门,看见那只白鸽刚好从窗边飞了出去。 桌上摆着刚用完的笔墨,逢时拍了拍手,问道。 “有什么事吗?” 滕知微回过神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药,燕子让我给你。”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苦味,逢时微微蹙眉“什么药?” “风寒的药。你昨日不是睡了一天吗,燕子说你身体虚弱,所以风寒才会这么严重。” 逢时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眸中似乎闪过一丝疑虑。 “怎么了?你是怕苦?” 滕知微凑近闻了闻,被熏得两眼一闭,却还是昧着良心说。 “你放心,一点也不苦,闻着都没味儿。” 她笑得实在牵强,逢时挑了挑眉,满脸不可置信。 “你……不喝吗?”滕知微垂下头,挪开目光,低声问。 逢时从她手里接过碗,却只是顺手放在了桌上。 他微微侧身,看见燕子和李十六站在院子里偷看,被发现后又立马装作忙碌。 “我不太习惯喝别人经手的东西。”他对滕知微微微颔首“多谢。” “啊?为什么?可是这是药啊,你得喝,喝了病才会好。” “风寒而已,没什么大问题。” “不行。”滕知微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捏着香囊“你是……担心我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吗?” 逢时的表情一滞,显然是被说中了。 “你放心,药是燕子熬的,我送过来没有放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会。”逢时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这只是我的习惯。” 桌上的汤碗还冒着热气,滕知微看着那碗药,嘴角都耷拉下来了。 逢时有些过意不去,可他又的确不喝别人递来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后,他主动开口“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呆两日。” “哦……啊?”滕知微反应过来“为什么?” “我刚用鸽子给京城传信了,那禁卫一定还会再追上来,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京城里的人。” 说的也是。 滕知微点点头“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哦对了……” 她又折回来。 “刚才……李璋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要不是你,我们也逃不出来。” 逢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那我先出去了。” 房门被关上,逢时的目光落回桌上的那碗药上。 碗里的药被吹起一圈圈涟漪,他眸色沉沉,脑海里闪过滕知微的脸和师父说的那个命悬一线的百日宴。 那个时候他尚在襁褓,在百日宴上不知被何人下毒,几经周折才捡回一条命。 自那以后他落下病根,身体羸弱,为了能自保,师父开始教他习武,可每次用武之后总是异于常人的累。 至于父母,自从中毒之后他就鲜少和他们见面了,凶手一日未抓到他们便不敢将逢时带在身边。 不吃旁人经手的东西,这是逢时从小养成的习惯。 快到晌午了,燕子做了简单的几道菜。 别看他平时连衣服都穿不好,可做的菜却是口味俱佳。 李十六忍不住称赞“你的手艺真好!是跟你娘学的吗?” “当然了,我娘做的菜更好吃!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你们吃一次!” 李十六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唉对了,今天我在街上听到一件怪事。”燕子十分夸张地说“听说昌邑的卢鸿寺里有一条千年鲤,突然有一天鲤鱼就跳上岸了。原以为是吉祥之兆,可没想到有人从签筒中求到了一签,你们猜是什么?” 李璋不耐烦地催促“要说就快说,卖什么关子!” 滕知微摇摇头。 逢时认真吃饭,就跟没听见似的。 只有李十六非常配合“什么?上面写的什么?” “上面写着鲤跃龙门难,以假换真易。” “可是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吗?跟那千年鲤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这句话没什么奇怪的,解签的师傅也没说什么,可那条千年鲤突然死了!之后就有传言说天子得位不正,这是天降预兆。” “胡说!”李十六面露愠色“我父……这可是天子,怎么能容这些人妄语!” “嘘嘘嘘——”燕子压低声音“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说出去被人听见了可是会杀头的!可这流言早已传遍,说不定京城也有耳闻呢!” 一旁的李璋突然想到了什么,要说流言,他好像还真听到过。 就在满花楼,那晚他原本是去找宁娘的,可不知道听到谁提了一嘴天命不可违,那个时候他没在意,现在想想应该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他抬起头来,正打算问清楚些,却突然发现滕知微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你也知道?”他问。 滕知微犹豫着点头“听到过。” “在哪儿听到的?” “就大街上,很多人都在谈论卢鸿寺的事。” 其实这个谣言传了好几天了,不过一直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 所以他们都没放在心上。 况且,这种事听起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当今天子圣明,且当年先帝有意不立储,就是为了选贤而不论嫡庶。他靠着军功赢下盛誉,他的皇位坐得清清白白,怎么会是一个窃国贼。 李十六又开口“你是说大街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是啊。”燕子回答。 “那你也知道吗?”李十六看向逢时。 逢时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似乎发现了什么奇怪之处。 “难道……”李璋啪的一声放下碗。 四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封密信。 “……难道跟签文有关?”滕知微将李璋的话补全。 流言直指天子,刺杀密信又送到皇帝寝宫前,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地出现,难道真有什么联系? 燕子听得云里雾里,捧着碗追问“什么呀?” “若真是这样,那父……会不会有危险?”李十六慌忙起身“不行!我得回去!” “等一下!”李璋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拎回来“你父……亲让我们带你出来,你现在回去做什么!” 李十六奋力挣扎,却挣不脱他的手,他只得费劲地抬起头,眉眼急成一团。 “我父亲还在……我要回去!” “你一个小孩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回去能做什么?” 李十六还在挣扎,脸被勒得通红。 “那个……他说得不错……”滕知微赶紧上前,伸手按住李十六的领子,暗暗使力,推开李璋的手。 “我们还是再商量商量吧。”她把李十六拉到一旁。 “什么啊?”燕子还在捧着碗追问“回哪儿去?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京城吗?” 李十六急得都快哭了,眼眶通红,一言不发。 他又看向滕知微“阿姐?” 滕知微躲开目光。 “哎你们怎么这样啊?”他把碗扔在桌上,气鼓鼓地说“我都跟你们说了签文的事,怎么你们就什么事都瞒着我!这不公平!” 滕知微左边一个抹眼泪的,右边一个生闷气的,实在是不知道该先安慰谁。 正在苦恼之际,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疑点。 “等等!若这两件事当真有关联,那为何偏偏是卢鸿寺?” 昌邑离京城上百里呢,那人为何要将签文放在卢鸿寺? 若只是威胁,他大可以放在离京城最近的寺庙,盂县的道观也可以。 可偏偏选在了卢鸿寺。 滕知微虽然想不通原因,可越发觉得这其中的阴谋不简单。 他们当下知道的线索太有限,况且这两件事本就兹事体大,若是贸然掺入其中,恐怕难以自保。 逢时拧了拧眉,冷静开口“先等回信,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只管赶路,早日到达金陵。” 6. 追兵 入夜,滕知微睡不着,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点燃一只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纸上画着什么。 时间拉回那个雨夜,从坐上离宫的马车开始。 先是白鸽拦路,再是禁卫叛变,接着他们逃到渡口,水路被堵,被迫进入盂县…… 画完那条千年鲤后,滕知微停下笔,仔细琢磨着这些事之间的联系。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身后站了人都没察觉。 “你在画什么?” “啊!” 逢时的声音吓得她浑身一颤,不小心撞倒了窗台上的烛台。 咚的一声,蜡烛滚落,唯一的光源扑灭,好在一旁睡着的李十六和李璋没有被吵醒。 “你吓我一跳!你……你怎么醒了?” 逢时弯腰将蜡烛捡起来,重新点燃,举在两人中间。 “睡不着。”他低头凑近,目光落在滕知微手里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你画的?” 滕知微身子往后缩了缩,点点头。 逢时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满脸好奇地盯着她。 “你画这个做什么?” “只是……只是觉得可疑,所以就随便画了画。” 橙黄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火舌的热气扑在脸颊,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烧了起来。 滕知微目光闪躲,说话声越来越小。 逢时反应过来,却不急着撤开距离,眼眸在她脸上辗转,微微颤动,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片刻之后,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你想查签文的事?” 滕知微不置可否“我只是在想,签文和刺杀到底有没有联系。” “不管有没有联系,我们的任务只是安全把他送到金陵,别的事最好不要管。” “我知道,可是我们现在连怎么去金陵都不知道。” “等鸽子回来,应该就能知道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咕咕声,还有翅膀扑腾的声音。 “是鸽子!”滕知微喜出望外,连忙推开窗。 只见那只白鸽飞了过来,歪着头,踱步到逢时面前。 逢时随手把蜡烛放在窗台上,将它抱起,取下它腿上的信。 卷起的信纸展开,他脸色骤变。 “怎么了?”滕知微压低声音问“上面写的什么?” 烛火摇曳,几欲扑灭。 逢时将信递给她,语气沉沉“这不是回信,这是我写回去的信。” 信上写着:盂县,遇险。 “这是你写回去的信?”滕知微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什么意思?你的信没有送到?还是他们没有给你回信?” 逢时沉下眉“我也不知道。若是信没送到尚还好说,可若是没有回信……” “若是没有回信,那就更加可疑了。”滕知微认真地思索起来“你的信是写给谁的?” 逢时犹豫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他是养我长大的师父,不会害我。” “既然如此,那信应该是没有送到他手上。” 滕知微苦想一番,目光突然落在逢时的鸽子身上。 “它送信是送给人还是送到地方?” “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地方没有人取信,它会直接飞回来吗?” 逢时听懂了她想问什么。 “不会,有人取了信它才会走。”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喊出“信被人取下来过!” “会是谁呢?”滕知微急得来回踱步“一定不是你师父,那会是谁看了信还放鸽子回来了?” 那鸽子转动眼珠,十分好奇地盯着她,也学起她的样子在窗台上来回走动。 “你这鸽子容易被人抓住吗?” 逢时本想干脆摇头,可突然想起白天燕子提着鸽笼回来的场景。 他引以为傲的鸽子,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商贩抓住,甚至还卖回了自己手里。 顿时,他脸色一僵,清了清嗓子“还行吧,就……蠢了一次。” 窗台上的鸽子似乎听懂了,咕咕地叫了两声以示不满。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地上的李璋突然翻了个身,逢时下意识地捏住鸽子的嘴。 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转,逢时和滕知微紧张地看向李璋,连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李璋只是重重舒了一口气,又沉沉睡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觉得,既然它不容易被人抓住,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师父家的其他人看了信?” “什么?”逢时将脸凑得更近“我没听清。” 滕知微抿了抿唇,捏紧香囊,凑到他耳边“我是想问……你师父家……” 她每次吐息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打在逢时脸上又折回来,不知道为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比那日躲在渡口都还要快。 她看着逢时挺拔的眉峰、扑闪的睫羽、雪白的皮肤…… 心脏似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她慌忙捂住嘴,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 “怎么了?”逢时微微侧头盯着她,那对眸子似江水,烛火闪烁其中,说是星河也不为过。 “没、没什么,还是先睡觉吧……” 她逃也似的钻回被窝,剩下逢时和那鸽子面面相觑。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逢时伸手摸了摸,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张被滕知微留下的画上。 她的画技很好,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得栩栩如生。 他拿着画,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拼命装睡的滕知微,轻轻弯起嘴角。 他将画收起来,吹灭蜡烛,轻手轻脚地躺回床边。 次日一早,燕子还没消气,故意在院子里弄出很大动静,将屋内的四人都吵醒。 李璋怒气冲冲地推开门“大清早的吵什么!” 燕子抡起的斧头停在半空中,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劈、柴。” “这么早你劈什么柴啊?成心找事是吧?” 燕子到底是年轻气盛,哪经得住这语气,登时就将斧头劈在柴堆上。 “不劈柴我怎么生火?你们吃不吃饭?” 滕知微和李十六相视一眼,默契地各自拉住一个人,企图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别生气别生气,他还是小孩儿呢,你让着他点儿。” “谁小孩儿了?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燕子不服气地说“我不需要他让着我!” 李 十六火速扑上去,一边拖着他往厨房里走一边劝道。 “好好好,不是小孩儿,不用让着,你快少说两句!” “哎不是,我为什么要少说?”燕子眼看着自己被拖进厨房,气得双手抱在胸前,脑袋一扭,一副不愿意再搭理他的样子。 李十六拽了拽他的衣角“我知道你还在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可我们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哼。”燕子不说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燕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燕子担心他又像昨天那样抹眼泪,挺直的腰板瞬间松了几寸。 “亏我把你当朋友,什么都跟你说。昨天那事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今天还帮着他。”他抱怨了一句,才肯罢休“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李十六更加愧疚了。 “抱歉。”他声音小得可怜“我没有帮着他,我是在帮你。我们现在遇到了麻烦,有些事真的不能说,我不是故意……” 他还在重复解释。 燕子心里的气其实在他说出抱歉时已经消了大半,况且昨天那事听起来似乎很复杂,不能说也可以理解。 他垂下手“好了好了,我也没这么小气好不好……” “不过,你们是在躲谁吗?今早我听到有人说盂县来了一些奇怪的人,似乎在打听什么人消息。” “啊?” 在李十六震惊的目光下,他赶紧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我可不是故意打探什么,更没有编什么谎话来诈你们。只是今早准备劈柴的时候,听见外面路过的人在议论这件事,我发誓!” 李十六当然知道。 不等燕子再说什么,他夺门而出,跑得慌慌张张。 “阿姐!”他冲到滕知微面前,脸色惨白“不好了……燕子说,有人在城内打听消息,会不会是……” “什么?” 李璋和逢时立马站起身来。 滕知微轻轻拍了拍李十六的肩,示意他放松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 难道是禁卫?他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滕知微看向逢时“现在怎么办?” 院子里,白鸽在地上找东西吃,一会儿飞到柴堆上一会儿飞到饭桌上。 逢时皱着眉,面露难色“我们得赶紧走。” “可现在怎么走?”李璋急得来回走动“若真是他们在搜捕,那我们此刻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现在不能走,可呆在这里也并不安全。” 几人拿不定主意,僵持间,燕子从后面走出来,有些别扭地开口。 “……我可以帮你们出去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互相递眼色。 最后还是滕知微点了点头。 “在这儿等着吧,我很快就回来。” “多谢你了。”滕知微朝他微微颔首。 被委以重任的燕子挺直了身子,嘴角暗暗上扬,语气却故意下沉“知道了,真啰嗦。”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们“以后不准把我当小孩儿看!” 滕知微轻笑出声,点头如捣蒜“好的,燕大夫。” 7. 又逃 燕子走后,四人开始想起对策来。 由于李璋身份显贵,又好玩乐,与他攀交的人数不胜数,哪些地方有哪些人他一清二楚。 “听说韦丞相的次子就在盂县的道观修养,不如我们去找他帮忙?他一定有办法把信带回京城!” 韦丞相是当朝国丈,韦皇后有两个弟弟,一个也在朝中当值,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 另一个则体弱多病,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往了道观,韦家极少有人提起他,有传言称二公子的生母犯了家族忌讳,导致报应降在了儿子身上。还有说二公子生来便丑陋无比,那模样可比罗刹,这才被藏了起来。 不过韦家对这些诸多版本置若罔闻,后来流言也渐渐少了。 滕知微细细思索了一番,摇头道“不行。韦家二公子在不在道观还不好说,况且他久居盂县,想来是不认识我们的,更不知晓宫中之事,如此唐突太过冒险。” 李十六也跟着说“是啊,我看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 话罢,他怯怯地抬头,目光飞快地从三人脸上扫过。 李璋皱着眉,滕知微正在苦想,唯独逢时的脸冷冷清清猜不出一丝情绪。 “……你、你觉得呢?”他看向逢时。 逢时双手抱臂,点了点头“我们先离开。盂县以南是沂水,沂水商贩众多,商船数不胜数,我们乘船南下,三日以内能到金陵。” “好。”滕知微说“我们等燕子回来就走。” 半个时辰后,燕子终于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猛喝了一口水才说出话来。 “城、城里的确有人在搜捕,都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 滕知微心中疑惑,他们没有报官,怎么会有官府的人搜捕? “他们在找谁你知道吗?”她问。 燕子想了想,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官府的那些人只问一个问题——有没有见过三男一女结伴来此。 三男一女。 这不就是他们吗? 他犹豫着开口“好像……是找三男一女。” 几人纷纷交换目光,不约而同地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燕子磕磕绊绊地问“你们不会犯什么事了吧?是……是杀人了吗?” 被官府追捕,想必犯下的事不小,三男一女,想必是团伙。那这两日他还留他们在家,还与自己同吃同住! 燕子天都要塌了,又是捂嘴又是抱头的,可那几人还能淡定地思索对策。 “我们没有找官府帮忙,京城的人一定不知道我们出事,此次南下是秘密出行,那么城中搜捕的官兵会是谁派来的?”逢时问。 “禁卫!”滕知微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禁卫和他背后之人指使!” “那此刻怎么办?”李璋又开始团团转“我们要怎么走?怎么出去!” 李十六攥紧腰间的香囊,神色十分紧张。 慌乱中,滕知微率先想出法子“燕子,你知道怎么走能最快走出盂县去沂水吗?” “你们要去沂水?”燕子已经躲在了柱子后,双手紧紧抱住柱子,只露出半张脸来“去沂水做什么?你们要逃吗?”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可我们并非恶徒。”滕知微往前走了一步,十分诚恳地说“我向你保证,我们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燕子哪会相信,躲在柱子后义正言辞地说“我不会帮你们的!你们、你们趁早向官府投案吧!” “我们真没有……” 在滕知微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时,逢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燕子的后背抵上什么东西,扭头看见逢时那张苍白如雪的脸,顿时哇得一声坐在了地上。 滕知微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低声说“我们真的不是坏人!若我们真做了恶,怎会在此逗留?又为何不杀你灭口?” 听到最后四个字,燕子满脑子都是逢时腰间的那把短剑,和他那副冷心冷面的模样。 后背一阵寒意,他住了声音,瞳孔发颤,楞楞地盯着滕知微。 滕知微见他吓得不轻,定然无法沟通,便转身看向同样心神不宁的李十六。 “要不你来跟他说?” 李十六上前蹲在燕子面前,耐心地跟他解释“燕子,我们真的不是坏人,那些人要抓我们是有误会,等我们到了……到了金陵,误会就解开了。” 怀里的人似乎安静了一些,滕知微试探性地松开手,见他没有大喊大叫便放开了他。 他看了李十六好一会儿,才问出“你们要去金陵?” “对。” “从沂水坐船去?” “嗯。” 燕子苦着脸想了一会儿“你们真没有犯事?” 李十六坚定摇头“没有。” 那双同龄人的眼睛里,确实看不出一丝撒谎的迹象。 “那好,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我就相信你一次。”燕子说道“从这里去沂水,就算马车不停也得足足一天,你们最好是先去盐亭山。” “盐亭山在去沂水的岔路上,绕过盐亭山便有一条捷径直达沂水,能省去大半的时间。那个地方不是商船靠岸的渡口,却也有船经过。” “不过呢,盐亭山就在盐亭县的附近,那个地方人来人往,你们可得小心。” 李十六点了点头,看向滕知微和逢时。 滕知微问道“你能找到马车吗?” “能。等我一刻钟!” 燕子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几人将衣物都收拾好,滕知微取出一支金钗放在桌上。 李十六见状,也要留点东西给燕子,可他翻遍身上也翻不出一件值钱东西来。 除了离宫时穿的那身衣服,他就只剩一只香囊了。 想了想,他干脆把衣服放在桌上。 “你不带走?”滕知微问。 他摇了摇头“这件衣服穿在我的身上也没什么用,不如留给他,毕竟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就只有这个了。” 他的脸上泛着苦涩,滕知微以为他只是苦于现状,安慰道。 “怎么会呢?等到了金陵你就安全了,到时候我们再派人来接燕子,你能给他的绝对不止这些。” 李十六看着她,眸中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悲伤。 待燕子回来之后,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盐亭山。 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燕子大口喘着气,随意找了一处阴凉地就坐下了。 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他此刻大汗淋漓,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临近日暮,马车已经绕过了盐亭山。眼前的路突然变窄,两边的杂草已近腰深,快要把路给遮完了。 不远处燃着火光,红色的光影闪烁,像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马不肯再跑了,逢时只得在旁边停下。 “这马怕火光,我们怎么办?” 滕知微掀开帘子,只见四下寂静,唯独那团火烧的劈啪作响。 荒山野岭,偏僻小道,怎会莫名其妙出现一团火? 四人当即察觉有疑,正要调转马车离开时,从那团火光里突然冲出来几个黑衣刺客。 他们拿着火把扔向那匹马,那马一受惊便发了狂地嘶鸣乱窜。逢时跳下马车,用力抓住缰绳,无论怎样也稳不住那匹马。 “抓稳了!”他朝车内的人喊道。 随即立刻拔出腰间短剑,斩断套在马上的绳子,让马车停下来。 车内的人被一道猛劲甩出马车,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那几个刺客不敌逢时,三两下就落了下风。林中惊起一群飞鸟,逢时放出的那只白鸽冲破密林飞了回来。 它在低空中盘旋,不停地发出咕咕声,似乎在说话。 逢时打斗的动作一滞,警惕地盯着密林深处。 “会水吗?”他压低声音问道。</p >身后的三人抱作一团,狼狈点头“会!” “来的路上有一条河,我们要游到对面去。” 李璋不明所以“为什么?” “林间埋伏之人众多,我打不过。”逢时的脸色愈发苍白,额间的汗如豆大,胸口剧烈起伏着。 此刻再不走,他也许会体力不支倒在这里,那个时候他们就更跑不掉了。 他握紧了剑,低声喊道“跑!” 话音刚落,李璋一手拽着李十六,一手抓着滕知微,撒开腿往河边跑。 滕知微无暇顾及脚下,回头看向逢时。 只见他将手中的剑抛起,稳稳接住,随后干净利落地朝对面之人掷去。 短剑如一尾矫健的鱼,直直地刺向黑衣人。 趁他们躲避之际,逢时立马转身朝他们跑来。 扑通一声,滕知微被猝不及防地带入水中,鼻腔呛入冰凉的河水,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游动,向着岸边游去。 这条河不算宽,可黑衣人却没追上来,他们站在对面,十分冷静地看着他们。 四人一刻也不敢停歇,拖着一身湿淋淋的衣裳钻入草丛。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赶了一夜的路,在天亮之时终于走到了地界处。 在看清楚界碑上刻的字后,四人僵在了原地。 ——吴县。 吴县在沂水以北,他们离沂水越来越远。 四人又冷又饿,李十六还受了惊吓,如今瑟瑟发抖。 如今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先进吴县。 滕知微率先开口“到了吴县再想办法吧。” 她回头看向李十六,猛然发现他腰下的衣裳处有一片血红色。 “你受伤了?”她俯身查看。 李十六似乎冻傻了,迷迷糊糊地低头,在看到一片红色和早已湿透的香囊后,发紫的脸色骤然变白。 “我的香囊!” 李璋走过来,也俯身查看“你都受伤了,还管什么香囊?” 一旁的逢时双唇紧抿,唇色泛白,双眼微微一眯,似乎发现了异常。 他捻了一下湿漉漉的香囊,手指上留下红印。 “这不是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朱砂。” 李十六慌张地按住香囊,哆哆嗦嗦地开口“是……是朱砂,不是血……” 李璋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幸好是朱砂,不过,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抬头看向逢时,却被他虚弱的脸色吓了一跳。 逢时站得没那么直,双唇轻颤,湿哒哒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将他胸口剧烈的起伏勾勒得十分明显。 他像只落水的鸽子,摇摇晃晃,好似一阵羽毛掀起的风都能将他吹倒。 “逢、逢时?”滕知微小声唤了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逢时?” 逢时想说没事,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感觉到沉重,他知道,他又得倒一次了。 滕知微急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在他倒下之前,张开双臂稳稳将他接住。 李璋崩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喂喂喂,你又晕?不会又让我背吧!” “你就别说了!”身上的人额头滚烫,滕知微勉强撑着他,对着李璋喊道“救他!” 李璋不情不愿地半蹲在逢时身前,又湿又冷的衣料贴上来,他苦着脸,将人背起来。 一整个人的力量压在背上,他又走了一夜的路,双腿一颤,差点跪下去。 “我和小殿下先去城里找大夫,你背着他进来,一定要小心,知道吗?”滕知微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往城里跑。 李璋生无可恋地挪着步子。 “我真是欠了你了!回回都晕!比公主还娇气!” 他嘟囔了两句,脸色越来越苦,喊道。 “有没有人啊!快来救救人!” “有没有人啊?” “快来人!” “来人啊——” 8. 吴县(1) 整个吴县只有一家医馆,大夫是一个面目和蔼的白发老人。 李璋满头大汗地将人扔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床上的人五官紧皱,微微睁开了眼。 滕知微心头一颤,忍不住低声喊道“你轻一点!” 李璋扶着腰,喘着粗气,为自己打抱不平“我背了这家伙一路!你知道他有多重吗!” “我……我知道……那你也不能……”滕知微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 “不能怎么?”李璋俯身凑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滕知微!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没、没有啊……”滕知微侧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怎么没有?”李璋细数起来“上次你说他不是外人,上上次他晕倒了你也让我背他!滕知微,你到底向着哪边的?” 滕知微小声嘟囔“我没有向着哪边啊……” “你最好是!我告诉你,你不常在外面走动,是不知道人心险恶的!只有我们三人,才能彼此信任,你知道吗?” 他将李十六拉至身前,在三人之间指了指。 病床上的人眯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在他一脸认真的目光下,滕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 逢时半眯着眼,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 见滕知微低着头不再说话,他便故意咳嗽了起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老大夫诊完脉,将床上的人打量了一遍。 眉目锋利,脸型削瘦,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穿着一身湿衣,腰间还挂着一把空的剑鞘。 这身打扮看起来可不像是寻常百姓。 他起身,叹了口气“这位公子的脉象十分虚弱啊。” 李璋哼了一声“又是脉象虚弱。” 老大夫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双剑眉星目,和病床上的人截然不同,他看起来骄纵又矜贵。 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姑娘同样不凡,一张脸清秀可人,单说那身衣裳便不是普通料子,更何况她身上挂着的香囊都是金丝做的。 金枝玉叶却落得如此狼狈,想必是一时落难。 这样孤立无援的处境,这样惹人怜爱的脸庞,百眼阁的那位一定非常感兴趣,他得想办法把他们留下。 他抽回思绪,说道“气血大亏,老夫从未见过如此脉象。” 果然,跟燕子说的一样。 “那他为什么会气血大亏?”滕知微问。 “这……也许是天生,也许是后天所致。不过这样的身子骨实在不该再习武……” 他只思考了片刻,随即说道“几位衣裳不便,我让徒弟去拿几身干净衣裳过来,你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还没等滕知微和李璋作出反应,李十六率先拽了拽滕知微的袖子。 他朝她轻轻摇头。 滕知微明白他的意思,眼下又有追兵,他们离金陵越来越远,不便多留。 于是她道“多谢大夫好意,可我们着急赶路,就不劳烦了。” “赶路?”他顿了顿,明了他们也许是在躲避什么人。 “姑娘,这位公子的身体不能再继续赶路了。此地偏僻,不容易被追上,几位可以暂且落脚,再慢慢商议对策。” “被……被追上?”滕知微十分诧异地盯着他,想不明白他怎么就猜到了。 在她一脸惊慌的表情下,老大夫轻轻笑了。 “我也曾是逃亡之人,我一看你们的衣着便猜到了你们的来由,姑娘放心,老夫是医者,不会害人。” 滕知微和李璋面面相觑,有些担心。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老大夫说道“可你们对吴县不甚了解,这里的人几乎都是逃亡而来,没有人愿意跟官府再扯上联系。我只是想救这公子一命,别的闲事我不会管。况且,这官府一没悬赏,二没搜捕,我若揭发你们有何好处?” 他说得诚恳,看不出一丝可疑。 他们一夜未睡,身上的衣服还湿着,逢时又病了,这种情况下的确不适合再继续冒险赶路。 滕知微有些犹豫,蹙眉看向李璋。 老大夫拍着胸脯保证“几位放心,驿馆你们自己去找,我绝不会过问你们的行踪!” 这般热情,到底是因为同为落难之人,还是另有目的? 床上的逢时动了动手指,也拧起眉来。 就在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睁眼时,突然听到李十六的声音。 “要不……要不……我们就明日……再……再在出城吧?我、我还想……” 一句话被他掰成几截,吞吞吐吐也说不完。 李璋十分想不通,这副战战兢兢的胆小做派,和威风凛凛的皇室之子根本挨不着边。 他虽没见过李十六几面,可其他皇子个个都明媚大方,跟他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怎么了?” 李十六捏着湿透的香囊,手心都染上了红色。 他咬了咬唇,说道“……朱砂没了,我想去买点朱砂。” 朱砂? 逢时双目紧闭,轻轻皱眉。 “你买……”李璋的话还没问完,老大夫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哪里有卖朱砂的,出了医馆往前走,有一家叫百眼阁的商铺,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他说完便刚好收拾完药箱“几位自便,驱寒汤待会儿就送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滕知微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李璋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缩成一团的李十六,接着问道“你买朱砂……” 话又没说完,这一次是被滕知微打断。 她一回头就看见逢时睁开了眼。 “逢时?”她略过李璋,冲到床边“你醒了?怎么样?哪里难受?” 李璋一口气被堵在喉咙,在她身后气得牙痒痒,愤愤地对着空气捏了捏拳。 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落进逢时眼中,他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逢时回过神来,虚弱地朝滕知微摇了摇头,那模样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再吹倒。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病秧子,竟然能在前一夜只身打退那么多追兵。 李璋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 “大夫说你身体虚弱,你的身体一直都这样吗?”滕知微随口问道。 逢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滕知微没有为难他“我只是问问而已,你若是不想说就不说。不过燕子说了,你以后要少用武,若是再遇到昨夜那个情况只管跑,不必与他们周旋,你……知道了吗?”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口气跟逢时说了这么多话,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埋越低。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逢时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在这里留多久?”他说。 “明日,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滕知微答道。 明日一早。 逢时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隐隐感到不安,可又说不清楚缘由。 他的目光轮番在屋内三人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李十六身上。 “你刚刚说你要买朱砂?买朱砂做什么?” 他早就觉得奇怪了,香囊里不放香,为何放满了朱砂? “这香囊是我母妃给的,她让我放朱砂在里面,说……说是辟邪护身的。”他磕磕绊绊地说“我自小便做噩梦,戴着朱砂就好很多了。” 这件事倒不假,李璋可以作证。 “张贵妃的宫中的确放着不少朱砂,我以为她自打离宫以后便不再给你准备这些了。” “不是她,这次是、是父……父皇给我准备的。” 滕知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挂着的香囊,想来朱砂对李十六来说也有特别的意义。 “城内卖朱砂的商铺应该好找,现在去买也不耽误时间。” 她看向另外两个人,像在询问意见。 逢时点了点头,李璋双手抱臂,没有开口拒绝。 换好衣服后,几人就去了老大夫说的那个商铺。 商铺叫百眼阁,是整个吴县最大的商行,在两条街口的交汇处,铺面比京城最大的满花楼还要大两倍。 里面的小厮都穿着一样的衣裳,个个身高体长,长相俊美,脸上涂着脂粉,秀气而不妖。 见四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位小厮走出来,笑眼盈盈地问“几位要买点什么?” 这样的商铺李璋在京城也见过,就如满花酒楼都是女子引客,有一些商铺是靠男子引客。 李璋最烦男子过度打扮,一记白眼扫去,烦躁地站开距离“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滕知微猜出缘由,和李十六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逢时。 那小厮笑得像只狐狸似的,亲昵地往逢时身边贴近“这位公子要进去看看吗?” 逢时微微蹙眉,后撤一步躲开,也说“我在外面等。” 两人就这样一边站一个,各朝一方,好似不太相熟的模样。 滕知微和李十六相视一眼,跟着小厮走了进去。 这里面客似云来,东西琳琅满目,小厮一会儿介绍这个一会儿展示那个,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不过滕知微还算理智,想着他们来是买朱砂的,拉着李十六便往朱砂的柜前走。 他们挑得太仔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二楼有一个妩媚可人的娇娘正盯着他们。 “那位妹妹就是医馆引荐来的新人?” 身旁弯着腰的小厮毕恭毕敬地接过话“回娘子的话,正是。” “这张脸……”她用手里的扇子遮住周围的其他人,只露出滕知微的脸来“……倒是值钱。” “不过,”她皱了皱眉,眸中露出一抹欣喜“……你看看这张脸像不像我那位日思夜想的故人?” 故人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语气一听便知道她说的绝非故人而是仇人。 小厮怯怯地抬头往下看了一眼,随即大惊失色地弯下腰“回、回娘子的话,像,像!” 那张红唇上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她看向小厮“告诉那个老头,此人到手,酬金翻倍。” “是!” 9. 吴县(2) 离开百眼阁,还没走多久那位老大夫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几位!等一下!” 他将他们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我想几位一定是有事缠身,若继续这样逃恐怕轻易便会被抓住。我也曾是逃亡之人,知道如何才能躲过追捕。” “吴县乃穷乡僻壤之地,是换身份的好地方。我知道有一人可以伪造文牒,保证不会被察觉。” 滕知微瞳孔微震,压低声音“这可是犯法的!” “我知道,可若是不冒险一搏,你们四人迟早会被抓住。而且吴县每月都有商队经过,你们跟着商队一起走,混入其中便可隐去踪迹。” 老大夫说“商队明日午时便会到此地,休整片刻后,最迟申时便会急着出城。你们若是急着赶路,可在明日与商队一起出城。” 他的目光诚恳,看起来并不是说的假话。 可是…… 他们奉旨南下,并不需要什么身份文牒,只要到了金陵,自会有人接应。 不过…… 混入商队的确比他们四人单独出城更加安全。 但话又说回来—— 这人为何要帮他们? 四人拿不定主意。 滕知微看向逢时,他冷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老大夫。 见他们迟迟没有反应,老大夫又说“各位放心,我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能做些什么?不过同是逃亡之人,我知晓各位有自己的难处,便想着帮各位一把。” 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逢时找不出一丝破绽,可他依旧疑心此人。 老大夫被盯得发怵,几番纠结后,承认道“好吧,我的确有私心。” 李璋瞪大了眼睛,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什么私心?说!” 他抬头飞快看了逢时一眼,犹豫着开口“……我就是那个帮忙伪造身份之人。 “不过各位放心!我绝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挣点银两……”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我要的也不多,况且我还能给你们找来商队的衣裳!那商队离的人我也熟悉,我还能帮你们打点好一切!这个价格绝对划算!” 李璋嘁了一声“原来是想坑银两的啊!我就说你怎么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老大夫要的数对他而言的确不算多,他慷慨地解开钱袋子,作势就要把钱放进他手里,却被逢时伸手挡住了。 “你当真只是为了银两?” “那不然还能为了什么?”老大夫反问“我一把老骨头了,不为了谋生,还能是为了什么?” 李璋嫌弃地推开逢时的手,鄙夷地睨了他一眼,扭头对老大夫说“别理他!他就是这样多疑的一个人!谁也不信,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害过呢!” 他把沉甸甸的银两放在老大夫的掌心,问道“明日我们要怎么做?” 老大夫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迟疑着开口“我说的是一个人的数……” “一个人?”李璋看了眼他手里白花花的碎银子,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这也太黑心了吧你!” “公子,我这挣的也是辛苦钱!我还得打点商队,这也需要银子的啊!” “你!” 李璋低头,看了看已经空了大半的钱袋子。 若是还在京城,这点钱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现在不同以前,他身上总共就这么点钱。 但……拿不出钱他们明日就得自己出城,这太冒险了。 他咬咬牙,交出银子。 “行了吧?够了吧?” “够够够!够了够了!”老大夫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明日你们两位公子来医馆找我,我把衣裳给你们,再带你们先去和商队的人说一说。”他低下头,一边把银子装进口袋,一边说“等安排妥当了,你们再回去接这位姑娘和小公子。商队人多眼杂,你们两人来就行了。” “知道了。” 李璋收好钱袋子,抬头看见逢时还一脸戒备地盯着早就走远的大夫。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背影,对李璋来说根本不足为惧。 “喂,还看什么看?”他用手弹了弹逢时胸前的衣裳,不屑地勾起了唇“这不都解决了吗?回去睡个好觉,等着明日出城吧!” 前几日都是逢时在他面前逞威风,这一次终于让他逮住机会也风光了一把。 他的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 他们找的驿馆位置偏僻,几乎没有客人。 逢时隔着一条窗缝观察了外面许久,漆黑的夜幕下,驿馆静得出奇。 天边传来一阵咕咕声,声音忽远忽近,似乎找不到方向。 逢时屈起手指吹响口哨,不一会儿便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那只白鸽稳稳落在窗前。 由于白天的那件事,李璋的心情十分好,竟然主动起身跟逢时说起话了。 “你这鸽子竟然能找到我们在哪儿?” 逢时关了窗户,一边给鸽子喂水,一边说道“它认得方向,又听得懂哨声,找到我们是不难的。” 它认得方向,又听得懂哨声,找到我们是不难的。 滕知微目光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晚的马怕火光,那些追兵恰好用火把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是怎么知道马车会走那条小道?又是怎么知道那匹马怕火的? 那些追兵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如果说鸽子是靠方向和哨声追上来的,那人一定也得靠线索。 滕知微苦想许久,脑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躲在柱子后,义正言辞地说不会帮他们的燕子。 “怎么了?”逢时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你想到什么了?” 她起身走回刚才画画的桌前,低头看向那张墨迹还未干的画。 “我只是在想那些追兵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偏僻小道, 临时路线,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李璋也走了过去,手指划过画上的火把。 “对啊!还燃着火把,他们像是提前堵在那个地方等我们似的!一定是有人向他们透露了我们的行踪!” 逢时轻轻拧眉,吐出两个字“燕子?” “你也觉得是他?”滕知微猛地抬头,撞上他的视线。 逢时的眸子颤了颤“马车是他找来的,只有他知道我们要往哪儿走。” 可是…… 李十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出声打断“我觉得应该不是燕子……”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他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说。 “他、他帮了我们。” 李璋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可马车的确是他找来的,况且那马怕火,那伙人怎么偏偏就生了火把?” “不、不是这样的……”李十六急得满脸通红“他是真心想要帮我们的!” “你怎么就知道是真心了?”李璋不以为然“真心这个东西不过是做做样子,你好歹生在宫里,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吧?” 李十六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可是…… “可是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只是把我当作朋友。”他几近奇怪地固执“燕子并非是想害我们。” “可若不是他,那便是我们其中之人?” 李璋的目光在几人之间辗转,最后意味鲜明地落在逢时身上。 可滕知微当然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先休息,明日出城后再从长计议?” 李璋哼了一声,自顾自地钻回被窝,滕知微和李十六也紧跟着躺下了。 逢时把鸽子放出去,走到桌前,正欲吹灭烛火却无意间瞥见了滕知微的画。 画上画的是昨夜逃亡,他们从盂县到盐亭山,盐亭山遇袭之后,几人又折返渡江。 逢时的指尖从狰狞夸张的火把形态,挪向扑腾翅膀的急躁白鸽,最后停留在一片浓墨的江面上。 平静的江面,一边是狼狈逃亡的四人,一边是镇定自若的追杀者。 他们站在江对岸,拿着火把和刀剑,十分冷静地看着他们,这个场面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怎么了逢时?”滕知微见他一直愣在桌前,忍不住从被褥里坐起身来。 她那头柔软的长发垂落胸前,单薄的衣裙将她的肩颈勾勒地十分好看。 她就这么乖巧地看着他,丝毫没察觉到他的紧张。 逢时收紧手指,喉结上下滑动“没事。” 不等滕知微作出反应,他便迅速吹灭了蜡烛。 寂静的夜里,他听见滕知微躺下的声音,枕边的金球被碰到,发出极小的声响。 逢时在另一边躺下,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如笼中的飞鸽,扑腾着翅膀往笼上撞。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10. 吴县(3) 次日一早,逢时和李璋便匆匆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滕知微和李十六,还有逢时的那只鸽子。 她给鸽子喂了点吃的,刚把它关回鸽笼,便有人敲响了门。 “谁啊?”滕知微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盯着门口。 “是我,医馆的大夫。”这声音听起来的确是昨日那个老大夫的声音。 她有些纳闷,医馆的大夫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况且逢时他们不是去找他了吗?难道他们还没去医馆? “哦,等一下。”她看了眼缩在床上一脸紧张的李十六,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打开门,老大夫站在门口,似乎早就在等着她了。 滕知微故作镇定“怎么了?逢时他们已经去医馆了,你没看见他们吗?” “也许是路上错过了。无妨,我出门时已经让人在医馆等着他们了。”他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了,昨日走得急,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们。”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那位公子身体还没养好,一路跋涉恐怕会又出现问题,我这里有一剂药,将上面的东西研成粉,用温水冲服,可让公子身体好转。” 滕知微有些犹豫“这……多少钱?” 老大夫十分干脆地把药方塞到了她手里“姑娘放心,我不收钱!昨日那位公子出手阔绰,想来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我只当是交个朋友,若此药方有用,日后还请各位贵人多多照拂!” 他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滕知微看着手里的药方,心里发怵。 逢时和李璋还没回来,她和李十六手无寸铁的,最好还是先顺着他。 于是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来。 “大夫言重了,大夫本就医者仁心,定会善有善报,怎么能谈得上照拂?” “姑娘可真是慧心妙舌,老夫在此多谢姑娘美誉。” 老大夫朝她作揖,抬起头时眼眸一转,突然说道“不过……这药方里有一味药只有百眼阁才有,姑娘需自己去百眼阁看看。” “什么药?” “赤尾。”他捋了捋胡子,徐徐说道“赤尾是吴县山上特有的一种草药,状如长羽,尾部赤红,整个吴县最好的赤尾就在百眼阁。” 滕知微捏着药方,大概猜出了他此行的来意。 他故意趁着逢时和李璋外出之际找来,分明是想引她去某个地方。 可他的目标会是谁呢? 滕知微想到了躲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李十六。 不,不是他。 如果那大夫真的想要对李十六做些什么,他此刻便可动手,滕知微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他的目标难道是自己? 滕知微收回思绪,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惧怕。 老大夫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的身上,看来他当真是奔着她来的。 虽然她还不知道老大夫想做什么,可眼下惹恼他并非良策。 况且,老大夫只想引开她,她走了李十六暂时会是安全的。 于是她攥紧手里的药方,颤声开口“还请大夫等我片刻,我与弟弟交代几句。” 老大夫探出头,看向她的身后,昨日那个小孩儿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目光怯怯地关注着他们的举动。 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滕知微刚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僵住,变成毫不掩饰的恐惧。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似在梦游一般挪到李十六跟前。 鸽笼里的鸽子发出咕咕声,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畏怯。 “我、我出去一趟……”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替李十六拢了拢罩在肩上的被子,眼神示意他放出鸽子。 “……你就在这里等我,”她故意大声说道“他们已经出去很久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盯着她那双湿红的眼睛,李十六下意识地抓住她抽离的手。 “别走!”他几乎带着哭腔“阿姐,我、我害怕,你别走……” 滕知微生怕门口的人起疑,不敢再多耽误,推开他的手就跟着老大夫走了。 她原本以为老大夫会在途中将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可最后她竟然真的站在了百眼阁门口。 “姑娘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他笑看着滕知微,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带路人。 滕知微还是疑心,在他的注视下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小厮在看见她手里的药方后,抬起头朝身旁的人递去一个眼色,随即说道。 “姑娘请随我来。” 他领着滕知微穿过一排胭脂柜,又走过挂满漂亮料子的木架,走到最角落的药材处。 这里的药材有一整面墙的柜子来装,小厮们踩着木梯找药,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 “劳烦小姐在此等候,我去给小姐找药。” “好。” 滕知微站在原地,四周的人时不时朝她投来目光,她有些疑惑地低下头。 身上穿着的不过是离宫那日穿的青衫粉裙,裙边是金丝绣线,上头的荷花在她走路时也跟着晃动,身前坠着的金球在她垂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这身打扮在这个客似云来的铺子里并不少见,那些小厮为何屡屡看她? 正在她疑惑之际,一个妩媚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听说这位妹妹要买赤尾?” 滕知微扭头,只见那女人穿着绿衣,戴着满头珠钗,一双红唇微微上扬,眉眼娇媚。 “你是?”滕知微皱眉。 “我是百眼阁的掌柜,我叫商彩月,你可以叫我商老板。”她笑着接过小厮双手递上的药方,只扫了一眼,便说道“你要赤尾,我这柜子里的都是些次品,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说着她便伸手牵住滕知微的手。 温热的掌心贴在手背,滕知微下意识将手抽了出来。 “在、在哪儿?”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个女人的眼睛,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一只会骗人的狐狸。 “妹妹不必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商老板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在后面,妹妹随我来。” 商彩月将她带到楼上的一间房内,房中熏着很浓的香。 滕知微猝不及防地猛吸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妹妹见谅,我闻惯了,总觉得香要浓一点才好。” 她示意滕知微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盏茶“我已经让下人去取赤尾了,妹妹在这里稍等片刻,尝尝我这新茶怎么样。” 滕知微微微颔首,礼貌地说道“多谢,不过我朋友还在等着我回去……” 还未说完,商彩月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朝身旁的侍女递去眼色“快去催催他们。” “是,娘子。” 侍女走后,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商彩月又主动挑起话题“我看妹妹面生,应该不是吴县人吧?” “不是。” “那是从哪里来的?” 滕知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脸红心跳地撒起谎“鄠邑。” “鄠邑?”商彩月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还以为妹妹是从京城来的。” 滕知微一愣“啊?为、为什么?” “只是猜测罢了,不过看来是我猜错了。”她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接着说“我也曾是鄠邑人,难怪我看妹妹第一眼便觉得喜欢,原来我们还有这层缘分在呢。” 滕知微不敢再多言,她对鄠邑并不了解,她只是知道鄠邑有一个地方叫洮南县,知道它大概在哪个方向,可却从 没去过那里。 “我见妹妹这身打扮,想来是一时落难,不知道妹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帮忙。” 滕知微的手指紧张地交缠在一起,屋内沉闷的香味和商彩月那说不清的压迫感,让她坐立难安,只想快些离开。 “不、不用了……”她说“我们只是要去寻亲,并非遇到什么难事。” 这跟医馆那老头说的可不一样。 商彩月表情一滞,立马顺着往下说“来吴县寻亲?” “不是,只是途径吴县,便进来落脚。” “你和那几位公子是什么关系?他们也是去寻亲的吗?” 话音刚落,滕知微猛地抬头,十分警惕地盯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和我同行的人是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线越来越不稳,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商彩月淡然开口“昨日你们来买朱砂,我瞧见了。” “妹妹这么紧张做什么?喝口茶,压压惊。” 她笑着将滕知微面前的茶盏推得更近,杯中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消散了。 滕知微盯着那盏淡黄色的茶汤,心里有些发怵。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她总觉得脑袋开始变得昏沉,四肢略微发软。 她有些后悔了,她就不该跟着商彩月上楼,这个人分明就是别有意图。 昨日她就注意到他们了,并且知道他们并非吴县人,今日她又刻意套近乎,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那个大夫,叫她来百眼阁是为什么?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抬起头来,佯装镇定地开口“请问……请问赤尾还有多久能拿到?” 商彩月被她的语气逗笑,用手托着脸,身体朝她的方向靠得更近。 “妹妹为何如此怕我?难道是担心我吃了你不成?” “没、没有……”滕知微慌忙挪开目光,身子往后坐了坐。 “我只是太久没有回鄠邑了,听闻妹妹是从家乡来的,便想向妹妹打听一下。”商彩月不急不慢地开口“桥下那个卖梅花糕的老翁还在吗?我小时候可喜欢吃他做的梅花糕了。” 滕知微不敢抬头,声音小的可怜“……在的。” “哦。”商彩月红唇轻勾,没有戳破她“你和那几位公子都是从鄠邑来的?” “……是。” 从鄠邑到吴县不需要涉水,而医馆的大夫说他们来时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像是落水了。 滕知微在撒谎,他们根本不是从鄠邑来的,她也不是鄠邑人。 不过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的人到手了。 这样一张素净的脸,这对明媚的眉眼,怎么看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等了十三年,原以为报仇无望,可谁曾想仇人的遗孤竟然有一天能自己送上门来。 在她那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滕知微终于坐不住了,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将桌上的茶盏撞得哐当作响。 “抱歉……我朋友还在等我,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立马奔向门口,可走得越快她的身子就越沉,指尖还未碰上门,那门便被人猛地从外面拉开。 门口进来几个身材魁梧的小厮,严严实实地挡住她的出路。 “妹妹身体不舒服,不如在我这里休息休息。” 商彩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顿觉脊背发凉,身子好像更沉了。 ——那熏香有问题! 她飞快用袖子捂住口鼻,可一切都太晚了,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商彩月那张妩媚的脸庞凑近,红唇上扬,露出森然的笑意。 “把她看好了。” “是!” 11. 吴县(4) 离百眼阁不远的医馆内,逢时和李璋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李璋的耐心消耗殆尽“这老头什么意思?收了钱就将我们晾在这儿?他好大的胆子!” 医馆的伙计连连解释“公子消消气,师父今早有点事给耽搁了,他绝没有这个意思!” 李璋看了一眼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的逢时,那人生了一张冷脸,本就惹人讨厌,此刻又一言不发,倒像是成心要看他笑话似的。 况且他昨日还信誓旦旦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今日那老头就掉链子,李璋顿觉面子挂不住,越想越气。 “有什么事耽搁了?他到底去了哪儿!” 就在李璋质问时,逢时突然瞥见街上出现了一伙习武之人。这些人凶神恶煞,仿佛早有目标,一言不发地朝同一个方向去。 他觉得可疑,正欲追出去看看,却险些和赶回来的老大夫撞上。 “哎哟,公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老大夫十分夸张地顺了顺自己的胸口。 李璋听见他的声音,立马冲过来“你跑哪儿去了?竟敢让我等你这么久!”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老大夫抱拳作揖“我已经跟商队打点好了,不用换衣服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李璋和逢时相视一眼,觉得奇怪。 老大夫见他们迟迟不动,便催促着“快点吧两位公子!商队那边还等着呢!” 他这样着急,难免会让人疑心。 逢时皱着眉,颇为嫌弃地推开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一串咕咕声打断。 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白鸽正急匆匆地朝这边飞过来,不断地发出低鸣,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他回头看向白鸽飞来的方向,那边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逢时顿感不妙,发疯似的往回跑。 街上的人都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逃窜,越往里跑便能看见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 几个伤者倒在一家驿馆前,看衣着应该都是商队的人,他们捂着身上的刀伤,疼得在地上呻吟。 逢时被挤得不得不停下步子,他往里看了一眼,那伙抢东西的贼人正是他刚才在医馆门口看见的那些武夫。 驿馆的商人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衙门。 还没等官兵赶来,那伙贼人便抢走了好些值钱的东西。 那些货物散落一地,驿馆被砸得不成样子,几个小乞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刀剑底下抢东西,掌柜坐在门口捶胸顿足一阵哀嚎。商队的人个个都横眉怒眼,十分愤恨。 官兵姗姗来迟,躲在街边的行人才敢出来,叽叽喳喳地痛骂起来。 “又是他们!” “我就知道今天他们一定会来!往常有商队经过他们都会来抢一番!”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好歹是在出城后才来抢,现在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这档子事!” “是啊!官爷,你们可得抓住他们好好整治!” “要我说啊,得抓起来游街示众!” “不如将手脚砍断扔出去做乞丐!” “好了!”为首的官兵一声怒喝“都散开!围在一起像什么!此事官府会严查,你们就别议论了!” 看商队和周围人的反应,此事并非初次发生。 逢时和李璋相视一眼,都觉得此地不算太平,他们得尽快找到滕知微和李十六,然后离开这里。 赶回驿馆,房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死了。 李璋用力推了推,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又迅速被压回来。 逢时意识到不对劲,拦住他要继续推门的动作。 他神色紧绷,轻手轻脚地靠近窗边。屋内似乎有啜泣声,那声音极小、断断续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透过薄薄的窗纸,他依稀能看见李十六缩在门边,除此之外屋内没有其他人了。 逢时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李十六!李十六开门!” 屋内的小小身影颤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逢……逢时?” “是我!快开门!” 他站起身,推开挡在门后的桌子、凳子,甚至还有花台。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门才从里面打开。 李十六顶着一张哭花了的脸站在门后,看见两人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知微姐……知微姐……”他一直含糊不清地念着这三个字。 逢时心头一紧,目光飞快扫过屋内,却不见滕知微的踪影。 “她人呢?”他问道“滕知微呢!” 李十六哭得抽气,断断续续地把老大夫来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她知道……她知道老大夫心思不纯,所以才……才让我放出鸽子给你们报信的……” “现在怎么办?”李璋急得来回转“难怪!难怪早上那个老头让我们在那里等了那么久!这分明就是故意引开我们!” 逢时的眸子沉了下去,看来从昨日的医馆开始,他就在布局了!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带走滕知微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难道他知道滕知微的身份? 逢时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若是想要尽快找到滕知微还得再去趟医馆。 “我去找他!你去百眼阁,打听滕知微的消息!”他转向李十六“你跟着李璋,不要乱走。” 李十六的眼中还噙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医馆内飘着中药的苦味,老大夫正在给人诊脉,见逢时来了,他并未起身。 “你怎么回来了?”他被逢时脸上的阴沉吓地顿时收声“怎、怎么了?” “她在哪儿?”逢时没有绕圈子。 “你说谁?” “别给我装傻!我问你她在哪儿!” 老大夫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那位姑娘啊!她、她去百眼阁了!” “百、眼、阁?”逢时逼近,低沉的气场吓跑了看诊的病人。 “你为何要让她去百眼阁!” “这、这只是因为有一味药需要在百眼阁才能找到,所以我才让她去的啊!” 逢时当然不信他的说辞,他一把抓住老大夫的衣领,另一只手抽出剑鞘狠狠抵在他的脖子上。 剑鞘不比剑刃,虽不 会见血,可逢时的力道不轻,很快那位老大夫就满脸通红。 “别想着耍花招!从昨日开始你就满嘴谎话满心算计!说!滕知微到底去了哪儿!” “公子饶命……饶命啊!我真的亲眼看着她进了百眼阁,千真万确!” “看来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逢时冷着脸,手上的力气更狠了。 脖子痛得仿佛要断掉了,老大夫吓得吱哇乱叫“公子!公子!我知道她在哪儿!我知道我知道……” “在、哪儿?”这就是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刚……刚刚城内不是闯进来了山匪吗?”老大夫的声音在发抖“那位姑娘也许被山匪劫走了……” “胡说!”逢时厉声喝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被山匪掳走!” “真、真是山匪!”老大夫的脸被勒得通红“公子有所不知,吴县山匪肆虐,这些人时不时就要进城,今天抢商铺明天劫妇女,这些不是没有发生过啊!” “吴县的人个个胆战心惊,近日赶上商队入城,他们便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城内,那位姑娘极有可能被他们掳走了!” 逢时的心猛地一沉,刚才那些贼人是山匪? 见他愣了片刻,老大夫眉眼低转,顺势提议“山匪就住在城外的寨子里,我看公子身手不凡,也许可以去找找。” 这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逢时眯了眯眼,猜到他此言又是想要引开自己。 “你胆子不小啊,竟还敢在我眼皮底下打算盘!” 逢时气急了,扔掉手中剑鞘,一把折断桌上的笔,笔杆在指尖转了个圈,尖锐的一头朝下,如一支未经打磨的短箭。 他阴沉着脸,雪白的肌肤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更加冷血,像极了他那只雪白的鸽子。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作势便要往他脆弱的脖子上捅。 老大夫脸色骤变,闭上双眼大喊“百眼阁!她当真在百眼阁!”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那锋利的笔杆离自己的眼珠只剩一寸! 这个冷面冷心的怪物,一开始自己就不该招惹他! 老大夫颤声交代“是我送她去百眼阁的……” “你为什么要送她去百眼阁?” “因为……因为商娘子看中她了。” “说清楚!什么叫商娘子看中她了?商娘子又是谁?” “商娘子是、是百眼阁的掌柜,她、她最喜欢找一些年轻的逃难来的女子,我借着行医的身份替她送去过不少人。” “送去的人都是去做什么的?” “商娘子会给她们寻一个好人家,让她们重新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好人家?正常人?”逢时猜到这背后的意思,怒不可遏“放屁!这分明就是略卖良人!” “公、公子还是快去百眼阁吧!商娘子兴许还没找到买家,若是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逢时双目猩红,狠狠瞪着他。 “滚!” 老大夫被猛推了一把,后背撞上墙,险些没站稳。 “若她出了什么事,你就等着去死吧!” 12. 吴县(5) 得知滕知微失踪,李璋恨不得立刻把百眼阁掀了个底朝天,好在李十六紧紧拉住他。 “百眼阁好大的胆子!知道她是谁吗就敢绑!” “好了,”逢时打断他“你和李十六赶紧去报官,我去百眼阁看看。” “报……报官?”李十六松开手,抓紧香囊,神色紧张“可是父亲说此次是秘密南下,不要惊动任何官员,暴露行踪恐怕会惹来更多麻烦。” “眼下又是山匪又是百眼阁,我们要找到滕知微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就只有这个办法。”逢时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吴县偏僻,他们不会认出你来。” 李璋想了想,难得没有反驳他“他说的对,我们去报官!立刻!” 百眼阁外,逢时亲眼看到一个打扮娇艳的女子从里面急匆匆地往驿馆赶,那个方向如今已经围了许多人,听说衙门正在查案,抓了一个山匪。 他不清楚那女子的身份,不过百眼阁的小厮见了她都颔首低眉,想来大概她应该就是老大夫说的商娘子。 待那个女子走后,逢时便绕到后门,翻墙而入。 百眼阁有两层,一楼都是来往的客人,他躲开小厮,翻上屋顶,掀开一片瓦,房间里浓烈的香味霎时飘了出来。 逢时皱了皱眉——这香不太对劲。 他屏住呼吸,透过瓦片的缝隙往里看,这个房间很小,里面空无一人。 难道滕知微不在这里? 不对!既然房间里没有人,那为何要点香?还是这么浓烈的迷香? 这个房间一定有谁来过! 他沿着屋顶找到窗边,双手抓住屋檐,轻身翻了进去。 香炉里的香还燃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倒入香炉中。据他所知,迷香有很多种,大部分是有解药的,若先服下解药那必然不会受到迷香的影响。 不过迷香的药效很慢,大概也只是让人手脚无力头脑晕沉。 他仔细在房中搜索,房内除了一副巨大的画,别的什么也没发现。 不过这层楼的房间不止这一个,逢时翻窗出去,正打算去另一个窗边,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团小小的金光晃了眼睛。 他寻着方向望去,看见一只金球挂在檐角。 这不是滕知微的香囊吗! 香囊并不是规规矩矩地挂在檐角,看那样子更像是抛上去的。 逢时心脏猛地一滞,意识到滕知微应该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他飞快翻身出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只香囊。 还没等他把香囊收好,刚才的房间里就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逢时立马往后一躲,尽可能地贴近窗户。 “是我家大人让我来的。”余光中他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带刀小吏。 那个小吏好像摸出了一串钥匙,发出一阵叮当的声响。 “大人说要五十两,分文不少。” 侍女接过查看了一下便说道“还请官爷在门外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好。” 侍女关上门,走到那副巨大的画前,将画卷起一些,露出下面的锁孔。 咔哒一声,暗室似乎打开了。 逢时微微侧头,透过书架的间隙往里看了一眼,那暗室的门不大,里面却装满了金银珠宝,多得像座山。 一个商行的掌柜,就算再富有也定不会有这么多的珍宝,而这个掌柜还跟官府的人有牵连。 如此看来,恐怕不简单。 侍女不一会儿便从里面出来,拿着五十两白银递给门外等着的人。 “得嘞,我回去禀告我家大人,山匪这事就这么算了。” 山匪? 逢时捏紧了手里的香囊,猜出大概。 山匪难道跟百眼阁有关? 官府的人来这里要五十两是为了摆平这件事? 难道官府和百眼阁有勾结? 那他让李璋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逢时心下大惊,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往衙门赶。 从衙门出来后,李璋总觉得有哪个地方怪怪的。 李十六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后。 “哎,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官吏有些奇怪?” “提到有人失踪,他不应该觉得很震惊吗?怎么会那么平静?” 身后没人搭话。 李璋嘶了一声,兀地站住脚,转过身,李十六差点撞进他的怀里。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李十六怯怯地抬起头,又快速低下“没、没想什么。” 见他这副样子,李璋拧起眉来“哎,我说你好歹也是皇……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吧,怎么总是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啊?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李璋不耐烦地打断他“就算你母亲失宠,你胆子也不能这么小吧?你得抬头挺胸地活下去,才不会让那些人欺负你!” 宫里的那些皇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们对李十六的评价并不好,甚至会嬉笑着捉弄他。 李璋时常听在耳里,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可在和李十六相处了这么多天以后,他竟然开始有些可怜这个人。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以后要是被欺负了就去找你父亲,再怎么说你也是他儿子,他总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李十六小声说道“……你误会了,真的……没有人欺负我。”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见说不通,李璋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抓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着李十六,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那张脸却只抬起来一半。 “谢谢你……”他咬了咬唇,费劲地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李璋愣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只有自己肩高的人。 那模样分明就还是一个孩子,在宫里过得不算太好,还跟着逃亡了这么久,如果换做是李璋,他早就要掀桌了,可李十六一路上都十分配合。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地柔软下来“先去找滕知微吧。” 李十六下意识地点头,却在说出“好”字时立刻反应过来。 “啊?可、可逢时不是说让我们回驿馆等他吗!” “少废话!我刚刚才跟你说了,做人得有主见有胆量!”李璋已经走出去好远,见他还站在原地,折返回来将他拽着。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我、滕知微,我们三个才能互相信任你明白吗?” “可是、可……” “可什么可!若是平常人家,你还得叫我一声表兄呢!我能害你吗?” 李十六连连摇头“不、不能。” “那不就对了!滕知微也不会害你,放心吧,她从小就那个胆量,跟你一样。所以我们得快点找到她,越快越好!” “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 “嗯……”李璋停了步子,思索片刻,猛然看见不远处的酒楼。 “怎么了?”李十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酒楼?” “对,就是酒楼!”李璋说“你不知道,酒楼里可是藏着最多消息的地方。” 酒楼这种地方李璋可太熟悉不过了,他带着李十六进去,三两句话便和邻座的一个男子熟络了起来。 那男子钦佩他的见识,得知他是从京城来的,更是热情非常。 “李兄有所不知,我本也是生意人,与京城往来,可谁知道这吴县的山匪实在是胆大妄为,白日里也敢抢劫。” 那男人十分厌恶地说“都是他们害得我的生意被搅了,如今只能在吴县苟延残喘!” 李璋拧眉“那些山匪经常犯事?” “是啊!官府回回都说彻查,可次次都没能把他们怎么样!唉,也怪我们这里偏僻至极,谁能管得了?” “胡说!就算再偏僻,这天下也是齐朝的天下,怎么能容忍这些贼子作乱!”李璋颇为气愤,却也没忘了套话“我原本还想着将我京城的生意做到吴县来,可没想到这里这么混乱。” “李兄也经商?做什么?京城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大吧?” “也不是很大,不过是开了间酒楼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诌。 “酒 楼好啊!要我说吴县早就该换个酒楼了!李兄考不考虑留在吴县?我倒是可以帮李兄打点打点。” “好啊。不过我看这吴县最大的商行应该是百眼阁了吧,我有些好奇百眼阁的掌柜是谁?” “她啊?”男人一脸鄙夷“快别说她了李兄,她就是个克星,原本有一个当县令的夫君,后来她夫君要回京赴任,便与她和离,莫名其妙死在了回京途中,还是那些山匪的手里!” “从那以后,她的生意便越做越大,那些山匪谁都抢就是不抢她,谁知道她是不是给那山匪头子当小老婆了呢!” “不过也是,她一个寡妇,不找个人攀附着怕也活不下去!” 李璋的眉头越拧越紧,顺着这条线追问下去。 两人一来一往地聊着,李十六待得有些闷,便起身在酒楼里逛了逛。 这个酒楼不算大,没走几步他就把能去的地方都逛遍了。回头看见李璋没注意到自己,他轻轻捏了捏香囊,悄悄钻进了后院。 这里原本不让外人进去,可酒楼人手不够,他又最擅长躲开来往的宫人,便轻而易举地溜了进去。 到吴县这么久,他一直有件事还没做,他得趁着这个机会出去一趟。 他轻手轻脚地摘下门闩,打开院门时已经满头大汗。院门通向一个不知名的小巷子,这里鲜少有人经过。 他刚踏出一只脚,便被一个极低的哭声给吓住了。听声音像是一个女孩儿,哭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李十六的心登时便提到了嗓子眼,伸出去的那只脚本能地缩了回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便又听见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那女的说“这可是最好的货色了,你们家老爷给的那些钱,再好的也找不出来了!” 那男的显然不买账“都说没有百眼阁找不出的东西,我们老爷这么相信你们,就拿这个小丫头来应付我们?” 百眼阁?李十六心头一紧,悄悄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十分艳丽的侍女站在哪儿。 他见过这样的妆扮,跟百眼阁的人一模一样! “是什么都能找到,可你看看这姑娘的容貌,这样漂亮的女子,且又年轻,还有什么不满意?” 侍女将绑在少女嘴上的布拉下来,露出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少女的年纪跟李十六差不多,大抵刚过了及笄礼,这样年轻的少女,这样惊恐的模样,这些人在…… 他们在略卖良人! 李十六攥紧拳,义愤填膺地瞪着他们。 那男人纠结了片刻,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两交到她手上。 “那好吧,人我带走了,老爷说改日请商老板上门叙叙。” “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眼看着那男人将布条重新绑回少女嘴上,拎着她的领子将她粗鲁地拖向巷子深处,李十六一时心急,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碎石。 啪嗒一声,一颗极小的石子滚了出去,巷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地上的人影一滞,随后缓缓朝李十六这边移动,李十六吓得双腿发软,转身便连滚带爬地往酒楼里跑。 “站住!”那个男人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李十六的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疼得他嘴唇发白,大声惊呼。 “救命!救命啊!救——” 那男人手脚麻利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闭嘴!再敢喊一句我就杀了你!” 李十六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溢出,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见手下的人不挣扎了,他正腾出一只手想要将人绑了,天边突然出现一阵短促的咕咕声。 他好奇抬头,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快朝他扑来,那双红得像在滴血的眼珠盯得他渗人。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只鸽子就在他的头上和脸上一阵扑打。 尖利的爪子抓花了脸,火辣辣的痛感让他不得已松开了手里的人。 李十六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飞快起身朝酒楼里跑。 “救命!表兄救我!” 13. 吴县(6) 客栈内,李十六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把刚才的经过又讲了一遍。 “果然又是百眼阁!”逢时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璋也恨恨道“百眼阁的商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敢这么猖狂!” “她和官府有勾结。” “什么!官府?你、你看见了?” 逢时点头“山匪的事也跟百眼阁有关系,眼下吴县的人都不可信。”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救滕知微?” “我已经问出了她的下落,你们就躲在此处等我回来,切记不要出去以免被人盯上。” 李十六和李璋相视一眼,点头如捣蒜“好。” 在离百眼阁很远的一座宅子里,滕知微被扔在柴房,身下是带着霉味的干草,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迷香的作用下,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穿得金枝玉叶,却怎么也跑不出去郡主府。 空荡荡的府邸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那些下人都像是棋盘上排列有阵的黑子,紧紧将她围在中间。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郡主府,更不喜欢丰宁郡主这个名号。 可她也明白,这一切都是皇帝的好心。 梦里她又回到了爹娘和兄长的牌位送回京城的那天,那也是个雨天,雨丝如线,皇帝紧紧牵着她,陪她在牌位前坐了整整一宿。 他说这是天家欠滕家的,他要还清这个恩情。他对滕知微太好了,没有哪个公主能得到比她更多的关心。 所以在听到皇帝托她带着皇子南下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还梦见了出宫那晚皇帝坐在烛火前,柔软的金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惧怕。 他说抱歉,又要让滕家为他涉险。 滕知微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企图把这断冗长又混乱的怪梦摇散,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 她用手撑起身子,费劲地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看起来应该是柴房,空间不大,只有一扇被钉死的窗户,窗外的天色泛着静谧的灰蓝色。 也不知道逢时他们发现她不见了吗? 有没有看见她留下的香囊? 会找到她吗? 商彩月为什么要绑走她?她会对自己做什么? 她……会死吗?死在这里吗?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吗? 滕知微越想越怕,不由得抱紧了双膝。漂亮的衣裙被捏皱,眼泪溢出眼眶,寂静的柴房内传出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她怕得要命,浑身都在发抖,可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泪水,捡了根趁手的木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向门口。 滕知微摇了摇木门,果不其然,门被人上了锁。 她退回柴房中央,猛然发现这间房子的房梁不高,若是踩着柴堆应该能够到。 于是她立即扔了手里的木棍,连拖带拽地将一旁堆得整齐的柴堆搬到中间。 柴堆并不稳,站上去摇摇晃晃,她半蹲着压低重心,伸手去够房梁。 指尖蹭下一层灰,落进她的眼睛里,痛得她睁不开眼。 她咬咬牙,用力一踮脚,双手稳稳地抓住房梁,借力蹬上旁边的柱子,吃力地爬上去。 坐上房梁,她又正了正身子,连汗都来不及擦,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拨开瓦片。 柴房不高,地面又十分平整,她小心翼翼地找到一个落脚处,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点,好在今晚的月色够亮,她借着冷白的月光将四周打量了一遍。 柴房虽然在后院,可这座院子大得离谱、院墙高得吓人,她竟然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浓郁的夜色下,她的心脏砰砰狂跳,她不敢在原地耽搁太久,便选了一个看起来更安静的方向。 穿过长廊,正要走过转角,却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她猛地停住脚步,紧紧贴回墙壁。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滕知微能辨认出其中一人是商彩月。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是个男子。 她不敢再往前,目光飞快扫过周围,身后有一扇虚掩着没上锁的门,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她站在门口不敢动弹,听见两人的争执越发激烈。 “我说过了,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踏出家门一步!” “凭什么!你凭什么关我!” “这是你家,你不在家里待着你想去哪儿?” “我要回去!回寨子里!” “回去做什么?送死吗?” “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污蔑我!商队那人明明就不是我杀的!是朱二杀的!我只是跟着他们去抢了东西而已!” 商彩月撇了他一眼,满脸嫌弃。 “亏你也是沈郎带大的,竟会傻到连他们为什么污蔑你都不知道?” 他说不出话来,却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污蔑他,无非是想将他当做替死鬼,他们明知道人是朱二杀的,却一口咬定是他动的手,不就是清楚商彩月一定会救他吗。 那些山匪清楚,那个县令陈达殊更清楚。 “狗官!”他咬牙切齿“他是不是又借此事来跟你索要什么东西了?他每次都这样!忌惮山匪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却总是对你咄咄逼人!” “好了商黎,这些事你不用管,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再回去的。” “那姐夫的仇呢?我马上就能找到当年杀他的人了!还有陈达殊,你就打算让他一直勒索你吗?” “那些山匪今日闹出这档子事就是为了警告我们,陈达殊趁机勒索我是为了回京之后有钱财打点关系。” “商黎,你我姐弟二人如今就是他们案板上的鱼肉,我是不会再让你回到那个豺狼虎穴的!” “可杀死姐夫的凶手就在寨子里!我要替姐夫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商彩月闭了闭眼“商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沈郎的死并非那么简单!你我都是从寨子里出来的人,那里面的人是什么手段你我都再清楚不过!” “你以为他们会那么轻易让你知道凶手是谁?你以为报仇就这么简单?他们早就看穿你了!看穿你留在那里的意图!” “那我们就只能让姐夫死得不明不白吗!陈达殊不愿意管这起命案,他马上就要回京赴任了,下个上任的官员也未必会管!三年了!阿姐,是姐夫把我带出山寨的,我不能不报他的仇!” “我知道。”商彩月的声音轻颤,眸中万千情绪翻涌,却又在顷刻间被她压下来。 “商黎,沈郎的仇我会报,我一定会报的!”她眨了眨眼,掩饰湿润的眼角“阿姐今天很累了,你早点休息。” “阿姐……” 商黎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提起了她的伤心事。 沈秋死的那日商彩月便一直心神不宁地,得知噩耗后她几次晕厥,却依旧强撑着身子去领回他的尸首。 从那以后商彩月似乎变了一个人,她打扮得比以前更加好看,生意做得比从前更大,人人都骂她薄情,可只有商黎知道她每晚都会坐在沈秋的牌位前痛哭流涕。 沈秋的事成了整个吴县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没有人替他主持公道。 上任官员陈达殊胆小怕事,忌惮山匪的凶残,又担心朝廷怪罪下来自己官帽不保,于是此案被草草了结,真正杀了他的山匪至今未归案。 没有人记得沈秋的死状,没有人记得沈秋的冤情,只有商彩月姐弟还记得。 这也是商黎再次回到寨子里的原因,他在姐夫的牌位前发过誓,一定要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门上的两道人影分开,一前一后地走远,躲在门后的滕知微霎时像泄了气一般,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寂静的房间内回荡着她沉重的呼吸声,借着窗外霜白的月色,她低头看见了自己抖得厉害的双手。 眼下她没有力气再跑了,双腿不听使唤地发软,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这具身 体。 她拼命稳住呼吸,眼眶湿红,转头打量起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十分奇怪,一眼望去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倒是挂满了画像,依稀能看出画像上的人都是女子。 她颤颤巍巍地挪近一步,心脏开始发紧。 第一幅画像里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双鬟,穿着鹅黄的裙子,眉眼圆润,笑得无忧无虑。 滕知微吓得目瞪口呆,她认得这幅画,更认得这张脸! 这是那年生辰,爹娘请了画师来府中给她作画,可这幅画后来弄丢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捏紧衣裙,瑟瑟发抖地看向第二幅画。 第二幅画像里是稍大一些的她,八九岁的模样,那个时候她已经是郡主了,住在偌大的郡主府里。画像里的她坐在秋千上,手里攥着一只风筝的线。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那些画里的女子从幼年到少年再到如今,岁月在画中渐长,记录下她几乎每一岁的变化。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寒意从脚底一路攀上脊背。她不知道这些画是谁画的,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被挂在这里。 最让她害怕的,是最后一幅。画面上的她穿着离宫那日的青衫粉裙,连襟前的香囊细节都还原地一清二楚。 那是近几日的她。 有人在追踪她,一直在追踪她! 她一步步往后退,心脏狂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争先恐后地落下,她惊恐万分,咚的一声撞上门板。 她顾不上后背传来的钝痛,慌张地拉开门跑了出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那人被她撞得生疼,捂着下巴龇牙咧嘴。 “做什么呢毛毛躁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倒在地的人,不耐烦地抓住她的手“大半夜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他轻轻一用力,将人往前一拉,露出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来。 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里还噙着泪,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顿时,他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你……你是谁啊?” 滕知微没有回答,拼命想要抽出手来。 商黎十分和善地松开她,看了眼她身旁打开的门。 “你该不会进去偷东西了吧?这个房间我姐都不让我进!你进去做什么了!” 滕知微猜到他的身份,趁着他分神看向屋内的间隙,正欲起身逃跑,却突然听见一阵极其微弱的咕咕声。 那声音像是聪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了一道雪白的身影划过黑夜。 是鸽子!是逢时的鸽子! 哨声!它听得懂哨声! 滕知微手忙脚乱地学着逢时的样子,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放在唇下,可无论她怎么使劲,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商黎也顺着咕咕声看去,看见那只鸽子飞得低低的,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眯了眯眼“你的?” 滕知微眼看吹不响哨声,索性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趁机爬起来往外跑。 “我在这儿!逢时!我在这儿!” “站住!”商黎捂着闷痛的胸口追了上去。 论速度,滕知微哪里比得过一个习武之人,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抓住,她一时心急,脚步更乱,就在将要狠狠摔下去之际,一个瘦高的人影闪过,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她倒在了一个温柔又安全的怀里,在天边盘旋的鸽子直直地俯冲下来,围着他们打转。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追上来的人,它不断发出急促的警告声。商黎被眼前渗人的一幕吓住,果然没有再追上来。 “你们是谁?”他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问“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宅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滕知微知道那些人已经醒了,如果被他们抓住她一定不会再有机会逃第二次了。 逢时收紧了双臂,将她发颤的身体抱得更紧。 “别怕。”他轻声开口“我来了。” 14. 吴县(7) 商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苍白、削瘦,锋利英朗的眉眼,眼神冷得像浸了寒冰,长长的睫羽却为他的那双眼睛勾勒出柔美的线条。 这样一个美得惊人的病弱剑客,连商黎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他的手里有一把不太趁手的长剑,样式看起来有些眼熟,倒像是宅子里那些护卫的佩剑。 能不声不响地除掉门口的护卫,这人的功夫有些来头。 商黎随手折断手边的竹枝防身,大喊道“快来人!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宅子的另一边有人也跟着大喊起来“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商黎猛地回头,看见滚滚浓烟,火势猛烈,再看看面前单枪匹马就敢来救人的冷面公子,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声东击西的准备。 商黎哪能让他得逞,提着手里的竹枝,三两步便冲了上去。 逢时的身体还没恢复,继续缠斗下去对他十分不利,眼看逢时将要落入下风,滕知微慌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只花瓶上。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一鼓作气地抱起花瓶朝商黎脑后用力砸去。 这是她第一次使这么大的劲,花瓶砰的一声碎了一地,她看见那人摸了摸伤口,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手上沾着一大片殷红的血。 “啊!”滕知微吓得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身体无法动弹。 逢时愣了愣,趁机打晕那人,一把抓住滕知微。 “走!” 他带着滕知微轻快翻过墙,宅子外是一片荒芜的山坡,月光照在枯草上,冷得发白。 身后的宅门已经打开,那些护卫追了上来,刀剑在烛火下闪过冷光,齐刷刷地冲他们而来。 这宅子靠近山坡,逢时来的时候打探过了,山坡不高,从上面跳下去是他们唯一可逃的路。 他揽住滕知微的腰,飞快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护卫。 沉声说道“闭上眼。” “啊?” 滕知微虽然不解,可还是照做,双手紧紧抓住逢时的衣襟。 下一秒,身体似乎腾空了一瞬,天旋地转,她感觉到逢时将她更用力地抱进怀中,听到逢时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还有他喉中溢出的闷哼。 树枝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不知道第几圈后他们终于停下了。 滕知微趴在逢时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没吐出来。 “你没事吧?”逢时撑起身子,乌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 滕知微想摇头,可脑袋一动就晕得厉害,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好一阵干呕。 逢时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十分生疏地替她顺着背。 “这山坡不高,他们很快就能追下来,你还能走吗?” 滕知微呕地眼眶湿红,转头看着他,诚实地说“我、我跑不动了……” 逢时环顾四周,漆黑的夜里不见那些人的影子。 他在滕知微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我背你。” 滕知微连连摆手“不不不用……你、你也累了不是吗?我……还是自己走吧。” 说着她就要作势继续走,却被逢时一把扣住手腕。 “我背着你走会快一些。”他抬头看着她,又说了一遍“上来,我背你。” 他的眼神不容拒绝,滕知微不好意思地挪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趴在他的背上。 逢时看着瘦,可背起人来却十分稳当。 他放慢了步子,边走边说“前面好像有房子,我们去看看能不能落脚。” 滕知微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快要盖过她的说话声了。 “哦,好……”她飞快别开脸,轻轻咬住下唇。 这一路仿佛都变得漫长了许多,月光照下来,四周都是不知名的虫叫。 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跳太明显,她刻意用手撑着,将自己的胸口和逢时的背隔开。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逢时察觉到了。 “不舒服吗?”他轻声问道。 “没、没有。”滕知微的脸顿时如火烧,老老实实地又趴了回去“我怕你不舒服……” 两具温热的身体又贴在了一起,贴在背上的那颗心脏仿佛跳地更用力了。 逢时眼眸一颤,心跳猛地一乱。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看见了一座房子。 那房子藏在一片竹林之中,在惨白的月色下,看起来无比荒凉。 走近后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废弃的义庄,院内停放着几具还没上漆的棺材,地上铺满了一层干枯的竹叶。 一阵凉风吹过,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寒意攀上肌肤,滕知微有些害怕,不由得收紧了手,头贴得离逢时更近了。 “别怕,”他把滕知微轻轻放下,挡在她身前“这里应该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了。” 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远比想象中更加破旧。 门板歪斜着,推开的瞬间落下一层灰,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 逢时先进去,环顾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人,才回头朝滕知微伸出手。 “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说。 滕知微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指尖。 房间不大,角落里有一张旧床榻,落满了灰,床帷随着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逢时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脱下外衣铺在单薄的床板上。 “你先坐这儿。”他说“今晚只能委屈一下了。” 滕知微松开了他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低下头的瞬间,她看着自己裙摆上被划破的口子和沾着的污渍,头发也散了一大半,脸上还有泥土。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死里逃生的后怕让她鼻尖一酸,有些怀念郡主府的日子了。 也许皇帝是对的,京城外真的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后的一道细长的口子,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在一旁铺草堆的逢时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皱的眉头上“受伤了?” “没事,小伤。” 她正打算把手放下来,却被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我看看。”逢时贴得很近,呼吸喷洒在耳尖,又热又痒。 “你身上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他低头问。 滕知微迟疑了一下,目光闪躲,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 手心里有一大片擦伤,伤口渗出血珠,还带着泥土,看着就疼。 逢时环顾四周,没找到一件可以包扎之物。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从袖口撕下一条窄布,简单清理伤口之后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手上。 “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先对付一下。”他抬眼撞进滕知微湿红的眼睛,慌张转身,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你……没事吧?她没把你怎么样吧?”他决定再说些什么,好让这燥热从身上褪下去。 “没事。”滕知微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好多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香囊,我看见你挂在檐角上的香囊了。” “哦……”滕知微说“抱歉啊,我知道我不该跟着那个人走的,可我担心我要是不走李十六就会有危险。” “这又不是你的错。医馆那个大夫有心骗我们,故意将我和李璋引开,也许从进城开始他们就盯上我们了。” 从进城开始就盯上他们了? 滕知微立刻想 到了那个挂满她画像的房间,逢时说得不错,商彩月早就盯上他们了。 或者应该说,商彩月早就盯上她了。 脊背一阵发寒,她不由得攥紧了手。 “我………我看见了一个奇怪的房间。”滕知微的声音轻颤“那个房间里挂满了我的画像,从幼时到现在,甚至……甚至还有原先我府中丢失的那幅画。” 逢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分震惊地回头“在哪儿?商彩月家?” “对。” “你的画像?” “……是。” “你之前认识她吗?” 滕知微摇摇头“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为何要收集你的画像?甚至还有你府中失窃的那幅?”逢时想了想,问“她可曾是你府中的下人?” “不是。”滕知微十分确定“我府中的人都是熟面孔,我不认识她。” “那你府中可有谁心术不正?兴许她是谁的亲戚?” “这我就不清楚了,府中的人几乎都是陛下在派人帮我管着,我想陛下也不会让心术不正之人在我身边待着。” “那她绑了你之后,有跟你说过什么吗?或者表达过什么不满吗?” “没、没有啊。”滕知微仔细回想“她就问我是哪里人,来吴县做什么。对了,她还说她是鄠邑人。” “鄠邑?这离吴县不算近,她为什么会跑到吴县来?” 逢时更觉蹊跷,一个商行掌柜,远在吴县,为何会盯上京城的郡主。 这个商彩月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兴许还是滕知微的仇家。 想到这儿,他的眸子沉了几分“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我们得早早离开这里。” 滕知微心有余悸,一连点了好几个头。 深夜的义庄总有一些极小的响动,滕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薄薄的床帷隔在她和逢时中间,她轻手轻脚地撑起半个身子,看向睡在地上的逢时。 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匀称,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滕知微不好意思叫醒他,却又实在觉得害怕,一番纠结中,她不小心将枕边的香囊推到了地上。 金色的小球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意识趴回床上,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地上的人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滚到自己枕边的金球。 “睡不着吗?”他轻声问。 滕知微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来“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 “害怕?” “嗯。我没有在义庄睡过觉……” “别担心,这里除了我们,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睡不着……”滕知微难为情地开口“我……我以前害怕的时候都是蛮蛮陪着我睡的。” 逢时轻轻挑眉“蛮蛮?” 滕知微解释道“她是我的丫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叫姝蛮。” “那……”逢时想了想,坐起身来“我守着你,你睡吧。” 隔着一道纱帘,眼前的人穿着单薄的里衣,滕知微看着他的身影,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你……” “……睡吧。”逢时似乎也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我守着你。” “哦……好。” 滕知微飞快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可心脏依旧怦怦直跳。 她感受到逢时的呼吸声,睡意朦胧间似乎还听到了他在拨弄自己的香囊。 这一晚她睡得极浅,兴许是看见了棺材的缘故,她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父兄和母亲送葬时的场景。 她看着三具棺材从自己面前抬走,哭得昏天昏地,从那以后她搬进了郡主府,她的身边只剩下姝蛮这个家人。 15. 吴县(8) 滕知微是被痛醒的。 她从没睡过这么硬的床,骨头疼得无法动弹。 她睁开眼,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隔着包扎的布条,弄得她痒痒的。 低下头,看见逢时的手安安静静地将她牵着。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吹动着纱帘也跟着起伏。 滕知微小心翼翼地撑起半个身子,隔着帘子仔细地端详起他来。 他的睫毛很长,皮肤白皙,就连睡觉时眉头也轻轻皱着,看起来脆弱极了。 可这样一个病弱之人,却有着一身好功夫。 睡梦中逢时无意识地磨蹭她的手心,她能清楚地摸到逢时手上的茧。 她的心脏随着逢时指尖的摩挲而猛地一紧,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藤蔓在心底疯长。 她看着熟睡的逢时,忍不住伸出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纱,手指轻轻在他眉上描摹。 指尖碰上眉骨的瞬间,面前的人皱了皱眉。 她吓得立马收手,心虚地别开脸来。 天呐!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心底骂自己。 好在逢时并没有发现,他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正想伸个懒腰,才猛然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滕知微的手。 四目相对,两张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抱、抱歉……”他松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昨晚你一直做噩梦,所以我才……” “……没、没事的,昨晚……谢谢你了。” 两张脸各朝一边,眼神十分慌乱地乱看一通。 好一阵过后,逢时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他起身穿好外衣,将那只空剑鞘挂回腰间。 “我去外面等你,你收拾好了我们就走。” “嗯。” 滕知微不敢回头,余光中看着他弯腰捡起那把长剑,直到房门重新关上,她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白天的义庄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滕知微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裙。 “我……可以了。” 逢时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她的香囊。 “昨天不小心掉在地上了。”他递给她“这香囊没有坏,只是设计的机关有点不太寻常,我猜应该还缺了一个配件。” “真的?”滕知微喜出望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昨晚我又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这香囊其实是一种机关,我在师傅家中见过这种机关。” “你师傅?他会机关术?” “嗯。他不仅会,以前还教过许多学生。” “那你也会机关术吗?” 逢时摇摇头“他只教我养鸽子。” 滕知微好奇“为什么?” 逢时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滕知微没再追问,她知道逢时藏着许多秘密,更知道一个藏着秘密且时刻戒备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抬头看了看天,偌大的天空只飘着几片薄云,不见那只鸽子的影子。 “不过……”她拧起眉来“你的鸽子怎么还没追上来?” 窗边传来咕咕声,惊醒了李璋。 他在桌前坐了一宿,刚打了个盹就听见动静。 坐在一旁的李十六如惊弓之鸟,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是……是逢时回来了吗?” 李璋拍了拍他的受,示意他冷静下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户,那只白鸽便立刻飞了进来。 扑腾的翅膀扇出一阵风,几片羽毛落下,它不安地在房内周旋。 “这不是逢时那只蠢鸽子吗?”李璋一眼认出,这样雪白的颜色,是连他也少见的稀奇物。 “它怎么了?”李十六弱弱开口“它好像很着急?” 李璋倒了点水安抚它,又推开窗往外瞧了瞧。 确认逢时没有回来,他开始坐在桌前推测起来。 “鸽子先回来了,逢时却还没影子?他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啊?那……那怎么办?我们去报官?可……逢时不是说百眼阁跟官府有勾结吗?他们会不会联起手来……” 李十六没敢继续再说下去。 李璋沉着一张脸,猛地拍桌“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得去会会那个县令!” “但他不是好人!” “怕什么?我堂堂世子,我爹可是荣王!他难道还真敢把我怎么样?” “可、可是这里是吴县,离京城那么远!他若是真的做出什么来,我们怎么办?” 李璋的目光落在那只喝水的鸽子身上。 “放心,我有对策。”他信誓旦旦地说“永州的知州是我爹的旧识,我会送信给他,不出一日,他就一定会赶到吴县。” 写好密信,他花重金把信交给了昨日酒楼结识的人,那人猜到他身份不简单,爽快地答应亲自送信去永州。 摸了摸所剩无几的钱袋子,他叹了口气,将逢时的鸽子放进鸽笼,这才带着李十六去了衙门。 衙门的人一看他又来了,以为他是来追问进展的,不耐烦地打发他。 “不是跟你说了吗,衙门正在查,有消息了会告诉你的。” 李璋一记冷眼扫去,语气颇为不爽。 “等你们查到,人恐怕都已经不在吴县了。” 那小吏被他的气势吓住,愣了片刻,才接上话。 “嘿你这是什么意思?跑衙门跟前来闹事是吧?不要脑袋了!” 李璋没有理他。 “叫你们县令出来。”他冷静说道“告诉他,若是想要回京以后仕途通畅些,最好立刻出来见我!” “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县令大人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哦?”李璋眉心轻挑,抬起下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就告诉他,荣王府世子李璋求见,问问县令大人是否赏脸啊?” “嘁!你?”门口的小吏笑作一团“什么什么世子?你怕不是得痴心疯了吧你!” 这番羞辱的话,李璋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气得牙痒痒,攥紧了拳,巴不得立刻挥出去! 可李十六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别!”他说“衙门跟前动手,担心他们会反咬一口!” 李璋忍了又忍,强压下怒火,从腰间用力拽下那只他从不离身的玉佩。 玉佩是细腻的羊脂玉,背面雕着一朵芙蓉,正面刻着荣字。 这玉佩是皇帝赏的,只有一枚,人人都认得,这是荣王府世子的东西。 这群瞎眼玩意儿若是连这个也不认得,他可真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了! 李璋将玉佩举起来“好好给我看清楚了!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刚才那个小吏凑上前,在看清玉佩上的字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他听县令大人说过京城的事,听说在京城有一位世子颇有微词,他只顾享乐不求进取,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可偏偏有一个永远不会失势的父亲。 荣王和皇帝虽并非一母所出,但感情甚好,自小两人便形影不离,皇帝一直对这位弟弟关照有加。 那些官员由于荣王的缘故,哪怕再看不惯世子,却也人人都敬他三分。 小吏抬起沉重的脑袋,额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那双惊愕的眼睛眨了眨,立马换上另一幅面孔。 “世子!原来真的是世子啊!”他弯下了腰,谄媚地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未想到世子金枝玉叶之躯,会大驾光临这等穷乡僻壤之地!小的知错、知错!还请世子不要同小人计较!” 一连串话说下来,李璋听得没了耐心。 趋炎附势,欺软怕硬。哼,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官吏? 他有些不爽,打断他“县令呢?” “县令在!在忙公务呢!”他一路点头哈腰“我这就去请大人过来,还请世子和这位小公子进去休息休息!” 这可是挣表现的好机会!小吏铆足了 劲,一口气跑到书房,向陈达殊说明了情况,话末还特意带上一句“下官只告诉了世子您近日忙于失踪案,片刻都不敢休息。” 陈达殊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匆匆赶到茶室,只见左侧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气定神闲,那淡然扫视周围的眼神、举手投足的从容,一看便知道来历不小。 另一个嘛,年纪稍小,总爱低着头,眼神飘忽不定,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不过他跟在世子身边,还是不能轻视他。 陈达殊理了理衣服,抬脚走进去。 “世子亲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李璋一道目光看去,眼前这个人头发凌乱,袖口和手上都沾着墨汁,看上去似乎勤勤恳恳。 “这是陈大人的地盘,陈大人又何必多礼呢?”他阴阳怪气地说。 陈达殊汗颜“不敢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天家的地盘,怎么能是下官的地盘呢?” “嘁,你还知道?”他放下茶盏,说“我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是失踪案吧?下官正在彻查此案!” “哦?是吗?查得如何了?” 陈达殊故作苦恼“此案有些复杂,恐怕与山匪牵扯不清。” “可我知道的是,那个人是去了百眼阁后失踪的。” “是……是!可是世子有所不知,百眼阁的人都说亲眼看见那位姑娘离开了,她离开时刚好是山匪闹事的时候,下官以为她兴许是被山匪掳走了。” 呵,撒谎。 “既然已有定论,为何不派人围剿山匪?” “这……”陈达殊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汗“山匪人数众多,此事不可贸然,还得斟酌再三。” 就在气氛陷入死寂时,地上的鸽笼突然动了动,雪白的鸽子在里面拍打着翅膀,似乎不太舒服地叫了两声。 陈达殊立刻便有了话头“世子喜欢鸽子?” 李璋一言不发,垂眸盯着他,鼻尖高抬,非常不满。 陈达殊把头埋得更低了“这鸽子属实漂亮!下官从未见过这样雪白的羽毛!这样的鸽子该配得上最好的金丝楠木,下官那儿正好有一块好料子!” 最好的金丝楠木? 李璋侧了侧头,看了眼脚边的鸽子。 这人谄媚起来可真能睁眼说瞎话。 这只鸽子不就是白了一点吗?真的有那么漂亮?漂亮得可以配上最好的金丝楠木? 嘁,这分明就是一只笨鸽子。跟逢时一样,中看不中用。 见李璋半天不搭话,陈达殊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料子是阴沉木,刚好可以用来做鸽笼,下官还知道一位木匠的手艺不错,保证……” 话没说完,李璋皱着眉,冷不丁地打断他。 “你难道不该问我,失踪的那个人是谁,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陈达殊一愣,反应过来。 “是是是!瞧我这记性!一定是最近办案办糊涂了!”他的手指袖子里哆嗦,他这回连眼都不敢抬了。 “不知那位姑娘和世子是什么关系?” “她和我倒也算不上什么关系。不过……”李璋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她可是圣上亲封的丰宁郡主,想必陈大人也听说过她吧?” 丰宁郡主?! 这这这不是那个满门忠烈的将军之女吗! 霎时,陈达殊顿觉天塌了下来。 他还站着那儿,可魂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他这究竟是什么运气啊!这小小的吴县,怎么又是世子又是郡主的! 这两人他谁也得罪不起! 眼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惨白,李璋不再和他废话。 “所以,一天之内,你最好能将她安然无恙地找回来。否则圣上怪罪,可就不是一顶乌纱帽的事了。” 他起身,提起鸽笼,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最好的金丝楠木应该在我这儿,陈大人有心不如多想想如何替百姓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