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神明今天也想活下去》 1. 初来乍到 没饿死真是太好了。 宋若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吃着。 “谢谢你呀大娘。”来之不易的果腹感甚至使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诶,慢点吃,别噎着。”卖包子的老妪向面前这个如小兽一样好胃口的姑娘投去慈爱的目光。 昨天她就注意到她了,这个小姑娘早晨从城门进来,不多时便盯着她的摊位走神,大概是囊中羞涩,过会就跑开了。 但今天似乎是饿得受不了了,犹豫半天怯怯地过来问能不能赊账拿两个包子。 她不忍心看到这个和她孙女年纪相仿的姑娘挨饿,就直接送了两个包子给她。 早晨的太阳越升越高,一阵微风吹来,包子笼上蒸腾的热气也随之散开,老妪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约莫有十六七岁,虽然身形略瘦,但脸还是肉乎乎的带些婴儿肥,黑葡萄似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快活喜悦的神情,讨喜极了。 宋若吃完两个包子,精神立即振奋起来,说什么也要留在这帮忙报答她。 老妪说自己忙得过来,宋若却说包子的钱她一定会还,但今天也一定要留在这帮忙哪怕只帮一天。老妪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太好啦!”她高兴起来,“大娘您就叫我宋若吧!” “颂若?”刚刚还微笑着的老妪微微变了神色。这女子是哪里人,怎么有个犯神尊名讳的名字? “大娘您别误会了,我的宋不是颂诗的颂,是宋姓的宋呀。”宋若尴尬地摸摸鼻子。 老妪闻言这才放松下来。 宋若心虚极了,这名字其实是她捡到的。 三天前,阆城郊外。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枝叶茂密的树冠,分割成丝丝缕缕的光束照射在神庙上。 阆城人尊崇神明,在阆城郊外四处修筑神庙,摆上祭品香火以祈求神明的保佑,此处是供奉木神颂若的神庙之一。 而不知从何时起,庙内祭坛下的空地上竟躺着一个少女,少女在接触到晨光后逐渐苏醒了。 这是……哪儿?少女从地上坐起,困惑地环顾四周。 不,她不仅是不知道身处在哪,她更是不记得自己的姓名和过去。 但迷惑的心情很快被好奇心取代,嘿,外面的阳光多么好! 少女走出神庙,却不期然地与庙前石像对上了眼。 石像大约有两人高,及地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大概是想模拟纱的质感,石料被雕刻至几乎可以透光的长纱,神秘地盖在额间随长发迤地,长纱的边缘四角还缀了几个铜铃,有风经过时便叮咚作响。 石像所雕刻之人神情悲悯空灵,身体略微前倾伸出手,仿佛要对身前之物施以恩泽。 这是见过神尊容颜的阆城人先祖还原雕刻的。 只不过不知是何原因,本该摆满祭品的祭坛此刻香火零落,连石像仿佛也年久失修,爬满了水痕藓迹。 少女拨开底座的苔藓,这才看见上面同样是刻出来的字痕:木神颂若。 颂若?少女微微发愣,好熟悉的名字,熟悉到几乎就像是自己的名字一般。 再三思量下还是难以割舍,索性就给自己取个相似的名字:宋若。 暮色四合,宋若一边朝阆城外走,一边依依不舍地向正在收摊的老妪挥手告别。 临收摊时善良的老妪把最后一个包子也给她了,宋若觉得挺惭愧的,因为她今天根本没帮上什么忙,但不管怎么说,她终于填饱了肚子。 有记忆的几天以来,她渴了喝溪水,饿了便去摘草丛里树藤上闪闪发亮的浆果,吃了很多但始终还是感到饥饿。 有些奇怪的是,她连浆果种类和是否有毒性都记得,众多事情中她唯独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宋若知道,她这叫失忆。 大街上的人愈发稀少,完全不复白天的热闹,三两孩童与宋若擦肩而过,看样子是要归家。 宋若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紧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奔跑着跳跃着最终回到母亲的怀抱。 宋若有些难过,她无家可归,而且没有钱,晚上只能在郊外神庙过夜。 明天得找个能赚钱的差事,否则她就无法在这继续生存下去。宋若抱着一些干草蜷缩在神庙避风处如是想。 怎么会这样呢?就算是失忆了也没有人来寻她吗? 难道她生来便是孑然一身的吗? 在纷繁如缠绕水草的思绪中,宋若最终沉沉睡去。 宋若是被一阵奇怪的敲击声吵醒的。 此时已经是早晨,她迷糊地揉揉眼睛,跟随声音发出的源头走到了庙外。 她看见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攀在庙前女神像上,用利器用力凿着石像眼眶,十分入神以至于宋若在他身后仰头看了许久他也没注意到。 “你在干什么?”宋若忍不住出声。 男人的身体闻声剧烈地抖了一下,惊恐而缓慢地回头看去——一个小姑娘好奇地瞧着他。 还好还好,男人松了口气,他正在干一件实在不光彩的事,他可不想被容易纠缠不清的人看见。 “我要撬走神像的眼睛,这眼睛是绿翡翠做的,我能用它换一大笔钱。”男人干脆地说。但真的很难挖,他在这折腾半天了。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又没人来拜,与其让它落灰,倒不如拿去换钱,也比在这等什么神来保佑好得多。 “我是说你撬的方法不对。”宋若从男人手中抽出利器,“让我来试试。” 男人还在发愣,宋若已经攀上神像,使了个巧力,轻而易举地就把翡翠一个一个撬了出来,动作干净又利落。 “给你。”宋若把两粒幽绿的翡翠放在他手上。 男人喜笑颜开,却不是很在意翡翠了,往包袱里一塞就豪气冲天地喊道: “见者有份,走!去当铺!” 宋若看到他这么高兴她也就高兴,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往阆城走了。 感觉要有饭吃了,宋若想。 城郊神庙往阆城城门的路程并不长,大概是过去常常有人来往,平直的土路踩上去触感异常夯实,只是现在似乎是来往的人少了。 此时正值冬末春初,路边长满了茂盛低矮的车前草,再往边上便是荒草萋萋,人迹罕至的地方。 一路上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宋若不知说些什么好,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倾听。 原来男人名叫君迁,临江城人,没落世家公子,母亲早逝父亲好赌 ,很快家底败光穷困潦倒,因父亲贪财,上月把家中小妹嫁给了平阳城官吏家不学无术的男子,君迁怒而离家,只身踏上了找小妹的路。 “那男子绝非良配,我爹这是把妹妹卖了!”君迁说这话时眼里似有愤怒的火光。 但他的语气很快和缓下来。 “没关系,等我找到妹妹就好了,我可以和她一起去仙宗拜师,那时这些俗事就为难不了妹妹和我了。” “小时候算命的先生说我有仙缘呢。”君迁得意地笑笑。 宋若安静地听着,这才注意到君迁的衣物,虽然勉强还算干净,但处处可见磨损划痕。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青黑,两颊微陷,一路上应该吃了不少苦。 “这都要怪我,我早该带妹妹离家……我早该带她离家的。”君迁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了。 此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君迁侧眼悄悄地打量起宋若的神色,只见她低着头,脸上满是动容。 真是奇怪,君迁想。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各种人他也遇到不少,可今天这是头一次他对他人说出这么多的话,不知道怎么回事,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很顺利地脱口而出了。 与其说是一种冲动,倒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好像他只是自然而然的把一切说给她听,而说完以后心中郁结立刻就少了不少。 阆城霁安王府 霁安王府今日气压格外地低。 仆从和侍卫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为首的在高处坐着的人神情阴冷,对着下方战战兢兢跪着的一名花匠开口: “我的树,救不活了?” “回……回王爷,确实如此,小人实在已经尽力。” 座上那人只是沉默着,并不说话了。可任谁去看他的脸色也是极其不悦的。 “既如此,你便早日离开,霁安王府不需要无用之人。”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在说话。 “来人!继续张贴告示,寻找能人救治我府柚树。” 花匠心中苦不堪言。几个月前听说霁安王府招收花匠一位,只要能照顾好王爷心爱的柚子树便能得重金赏赐。 彼时他刚好在告示附近,好友怂恿加上家中老母年迈多病,他脑子一热便接了这活。 他对自己种花植树的本事是很有信心的,虽然早听说这霁安府王爷裴敛性格乖戾,又格外珍惜他那宝贝柚子树,但想着只要尽好本分种好树便能直接拿钱走人了。 他至今还能记得他欢欢喜喜以为自己捡了个好差事而后见到那棵柚树时的心情。 那那那、那分明是棵被雷劈了的、已成枯木的树!花匠登时觉得自己也犹如遭雷劈了。 他若是这倒霉王爷,他必然是把这几截子可怜树枝劈了当柴烧水喝,而不是再指望它能长几片新叶。 花匠背着包袱走到了王府门口,看到霁安王府家仆还在张贴招贴,他止不住地摇头叹息。 那已成枯木的柚树必是重要之物,才使其主人如此兴师动众也要救它。 这王爷实在是个讨人厌的可怜人,当然,一分钱都没拿到的他更是可怜。 谁能救那焦炭? 那可能也只有传说中的那位可使枯木生花,使人起死回生的木神颂若才能做到了吧。 2. 神女听神 “只比砖头料好一点,半吊钱,看不到更多。”当铺掌柜淡淡地说。 君迁的脸色白了白。他知道这翡翠眼珠成色不好卖不到好价钱,却没想到便宜至此。 他没空在此处多做停留,本身他的路费就带的不够,这么下去他也只能尽力尝试猎杀一些野物卖钱了。 路费、吃食等等各项都有开支,这么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妹妹。 “掌柜的,我也有个当品,麻烦您掌眼。”始终安静在一旁的宋若突然开口了。 说着便递上一个玉佩。 这玉佩是她衣物随身携带小锦囊的内容之物,她不知道此物的来历,但她现在急需钱财,若不是君迁,她不知道原来还可以以物换钱。 掌柜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立马接过开始仔细端详。 “石头牌子一件!要活当还是死当?” …… 两人各自当完东西出来,君迁又恢复精神,把半吊钱分了一半给宋若。 “虽然没多少钱,但见者有份,我们说好的。” 宋若没推辞,收下了。 忙活了这么久,两人一致同意各来一份馄饨。 “好久没吃得这样好了。”君迁笑着说。 馄饨一上来,君迁便不再多话,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宋若也觉得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了,一口下去,咸香可口。 太好吃了!馄饨和包子此时在她心里手牵手光荣登上了美食榜首并列第一。 两个人都饿极了,宋若偶有抬头,看见君迁吃饭的样子都很想劝他慢点吃,当心把舌头也吞进肚子里。 两人的动静实在不小,引得馄饨老板放慢手里的活看他俩。 看来是自己的手艺又见长啊!老板忍不住得意起来。 “两位客官,看你们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吧?” “是啊老板,我们就是今天才到阆城,听说这有家馄饨摊味道一绝,来此一尝,果真如此啊果真如此!”君迁大大方方地赞美道。 宋若感觉他这话里有鬼扯的部分,但转而去看老板的样子显然十分受用,于是也跟着应和起来。 吃饱了的君迁大概是恢复了状态,嘴皮子变得更加利索,把馄饨夸得各种天花乱坠。 老板嘴都要笑歪了。 “今天你们来阆城那真是来得太是时候了,你们此刻去城中心祭坛肯定能赶上看神女听神。” “神女……听神?”君迁有些不确定地复述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你居然不知道!”老板突然大叫一声。 下一秒老板已经直接坐上了他们的桌子。 “小兄弟,让我来说给你们听!”老板的神情振奋极了。 神女说的是阆城城主白承渊的侄女白楚,据说白楚幼时因意外聋哑,城主白承渊心善,主动收养了这个白家二房的女儿。 有了城主的妥善照料和悉心教导,白楚一天天地好起来了,而城主的善行感动了神明,终于某天现出神迹,不仅治愈了白楚的聋哑,还给她和神沟通的能力。 从此,白楚作为阆城神女,每隔一段时间就进行听神,再传递神的旨意给百姓,有时是指导耕种,有时是灾难警示,有时甚至直接给病人赐药,而这药也万分神奇,屡屡药到病除。 于是神女白楚以及城主白承渊都格外受人爱戴,时间久了,甚至有人说白楚就是传说中的木神转世,此说法迷信者众。 “我家以前常拜木神,现在不拜了,我们喜欢直接去拜神女,大家都是这样。”馄饨老板喝了口茶缓缓道。 “你们要是去看现在就去吧,再晚就赶不上了。看神女听神赐福,往后一段时间里都会有好运气。” …… 告别了热情的老板,两人在街道上散步,街上行人寥寥,想来是去看那所谓的神女听神了。 “怎么样?你想不想去?我待会要从南门出城,正好顺路看看,你若是去我们便可以一起。”君迁笑吟吟地问宋若。 虽然他根本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人,但他爱凑热闹,他瞧着宋若也像是喜欢凑热闹的。 “好!我也去!我也想有好运气。”宋若笑着说。 越靠近城中心人就愈发多起来,很快就能看见远处高筑的祭坛。 也许是想要更方便地通达神明,祭坛的高度比其他的建筑高上不少,四个方向上各自修筑了长而平缓的台阶。 四下里人群熙熙攘攘,衣着大多朴素,也有一些衣着华丽的高门富户,和各自的车马一起停在他们的专属区域观看。 人太多了,宋若和君迁只好站在外围观看。 “神女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此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人群瞬间变得更加嘈杂。 宋若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出现在祭坛台阶前。 由于相隔太远,宋若看不清她的具体容貌,只觉得她的面孔清丽极了,她登上台阶的动作那样优雅,每走一步,她的白衣摆都摇荡重叠在一起,像一朵绝世脱俗的高山雪莲。 真不愧是神女啊!宋若如是想。 待白楚走到祭坛上,人群的吵闹便不约而同地终止了。 宋若看见她虔诚地跪了下来,低头仔细聆听只有她才能听到的神的旨意。聆听完成后便用松枝蘸水,向祭坛下的百姓轻甩下晶莹的水珠,人们纷纷下跪。 “神明赐福于诸位。”清冷动听的女声响起。 …… “真是神奇的仪式。”君迁评价说。 君迁和宋若离开了祭坛场地。 “宋若,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吗?” 宋若有记忆以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君迁大哥觉得呢?” “嗯,”君迁沉吟着,“我觉得有。” 宋若没想到他这么说,毕竟早上他俩才合伙把人家神像眼珠撬掉。 “你以为我不信神吧?”君迁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世上的人太多了,神明却少,若是人人都期盼被神拯救,神明也要累死。” “而我有的是力量,我不靠神明,我自己便是自己在这世间的依仗。” 宋若听着君迁的话,有些微的出神。 “我觉得,你这样很好……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宋若说。 “哈哈哈哈哈!借你吉言!” 不知不觉,城门已近在眼前,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宋若,我们是朋友了吧?”君迁突然说。 朋友? 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后,心底有说不清的复杂感情不断翻涌上来。 “是!我们是朋友!”宋若点头笑着说。 “好!”君迁也笑了,“那么,再见啦。” 君迁转身,踏在了撒满阳光的宽阔大路上。 宋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衷心祝愿他一路顺风。 她知道他恐怕已经没什么钱了,之前吃馄饨付的八文钱还是从卖翡翠的钱里拿的,所以她把在当铺当的五两银子悄悄塞进他的包袱里了,希望能帮到他。 虽然自己也很需要钱,但相比起来,君迁还要找妹妹,而她却无所牵挂。 她无牵无挂。 她真的很羡慕君迁。 她也好想有一个家人,她的家人在哪呢?会不会很担心她? 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子,宋若意识到她此刻已不能再思考这些,因为她必须得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宋若鼓起勇气,走进一家客栈,询问是否需要雇工,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看宋若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好心的店小二告诉她,一般店铺缺人用会在门口贴招贴,宋若放眼望去,这条街上看不到有店铺贴招贴的。 怎么办? 宋若的心里产生了一丝迷茫。难道她只能住在神庙里了吗?靠着吃浆果喝溪水活着直到死去? 出了这条街宋若发觉商铺店面愈发稀少,找到份适合她的活计更加不可能。 …… 等等,那是! 眼前的霁安王府门旁贴着一张小小告示,赫然是那所谓的招贴! 宋若获救似的赶紧上前查看。 花匠、柚子树、限三月内救活。 宋若看清内容后顿时又感到为难起来。 这是一份有技术要求的差事,她恐怕难以胜任。 正当她想离开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个家仆打扮的人叫住了她。 “姑娘且留步,我看到你在看我府的招贴,姑娘是否想来我府当花匠?” “不是的,我看错了。”宋若说完就转身要走了。 “且慢且慢!姑娘既然有意,不妨一试,若能救活,我府有重金酬谢!救不活也无妨,定不会为难姑娘!” 家仆只知道此人他一定要留住,他家王爷要救活一棵死树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阆城,眼看着招贴贴下无人来应,而王爷的脸色也越来越恐怖,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子难过极了。 他今日就算是生拉硬拽也要留人顶上! 宋若听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一试,再说她感觉自己对这方面好像确实知道一些,至少在郊外吃野果的这几天她没把自己毒死。 “好,那我就来做这个花匠,麻烦了。” 家仆简直大喜过望,揭下招贴,领着宋若进府了。 王府里的路纵横交错,一路走来经过了诸多模样相近的亭台和假山。宋若只觉得幸好有人带路,否则她是肯定找不到路的。 “王爷就在里面。”家仆把宋若带到一扇门前。 开门的瞬间便有一阵香气扑面而来,这似乎是檀香和祭拜用的焚香混合的香气,檀香如游丝而焚香更明显,但并不浓郁,仔细闻还能闻到这香气中混杂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香。 宋若看见一个男子伏于案前,想来他就是这个王府的王爷裴敛。 好好看的人。宋若不由得心生赞叹。 漆黑修长如画中人描画出的眉目,只是幽深无波的曈色和微微上挑的眼尾给此人平添几分凌厉深沉,但他身穿的素色衣裳又微妙地把这几分凌厉藏起抹去。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肤色有些苍白,不过倒不至于显得他病弱。 这是宋若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近距离见到这样容姿卓越之人,而且说不上来的,她感觉自己好像见过他。 可下一秒眼前的王爷竟抬起头来,正好与她对视上了。 !!! 略微走神的宋若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拜见王爷。” 身旁原本一起站着的管家上前去汇报了,她看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只感到他打量的目光略过了她。 “那么从今日起,你就是本王的花匠,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救活本王的树。” “是。”宋若应道。 宋若总感觉他这语气的眼下之意是:必须救活,救不活定要找你的麻烦。 宋若突然有些后悔答应来这当什么花匠了,她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 “今后你就住这个次房,这儿离王爷寝殿近,你也方便去种树,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丫鬟巧蕊。”家仆把宋若送到次房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宋若本以为树应该种在后花园里,没想到是种在王爷寝殿前院里,王爷对此树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宋若感到更加地胆战心惊,如此重任,若是她搞砸了,若是搞砸了…… 不行!不管怎么样她硬着头皮也要上。 宋若并没有什么行李,简单安置好以后就摸索着路来到王爷寝殿前院察看树的情况。 虽然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但这树的惨状映入眼帘时宋若的心还是沉了沉。 这是一棵两人高的树,也许曾经枝繁叶茂,但如今只剩一些焦枯的死叶将掉未掉地飘荡,最粗壮的主干从顶端被雷一劈到底,深深的裂纹边缘已成黑炭,看不到丝毫的生机。 此树已经死到不能再死。 宋若叹了口气,她又有什么能力能让死树复活呢?看来等待她的下场就是救不活她被王府扫地出门,或者她羞愧难当主动把自己扫地出门了。 宋若大为忧愁地看着眼前的树,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雷劈的力量使树的一部分表皮脱落,然而露出的部分永久留下了纵横分叉的暗色雷击纹,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种雷击纹颇具别样的美感。 宋若的手指抚上这些纹路。 刹那之间原本死去的树像有生命一般轻轻震颤了。 宋若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她不可置信地呆立在原地,眼前飘飘荡荡地掉下一片枯叶。 什么啊……虫子吗? 她出现幻觉了吗? 3. 头风 宋若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让人心慌了。 次房的床很宽敞很暖和,伙房的饭菜每次都量大管饱,和前几天在神庙里生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丫鬟巧蕊很温柔,管家伯伯虽然严厉但人却不坏,除了经常冷着一张脸的王爷,每个人都待她不错。 可宋若对于如何把那柚子树救活毫无头绪,正因如此,她才感到眼下的生活她格外地受之有愧。 慢慢的她也发觉王府众人好像非常害怕王爷,自己被找来冒充花匠应当是下人为交差的无奈之举。 但即便如此,宋若觉得自己必须为救活柚树尽最大努力,否则岂不是在王府白吃白喝? 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救活一棵被雷劈的树,只好拜托府中小厮阿福看看能不能帮她找到这方面的书籍,她好现学现卖。 可民间种植技术大多口口相传,识字的人少,更别提找到内容齐全的农书。估计是害怕她跑了,管家格外限制她的外出行动,导致即使宋若心急如焚,也无法跟随阿福一起出门寻找。 大多数时候,宋若只能在枯树前象征性地浇浇水松松土,树几乎毫无变化,这让宋若感到十分难堪。 但最难堪的其实是,王爷好像一直在监视她。 王爷的书房离树很近,本意大概是一开窗就能看到枝繁叶茂的爱树,可现在也让她随时暴露在他的监管范围之下。 那种凉凉的、粘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一天之中总是有几回落在她身上。一旦到了这种时候,她便感到格外地如芒在背。 王爷肯定是在监工! 他那样看重这棵树,作为雇主,时刻关注救治的进度实在再正常不过。可她只是一个毫无真才实学的冒名花匠,他再怎么监工,她也只能重新浇浇水松松土。 宋若几乎欲哭无泪,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阿福能找到书快点来救她,否则她真的再也不好意思在府里继续待下去了。 …… 裴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案上的书本。 新来的花匠,十分蠢笨。 又是一个装模作样来府上骗吃骗喝的,装也装得不像,只是有几分机警。 他读书累时往窗外看是一直以来的习惯,每次他往外看时她便察觉似的赶紧多做些事,可她只是松土浇水,一个上午竟松了八次土,看久了不免有些好笑。 “阿福!” 小小的、欢欣鼓舞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裴敛被惊扰,不由得再次向外看去。 少女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是阿福,只见她从阿福手里接过一个小本,立刻笑弯了眼。 “太好啦!谢谢你阿福!” 又要干什么?裴敛想。 算了,不干他的事。实际上,总是被人打扰已经让他倍感烦躁了,他只是懒得费力去管。临近月中,他的头风已经隐隐有了将发作的症状。 ———— 宋若终于拿到了有用的农书,民间借不到这种书,阿福还是跑到寺庙里找住持求来的,虽然内容不多,但总算能对症下药了。 她对阿福说谢谢,阿福只是憨憨地笑然后说:对你有用就好。 阿福,真是个好人啊!宋若想。 既然拿到了指导,宋若便不再等待,立刻开始实践了。 根据书上的指导,宋若首先就是把柚树已经干枯的叶子去除,接着又大刀阔斧地砍去了一部分枝条。 做出这么大的动静宋若简直有些心虚,若是救不成,她这么做简直是毁了人家最后的念想。 照着书的指导宋若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条:围绕树挖一条环状沟渠,再用羊粪填入。 羊粪她暂时没有,天色已晚,她只有等明早才能想办法了。 做完一切的宋若内心顿感松快,不管结果如何,她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至少不是白吃白喝的。 宋若这样想着,愉快地跑去伙房吃饭了。 —— 次日一早,在阿福的帮助下,宋若顺利地获得一推车臭气四溢的羊粪,虽然推车推起来有些费力,但想着粪肥一施也许就很快能看到转机,宋若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可一推到前院,宋若又有些迟疑了。 这么臭的粪便,臭气会不会飘到王爷的书房? 像他这样的人,似乎特别受不了脏污。他会不会嫌她污染了他的院子? 看来只好在粪肥施下后多铲些土上去覆盖住。宋若想。她不愿意放弃这个把树救活的机会。 插进羊粪里,掀起一块来,用铁铲运进环状沟渠里注意不要撒出,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宋若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干了一阵子,有些累了,杵着铁铲原地休息。 宋若突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今天前院为什么没什么人? 以往来来回回进出王爷书房的人不少,就算没人来访,侍卫也会守在书房门前。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诡异。 霎时间,书房里东西摔落的剧烈声音划破了空气!原本有些走神的宋若吓到身体一颤。 发生什么事了? 宋若有些惊慌地望向书房方向。 怎么办? 侍卫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没人守着?这声音听上去像是有意外发生了。她应该找人来看看吗? 书房的门窗紧闭着,说起来,王爷今天好像没有监工。宋若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但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仅凭猜测贸然喊人也许不合适。 宋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 “王爷,您还好吗?”宋若迟疑着问。 无人应答。 房内的裴敛目眦欲裂地盯着房门,他很想开口让她滚开,但他此刻痛苦到无法开口。他的头风提前发作了,发作时疼痛万分不能见人,只得提前驱散他人以维持发作时的清静环境,以免疼痛加剧。 斥退下人时她不在场,但她实在扰了他的清净,待这次头风捱过去,他必将她逐出王府! 裴敛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他只能撑着头部保持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以等待这次痛苦的结束。 “王爷,我进来了! ”她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重重的撞门声。 裴敛的额上几乎暴起了几条青筋。 宋若终于把门撞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这番景象: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爷此时地倒伏在地上,面色比以往更加苍白,拳头紧攥,唯有眼底赤红着,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四处散乱着人为扫落的砚台笔架笔搁等物。 裴敛抬起头逼视她,眼里充满了敌意。 “滚……”裴敛几乎想杀了她。 “你怎么了?”宋若充耳不闻他的驱赶,关切地走向他俯下身。她现在只想先把他扶起来再说。 裴敛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心底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意不断翻涌着。 他要将她赶出王府,他一定要将她赶出王府,他一定要…… 一切想法,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通通在她靠过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裴敛瞳孔渐渐张大。 这是什么? 来自眼前人身上的,若有似无的奇异气息,草木馨香混杂他说不清的神秘香气,陌生又熟悉,只一瞬间就缓解了上一秒还让他欲生欲死的头痛。 像亲眼目睹和缓的春雨浇熄野火,像丢失多年的心爱之物失而复得,四肢百骸都浸润在熨帖和满足中。 宋若努力地把他从地上捞起,引他往床边走。裴敛怔怔的,随她怎么摆弄去了。 “你在这等等,我去找郎中来,好吗?”宋若将裴敛扶到床边坐下。 裴敛看着她关切又认真的神色丝毫不作伪,门窗紧闭的昏暗空间里,她的双眼格外明亮。 宋若等不到他的答复,害怕再等下去要出事,便转身要走。 她稍稍远离的一瞬间,剧烈的头痛又像洪水一般汹涌而来,毫无防备的裴敛瞬间痛呼出声。 “不要走……”身体出于避痛的本能已先思考一步,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别走……”裴敛虽发着病,力气却丝毫不减,硬是又将她扯了回来。 果然,她挨近他时他的头风便大大缓解了。 “找过很多回郎中了,都没有用。”裴敛的脸色好看了些。 “那……那我……”宋若没想到他这是不治之症,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本王要你在此处陪着。”裴敛抬起头,深深望向她,眸中情绪晦暗难辨。 宋若根本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但碍于他才是雇主,只好乖乖照做。 不知过了多久,宋若坐在他身边打起盹来,她上午一直在铲羊粪,他这里又太暖和,她实在熬不住了。 裴敛沉默着,盯着飘起袅袅青烟的香,直至其燃尽。 他尝试远离她,一步、两步……可以了,这次的头风已经过去。 —— 宋若从小睡中惊醒,她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既然没事了那她就要回去继续铲土,她迷迷糊糊地想。 一个亮斑忽然闪出来晃了她的眼。 宋若彻底醒了。 因为裴敛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案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里还拿了一把冰冷的、闪亮的匕首。 4. 窗景与春 宋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为什么要拿匕首? 大脑一片空白,她很想告诉自己王爷只是拿起匕首随便看看,可他眼里分明是杀气,她绝对不会看错。宋若目前唯一的推断便是,她无意中撞破了他的秘密,现在他要杀人灭口了。 “你醒了。”裴敛淡淡地说。 在这种条件下能睡这么香,他不知道该说她是心机深沉善于伪装,还是单纯愚蠢了。 “王爷……若无事我便要去种树了……”宋若的声音僵僵的。 “莫慌,本王有事要问你。”裴敛微微笑道,“你是皇后的人吗?” 宋若对于这些皇后皇子一概不知,听他这么问,也知道他一定与那皇后不对付,他此时把自己当成敌人,只是他觉得她毫无反抗余地,便毫不拐弯抹角地直接问了。 “我只是一介平民,求王爷明鉴。”宋若果断下跪。 裴敛冷漠地看着眼前拜倒的人,眼底思绪暗涛翻涌。 他派手下查过她,以往无往不利的暗卫这一次却破天荒地无功而返了,她简直像凭空出现在阆城,任何有关她的线索都查不到。 为什么她身上带着的气味能缓解他的头风?这一切都太过刻意蹊跷了。 “王爷如若不信,我就把一切都说给您听。”宋若诚恳地说。 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本身只是想活下去,如今都被人拿刀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大程度地取信于他。 宋若把自己如何在神庙里醒来,头几天是怎样活下去的,又是怎样来到这里做花匠的,全都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了。 “失忆?”裴敛疑惑地问。“什么都忘了?” 她所说之事十分离奇,但各种事件细节又格外充分,以及她的神态动作种种,都不是在撒谎。 “什么都忘了。”宋若诚恳至极。“名字也是我瞎编的。” 她认真说这些话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有种说不出的诙谐感。 裴敛的嘴角微微上扬,侧过身去不再看她。 “你退下吧。” 听到这话宋若如蒙大赦,朝他行了个礼就飞快跑走了。 —— 宋若终于又拿到了铁铲,继续往沟里填羊粪,待心里的不安消散一些,她才感到阵阵后怕。若不是她诚实,方才她说不定要血溅当场。 他干嘛这样!明明她还帮了他,若不是她,他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 宋若有些敢怒不敢言,她咬着牙,更加用力地铲土。 怒气好不容易过去了她仍然感到害怕,这个裴敛,真是个可怕的人,她以后一定要离他远点。 裴敛靠在窗后阴影处观察她,为了不被她再发现,他这次换了个隐蔽的场所。 虽然暂时挑不出她话里的毛病,但她所说一切过于巧合,他不能大意。 看她此刻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惧又气,但他丝毫不在乎。 无权无势的人,受了委屈便只能往肚子里咽,这一点他再了解不过,裴敛想。 往后一段时间,裴敛得空时便更加注意她的举动,想要找出她的破绽,不知是何原因,她来照看柚树来得越来越勤了,而这正合裴敛的意。 料峭春寒过去了,天气逐渐转好,万物复苏,灰蒙蒙的土地有一片片的新绿悄悄蔓延开,白日天光也一天天的长了起来。 裴敛观察了她许多天,她的行为举止逐渐在他脑海里形成一套规律而具体的流程,他便在此之中寻找某些蛛丝马迹。 裴敛的确有所发现。 他发现她特别喜欢晒太阳,一天之中,日光和阴影在院子的地面上相伴游移,宋若时而站在树前时而蹲着,时而给树浇水为树松土,全都跟随太阳光的移动而移动,也许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总是让自己时刻出于温暖阳光的沐浴下。 他发现她总是很有活力很有精神,饭量也大,她最爱吃的是河鲜,尤其是鲶鱼,每到周中伙房里有鲶鱼,那天她便格外地有精神,握着铁铲来到后院,嘴里总哼着听不出曲调的欢快歌曲。 他还发现她爱穿绿衣,虽然样式不多,但她常穿的衣服都是绿色,是那种春日枝头上最先长出的新芽的嫩绿。 其实这衣服也确实很衬她,她性格活泼好动,她穿着这宛如芽苞的绿衣裙,一走起路来裙摆分开摇荡,她就像真正的新芽,因为阳光的温暖,在枝头“砰”地一下,绽开了更绿的叶片。 不知怎么了,裴敛的警惕心在不知不觉中消解,种种迹象表明,她应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而非什么皇后的奸细。 可不知为什么,裴敛还是忍不住往外望。 太阳光慷慨地照耀在她身上,反出的光芒几乎有些刺眼,裴敛惊觉:天气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了? 裴敛看着院中不知因为什么又十分快乐的宋若。 天气真的太好了,他想。 ———— 今天伙房又做了宋若喜欢的蕨菜炒河蚌,宋若盛了一大碗,喜滋滋地跑去和丫鬟巧蕊搭话。 巧蕊早已习惯她常常找她说话,见到她来,便温柔地笑笑,让出半张凳子出来。 “嘿嘿嘿巧蕊姐姐,我又来啦。” “今天的菜是野蕨菜炒河蚌,你该爱吃了?”巧蕊眼睛弯弯地笑“你可要多吃点。” “嗯嗯!”宋若刚吃了一大口饭,此时说不出话来。 巧蕊看着宋若的样子,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我弟弟也像你这样,胃口很大,吃饭很香。”巧蕊笑着说,“我有不想吃的东西,给他他很快就帮我清理了。” 宋若常常听巧蕊讲起她儿时的趣事,对他的弟弟并不陌生。 “巧蕊姐姐,你下次回家,能不能带我一起?我也想和你和你弟弟一起做那些有趣的事。” “……可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巧蕊慢慢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宋若顿感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把碗放下,向巧蕊道歉。 “对不起,巧蕊姐姐,我不该这样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巧蕊看见宋若歉疚的样子,又恢复了笑颜,“没事的,至少我知道他们过得不错。” “我爹娘,我弟弟,他们都很好,这就够了。” “巧蕊姐姐 要先过得好才行!”宋若纠正道。 “小若说的对。”巧蕊笑着说。 ———— 宋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屡屡回想起白日里巧蕊的神情,巧蕊提及家人时,虽然因想念而悲伤,但也好像最后又因家人而勇敢。 宋若又想起君迁,想到他为妹妹出走,条件那样艰难也始终没有放弃。 家人家人,人人都有家人……宋若反反复复想起几个好友的神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宋若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在街上行走,这街像阆城主街似乎又不是,街道上熙熙攘攘行走着很多人,再仔细一看,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 起初宋若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直到她看见,君迁牵着一年轻女子走过,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个个家庭啊。 她高兴地朝君迁打招呼,想恭喜他终于找到妹妹了,可君迁看也不看她就走开了。 宋若有些失落,看来君迁已经把她这个朋友忘了。 街上认识的面孔越来越多了,巧蕊一家、管家伯伯一家,裴敛一家,就连看上去深不可测的皇后也和她的家人走在一起。 宋若独自向前走去。 她突然看见前方奇怪的背对她行走的一对夫妇,宋若顿时感到如释重负。 当然了!人人都有家人,怎么可能就她没有?也该轮到她了,这一定就是她的父母。 宋若开心极了,她满怀着喜悦和憧憬向他们跑去,她也是有家人的!像君迁、巧蕊他们一样! “爹爹、娘亲!”她不熟练地呼唤着。 世界突然静止了,全世界都在等待他们回头。 宋若便看见,眼前两人缓缓转过身来,展露出两张没有五官、一片空白的可怖的脸。 宋若顿时没了话语,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本能地执行着她心中原本预想过无数次的,向前伸出手,想要像别人一样,亲昵地抱住他们。 在宋若指尖触碰到两人的刹那,眼前的人突然化成稀里哗啦的浓稠血水,涌动着崩塌了。 宋若从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她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梦中的一幕幕仍在眼前闪过。宋若无力地将头搁在膝上。 她好想找到家人,阖家团圆。 宋若仔仔细细地想着这整件事情,她最终考虑清楚了:她要开始自己找家人!无论是拜托人还是自己贴告示或是其他什么办法,她一定要找到她的家! 宋若顿时感到充满希望,激动之下便再也睡不着了。她走出次房,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整个王府被一种灰蓝的色调笼罩着,美丽又静谧。 既然已经睡不着了,宋若便随便在王府里走路散心,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平日最常来的前院。 天光乍破,世界已由灰蓝变为黯淡的灰白,平日里看惯了的,死气沉沉的柚子树枯枝,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宋若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这才清楚地看见: 柚子树原本枯败的枝条上,此时正缀着夺目的、代表着新生的绿芽。 5. 风雨同度 树活了!宋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原先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府上的人陆陆续续的醒来了,很快就有人来到前院。 “呦!树活了啊!宋若丫头,真是好样的!” 是管家伯伯在说话。宋若惊喜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点头。管家展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点着头离开了。 这下好了!他再也不用为这棵树费心劳神了,这棵树对王爷有多重要他再清楚不过,天知道这段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三三两两的人都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事,高高兴兴地全都围过来,对着树上那一抹盎然绿意啧啧称奇。 “真厉害啊!宋若!”众人赞不绝口。 宋若因喜悦微微红着脸,不厌其烦地向大家介绍她究竟是怎样让树活过来的,比如不断浇水松土,比如盖上最好的粪肥…… 裴敛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喜悦的王府众人簇拥着她,她站在中间,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事,笑声伴随愉快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原本昨晚失眠到深夜才睡着,早上被喧闹人声吵醒使他感到相当不悦,可此时此刻裴敛不知不觉便把那点不悦抛之脑后了。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柚树死而复生了,众人如此吵闹,想来是这个原因。 可他此刻却有些顾不上柚子树的事情。 宋若的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几个月以来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 裴敛有些失神。 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到了他,原本兴致勃勃与宋若交谈的下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裴敛缓缓步行至宋若身边。宋若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不再说话的众人,这才有所察觉地回头了。 原来是王爷,宋若此刻满心欢喜想向他禀报柚树成活的好消息,一时间也忘了怕他,弯弯眼愉悦地笑着冲他问好: “王爷!”她笑得粲然。 裴敛的心在无声无息中猛地颤动一瞬。 “王爷,我把树救活啦,您快来看看。”宋若开心地引他来到树下。 裴敛依着她,伸手挑起那一簇缀着绿芽的枝条,仔细端详起来,半晌无声。 树,的确是活了,将一棵死树救活,况且还靠的是她那三脚猫的本领,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裴敛用余光瞥视她,看见她此时正期待地站在一边等待他的反应,突然起了点逗她的心思。 王爷沉默的时间太长,众人的心中不由得百转千回。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清晨就擅离职守,王爷绝对是生气了,看来一顿惩罚是不可避免的了。 宋若也有些着急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的把树救活就有赏呢,堂堂王爷难道说话不算数吗…… 裴敛默默瞧着她的反应,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 “既如此……”裴敛终于开口了。 等赏或者等罚的,全都屏息严阵以待起来。 “所有人,有赏。”裴敛淡淡的声音落下,让现场所有人雀跃起来,裴敛没什么表情,转身离开了。 “谢王爷!”“谢王爷!” 宋若又被团团包围起来,她俨然成为了大家眼中的大功臣,丫鬟小厮们围着她夸奖她,宋若的脸又变得红扑扑的了。 但宋若忍不住往王爷离开的方向张望,她感觉他好像笑着看了她一眼。 是错觉吗? —— 宋若从账房领到四十两银子时简直感觉像在做梦,而且问过管家了,她从此以后就正式成为霁安王府的花匠,可常住王府。宋若一下子从一个身无分文且无家可归的人,变成拥有一笔可观财富且真正有去处的人了。 宋若暗下决心,今后一定加倍认真照料王府花草,绝不辜负王府的收留之恩。 宋若没再多耽搁,她已经从见多识广的阿福那里打听到,若想寻人,可去阆城衙门那花些钱发布寻亲启事。 此次出门果然十分轻松,门前侍卫也像是认识她了一般,虽沉默着但轻易地为她放行了。宋若松了口气,虽然王府很大有看不完的风景,但她还是非常希望能偶尔出府走走的。 天空不知从何时起阴云密布,厚厚的黑云遮蔽了大半天光,远处天边正酝酿着一场风雨。 宋若有些忧心忡忡的盯着天空,她没有伞,也不知能不能赶紧办完事赶回来。 看来得买把伞了,宋若想。不过现在有钱在身上她安心许多。 街道上行人稀少,宋若始终找不到卖伞的铺子,只好作罢,转而去衙门了,待她到衙门时,天已经非常黑了。 好在衙役十分可靠,听宋若讲完前因后果后,立马帮宋若写了份寻亲启事,在宋若的见证下,这份启事被高高贴在了很权威的衙门告示牌上。 宋若瞧着这份属于她的告示,心中慢慢充盈起希望来。 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她的家人,很快就能找到她了!宋若想。 狂风突然掀起告示没贴牢的一角,一瞬间所有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宋若这才如梦初醒,想起得赶紧回府。告别衙役后,宋若踏上回府的路。 第一滴雨珠落下后,所有雨点便紧跟其后地拼命砸了下来,为街道挂上了一道白色的雨幕。 宋若心中有些无奈,这雨下得又大又急,根本来不及避雨,她已经被淋湿了。 好在王府已在眼前,她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宋若忍不住去想,假如现在还在神庙,她一定会非常狼狈,相比之下,王府实在是太好了。 宋若的思绪突然被奇怪的声响打断,她好像听见了动物呜咽的声音。来不及多想,她连忙四处察看,结果在王府旁的围墙墙角找到了一只小狗。 这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狗,眼睛尚未睁开,四肢短小身体孱弱,突如其来的料峭春寒使它蜷缩在角落哼唧。 宋若有些慌了神,这个天气对于这种刚出生的小狗太过恶劣,如果再这么待下去,恐怕它活不过今天。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狗抱进怀里,尽力帮它保暖和遮雨。 小狗怎么办?宋若抱着它四处张望着,没有人认领,她也恐怕不能将它带回府上养,眼下只能临时为它搭个窝了,可是搭窝的材料是个大问题,而且建出来是否有用这实在不能保证…… 宋若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她可以把它往神庙里放!那简直就是一个天然收留流浪小动物的地方。 宋若不再管风雨,一个劲的就要再往水洼里踏。 可眼前原本飘摇的风雨在下一瞬间突然停止了,宋若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把绘有松柏仙鹤图样的油纸伞正停在她的头顶,隔绝了所有的雨点。 随之而来的,还有宋若有些熟悉的淡淡焚香夹杂药香的气息。 宋若立刻回首行礼。 “拜见王爷。” 身后之人正是裴敛。 裴敛的目光掠过她怀中抱着的小狗。 “你在做什么?” “我捡到了一只小狗,想把它送到神庙里去。”宋若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宋若的脑袋里有些乱糟糟的,她不断地想着小狗、神庙、郊外、雨伞、还有突然出现的王爷……她最终无端想起,裴敛是王爷,现在为她撑伞,是否不太合适? 思及此,宋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伞。 裴敛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于她的小动作。 “神庙?”那个郊外的神庙?裴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又为何不撑伞?这样冷的天气还要往 外面跑。 宋若以为他是质疑放在神庙能不能养活小狗,连忙解释说: “那个神庙我住过,而且放在那我可以每天送吃的过去,不会有问题的。” 裴敛看着她被雨淋湿的衣裳和湿成一缕缕的头发,心里莫名有些愠意: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小狗。 裴敛没再说话,只是小心又不由分说地抱来小狗。 “由你撑伞,跟本王走。”说完便转身往王府里走。 宋若接过伞柄,连忙跟了上去为他撑伞,为他撑伞的同时,宋若自己也不再淋雨了。她这才意识到,王爷是允许在王府养狗的意思吗? “王爷……我可以……” “可以。”裴敛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突然打断她说。 裴敛心里却是忍不住的又有些生气,此等小事,非要靠自己大费周章,她为何不来直接问他,他有那么可怕吗? “谢谢王爷!”宋若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欣喜。 宋若紧紧跟着裴敛在王府游廊间穿梭,很快便注意到,他洁净的素色衣裳下摆早已被雨水浸湿,留下深色的水迹,零零星星的泥点点缀其中。 今天的天气是这样阴冷,可不知怎么的,宋若心里渐渐涌上一种奇异又温暖的感情。 王爷裴敛,人似乎不像她先前想的那样可怕。 “你且去换一身衣裳,本王先带它去书房。”裴敛说话的语气自然极了,“换好衣裳便来找我。”说完便抱着小狗进了屋子。 裴敛没说他要把伞收回,宋若撑着伞怎么也不是,只好带着伞去次房换下被雨淋湿的衣裳。 雨越下越大了,淅淅沥沥的雨汇成雨线从屋檐上淋下。 宋若收起松柏仙鹤图样的伞,走进了书房。 沉寂了很久的暖炉再度升起火焰,轻微摇曳的火苗使屋内的光忽明忽暗,但相比室外的阴冷,书房简直温暖如春。 裴敛此刻正在用蘸了热水的帕子细细擦去小狗身上的脏污,动作温柔极了。 “王爷。”宋若开口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过来。”裴敛并未抬头看她。 宋若乖乖来到他身边蹲下,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就这样看着他的动作。 为了擦小狗身体上的脏污,他的广袖挽起来了些,露出苍白但不失力量的手臂,宋若突然觉得那一截腕骨格外好看。 “这样小的小狗,该吃什么呢?”宋若喃喃道。 “羊乳。”裴敛回答道,“先喂羊乳,等它大些再混些肉泥。” …… 裴敛像是很有经验一般说出诸多注意事项来。 宋若认真地听着,默默记进心里。看来她得更加努力工作才行,否则小狗可能会吃得不好。 突然宋若有些后知后觉的说: “王爷懂的好多啊,真厉害!” 她的眼睛在火光的辉映下如宝石一般晶莹,透出一点点闪亮的光来。 裴敛一愣,飞快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给它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哦好。”宋若陷入苦思冥想中,半晌才为难地说:“非得起名吗?就叫小狗行不行?”她一点也不擅长起名,她自己的名字都是瞎起的。 裴敛有些无奈,哪有给狗取名叫狗的。 “叫毛毛,好不好?” 宋若笑逐颜开,“叫毛毛好!就叫毛毛!”宋若感觉这名字没比小狗好多少,不过总比没有的好。 宋若笑着抚摸起毛毛的小狗脑袋,轻轻说: “你好呀,小毛毛!”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雨点打落在树叶或水槽里,形成一首仿佛永无尽头的动听乐曲,遭雨打风吹的不必再担心没有遮蔽,因为窗外的人已经走入室内。 6. 火楼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两日便停了,这场春雨过后便再不复之前的寒冷,潮湿与积水很快消失,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一有机会宋若就会往离王府不远的隔壁街道跑,相比于霁安王府所在街道的严肃冷清,这条街上大小商铺琳琅满目,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宋若通常会在结束了上午的劳作后来到这里,给毛毛买羊乳,也给自己买一些吃食。 “掌柜的,买两块枣泥糕。”宋若对糕饼斋掌柜的说。 “好嘞,您稍等!” 宋若爱吃这家糕饼斋的糕点,不管是香气馥郁的桂花糕还是甜丝丝的枣泥糕,宋若全都爱吃,不过要数枣泥糕最是物美价廉,买枣泥糕宋若就还能再美滋滋喝上一碗杏仁茶。 拿到枣泥糕和杏仁茶宋若就往说书人那赶,幸运的是,她找到一个不错的座位。 她来听说书来了好几回了,说书先生诙谐幽默,或讲痴缠爱憎或讲英雄故事或讲历史演义,初时宋若只是见这里人多想来寻亲的,结果一听就深深沉迷不可自拔了。 慢慢的人来了不少,说书人醒木“啪”的一拍,纸扇一展,好戏正式开讲。 今天讲的是宋若之前从未听过的神怪故事。 据说书人所说,世界其实不止是眼前人类世界一隅。 这世上有四大类生灵划分,分别是:神、妖、仙、人。妖天性邪恶嗜血,在古时常常猎杀人类危害和平。 于是就有人类修士修炼成仙,镇守四方,保护人类安全,他们便是如今诸多仙门宗派的祖师。 神则大多凋零或沉睡,非灾难浩劫不现身,散落隐藏于世界的边境,由神殿负责守护,而这神殿也万分神秘,近千年来人类史书典籍记载寥寥,一说神其实并不存在,相关形象及故事只是杜撰。 宋若就着杏仁茶咽下一口枣泥糕,心想,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什么妖啊神啊,听上去都不像是什么真事…… 难道之前听的那些英雄故事也是假的吗?宋若有些哀哀地想。 宋若听着听着就没什么精神了,她对这些神怪故事有些提不起兴趣来。宋若打了个哈欠,看着已经吃不下了的半块枣泥糕,心想:还是人间故事有意思。 今天还是先回府吧。 宋若站直起身子,抬脚将走时,遽然发现,远处阁楼飘起了一股股不详的黑烟。 起火了! 果然,很快有人从火楼方向跑来,一边飞奔一边大喊 “绣月楼走水了!速来!” 原本听说书的人群立马骚动起来,很快就有人出发了。 宋若也不准备回王府了,她得去看看能不能帮忙扑火,于是和人群一起,往绣月楼方向去了。 到了绣月楼楼下才发现火情比看到的还要严重许多,熊熊烈火以三楼一角为出发点伸出无情的火舌吞噬着整座高楼,原本美丽的装潢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 好在来的人够多,所有人都在从各处担水来扑火,火势已经有所减弱。 担水救火的格外殷勤的大多都是店小二装束的人,只有一锦衣华服之人呆立在着火的大楼前,口中念念有词着什么,看起来好不狼狈。 “全完了啊,全完了……” 宋若看到此番场景,心中也不由得产生一些叹惋的心情,但也来不及多加感伤,随即便加入了走水的队伍里。 “幸好没人受伤啊。”一旁观老妇止不住地感叹道。 “是啊!不幸中的万幸。”担水的大汉应和道,“全跑出来了。” 一楼的火焰终于扑灭了,但起火的三楼以及早就被火焰蔓延到的二层难以再由普通人救火,好在已经有人去请会控水的修士,大概不多时就能赶到此处了。 停下来的宋若这才感觉肩膀有些酸痛,便直起身子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 那是什么……? 宋若看见,正有火焰熊熊燃烧着的二层窗边,透出一角皎白的……好像是衣料? 宋若的心猛地一颤,她急忙不断往后走以获得更大的视野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她不断地退后、退后、再退后……看见了! 二楼的窗边,赫然有一个人影。 二楼窗边有一个姑娘!有人还没逃出来! 宋若大惊失色,还有人尚未从火场中逃脱。她连忙拽住刚想要离场的救火路人想要确认。 “大哥,还有人没从楼里出来!”宋若急切地说,“是个姑娘,就在二楼窗边!” 被强行留下的路人感到莫名,遂顺着宋若手指的方向看去。 “姑娘莫要说笑,那里什么都没有……”路人摆摆手走了,留下宋若一脸愕然。 宋若不死心地又拉住一人,说:“二楼有人没能出来!你能看到吗?” “所有人都出来了,你说什么呢……” 宋若惊呆了,周围三三两两的人都结束了营救,将要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那个人,明明那么明显!她绝对没有看错! 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那真是个人,那么救人要紧。 火焰刚被扑灭的一楼焦黑遍布,有些地方还冒着细小的烟雾。宋若从自己衣裳上扯下一块布帛,捂着口鼻就往二楼上,可刚上完一层来到拐角时才发现,原来二楼的入口已经被坍塌下来的横梁堵了个严严实实。 是了,如若不是出口被堵死,那姑娘当然会自己逃生啊!宋若心里暗骂自己愚蠢。可事已至此必须另想办法,而且由于二三楼的火一直烧着,一楼也不安全了。 宋若只能祈祷那姑娘还没被有毒的烟雾熏晕过去。 —— 白楚已经在二楼困了许久。 没人知道,阆城神女白楚有一块小小的神木,到底是如何获得这块神木的,白楚始终没能记起。 她只知道,她幼时获得这块神木,只要戴上它,便能在想要的时候隐去身形,从而做一些平日里不能做不敢做的事。 可是今天这神木遇火失灵了,她永远卡在了隐藏身形的状态,她想逃命却在将逃出的那一刻被砸下来的横梁挡住了出路,她想开窗跳下,可窗框早已因火焰的炙烤变形卡死了。 没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呼救,身体因为吸入大量浓烟逐渐脱力,白楚已经完全绝望,今天她注定只能命丧于此。 意识模糊中白楚的眼前忽而又闪现出儿时的情景,她终其一生也会深刻铭记、永不敢忘的: 绿衣神明如同奇迹一般从天而降,极尽温柔地在她耳际落下一吻,从此将她带离那个寂静无声的漆黑深渊。 白楚的心止不住地哭泣。 好不甘心,她还有太多太多想要完成的事,还有娘亲在等她回家,娘亲……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娘亲…… 火焰与浓烟滚滚翻涌着,压榨剥夺她的呼吸。白楚的眼角沁出泪来,绝望地对着心中多年以来的希望与信仰做出最后的祈祷: 可不可以,求您再救我一次? “砰!”—— 轰然巨响在耳边猛然响起,白楚从一片浑沌中寻回一些神智,费力地睁开双眼: 有人劈开了紧闭的窗,白色的日光与清新的空气大把大把地泼洒进来。 来人逆着光,白楚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 “别害怕!我找到你了。” 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重合,只此一句话便使她从死亡的魔爪中获救,白楚拼命压抑的眼泪在一瞬间汹涌着夺眶而出,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 宋若扔下刚刚现买的斧头,背起已经昏迷的女子。她方才架了梯子从一楼爬到二楼,又用斧头将窗户劈开,幸好并不难劈。眼见着火势没有半点下去的意思,她必须带她尽快离开这里。 地面上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就像是对她背上这个活生生的人视而不见一般,宋若心觉十分奇怪,但此时此刻她得想办法带她下去。 上来时是一个人上来的可以用梯子,但她要是想带着一个人爬梯子下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办法只剩一个,那就是直接跳下去。 值得庆幸的是,她在上来之前担心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在落地点铺上了一些干草块,至少会缓解一部分冲击。 宋若的额头因近在咫尺的火焰沁出汗来,她在脑中飞速想象预计着不同的姿势直接跳下去可能造成的伤害。 最终她想到,无论如何,一个人受伤总比两个人都受伤好,况且此人现在昏迷着,没法在下落之前调整姿势减少伤害。 宋若将她抱入怀中,尽量护住她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准备成自己背朝地的姿势,然后纵身一跃—— 触地的一瞬间,巨大的疼痛从后背和肩膀处传来,虽然已经有了干草块缓冲,可两个人的重量依然不容小觑。 好痛!宋若几乎痛呼出声。她不由得往怀中看去: 还好还好,她没有受伤,她想要保护 到她的目的达到了。 宋若看不到自己的后背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但因为背部连带着肩膀实在是太痛了,没办法再将她背起,她只好半拖半拽地带着这昏迷女子往医馆去。 …… 白楚最大的遗憾之一便是没能记住小时候见到的神明的样貌,她常常在心里责备自己,为何连恩人的样子都记不住。可越是努力回想,记忆中的那张脸便越像大水淹过般漫漶不清。 但她记得,神明的神情是那样温柔,祂用一种慈悲又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她,只是被那样看着,她便感觉好像全部的痛苦都不翼而飞了…… “要有勇气。”神明微微笑着对她说完,便放下原本轻抚在她耳际的手,转身离开。 不要走啊……她多想说一声谢谢,可刚刚恢复听力的她仍然说不出话来,她只好努力地向前奔跑,想够到祂的手,可是神明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她只能不断地向前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泪流满面,跑到被脚下的障碍绊倒—— “不要!”白楚从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你醒啦。”宋若说。 白楚愕然看向她: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不,她记起来了,是她救了她。 “你……你能看到我吗?”白楚不确定地问道。 宋若知道她这么问一定是有原因的,但她还不是特别了解,所以只是微笑着点头。 白楚有些愣愣的,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急忙四下翻找起来。 “我的……我的……呃,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有暗绿色花纹的小木块?” “哦对!”宋若拿出她捡到的东西,“是这个吧,我拖你来医馆时从地上捡到的。” “是的,是这个……”白楚感激地从她手中接过,终于定了神。她不知道神木是何时恢复正常的,但一切无虞已使她心满意足。 白楚将神木重新挂回颈上,然后从榻上跪直起身子,郑重一拜。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听姑娘差遣。” 宋若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拜弄得手足无措,连忙伸手扶她。 “不用不用,你快起来,没关系的。” “若不是姑娘舍身相救,恐怕我现在已成绣月楼上焦炭一块。” 宋若没想到她固执得很,她硬是扶不起她来。 “好啦,你的感谢我已经收下了,快起来吧。” 白楚这才直起身来。 “我叫宋若,姑娘怎么称呼?” “颂……若……”白楚喃喃着,眼中慢慢闪现出一些奇异的神采来。 “不是颂诗的颂,是宋姓的宋。”宋若赶紧解释道。 早知道就不胡乱起名了,宋若再一次这么想。 白楚了然地点点头,忽然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心地问道: “你……不认识我吗?” 宋若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只好回答道: “我刚来阆城不久,所以很多人都不认识,没什么朋友。” 怎料听到这样回答的白楚反而高兴又满足地笑了,仿佛不认识她是什么好事一般。 “原来如此,姑娘叫我楚楚便好。” “楚楚……”宋若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真名,可这样称呼听起来异常亲切。“那我叫你楚楚,你叫我小若,好不好?” 白楚惊喜地点点头说:“小若。” “不知道……楚楚是怎样让自己隐身的,但总之,再这么做时一定要万分小心。” 白楚微惊,她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如此聪慧,轻易就将这样奇异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自己最大的秘密如今却被外人所知,可白楚却不觉恐慌,也许是因为被她救过,在她身边她感到十分安心,秘密被她知道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明白了,谢谢小若。”白楚郑重地说。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楚楚,以后有缘再见吧!”宋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随后便转身踏出医馆。 白楚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离开,急忙透过窗子喊:“我还没有报答你,我该如何才能再找到你……” “真的不用谢,”宋若转身对着她笑,“你若想找我的话,我住在霁安王府。” 想了想宋若又补充道: “来找我玩!” 说着便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唯留白楚望着夕照中渐行渐远的宋若出神。 7. 血液 宋若并不是不想和新认识的好友楚楚再多多相处,而是后背的伤实在有些严重,在楚楚醒来前她在医馆里开了些治跌打损伤和止血的药,但谈话间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住了,便想要快些回府上药。 本是可以在医馆上药的,但宋若直觉受伤一事最好别让她知道,否则不知道她还要愧疚成什么样。宋若不愿让她觉得欠自己什么,一点伤换一条人命,她以为十分值得。 同样的她也不太想让巧蕊知道此事,免得让她多担心。于是回房后宋若便自己估摸着位置,将药涂了上去。 背部的伤应当是相当严重,她刚想躺下睡觉,惊觉这伤甚至一碰床板就会疼,便只好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裴敛今天格外地心神不宁,连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可他看着窗外平日早该有个绿色身影,而今天却空空荡荡的前院花园,愈发感到不安。到了中午,他再也忍不住了,唤来侍卫鹤寻。 “你去查,花匠宋若今日为何迟迟不来。” 鹤寻对于王爷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飞快低下头去,应答道: “是!” 鹤寻退下了,裴敛这才稍感放心,提起搁置许久的银管紫毫写起字来。 鹤寻很快又出现在眼前。 “禀报王爷,丫鬟巧蕊说自昨日中午后便没再见过宋若,门卫说没人出王府大门,她应当还在府上……” 鹤寻的话尚未说完,银管紫毫“啪”地一声摔落在案上,裴敛已经夺门而出。 …… “小若……小若,你在里面吗?我是巧蕊。” 裴敛来到平日里甚少来的次房便看到丫鬟在次房外焦急唤她名字,而次房房门紧闭,屋内也无任何声音传来。 巧蕊看见裴敛连忙行礼。 裴敛抬手示意她免礼,问道: “她在里面吗?” “应当在的,门是从里面闩上了,只是我怎么喊她她都不应,不知道……” 裴敛没再应答,下一秒便抬起胳膊大力撞开了次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巧蕊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跟了进去。 只见宋若趴在床上沉睡着,裴敛却敏锐地发觉她的脸色暗暗透着种异常的红晕,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滚烫的体温立马传到了他的手上,额头如此脸颊也是如此,到处都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 他还看见床边散落着一个药瓶,散发透露着廉价的止血药味,瓶塞尚未塞好,显然是有人不久前用过。 裴敛的脸色愈发阴沉,抬手掀起了盖在她背上的被子。 巧蕊又惊又惧地刚想提醒行为如此怪异的王爷这是否于礼不合时,话却噎在了嘴边,因为她看见—— 宋若的背部早已被大片血液染红,而她因失血和发热对一切无知无觉。 “鹤寻!去找郎中来!”裴敛声色俱厉地对门外的侍卫下达了命令。转而对巧蕊说:“你将她衣裳解开,看她背上伤势如何然后清理好,来向我禀报。” 巧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早已吓得不成样子,听到王爷的命令才强自镇定下来说是。 裴敛看了一眼床上不省人事、受伤严重的宋若,转身离开次房。 他心里有些暗暗的发堵。她到底又去做什么了,究竟是为什么会把自己伤成这样…… —— 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纸上将落未落,显然是笔的主人满腹心事。 鹤寻站在裴敛身旁不敢出声,王爷阴沉着脸的样子着实可怕,可他只是一介武夫,自然没法揣测王爷的想法而为他排忧解难,所以最好还是闭嘴。 气氛愈加凝结,鹤寻心中叫苦不迭,他只希望谁能突然出现救救当下的局面。 所幸刚刚看诊结束的郎中终于出现了,实在是让人大松一口气。 “拜见王爷。”郎中恭恭敬敬行礼道。 “她的伤势如何?” “回禀王爷,宋若姑娘背上有些外伤,并不严重,只是似乎从高处跌下,内脏恐有损伤,下官已为其开药,按时服用,防止发热即可。” “……本王知道了,下去吧。” 书房又恢复了静默。 裴敛看着案上的书,往日能静心看许久的兵法权谋书册现在竟半分也看不下去了。 …… 想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裴敛便后知后觉地吃了一惊。 为什么会有这种离奇的想法?她生死如何,与他何关? 可是…… “鹤寻。”裴敛突然出声了。 鹤寻立即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答道:“属下在!” “依你之见,若一人对另一个人事事挂心,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恐是仇家。”鹤寻振声回答说。 裴敛默了一默。“……算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裴敛合起书册,捏了捏眉间想让思绪更清明些。 仇家吗? 不对。 裴敛想要好好思忖整件事情的经过,脑中一遍遍闪过的却全是之前看见鲜血染红她衣裳的那幅令他触目惊心的情景。 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究竟是怎么伤成那样的? 不知道她的伤口现在有没有包扎好。 再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动作走出了书房。 原来不知不觉中天早就黑了。裴敛往次房走去,可走着走着却放慢了脚步,渐渐停下,心中暗暗懊恼起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要以什么身份去看望她?作为雇主去看望下属吗?真是不像话。 次房就在眼前,但他没有任何理由在深夜前去探访。 “王爷?” 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裴敛转身,直见她像梦一样站在那里,看清楚是他以后,笑着走来了。 裴敛的心中顿时泛起波澜。 “真的是你呀王爷。”宋若笑吟吟地说,“我以为看错了呢。” 裴敛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固然欣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你的伤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大概是觉得语气太平常,她又有些僵硬地补充说:“多谢王爷挂心。” “嗯。”太疏离了,裴敛想。 他打量着她在月光下仍显苍白的脸色,皱起眉头问道: “这么晚了,为何不好好休息?” “我睡到很晚才醒,毛毛肯定一天没吃饭了,我怕它饿。”说着就往毛毛的小狗窝张望。“哦,它已经睡觉了。” “巧蕊已经喂过了——那么,你呢?” 宋若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理解他这是在问她有没有吃饭。她睡到很晚才起,没赶上晚饭,可现在吃不上也不想吃了,于是想说吃过了将他搪塞过去。 不料宋若还没开口,他像是提前预料到了她的回答,笃定地说: “你没有用晚膳。”接着又说,“本王也没有,跟我去膳房吧。” “我不用……” “你受伤了,不能不吃。” 不容置喙的话音一落下,宋若只好乖乖跟着他来到膳房了。 膳房看上去比伙房大了整整一圈,各种食材堆放得到处都是,宋若简直要看花了眼。 可问题随之而来。宋若想,王爷此番带她来这,无非是膳房厨子都走了,于是他拉她来做饭。可她根本不会做菜啊,这可怎么办,她根本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不会,看来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谁知裴敛一点让她去灶台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把她带到一旁的桌子前坐着了。 “你想吃什么。”裴敛的语气很平常。 宋若惊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吃鱼。”宋若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裴敛垂了垂眼,他知道她喜欢吃鱼。 “鱼是发物,你现在受着伤不能吃。” 宋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罢了,我去做面,你在此处等着我。”裴敛这么说着,便一边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一边走向了灶台。 宋若留在原地震惊极了。 裴敛已经在桌灶前和起面来。昏黄的烛光洒落下来,他如墨般长发仅用一条莹白锦缎松松束着,随意披散下来,像极了说书先生故事里的谪仙,可他揉面的动作又为他添了几分烟火气。 好看是好看的,只是宋若却越看越觉得心慌,王爷给她一个小小花匠做这些,算是怎么回事? 由于实在是坐立难安,宋若还是离开了座位,要去灶台帮帮忙, 不做那坐享其成的人。 “王爷,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给您打下手。”宋若的神情诚恳极了。 裴敛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她有伤口的肩背处,然后说: “可以,你去添柴。” 宋若领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去生火添柴了,不一会儿,火就越烧越旺,锅里的水慢慢蒸腾起氤氲的热气。 “你是如何受了伤?”裴敛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本盯着火焰发呆的宋若顿时回过神来。 “昨天绣月楼着火,我救了一个人,从二楼跳下来就受了点伤。”宋若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裴敛沉默了,绣月楼失火他有所耳闻,可没想到她竟然参与救火了,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如今这样轻描淡写地讲这件事,好像根本没什么所谓一般。 “……有那么多人,为何非要逞强。”裴敛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的话宋若没听清。 “王爷您方才说什么?”宋若一脸迷茫地问道。 裴敛没有回答,只是揭开锅盖说:“可以吃了。” 宋若捧着刚刚出锅的葱油汤面,深吸一口气,葱油的清香伴随面的香气便不由分说地窜进鼻腔里。 “今晚时间短,将就些吃吧。” “可是……王爷,”宋若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您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啊。”宋若是真的不安,明明之前王爷还是一幅警惕她的样子。 裴敛闻言一怔,眼里飞快闪过一点不自然。 “你救活了本王的树,本王自要报答。”说着心里竟产生了一丝懊恼,他有些后悔之前那般待她使她心存芥蒂了。 “快吃吧,面要凉了。” 宋若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开始吃了。 此时的面条正是最适合食用的温度。 “嗯!”宋若吃了一口便吃惊地抬起头来。 “如何?”裴敛有些忐忑地瞧着她的反应,他太久没做过了,不知生疏了没。 “太好吃了啊。”宋若不住地夸赞道,“若我有你这样的手艺,我一定去做一个厨子!” 意料之外的夸奖使裴敛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这样的笑使他眉目间那点凌厉一扫而空而愈显疏朗,宋若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心头一动,低下头接着吃面去了。 王爷,真的很好看。宋若忍不住想。 真的太好吃了,宋若一边吃一边这样想着,单从这方面讲,失忆甚至是件好事情,她要重新将这些美食尝了一遍啊,这是何其幸运。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宋若顿感全身舒畅,甚至身上的伤也像是好了个七七八八无甚感觉了。 熄了膳房的灯宋若便看见裴敛在门外站着等她。 “伤好之前,暂时不用来前院了,安心养伤。” 宋若点点头,“多谢王爷。” 裴敛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宋若一直在想膳房里发生的事,虽然是裴敛要用膳捎带着给她做一份,虽然她受伤了干什么都不方便,但主人给下人做饭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她还听巧蕊说了,白天的时候若不是他果断撞门而入,没人能发现她已经重伤昏迷不醒了,是他救了她。 宋若这才明白过来,也许第一印象完全不对,裴敛其实是个宅心仁厚之人,她误会他了。 回到次房宋若已经感到十分疲惫,大约是因为身上有伤,体力比平时更容易消耗些。 宋若解了衣裳便准备睡觉了,可刚刚躺下,她便看到门后有什么东西堆在一处。 咦?那是什么? 好奇心和疑惑还是盖过了身体的不适,宋若端着烛台来到门后。 蜡烛的光一下把这团东西照了个清楚,宋若看见,门后这团不明物,原来是一丛植物。 各种各样的低矮植物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球型的物体。 宋若觉得好生奇怪,她不记得这里有丛草,可仔细辨认这些植物的根部,无不紧紧扎根在泥地里,绝非一朝一夕就能长成。难道一直在这里她却没有看见吗。 宋若突然发现这些植物好像包裹了什么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植物一层层拨开,露出了被根部紧紧缠绕着的—— 一个铜盆。 里面盛放着的是她白日里换下来的,浸血的葛布。 8. 迷路 看清楚根部缠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后,昏暗烛光下密密麻麻交织缠绕的植物根系顿时显得有些可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若的后颈不觉间微微沁出汗来,这奇异的场景完全超出了她目前的理解范围。 宋若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草丛和铜盆,脑中不由得飘过之前说书先生说的那些神鬼妖邪奇妙故事。 几番思索下来宋若只能想到,难道是因为她不爱听不相信,这些鬼怪便要出现在她眼前,变出怪象恐吓她然后索她的命吗? 虽然还是害怕,但宋若觉得,若真是如此,那妖怪真是不讲道理!实在可恶! 宋若不想再管这些,干脆把那怪草连根拔起,还有粘了许多乱七八糟草叶的浸血葛布通通塞进盆里点火毕毕剥剥地烧掉了。 -------- 此后宋若便格外小心起来,不管是换下来的衣服还是擦血的布帛,全都要反复浆洗直至完全干净,不给那怪草一点可乘之机。 经过近一月的修养,宋若的伤总算是好了个七七八八,转眼间已至暮春时节,虽然天气还是乍冷乍热,但总的来说还是一天天地温暖起来,且有变得越来越热的迹象。 这一个月多亏了巧蕊的照料,还有善良的阿福,总是热情地主动帮她做一些外出采买跑腿的活,对于这二人的帮助,宋若心里感激不尽,暗暗发誓来日必要好好报答。 这几日王爷不在府上,宋若明显能感觉到府里的气氛比以往松快许多,除了常年冷冰冰的侍卫,所有人的脸上都比平时多些笑意。 在这样的氛围下,加之身上的伤已然不碍事了,宋若决定出门走走,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里,而且她实在是有些想念说书先生的故事了。 --------- 街道还是像一个月前一般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糕饼斋门口排着长队,就连之前失火的绣月楼也不知何时完成了修缮,恢复成过去门庭若市的盛况。 宋若排了很久的队,排到时却被告知她常吃的枣泥糕和桂花糕全都卖光了。 她有些气馁,但还是迅速恢复了心情,改选过去从未尝过的柚丝糕。 柚丝糕比枣泥糕贵了不少,不过宋若觉得许久未吃,这次买份贵的糕点尝尝也未尝不可。 这么想着宋若便不再为多花的钱难过,欢欢喜喜地拎着糕点离开了。 宋若到达时故事已经开讲许久了,万幸还有稀稀落落的一些空位,宋若赶紧入座。 今天讲的是平民英雄运用智谋巧妙制服凶兽保卫家园的故事,是宋若之前听过的,但她十分喜欢,此时能听这个故事再好不过了。 听到兴致正浓时,宋若方才突然想起糕点还没吃呢,于是拎起一块来。 不得不说贵的糕点就是不一样,眼前的柚丝糕通体嫩黄,正圆形的糕体上覆盖着一层或许是糖渍的柚皮丝,金光灿灿又晶莹透明,不必细嗅便能感受到独属于柚子的清爽气息。 除了今日已售罄的枣泥糕和桂花糕,可选择的种类其实有很多,但宋若还是一眼看上了柚丝糕,原因很简单,她日日与柚子树打交道嘛,她看到这柚丝糕后,便想到今后柚子树开花结果后,也可以做很多这样的糕点。 当然了,前提是王爷同意。 宋若怀着期待的心情咬了下去。 宋若僵在了座位上。 和想象中的清甜完全不同。 酥皮是咸的,顶上柚丝似乎根本不是糖渍而是盐渍,最意想不到的是,馅料居然是苦的!说是苦的并不准确,因为这馅料是甜味的,只是甜味是表面,一点点甜根本掩盖不了柚子皮的本味,回味是悠久的苦涩。 宋若几乎想要掉下泪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糕点师傅!怎么能做出这么奇怪的糕点!谁会爱吃苦味的糕点啊! 宋若在心中大喊大叫。 事已至此她只能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再也不买这外表极具欺骗性的东西了。 宋若勉强把吃进嘴里的咽下去,随后便赶紧叫来一壶清茶漱口。 望着剩下的几块糕点宋若发了愁,无论如何她都没法接着吃了,可直接扔了又十分可惜。宋若把剩下的装回纸包中,不想再看到这歹毒的糕点。 宋若接着听说书,听着听着却忍不住神游天外: 柚丝糕,难道真的整个都是用柚皮做的吗…… 真苦啊…… “姑娘。” 宋若吓了一跳,彻底从苦味馅料必要性的思绪中惊醒。这才发现之前一直空着的邻座不知何时坐上了人。宋若不知道这素不相识的他为何与她攀谈,但出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 谁承想这一点头对方却像突然来了劲,毫无征兆地坐到了她身旁。 宋若大惊,立马警惕道:“你有何事?” 陌生的男人连连揖手赔礼道歉起来:“是我唐突了,姑娘莫怪,其实是我多次看到姑娘来此处听书,想来是同道好友,便想来与姑娘认识一下。” 宋若稍稍收起了防御姿态,但又觉得此人油腔滑调的有点恶心,便不再应答。 啪的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声音响起,说书人收起折扇,英雄故事至此终了,听客也逐渐动身离场了。 宋若有些意犹未尽,毕竟她今天来得晚又听得不专心。 似乎是看出了宋若的想法,油腔滑调的男人又开口说:“我看姑娘仍有兴致,在下有一处好地方推荐。” 宋若不是特别想和他说话,但话题已挑起,她没有让话落在地上的道理,便叹了口气。 “你说。” “那便是城西新开的戏楼云乐楼,姑娘若意犹未尽,不妨来这云乐楼一瞧,姑娘喜欢听书,这唱戏便也可一试。” 戏楼? 宋若在心中暗暗思忖起来。 听起来是个热闹的地方,这人说的是有道理的,若是能看到书中故事由人演绎出来,那不知会有多精彩。 宋若有些心动了。 “谢谢你,我去看看。” 男人听她这样说顿时喜上眉梢,自告奋勇地说:“在下可为姑娘带路!”说着便殷勤地把宋若往路上引。 望着前面热情带路的身影,宋若一开始是跟着,但逐渐的便觉得实在太有问题了,她去听戏,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何这样高兴?她多半是遇上图谋不轨的坏人了。 宋若可不会轻信一个偶然遇到的陌生人的话,于是此时她便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趁着男人一句话刚刚说完的空当,小心地钻入旁边的人流,借着人流的遮蔽飞快地跑走了。 “哎?姑娘!姑娘你怎么走了?” 那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远处不依不饶地响起。 宋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不由得全身发毛脚下生风,一下也不敢回头,七拐八拐地接着向前跑想快些甩掉他。 就这么不知道跑了多久,宋若停下来弯腰喘气,那奇怪的男人总算没有跟来。 终于甩掉了!她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机灵,宋若不由得想到。 她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看看四周,全然陌生的街景。 宋若的心中陡然生出一些微妙的恐惧心情。 这是哪儿? 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宋若还是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不认路,曾经也想过:若是有天迷路了该怎么办?于是她当时决定将这周围最高的绣月楼当做认路的标识,能看到绣月楼就能找到霁安王府,可眼下环顾四周,一点绣月楼的影子也看不见。 她走的太远了。 宋若止不住的有些沮丧,虽然并不担心回府的事,毕竟阆城就在这,霁安王府也跑不掉,但今天实在是有些诸事不顺。 她想到可以拿钱请人带路,手一探到腰间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腰间系带变得空荡荡的。 她的钱袋子被人偷了! 宋若这才明白,原来那男人是贼!就说他怎么鬼鬼祟祟的呢。 她有些懊恼,诸事不顺真是说早了,坏事在这等着她呢。 转眼间已是夕阳西下,时候不早了。 宋若凑到了一个正在收摊的大哥面前问路。 “霁安王府?这简单,你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南走,遇到第一个朝东的 巷子就进去,再找一个朝……” 宋若听得头皮发麻,有好多要辨认的方向,她并不认得也有些记不住。 大哥看上去忙碌极了,她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便耐心听完就向他道谢告别。 虽说指路的完全听不懂,但宋若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她还有一个笨办法。 现下的情况就是得在夜晚完全到来前找到落脚处,她没有钱不能住客栈,但阆城四个方位皆有城门,她可以朝夕阳方向一直走直到出城,再绕城走,找到之前的神庙休息一晚,明天就好找了。 宋若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一直向西出了城门,找神庙的过程竟格外顺利,不多时,熟悉的古老神庙便映入眼帘。 暮色四合,群鸟归巢,夜晚已经到来。 宋若踏着枯枝往神庙里面走,这里变得比印象中更加破落了。 宋若在木神神像前停下脚步,看着神像空洞的眼眶,心里感到歉疚又觉得有些好笑,这无疑是当时她和君迁的杰作。 也不知道君迁怎么样了,宋若这样想到,希望以后能听到他的好消息。 越是往里走就越感到熟悉,她毫无记忆地醒来的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宋若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去往霁安王府所经历的一切,是否是真实发生的呢?她是否从未离开过神庙? 虽然已经不是到夜晚就会感到寒冷的季节了,但宋若还是觉得需要生堆火出来才好,今晚没有月亮,郊外晚上实在是太黑了。 用来生火的枯枝非常好拾,宋若在周围不一会就拾到了一堆,这完全归功于神庙的破败,因为罕有人至,枯枝大多干燥易于点燃。 生火比她想象中困难得多,石头总是不合适,要么完全擦不出火花,要么经不住对撞一击即碎,几番下来宋若的手撞得生疼。 宋若甩甩手,无奈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块和枯枝,其实已经有点看不见了,天完全黑了。 看来这个火也不必再生了,今天实在是诸事不顺。 想是这么想,但她还是习惯性地随手又捡起了两块石头,对着枯草枯枝重重一撞—— 微弱的火星突然在石头的对击中产生,随即掉落在枯草间,不可思议地熊熊燃烧起来。 成了! 宋若高兴到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她丝毫不敢懈怠,继续往火焰中添草添树枝直到火堆稳定下来。 宋若总算松了口气,看着火苗贪婪地小口舔舐枯枝,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燃烧出漂亮的形状,火星四溢。 还好有白天嫌难吃没吃完的柚丝糕,否则今晚就什么都没得吃。 宋若拿出糕点小口小口吃起来,只是这味道实在让她难以下咽,虽然有点饿,但慢慢的她一点也吃不下了。 寂静的夜晚唯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微弱的虫鸣。 宋若突然感到有点孤单。 她稍微一想便能想到,大概是最近一直生活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身边还有好友作伴,现在陡然来到这荒无人烟的荒郊野外,难以适应是再正常不过的。 明明很清楚等到白天就回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宋若的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她难以承受的孤独和恐慌感。 好像她此时一个人坐在这里,但其实已经一个人待了一年两年百年千年,就这么一直枯坐着,直到忘记言语忘记聆听忘记看见,最后连自己的存在也忘记。 宋若的头脑混乱极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变成这样。 宋若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无措地抱膝坐在地上,恐惧和孤独感却始终得不到缓解。 她此时此刻的唯一盼望就是,来个人吧,随便什么人都好,来个人和她一起…… …… “宋若……?” 宋若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无意识闭了许久的气也在这一刻松懈,她终于得以呼吸。 不是听错了吗?不是幻觉吗?谁在唤她名字? 她几乎是感激涕零地转身,却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裴敛像梦一般站在她身后。 9. 苦味 “王爷?”宋若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是在做梦吗?她现在已经睡着了吗? 看到她这个样子,裴敛的眉头轻轻皱起。 “你为何在这?” 裴敛自京城返回阆城,路过此处便听鹤寻说,前方不远处火堆旁的人像是宋若。 他初听时并不相信,走近一看却真是她,只见她盯着火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现在和她说话不知怎么的也不回话。 宋若像成了一尊木头人,一直这么盯着他看。 裴敛已然有些不耐,背手至身后,向坐在地上的她倾身。 “宋、若。” 宋若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又是高兴又像是要哭,最后倒是没有哭出来,只是激动地说: “王爷,真是你啊!” 裴敛被她这幅模样搞得莫名,颇有些无奈地说:“不回府吗?” “回回回当然要回!”宋若动作麻利地从地上起身,扑灭火堆。 裴敛不再等她,先行一步回马车上去了。 宋若心中简直大喜过望,她真是不想一个人在这过夜啊,而且一看到王爷,她心里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立马消失无踪了。 王爷这般正是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个叫什么……对!及时雨! 此时及时雨正在马车里等待她一同回府。 “鹤寻大哥,我能坐你旁边吗?” “驭位坐不下更多人喽。” “好吧,”宋若略有些遗憾,“那我跟在你们后面就好了。” 话音未落,裴敛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上来。” 冷冷的、不容置喙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似乎心情不佳。 宋若顿时毛骨悚然,不敢多耽搁便掀帘进了马车。 “多谢王爷。”宋若小心地找个位置坐下了。 裴敛始终闭目养神,就算是宋若进来也没看过她一眼。 驭位的鹤寻甩动长鞭,马车缓缓地出动了。 宋若头一回坐这样的马车,心里觉得十分新鲜,忍不住悄悄打量起四周。 车厢的装潢陈设十分简单,以统一的素净色调为主,除了一些朴素的帷幔、凭几和席垫以外再无其他,一切都低调至极,正像其主人的习惯。 车厢内容一眼便看到了底,宋若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一旁端坐着的裴敛身上。 小角灯发出的光不甚明亮,裴敛的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虽然看不到明显的愠色,可宋若就是感觉,王爷此时很不高兴,好像因此他身边的空气都连带着变稀薄了。 裴敛睁开了眼,幽深漆黑的眼睛与她对视,那眼睛仿佛在说:看什么? 宋若瞬间心惊肉跳起来,她怎么每次看他都能被他抓个现行,他不是闭着眼睛的吗? 可宋若也不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怕再惹恼了他,只得拼命地想找些话题出来…… “王爷,您晚上用膳了吗,若是没有,我这有柚丝糕……” 裴敛黑漆漆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没有。” 宋若只是想找点话说,没想到他真说没有,一时间又犯难起来:她真要把这么难吃的东西给王爷吃吗?他吃完大发雷霆她该怎么应对?可是不给又能怎么办? 怎么还没到王府啊……宋若欲哭无泪。 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宋若只好硬着头皮把装着糕点的纸袋交了出去等待他的审判。 宋若眼睁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柚丝糕细细品尝起来。 好了,这下真的要完蛋了,宋若心里想。 “……” 宋若听见他要说话立马紧张起来。 “你是从哪家糕饼斋买的?” 宋若呆了。 哎?这是什么意思? “从城西那家买才最正宗。” 宋若万万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时间愣住了,心中各种困惑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正宗的柚丝糕,是甜的吗?” “不,是苦的。”裴敛认真地回答道。 宋若的表情立马变得色彩纷呈起来。 这是什么话!正宗的还是苦的?她说怎么柚丝糕这么难吃还一直在卖呢,原来是有人喜欢吃,比如她眼前这位。 不不,不要苦味糕点啊…… 裴敛打量着她的神色,突然得出结论: “你把你不喜欢吃的、觉得难吃的,给我吃?” 宋若一瞬间如临大敌,怎么说到最后她还是得罪他了?王爷怎么连这都能看出来? 正当宋若绞尽脑汁地想解释的时候,却听他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人和人的口味各有不同,我又不怪你。” 宋若听得出他这是发自真心的笑,虽然不清楚到底哪里好笑,但总算松了口气。 伴随着他的笑声,先前的阴霾仿佛一扫而光,空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裴敛虽然嘴上说着不正宗,却还是继续吃着,半晌,突然开口: “宋若,你很怕我吗?” 说这话时他低头吃着糕点并不看她。 “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评价,由你自己感受,宋若,你觉得我可怕吗?”他补充着条件又问了一次。 宋若心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停止了。 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评价,如果不听信府上那些人对他的负面评价,他可怕吗? 可宋若感到这个问题此时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她明显感觉到,王爷问出这个问题时,有些微妙而不易被察觉的…… 悲伤。 王爷,遇到什么事情了? 宋若轻轻摇头。 不可怕。 “……那就不要怕我。” 裴敛的眼睫垂下,遮盖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重新沉默起来。 裴敛的心情确是无比烦闷的,他方才从京城皇宫回来,皇宫里的那群人的各种嘴脸、在那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都使他感到厌恶至极,每多待一刻他便多一分窒息的风险或是杀人的冲动,因此他回到了阆城。 而且眼下已至月中,他的头风之症又要发作,依据自己多年的经验,此次发作正赶上从皇宫返回,症状恐怕又要加重,他对此无计可施…… 几个月前他偶然发觉宋若不知何故能完全遏制病痛,他也曾考虑过是否要要求她每月陪他度过那段难熬的发作。 起初他对她抱有防备,出于谨慎他始终在观察她,可直到后来他信任她后也没能向她提出那样的要求。 也许是不想让她见到哪怕一点他发作时的狼狈模样,也许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利用她,也许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卑鄙…… 不论何种原因,他总是没能说出口。 宋若有些担心地看向身边的裴敛,从刚刚问出那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后他便闭眼一言不发,现在更是开始皱眉。 宋若忍不住去考虑是否是她方才的回答有误惹恼了他,可仔细想想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爷是好人啊!王爷找到了迷路的她并带她回家,可谁又能给王爷指明道路?意识到这点后,宋若不由得有些失落并同情起他来。 宋若和裴敛还在各自考虑着心事时,马车缓缓停下,王府已近在眼前。 宋若在心里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不论如何她也不愿意和他同乘马车或是在一个空间里相处了,实在是憋闷。 裴敛睁眼,却正看见她仿佛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骗子。 裴敛静静地在心里想着。 明明说不怕他。 宋若睡了个有记忆以来最好的觉。 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的确是在霁安王府次房的床上,环顾四周,看着熟悉的陈设,宋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明亮的晨光透过窗框慷慨地洒下,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宋若走出次房便发现,今天的王府有些冷清。 她算算日子,发现果然是到了月中。 大约是两个月之前,管家伯伯便吩咐她和当时新进王府的一批丫鬟,每月月 中,若无要事便不要在前院逗留。管家只是这样说,具体原因并没有言明。 巧蕊姐姐那时候悄悄和她说,她在王府的这几年观察下来,好像每月月中王爷的脾气就变得特别差,凡是这天出现在王爷面前的人没有不倒霉挨骂挨罚的,几乎是见人就罚,见谁骂谁。 宋若实在想不到王爷脾气更差是怎么个差法,毕竟他平时就够喜怒无常的了,但出于谨慎,宋若通常选择在这天外出,直到傍晚再回来,今天也不会例外。 宋若愉快地走在街上,四周各式商铺小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听说最近有神女听神仪式,神女的名声越来越大,好像还有不少外城来的百姓在这个时候专程来到阆城,所以显得人比平时更多了。 宋若这是头一回连着两天出王府玩,一时间也拿不准今天应该玩些什么,于是还是老一套,买了两块糕点然后去听说书,没成想今天的故事又是听过的,宋若听了几句后就觉得兴致怏怏走起神来。 思来想去,宋若突然觉得很不甘心,昨天那么倒霉不说,最后其实还是没能去成那个听上去非常好的戏楼。 果然还是想去看看!她就不信了,那么大的戏楼她还能找不到! 对于宋若来说,街道上人多是有利情况,这次她想问路就变得简单很多了,不过为了防止昨天迷路的情况再次发生,宋若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边走边看,尽量把路全都记住。 经过寻找,宋若还算是走得顺利,而且走到最后,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听见伶人珠圆玉润的声音隐隐传来,她循声而去,没想到这个戏楼真让她找到了。 云乐楼三个字的招牌映入眼帘时宋若简直觉得像做梦,毕竟她之前可没有成功找到过什么的经历。 宋若在云乐楼门口观察了一会,猜测这戏楼是交了入场费便可进去看戏,看着那么多人进去,宋若不由得心痒。 真想现在就进去! 可是问题是,找的路上用了不少时间,此时若是交钱进去,不多时便要出来,宋若对于自己来之不易的钱财很是精打细算,便觉得不值当了。 宋若很快做出决定,今日她还是先回府,改日再来。 不管怎么说已经知道路怎么走了,下次再想来就不会像今日这般窘迫。 她刚抬腿要走,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糕点出笼喽——” 糕点? 宋若立马停下了脚步。 她蓦然想起,昨夜马车上,王爷说: “从城西那家买才最正宗。” 这里可不就是城西嘛,这很有可能就是王爷口中那家正宗的店铺。 宋若在心里默默想着。 要为他买糕点吗? 诚然她今日路过此处,可她又何必上赶着献殷勤,何况他身份尊贵,怎么可能缺一份小小的糕点。 不知怎么的,宋若想起了他昨夜的神情,那种淡淡悲伤和失落的神情…… 宋若轻轻叹了口气。 “掌柜的,要一份柚丝糕。” 就当是偿还他昨夜带她回家的恩情,这是理所应当的。 回到王府时已至薄暮时分。 宋若在外面走了一天,不免有些累,好在她发现,府上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丫鬟小厮来来往往,到处都点上了明亮的角灯。 宋若猜测是王爷已经度过了他那神秘的见谁骂谁的时段,便放心下来。 她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途径花市,想着管家说可以再往前院花圃里添花,便想看看,可是去的太晚,品相好的各式花苗已经卖空了,花农也陆陆续续的收摊了,有一位花农和她说,若是不嫌弃品相不好,可以把剩下几株花一起便宜卖她。 宋若不太能看得出品相好坏,只觉得这几株茉莉已经快死了,又奈何实在便宜,就顺手买下了,想着在王府种着试试,实在活不成便算了。 宋若决定先去伙房吃饭,再去前院种花,还可以顺便把柚丝糕给王爷。 今天都快结束了,王爷总该恢复正常了吧? 10. 眼神 “王爷,现在可要用晚膳?”侍卫鹤寻谨慎地问眼前看上去阴沉沉的王爷。 裴敛刚刚从持续了小半天之久的头风发作缓过来,沐浴更衣后仍感乏力厌倦,虽然午膳也没用,但他此时并无半点食欲,甚至看到餐食还有反胃感。 “不用,下去吧。” “是。”鹤寻有些担心地看了裴敛一眼,端着餐盘退下了。 裴敛何尝不想进食,于他而言,要想时时保持警惕,留存力量面对下一刻可能出现的危险,适时进食必不可少,这是他少时便深刻了解的生存之道。 可他这药石罔医的头疾却使他不得不经常放任自己处于危险的无防备状态中。 裴敛捏了捏眉心,想要为自己倒杯茶,发现茶壶和杯子皆是空空如也,可沐浴过后,此刻他甚至连起身添茶或是呼唤下人的力气都匀不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裴敛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之中,随之到来的便是汹涌的仇恨,若不是昨日去了王宫,见了些惹人生厌的东西,或许他今日头风根本不会这样来势汹汹。 此时此刻裴敛唯一可做的便是,怀着各式愤怒与不甘,静坐在原地,等待身体恢复。 宋若突然出现在了前院,使他不由得侧首去看。 说起来今天白天一直没见到她,想是和这府中的任何人一样,害怕他,躲着他。 左右他此时无法行动,便像往常一样,看前院的柚子树,也顺便看看忙碌的宋若。 宋若带来了几株花苗,不知为何残枝败叶颇多,要想将这些花养活恐怕要花不少心思。 裴敛只道她真是好耐心。 天际的黄昏已快要结束,晚春的夜晚正在降临,只不过阳光好像格外眷顾她,仍旧依依不舍地照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闪耀的金衣。 裴敛就这样看着宋若一步步地挖坑、栽种、培土、施肥…… 然而一直看着,他心里的郁结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也好像从未存在,整个人逐渐轻松了许多。 宋若已将那几株花苗栽好,又仿佛并不放心地小心检查着,耐心地摘去枯叶,扶正枝条。 虽然隔得不算近,可她的眼神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裴敛的眼中。 宋若正用一种饱含怜悯、关怀,还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的眼神,注视着她手下残破的花枝。 裴敛下意识觉得不值得了。 那样平平无奇的花,不值得她用这样的眼神去注视。 可这样的眼神他十分熟悉。他见过她这样去看当初刚被救回来的孱弱小狗,见过她这样注视讲述悲惨身世的丫鬟…… 或许他可以恰如其分地称之为泛滥的好心。 对一切渺小、缺憾、不公、悲哀施加忘我的善良,他又或许可以称之为愚蠢。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裴敛的内心深处缓缓涌出,他对此毫无察觉。 忽然间,剧烈的头痛猝不及防地再次发生,裴敛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会如此!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长久以来一直折磨他的头风,竟然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发作了! 裴敛惊骇着挣扎着想要起身,蚀骨噬心般的疼痛却使他身形不稳,碰掉了案上的茶壶与茶杯,脆弱的瓷器立刻粉身碎骨,发出刺耳的声响。 眼前的世界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思想也变成一片混沌,唯有痛觉越发清晰。明明最是无暇他顾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刚刚看到的情景,又想到了她的眼神。 无尽温柔的、怜悯的眼神。 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些不值得她倾注关怀的东西。 …… 那么,如果她能看着他呢? 如果能让她用同样的眼神注视他,那会是什么样的? …… 意识回溯时分裴敛首先便意识到:有人守在他身边。 旋即感受到,是那种奇异的草木馨香,轻盈地将他包裹,正在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将他从名为疼痛的无光深渊中救出。 裴敛睁眼看见宋若就在桌案边还以为是自己疼出幻觉了,便不由得朝窗外看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记得宋若仍然在栽花,现在再看那里却空无一人。 裴敛完全清醒了。 “宋若。”平静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声音。 “别动。”宋若抬脸看他。 她微微皱着眉,脸色稍显阴沉。 裴敛接触到她视线的一瞬间愣住了,随后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陷入了深思。 由于头疾,裴敛对其他疼痛的反应变迟缓了,他直到此时才发现,宋若是在帮他处理手掌上的伤口,原来刚刚发作时没注意按在了破碎的瓷片上。 宋若帮他处理好伤口后又一言不发地去捡拾碎片。 裴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心沉了沉,走上前去和她一起捡起碎片来。 “宋若……你……” “王爷的病,当真无药可治了吗?” 裴敛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一时间有些愣怔。 “王爷真的不再去找别的郎中瞧瞧了吗?说不定有办法呢?” 裴敛多年以来求医无数,他深知再无寻医之必要,若是平时听见他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必会大发雷霆,尽一切可能手段要这个高高在上来干涉他的人付出代价。 大多数的人就是这样,并不一定是真心关心他人,更多是带了偏见,觉得你若没做到某事,定是你不认真对待,没有积极求取过,还有部分人更是恶毒,他们只是故意揭人伤疤,以获得些可笑的作为健全人的优越感。 可他此时看着宋若微微泛红的眼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关心他。 裴敛沉默着将碎片放在盘子里,没有接宋若的话便重新坐回桌案前。 关心吗? 她的关心这么就给他了吗?那真是轻易。 他和她之间只存在雇佣关系,她也能这么自然地给予关心,恐怕对她来说,他与那些猫猫狗狗,与此时前院的萎蔫花苗,并无任何区别。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言语间带了些许的冷意。 宋若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直接无视了她的问题,但也不好追问,只好从身旁地上拿起糕点纸袋。 “我今天去城西听戏,给你带了柚丝糕,”宋若说,“正宗的柚丝糕。” 她特别强调了正宗两个字。 宋若心里其实有些不安,她总觉得他不会需要这份小小的糕点,她认为她可能多此一举了。 王爷,会喜欢吗? 裴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只是缓缓打开纸袋,拎出一块糕点定定瞧着,看上去说不上是喜欢或者不喜欢。 要说宋若完全不失望那是假的,她本以为他至少有点喜欢,毕竟昨晚在马车上他把那几块吃光了。 宋若突觉自己做了多余的事。 裴敛完全没想到她带来了柚丝糕,她的行为完全不在他的预期内。 “你觉得我喜欢吃是吗?” 宋若听他这么讲几乎觉得尴尬了。不好不好,她现在好想逃走。 “你去城西,给别人带了什么?”裴敛突然说。</p >“什么?”宋若搞不懂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茫茫然望向他。 “你给那个……阿福,你给他带了什么?” “没给阿福带东西。” “那巧蕊呢?还有管家?” “都没有,只给王爷带了糕点。”宋若实话实说。 没成想裴敛听了这话之后不知为何好像变得满意起来,脸色也不像刚刚那样可怕了。 真是搞不懂,宋若心想,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钱给每个人都买东西。 裴敛吃起了柚丝糕,他现在完全感到饥饿。 若是鹤寻在这一定觉得惊奇万分,王爷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头风发作后还能好好进食的。 宋若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王爷其实就是喜欢吃啊,虽然不是狼吞虎咽,但他吃得十分专心。 发觉这一点后,宋若忍不住高兴起来,想想也确实如此,王爷脾气古怪,就算是喜欢也不会承认的。 既然如此,她也该功成身退了。 “王爷,若无事我就先退下了。” “等等……”听她说要走,裴敛不知为何有些慌神。 裴敛也不知道为什么挽留她的话能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旋即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害怕她离开后,头风会再次发作,从而产生身体的本能反应。 是的,他需要她。 剧痛和痛到脱力的感觉几乎同时被他记起,同时还有此刻她在身边带来的,无与伦比的舒畅感,两相比较之下,裴敛最终做出了决定。 “宋若……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宋若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这是怎么了?是错觉吗?她怎么感觉王爷现在看上去有些……可怜? “王爷请讲!”宋若也来到桌案前,严肃认真起来。 “若是可以,你能不能每个月月中,去城西买一份柚丝糕,然后带来给我?”裴敛的眼眸看上去有些晦暗。 “买糕点?”宋若有些迷惑了,她没想到王爷和她说这个。 王府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让她去? “鹤寻大哥不能去吗?” “宋若……”裴敛看上去十分难为情,“柚丝糕,是孩童最喜欢的吃食……我以前从不与外人说。” “只有你知道……” 知道什么自然不必明说。 “如若你能每月月中给我买一份那就太好了,当然,你若是不同意,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宋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暗暗感到惊奇。 虽然早就知道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可他不久前还阴沉着脸,这会又通情达理起来。 宋若总觉得他的样子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可以帮您带。”宋若应了下来,左右她以后应该要经常去城西戏楼,帮一个忙这没什么。 “话说,柚丝糕只有每月月中有吗?”她怎么记得之前好像一直有卖的。 裴敛闻言一怔,长睫垂下遮盖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 “是的,只有每月月中有。”从今以后都会是这样。 …… 宋若回到次房,小狗毛毛咬着它自己的小碗兴奋地在地上蹦跶。 宋若失笑。“别急别急,这就好。” 她把从伙房准备的菜肉粥拿出来往毛毛的小碗里添。 这期间毛毛就乖乖坐在碗前,虽然不乱动,可眼里的期待和兴奋劲一点也藏不住。 宋若看着毛毛愣了愣。 哦,这下她想起王爷方才那副样子像什么了。 像等待食物的小狗。 11. 白楚 宋若在两日之间完全摸清了从霁安王府到云乐楼的路。 去多了新鲜劲很快不如最开始了,这天她本想去戏楼,走到一半突然觉得疲懒:王府到城西,实在有些远。 但宋若不愿意丢了出门玩的乐趣,便考虑着还有什么新鲜事可做。 思来想去,边走边看,最终快走到了城中央,宋若却走不动了,并非是累了,而是此处往前的人实在太多了。 竖耳听听周围人的谈话,宋若这才知道,原来今天就是听神的日子。 她不由得想到当初和君迁来此处听神的场景,对比起记忆中的那天,这次仪式似乎比之前更加隆重气派,高门富户与也许是皇亲贵胄的人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人实在是太多了,宋若当即决定不再往外挤了,等待会仪式结束再跟着人流出去兴许还要更快些。 在万众瞩目中,神女终于登场了,她轻提裙摆,郑重又从容地登上了那高高在上的祭坛,不知在何处的乐人演奏着乐曲,渺远又苍茫的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宋若的眼睛离不开她,心里暗暗感叹此番场景的神圣与虔诚,也忍不住去想,这又长又陡的阶梯,上去下来都是件麻烦事,若沾上雨水更是湿滑,简直是在难为人,简直是在难为这位神女。 在场普通百姓无不面色庄重虔心祈祷,反观衣着华丽之贵族,或神情散漫,或嬉笑打诨,还有干脆在车厢里不出来的,大约是不信鬼神或因吃穿不愁而无所求。 宋若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 仪式结束了,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变得稀疏起来。 宋若本要跟着离开,却看见一些人逆着人流往别处走,其中一位抱着病儿的母亲尤其显眼。 宋若有些好奇,便跟上了这群人。 转眼间便跟到了祭坛的另一边,宋若惊奇地发现,这里不知何时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的起点是一个简易的小摊,神女白楚为首的一些人在摊前接待队伍。 通过询问才知道,原来这是神女在无偿看诊,情况困难的甚至还会送药,于是城里病情不急的、穷苦的,甚至是有疑难杂症的百姓,会等到听神仪式结束后来找神女看病求药,被神女医好者,多年来不计其数。 宋若在听后觉得无比震惊,原本她是不太信妖魔鬼神这一套的,因为离她太遥远了,可现在她却觉得,这位神女实在是宅心仁厚令人心生敬佩,若要有神,想来便是这番模样。 不知怎么的,她十分想看看这位神女。 宋若决定在这里排队,等到前面了亲眼目睹这位神女后便直接离开。 为了不妨碍其他人,宋若跑到了队伍最后面重新排队,慢慢地看见一位又一位病患心满意足地,或是感激不尽地离开。 期间不断地听见有三三两两的人闲聊,说自己的病情是如何稀奇何等严重,又说自己等这次神女看诊等了多久多久。 队伍逐渐缩短了。 快轮到宋若时已是夕阳西下。 宋若终于看见这位神女。 只见她头戴一顶帷帽,及胸口的白纱遮去了相貌,身上亦着白衣,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从容与关怀。 宋若在心中赞叹不已,如此宅心仁厚的神女,今日得见,她真是好运。 没多做停留,宋若便准备回府了。 “姑娘留步!” 身后不远处传来呼唤,宋若只当是在喊别人,没放在心上。 她看了看夕阳,心想再不回去就有些晚了,还是得走快些。 下一瞬衣袖却突然被谁轻轻拉住。 宋若惊了惊,立马回头看去——来人竟是神女! 刚刚还远远相隔的神女,此时却近在眼前了,宋若吃惊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更不明白她为何留住她。 再一看去,不远处穿着像是神女侍女侍卫的人,此时皆是神色各异地向她们看过来,其中不乏几位侍女漏出警惕的审视目光,这使得宋若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 没等宋若开口,神女却抬手微微掀开了垂在面前的白纱,露出足够使人为之一惊的绝美的脸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急切又惊喜地看着她。 “小若别走……” 这面容宋若有些熟悉。这是……楚楚!她数月前在绣月楼救下的姑娘。 “小若,小若,等我一会好不好?我一会就好了。”白楚仿佛想要拉住宋若的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牵住宋若的袖口迟迟不松手。 宋若还处于震惊中没能缓过神来,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嗯!”白楚欣喜着放下帷帽,依依不舍地回到了摊位上。 宋若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白色身影在摊位接诊,慢慢明白过来。 楚楚,原来就是阆城神女白楚啊,楚楚的楚是白楚的楚。 原来如此。 …… “小若久等了!”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在宋若身边坐下,全然不在意自己那身洁白的裙裳会因此沾染尘土。 “原来楚楚就是神女,”宋若弯弯眼笑,“真的好厉害!” 白楚闻言却霎时间羞红了脸,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小若别当我是什么神女就好了……”白楚恳切地小声说。 宋若并不能完全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但还是尊重她的意思,笑道: “好!楚楚就是楚楚。” 白楚开心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变成一副稍显委屈的神情。 “这些天我去过好多次霁安王府,侍卫不让我进也不答应帮我给你带话。”白楚眼眶有些红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宋若听了她说的话,又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了。 “怎么会!我没有故意不见你。”宋若说。 “我家王爷性情古怪,于是连着侍卫也这样,你别放在心上。”宋若补充道。 “若是知道你来找我,我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是吗?是吗?”白楚听了宋若这样说便喜不自胜起来,情绪转变之快,仿佛刚刚的委屈只是为博得眼前人同情的假装。 “那小若要常常和我一起玩好不好?” 宋若脱口而出的便想拒绝,因着她二人才认识不久,性情是否相投尚不可知,怎么轻易就说出以后要一直一起玩的话? 可看着白楚漂亮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宋若再也说不出口了,于是便说: “好。” “好!”白楚开心极了。 话音落下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白楚感受着这有些窘迫的氛围,在心里暗暗责怪起自己来。 她之前是想着若是再见到她一定要和她搞好关系,能不再失去她的联系,可现在看来,她实在有些操之过急了。 她没和任何同龄人交好过,对交往无甚经验,此番下来,自己恐怕给她留下了奇怪的不好印象。 自从上次分别后,她总觉得失魂落魄,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在短暂见面后又很快分开了,于是她便想着,一定要再见到她,一定不要再弄丢她了。 她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想要和她一起。 宋若同样感觉到了此时的尴尬,她想要找些话说,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沉寂。 “神女。” 宋若看见原本还在放松着的白楚闻声顿时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抬头看去。 宋若也跟着看去。 她们的身旁来了一批穿着华贵、神态倨傲的人,原本站在远处白楚的侍女侍卫此时也一起来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神女的风采,我等今日真是领略了。”为首的男人说。 大约是他的身 份地位最高,他说话时,其他人便只是恭顺听着。 “敢问阁下是?”白楚已经站起身来与这群人面对面。 “在下裴珩,当朝二皇子。”说这话时他嘴角含笑,却半点没有轻浮意味。 “见过王爷。”白楚当即向二皇子行礼。 二皇子?宋若悄悄打量着这个人,想来是裴敛的兄弟,细细看去眉眼确有些相像,只是相比起来,这位二皇子看上去更加志得意满,不似裴敛那样有些阴郁病弱。 “神女不必多礼,此番是奉母后之命,恭请神女参加三日后的皇宫珍奇夜宴。” 裴珩说着,便向白楚递去一张白玉外壳的华贵请帖。 众目睽睽之下,白楚却没有立即去接。直到白楚身旁年纪稍长些的侍女提醒,白楚才堪堪接下。 “谢王爷。”白楚恭敬地行礼。 宋若觉得白楚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是太好。 裴珩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留下白楚在原地有些失神。 “小姐还是尽早回府的好。”并不等白楚回答,年长的侍女瞥了一眼她便直接走开了。 宋若再次感觉那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楚楚……?”宋若疑心她本不想接下。 “我没事小若。”白楚对着宋若笑了笑,宋若只觉得她这笑里含着几分无奈。 白楚沉默着将手里的请帖展开。宋若瞥见描金的纸面上寥寥数语,邀请白楚参加所谓“珍奇夜宴”。 “唉……”白楚合起请帖,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权贵云集处腌臜之事最多、危险最多,更何况是皇宫,且突然邀请她去是何缘故?白楚无从揣测。 她只想自保,无论如何也不想前去。 但这件事丝毫由不得她。 “我没事。”白楚木木怔怔地又重复了一遍,对着宋若扯出了笑脸。 宋若看得出,白楚的笑有些牵强,全然不复刚刚她们见面那会的神采飞扬。 宋若有点担心。 “如果我和你一起去呢?”宋若脱口而出。 既然没办法不去,那么能陪着她,有个伴,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吧。 “一起去?”白楚惊得睁大了眼。 “嗯,我陪着你。”宋若不假思索地说,“就作为你的侍女。” “不行!”白楚想象一下她们一起去往皇宫的样子,便觉得未知的危险重重,一口回绝了。 “楚楚不必担心!我家王爷肯定也会去,若真是发生了什么,我就去找他。”宋若安慰着白楚,“况且我很想去皇宫看一看,一定非常壮观。” 白楚私心里很是希望宋若能与她一道的,但她自己也无权无势,若出事她必不能保护她。 可是…… “小若,你若执意要去我便不劝你了,只是千万要慎重考虑,若还是决定去,我两天后在阆城西城门等你,你来找我便可。” 宋若看着眼前人漂亮的眼瞳里写满了担心和忧虑,便上前一步安抚地轻轻抱了抱她。 “没事的。” 白楚微惊地承受她的轻抱,拥抱时,离得近了便能嗅到小若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草木馨香。 这香气,她过去好像闻到过。 她确定她曾闻到过。 过去的某一天,她也曾被这样的香气抱了个满怀。 什么时候? 白楚还没能想起,宋若就已经放开了她。 回过神来白楚便为自己留恋她的怀抱而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片。 “小若,我先回府了……我得早些回去,下次再见!” “嗯。两天后见。”宋若微微笑送别了她。 两人本相背而行,白楚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她。 夕照撒在正在行走的宋若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白楚定定地看了看,便放下帷帽,继续走向城主府了。 12. 夜宴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到了出发去京城的日子。 阆城的清晨格外宁静,轻纱般的薄雾笼罩在城门树林外,不多时便要随着太阳的升高而消散。 白楚有些心神不宁地频频往车外张望,希望看清楚雾后来来往往人影的面容。 她既无比期盼她到来,又不希望她因她涉险。 直到白楚看见那个绿衣身影千真万确地出现在城门口,才发现心里的欣喜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此行的担心。 “楚楚!我来了,是不是已经等很久了?”宋若仰脸朝着车里的白楚笑。 “没有等多久,快上来吧。”白楚撩开绣花流苏帘子,将宋若拉进车内。 “楚楚,你喜不喜欢吃包子?”宋若刚一上车就神神秘秘地对白楚说。 “你买了包子吗?” “对!” 宋若欢欢喜喜地将装得鼓鼓囊囊的浸油纸袋从身后拿出。 她方才从城门口走,又遇到了刚来阆城那天遇见的善良老妪,多聊了几句,临走便多买了一些带来。 宋若打开一直捂得紧紧的纸袋,热气混着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真的非常好吃,我吃过。” 她说着便将纸袋递到白楚面前,怂恿她尝一尝。 白楚本是用过早膳了,可这会不知为何又觉得有点饿了。 “多谢小若。”白楚略有些拘谨地拿了一个包子。 个头中等的包子,隔着薄薄的浸油的皮,鲜香多汁的肉馅隐约可见。 正如宋若所说,果真是非常好吃。 白楚没想到阆城里还有这样的美味,原本心头还萦绕着一些忧虑的愁绪,这会也不由自主地暂时抛之脑后了。 一纸袋的包子被两个人吃完了。 白楚放松地倚在车厢的软靠上,不住地说,下次一定要带她一起去买。 宋若看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心里倍感欣慰。 楚楚笑起来真好看啊,得让她多笑一笑。 虽然马车偶有颠簸,但车窗外的风景却相当不错,宋若看着外面道路上倒退的树林,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白楚悄悄看她,忍不住想,若是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能和她一起就太好了。 白楚见宋若收回向外看的目光,便忍不住和她聊起天来。 宋若话少些,她也更爱听白楚说话。 她们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各自喜爱的事物。 “我最爱的是前朝的将军魏蓝,世人说她常着石榴红的戎服,手持一杆银枪,单枪匹马就能取下贼寇首级,以一当百更是不在话下,以一己之力护得前朝边关百姓十年平安。”白楚无尽憧憬地说,“那是何等的坚毅和力量。” 宋若安静地听她说。 “我实在是仰慕她,于是我悄悄托人打了这一支发簪。” 白楚说着,便取下乌黑发间一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发簪展示给宋若看。 原来这支发簪的全貌是一杆银枪,平日若是插在发髻里倒是丝毫不容易让人发现。 “小若你觉得呢,怎么不说话?”白楚突然有些羞赧,自己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却没让她说话。 “”小若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呢。” “怎么会呢!”宋若认真地说。 “在我看来,有个能寄托喜爱的物件实为幸事,楚楚选了这样一件东西陪在自己身边……楚楚也有自己看不见的战斗吧?如果是这样,楚楚也是自己的将军呢。” “楚楚接着说吧,我喜欢听你说她的故事。” 听了宋若的话,白楚沉默良久,最后展露出一个笑脸来。 “好。都听小若的。” 白楚不再觉得不好意思,继续说起了前朝将军的故事。 白楚说,自己少时听说了将军的故事后,夏末秋初时就会每天寻找开绽的石榴花。 “那时候我想,待我长大,我也要穿像她一样色彩的衣服,我也要穿石榴红的……”白楚说着却声音渐低。 白楚快要睡着了。 “楚楚要不要靠着我的肩膀睡?”宋若对着白楚耳语道。 白楚闻言清醒了一瞬,稀里糊涂地摇摇头,习惯性地又绷紧身体坐直了,但没一会就又摇摇晃晃起来。 宋若见状便轻轻一揽,将她带到自己膝上软靠上。 白楚迷糊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睡去。 宋若垂眼看着膝上酣睡的白楚。 霜白的襦裙,灰银的发簪,一身装扮要多素净就有多素净。 半点不见石榴红。 到达京城皇宫已是傍晚,宋若透过帘子的缝隙打量周遭的环境,只见两边矗立着高高的宫墙,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亮,道路长而笔直,美则美矣,只是宋若觉得这皇宫有些过于安静了,在这里似乎连喘气也要小心翼翼。 宫墙实在是很高很高,让人不由得觉得,若非正午夜半,宫墙下的人恐怕不见日月。 白楚悠悠转醒,宋若在一旁给她递上了水壶。 “我睡了好久。”白楚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说和她同行,却呼呼大睡让小若一个人枯坐如此之久。好在小若似乎没有任何不悦的样子。 夜宴临近,白楚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强调宋若万事小心,末了还让宋若别担心。 宋若觉得白楚才是那个紧张不已的人,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她起来。 宋若跟随白楚一路来到夜宴场地。 步入此处宋若顿觉豁然开朗,此处有的是宋若此前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的布置摆设,数不清的明亮宫灯高低错落地悬挂在周围,身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名门贵族聚集于此。 只是在白楚踏入的瞬间,宋若感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稀稀落落地投射在她们身上,虽谈不上有压迫感,但也不算舒服。 夜宴尚未正式开始,她随着白楚落座不久,就有些不明身份的,大约是世家小姐,巧笑嫣然地前来攀谈。 宋若待在白楚身后,看着白楚礼貌又疏离地与这些人交谈,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微笑。 可宋若觉得,楚楚的笑,完全不比当日在听神祭坛下看诊时的神情愉悦畅快。 宋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不高兴了。 她看得出来,楚楚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却又不得不支起得体的举止来小心翼翼地应付他们。 “小若可是觉得无趣了?”白楚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宋若沉下去的脸色,不由得关切询问。“我去年来过一回,等宴会结束了,我们可以去街上玩!可热闹了,小若一定喜欢。” 宋若开心地点了点头。 白楚看着她不再郁郁寡欢,便放心下来。 “楚楚说去年来过,宴席上都会有什么呀?”宋若凑近了白楚小声问。 白楚闻言一僵,难堪和逃避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宋若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但还是直觉自己说错了话。 “小若……” 正当白楚开口欲言,几个穿着美丽的侍女打断了她的话。 “神女阁下,夜宴即将开始,请随我们来。” 白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神色又迅速恢复如常,顺从地垂下眼去。 白楚起身,正好对上了宋若关切问询的急切目光。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她,白楚突然真正定下心来,觉得自己 好像没什么可害怕。 “没事的小若,我去去就回。” 徒留宋若待在原地。 宋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心中默默祈祷白楚不要有事。 宴席依旧人来人往,之前白楚还在的时候还好,她走了以后宋若这才感到难熬,她逐渐有些呆不住了。 明明临近宴会开始,宾客大多都已到齐,这时入口处竟又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有人来了。 百无聊赖的宋若不期然地抬眼,却顿感震悚。 来人竟是裴敛! 此时裴敛正意味不明地紧紧盯着她,就好像一进入时就敏锐地锁定了她,不知道在她发现他之前看了她多久。 与裴敛电光火石的一瞬对视使宋若莫名感到心虚,飞速低下了头。 不是吧?不对吧。她已经和管家伯伯说清楚了,他为何要这样看她? 宋若不断地想起和管家请假外出的场景,所有过程完全顺利正当。 想着想着宋若逐渐安心下来。 怕是看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宴终于开始了。 悠扬的乐声渐渐回荡起来。 高座上坐着的便是当今皇上和皇后,宴上多是皇后说些体恤关怀的话,皇上威严地沉默着。 宋若倒是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本宫听闻阆城有一神女,有通达神明之本领,本宫与宫中众人皆是心向往之,去年夜宴起便将她请来,如今能再次与诸位见证这听神祈福之状,实为幸事!”皇后温雅但不失威严的话语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座中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不已。 宋若闻言心中一沉,这说的分明是白楚。 白楚在座中宾客的翘首以盼中徐徐出场,等闲相似年纪的少年在此场景下,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露怯,可神女不愧是神女,她的神情依旧淡然虔诚,她慎重地望向虚无,凝神聆听,霜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增添了几分神性。 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听神结束后,白楚信步来到一株梅树前,攀折下一枝光秃秃的梅枝,霎时间,七八朵梅花竟奇迹般地生长绽开! 啧啧惊叹声顿时此起彼伏,谁能想到能看见这样的奇事? “神明在上,感陛下勤政爱民,福泽百姓,功德深厚,经我之手降下一枝春,以为褒美。” 皇帝身旁的太监忙不迭地接下那一枝本不该在此季节出现的梅花,送给高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像是晚宴开始以来头一次起了兴致,拿着梅花细细观赏片刻,龙颜大悦,将梅花赐给了喜欢的妃子,重赏了白楚。 人们或赞叹或称奇,纷纷艳羡不已,喜悦的气氛弥漫在宴席之中。 宋若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些贵族们与其说是崇神敬神信仰神,更不如说是娱乐。 看见白楚就那么站在他们之间,他们仿佛在观赏一场神奇的表演。 所谓珍奇夜宴,赏玩珍奇赏的原来是人是活物么?毫无尊重可言。 实在是傲慢。 宋若总算明白白楚对于这场宴会如临大敌了。 白楚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神情淡然无比,仿佛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听神,获得重赏的人与她无关。 宋若却觉得她的样子不太对。 宋若悄悄凑近了她,想要安抚地握握她的手,没想到的是,刚触及白楚,素色长袖下的她的手就紧紧反握上来。 好凉!宋若吃惊地抬头看向她,她并不看她,依旧是十分淡然的模样。 只是冰凉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无法松开。 13. 笼中大妖 夜宴还在继续。 由于白楚刚刚得到了皇上的赞赏,宋若感觉到,投注在她身上的注视比之前增加许多。 白楚仍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超然神女模样,只是从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来看,她恐怕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好。 宋若有些庆幸自己跟来了,至少不叫她一人陷入此等情境中。 大概是因为宴席进行太久,皇帝已有不耐之色,皇后便恩赐众人一炷香的自由游园之便,一炷香后再继续举行。 宋若看见白楚终于小松了口气。 “小若,我们找个僻静地方去坐。” 虽然夜宴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但白楚还是找到了御花园里一处相对幽静的地点。 白楚坐在石凳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 “小若你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吗?” “楚楚若有烦心事就和我说说吧。” 白楚苦笑了一下。 “烦心事,我不知道这能否被称为烦心事。”白楚的神色是宋若没见过的痛苦恍惚。 “小若……” 白楚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要如何倾诉,也不知道该不该和眼前的宋若说。 “我想的是……”白楚迷茫地抬起头,遥望天边那一轮高而皎洁的明月,此时月色正好,明月慷慨地将月光洒在每一个遥望月亮或迷茫失意的人身上。 “我想的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宴席间,真正亵渎了神明、亵渎自身信仰,罪大恶极亟需忏悔的人,只有一个。” 宋若愣住了,她不能明白白楚话中的全部含义。 宋若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白楚打断。 “对不起小若,但我现在想自己在这儿呆一会……” 宋若并不放心她这样独自舔舐宋若不明白的伤口,刚想拒绝,到嘴边的话在倏地看见她眼里不知何时涌上的泪水时咽了下去。 也许她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哭,宋若想。 宋若点点头,告诉她待会就回来,于是便转身离开,将这块地方留给她一个人了。 宋若准备另找个不算太远的地方,方便一会回来找她。 但虽然是离开了,宋若的脑海中还是不停闪现出刚才的场景,白楚模糊不清的言辞,还有她看向月亮时的神情。 宋若又想起了白楚发间那一支银枪形状的发簪。 还没走出太远就能看见不远处有人影绰绰,偌大的御花园竟找不到多少可以歇息的安静之处。 宋若不想惹事生非,左右也找不到合适的歇脚地,于是停止了前进。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宋若不往前走了,那群人却开始朝着这个方向走动。 宋若惊了惊,下意识地躲了起来。 她终于发现,来人之首原来是前几日在阆城见到的二皇子裴珩,跟着裴珩的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人,其中一位娇艳明丽的女子最是引人注目,她活泼又灵动,像只小小鸟雀围绕着裴珩叽叽喳喳,而裴珩脸上也挂着得体又宠溺的微笑注视她。 听到这些人身边侍从对他们的称呼,宋若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皇子,最可爱的那个女子便是公主。 一二三四五,好多人啊,皇帝有好多孩子。 宋若自觉不能再多偷看,要是被发现麻烦就大了。 宋若实在没有鬼鬼祟祟的相关经验,一个不察,脚尖居然绊在了石阶上! 眼看就要被地面迎头痛击,宋若认命地紧紧闭上了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穿过她的臂弯,托住她的小腹,稳稳地将她接住了。 随之到来的是令宋若熟悉的焚香气息。 宋若惊异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裴敛古井无波的眸子。 是王爷! 不知怎么的,宋若顿时感觉心安许多。 可是发出了不小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不远处的皇子公主。 “什么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给我出来!”裴珩大声喝道。 在看清是什么人以后,裴珩等人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了。 “是三弟啊……近来可好?” 裴敛将宋若轻轻放下,朝裴珩恭敬地行礼。 “二哥。” 裴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裴珩身后众人,之前还高兴着的小公主收起了笑容,低着头往裴珩身后缩了缩。 “见到霁安王也不知道问候吗?”裴珩对一众弟弟妹妹说,言辞虽严厉语气却稍显溺爱,叫人完全害怕不起来。 “三哥好。”“三哥好。”稀稀拉拉的几句问好从众皇子中飘了出来,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行礼问安。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宋若就算是再迟钝也察觉到气氛的怪异了。分明之前还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和睦场景,这会裴敛来怎么就不是这样了? “这位姑娘是?”裴珩率先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宋若听得出虽是问她的身份,却是要裴敛介绍。 好像刚才裴敛为了救她,离她太近,被他们……误会了? 宋若想到此处,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是我府上的花匠。”裴敛平静地回答道,仿佛半点也没听出裴珩言语中的暧昧揶揄之意。 “哦……?”裴珩意味不明地笑笑,“我记得,这位姑娘是阆城神女的丫鬟吧?几日前在阆城见过,方才席上也瞧见她在那位神女身边。” 裴敛闻言蹙起了眉。人群中也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 “二哥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赶来,原来是一炷香的时间已到,皇后邀请众人再会夜宴。 裴珩直接不再理会和裴敛没进行完的对话,略过裴敛领着皇子公主们往夜宴去了。 裴敛不以为意,转而向着宋若说: “我们也走吧。” 宋若小心翼翼地往裴敛脸上瞧去,他脸色平静如常,没有一点被忽视了的愤懑,就好像这样的事已经遭遇了无数遍习惯了一般。 可这场意外风波并没有平息,还没走出多远,皇子们的议论声便清清楚楚地传来。 “一会儿功夫就勾搭上什么神女丫鬟……” “……皇子和一个小小的婢子,身份相差如此之大,他如此恬不知耻,真是有辱我皇家门庭。” “不以为耻反而狡辩……” “……不成体统!……” 皇子们荒谬的话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听不见了。 宋若此时只觉胆战心惊。她没想到这些表面上风度翩翩的天之骄子背后竟都是这样的人,捕风捉影口蜜腹剑,议论的对象还是他们的亲兄弟。 更是难以想象作为他人谈资主角的裴敛此时是什么想法。 宋若觉得有点心疼眼前的裴敛。她现在只想裴敛能像别人一样和她诉诉苦,说说话也好。 “宋若。”裴敛终于说话了。 宋若精神一振,做好了开导他的准备。 “你旷工不去前院就是为了到这来?” 哎? 宋若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说她的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而且还是来给人当丫鬟。”裴敛自顾自地说。 “我和楚楚我们是朋友,我想陪陪她。” “‘楚楚’,”裴敛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本来没想来皇宫的,但听管家说宋若向他告假,原因居然是来参加这个夜宴,他便也来了。 “本王只是想 告诉你,离那个白楚远些吧,当心犯了欺君之罪你和她一齐被杀头。” 宋若吓了一跳。何来欺君之罪,王爷他说什么呢? 说完这话,裴敛就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 今晚实在是发生了很多事,而且个个语焉不详和她打哑谜,想不明白宋若索性不再多想。 宋若找到了白楚,白楚看上去已经比刚才好上许多,脸上也终于见到点笑色。 宋若松了口气,于是陪着她一道返回夜宴。 宋若白楚二人刚刚落座,夜宴便再次开始了。 总管太监拍了拍手,原本有些吵嚷的人们登时安静,十二个身形壮硕的大汉,齐心协力将一座泛着冷光的玄铁囚笼搬到场地中间,笼子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笼子里关着什么? 模糊不清的景象引得席间人们小声议论。 一滩霜白的不明物体,那会是什么? 有见多识广者窃窃私语,辨认出,这是妖物。 因为周围的嘈杂动静,笼子里的东西醒来了,在场上众人惊异的抽气声中,缓缓抬起了头。 宋若只看一眼,便觉得全身的血液汇聚到头顶,四肢发木而浑身冰凉。 只因之前在故事里听到的神仙妖魔之妖,此刻便切切实实地摆在眼前。 笼中之妖与正常人族身形相仿,而外貌格外不同。长而美丽的银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在皎洁的月光下幽幽发光,一直垂坠至脚踝,而他的面貌,更是世所罕见的妖冶昳丽,冰蓝的双眸流泻着细碎的光。 与其绝美容貌相悖的是他的神情,在苏醒后他就急切握住囚笼的栏杆,张嘴似乎想要求助,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很快就被周围人别无二致的猎奇情态吓到,颤颤巍巍缩回了手。 “他还会动呢!”一道尖锐的男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顺着这句话,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笑呵呵的声音。 而这阵声音显然更加刺耳,笼中的妖精吓得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 宋若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这个珍奇夜宴的第二个珍奇,一个活着的妖精。 皇后在此时发话了。 原来此妖乃邻国进贡,又由本国的能工巧匠合同修士秘术,造出这一座有拘禁妖灵遏制法术之能的玄铁牢笼。 言下之意恐怕是晟国不但国力强盛引四方来朝,国内更是能人巧匠辈出。 皇后的话顿时使夜宴氛围推向顶峰,众人由衷地感到与有荣焉并沾沾自喜起来。 …… 宋若的额角爆出一条青筋,她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如此强大繁荣的国家,竟以亵渎生灵为乐吗? 宋若的目光在夜宴中不断逡巡。 冷硬沾血的囚笼上系着欲盖弥彰的绸花,肆意调笑的达官显贵,高位上意兴阑珊的统治者,被鎏金镣铐禁锢的异兽…… 宋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始终牢牢紧盯关在玄铁囚笼里的妖,无法再将目光移开。 …… “小若……”白楚有些担心她,自从这个妖被展示出来后宋若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了。“小若,你怎么了?” 宋若似乎从某种久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面色逐渐恢复如常。 “我没事。” “吃点东西好不好?” “嗯。” 宋若心不在焉地接过白楚递来的糕点,看着装有妖物的笼子再被人抬走。 笼中的妖物已然陷入绝望,可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灼热视线。他顺着看去,看到了宋若。 于是人们看见,原本惊恐异常的美丽大妖,蓝眸中的瞳孔渐渐缩小,然后在笼子里艰难爬起,直身,然后朝着某个方向,喜悦又郑重地、以身体能达到的最大限度,虔诚拜伏在笼底。 14. 谁的声音 从热闹非凡的夜宴逃出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很少有人会关注一个小小婢女的去向。 宋若和白楚借口要小解便溜走了,她没有和白楚说实话,白楚已经足够如履薄冰,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害了白楚。 宋若对于要如何将妖释放没有头绪,更是没想好要怎样绕过可能存在的皇宫守卫,但好在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关押大妖的笼子。 出乎意料的是,看守牢笼的人比想象中少得多。 大概是在夜宴展示后,这只妖就失去了价值,又或是皇宫管事过分自信,觉得由能人巧匠打造的玄铁笼子坚不可摧,不会有人来打这只妖的主意。 总之现在的情况有利于宋若。 正当宋若藏在灌木中想得出神,一只手却突然搭在了宋若肩上。 宋若吓得浑身一颤,抬头对上了…… 怎么又是王爷! 宋若稍稍放心下来,却看见裴敛伸出食指抵在唇间,做出噤声的动作,并示意她跟她走。 没有办法,她只能恋恋不舍地再看一眼远处的牢笼,跟着裴敛来到了不远处的亭子。 宋若觉得王爷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不过不论他心情如何,她肯定是不能对他说出自己来到此处的真实目的,毕竟王爷也是皇子,也是皇宫的人。 因此她决定,如果王爷问起,她就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所以过来赏赏景,不管怎么样先把他打发走。 然后她听见裴敛说: “你要救他?” 哎? 宋若不知所措了,他怎么知道? 裴敛仔细辨认她的神色,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真要救他?”他没好气地说。 他在席间看到她看着那只妖的样子,又看到她独自离开,他油然而生“她难道是要去释放那只妖吗?”的想法,没想到确实是这样。 “对。”此时再说什么赏赏景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宋若垂下眼去,既然心思被猜到,不管他要怎么责骂她她也认了。 裴敛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细细算来,冒火救人,陪着个什么神女来到这肮脏的皇宫,现在又要去救个素不相识甚至非我族类的妖,桩桩件件,她是否有些太过于多管闲事了。 “你是怎么想的?”裴敛压下心中不知名的火气问道。 宋若沉默下来,她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万千思绪她最后挑了个最简单的脱口而出: “他很可怜。” 裴敛轻轻地笑开了,可宋若看得见他眼里半点笑意也没。 “被关在笼子里的都很可怜,难道你都要救吗?天地樊笼,你也是可怜的,你却指望谁来救你?” 裴敛无法理解她那种称得上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心是从何而来。 宋若惊异于他思想的沉重。 “不……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情。”宋若说。 “而且你也想错了,我不是要伸出援手,把他从笼子里救出来,而是他有尊严,像你我一样会思考,本就不该待在牢笼里,你如何认为把本就不在笼子里的生灵放在笼子外为救。” 裴敛不像刚刚那样生气了。 他感到眼前的人有他所不能理解的天然的道。 “妖是食人的,你是否知道?” “妖的故事多是传说,但先不论妖是否真的食人,若是他不食人,那他无辜,不该被关在笼子里;若是他食人,那为何他们不隔绝危险反而展示,甚至是……炫耀?”宋若的眼神冷了冷。 “如果说,行为‘奇怪’有害人之嫌的,该被关押,那比起这只妖,该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究竟是谁?” 宋若就此停下这一大段话,她其实还想说,比起那妖,皇宫众人或许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可眼前的人也出自于皇宫,她就不再继续说了,免得触怒他。 可是裴敛已经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了。他看得出她想说的话。 裴敛平白生出一丝慌张的心绪,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如果他接下来的话与她的想法不合,那么他们就会渐行渐远。 她会弃了他。 “可我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你能看得出来吧?” 你能看得出来吧?我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裴敛定定地瞧着宋若,毫不躲闪地直视她。他想让自己的话看起来更加真心。 宋若愣了愣,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已经不想和他这么耗下去了,刚刚还是两个守卫,接下来会有几个谁也不知道。 没等宋若想到如何脱身,裴敛又说话了。 “我们走吧,去那看看。”他说完便往玄铁笼子那走去。 哎? 宋若赶忙追了上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宋若看见裴敛半蹲着藏在了她最开始藏的地方。 没有更好的藏身之处,宋若只好小心翼翼地蹲在了他身边。 没想到裴敛却示意她再往他那儿过来些。 “若太分散容易被发现。”裴敛轻声说。 她只好依言再往他那处挪了挪身子。 没想到裴敛仍不满意,自发再往宋若处移了半步。 宋若惊了惊,离得也太近了,现在他们完全是半边身体相贴的程度。 不过既然王爷都不介意,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王爷要帮我吗?”宋若忍不住小声询问。 “嗯。”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裴敛凑近了她,声音又低又轻。“你说的话,我赞同。” 月光下他的眼睛又明亮又漂亮。 突然凑近的脸让宋若吓了一跳,可裴敛像无事发生一样又回头观察起侍卫的动静。 不一会,裴敛轻轻嗤笑了一声。 “怎么了?” “是这两个人……我们的目的会达成的。” 宋若依旧不解。 “笼子东边那个老宦官,最是贪财好酒,像这种宴席的好酒,他不可能错过。” “至于西边那个小侍卫,他是老宦官的徒儿,尖酸刻薄又自命不凡,自诩貌若潘安,总想着攀上哪个世家小姐,从此便能离开这个皇宫。” “把这两个酒囊饭袋放在这,皇宫当真是没人了。” 裴敛笑了笑,接着说:“夜宴亥初结束,他们就要待不住了,”裴敛的神情是宋若甚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胸有成竹。 既然王爷说等待,那她就等等也没什么,毕竟皇宫还是他更熟悉些。 只是王爷的猜想会成真吗,如果是真的,若不是好记性,那便是王爷记住了很多人的长相和习性。 堂堂一个王爷,哪怕曾经是皇子时不受宠,他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才需要记住这些来利用或是……避险? “他们走了。” 她应声看去,宦官师徒左顾右盼着走了,正如裴敛所言。 宋若心中微震。 裴敛跨出灌木,来到了玄铁牢笼近旁。 笼子里的妖似乎有化形之能,此时只是一滩银色的不明物,辨别不出人形。 “宋若,为何还不过来?”他远远地唤她。 笼子里的妖却随着宋若的靠近缓缓苏醒了。 裴敛有所感应,回头看去只见刚刚那滩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了美丽的形状直到成人。 若非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 般奇事。 裴敛突然觉得奇怪。 “宋若,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认识他吗?” 这只妖的眼神充满着喜悦和他看不懂的情绪,并不单像囚徒看见救赎。 “我怎么会认识妖呢。” 裴敛点点头,大概是他太敏感了。 “你怎么想?你想怎样把他救出来?” 宋若围绕着玄铁笼打量着踱步。 “没有锁,他能化形却出不来,我猜是笼子上有什么,是笼子本身困住了他。” “能困住妖的应该是禁制,本王略有耳闻。” 宋若的脚步定住了,她直直望着足有两人高的牢笼上看不到的顶。 “我想上去看看。” 她有一种感觉。她觉得上面有东西。 有种无形的东西,自上而下地笼罩着玄铁笼,她似乎有一瞬间看到了。 宋若想找个竹梯来。 裴敛看她试图找梯子顿时觉得好笑起来。 “这里是御花园,哪来的梯子?”说着便蹲了下去。 “上来。” 宋若看着他对她不设防的宽肩一时间吓得说不清楚话。 “这这怎么行……您是王爷我是花匠……” 裴敛无奈地蹙眉,她为什么胆子一阵子大一阵子小,刚刚不是还好好和他说话么。 “……要不您踩着我上去吧。” “本王尚没有那么畜生,”裴敛有些恼怒了,“你若再不上来,一会来人了就前功尽弃了。” “好吧……” 裴敛听见宋若这么说。 由于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动作,于是感官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宋若踌躇着接近了他。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裴敛突觉呼吸一滞。 他又能嗅到她身上那种香气了,是一直都有吗?为什么刚刚完全没注意。 宋若万般纠结地踩上了他的肩。 说实话她怕把他踩坏了,毕竟王爷身子病弱,像株花似的,她可不愿意踩在花上。 “可以吗……” 裴敛干脆地将她抱抗在肩上,又腾出一只手来牵住她。 “抓紧了。” 宋若感到一阵危险的摇摇欲坠,但好在他的手一直有力地握着她的,总归是有惊无险地爬上了笼子顶部。 “你且看着,本王在下面给你望风。” 和宋若的猜想完全一致,笼顶的中心真有异样。 是一枚血红色的晶石镶嵌在玄铁中,闪烁着诡异不详的光,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东西,笼罩着笼子。 这大概就是阻止妖逃出去的罪魁祸首。 宋若试图去触碰晶石,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她心叫不妙。 稀奇古怪的法术怎么有这么多,明明在这却触碰不到。 她不由得心急如焚起来。 该怎么办?她真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她自己不会法术裴敛也不会,救妖眼看着就要戛然而止。 …… “再试一次吧。” 空灵缥缈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宋若几乎被吓到跳起来。 谁在说话! “再试一次吧。” 那声音如同只在她一人身边耳语。 宋若觉得这声音似乎很熟悉,可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宋若正心惊胆战着,却感到有只无形的手覆住了她的手,以温和又不容拒绝的力量引导她,来到晶石前,虚虚握住晶石,慢慢收紧。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明明还不像真实之物的晶石,此时已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15. 妖精 宋若面对着眼前的奇异景象渐渐地张大了眼睛。 她的手真真切切地握住了本身虚无缥缈的晶石,如若不是有实感,宋若会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宋若能感觉到,那看不见的东西依然存在。 她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重压着她,虽不至于对她造成伤害,但她只能被迫做出相应的动作,宋若轻轻一握,磐石一般的红晶石在瞬间碎成了不计其数的细小碎片,并在一瞬间噼里啪啦地掉落在笼子上。 无形的压力在晶石破碎之时立即消失了。 受惊的宋若飞速逃离了刚刚出现异常的笼子中央,骇然坐在笼子上喘着粗气。 这是什么! 她看着眼前黯淡的碎片,又看看自己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面对未知的东西,还被这东西操控,实在是恐怖异常…… 宋若仍旧惊魂未定,却听见底下传来裴敛的声音。 “宋若,好像成了,你下来吧。” 他的声音把宋若从惊恐中拉回了现实。 她勉强应答着。 裴敛以为她下来也是要他接住的,没想到却看见她从另一边直接跳了下来。 他放下张开的手臂,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怎么样了。” 宋若和裴敛一起凑到笼子前。 那妖仿佛就等着宋若来看才肯动作似的,见到宋若来了,顿时高兴极了,在宋若的眼前顷刻间化为一滩银白色粘稠物,蠕动着从玄铁笼的栏杆间轻松地爬了出来。 如二人所猜想的那样,失去了晶石的笼子成了普通笼子,完全拦不住妖精。 妖爬出落地后迅速地又变成了人形,玉树临风地立在宋若眼前。 然后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漂亮的大妖“啪”地突然跪在地上,欢欢喜喜地膝行到宋若脚边,抱住宋若的腿。 宋若吓了一跳又一跳,差点一个趔趄就要往后倒去。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若适应不能地想把这只白色的大东西从身上扒拉下去但根本就是徒劳。 裴敛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荒诞不经的一幕。 他看这个妖黏在她身上怎么看都觉得碍眼,眼看宋若弄不下去他,裴敛几乎就要上手帮她了。 还好这妖算是识相,终于放开了宋若。 她尴尬地笑笑:“你就抓紧回你该回的地方吧,今日之事不必挂怀。” 宋若也不知道人妖语言是否相通,只听他一直不说话,连声音都很少发出,恐怕要么是语言不通,要么就是个说不了话的。 低头看见那妖还是欢欢喜喜地跪在她脚下,又看见他幽蓝的眼睛,一阵失语。 “你抓紧跑吧,但既然你有变化之能,想来皇宫是困不住你的。”宋若说着便把妖从地上拉了起来。 “往外面去。”宋若努力对着妖比划,也看不出他到底听懂了没。 大妖仍然黏着宋若不愿离开。 裴敛看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他像是个傻的,我们直接走吧,剩下的我们也帮不到了。”裴敛说着就自然地牵起宋若往别处走。 他的力气太大了,宋若只能勉强再回头向大妖招手,只见他独自在原地,神情晦暗难明。 如裴敛所说,妖也不再跟来了。 走了不知多久,裴敛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脚步突然停下,触雷似的僵硬地甩开她的手。 宋若有些被弄疼了,吃痛又狐疑地瞧着他。 王爷这是干什么呢,她手上也没有脏东西吧? 不过能看得出来,王爷的心情很好。 看吧,哪怕是王爷,做了好事以后也是由衷开心的,宋若心想。 “……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回王府?”裴敛的神色恢复如常。 “多谢王爷,但是我还要和楚楚在京城玩一天。”宋若想了一下说。 “什么……?” 宋若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之前向管家告假两天。”宋若补充道。 不想裴敛的神色迅速阴沉下来,神色变了几变,像是努力隐忍着什么,可是半晌也只是恶狠狠地吐出了三个字: “随便你。” 说完就扔下宋若一个人自己飞快走了。 又生气了,宋若想。 实在是没工夫考虑他为什么又生气,宋若此时才有机会再次端详自己的手和身体,那种被附身或是被操控的感觉仿佛仍然如影随形。 她不由得后怕地打了个寒颤。 宋若心事重重地往夜宴走。 她原本只想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做个好花匠,每天听听书看看戏,能顺利找到家人,以后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平安度过此生,可今晚她实在是见识了太多。 安稳度日的愿望仿佛变得摇摇欲坠了。 除此之外,她迫切地想要搞清楚她刚刚究竟是遭遇什么了,会是什么呢?会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吗? 可她只想要好好活下去。 …… “小若,你怎么了?” 宋若回过神来,正好对上白楚担忧的双眼,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回来了。 “夜宴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我没事!”宋若弯弯眼笑。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骚乱,皇宫侍卫不一会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出来,还未完全走光的宾客看到此景纷纷交头接耳,细碎的言语飘过来。 宋若听见是在说:“逃跑了。” 她不由得小心去看裴敛的神情,只见他神色如常,便有些安下心来。 白楚凝眉看着这不小的骚动,厌恶的神情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 “小若我们走吧。” 次日二人在京城游玩,虽时间有限,但好在白楚轻车熟路,琴馆听曲,画舫游湖,河畔放灯,一路玩下来实在是有趣,只不过当晚便驱车离开京城,回到了阆城。 回到阆城时正是晨光熹微。 一路上舟车劳顿,宋若不愿再给白楚添麻烦,执意要和白楚一同坐车到城主府,然后自己再走回霁安王府,白楚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楚楚,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呢?”宋若已经期待起下一次见面了。 白楚听宋若这么说仿佛很高兴,只是这笑意没有维持太久,她的眼眸便黯淡下来。 城主府已经到了。 宋若和白楚一同下了马车。 白楚突然拽住宋若的袖口不让她继续走,二人便能一直处于马车的阴影之下。 楚楚在躲着谁吗?宋若心想。 “小若,”白楚的声音轻到几乎像耳语,“我不 能经常和你一块玩……但若有机会,我定会去找你。” 宋若觉得白楚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白楚说完就松开了拽她袖口的手,简单告别后就走出了马车的影子。 宋若也跟着出去,却看见,城主府门前站着位面蓄短须,不怒自威的男人,白楚见到他便立即行礼。 这应该就是传闻中宅心仁厚的阆城城主白承渊了。 宋若生怕失礼便没敢多看,只觉得他竟然能亲自出门迎接楚楚,倒确实是非常重视她了。 —— 宋若的生活恢复了宁静。 她仍然是每天养养花,种种树,扩建花圃,闲暇时便照顾她的小狗,以及听书和看戏,除了不知怎么的一直见不到裴敛有点奇怪,其余一切都好极了,如此度过了半月有余的安稳日子。 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 今日伙房的菜式是蒜薹炒鳝段。说起这个伙房菜式,宋若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是感谢宋若救活了柚树,且因为其他人对菜式没什么偏好,于是掌勺的就紧着宋若的口味来,经常烹饪河鲜。 宋若得知此事后简直要感动哭了,并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种树并把饭菜全部吃光。 今日这份蒜薹炒鳝段,便是如此得来。 宋若喜滋滋盛了很大一碗饭,又像往常一样来找巧蕊搭话。 巧蕊说最近家中又寄来了家书。 宋若非常爱听巧蕊讲她家里的故事,当即兴奋鼓励她接着讲下去。 不想巧蕊却凑近了宋若,小声又神秘地说: “小若,你知道这世上有妖吗?” 宋若往嘴里塞饭的动作一僵。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 巧蕊正色道:“可别说是我说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老家那,有人看见了妖!” 宋若有点心惊肉跳,难道是她和裴敛在皇宫救下的那个,逃到那去被人发现了吗? “是什么样的妖呢?” “不是什么样的,是有很多只!” “听修士说,我家那其实临近人妖两界的交汇处,”巧蕊说,“但是以前是没有妖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妖往人界来了。” 宋若有点惊惧地听着。 “妖……会伤人吗?” “那到还没听说,”巧蕊一脸茫然,“但是弟弟给我的家书说,村子里的丁壮多去逮妖了。” 宋若吃惊极了。 “为什么要抓妖啊?” “像是修士修炼有用,所以抓妖卖给修士,能卖不少钱呢!” 宋若闻言脸色白了白。 “但是妖不很好抓,毕竟他们有妖法傍身,不过好像也不必抓住整只,就算是头发衣角,这都能卖钱。” 听巧蕊这么说宋若的心稍微安定下来了,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免忧心忡忡起来,碗里的河鲜也有些食之无味了。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那些本该在故事里听到的神鬼妖魔,出现在自己本来过得好好的生活里。 宋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只能和与她一同放跑大妖的裴敛探讨,再一算日子,明日竟就是月中,之前承诺他每月月中带份柚丝糕给他的,她差点就要忘记。 宋若便打定主意,既然如此,明日带份柚丝糕给王爷好了。 16. 神奇 裴敛紧盯着门。 既至月中,头风如任何时间一样照常发生。 他承认那日皇宫夜宴她不愿和他一起回王府,而更愿与那白楚贪玩享乐使他心中有气。 于是他便故意不与她见面,以为他们在王府里共同生活,他的避而不见会让她感到异样,她就会来找他问清楚。 可没想到她这大半个月以来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每天岁月静好。 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在意越来越难以忍受。 然而今日头风发作,剧烈疼痛中他幡然醒悟,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为何要在意一个小小的宋若。 实在是太荒谬了。 裴敛突然从疼痛中觉出几分别样的滋味来。 是了,他这半个月以来犯浑,如今倒是好了,发作一下头脑登时清醒了。 宋若怎样与他无关,上个月要她每月月中来陪自己更是犯浑,他裴敛不需要别人伸出援手更别说是她。 然而头痛却愈发剧烈,虽然每次发作都难以忍受,但裴敛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 怎会如此?明明这么多年都是差不多的痛苦,为何会越来越严重。 虽已屏退所有人,无人看见他的狼狈,但裴敛不愿就此卧倒在床上,仍在书案前硬撑着。 在无尽的头痛欲裂与浑浑噩噩中,时间走得仿佛很慢,又像是快极了。 裴敛不知道自己在疼痛中捱了多久,直到他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那犹如久旱逢甘霖的声音。 “王爷,我是宋若,我带来了王爷想吃的……” 宋若没把那三个字说出口,她思忖着,王爷觉得这是孩童吃食,那她就不该说得太大声免得让别人觉得王爷稚气。 “王爷想吃的柚丝糕……” 宋若朝着门缝小小声说。 是她! 裴敛的心从不见天日的泥沼之中浮了上来。 是她! 哪怕再怎样口是心非,身体反应已经记住了,她能来找他,此时的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到欣喜若狂。 他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裴敛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了许久的气息,强自镇定下来,撑起因疼痛乏力的身子,拉平因久坐而堆叠起的衣裳的褶皱。 他不愿意再让她瞧见他狼狈的模样。 “进。” 宋若小心藏着装着糕点的纸袋,虽然大概是藏不住,但她也得让王爷知道她有这份帮他维护尊严的心。 思及此,宋若便快速地将书房的门关好。 裴敛静静瞧着她动作。 …… 现在这个书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他下意识想。 ! 裴敛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惊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剜心般的头痛传来。 宋若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必然又是什么病发了,赶紧上前将倒在地上的裴敛扶起。 可意想不到的是,她一伸手,裴敛就像是有感知一般瞬间紧紧反握上她的手来。 他使的力气太大了,宋若觉得简直像是被什么捕猎中的强悍动物缠上了,有种再也甩不开的错觉。 宋若还没反应过来时,裴敛突然泄力倒在了她怀里。 宋若吓了一大跳,差点把他推出去,不过还是忍住了,王爷生病的样子着实很可怜,他恐怕也不想这样在她怀里,因为这可一点也不威风。 在宋若看不见的地方,裴敛贪婪地呼吸她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有她怀抱的温度,感受着疼痛的褪去和思维的逐渐清明。 头风已经被遏制住了,可裴敛不想放开她。 她还是那么泛滥着好心,居然会允许他这么在她怀里。 裴敛的眼神晦暗难明。 他慢慢直起身子来,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而后像是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和她如此贴近,立马展露出懊悔和歉意的神情。 “宋若,实在是对不住你,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为我如此。” 宋若猜想他可能还处于病痛中,所以才会对她露出这样诚恳不设防的一面。 宋若为裴敛感到难过。 “我带来了柚丝糕,王爷尝尝是不是最正宗的好不好?” 他轻轻点头,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差点呛住,宋若见状连忙倒茶给他,他就像是受宠若惊般抬眼看她,朝她微笑并说感谢。 宋若简直受不了。 天可怜见的,现在的王爷简直比毛毛还要乖。 裴敛只是看了她几眼便能猜到她心里现在的想法,知道她现在恐怕是在同情他。 …… 可他突然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若能与她的距离拉近一点,扮病弱,他一贯的手法,也不是不行。 她不是一直喜欢对残缺的弱小的付诸关爱吗,那他可以做到。 裴敛轻咳了一下。见宋若没什么表示,他立马严重地又连咳了几声。 宋若蹙眉,自然地为他顺背。 “无妨……有劳了。” 宋若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堵得慌,虽然是想来和他讨论巧蕊所说的妖精频频异动的事,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再说出来了,免得他烦心。 人一生生老病死管好自己便可,其他的事,管不管也没什么区别。 “王爷,你好好养病,我先退下了。” 裴敛的心猛地一沉。 就要走了?这就要走了?从她进来到现在最多不过半炷香…… 看着她的背影,裴敛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他直觉她走后他的头风恐怕会再度发作。 他得想个办法,如果有办法能让她多留一会…… 宋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裴敛大概是身体不济,方才失手打碎了茶盏,此时地上尽是碎片。 说起来她来到王府后便经常看见他摔碎东西。 宋若这么想着,便看到裴敛伸手去拾她这个角度看去最锋利的瓷片。 她刚想出声阻止,就听见裴敛低低地出声,鲜血从他的手上汨汨流出。 宋若皱眉,快步赶到他身边。 “你不用管我,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不过是小伤。” 小伤!流了这么多的血几乎皮开肉绽的,他居然说这是小伤,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小瓷片划出这么大的口子的。 宋若飞快找来细棉布和止血药。 “真的没事,我不想多麻烦你。” “手拿来。”宋若的语气是罕见的强硬。 裴敛愣了愣,总算是听话地把受伤的手给她。 每次和他相处久胆子就变大了,裴敛想。 “……还好伤到的不是惯用手。”她捧着他的手细细包扎着说。 “嗯。” 又可以离她这样近了,他忍不住 想。 她清浅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上,这个角度看去,她的睫毛像鸦羽一样,她就这样认真又严肃地为他包扎,让他觉得—— 很好看。 是因为头风吗,他觉得自己好像格外地想要贴近她。 裴敛下意识地怀念起不久前的怀抱。 虽然不是他故意为之,但他真的很喜欢…… …… 喜欢……?裴敛心中突地一震。 现在头风已经退去,他才得以有完全清醒的头脑俯瞰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种种作为和反应,除去利用她缓解头风的部分,为何如此奇怪? 他为何变得如此奇怪? 裴敛惊愕地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你下去吧,本王乏了。” 宋若有点急,“还差一点……” “你包得太丑了我待会让鹤寻重新包,你下去。”裴敛的语气颇有些急促。 宋若:?也没有很丑吧。 不过王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她下去便是。 宋若向裴敛行了个礼,离开了书房。 虽是离开了,但也只是去到前院摆弄花草,裴敛在书案前仍然能看到她。 但裴敛只是望着她刚刚包扎的手,陷入巨大的失神。 ———— 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白日渐长。 那日过后宋若又很少看到裴敛了,和之前不同,要说上次是裴敛不愿意见她而回避,现在有时与裴敛明明好多次就要打上照面,宋若已经准备行礼,裴敛却直接扭头就走,总之是好生奇怪。 不过因为之前在花市便宜买到的茉莉花长势喜人,宋若觉得是好事情,就经常从花市买回一些连花农都照顾不了的花草,低价买回王府扩容花圃。 其实还是十分神奇的,那些眼看着注定衰败死亡,注定不可挽回的花草,总是种进花圃没两天就活了。 宋若深深地感到王府的花圃奇妙,不过这听起来就玄乎的事,她也没和任何人说。 一来二去的,宋若和花市的花农们也混熟了,花农在听说宋若买去的花全种活了后,全都感到万分惊奇。 “宋若姑娘真是好本事!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技不如人啊!”一个和宋若熟识的花农赞叹着揶揄她。 宋若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实在是承受不起这等夸赞。 “老师傅您这是什么话!这完全是我的运气好。” 花农们听宋若这么说一下来了精神,纷纷地夸起宋若,就像非想让她承认自己是育花高手似的。 宋若在左一句右一句的夸奖声中脸越来越红,觉得自己好像要变成一枚小小的草片飘走了。 “师傅们若是信得过我,今后便把快不行的花苗送来霁安王府给我,我若种活就将花苗再送回来。” “霁安王府?”人群中有人惊呼,“你就是那个把怪王爷被雷劈死的树救好的花匠!” 余下花农闻言更加高兴了,再次七嘴八舌地大肆赞叹起来。 哎呦!宋若在心里大叫一声,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先走一步,像我刚刚说的,师傅们来霁安王府找我宋若就可,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宋若捂着涨红的脸逃跑了。 这绝对是她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心虚的一天,她哪有什么神通,这些夸奖她实在是名不副实啊! 这完全归功于王府有块好土地! 17. 栖云寺 翌日霁安王府门前真来了一位花农,宋若听说是来找她的便跑到了霁安王府门口。 只见有个眼熟的老妪抱着盆花,面对着门前目不斜视的守卫有些望而却步。 一位老妪只靠自己抱着那么重那么大的一盆琼花,宋若赶忙帮忙接过,引着老妪来到门前空地放下。 老妪行动起来,宋若才发现她拖着病腿,走起路来有些不便。 注意到她的目光,老妪便自然而然地解释说,自己的腿是十年前在山中采花失足跌落落下的病根。 宋若点点头,脸上有些许的愀然。 老妪连忙将话题引回琼花。 原来这琼花是她夫君早年在南方行商,路过一方名刹,从刹中古树上得来分枝,这么多年一直养得好好的,可两年前她夫君去世,她沉溺于悲伤疏于照料,琼花便也逐渐颓败,如今再怎样都像是救不活了。 直到昨日在花市听说了宋若的厉害,便想最后再试试。 “宋姑娘倒也不必太过苛求,救不活也是这花的命数。”老妪言语间带着些感伤,仿佛从花中看到了自己故去的夫君。 宋若听得感伤,想要开导两句却什么也说不出,生老病死是最无能为力的事。 直到老妪将琼花托付给宋若,宋若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宽解人的语句来,老妪已经拖着病腿离开了。 宋若抱起沉重的花盆,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能像之前一样将花救活,以此宽解老妪。 花盆重且大,宋若抱着它几乎连路也看不见,不知道老妪是怎样抱过来的。 在王府里没走两步,憨厚可靠的阿福突然出现,他惊呼一声便凑了上来。 “给我吧!” 宋若推辞不过,只好顺了他的意。 “谢谢阿福!”宋若不好意思地笑。 “都说了不用和我客气。” 出门路过此处的裴敛目睹了这个场景。 …… 他方才也想让鹤寻去帮忙的,没想到让他人抢先了。 罢了。 “鹤寻,我们换路走。” 鹤寻虽然不理解王爷的想法,但还是点头称是。 走了两步路,鹤寻却忍不住感慨道: “郎有情妾有意,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 裴敛脚步一滞。 “你说什么?” 鹤寻跟在裴敛身边多年,唯一没学会的就是看懂自家王爷那变幻莫测的脸色。 听裴敛这么说,鹤寻自当是以为裴敛也对这事感兴趣,便乐不可支地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事。 “阿福喜欢宋若呢,这还是有次他醉酒后睡着说梦话属下亲耳听见的。” “哦?” “在属下看来,宋若姑娘也喜欢阿福。” “……此话怎讲。” “宋若姑娘待阿福很好啊!要我说,宋若姑娘人美心善,阿福踏实肯干,实在是一桩美事!”鹤寻完全沉浸在自己说的什么美事里了,仿佛已经吃上了故事里二人的喜宴。 “鹤寻。”裴敛停住了脚步。 鹤寻不明所以,连忙应下。 “你没事干吗?” 鹤寻闻言脚步一软,差点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他直觉不妙。 他战战兢兢地抬眼,只见裴敛阴沉沉的眼紧盯着他,面上早已是乌云一片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鹤寻知道这是王爷大怒的前兆,也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属下知错。”鹤寻当机立断地跪倒认错,不管是什么错,他都得先认下。 裴敛强压下怒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宋若在花圃里寻了个好地点将琼花栽下了。 可是望着琼花零星的几片叶子,宋若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万一花圃没用怎么办? 宋若自然想到了之前救活柚树的农书,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书救了树还是王府花圃救了树,她还是觉得做了总比不做好。 不过农书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针对琼花的栽培方法。 看来得去寺庙求书了。 不想多麻烦阿福,于是宋若便自己悄悄出门了。 好在阆城附近的寺庙只有一座,也是阆城乃至京城这一带最大的寺庙,栖云寺,宋若一路打听着就到了。 栖云寺坐落于栖云山上,宋若来到山脚下已是精疲力尽,此时大约刚过午时,太阳却依旧毒辣。 还好山脚这一块摊贩甚多,宋若能买碗凉水消暑解渴,顺便歇脚。 望着远处绿树掩映中的山,虽然不是特别高,但却一点也看不见寺庙所在,她心中不免担心起自己是否能顺利找到。 四周坐着三三两两的人大概也是香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宋若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一边喝水一边听他们说什么。 于是便得知,今日皇后遣皇子公主来这栖云寺还愿,他们这些老百姓若想上去,需得走另条小路才行。 皇子公主?宋若不由得想到了裴敛。 这真是巧了。 宋若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如果找不到人问路,但足够好运能遇到他,总能找到寺庙的吧? 好在宋若还是顺利找到了寺庙。 尽管山脚下夏日炎炎,上山了却只觉拾级生凉,浑身轻快。 宋若不多耽搁,寻了位眉清目秀的扫地小僧问路。 小僧双手合十,只道:“文库中或许有施主想要的东西,施主去往栖云寺西南方便能寻到。” 说完便继续垂眼扫起地来。 宋若想要拜托带路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她赶忙道谢,便继续踏向无望的寻路之路中。 ———— 若不是皇后指定他来,他必不会来。裴敛心想。 除了他,皇后还让裴珩也来助她还愿,总喜欢将他们二人放在一起,他知道这次皇后恐怕又没安好心。 而裴珩一来,那几个总爱给他当跟班的皇子也来了,祭拜一结束,那伙人就又集结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甚讨人厌。 此时是他那个小妹棠瑾公主带来了些糕点,说是为兄长亲手所制,于是几个皇子便争相分食起来,实在是其乐融融。 裴敛只觉碍眼至极,或者说有些想作呕了。 裴敛拧眉,目光逡巡着想找个其他去处。 然而不期然间却看到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在不远处墙角处,慌张地一闪而过。 裴敛的瞳孔微缩,随即轻笑起来。 一旁的鹤寻抖了抖,觉得王爷果然还是要被这群人逼疯了。 …… 不远处的宋若心惊胆战地喘了口气,她是要找文库,路 上又问了几个僧人,对文库位置的形容听得她云里雾里的,一路走来只觉恐怕不对,没想到一个转角她迎面就撞上了这些皇子公主,实在是倒霉。 抬脚欲走时却听见裴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宋若不由得好奇是否发生了什么,挣扎一番还是悄悄看去。 只见裴敛来到裴珩身旁,笑着问:“皇兄,你们吃的是什么?” 宋若暗自惊奇,她还没怎么见过裴敛如此温和的模样,想来他十分敬重他这个兄长。 ……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尴尬。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宋若如是想。 “三弟也想吃么?哈哈!……” 裴敛笑着点了点头。 裴珩的脸上有一丝异样闪过,但迅速恢复成了往日玉树临风的模样。 “这好办,三弟你吃我这份便可!” 裴敛依然欢喜,从善如流地想拿走裴珩膝上的食盒。 不曾想变故陡生,棠瑾公主突然低叫了声二哥。 裴敛停下动作,安静地等待她下一步的行动。 “二哥……这是琅儿等了一夜做出来的,是二哥喜欢的口味,是独属于二哥的……”棠瑾公主声音委屈,仿佛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裴珩身后五皇子看不下去了,颇为厌恶地说: “霁安王用我这份吧。” “不要……五哥这份也是独属于五哥一个人的。”棠瑾公主快要掉眼泪了。 裴珩宠溺地摸了摸裴琅的头,“好了,二哥都知道,琅儿的心意我们必不辜负。” 裴敛一直微微笑着。 躲在暗处的宋若收回了目光。 这都是什么事啊。 偌大的皇宫,尊贵的皇子公主,为了区区几块糕点闹成这样。 而且这几个皇子很明显在孤立裴敛,当时夜宴就有所察觉,这下更是入木三分地体会到了。 在寺庙里尚且如此,在皇宫里私下里不知道有多刻薄。 她无法想象,若是她有兄弟姐妹,她以真心相待却被如此特殊对待,她会有多难过。 她无法想象裴敛有多难过,他那么聪明,必不可能毫无察觉。 宋若觉得心头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还是别再偷看了,继续找文库吧。 另一边的裴珩摆出了要保护棠瑾公主的架势,皮笑肉不笑地对裴敛说: “本王记得三弟平日里不爱吃这些吃食,本王知道,你过去很少吃到,偶尔馋嘴也是情有可原,”裴珩顿了顿,“但你也听到了,这是琅儿为我们几个专做的,若再被你拿去便不太适宜,你说对吗?” 裴敛察觉到宋若已经离开了,下一秒便收起了所有笑容,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哦。” 说完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神态各异的皇子公主。 鹤寻小跑两步才勉强跟上走在前面的裴敛,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虽然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忍不住问: “王爷,需要属下为您买份糕点吗?” “不必,本王吃那个会吐。” 下山途中鹤寻一直有点懵,他想要揣测王爷行为背后的真正意图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鹤寻一直懵到了坐上回王府马车的驭位,他刚想挥鞭却被王爷制止。 “我们等人。” 18. 深谷 到底等谁? 鹤寻一直等到了将近日薄西山,也没搞清楚这些事情。 天上有浓云逐渐汇聚,大概不多时就要下一场急雨。 偶有热风掀开车窗垂帘一角,能看见王爷倚着软靠闭目养神,面上怡然自若,叫人半点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栖云山旁路走下。 是宋若! 鹤寻心中只觉疑惑,白日她还在王府,怎的现在又在此处了? 而看宋若却像不急于回阆城,略微踌躇着四处张望。 栖云山山脚已不复午时的热闹,摊贩大多回家,只剩零散几个还在等待香客光顾。 鹤寻感觉背后凉凉的,王爷好像睁开了眼,视线越过他的后背凝视着前方。 而宋若在一个卖蜜枣糕的摊子前驻足良久,终于走上了大路,大概是准备回阆城了。 宋若拎着纸袋本是目不斜视地走,突然发觉路边停着的马车驭位坐着的赫然是鹤寻。 鹤寻在这,那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在不是阆城的地界见到熟悉的面孔,宋若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欣喜。 没想到他们还没走。 “鹤寻大哥!”宋若高高兴兴地走上前来打招呼。 “宋若姑娘。” “鹤寻大哥你们怎么还没走?” 鹤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者不可说。 好吧,宋若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也不关她的事,她还是得抓紧走了。 “宋若。”马车里的人突然出声,“上来。” 裴敛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挑开了帘子,看不见马车里的具体景象,只看得见他伸出的手苍白且修长。 宋若只当裴敛又有事吩咐她,不敢多耽搁就钻进了马车。 “鹤寻,走了。” 宋若一上马车就听裴敛这么说。 鹤寻接到命令后,马车逐渐往前走了。 宋若吃惊极了。 难道裴敛是在……等她吗? 宋若有点想问问他是不是在等她,可话到嘴边又觉有些难堪,万一是她自作多情就不好了,于是干脆低下头去,直到他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宋若。” “哎!” “……本王方才看见你在摊贩前,你买了什么?” 宋若抬头,只见他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她没想到王爷的眼神居然很好么?刚刚她一点也没看见他,他却已经看到她很久。 宋若没来由的感到有点奇怪,但也说不上是那里奇怪。 “是蜜枣糕。” 宋若并不遮掩,把装着糕点的油纸袋拿到两人面前。 “哦?……” 裴敛突然弯了弯眼,嘴角无一丝弧度眼睛却在笑,宋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瞬间晃了眼。 “本王记得你尤爱阆城内的糕点铺子,今日突然想起在这毫不熟悉的栖云山脚买,是因为什么?” 宋若没想到他会问这些,顿时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她一时间完全想不到好的谎话,可又没法说,是因为我偷看偷听你们兄弟姐妹谈话,于是心血来潮想到给你带一份糕点吧。 “我……” 裴敛却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色,逐渐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于是干脆换了个问法。 “你是……为我买的吗?” 被说中心事的宋若惊慌局促间对上他的眼,只见他依然弯着眼,眼中却比刚才多了分期许。 “是。”宋若承认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烧。 为何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呢?王爷真是好聪明。 裴敛闻言顿时轻声笑开。 宋若觉得他脸上有种达到目的的、她直觉对于她不太妙的志得意满,但是他实在是笑得十分好看,于是连带着这份志得意满也十分好看。 “我现在想吃这个。”裴敛对宋若说。 于是打开油纸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便从马车里传出。 鹤寻听着声音默然。 …… 不是说吃糕点会吐吗?这是何意啊? 还是说只是吃他买的糕点会吐吗。 鹤寻突然觉得不用细思也感到骇然。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意识到这件事后,他再回顾起白日自己的言行,顿觉如果不是双手拉着缰绳,他真想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他这破嘴! 天空坠下雨点,不多时雨点便越来越越来越大,密集地砸在路上车马上。 此时宋若一行人会阆城的路刚走完不到一半,正行至栖云山紧邻着的一处深谷,此处由于地势复杂所以荒无人烟,也由于乌云密布,今日天色比往常还要暗上许多,往深谷看去只见一片漆黑。 宋若心中有点隐隐的不安。 而向裴敛看去,却发现他凝视着深谷面色不虞,仿佛他也有类似的感觉。 宋若心中的不安愈盛,她捏紧了衣角,正想开口询问,却闻到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刺鼻气味。 马车前的马,突然发出了尖锐嘶鸣,在刺鼻气味中狂乱起来。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铮铮地划破空气。 裴敛眸色一凛,于瞬息之间伸出手强硬地压下宋若的后背,带着她一起矮下身子躲在车厢底部。 几乎于同一瞬息,一支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箭凌厉地射穿了马车,其中强悍的力道将车厢内壁破开了一个口子,急促的雨点混着风瞬间灌了进来。 可争斗远远没能停止,外面传来鹤寻和人打斗的声音,刀剑碰撞在车厢外壁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声响。 “有刺客!王爷快走!” 宋若知道鹤寻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保住自己性命恐怕不在话下,那么剩下不会武功的她和病弱的王爷最好现在就走。她当机立断地拉起裴敛的手,踹开车厢后壁,想和他一起逃出生天。 裴敛却制止了她。 “你逃吧,我留下射杀些人。” “他们冲我来的,你尽管逃,不必回头。” 说这些话时裴敛的神情异常坚定,好像一切都自在掌握之中。 “快走!” 宋若没敢再耽搁,只得独自跑走。 急雨铺天盖地地扫在她的脸上,她只能跑得快些更快些。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强烈的惊恐。 她刚刚可能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丧命! 疾跑中她偶有回头,只能看见和人拼命厮杀的鹤寻和他挽弓射箭的背影。 如他所言刺客没来追她,她成功跑出来了! 密集的雨点已让衣服完全湿透,宋若不敢再跑,躲进了路边低矮的灌木里,却听见远处刀剑声厮杀声在某一刻全然停止。 发生什么事了? 宋若飞快地思考着,却只能想到:那么多刺客不可能一下击败,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是王爷和鹤寻……被杀死了吗? 她的眼睛骤然张大,逐渐因为惊恐和痛心而失焦。 怎么办? 宋若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借着路边 草木隐蔽身形往马车处跑动。 而鹤寻却匆匆赶来,两人几乎撞了个照面。 可宋若在看清鹤寻的神情后心猛然一沉。 果然,她听见鹤寻说: “王爷遇袭,掉到谷中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宋若你且留在这,我速回王府找人搭救!” “我先进入这个谷中找王爷!” “万万不可!刺客是和王爷一同坠入谷里的,切勿轻举妄动!” 鹤寻不再多说,马车和马都已用不了,此刻只能靠疾走回到王府。 雨依然下着。 宋若回到已经破损不堪的马车旁,茫茫然看着深幽的山谷和地上在黑暗中依然刺目的血迹,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词: 凶多吉少。 能下行到山谷内部的陡坡上赫然是有人挣扎却滑落的痕迹,王爷应该就是从此处掉下去的。 宋若心里沉极了,她不想等了,如果先遇上刺客而不是王爷那便算她倒霉。 再说在这偌大的山谷里,树木繁茂处处难行,从高处跌下的刺客并不一定有她活动自如。 宋若咬着牙,拎起已经不太明亮的宫灯,从陡坡处往下探去。 ———— 裴敛自觉自己的腿似乎快要折断了,几乎没法行动,除此之外腹部被捅开的口子止不住地流血,雨水不住地冲刷似乎更糟,到处都是血腥味。 他知道刺客与他一同掉入了这里,除了要提防着刺客,他还得小心可能会被他的血吸引来的猛兽。 …… 血液不停地流失着,止血的办法几乎是收效甚微,裴敛的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必须像任何时候一样谨慎。不管是裹着糖衣的药,下了疯药的马,有毒的糕点,淬毒的华服,如果他足够顽强,那么他能像从小到大的所有时候一样等到机会死里逃生。 可此时此刻他却突然想要对自己束手无策的狼狈境地发笑了。 裴敛啊裴敛,你看你努力了这么久,最后都换来了什么。 …… “裴敛?” 裴敛愕然抬眼,只见她像梦一般站在他面前。 裴敛对现在的一切充满了怀疑,他在发梦罢?她怎么会在这? 只是勉强打起精神来细细打量,不,其实也用不着细细打量。 眼前的宋若,浑身湿透,衣服湿淋淋的看起来束手束脚,鞋上下摆处到处是泥污,头发上衣裳里乱七八糟嵌了好些草叶,手里还提着个缺了好几块、已经熄灭了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宫灯。 ……那恐怕是真的宋若了,他前些天做梦梦到的宋若比这个好看许多。 ! “你来做什么!”裴敛几乎一口血呛到了喉间。 “你不该来,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你怎敢独自下来?你不能……” “我们一起就好了。”宋若轻轻说。 裴敛不再多言,只是怔怔地瞧着她。 “你要和我一起吗?”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会和你一起。” 裴敛彻底失言,他说不出什么假意指责的话,他也感到,一直以来勉力支撑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松懈了。 在彻底沉入漆黑的昏迷前,裴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清清楚楚地、异常激越地搏跳着。 以及心底深处按耐已久如今终于浮起的,自己的声音: 好喜欢她怎么办。 雨已经停了,月亮逐渐从云层中展露,皎皎月光照亮了土地的每一寸,哪怕是深谷。 19. 谷中 栖云山深谷的草木从某一时刻起不约而同地悄然变化着,垂下如厚帷幔一般层层叠叠的藤蔓,重叠起巨大的叶片,宛如自发般掩护着什么,而造成的景象足够叫任何一个误入此地的旅人迷失,也足够遮蔽任何人的行踪。 宋若带着裴敛躲进了一处谷中洞窟。 他们足够幸运,由于地势特殊,这处洞窟尚未被急雨淋湿,依然温暖干燥,聚起的一堆枯枝火折子一点就着。 宋若将裴敛放倒在地上,只是生个火的功夫,他流出的血液就已经将地面染红一小块,血腥气弥漫在宋若的鼻间。 其实刚刚半扶着他进来时他还勉强警惕着,不时还会强行醒来观察四周情况,可现在由于大量失血,他没再能苏醒,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几无一丝血色。 不知道鹤寻带着人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他们,宋若自觉不能再多耽搁,再不做些什么他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宋若看了眼地上的裴敛,毅然一头扎进深谷树林里。她白日读书看到些止血草药,为了他的性命她得去冒险找找看。 …… 不知过了多久,裴敛再次警觉地惊醒,可这次他放眼四周,只有空荡荡的山洞,和地上静静燃烧的火堆。 腹部和双腿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恐慌一齐在心间弥漫开来。 “宋若……?” 无人应答。 裴敛强撑着坐起,山洞外是一片漆黑树影,半分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宋若呢? …… 宋若真的来过吗? 裴敛突然头痛欲裂起来,他突然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宋若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似乎是一个人进了山洞,自己生起火。 火焰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洞壁上。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但在混沌意识之中他犹记警觉,于是这样清醒混沌中浮沉了不知多久,模糊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 裴敛的眼睛霎时张大。 模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是宋若! 原来原来,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真的来找他了,她真的来陪着他了。 可看着浑身狼狈不堪,手里还小心攥着些鸡零狗碎草木的宋若,裴敛什么话也说不出。 “你怎么起来了?快快躺下。” 他并不说话,只是扯住了她的衣角,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拉着她的力气却丝毫不减。 宋若没想太多,扶着他躺下。 “我们一起等着鹤寻大哥来找我们就好了,我来帮你止血。” 裴敛自此便无法再硬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她的脸是完全清晰的。 他看到她打湿绿色的布条小心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看见她剥开他的上衣。 他想制止她,却又觉得被她看着又何妨,也想看看她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努力睁眼却看见,她在触及他腹部伤口时平和表情的龟裂,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的,透着森森寒意的怒火。 “也不知那刺客掉到哪里了,若有异动你定要喊醒我。”他不忍看她这样,勉强这样说后便闭眼,但却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 裴敛再度睁眼, 但见宋若半蹲在他身旁缄默不言,只是带着一种他看不透的,高深莫测的神情,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脸,盖住眼睛,一阵奇异的草木清香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是她身上那种香气的无限放大。 怎么了?裴敛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带着他自己也不理解的惊喜和狂热。 她的手……好轻。 “安心睡吧,刺客已经死去。”大概是因为他失血太严重了,他感觉她的声音空灵且缥缈。 他透过指间缝隙去瞧,连宋若的面孔也变得模糊,她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不…… 这真的是宋若吗? 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上午,裴敛从许久不曾有过的好觉中醒来。 意识清醒后他心中顿时警钟大作,他怎能如此不设防地睡去留她一人? 宋若呢? 裴敛低头却立刻看见地上一层薄沙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一会回来,旁边还倒着一根写字的树枝。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拿这根枝条在地上写字的样子,想到此处,他不自觉笑了出来。 洞外阳光正好,金黄灿烂的阳光和树林的绿意交织,颜色鲜亮到几乎刺眼,但山洞里仍然阴凉。 裴敛却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身上的伤,外衣松松地系着,让他一下就想起了昨天夜里她解他的衣服,一直照顾着他……裴敛回想着,忍不住抬手拂过她昨晚触碰过的地方,耳尖慢慢变红了。 腹部的伤被妥帖地包扎好了,一层层用淡绿葛布缠着,没有外渗的血迹,甚至连疼痛都很微弱。 他尝试着站起,昨晚完全难以直立,受了重伤的腿,此时虽仍有疼痛,可却仿佛只是受了轻伤一般,时间不长的站立也不成问题。 震惊逐渐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昨晚刺客是用了无比阴毒的手法,长匕首刺进小腹中剜了又剜,腿伤则他少时也曾从高处跌落,整整熬了两年才算是彻底康复,这两处伤任何一处于他而言都是致命的。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恢复了? 裴敛缓缓坐下,细细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受了极其严重的伤,血流不止几近死去,这是千真万确的。 一番回想下,他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捕捉到了什么。 彻底睡去前他的眼睛被蒙住,那是宋若吗?……或者说,他的直觉是想问,那是“何物”。 洞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敛立即警觉地看去—— 原来是宋若回来了。 “你醒了啊。”宋若放下手中的东西便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眼中关心真真切切。 可她剥他衣服的动作堪称自然且熟练,裴敛一惊,却不躲开,将头偏向一边去任她检查,刚刚冷却了没多久的脸再次染上薄红。 “今日已然好了许多……咳咳……”他不动神色地掩好衣裳,向后稍稍挪了一些。 她离得太近了,午时阳光让她 身上蒸腾着温暖的气息,与山洞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他刚刚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抱住她的冲动,冲动着想好好感受这股暖意,偏偏她还无知无觉。 “那便好!”宋若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而且看他的样子,比起昨晚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你一定饿了吧,我采到一些浆果。” 宋若小心翼翼地拿起地上树叶包着的汁水饱满的果实递给他。 “我已经吃过了,别的吃食我弄不到,你且将就一下吧。” 说是吃过了,裴敛却看出她看着浆果的眼神不对劲,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她撒谎,什么都没吃正饿着。荒郊野外的得到吃食必是不易,哪怕是树果。 宋若见他不接就知道他定是猜到她没吃东西。他实在是过分聪明了,能从眼前人的五官细微变化之处看出人心里想的什么,只要不是没有五官,任何谎话也骗不了他。 “我知道你为我好,可现在你才是受重伤的那个不是?我比你的情况好得多。” 裴敛的眼神扫过她的衣裳,软的做工好的部分被她撕成了一条条的,变成了他现在伤口上缠着的葛布,总是与人为善,总是尽力善待他人哪怕牺牲自己,她做到了知行合一,他毫不怀疑今日受伤的不是他而是随便什么人,她都会同等对待。 他没什么特别的。对她而言他没有什么特别。 再次意识到这点的裴敛心中升腾起一阵不甘与怒意。 “走吧,我带你去捉鱼。” 宋若惊讶于他莫名做出的决定,“可你受着伤……” 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敛拄着树枝好好地站起来了。 “虽说已经大好,不过……”裴敛的神情有点奇怪,“如果你能搭把手扶我一下就好了……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无妨,我慢些走便是。”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宋若利落地从地上站起,小心搀住他的胳膊。 裴敛看着她搭在他身上的手,脸上的阴霾散去,不自觉露出些笑意。 “走吧。” “……” “旁人若要你这么搀扶你万不要轻易答应了,除非你亲眼见到他受伤,否则好手好脚的为何不能走路?人和人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沉默了一段时间的裴敛突然这么说,“尤其是那个阿福。” 怎么突然说到阿福的?宋若搞不清楚他说这些是干什么的,但还是点头称是。 不多时两人十分幸运地找到了谷间溪流,也还好昨晚他们住的地方离此处不近,否则夜半涨水谁也跑不掉。 “来试试吧。” 裴敛席地而坐,刚刚路上顺手采集的藤条此时派上了用场。 宋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指翻飞,竟用着藤条慢慢编出个口小肚大的小笼。 “王爷怎么什么都会啊……”宋若低声惊呼。 他不光能当个王爷,做得一手好菜,万一没落了能去当个厨子,居然还能当篾匠,她若是刚刚醒来那会有这么多才能,她也不至于来霁安王府当个招摇撞骗的花匠。 裴敛听见她的声响心里止不住地笑。 “好了。” 20. 诡谲 裴敛捡了些石螺,敲碎取肉做饵,把口小肚大的小笼卡在溪流回水处的一处石缝里。 做完这一切的裴敛才察觉到宋若直勾勾又毫不掩饰欢喜的眼神。 裴敛一愣,旋即轻笑起来。 “王爷真是太有本事了。”宋若不住说。 “不一定有效,我们且先去树荫底下歇着吧。”若是没有鱼,裴敛准备再猎些羽禽。 宋若搀着裴敛来到一旁的浓密树影下避阳,两人一同席地而坐,坐下后裴敛便不再和她说话而闭目养神了。 宋若有点心焦地不断往溪流张望,不过因为隔得远,也看不到什么。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你这般瞧它,也不会叫鱼更快进笼的。” 宋若回头,只见裴敛在树影下看着她,眼里含着些微不可察的笑意。 “我看不到鱼,”宋若说,“我是怕笼子被水冲走了。” “嗯?” “真的很漂亮的笼子,若是被水冲走便太可惜了!”宋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诚又急切地与他对视。 裴敛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她的视线就又迅速把目光移走了。 她总这样,什么也不避讳,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想帮人便帮,想夸人便这样大大方方地夸。 他的心跳声有些鼓噪,与这山谷中的虫鸣出奇地一致。 “你喜欢便给你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线不如平时清越而有些含混了。 “给我!”宋若惊喜地睁大眼睛,“给我了?!多谢王爷!” 裴敛微垂着眸子,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她满意欣喜的神情,他几乎有点不敢抬头看她,若去看她,可想而知他的心跳声便要更加不受控制。 “嗯。” “谢谢王爷,我定会珍重它!以后就算是离开霁安王府了,我也会把它带走。” “?” “太好啦,我可以用它插茉莉花,刚刚好,就挂在墙上……”宋若仍高兴地絮絮着,全然没发现身边人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要走?”裴敛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 宋若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看向他,才发现他的脸色阴郁极了,上挑的眼透着寒气,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似是不悦到了极点。 他又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 “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宋若嗫喏着。 “如何不能?” 裴敛收了收原先有些许阴鸷的脸色,等待她的回答,心中有些隐秘的期待。 他这会主动说出一直留她的心思了,她会怎么说? 宋若心想他这话十分奇怪,若她是他,便必不会花钱雇个无有实学之人来当花匠,如今她主动要走,他却还不放过。 何意啊。 “王爷总能找到比我好的花匠。” 裴敛闻言蹙眉,这是重点吗? “我是觉得,等我恢复记忆了,我肯定是得走的。”宋若说,“也许我擅长女工是个织妇,也许我该下地种田,原是个厨娘做得一手好菜也说不定……总之原来是干什么的就还是得回去做。”言下之意不能再留霁安王府。 “你觉得你很快就能恢复记忆了吗?” 瞧他这话说的,十分奇怪,她若一直这样如何像话。 “我的家人朋友一定在找我呢。” 宋若想的很好,她觉得她在见到家人的一瞬间也该恢复记忆了,估计和戏里演出来的差不多。 “我的家人、朋友,一定很着急,所以我得走,”宋若想了下,“说不定我还有什么,呃,未婚夫婿,也在等我。”她不甚在意地说。 戏里总这么演,一人出了什么事,哭天抢地的必是此人凄惨的夫婿或者妻子。 “夫婿”二字从她嘴里说出的一瞬间裴敛的心猛然沉了沉,他此前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字句能让他不悦至此。 “哦……”裴敛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那么你的‘夫婿’实在是……失职。” 裴敛慢慢朝宋若靠近,宋若缩了缩,不知为何本能地感到有点危险。 “若我的妻子杳无音信如此之久,我就是上天入地也要将她寻回,而不叫她如此无依无靠。” 他如画般的眉眼越靠越近,幽深漆黑的眼瞳仿佛关着某些暗无天日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涌动着涌动着,蛊惑她要将她卷走吞没了。 太近了!宋若挣扎着回神,却一个不察跌坐在了地上,好不狼狈。 “我去看看有没有鱼!”宋若大声道,也不管他怎么说,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背对着裴敛宋若才敢做出其他表情,她一面拎着本就不及地的裙子一面走,裴敛奇怪的话和神情一直在眼前闪烁。 他那个样子!怎么回事啊,她也没说什么不对的话。 宋若说不上来,只觉心里麻麻的十分奇怪。 笼里居然真的上鱼了,几尾个头不大的鱼挤在小笼里扭动着,宋若简直觉得神奇了,她没想到笼子是有用的。 “给我吧。” 裴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高大的身躯的阴影渐渐笼罩在她身上。 宋若忙不迭地将小笼递给他。 裴敛打量着笼里的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宋若心里紧了紧,连忙跟了上去。 原来裴敛在寻一处避风的地方准备烤鱼,宋若以为这是防止那刺客看见他们的营火,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他心思缜密。 他们得到的鱼十分好,银白无鳞肉质细嫩,烤来吃再合适不过。 裴敛在鱼身外裹了嫩紫苏叶便细细烤了起来,宋若想帮忙他也不让他插手,理由是她失忆了,就算之前是个厨子现在也不是了,言语之间宋若总感觉有点幽怨的意味。 哎呦…… 宋若在心里直叹气,他总是这样,一点点小事也能被激得生上气,主要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气什么,就算有心哄他也没办法。 两人半晌无话。 “你那‘夫婿’未必会有我会做饭。” 宋若几乎大吃一惊。他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个?什么什么夫婿,那都是她瞎说的,和烤鱼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是很会做饭的,味道好,花样也多。”裴敛又说。 宋若猜想,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无论做什么,难免就喜欢给自己树个对手然后击败,以此获得成就感,看来做饭也不例外。这好办,她只要顺着他夸夸他就好。 “王爷做的饭菜味道实在是太好了,怎是随便什么人能比得上的。” “是吗?” 裴敛果然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烤鱼的动作也轻快许多。 宋若在心里暗暗笑,只道他这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夸他厨艺好却也不是完全胡说,他的火候拿捏得准,烤的时间刚刚好,紫苏烤鱼的香气在空气里肆意地飘荡。 宋若的眼睛渐渐离不开他手上的烤鱼了,她本来就饿,这会更是馋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烤好了,于是宋若眼巴巴注视的鱼终于降临在她手里了,她立刻妥帖地将这鱼放进肚子里,和鱼形影不离。 “我又不会和你抢。” “特别香特别好吃……”宋若的神情简直是要落泪了。 裴敛看她吃完就再给她递上两串。 “吃完我们就出谷,趁天亮回府。” 一阵风卷残云后两人吃完了烤鱼,餍足之余宋若突然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遗憾: 她恐怕再也没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鱼了,不知道这是何种鱼,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吃到王爷的厨艺。 宋若有什么心事几乎全往脸上写。 裴敛看她低眉敛目,有点哀哀的样子便猜出她在想什么了。 “王府也能烤鱼。”他提醒她。 宋若闻言立即精神振奋起来,她已习惯于自己的想法总能奇妙地被他猜中,她也无心再管。 “太好了!那还会是……”她本想脱口而出王爷是否还能下厨的话,没说出就立觉不妥而赶紧闭嘴了。 差点差点,她若真说出口了便是大大的僭越。 “我若有空便做。”裴敛的声音低低响起,话语间竟无丝毫不悦。 宋若的心猛然颤了颤,一是他又知道她在想什么,二是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她没敢得寸进尺地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不早了,再不动身恐生变故。” 宋若闻言点头,忙不迭地伸手想搀住他。 裴敛望着伸到眼前的一双手,欲言又止。 他原先想说,他其实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出谷路难不必再搀,可是……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感受着她的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臂弯,她那样不设防地、无限包容地靠近他。 裴敛突然笑了。 “我们走吧。” 由于昨夜下的那场雨,出谷的路比宋若想象中的还要难走,加之还要提防着刺客,一段路下来宋若已有些疲累。 她原本 是想好好扶着他的,可没想到王爷身上的重量几乎一点也没压在她身上,反而是她几次差点跌倒,王爷稳稳地接住了她。 看来王爷身体不像她想象中的弱么,昨晚那么重的伤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太坏的影响。 “王爷,昨晚的刺客,会不会再找上门来啊……”犹豫再三,宋若还是没忍住问。 “昨夜的刺杀只是恫吓,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有。” “恫吓?” “是,裴珩无法容我,时不时便要来这么一下。”他辨认着她的神情,又说,“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他臂弯的那双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为什么……不容……”宋若的脸色白得厉害,她很容易想到昨天在寺庙里看到的情景,原来表面上的孤立已是最温和无害的手段了,不止于此,实际暗地里还恨不得立马杀害。 “唉……”他轻轻叹气,诚恳道,“他是因为父皇当年只派我上战场而怀恨吧,可我一直将他当做最敬爱的兄长啊。” 虽然裴敛语焉不详,但宋若却能从他的话中瞥见一二,上战场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九死一生,回来了还因战功而被人恨,而且看这样子更像是积怨已久,说不定王爷被推上战场也是这群人的设计。 “他这样对你,你却还敬爱他?”她为他而感到愤怒。 “怎么了?”他的语气无害至极,“宋若你平日不也关心人人么,他虽害我,却从未真正得手,我不该化干戈为玉帛,放下芥蒂行善行,并期待某天能与他和睦相处?” “不是这样!” “哦?那你是怎样想的?” 宋若真不知道他平时是那么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在这样危及性命的事上突然又淡然处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该以拳还拳,以血还血。”她几乎是咬牙吐出了这些个字,“若讲什么以和为贵,那你之前受的难又如何算?你放过他,他却不会悔改,横行霸道人面兽心,以后说不定还要害更多人。” 裴敛一愣,旋即仿佛开怀似的轻笑开来。 “头一回听到这种论调。”他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这样笑又是什么意思?宋若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也怕他往后还要像他讲的那样以德报怨,不由得有点心急了,刚想再开口劝他,就听见他说: “我们走出来了。” 眼尖的鹤寻一眼就看到了从掩映树木中钻出的裴敛和宋若,赶紧迎了上去。 “属下失职!”鹤寻跪倒在裴敛面前,双眼充血衣衫凌乱。 宋若从未见过鹤寻这般狼狈的模样,想来是昨晚没合眼一直找到现在。 鹤寻本以为王爷和宋若已经凶多吉少了,他派去搜查山谷的人找了一夜,回来时却说谷中异象频出,树木仿佛在悄无声息地疯长,刀斧劈砍不动,刚走出的路又很快被各种植物长实,别说找人,连前进都困难。 “我并无大碍,宋若昨夜救了我……各位都辛苦了。” 鹤寻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连忙起身想从宋若手里接过裴敛。 裴敛看了鹤寻一眼,鹤寻的手顿时在空中转向,而去掀开马车的帘幕了。 “走了。”裴敛对宋若说。 因为昨晚没怎么睡觉,上车后不久宋若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到王府,只不过她发现她是从裴敛肩上醒来的,似乎是她睡着睡着在梦中就把头搁在他肩上了,不过还好王爷也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 她还是自然地去搀他,一路走到了前院。 “好了宋若,”裴敛说,“你去歇息吧,这几天都可以休息,你想来前院就来,不想来便随便你做什么。” 宋若很高兴,没想到还有假可放。 她想放下牵着他的手告退了,不想他却像无知无觉般还像刚刚那样紧握,她无法把手抽回。 怎么了? 宋若疑惑地朝裴敛看去,只见他眸色沉沉地紧盯着她,仿佛想说什么话,眼中几番挣扎后,他抿了抿唇,而后轻声说: “你走吧。” 说完便放开她的手,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留下宋若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三日后在栖云山谷中日夜搜查的侍卫返回禀报裴敛,刺客的尸体已找到。 诡谲的是,刺客的死因难明,他的胸腔被旺盛的树木枝条充满,枝叶柔嫩且不沾血液,与其说是被枝条戳穿,倒不如说是,树从他的胸口生长出来,而他仿佛死时无有痛苦,尸体还保持着微笑。 21. 此消彼长 宋若没能多休息几天,从栖云寺回来的那天起,半月之内,前来王府寻宋若的人逐渐变得络绎不绝,有花农,也有普通阆城人,都是来找宋若帮忙救花种树的。 也不知道是谁传开的,说王府的花匠有奇技,虽然原本不保证救活,但一旦经手药到病除,多金贵难养的草木也能死而复生,最重要的是不收钱,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宋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清楚是王府的土地,还是宋若从寺庙找来的书起了效,老妪的琼花在半月内就恢复了生气,宋若把琼花挖出栽回原先的花盆里,和阿福一起送给了老妪。 而王府的花圃往往是救活挖走一株再添五株,没过多久原先的花圃已经栽满花草苗木,宋若只得在院子里再辟了三处花圃,她也问了管家此事是否合适,管家却说全权交由她负责,无需多问。 本身王府里就没有什么花草是特别需要她照顾的了,宋若也不愿闲着,多多接手需要救治的植物,一月下来,院子里除了原本的走道,竟已无处好落脚,目之所及一片树木葱茏,花草枝繁叶茂仿佛不计其数,即使夏日炎炎,步行其中仍感清凉,蛱蝶翩飞,路过的人无不咋舌惊叹或驻足观赏。 宋若内心其实还是有些忐忑,王爷这一个月都不在府上,院子里一天一个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虽说管家伯伯是全交给她了,可是王爷的喜好又不可捉摸,他若不喜欢,届时她把这么多植物全挖走也不知道再种在哪里才好…… 宋若现在有些觉得自己做得有点太过了,也许不该接受这么多,她这几天以来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似乎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她此时便觉得有点说不出的乏力,前院无人,宋若索性就地坐下。 裴敛走进前院的一瞬间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前院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还是那个曾经只有一棵被雷劈得半死不活枯树,全无生机的院子吗? …… 裴敛却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 宋若就在花圃丛丛林木的下一个转角处坐着,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一身绿衣,此时她正席地而坐,支起沾着些泥的手指逗虫玩,她竹绿的衣裳好似要和身后那些草木融为一体了。 没待裴敛出声,宋若便感受到了他人的存在而抬头看去。 见到是他宋若有些惊喜,毕竟已经有一阵子没见。 可宋若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便看见裴敛的眉深深蹙起。 宋若被他这副阴沉不悦的模样吓得一噎,心下当即觉得这一院子的花草恐怕要挪地方了。 “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宋若听见他这么说。 咦?在说什么? 裴敛见她完全无知无觉的模样心下有点恼火,只觉她似乎完全不把自己的健康挂在心上。 “跟我过来。” 宋若看他生气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利索地跟上他,最终被他引到一面光洁明亮的铜镜前坐定。 只见自己的脸色真真是如放久了的旧棉布一般灰白,眼睛里也有种没精神的疲态。 宋若很少照镜子,这回突然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她真是累着了吧! 裴敛凝望着镜中的她,语气也和缓了些:“究竟是怎么了?” “我种太多花,太多了,所以累着了。” “仅仅是如此?” 宋若点点头,随即又忍不住期待地问他: “你喜欢吗?你觉得好不好看?” 虽然这些花草大部分都是别人的,但考虑到这些草木总是一茬又一茬地送来,宋若精心设计了花圃和各种草木的距离排布,加上它们真是长得很好,宋若辛苦劳作的成果终于展现。 宋若听说江南园林移步换景,她没见过,但这下看来她的院子也不差嘛,也颇有移步换景的效果在。 裴敛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望去,各种草木树叶藤蔓植物交相缠绕,集中连片到了快要遮蔽光线的地步,底部灰黑而越往上靠近光线处越是明亮,顶部树叶被光照着,绿到使人心惊。 裴敛不由得看完窗外又转而看向她。 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野蛮的旺盛草木生机形成鲜明对比的,她极致苍白的脸色。 …… 他会说他突然有种感觉。 就好像这些草木与她息息相关。 就好像它们夺走了她身上源源不断的生机,或者是说,她又稀里糊涂地把生机出让给了它们。 此等念头在脑海里清晰的一瞬间,裴敛感觉自己的腹部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呕吐和惶恐感。 他有种强烈的,抓不住她的感觉。 裴敛下意识地捉住了她的手,本能地紧紧握着,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完好,才能消解他那些没来由的荒诞念头。 裴敛低着头,宋若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看了一会他们握住的手,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感觉,大概是之前在出谷的时候一直搀着他,习惯了。 “怎么啦?”宋若凑近一些轻轻问。 他仿佛被她的话惊醒,像丢走什么烫手东西一般瞬间放开了她。 “对不住,刚刚没站稳。”他神色如常淡淡说。 宋若看看平整的地面。 “好吧。” “你该多休息,现在离开前院。” 宋若对于他突然下逐客令感到莫名,他还没评价她种的花草是好是坏呢,不过既然他没说要挖走,她也就不再问了,估摸着他大体上是满意的,而且能被允许休息也是天大的好事。 宋若本想换身衣服去找巧蕊聊天,没想到在床上稍微一躺,困意和疲惫就如水般将她淹没,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再清醒时已是夕阳斜照,日落西山。 宋若从床上起身,只觉得衣服粘着后背,全身都汗涔涔且口渴至极,头脑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洗漱一通又换了衣服,打开房门时一缕温热的晚风吹到脸上,宋若方觉舒服一些,连日来的疲惫也跟着散了。 “宋若。” 宋若惊奇地看见裴敛突然从旁边走出。 “王爷?”宋若很少见他来次房,“你怎么在这?”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裴敛笑笑不说话,毛毛从另一边活泼地窜出,高高兴兴地围着裴敛和宋若打转。 “你的脸色好多了。”裴敛停顿了一下,“今天是中元节,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中元节?” “可以放河灯,看杂剧,还有些吃食。” 宋若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我想去!” 裴敛应了声,让宋若在王府门口等他,他要换身衣服。宋若很高兴,她还没见过夜晚繁华的阆城。 裴敛转身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他在王宫与那群人虚与委蛇时突然想到中元节将至,他猜想她一定想去凑热闹,便在王宫再也待不下去了。 宋若没等多久,就看见裴敛着一身绀青的衣裳向她走来。平日里看他穿素色衣裳看惯了,没想到他穿此等颜色也格外好看,而且这衣裳上似乎还有些暗纹,隔很远就能看见,想来名贵非常。 “毛毛也去?” “是啊。”宋若点头,并向裴敛展示她搭配的项圈和系 带。“之前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很不错吧?”她一边说一边珍重地摩挲着系带上的编织纹路。这花了她不少钱呢。 宋若完全沉浸在狗绳的艺术里了。 见她对于他的刻意打扮毫无察觉,裴敛的眸子暗了暗。 她最喜欢绿色,于是他以为和绿色相近的青蓝她也会喜欢,他也觉得穿这身和她并立时,从外表上看很相配,不想她并不注意。 “我们走吧。”他的声音闷闷的。 阆城的节日夜晚果然繁华无比,又因为是中元节,这繁华里欢喜稍少而思念更多。 阆城城内大大小小的水道有七八条,除了其中与城中祭坛离得近的河流不许放灯,其他的河面上早已是河灯遍布,星星点点,摇曳着漂流,美轮美奂。 天完全黑了,阆城褪去了白天的炎热,晚风习习,各种灯具也愈发明亮起来。 “我把你种在花圃里那些草木全都买下了,你意下如何?”静默着走了一阵子,裴敛突然对宋若低声这样说。 “嗯?”宋若相当诧异,“为何如此?” “我原先并不知道你原是无偿帮人,这是好心不错,可你却不知有些人只是贪婪,好占便宜。” “……”宋若闻言沉默了一阵子,她知道有些人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不过他动作如此快么,仅仅是她一个午睡的时间,那么多家人他就全都找到而且商量好了。 裴敛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这番行为唐突,逐渐有些不安了。 “你若是想还回便还回罢,只是我的一点私心……我是不想那样好看的院子再回到之前的样子了。” 他是觉得那些草木的长势和她被消耗到虚弱的情状实在异样。 裴敛打听过了,那些草木全是几乎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送到她手中,奇迹般地救成了如今的模样。他直觉她再无知无觉地一意孤行下去,身体最终会吃不消。 没想到宋若闻言立马喜不自胜起来: “是吗?很好看吗?嘿嘿!” 没注意收敛的欢喜声调引来了路人的频频侧目,她若有尾巴此时应该要翘到天上去了。 “哎呀,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呢,你的院子你当然想怎样就怎样了。”宋若说。 “很好看吗?”她又忍不住问他,“你若有什么喜欢的花便和我说,我还能给它种进去。” 裴敛见她并无不悦,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安然落地。 “是很好看,你很厉害,能请到你来我府上种树实为幸事。” 宋若愣住了,随即脸上不知怎么的迅速发起烫来。 她还从来没听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赞美之词,好像他从谷里回来就变了一些,以前总发脾气现在却不发了,甚至是夸奖她。她……实在是有点不习惯。 “我们去看看他们怎么放河灯吧。”宋若低着头牵着毛毛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往前走去。 中元节放河灯多是寄托对逝去亲人的哀思,河边三三两两放灯的人都只是安静地放灯,虔诚地祈祷,看着一盏盏河灯被水波推向看不见的远方。 宋若在河边静静看了一会河灯,半晌才对身边的裴敛低声说: “我不知道有什么有可以追思的亲人,你要放灯吗?” 裴敛看着她分明是落寞的神情心中顿感不忍。 “我也没有需要思念的人。” 宋若闻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他们今天真是白来一趟。 “传说中元节河灯会被对应的魂灵托走来获得往生的指引,我觉得做不得真,你怎样想?” 宋若此前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一时间震惊又好奇,“……我们能不能跟着灯看看?” 22. 羽化登仙 因为对阆城路线死记硬背到了有六七分熟悉的程度,加上有人相陪,宋若方敢在晚上出城。 沿着河道来到城外,行人逐渐稀少起来,不乏有人如同宋若裴敛一般追逐河灯出城,但在走到阆城城外三里时,河灯与行人尽皆杳无踪影,两人就此停下脚步。 宋若盯着微波荡漾的水面陷入短暂的失神,半晌她喃喃道:“还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事是不是真的……” 裴敛没想到她这样在意。 月色皎洁明亮,她的脸庞却有一半都笼罩在阴影下,神情朦胧模糊,叫人看不真切。 “如果因为我……”宋若说这话的声音比夏夜鼓噪的虫鸣声还小。 “什么?”裴敛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和他说话。 “要是因为我,没放灯,我的亲人岂不是要成孤魂野鬼,无法往生了。” 虽未明说,她言语之中却颇有对自己的责怪之意。 裴敛这才看清,她眉间神色哀哀,眼眶中蓄着一点亮光,仿佛自责到快要落泪了。 裴敛心下大震,他还是太低估她那些可以说是虚无缥缈的家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了。 “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不往生也是脱离了人世之苦。”第一次看到她难受,裴敛有些心乱,话说出口后方觉有些不妥,于是又说: “我也听说有的人,做人时积善行德,死后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与日月江河同寿,这也不在少数,若是如此,又何必你去放灯。” 宋若认真地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总算是放下愧疚,高兴了些。 “要不要再往前走走看?现在还很早呢,多走一会,回城可看杂剧。” 宋若应了一声,跟着裴敛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 河流的尽头是一块过去冲刷留下的淤积岸,地势稍平,少树多草,流萤点点在茂盛的高草中飞舞。 裴敛脚步一滞,他是想带她多走几步散散心,免得再陷入方才的悲伤情绪中,可他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意识到,月明星稀,草木掩映,像极了他为数不多接触到的某些才子佳人私会的情景…… 他此时只庆幸月光还不够明亮,不至于使自己的脸红暴露出来。 “为什么总跟着我啊!”宋若在后面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裴敛稍稍回过神来,却看见草丛里原本四处飞舞的萤火虫,此时不知受到了什么蛊惑,竟不约而同地飞到了宋若身边,有些是高兴地闪烁飞舞,有些则直接栖息在了她身上,宋若慌乱极了,看上去不堪其扰。 裴敛皱眉,拂袖帮她驱赶这些行为奇怪的小虫。宋若怕伤了它们,动作小心又轻巧,可这些流萤刚刚赶跑,又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饶是不怕虫的宋若此时也觉得毛骨悚然,把怀里抱着的毛毛塞给了裴敛,自己张牙舞爪地到处跑了起来。 “慢些跑,小心脚下!”裴敛有些紧张地看着在草丛里四处跑窜的她。 宋若绕了大大的一圈,总算是暂时摆脱了古怪的虫子,狼狈地在裴敛面前暂停。 “快走快走!”宋若不由分说地扯住了他的衣袖,一个劲地就要往阆城跑。 裴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惊,跟着跑了几步总算是和她一起勉强停住。 “怎么啦?”宋若惊惶地往他背后的草地看,生怕虫子追上她,“我们真得快些回去……”宋若欲哭无泪。 “袖子……” 宋若才看见他的袖子快被她扯下来了,原本好好穿着的衣服此时却变得衣冠不整了。 “好好,我放开你,我们一起跑。”说着就又要迈开脚。 “不行,”裴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我抱着毛毛呢,这样跑不快。” “那怎么办?”宋若呆呆地瞧着他,“虫子要来了。” 她不行就自己先跑吧,虫子也不一定会追他。 “没事,你拉着我的手跑,不就好了?”裴敛抖了抖被她拉下的袖子,探出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向她伸出。 宋若觉得他真是太讲究,早说不就好了!于是二话没说拉着他就跑。 到了阆城城门口,宋若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没事了……” 宋若觉得自己真是在这场双人逃生中出了好大的力,因为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累,反而是气定神闲,甚至有种……?有种奇怪的心满意足的神情。 果然被人拉着跑就是很省力吧!她可真厉害,跑得很快,还有力气。宋若如是想。 “我们进城吧。” “稍等我一下。” 裴敛把毛毛放在地上,瞧了她一眼,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她弄乱的衣衫。 …… 宋若觉得怪怪的。不知道哪里奇怪,脸也有些莫名发热,看他整理了一会方才想起非礼勿视,赶快不着痕迹地把眼睛移开了。 希望他没发现…… “走吧。” “哎哎……”宋若连声应和。 城里杂剧已经开演有一阵了,宋若裴敛两人刚刚站定,人群中便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喝彩声,原来是台上在表演吐火的绝活,不一会宋若就完全看入迷了,跟着大伙一起喝彩起来。 “好!”宋若激动地鼓掌。 令人目眩神迷的杂剧演罢,宋若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裴敛不知何时离开了,四下张望也没能看见他的踪影。 “宋若!” 宋若以为是裴敛,高兴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是—— 居然是……君迁! 宋若又惊又喜,连忙走上前去。 “宋若,我找到妹妹了,一找到就来这找你。”君迁望着她的神情是疲惫也难以掩盖的喜悦,“这就是我家小妹,君灵。” “姐姐……”女孩有些忸怩,但是事先已经听过大哥介绍过这个姐姐,于是现在既害羞又想和宋若亲近。 宋若看着风尘仆仆的兄妹俩,知道他们一定吃了很多苦,一时间百感交集。 “真是太好了……”宋若由衷地说。 故人相见分外眼热,宋若带着他们来到一边的树下,一边是叙话,一边也能看看能不能等到裴敛回来。 “真是个傻姑娘!”君迁突然开口。 “君迁大哥……” < p>君迁红着眼眶嗔怪她,说着拿出五两崭新的白银,郑重地交给她。 “明明你那时也过不下去了,还把这银子偷偷塞给我。” 君迁在离开阆城继续寻妹后,一路上边挣钱边赶路,有一回却连着猎不到动物,找不到要他的工,当无可当,山穷水尽了,他在饿到快昏死时,不报希望地翻找本该无任何值钱物件的包袱,却如同奇迹一般地翻出了五两白银。 他抱着这如同救命稻草的银子去换食物,稀里糊涂地饱餐之时,他才总算想起,这是当初那个在阆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偷偷塞给他的银子。 君迁记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是因为这五两银子,他才能在最穷困的时候继续走下去,才能最终找到并救出被迫嫁与草包的小妹。 “我真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君迁不断地对着宋若重复这一句话。 “谢谢姐姐……”君灵帮不知怎么变得拙嘴笨舌的大哥说出了心里话。 宋若欣然收下了君迁捧着的五两银子。 “别担心,君迁大哥,让我和你说吧,我们分开那以后我过得相当好,”宋若说,“你猜怎么着,我居然会种花,于是我上这儿的一个王府当了花匠,就这么过到了今天。” “花匠?……好,好好……真好。”君迁的心终于放下,他真的相当怕她在给出自己全部的钱以后,她会生活困苦。 宋若微微俯身看着君灵,只觉她身形如同苇草一般太过纤细,年纪太小却被毒父逼去嫁人。 宋若无比庆幸自己给出去的银子起了作用,让君迁寻回了她。 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宋若心生怜爱,不由得抬手轻轻抚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君灵很高兴,害羞地往她手心蹭了蹭,宋若感觉手心痒痒的十分好摸。 “姐姐……姐姐叫我小灵好了。” “好!小灵。”宋若眉开眼笑,“君迁大哥接下来要带着小灵去……仙宗拜师吗?” “是,宋若姑娘你却不知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君迁说,“我和妹妹遇到了……妖!” “啊?”宋若吓了一跳,神情随之严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妖,此前还以为妖类只是故事里的虚构,我们运气不好,遇上的那个饥肠辘辘,上来就要把我们变成它的腹中之食。” “所幸有仙门宗师杀妖赶到,我和小妹这才幸免于难。” “可是也不完全是坏事,那宗师只是看了我们一眼,便说我们皆有天资,以后可直接去落华山找她拜师。” “啊……还好没事。”宋若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算命先生说有仙缘,果真不假。”宋若还记得当初他说的事,如今应验了,她为他们感到高兴。 君迁闻言也笑了起来。 正值气氛一片祥和,其乐融融之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却冷不丁地传来。 “宋若。” 宋若转头,只见裴敛一手抱狗,一手提着个装着油饼的纸袋,就那样直立着,幽幽地看着她。 “我回来了。” 宋若觉得裴敛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23. 来日方长 裴敛微冷的目光快速扫过了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可疑男女,宋若察觉到他打量的眼神不善,不知怎么的也有些紧张起来。 “王爷,这是我的朋友,君迁和君灵。”宋若干巴巴地介绍着。 “‘朋友’”裴敛眸色晦暗一瞬,而后尖锐的目光忽然投射到了君迁的脸上,“公子,好久不见。” 君迁露出一个微笑,拱手行礼,说:“见过王爷,不过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公子了,只是一介平民。” 裴敛对君迁的境况毫不关心,方才的话也只是最大限度的寒暄,他听君迁说完话也并不回应什么,抬脚远离了几步,在不远处站定。 宋若知道这是他要她赶快和他一起回王府的意思。 宋若对目下发生的一切接受不能,她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是认识的,而且似乎还不太对付。 宋若终于勉强记起君迁曾说自己过去是什么什么世家子弟,和裴敛有过交集倒是不奇怪,然而他们现在这样,一边是朋友,一边是东家,她却是无法兼顾,有点里外不是人了。 裴敛催她催得这么急,加上天色是很晚了,她也不得不走,只是走之前还是想向君迁问问清楚,免得再失去了和为数不多朋友的联系。 “你们很快就要出发去落华山了吗?这一分开不知以后可有机会再见?”宋若问道。 “不,”君迁轻轻摇头,“落华山天高路远,我和小灵要在阆城待一段时间,挣些盘缠,所以……你若想找我们,来客栈就行……” “姐姐来找我们玩!” 君灵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宋若,宋若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好好!太好了,我一定去找你们!”宋若忍不住抱了抱君灵,终于是依依不舍地和兄妹二人告别。 裴敛在宋若与他并肩之时毫不犹豫地抬脚便走,仿佛已经极为不耐,但宋若仍然沉浸在和故友重逢的喜悦之中,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小灵真是可爱。”宋若自言自语说。 “……我看还是毛毛更可爱些。”裴敛说。 宋若完全觉得裴敛莫名其妙了,人和狗怎是能相比的。 “……你不是‘失忆’醒来,立刻来霁安王府做了花匠么?我……不是你见到的第一个人么?若我说的有错,你便帮我纠正。”裴敛说了好长一段话。 “当然不是了,我是走投无路才去了王府,一路上各种人见得可多了。” “那你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君迁?”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些。 “也不是吧……”宋若现在对于刚醒来那会的印象实在是混沌,着实难以记起,她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那我是你第一个什么人?”裴敛的声音闷闷的。 宋若被问住了。 她知道他有时候会想一些复杂奇怪的事,但现在也太奇怪了。 什么叫“第一个什么人”啊?第一个给她钱的人?她能这么说吗?感觉不太行。 “罢了。” 两人已行至王府门口,裴敛把毛毛放下,小狗便欢脱地蹦跶进王府了。 裴敛将油饼递给宋若。 “这是城西那家糕点店的油饼,只在中元节售卖,你尝尝可合口味。”他凑近了些低声说。 “给我的?”宋若的眼睛睁大了,城西那么远。“多谢王爷!” “我还要再回王宫,过几天再回府,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万不可再过度劳累。” 宋若已经吃上油饼了,听着裴敛的叮嘱连连点头,心中觉得他今晚话比平日多上不少。 不得不说城西这家糕饼店真是很有些功夫,做什么都好吃,难怪裴敛喜欢吃这家呢,不过也不是什么都好吃,她突然想到裴敛爱吃的那种柚丝糕,那个就不行。 哎? “王爷去城西没有买柚丝糕吗?今天是月中,错过了还要再等一月。” 裴敛颀长的身形一顿。 是啊,今天是月中,他这才发现今天是月中。 “嗯……因为是中元节就没有卖柚丝糕……”裴敛有些含糊地说。 “那太可惜了。” 宋若和裴敛告别,独自回了王府,留裴敛在原地良久站立,陷入巨大的失神。 他的头风病没有发作,没有发作前的不适征兆,没有发作时剜心蚀骨的疼痛,也没有发作后长久的脱力。什么也没有。 之前虽然有宋若帮他缓解,但她总是傍晚才回府,他少不了捱上至少半天的发作,他也偶尔会觉得是否只是他病症的自然消退,而和她关系不大,可是今天,因为全天都有她的陪伴…… 这是裴敛对头风病有记忆以来第一个全无不适的月中。 裴敛登上前往王宫的马车。 他喜欢她。 可是他得想清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能抑制头风发作的这一条用处? 等到裴敛想明白时,王宫已近在眼前。 然而面对漆黑深暗的王宫,裴敛却想到她还在霁安王府等着他。 裴敛想,自己从来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他有办法让她也喜欢上他,他会等到确认她也喜欢他以后再表明心迹,因为来日方长。 走在压抑逼仄的王宫宫墙下,裴敛如是想。 ———— 自从在君迁那处听说有关妖的事情后,不知怎么的,阆城里其他地方,比如茶馆,比如戏楼,有关妖类的各种说法同样不胫而走,各种骇人听闻的妖类说法五花八门,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总是加以添油加醋的叙述。 宋若刚开始听说时还觉得心惊肉跳,听多了也咂摸出些某些言论里的不实成分,渐渐不怎么怕了。 因为裴敛好像总是不太让她多劳动,花圃如果不增添新植株,则完全不需要管也能长得很好,宋若索性经常找君迁君灵玩,每天都去直到连小二都认得她了,见到她便笑眯眯地打招呼。 宋若曾诚恳地表示她现在真的有很多钱,王府也包她吃住,她可以把钱给君迁他们当盘缠用,也能早日出发去拜师,哪怕是以后宽裕了再还她钱也不迟。 没想到君迁一听到她这样说顿时变得十分抗拒,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拿她的钱。 大概是看到宋若有点失落,君迁便好声好气地解释说,他们的钱已经攒了不少,实在用不着她费心,宋若只好作罢。 宋若又像往常一样来客栈找兄妹。 君迁不在客栈,他写得一手好字,在阆城待久了,现在找他抄书写文的人越来越多,经常早出晚归。 宋若刚推开门,君灵就放下手里的东西,高高兴兴扑进宋若的怀里,大喊: “姐姐好!” “好好好……”宋若一见到君灵就容易笑到只见牙齿不见眼睛。“看看我给你带的吃食你喜不喜欢吃。”她带来了一些寻常孩子爱吃的蜜饯。 宋若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肉和奶有时候是甜食,本来这些君迁也不想要,觉得太麻烦她太花钱了,但宋若说君灵很瘦,长身体的时候怎能不多吃,君迁这才答应。 “小灵今天在干什么呢?” “我上午看了会书,刚开始做针线。”君灵说着蜜饯也不吃了,迫不及待地拿来自己绣的图样给宋若看。“姐姐猜猜看,这是我给谁绣的?” 宋若接过绣样,是张绿色的布面,上面绣了一丛丛锦绣般的花草,虽未完工,却已经能看出此物的精美,也使宋若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的花圃。 “太美了,小灵真棒!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绣花。”宋若滔滔不绝地夸奖君灵,“是给哥哥的,对不对?” “猜错了,是给姐姐你的呀!”君灵微微羞赧地低下头,牵着宋若的手摇了又摇,“最喜欢姐姐……”君灵的声音逐渐低如蚊蚋。 宋若简直想要不顾一切地仰天长啸一声:小灵!太可爱了! “小灵!”宋若一把把君灵揽进怀里,“我也最喜欢小灵!” 宋若不由得把那张绣图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如获至宝般细细地看了又看。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别人的这么用心的礼物。 “因为我看姐姐没有荷包……姐姐喜欢就好!” 宋若却知道,这恐怕也算是临别礼物了,兄妹俩的盘缠攒了不少,眼看着分别之日就在眼前。 “……我也想给小灵绣个东西,以后分开了也好当个念想。” 提起离别君灵的眼睛低垂起来,她对于去仙门拜师有些害怕,现在认识宋若后更是不想 再分开。 “姐姐可会女红?”君灵君迁都知道了宋若失忆的事,因此君灵猜测宋若并不一定会做。 “我想学一下,若学不会我再去做别的。” 君灵给宋若又准备了一套布料针线,教宋若的同时也刚好把给宋若的荷包绣完。 宋若刚尝试拿针便觉得真是困难,铁锹铁铲是重,但铁针却仿佛比铁锹铁铲更重更难拿捏。 君灵是个优秀的师傅,在她的指导下,宋若也会绣出一些歪歪扭扭的东西了。 但君灵看了宋若绣的东西高兴极了,说是绣的什么她都喜欢,宋若听她这么说,便放下顾虑放心绣了起来,她准备在这块布上练手,等熟练了再用荷包的布料绣。 然而一个不察,尖锐的针尖刺破了宋若的指尖皮肤,一粒微小的血珠滴落在了练手布料上。 君灵惊叫一声,赶紧拿来些干净的细葛布,帮她细细缠好。 “要不还是不绣了,姐姐的心意我知道。”君灵担心地说。 “哎呦,没事的,”宋若按了按指尖,“半途而废可怎么好,做针线活怎会有不受伤的呢?” 宋若正绣到兴起,说着便再穿针引线,往血迹上盖了一朵红绣花。 “我看我也有些会绣花了,你说是不是?虽然是没你绣得好看。”宋若有些得意地拿给君灵看。 君灵看她高兴自己也高兴,连连点头附和。 宋若只是说着玩的,没想到她真会夸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正笑着,君迁却回来了,看着两人正大笑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若便向他解释,这是她在和君灵互换绣物,权当日后留念。 君迁听她这么说却心中一动,忍不住吐露出,在心底盘旋了多日的想法: “宋若姑娘要是和我们一起走又如何呢?” “啊?”宋若完全没理解君迁的话中之意。 “我听说落华山来往之人皆为奇人异士,有非常之手段,消息来自五湖四海,我想,如果是在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甚至有恢复你记忆的方子。” “……”宋若沉默了。 她此前没有想过还有其他的办法,总归是她知道认识的太少。君迁的法子固然是好,然而她一直没离开阆城,也是因为她就是在阆城附近醒来,她是想着自己的家恐怕就在附近,落华山天高海远,找人何其不易。 “我不知道好不好。”宋若考虑半天最终纠结道。 君灵给宋若的荷包缝上了最后一针。 虽然她很期盼能和宋若一起走,可也不能强求。 君灵没有参与大哥和宋若的对话,只是默默把荷包系好在宋若的腰间。 “我若去了,还能再回阆城吗?” “山上很好,去的人很少有再回家的。” “……那我想考虑一阵子行吗?你们大概何时出发?” “我们明天下午就要出发了,你今天慢慢考虑,若你想和我们一起,下午之前来就行。” 宋若表示同意。 君迁回来了,君灵也就不太需要宋若的看护了,于是宋若向兄妹俩告别。 出了客栈走上回府的路,走了很远,还能看见小君灵在客栈二楼探出身子向她挥手。 宋若一步三回头,直到她也看不见君灵和客栈。 宋若拎起荷包下垂落的五彩流苏,攥在手里把玩。 她很喜欢君灵。 虽然没有想到去落华山的必要,可是她很喜欢君灵,她想,如果她有个妹妹也莫过于此,和君灵一起应该就像和妹妹一起,就像是有家。 也许她真是有个像君灵一样的妹妹的。 如果她真的跟着去了,那他们会像一家人那样互相扶持、一起生活吗?君迁人很好,他可以当大哥,或者由她当大姐,君灵就是最小的妹妹,他们三人组成一个家。 真是能这样吧? 宋若一旦想到了“家”,心头直到腹部立马升起一阵如同烧灼的喜悦感,数不清的、经年累月的,关于家的美好想象就如同排山倒海般向她压来,她既感到甜蜜,又确实好像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要有个家了,宋若想。 她要有个家了!宋若高兴到几乎狂奔起来! 24. 请辞 回到王府后宋若便着手收拾起行囊,但是才收了一半就想起此事恐怕还要和管家伯伯说一声。 然而管家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宋若的预料。 “小宋姑娘要辞工?” 宋若第一次看见管家总是悠然冷静的脸上出现大吃一惊的神情。 管家的眉头紧蹙,看看宋若又往种树的前院张望。 “辞工是需要提前一个月告知的……小宋姑娘真的想好了吗?”管家轻叹了口气。 宋若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 但想想也是,这么大的王府只有她一个花匠,她走了一时间无人可替。 裴敛之前也是出了名的坏脾气,什么事不遂他意了他指不定要怎么发作。 “实在麻烦您了!这样吧,我自己去找王爷商量。” 宋若不想让别人多为难,她感觉要是管家答应了她的请辞,裴敛要是怪罪,又要怪上管家伯伯了。 不过虽然说裴敛之前脾气是坏了点,现在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而且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也许会有些情谊在,更不要说柚子树确实长得很好,她的责任也尽了。 于情于理她也是能离开的,宋若想。 前院静悄悄。 裴敛现在不在王府,宋若决定就在这等他回来。 太阳已经落山,然而天边还有几抹浓丽的彩云熠熠生辉,再往旁边看便是深蓝高远的黑夜。 此刻被花圃熟悉的花草簇拥着,耳畔是时有时无的虫鸣,宋若本就不坚定的决心开始摇摆起来,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突然离开将面对怎样的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 …… 宋若乱糟糟的思绪逐渐被草木馨香抚平,不知不觉间在柚树下进入梦乡。 ———— 裴敛在踏入前院时就察觉到有其他人的气息。 但是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宋若。 意识到这一点时,一抹雀跃便顿时在裴敛的胸膛间炸开,他的心脏止不住地快速跳动。 然而很快裴敛的脚步突然顿住。他低头看看身上沾了些仇家鲜血的外袍,随即解下交给鹤寻拿去浣洗,自己只剩洁白的中衣。 即便如此,他仍惴惴于被她瞧出些端倪来,毕竟有些时候她心思敏锐至极。 虽然他是可以在府外过夜,寻处地方好好沐浴清洁去除身上的杀戮气息,再回来见她。可他却做不到。 只三日不见,他已经想念她到了难以排遣的程度,在外面时,他总是在想她此刻可能在干什么……不管怎样他都想见见她,现在就想。 裴敛的目光在草木茂盛的前院中逡巡,最终快速锁定了柚树下卧倒的一团绿色,不禁失笑。 没想到她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 她常穿这身绿色,倒像是要和这些花草树木融为一体一般。 裴敛走近俯身,她的睡容平和恬静。 凑近了他才发现,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神秘香气今晚格外明显,此时更是与周遭的泥土、花木气味混在一起,难以完全分辨了。 “宋若……”他轻声唤她。 不知道宋若正做着怎样的梦,裴敛怎样也没能将她唤醒。 裴敛终是不忍心吵醒她,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屋里软榻上了。 宋若正做着一个漫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顺利告别王府,背着准备好的包袱和君迁君灵一起上路了。 一路上果真如她所想,她与两人互称兄妹,他们互相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成为了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和她在一些戏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本来是很幸福的,然而奇怪的是,落华山怎样走也走不到,每当她询问君迁,君迁总说,快到了快到了,再往前走走吧。 她说好,于是一直走,眼前略过森林,农田,高山,泥沼,落华山却始终无法到达。 这有点奇怪。 宋若想。 她再问君迁,君迁却不答话,只是用一种谜一般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君迁不是君迁,他的面孔模糊且陌生,宋若从没见过他。 她无法询问,只得接着走,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可这也不是什么落华山。 完全不是。 眼前是高耸入云的一株巨树,纵横连绵的巨大枝丫撑起无法估量其大小的宏伟宫殿,宫殿的上方是一轮苍茫昏黄的落日,永恒地悬挂,照亮着巨树的叶片,照亮树间栖息着的不死的火焰般的鸟。 在这样的景象下,个人或者任何个体的意识似乎会不断向内坍陷缩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无人可以幸免,哪怕是神明。 宋若的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悲伤与恐慌,她所有的念头都变成了一个:必须离开这里。 可是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变成巨树的一部分了,脚是树根,深深扎进土里,移动不得。 变成树就没有办法了,最好是连思想也不要有,否则痛苦也无处安放。 可是却有股香气飘飘摇摇地升腾起,围绕着树。 一股苦涩药香混杂着焚香的气味。 树在一瞬间记起了自己曾经是个人,想起了有个四面环林的阆城,各种热气腾腾的食物,跃动的鱼,咿咿呀呀的戏,一张张友善而且清晰的面孔,以及,喜怒哀乐惧,各种情绪都比其他人更鲜明的,裴敛。 ————! 宋若从软榻上猛然惊醒,差点因为起来的动作太剧烈而翻到地上。 “呼……”宋若的头仿佛被重击过一般剧痛无比。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只是醒来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哪里?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宋若头脑有点发懵,只觉得屋里的陈设既熟悉又陌生,一时竟难以想起。 然而熟悉的药和焚香气息却让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何处,总算是有点放心下来。 她想起她是在等裴敛时睡着了,现在能进王爷书房,想必是他已经回府,看见她在地上睡就给她弄进来。 王爷可真是好心肠,宋若想。 宋若下榻,走几步绕过个屏风才总算是看见他。 裴敛正在伏案书写着什么。 他一定是沐浴更衣过不久,单薄的中衣松散地披在略微苍白的皮肤上,松墨色的长发还未完全绞干垂于身后,一两抹微亮的水痕隐没在结实的胸膛间…… 非礼勿视! 宋若连忙别开眼。 哎……他可真是好看……宋若还是忍不住心想。 “已经五更天了,却不知你可还能接着睡。”他并不抬头却知 道她站在那里。 “怎么不过来?”裴敛搁笔看她,眼中是温和的笑意。 宋若从善如流,坐于他对面。 “已经不困了,不睡了”宋若说。 他看看她,轻笑一声,又拿起笔接着书写。 “我想也是。” 虽然是五更天了,可因为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加之阴云厚积,所以还没有一点要天明的迹象,然而因为雨声悦耳,宋若的头痛也逐渐消失了。 宋若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请辞,不想裴敛却先说话了。 “入梅了,你可有熏香用来除霉?若没有可从我这儿拿些。” “有的有的……”她觉得熏香太贵于是焚了些艾叶,大概效果差不多。 “嗯。” 他又接着书写了。 宋若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他突然说这些是干什么,不过她还是得好好想想怎么辞工。 “那张软榻睡着舒服吗?”没过多久裴敛突然又说。 “舒服舒服!又软又凉,真是神奇!” “哦?”裴敛像是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回答,满意地笑了。 “那么我明天给你一套一样的,炎夏用上这个能好受不少。” 宋若突然察觉到他今晚说的话似乎是想给她塞东西。 “多谢王爷!可是我用不上啦!” “为何?” “我今晚来找您其实是想辞工的!” 宋若总算是找到方便她请辞的话口了,一鼓作气把酝酿了好久的语句吐了出来。 然而预想中和和气气好聚好散的场景却迟迟没有发生,甚至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迷惑的宋若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的反应如何。 裴敛安静极了,可宋若从他眯起的眼睛就能猜到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还是生气了!他真是容易生气,容易发火!这样潮湿的梅雨天,带上王爷就好生火了,一点就着…… 宋若暗暗腹诽,也想听听他到底会怎么说。 “……给你再涨两倍薪水如何?” 宋若没想到他什么也不问直就接这样说,更没想到他并没有朝她发火。 “不是薪水的问题,王府真的特别好,只是我不打算再做花匠了,也不会继续待在阆城了。” “怎讲?”不是不满意薪水,那会是什么。 “……我……我要跟着君迁君灵他们去落华山。”宋若本来不打算说到这一层的,无奈于他一直在追问。 裴敛闻言脸色遽变。 “什么?”裴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宁愿她是因为不满足于薪水才辞工。 温和的神情荡然无存,他压抑着怒气和质询,原本缺少血色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 为什么突然就要抛下他离开,为什么要——放下牵他的手而去牵别人的手? 他尽量耐心下来等待她的解释,眼睛的余光却瞥见她腰间一个之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荷包。 于是宋若看见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特别吓人。 “这是荷包吗?” 他唐突地突然凑近她,克制地轻轻托起她的荷包逼视她,眼中隐隐闪动着愠怒的火苗。 “这是君迁送给你的吗?” 25. 离开 宋若被他这看似礼数周全实则极具侵略意味的动作惊到下意识后退一步,她以前从未见过他如此。 “这是君灵给我的。”不对,她为什么连这个也必须要说出来?再怎么样他也不过是她的东家。 宋若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她原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大约是友谊,已经是今非昔比,想辞工没什么难的。 可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这只能是说明,只有她自作多情地把他当朋友,他并不在乎。她自以为是地扮演了一场戏的丑角,裴敛却连戏也没正眼瞧过。 只会是这样。 宋若头一次感受到无数的委屈和羞耻像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心脏。 “你喜欢他吗?” 裴敛始终死死地盯着她腰间的荷包。 不对完全不对,他本来也是在准备定情信物的,想着有天能佩在她腰间,最好是能和她常穿的绿衣裳相得益彰的,他想看见她每日佩戴,可是现在……那个心思深沉诡计多端的君迁却抢先一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就是君灵给我的。” “那个君迁哪里值得你对他好?”明明样样都不如他,还让妹妹代送荷包,不可谓不狡诈。 宋若听不得他这样无端诋毁她和君迁君灵的感情。 “我是把君迁当成了哥哥,小灵是妹妹,我是要和他们成为兄弟姐妹的,是家人。”宋若觉得眼前的裴敛简直听不懂人话。 没想到裴敛听了她的话眼中怒意更深。 “为了成为家人?”裴敛感到荒谬,“他们想到达落华山,谈何容易,‘成为家人’,君迁说的吗?这是诓骗,你跟着他们去了,他们便用这表面名义绑架你,让你劳心劳力,到头来你什么也得不到,你怎么不明白?” 宋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不可理喻。一边把她当成涉世未深的幼童看,一边诋毁君迁的真诚,他怎能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高高在上地指指点点?她只是想让他同意她辞工,对他来说这明明轻而易举。 “是我……想和他们成为一家人……”说到这宋若便闭上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那些说不清的委屈齐刷刷涌上来,哽住她的喉咙,甚至是成为积蓄在眼眶里的眼泪。 明明刚才他还那么好,她以为他们会好好聊上最后一次天,作为告别。 她不再说话,裴敛急于知道她的想法,于是他又开始通过打量她脸上的细微神情,来通晓洞悉她的心思。 宋若察觉到他的意图后顿觉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她果断地把头撇向一边来躲避他的视线。 不许看! “你认识他们才有多久便想要以家人相称,那我们呢……你在王府生活了这么久……”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裴敛的神情不再是刚才的愠怒,取而代之的是防御性的冷硬。 “你想跟他们走,那他们何时出发?” “明天下午……”宋若说完便想起昨日已过,“就是今日。” 裴敛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今日就要走,她现在才说? 裴敛的额角有青筋暴起。 很好很好,她什么都计划好了安排好了,只差他的一个同意辞工。 他怒极反笑,可却也根本扯不出什么笑容来,反而是手里无意间撕下的纸张在手里越攥越紧,变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小团。 什么家人,在她心里有那么重要?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喜欢上君迁了? 那他们之间经历的一切呢?在她心里根本无足轻重是吗?她只是这样慷慨地给出爱、给了所有人,他只是其中一个。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丢下他一个人,不要再让他回到以前那种阴暗无望的生活里去…… “你想走便走,霁安王府没有一个人想让你留下!”裴敛麻木又冷硬的声音在安静的两人之间显得格外刺耳。 宋若再也无法在他面前继续站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快速地走开了。 快走到门前时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就这样不欢而散,本来考虑的那些,到达落华山以后给他写信,全都用不上了…… 她转身后细微的抹眼泪动作深深刺痛了他,裴敛高大的身形顿时僵了个彻彻底底。 他让她哭了…… 不……他本来没想要这样的。 细密的似有若无的疼痛从心口一路蔓延向上,到达头颅轰然成为实质的锐痛,仿佛要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刺个对穿。 裴敛的瞳孔刷地缩小。 他的头风发作了!不是月中远远不到月中,只是突然之间完全地发作了。 可裴敛顾不上这些,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去找她不去挽留她,她就真的要走了,也许是永远地离开,他现在必须要去找她,和她道歉和她剖白心迹。裴敛艰难迈步,下一瞬却已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 行囊快收拾好时,宋若的愤怒已经基本消散了。 冷静下来她便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她真的要走了。 宋若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望着行囊。 行囊上只有当时在栖云山附近山谷,裴敛落难时赠她的捉鱼小笼挂在外边。 她收拾的时候把它从墙上摘下来,才发现过了这么久,藤编小笼已经被风化到几乎没什么汁水。 看见这个她眼前就恍恍惚惚闪过那天在山谷的经历,特别是烤鱼。想到烤鱼她就对裴敛生不起气了。 他有那样一手好厨艺,脾气坏点恐怕也不是不能原谅。 只是好可惜,她这次和裴敛闹得这样不愉快,也没时间再和他缓和与和好了。他曾说的以后有机会给她烤鱼,这个鱼她也吃不到。 “唉。”宋若从床上爬起来,叹了好大一口气。 她再也睡不着。 外面天气还是灰蒙蒙的,稀稀拉拉地飘着小雨,因此次房十分憋闷,宋若索性下床走走。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出王府。 虽然是凌晨,今天阆城街上的人却好像比平时少了很多。 淋雨了她方觉不好,她现有的那把伞是没什么钱时图便宜买的,笨重且劣质,带着这把伞上路一定不行。 她记得客栈旁边就有家伞铺,她可以去买把好伞,顺便也能和君迁君灵打个招呼,告诉他们她决定要和他们一起走了。 如果见到他们俩,和他们说说话,她心里可能就没有多难受了,宋若不由得想到。 快到客栈时,空旷的街道两边突然响起一两声急促而尖锐的犬吠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宋若悚然。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叫声居然勾引出更多大大小小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远近各处的狗似乎都激烈地狂吠起来,伴随着低微的人声好像在安抚。 宋若一时间几乎想要捂上耳朵,她从来不知道阆城有这么多的狗。 “宋若!”嘈杂的犬吠声中突然响起一声唤她的声音,宋若顿时惊到背上沁汗。 回头看去宋若总算安下心来,原来是君迁! 可君迁却是一副慌乱急切的样子。 “小妹不见了!”宋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君迁便慌忙说到。 “她不会这样不声不响地跑走,什么都没带,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她……”君迁声音里带着哭腔。 “怎会如此?”宋若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君迁大哥你别急,你先去报官,我现在就在阆城四处找找。” 君迁不住点头,“宋若姑娘也要注意安全,我去报完官便来找你。” 他突然紧紧握住宋若的手,又迅速松开,头也不回地往官府疾跑而去。 客栈和街道两边有些人开了点窗户,露出一只两只好奇或者惊异的眼睛,不住地张望着,一会又隐没在黑暗里了。 宋若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她说不上来。 接下来宋若一路往阆城城门走,见到行人或是开门的商铺便停下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君灵这样的女孩,得到的答案通通都是否定。 临近城门时宋若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拂过她拂过这座城,说不清是在头顶还是地下,像羽翼像树叶,也像圆睁眼睛的两瓣眼皮,含着些嗜血的贪欲。 宋若干脆跑了起来。 这会是怎么回事? 小灵一定不能有事! 阆城外树林一片静悄悄,连鸟叫声都没有。 宋若莫名站定了,她总觉得眼前的树林里有些她所陌生的东西。 她在一瞬间做好了返回的决定,如果树林里确实有什么,她断没有进去送死的必要,她要等等君迁,或者备些武器。 幽深的树林间突然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宋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小灵! “不要去!”宋若高喊,“小灵!” 她眼睁睁看着君灵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宋若咬牙,毫不犹豫地疾跑追赶起君灵。 如果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有不好的感觉,君灵越往里去会越危险,她要趁她没走远赶紧把她拽回来,然后回家。 君灵完全不见踪迹。 树木好像变得比记忆里的更加高大茂密,一如栖云山谷底那些树,层层叠叠,交错纵横,路径难辨。 这段路明明走过很多次,可她却一点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又迷路了,还是路被改变了。 四面八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若顿觉毛骨悚然。 她咬着牙往声音的反方向走,她还没找到小灵,怎么能也出事? 宋若不知走了多久,那声音来源仿佛是活物,一直穷追不舍且越来越近。 宋若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了,这是往神庙走的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片区域没被改变。 就往神庙走!恐怕那里是安全的! 她的脚步刚刚踏上神庙的石阶,就听见身后传来君灵的声音—— “姐姐!” 26. 入土为安 宋若绝无任何不回头的可能。 她强压着心头涌起的不适,回头看去—— 君灵确实在这里。 确实没错。 如果君灵的背后和身上没有遮天蔽日的,活物似的缠绕藤蔓,如果君灵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死生不明,那她就可以拉起小灵的手,然后一起回家。 宋若于电光石火的一瞬在看清身后物的全状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在劫难逃。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树形物,仿佛拥有贯天通地的复杂的涌动根系,表皮上是数不尽的奇异光点和泥土,这怪物显然一直藏在地下。也许这片土地的每一株草木都是它,也许在踏进这树林的瞬间,她就已经进入它的肚子里了。 这是什么呢?是妖魔吗?还是神? 短短的一瞬间宋若的脑海中想起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故事,可没有哪一个是比眼前这个更真实更虚幻的。 下一瞬间怪物的树皮忽然从某个裂缝中扩大张开,像普通人睁眼一般,睁开了它十尺长的巨大独眼。 宋若在与这只眼睛对视时几乎无法思考。巨大而浑浊的眼,土金色,她能轻松地看清这只眼睛细细的纹理和构造,以及它眼中映出来的,逐渐放大的,她自己的脸。 这多么奇异。 在被从泥土中钻出的树根瞬间拽入地下之前,宋若如是想。 电光石火之间宋若看见这怪物在抓住她后放弃了束缚君灵,心中不由得感到宽慰了几分,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地面上只留下昏迷的君灵。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色是不同寻常的低沉,阆城外树林口,十几个衙役举着火把鱼贯而入。 裴敛在得知宋若失踪时已是下午,赶到城外时正好与刚找到君灵,从树林中狼狈走出的君迁打了个照面。 裴敛的头风没有好全,来的路上心中依然有些侥幸,只盼着她是因为今天天阴,道路不明而在树林里迷失,那么如果他能将她找到,她便可以跟着他回家,或许能意识到君迁并不可靠,说不定还能放弃前往落华山。 然而当他抵达这里,见到眼下这副情形,心中存着的那一点侥幸瞬间破灭了,他知道以宋若的性格,恐怕是君灵首先遭遇不测,她又干了些忘我救人的傻事。 君迁见到裴敛,本想和他说明情况,裴敛却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地快步走向树林了。 ———— 树林中雾霭弥漫,可见路程不过脚下数寸,且树影幢幢,无风而动,见者无不胆寒。 衙役班头主动找到裴敛,向他说明衙役们还没能找到霁安王府失踪之人,但承诺必定给个交代。 正在说话间,树林另一头突然有道尖锐的白光闪起,驱散了部分诡异雾气,白光消失后,修士打扮的一群人从天而降,其中领头之人灰发灰眸,眼神寡淡而漠然,格外引人注目。 巨大的异动使得分散在树林四处的衙役纷纷赶来。 “我等是青意宗的修士,特来协助各位清除妖物。”紧跟在灰发灰眸修士身后的一名年轻修士朗声道。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异。 “妖物……” “……就在这里。呃……” 衙役们窃窃私语起来,恐慌的氛围蔓延其中,有几个年纪尚小的衙役吓到颤抖不已。 灰发修士显然实力强劲,他施法时,其他修士便小心退至一边侍候着。 一修士看裴敛衣着不凡,便主动上前解释: “这是我师尊,青意宗长老长衡。有他在,诸位大可放心。” 主动上来说明情况的修士是长衡手下的大弟子镜言,他们本是单纯下山历练,昨夜他与其他师弟们正休息着,却被长衡叫醒,随着异动来到这里。 半晌无声。 在镜言以为不会有回应之时,沉默的裴敛却开口了: “朝廷每年向各宗门支拨巨额银两,以换取百姓平安以及保卫,青意宗距此地最近,却迁延至此时,是否是严重渎职?”裴敛的语气近乎苛责。 “霁安王府有人在此失踪,若是……”裴敛眸光一凛,“此事便绝不会轻易结束。” 镜言当即意识到,眼前之人便是传闻中脾气最古怪,最不讲情面与客套,最是阴沉与喜怒无常的三皇子,裴敛。 不知怎么的,镜言竟有些害怕他了,他原本以为性情如传闻中的皇子,恐怕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毕竟连情绪都控制不好,能是什么干大事之人。 可现在看来,这位三皇子并不简单,而且显而易见的,他正压抑着可怕的怒气。 “是。”镜言恭敬行礼道。 长衡单手画符而后结印,巨大的白色华光从他手中爆破开,在树干间穿梭弹射,如同天上的雷电,强大骇人,却能被长衡轻易操纵。 众人被要求待在原地不动防止阻碍施法,于是衙役们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长衡,往常城里不是没有修士施法,但与长衡相比,那些法术如同雕虫小技。 术法的光点之一在触碰到一株树木后隐没,而后噼里啪啦地发出刺耳声响,于是泥土爆破着飞溅开来,可怖的树形妖怪在拔地而起显露其真实大小,沉重地睁开了它的硕大的金色独眼。 “这……!”原本在一边等待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眼前的巨物。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妖怪,哪怕是活了上百年的长衡,也在见到树妖的全貌后难掩心中震撼。 这树妖绝非凡物! 妖怪固然有庞大的身躯却仿佛无有灵智,抖动着铺天盖地的蔓足,不由分说地将地上渺小的活物裹挟住,贪婪地向着地下拖拽,众人之中只有实力强悍的长衡才勉强能将藤蔓劈开,可再也讨不到其他便宜了,那些蔓足仿佛生生不息,永不尽绝。 裴敛虽不懂得法术,然而靠着自身精湛的剑技也能格挡住藤蔓的攻势,可格挡中裴敛的心却越来越沉,他观这妖怪的手段…… 宋若,被拽下去了。 她被埋在地下,此时此刻。 —— 宋若艰难地醒来了,意识回溯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感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全身。 好痛! 仿佛全身都被碾了一遍的痛。 宋若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些,勉强想起自己是被妖攻击了。 眼前是让人辨不清远近和事物的深黑,而只要宋若一呼吸,便能闻到浓重的土腥味。 那么这里是…… 泥土之下。 明白这一点后惊惧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要蹬腿踢开泥土,手脚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勉强冷静下来仔细感受,是坚韧的长条物死死缠住了她,身上关节处尤甚。 自己好像变成了钉死关节的皮影,再也动弹不得。 她要变成树肥了吗,变成养料?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与绝望淹没了她。 恍惚中宋若记起了昨天在裴敛那里睡觉时做的怪梦,记起了其中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是在梦里变成了一棵树。 …… 她很怕死,可是她同样害怕一个人,不论是变成树,还是目下将要变成一抔泥土,她害怕一个人承担这一切,而自身鲜活的思想和情绪则被浩渺的时间所侵蚀,直至失去其本来面目。 得出要独自面对的结论后,好不容易清明的一丝理智也抓不住了,宋若感觉自己的清醒像在往身后无尽的黑暗泥土里沉,她控制不了地就要陷入沉眠,好像这是她面对无边时间的惯用手段似的。 睡过去也好,什么都不知道也好,她悲哀地想。 皮肤剥离了变成土,血肉糜烂了变成土,再侵蚀掉她最后的骨架,她在世上一点也不剩了。 ———— 树林地表,藤蔓和人的对决僵持不下,长衡长达百年的修道生涯中,斩杀各种妖物不计其数,可实力强悍如长衡,竟也一时半会也无法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找到突破口。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变故陡生,巨型树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切生机,树干样的身体连带海蛇样的藤蔓,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定格。 长衡不敢懈怠,立即汇聚全部力量,给予树妖沉重一击。 尖锐刺目的白光闪过,树妖巨大的身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崩解成齑粉了。随着树妖的死亡,不详的雾霭很快散去,真正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长衡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直觉这妖物并非因他的攻击而死,而是本就要死,因从内而外被瓦解而死去。 班头当机立断,命令衙役继续找人。 可十几个衙役无一例外地退缩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今天却见到了这样的妖物,即使侥幸死里逃生,却也深感自身安全难保。 鹤寻疾跑至裴敛面前站定,他领着的一队人在树林里找遍了也没能找到宋若。 “我们尝试在树根附近往下挖。”裴敛迅速下达新的指令,脸色黯然到吓人。 “是!”鹤寻得令便走。 树妖的根部与周围所有树木根部纠缠,错综复杂,它攫取树林中的所有养分供自己享用,同样的,树妖掠走的东西也可能在树林中的任意一棵树下。 然而有几个懂得洞察之术的修士听了裴敛的话,往地下一查,纷纷变了脸色,树根下真的有不明团状物,一团团地分布在地下,至少有上百个。 鹤寻带着的人找来几十把铁锹铁锸,散落在地上很快被领完。 衙役班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不为其他,只因如果这地下上百个团块都是人,那便是有百余人失踪在此他却丝毫不知,若是如此,他作为班头罪孽深重。 君迁在雾霭散去后方能 找到人群,略略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宋若可能面临的情况,拿着铁锹一言不发地在地上铲土。 有两个团块在众人的努力下几乎同时被挖出,破开团块紧紧包裹着的藤蔓,团块里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一个是人头鸟身,脊背上紧贴着巨大的鸟翅,一个是鱼头人身,双腿却还有细密的鳞片,两个都是被紧勒着窒息而死。 “是妖!”一个修士惊呼道。 衙役们闻声瞬间惊惧不已,有的铁锹从手中滑落,不知所措。 “是妖……”一个会洞察术的修士有些愕然,这种洞察术,虽然更详细的他们探查不到,然而在一段时间里,他们能看到东西的性质。 可是地下这些团块,性质都是一样的。 如果这两个是妖的话,那么—— 地下没有人类。 “我们别挖了……”一个衙役腿抖得像糠筛。“再挖出个活的来,我们就完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连声附和着,并壮者胆子对裴敛说: “王爷,您也看见了,现在这个情况,您府上的人如果被埋在土里,恐怕是凶多吉少,我们……也无能为力。” “是啊!既然已经埋好了,莫不如就当做入土为安了。”一个衙役难掩惧色道。 入土为安? “焉有——此理?”裴敛把手中的铁锹“叮”地往地上愤怒一杵,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镜言见情况不对,连忙说:“能被拽下去的妖都只会是小妖,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活不成了,某可保证安全,诸位大可放心。” 衙役们闻言脸上神情大多忿忿不平,一部分人抬脚便走了。 裴敛本身最懒得搭理这种人,然而此时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希望。 “按我朝律例,凡衙役畏难不赴,不竭力而渎职者,托故而规避者,杖一百笞三十,诸位岂能不知?”裴敛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却都能听得清楚。 几个已经走了两三步的衙役站住了脚步,踌躇又愤怒。 “然而事出有因,恐惧乃人之常情,本王保证,能留下救援者赏银三十两,能找到者赏黄金五十两。” 普通衙役年俸十两。再没人有怨言,纷纷努力开挖,场面堪称热火朝天。 宋若艰难地再次醒来,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鼻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可这一次,她却分明听见……附近有人声! 是人声!吵吵嚷嚷的人声! 像一阵大风刮过,淤积的坏想法被吹得无影无踪。 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她或许还有救。 身上的藤蔓也仿佛没有缠得那么紧,她想她一定要努力! 宋若奋力往上抬起身体,可是泥土松软她不知道自己是上去了还是埋得更深了。 她不敢再继续耽搁,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一只手臂从束缚里拔出,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传至全身。宋若咬咬牙,继续让剧痛的手臂穿过最外层的藤蔓,穿过潮湿的泥土,直到半个手掌露在了外面。 做完这些宋若再无一丝力气,剧烈的疼痛使她的眼泪无法停止涌出眼眶。 如果她足够幸运,如果有人能在偶然间看见她的手…… 宋若无法确定刚刚听见的人声还在不在,她突然觉得好像听不到了,又好像声音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眼泪已经流无可流,恍惚间她忍不住去想象外面的情景,她的手现在想必是沾满了泥土,在广阔的树林里,在高草遮蔽下,她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她也没有力气让自己的手再动一动,她快死了。 宋若的意识逐渐消散。 …… 手突然被急忙而来的一团炽热万般珍重地牢牢握住了。 …… 宋若的意识从沉浮中勉强打捞出一丝,她却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人声……好像又出现了。 “别用铁锹!……太浅……伤着她……” 模模糊糊的人声语气激烈且急切,又像是因为害怕和担心而颤抖到了变调的边缘。 宋若不能辨别出人声中的内容,那团炽热的东西,美丽的幻觉,却锲而不舍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头顶的重物似乎被一点点移开了,藤条也是,好像正被耐心地一条条绕开。 “……!” “……!” 温热的液体一滴滴打在她的脸上。宋若努力睁开眼去看—— 狼狈的裴敛像梦一样映入眼帘,他眼睛里有泪,身上全是泥土,他那样热切又恐惧地瞧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话。 宋若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的是: “不要怕!” “我找到你了!” “不要害怕……” 宋若的眼泪又流个不停了。 27. 成亲 宋若被安排进了新的房间,大小是原来次房的两倍还多,终日温暖干燥而方便康复。 经诊治发现,大概由于获救及时,宋若除了右手手臂骨裂以外没有更大的伤,小腿有拉伤,但恢复几日便可下地行走。 然而自从那日的袭击之后过了两日,宋若却时常发热,昏昏沉沉,一睡着便难以醒转。 宋若昏睡时仍然怪梦不止,偶然惊醒便会全部忘记,不过她却能感觉到,好像是裴敛,有时候会突然坐在她旁边,久久注视她,或是轻轻握住她的左手,叫她别害怕,语气温柔到根本不像他。 可宋若一次都没逮到过他,再回想起裴敛救她的那天,她很想好好当面感谢他,但她也分不清是真实或者幻想了。宋若很怕自己别是脑袋烧坏了。 再一次醒来,宋若觉得自己明显好了很多,不发热了,坐靠在床上头脑也不沉,顿时喜不自胜。 裴敛在此时正好进来了。 “王爷!”宋若高兴地唤他。 裴敛对上她明亮的眼睛顿时一怔,有些微妙地移开了眼睛。 “你今天很有精神。” 他无比自然地坐在她床边,将一碗米粥交到她手上。 “且吃些清淡的,”裴敛顿了顿,“府医说你今天就能退热,果真如此?” “我觉得好多了!”宋若心里直犯嘀咕,她之前还没听说过霁安王府有府医。 裴敛好像还是不太放心,于是抬手伸向她额前,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生生停了下来。 宋若有点疑惑,他是想试试她是否还在发热的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是还是把额头主动贴上他的掌心。 裴敛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她的温度自掌心传来,过了好一阵子裴敛才如梦初醒般收回手,又受惊了似的腾地从床边站起退后两步。 “不热了,你好好吃……不够我再去添!” 宋若觉得他好奇怪,他们也不是没有过什么触碰,但他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反应异常激烈。 不过她也没工夫管这些,好几天没吃上像样的饭,这碗米粥格外香甜。 宋若单手端碗大口喝粥,突然发现余光里的裴敛正来回踱步,神情沉郁,也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宋若。” “哎!”她从碗里抬头,呆呆地看着放弃了踱步快步走到她面前的裴敛。 “之前你说,想和君迁君灵结为异姓兄妹,是不是?” 宋若点点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你可曾想过,异姓兄妹无有血缘,终是比不上真正的血亲。” “你想要家人,当然是越亲近越好吧?”裴敛突然开始朝着宋若慢慢俯身,“没有血缘也做得亲近的家人……” 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 “若我们结为夫妻,日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裴敛的眼睛在阴影下也格外明亮,此时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点点火星,只待她回答一声好,便立马烧到她身上去。 “你怎样想?” 宋若嘴里的粥差点忘记咽下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你……”宋若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敛说出口后,倒没了刚才踌躇压抑的模样,又平静地坐在了宋若身旁。 “你不必着急回复,”他的眼眸黑漆漆的,让宋若觉得他想蛊惑人。“婚姻大事,自然是深思熟虑的好。” 深思熟虑。宋若倒想问问他自己突然说这些有没有深思熟虑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要发热,头脑变得晕乎乎的。 “你……你救了我,我很感激……” “你也救过我,我们只是扯平了,不必把前几天的事考虑进去。” 裴敛定定地瞧着她,声音轻柔:“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 没等她回答,他便自顾自说起话来: “我做饭很合你口味,你刚刚一饮而尽的粥便是我熬的,他人恐怕做不到我这样好。” “我有很多钱,我名下的酒楼是阆城、江城、京城里盈利最好的,而且经营平稳,你不必担心。” “我的模样不差,你带着我出去必不叫你丢了面子。” “我是个合适的成亲对象吧?如果你考虑成亲,如果你想要有个家人,像我这样的,是否还行?” 裴敛明明说让她深思熟虑,这会却又变卦般地好一通争取,步步紧逼,容不得她自己去细想。 宋若觉得自己的耳根滚烫着,她觉得裴敛真是把她给看透了,因为她就是觉得他这些方面出众,他做饭好吃、长得好看、非常富裕,他这番仿佛自吹自擂的话里,哪一点都不是是假的。 而她现在居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两个人成亲后,确实就变成是一家人了,裴敛是很好的人。她也不能忘记几天前他救出她时的情形,他狼狈的样子,他的神情,还有他握住她的手—— 此时那只手就搁在他膝上…… 答案就在喉咙里,宋若也不想现在不回答,一直拖泥带水不是她的习惯。她想现在就回答好或者不好。 “可是你脾气不太好,有时候我有点不喜欢你。” 宋若听见自己这么说。 话甫一出口宋若自己先惊了,她本来没想这么说的。她想说一些话来挽回,可是怎么都想不出来,越想越急,很快连脸颊都烧了起来。 “你……有时候不太喜欢我?”裴敛的语气如常,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宋若尴尬地垂下眼睛,她这么突然地说这些话实在奇怪。 “那就是说,你有时候喜欢我?” ! 宋若一噎,震惊地抬头瞧他,只见他面上全是喜色。 “你有时候很喜欢我吗?”裴敛不依不饶地追问她。 宋若反驳也不是,说是也不对,她深深觉得自己大病初愈就应该蒙头呼呼大睡而不该找他说话的。 “你有时候喜欢我。”裴敛笃定地说。 裴敛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如果拒绝,他便想办法把她留住而后从长计议。他原本没想过她会答应,只想着她能看在多一个家人的说法上考虑考虑他,拒绝也无妨,只道是烈女怕缠郎,他再好好表现或许总有机会。 可是现在她间接承认她对他有好感…… 实在是意外之喜。 “……我也喜欢你。”裴敛几乎有些情难自已,心越跳越快,他艰难地克制着去触碰她的冲动,只是双手捧起她的左手,放在了自己心口上。 他手上的温度和过快的心跳声实实在在地传到了她的手上。</ p>“阿若……”裴敛低声唤她,这个他蓄谋已久的亲昵称呼。 他的称呼让宋若着实一惊,这下真脸红了个彻彻底底。 “我会好好纠正自己的脾气,请你来监督我,让我做个好人,可以吗?” “……” “……” “可以……” “让我做你最亲近的家人,好不好?” “……” “……” “……好。” 宋若面红耳赤地点点头。 她看见裴敛眼里那些鲜活的压抑的情绪,在她说好的一瞬间爆炸开来,他眼里的火星果然烧了起来,而她选择了引火上身。 裴敛再也无法克制汹涌的感情,俯身把她抱入怀中,不过顾忌着她身上的伤,不敢用力。 他身上的焚香混合药香近在咫尺,宋若听见他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太好了……”宋若听见他嗫嚅着说。 裴敛不敢一直抱她,放开她以后却还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我想你叫我的表字,阿若,我想听你叫我景初。”他热切地注视着她说。 “景初,”宋若小声说,“景初……” 裴敛看上去简直受用极了。 “那么我们准备准备,择一吉日便成亲,大办一场,好不好?” “那会不会太招摇了,”宋若有些难堪地说,“我……我想我们俩悄悄地把婚书写了就算成亲。” “而且我也不想别人知道了,特别是府上的其他人,不然真的好奇怪。” “不让人知道我们是夫妻?”裴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嘘……嘘……”宋若惊慌地按住他示意他低声些。 “为何?”裴敛已然不悦。 “你想我们本来就是一起住在这里很久了,很多东西都成了习惯,要是突然改了真的不好。” 裴敛沉默着。 他想宋若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恐怕还是没那么喜欢他爱他,于是这段关系在她心里名不正言不顺,她便会因声张而羞耻。 “便依你的意思来。” 裴敛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反而会让她反感。 宋若见他变得这么好说话不由得高兴起来。 “那我们平时见面还是一切如常,不让他人看出端倪来。” “可你私下与我相会,便不可再叫我王爷,”裴敛说,“你也要常常想我,经常来找我。” 宋若觉得他说的什么私下相会也太过了些,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这个词。 “好好。” 虽然说不能办婚礼让裴敛不太高兴,可这会她答应和他一起的那股喜悦又重新漫上心头。 “那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 “不行,”宋若果断地拒绝了,“巧蕊姐姐每天这个时候就要来找我说话,她一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岂不奇怪。” “我……”裴敛无言以对,他的样子怎么了。 “快回去吧。” “我……”裴敛极不愉快地站起身,仿佛还想再留一会。 “巧蕊姐姐,我看见她正在往这边来,”宋若一边推他一边往窗外看,“快走快走!” 裴敛最后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28. 头面 距离裴敛突然要和她成亲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的每一个晚上宋若都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地考虑着贸然决定成亲的事,后悔不已。 原本她想第二日再见到裴敛就说自己反悔了,可一整天也没见到他,问过巧蕊才知道,裴敛又离开王府了。 如果不是因为裴敛过去就常常突然出门,宋若简直要觉得他是算准了她要反悔,故意出门躲着她,或者更坏的,他雷厉风行地去制他们俩的婚书了,婚书一制,她后悔就晚了! 宋若在床上蒙着被子乱蹬了一通。 她恨不得现在就完全康复能够下地,然后去找裴敛说个明白。 她觉得这事是她草率所致,可裴敛也并非全无责任,他那样一环扣一环地游说她,她莫名其妙就被他带着走了。 宋若又狠狠踢了一下被子,既苦恼又难堪。 “小若,有人来找你。” “是谁呀?”宋若裹着被子闷闷地问。 巧蕊觉得她这个模样特好笑,于是掀开宋若的被子,闪身让身后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宋若顶着凌乱的头发,看清来人后,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小灵!”宋若欣喜万分。“还有君迁大哥。” 君灵在见到病卧在床上的宋若后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扑进宋若怀里。 “姐姐……你受苦了……” 巧蕊默默地离开了,她按照王爷留下的吩咐把这俩人放进王府和宋若告别。 她之前听宋若说过要跟着一对兄妹离开阆城,想来就是这两位。 没想到小若又改变主意不走了么?巧蕊心想,王爷是怎么猜中的? 宋若一边捋顺君灵额前刘海,一面擦拭她的眼泪,君灵一看到宋若右手不方便行动的样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凶了。 “我那时若是没晕过去,就能和他们一起救你,就能把你快点救出来。” “哎呦,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宋若单手把她抱到床上坐着,她猜君灵并不知道她是在找她的路上出事的,如此她也不准备和她说清楚,免得她哭得更厉害。 “君迁大哥,你们是不是快出发了?” 她看见两人身上都背着行囊,想是过来看看她,一会便直接出城了。 “对,宋姑娘不会去了吧。”君迁浅浅地笑了笑,笑容看上去颇为落寞。 “不去了,我一时半会还不太能走远路,就不拖累你们了。”宋若遗憾地说。 “可惜我还没给小灵绣好香囊,这可如何是好?”宋若转而对着君灵说话,想逗逗她。 “或许我……之前绣的那个花,还在么?小灵若不嫌弃,就把那个作为我们交换的东西,待你们到了落华山,我再绣个正经荷包随信寄去?” 君灵听了宋若的话,知道宋若说的是那块沾上血的帕子,也顾不上哭了,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块绣品我弄丢了,”君灵红了红脸,“因为是姐姐绣的,我当时没舍得扔,带在身上,后来我出事,醒来就发现找不到了。” “我同你玩笑的,丢了便丢了,”宋若笑着摸摸君灵的脑袋,“小灵等着我写信过去吧!” “好!”君灵高兴地点点头。 宋若知道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然而这一分开,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不由得多叮嘱几句。 虽然她没能和兄妹俩一起走,不能像他们那样同甘共苦,可是她早就把自己当做是君灵的姐姐了,她知道君灵也是一样的想法。 “若有机会,我定会去找你们。”宋若牵着君灵的手郑重地承诺。 君灵听她这么说,不由得高兴了:“那我一定在落华山勤加修炼,等姐姐来看我!” 宋若笑笑,轻轻抱住了君灵。 …… 望着兄妹两人离去的背影,宋若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离愁别绪。 好在她偷偷摸摸地往君灵行囊里塞了十两银票,这下她总算能稍微安心点。 她知道君迁肯定不高兴拿她的钱,可是这是她给君灵的,君迁总不会再说。 君迁是个好大哥,可他忙于生计,有时候也分身乏术顾不上君灵,她实在有点担心。 宋若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想要快些好起来,不想一直这样什么都没法做了。 于是宋若更加努力地吃饭睡觉,终于在七天后听到府医说上一句:可以下地了。 府医说她恢复得太快了简直快得不像话,他行医多年还没见过能像她这样的人。 宋若听后得意极了,觉得这肯定得益于她做花匠做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于是她在劳动中获得了好身体,生病了好得快,这是她应得的。 下床出门方觉天气已经有些变凉,太阳光也变得不再毒辣,秋天快要到了。 宋若深感劳动健身不可荒废,于是吃过午饭就立刻扛着铁锹来到暌违已久的花圃。 这里倒是没什么大变化,除了绿叶间挂上了一些不知名的小果实,这里和以前几乎一样。 宋若的铁锹刚刚举起,身后便传来裴敛气急败坏的声音: “真是胡闹!” 宋若放下铁锹回头,看见裴敛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把她手里的铁锹拿走。 “你!……” “你刚刚好些,怎能碰这些活计?”裴敛的声音低了些,“这些哪需要你做?” 宋若见到裴敛才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爷为何现在才回来?我正想和你说那天的事,我觉得我们还是……” 裴敛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纸婚书,无辜地递到她面前。 “说好了私下里要叫我景初。” 红纸金字的婚书近在眼前,宋若彻底没了脾气。 “你怎么办得这样快。” 她忍不住接过婚书仔细翻看。 “我是想和你说这事的,我觉得……我们那日决定得太草率了些,做不得数。” 宋若看不见的地方,裴敛的眸色逐渐深沉。 宋若轻轻叹气,“我是很想有个家人的,这我不瞒你,可是你也不必这样迁就我,终身大事,这样对你岂不是不好?” 宋若不知道他想和她成亲的真实原因。 “我心悦于你,你对我有好感,加之需要家人,有什么不好的。”裴敛的语气没什么情绪。 他展开婚书,说:“你的生辰八字,籍贯,家中排行,都是我伪造的,你的姓名恐怕也是假的,你若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不认便是,这婚书自然无用。” 宋若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她不由得震惊于他的考虑周全。 “你怎样想?” “……我是怕委屈了你。” 裴敛终于笑了,“我说不委屈,很好,我自有计较,那我们之前说的话便算数了吧?” 宋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裴敛把铁锹随手一推,说:“那就跟我走吧。” “去哪?” “去京城,”裴敛回头看她,“自然是要置办些聘礼嫁妆之类,本说要大办一场结果免了,若连聘礼都没有,如此一免到底,岂不是委屈了我?” 宋若觉得裴敛又说怪话,这怎么委屈他了。 “可我又没有家,这聘礼给谁呢?我看还是别办为好。” “自然是给你的,”裴敛理所当然地说,“聘礼嫁妆,买回来当然是给你收着。” 宋若觉得这可真够奇怪的,钱花出去买来东西当然还是放在霁安王府,他恐怕就是喜欢花钱。 阆城和京城距离不远,他们到达京城时不过下午。 裴敛首先就拉着宋若进了琳琅阁。 琳琅阁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进门宋若差点被五光十色的各种金玉饰品晃花了眼睛。 琳琅阁掌柜的见到裴敛立刻亲自接待起来。 掌柜的带领着他们一路上看了诸多珠光宝气的美丽饰品器具,每见到一个裴敛便问她觉得怎样,宋若觉得都好看,便说好,裴敛却看出她并不是真心喜欢,便说不要。一圈下来,裴敛居然没有一个看得上的,说全都与她不相配。 宋若过去其实还想过去阆城珍宝阁打工,可现在她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她真怕遇上裴敛这样的人。 时间长了宋若慢慢感到有点无趣,那些美丽的金玉看久了也觉得疲劳。 她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画本子的剧情,想起了便和裴敛说: “我知道为什么有的女子爱戴精巧的发饰。” 裴敛以为是她有看中的东西了,便说:“怎讲?” “我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姑娘配了不喜欢的人家,于是有天她出走了,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却有头上的簪子发饰,走一路当一路,这么撑着居然走到了新的地方,可见饰品若是小巧玲珑则大有用处。” 裴敛闻言呆站了一会,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是把宋若使劲往怀里揽了揽,没说话。 掌柜的是个非常有眼色的人,在两人都没说话的空档,突然宣布今天便要请出他们琳琅阁的镇店之宝之一,一套价值一千两的头面,因为裴敛和宋若是有缘人。 掌柜的领着他们来到顶层,于是一套极华贵的彩玉头面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掌柜介绍道,这套头面是集结了最厉害的能人巧匠耗费数年打造的,品质顶级,样式经典。 “但是也不是没有缺点,显而易见的,这套头面恐怕不好经常穿戴,也不好带走。”掌柜的如是说。 裴敛听高兴了,当即决定就要这个。 “你觉得怎么样?”他眼睛含笑着看着她,“你喜欢吗?” 宋若见他不嫌贵便如实说自己觉得很好看,非常喜欢,不过她不明白裴敛为什么又一会不高兴一会又高兴的。 她看着他闻言顿时笑了起来,仿佛将要花一千两银子的人不是他。 29. 绿瞳 宋若没想到他买完那套天价的头面后还觉得不够,说日常能戴的也需要买一买,宋若顿时泄了气,蔫蔫地跟着他走。 裴敛看她的样子顿感好笑,便说:“你若觉得无聊便去别处逛逛,只是不要走得太远,我给你挑几只簪子就去找你。” 好好好,宋若闻言顿时大喜过望,一溜烟跑下了楼。 和他待在这里她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他一直给她花钱拦都拦不住。宋若之前不知道做夫妻得这样,她本来就觉得亏欠裴敛了,他还一直对她好,她实在是愧疚。 琳琅阁有六层,越往上越珍奇同样也更贵。 宋若来到了第二层。 在这一层负责接待的是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子,她一见到宋若便笑盈盈地迎上来,她知道方才是这个女子的丈夫,为她买下了琳琅阁最昂贵的头面。 “姑娘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夫君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 宋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心想,外人不会知道她和裴敛有多随意,这婚事也比不上寻常的婚事。 头面也是,过于贵重她并不好处理,可能等某天裴敛遇上真正的良人了,她便能在离开前把那套头面转送,这才是应有的结局。 “姑娘可有准备回礼?若没有便在此看一看吧!” “回礼?”宋若惊了。她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是啊,既然夫家给您准备了,姑娘也应当回礼,回礼不必贵重,聊表心意即可。” 宋若点点头,幸好她带了钱。 “谢谢你,我想自己看看。” 宋若觉得回礼这回事相当好,可能这样和裴敛有来有往的才能长久,来京城的路上,她疑虑着怎样和他做好夫妻,现在看来,恐怕做夫妻和交朋友是一样的,而她很擅长交朋友。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中宽慰许多,开始认真挑选起给裴敛的回礼来。 …… 宋若没想到她竟也变得和裴敛一样了。她看了半天竟觉得没一样中意,男子用的玉佩发冠簪子类,不是太纤细就是太笨重,无有一样是恰如其分的美观而适合他的。 琳琅阁第二层格外大,宋若找不到好看的饰品便决定从器具类入手。 二层接待刚送走一对客人,转身看见宋若还在挑选,不由得掩唇浅笑。 这姑娘对自己夫君也很上心呢! “姑娘可是要选碗?” 宋若见自己刚好停留在一片碗具的展示台前,索性点了点头。 “那么不妨看看我们琳琅阁新到的一批珐琅碗!” 宋若随着她的手指的地方看去,那里陈列着一排莹润的碗。 “用这个碗有什么好处吗?” “这是铜胎珐琅碗,比起普通瓷碗更耐摔些。” 听见耐摔宋若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想到家里的小狗毛毛已经摔坏了好几个食碗了。毛毛有叼着食碗走来走去的习惯,但它现在已经不是小狗,个子比从前高,如此不断地把碗摔个四分五裂。 如果能用上这种耐摔的碗,那她就不用总是换新碗了…… “宋若。”裴敛的声音打断了宋若的思绪。 宋若回头看见他拿着几支漂亮的簪子向她走来,原来他们已经在琳琅阁待了太久,外面天色已经昏黄,橘黄色的光铺在他身上。 “阿若,”他将精挑细选的几支簪子给她看,“看看可有中意的。” 宋若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能在琳琅阁这么多美丽的东西里挑出尤其美丽的。 “紫玉琼花簪,珊瑚红玉荷花簪,白玉月光簪,绿玉墨玉藤叶簪,看看如何,若都喜欢便都拿着。” 宋若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对她这样周到,她却什么都没挑出来,没法同等地回报他。 宋若仔细地看了他手中的每一支簪子,对他说:“我都很喜欢,真的,但要全部拿走就太多了,我也戴不过来,选一支便好,还是交由你来决定。” 裴敛笑了,他喜欢她这样接受他心意。 “那么我便选一个和你瞳色相称的。” 裴敛牵着她的手来到靠窗的明亮处坐下面对面,借着黄昏的光将簪子上的宝石颜色一一与她的眼眸对比。 他耐心又细致的动作让宋若觉得心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总之是不好意思再与他深黑的眼睛对视,便悄悄挪开眼睛。 裴敛连这最后的比较都做得十分讲究,宋若不知不觉间便走神了,她又想起了珐琅狗食碗的事。 摔不坏,那真的很不错吧。 宋若的思绪七拐八拐的到处乱飘,从狗碗到京城的繁华,从熙熙攘攘的人群到漂亮的落日。 …… 宋若突然从记忆的零散碎片里记起一些奇异的东西来。 永恒悬挂的苍茫落日,连绵纵横的巨树宫殿,还有火焰一样燃烧的,不死的鸟…… 这是什么? 宋若确信自己从没到过这个地方。 来自黄昏太阳的其中一缕光缓慢地照耀进她偏向一旁的眼睛。 裴敛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他看见,眼前的宋若,眼睛里正发生着细微的改变,竟有深藏的颜色在极短的时间里翻涌上来,取代了原本的黑棕,变成了…… 绿色。 “宋若……”他的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你看着我。” “嗯?”宋若如梦初醒地望向他。 宋若一双幽绿的眼睛看着他,裴敛几乎是倒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她,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绿色的眼睛。在光照下瞳孔极细小,使她的眼睛仿佛只是一片幽幽的绿色深林,其中藏着些亘古的,苍茫的,他所不了解也没人能了解的东西,让人只看一眼就沉沦进去,迷失了自己。 “怎么啦?” 她的眼睛在说话的一瞬间又恢复如初了,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裴敛好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宋若不明白他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也并不像他平时那样的喜怒无常,他这次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变成这副怅然若失的模样,让她有些担心。 宋若坐在他身边,主动握住他的手,陪着他,等他好起来。 宋若发现握手非常有用,裴敛看上去好了不少,他动动有些僵的身体,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p>“你刚刚离我好远。”他的声音低低的。 “最喜欢你,不要……”这句话声音越说越小,宋若什么也没听清。 他很快放开她。 “我想好了,就选这支紫玉琼花簪。与你的瞳色互补且相衬。” 补什么衬什么?宋若没有听懂。 买完这支便是真的离开琳琅阁了,珐琅狗碗最后没能买成,因为宋若问了价格才知道一个碗要三百两银子,她目前的财力还是不足以支撑她给毛毛买一个可能还是会摔坏的三百两。 裴敛带着宋若逛了京城夜市,烟花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宋若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热闹人多的地方,只是她觉得裴敛今晚话很少,也常常走神,以为是他身体不舒服,便不由分说地结束了今晚的玩乐,拉着裴敛来到客栈住下。 她订了两间房,直到送进房间前,裴敛还是有些没精神,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也说没有。 “好吧。”宋若猜测是他白天在琳琅阁走动太多,体力不济了,他身体确实不好啊,她差点忘记。 离开前宋若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身踮脚抱住裴敛的脖子,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她颈间的香气扑来时,裴敛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才惊喜地回抱住她。 “刚刚在街上看见一位夫人这样抱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很高兴,你喜欢我这样吗?” “阿若好聪明,我当然喜欢你这样。”他在她的颈间埋了又埋,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草木馨香。 温热的人儿在怀里没停留多久就挣脱了,只留下裴敛在原地一脸遗憾。 宋若仔细打量他,笑了:“你现在看上去好很多了,我去睡觉啦,你也早些休息。” 裴敛不满足地想要挽留她,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若心道神奇,一些微不足道的触碰和分离却能这样掌控他的情绪,让他脸上的神情一会好一会坏。她很喜欢裴敛除开愤怨以外的感情变化,让她觉得很鲜活。 ———— 深夜,裴敛难以入睡,他是有少觉的毛病,但今晚是因为,白天那一幕一直萦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此时他仍然不能确定,那一幕究竟是真是假。 据他所知,也是所有可查阅的典籍记载,只有妖精的眼睛是区别于人族的,可变化的异色。 在今天他回府之前,在门口遇到了一直等待着他的青意宗长老长衡,还有一个会洞察之术的弟子。 长衡告诉他,那天阆城城外树林下的团块,现已全部挖开查看,无一例外的全是妖精,长衡解释说,这是因为并非所有妖类都食人,树妖要吸取养分,只有同为吸取天地日月精华的妖,才有被拉入地下的可能,而宋若是其中唯一的人类。 可是这唯一人类却存疑,一旁会洞察之术的弟子也和裴敛讲述了自己的发现。 裴敛听后只觉荒唐至极,直接把人赶走了,只因他觉得他们学艺不精且证据浅陋。 可是现在…… 裴敛抬手轻抚将她和他隔开的墙,想象着和她在一起。 她如果是妖,也是全天下最好最善良的妖,这点证据确凿。 30. 回家 裴敛已经许久没睡过如此安稳的觉。 一夜好眠,连梦都像是没有。 他往窗外张望发现天光早已经大亮,看上去已经到了巳时。 裴敛轻叩宋若的房门,想问她有没有用过早膳,如果没用,他便和她一起去。 裴敛等待见到她,心情实在是好极了。 可是宋若还没等来,鹤寻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宋姑娘今晨出门了。” “出门了?”裴敛不自觉皱眉,“她可给我留话?” “没有。” “她可说了去了哪几时回来?” “没有。” “……” 裴敛怔怔的,说不上来有什么感觉,只是有些烦躁地让鹤寻下去。 “王爷,您今日……” “怎么?”裴敛下意识地提高声音。 “今日是月中。” “……知道了,多谢,本王今日还不错,你下去吧。” 裴敛回到房间,坐在桌边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道是因为一直想着她的事情,忽略了头风,还是因为和她待在一起待久了,病症有所减轻,他今天完全没察觉到头风发作的征兆。 这些年来他也访遍名医,多是说他健康无虞,还有些则说他这头风乃是心因所致。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有何心病能成疾,更不明白为什么一接近她一切就都好了。 可是她去了哪里。 裴敛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连喝两盏茶终于有所缓解。 他忍不住去回味昨天晚上她主动的那个拥抱,可惜时间太短根本不够。 他想自己已经很明白如何拉近和她的距离,那就是生病或者受伤。她太容易心软又完全不吝啬施舍给他她的温情。那么她如果现在在这里,见到他的样子,会可怜他吗?还会像昨晚那样抱住他吗? 她去了哪里? 他确信她在京城没什么认识的人,她为何连地点都不告知便擅自离开他? ……不,他也不能如此紧追,会引起她的反感也说不定,他希望她和他一起时能轻松愉快,他渴望这样能让她更喜欢他一点。 …… 她走了么?不是离开了京城也不是回到了阆城,是去了没有他的地方,她无法忍受和他成亲,也不愿意和他多费口舌,于是一走了之。 裴敛的思绪如同乱七八糟的野火,舔舐着烧尽了大多数的冷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这是今日头风不再发作的代价,他心中一阵阵地泛起恶心和痉挛,他只想她能够快些回来,再紧紧抱住她,听她说话,确认她和他在一起。 “王爷?” 裴敛如梦初醒,抬眼便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一双杏眼里写满了对他的担心。 “还是不舒服吗?” 狂喜如同暴雨瞬间浇灭了他的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拥入怀中。 “你来了!”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和欢喜。 宋若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时不时突然抱紧她。 “我带你去找大夫好不好?我听说京城的大夫很多都医术高超,肯定能药到病除。” “不……”他往她的颈窝里埋了埋,“我只要你陪着就好。” 宋若觉得他的声音又低又黏糊,让她想起阆城糕点铺里一种金黄色的拉丝软饴糖。 “不去找大夫能行么?” “嗯?”他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神不似平日里那般清明,看得宋若心里漏跳了一拍。 裴敛将她抱起,叫她侧坐在他腿上,这样他便能更多地怀抱她。 宋若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们虽然有过拥抱,但这样的姿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察觉到她的僵硬,裴敛稍稍松开,说:“你若不愿意便和我说。” 宋若有点难堪,但是不得不说这么坐还挺舒服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很是想抱她,嘴上说着“不愿意便说”,眼睛里却写满了“不想放开”。 唉。 宋若在心中轻叹一声,主动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于是腰间的裴敛的手也在瞬间收紧,他的呼吸声似乎都透着餍足。 “你早上去了哪里?玩得开心吗?和我说说吧,我想听。” 宋若其实觉得被他抱着说话很奇怪,但既然他都这样问了,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昨日在琳琅阁,有个姑娘说,我可以给你回礼,于是我今早便出门看看,只不过,”宋若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找到合适的回礼。” 京城的东西大多华而不实,而且细看价钱比阆城贵了一倍不止,她钱带得完全不够,白白耽搁了时间。 裴敛几乎是受宠若惊: “给我的?” “原来你竟是为了我而出门。”他喃喃道。 宋若感到吃惊,没想到他也不在乎到底有没有回礼,只高兴于她为他买东西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怎么这么好……”裴敛低声说着,便往她的颈间蹭去,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细腻莹白的肌肤。 宋若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发毛,连忙开口想要打断他。 “我……我们今天是不是应该回府了?” “嗯?” 裴敛暗暗思忖着,其实还有好些东西要买,可是他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若是一同回府,在马车上便还可以亲近,回府了也方便,那么剩下的东西就交给鹤寻采买罢。 “我们现在就回家。” 宋若本以为出了客栈就好,却没想到他坐上马车反而是变本加厉了。 他仍然是一边说着“不愿意便直说”,一边把她抱在怀里什么话也没有。 宋若觉得他像传说里三尺高的大动物,比它小的便全都抱着,也没有什么缘由只是因为它本性贪婪。 宋若的脸已经红到无法更红,可是在他的攻势下半天也只是说了一句: “马车这么宽敞,我们却这样坐,岂不是浪费。” “那么我下次换个小点的马车。” “哎?也不用这样……” 一阵清风拂过,马车窗边素色的帘子随风飘起,掀开的一角露出京城街上热闹的场景,宋若惊了惊,快速地压下帘子。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若是有人往车里看,那她便要羞死了! 马车车厢里的场景她过去有时候能看见,虽然只是偶然间的一瞥,可是那些车里 的人无不是正襟危坐,神情淡然。 若有人好奇往他们的车里看,看见的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像他们这样,这便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合礼数了。 “我们还是好好坐着吧,若是被外面的人看见就不好了。”宋若欲哭无泪地说。 “说得好,我下次一定换辆不好开窗的车。” 裴敛从没觉得意志像今天这样薄弱,她近在眼前,而他满脑子都在叫嚣着去拉进距离,让她喜欢他。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干了。 直到偶然间抬眼看她,才发现她面上似乎有躲避之色,他这才如梦初醒。 “对不起,”他离她远了些“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宋若见他突然停下动作,反而有些不适应。 “是有点痒……”她红着脸低头。 裴敛将她抱离膝上安置在一旁。 “那我便不这样了,我们说说话吧。” 他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攥紧又松开。 他险些犯了大错,他怎能因她格外宽容而这样欺她,其实只要她愿意陪着他他就应该感激不尽了,今日若是纵容自己冒进,待到他日他告诉她,接近她确实能缓解他的头风,但喜欢她却只是因为她是她,又如何才能取信。 “回到阆城以后,我们绕道城西如何?买些糕点带回府里去。” 绕道城西,这样他就能和她再多待一会。 听他说城西,宋若突然想起了今天原来是月中。 “你今天,头风发作了,是不是?”宋若拧着眉问。若不是听到城西,她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怪不得他一直有些怪怪的,甚至昨晚那会儿不舒服,也极有可能是因为要到月中了。 她居然把关乎他健康的事就这么忘了,宋若有些不能原谅自己。 “是的,”裴敛温和地笑笑,而后又极为抱歉地说:“是我不好,让阿若为我担心了。” 宋若没想到都这样了他还在说这种话。 “是不是我们靠近能让你分心,你能好受点?” 裴敛突然听见她这么说,接着便看见,她试探着一步步向他靠近。 “不……”裴敛迅速挪到离她更远的地方坐。 他的动作却证实了她的猜想,因为这一路上,他和她一起时就没有什么痛苦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很欣慰他的病症能有办法缓解。 宋若主动贴近他坐着。 “不不……”裴敛的神情反而有些不悦了,“你以为我是把你当药用了么?不准这么想我,也不要再这样做了,因为你不喜欢。”他想将她推到一边去。 宋若觉得他的心情时阴时晴的好不难猜,这会倒是很冷静刚才干嘛去了。 “可是我想睡觉了,想靠着你睡,这不可以吗?” 他认真地端详着她的神情,想辨别她说的话,到底是真话还是迁就他。 宋若有点生气,索性直接往他膝上一枕。 “你嫌麻烦便把我推开好了。”她学着他之前的说法回敬他。 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的,可是宋若没想到,他膝上还真是挺舒服的,熟悉的焚香药草味裹着她,不知不觉间竟然就睡着了,而裴敛最终也没有再把她推开。 31. 玉佩 凉风渐起,转眼已到深秋,满城金桂飘香,秋林尽染,叠翠流金。 宋若每天往返于糕点铺与王府之间,原因无他,只因为一年之间最香甜最新鲜的桂花糕只能在此时吃到。 裴敛在和她成亲后,在王府待着的时间越变越长,听说宋若爱吃桂花糕,便说什么也要学着做,有机会要做给她吃,令宋若受宠若惊,一面更加愧疚。 他这个丈夫恐怕是很称职的,她这个妻子却做得不好,因为从京城回来后,她始终犹豫不决,已慢慢懈怠于回礼的事,这么一来便更觉得紧迫。 不过她已经想好,既然是无需过于贵重聊表心意,那么她定要选出件有意义的回礼交付于他。 想象着他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喜神情,宋若更是卯足了劲去想有意义的回礼。 想着便发觉她正路过当铺。 宋若突然灵光一现。 她曾经在这里当过一件玉佩,和君迁一起。 这件玉佩是否算是有意义之物? 近期她偶尔会想起裴敛说过的话,其中有好一些都是她不能理解、意义不明的,比如中元节时,裴敛执着地问她,他是她怎样的“第一个”。 当然了,他什么第一个也不是,但是她却在想,大概这就类似于,交朋友的,都希望自己在对方心中是最深情厚谊的第一位。 也许裴敛是这样的心态。 交朋友做夫妻果然是一通百通的事,宋若想。 这玉佩是她来到阆城时身上唯一一件贵重之物,也是用换来的银子,做了第一件安心的事,帮了第一个朋友。 虽然说她那时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这玉佩从何而来,又与她的过去有何渊源,然而这件物品上承载的许多第一次都是货真价实的。 宋若赎回了玉佩,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它一直都在哪儿,仿佛一直在等着她。 玉佩放在手里重甸甸的,虽说不上是多么上乘的玉质,但胜在洁白无瑕,透过阳光看能看见上面隐隐的兰花雕刻。 宋若将玉佩放进锦囊郑重系在腰带上,准备重新打个络子,挂上就送给裴敛。 “小若?”轻灵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宋若诧异地回头,发现是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唤她。 宋若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眼熟,却在脑袋里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对应的人。 修长白皙的手指撩开一半的白纱,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眼中含笑看着宋若。 “许久不见了。” “是楚楚啊。”宋若有些怔怔的,旋即也笑了起来。 宋若注意到她今日身后没什么人。 白楚见她往她身后看了几眼,便悄声解答到:“我是偷偷出来的。” 宋若前段时间想起白楚,惊觉许久不得联络,连神女听神的仪式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向人打听,却听说是城主白承渊关怀这个后辈关怀得紧,于是不让她出门。 宋若猜想并非如此,她觉得听上去更像是拘禁而不是是关怀。今日就遇上了她。 “小若和我去无人处说话如何?” 白楚托起衣襟前挂着的绿色木块示意,宋若这才明白,原来白楚是用了这个隐匿身形逃出的,在他人眼中,她刚刚恐怕一直在原地和无有之物说话。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口,白楚把帷帽摘下。 宋若在看清她的脸后不由得一愣。 她比印象里清减好多,仔细看身形也单薄,萧瑟秋风里仿佛摇摇欲坠,惟有眼睛仍然如当初一样明亮。 “小若……”白楚期期艾艾地捧起宋若没提东西的手,“我有这么久没来找你,你可怪我?我好想你。” “小若最近在做什么?我真想知道。” 宋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疼眼前的她,她想问问她这段时间怎么了,是不是白承渊对她不好了,可是怕她好不容易出来便要伤心。 “我还是老样子,整天无所事事,种花种树,看戏看书,吃遍阆城的小吃糕点。” “是吗……”白楚微微笑,“真想和小若一起呀。” 白楚眼中的憧憬完全刺痛了宋若。 “可是太遗憾了,今日我一定要见母亲,若不是如此,我要和小若在一起玩。” “这……这就要走?”宋若慌了神,没想到没相见太久便要分开了,她还想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我这里有新鲜桂花糕,楚楚带走好不好?”宋若说着,手忙脚乱地想从提着的一堆吃食里努力找出装桂花糕的油纸袋。 慌乱间装着玉佩的锦囊差点从腰间脱落,玉佩也随之露出一角,还好白楚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将锦囊再给宋若慢慢系好。 “谢谢你小若,我不用的……?” “……” “……” “小若,我能否仔细瞧瞧这个玉佩?” 宋若还在一个个翻袋子,头也不抬地说: “楚楚尽管看吧。”她觉得要是找不到就把这些东西全给白楚,自己再买一份也行。 身边突然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宋若震惊地抬头,眼前的白楚不知道为什么哭了,那哭声并非委屈而是喜悦与不可置信,她就那样珍重地捧着玉佩哭泣,手足无措地像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楚楚……”宋若懵了,不知所措地不知道是该抱抱她还是应该帮她擦眼泪。 白楚却在这时透过泪花看她,眼中的喜悦和敬慕几乎快把宋若烫熟,宋若听见白楚说: “小若是神明对不对?” 宋若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下意识后撤了两步。 “不……” 白楚却如同忘我一般又向着宋若走了几步。 “小若和那位神明大人同名,小若能看破木块的法术,小若拥有这块当年我交给祂的玉佩。” 白楚几乎把宋若逼近墙面了却还无知无觉地继续说着。 “小若如同那位神明一样,善良、慷慨、勇敢、正义……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宋若被逼到退无可退,终于忍不住喝住白楚:“楚楚!停下!” 白楚应声而止。 “楚楚,我并非你想的那个神明,我只是个普通人,”宋若郑重地看着她说,“虽 然我不是那个神,我也还是会和楚楚站在一起,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现在看上去很不好。” 白楚闻言一愣,随即慢慢收敛了些神色,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抱歉,小若。” 她低着头注视玉佩,却像并不想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楚楚不是要探望夫人吗,我是否可以与你同行?” 白楚从玉佩之上抬头看她,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还是将玉佩装回锦囊,亲手系在宋若腰间。 “这就是属于小若的了。”白楚的手指因为刚刚的情绪起伏而仍有些颤抖,“无论是什么原因……” 白楚重新戴上帷帽,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 “小若跟我走吧。” 由于白楚隐匿身形的缘故,宋若一路跟着她走,白楚说话,而她为显正常只听不答。 “传言我在幼时遭遇神迹,幸得神明帮助,治好聋哑,”白楚顿了顿,“这并非传说,而是真事。”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在我觉得生活无望时,是祂的恩赐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感激涕零。” “其实我实在是罪有应得,因为那样对待我的神明,我却连祂的样子也没记住……” 什么叫做“罪有应得”?宋若默默想。而且如果是她说的那样,神想来也不会因为什么,记不住样子而降罪,若是如此也太小肚鸡肠了。 宋若觉得白楚应该是心里藏着事,所以才会把这样的小事想得如此严重。 “那天神明突然显灵,治好了我的耳聋,我那时一无所有,身上只有……那枚玉佩,小时候我根本什么也不懂,我听得见声音了,便把玉佩捧上去,以为可以当做是交换。” “我记得祂笑了,笑得极美极温柔,她什么都不计较地收下了,又变出这枚木块,说那是祂的一部分,让我好好使用,祂相信我,说我是好孩子。” 宋若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阵奇异的感觉,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对应起相关的场景,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不可说。 “我小时候常看神明显灵的传说,图画,可是看遍了也找不到有祂那样风采的神明故事和图画。” “长大些我便知道了,大部分传说都是虚假的人为编造的,可是为何我有那样真实的经历呢,我想难道是我的记忆不对吗。” “而今,我又见到了那枚玉佩,我的木块也确实是交换来的,一切都证据确凿。我很开心。” 话音刚落,她们已经来到了白楚母亲的住所。 这里远离阆城城中央,环境清幽却难掩萧条破败,一株巨大的银杏金叶层叠,在门外也能看见。 “这是母亲最爱的银杏树。”白楚微笑着向宋若解释说。 白楚打量着四周,眼眶不禁有些泛红。 “好久没有来了。” 白楚摘下帷帽解除隐匿,轻轻叩响门环。 过了一会,一个带着警惕的稚嫩声音响起: “何人叩门?” “是我,白楚。” 32. 无眠 门应声而开,从门缝里露出一双警觉的圆眼睛往外张望,看到真是白楚便立即笑逐颜开,亲热地迎出来。 “姑娘来了,”看到宋若便又有些警惕,“这位是……”白楚之前从没带任何人来过这处小宅。 “小舟莫怕,这是我的好友,与我一同看望母亲。” “小若,这便是负责照顾我母亲的小舟,别看她身形不大,却有一身好功夫呢。” 不待宋若说什么,白楚便急切地询问小舟母亲可在睡觉近来身体怎样。 “姑娘快进来吧,外面风大,夫人就在院子里呢。” 白楚忙不迭地推门进入。 一位身形清瘦的夫人端坐于院中桌旁,头发花白,脸型和眉眼与白楚有七八分相似,秋风刮过,金黄的银杏叶便扑朔朔地往下落,已经在夫人的脚下积了一层。 白楚的母亲名叫陈婉英,被白楚安置在这城缘小院已有数年。 “娘亲……”白楚热热地唤着,扑到妇人的双膝上,极尽亲昵,眼眶早已通红。 “是我的楚楚来了……”妇人脸上满是动容,瘦削的手掌细细抚过白楚的眉眼,摸索着拂去白楚的眼泪。 宋若这才发现,白楚的母亲双目失明。 “娘亲,我今天带来了我的小友,她叫宋若,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宋若赶忙上前问好。 “宋……若……”陈夫人喃喃着,不自觉捏紧了白楚的手。 “对对,娘亲,就是宋若,她是个很好的人。”白楚说话重音放在“人”字上。 陈夫人点点头,拍了拍白楚的手,而后冲着宋若的方向温和笑了一下。 “娘亲,外面的风如此寒凉,怎可多待?” 陈夫人顺从地被白楚搀扶起,回到了屋内。 楚楚和夫人真是母女情深啊,宋若如是想。这就是真正的家人,她想虽然现在吹起的风有这么凉,可是夫人搭在白楚手上的手,看上去像火炉一样热乎乎的。 宋若努力去想自己的娘亲。 虽然她失忆了,但是她和任何人一样,肯定是有娘亲的,她想,如果娘亲这样对她,会是怎样的感受。 然而她把自己放置于想象中的小院里,放在白楚的位置上,旁边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人。 风卷起阴云,酝酿着寒凉的大雨。 宋若跟着走进里屋。 由于即将下雨,室内昏暗,白楚已经将灯点上,照出小屋的全貌,各种陈设虽然简朴却也一应俱全。 “小若留在这用晚膳吧,吃过晚膳我们一起回去。” 宋若有些吃惊,她没想到白楚不在这里多陪陪母亲,想来是偷偷出来,必须赶快回去才能不被发现。 三盘菜肴一一上桌,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白楚为陈夫人盛饭递筷布菜,一串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经做了无数遍。 “楚楚不能在此与为娘同住一夜么?”吃饭间,陈夫人迟疑地开口。 “娘……” “好好,娘都知道,只是娘不常在身边,楚楚可要照顾好自己。” …… 陈夫人絮絮地说话,宋若却看见白楚眼里全是泪水,鼻头微红,还憋着气不愿意发出声音,害怕让母亲听见自己的哭声而担心。 “娘亲放心,女儿吃得好穿得暖。” 白楚又为陈夫人布了一筷子菜。 屋外已经开始下雨了,忽然一阵大风吹起,冰凉的风裹挟着雨猛地往屋里灌,陈夫人的说话声也戛然而止,脸色变了变。 小舟迅速起身关紧房门,屋里却还是有冷风。 “娘亲,您怎么了?” 白楚看着陈夫人瞬间苍白的脸色大吃一惊。 陈夫人已无法回答,捂住腹部痛苦地往一边倒,宋若离得近,赶忙托起陈夫人,和白楚一起把陈夫人搀扶到床上躺好。 白楚立刻坐在陈夫人开始诊断,半晌她带着颤音下了结论:“是寒疝。” “娘亲身体有病根,今日乍寒,引得这急腹症,这病来得又急又凶,若不彻夜陪护,必定痛苦不已。” “可是,我不得不走……”白楚惶然地给陈夫人掖被子。 尽管如此,白楚还是赶紧让小舟炒粗盐做盐包给陈夫人暖腹,宋若为帮忙也跟着去。 “楚楚……”陈夫人痛苦地低低唤着白楚。 “娘亲,楚楚在这。”白楚为陈夫人揉按手脚,尽力缓解手足厥冷。 “我没法不回去,”白楚焦虑地喃喃,“还该煮当归生姜羊肉汤,小舟如何做这么多事。” “我……”白楚急到快要哭出来,“我怎能丢下娘亲。” 宋若揣着热盐包从厨房冒雨回到里屋,看到的便是白楚焦虑到抹眼泪的场景。 宋若知道白楚在担心什么,她也再不忍心继续看她这幅样子,于是自告奋勇地说:“我可以留下来,帮着小舟一起照顾夫人。” 白楚含着眼泪的漂亮眼睛直直看向宋若,任凭自己的眼泪滚出眼眶。 “我怎能一直这样劳烦你。” 宋若掏出帕子给白楚擦泪。 “你已经很辛苦了,什么也别担心,回去吧,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也很会照顾人的。” 白楚仍然犹疑着不能答应。 “我和小舟两个人一起,一定能做好,而且不会多累,楚楚尽管走吧。” 白楚看看床上痛到蜷起身子的母亲,又看看真诚望着她的宋若,终于点了点头。 她抓起宋若的双手紧握,“真的太感谢你了,小若,真的……”晶莹的泪水不断落下,宋若从没见过有人像白楚这样挣扎这样流泪。 事不宜迟,白楚把寒疝的所有陪护注意以及药方全都记在了一张纸上交给宋若。 “我明早一定再回来。”白楚郑重承诺说。 说完便不舍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咬牙转身离开了。 白楚一离开,陈夫人便再也难以抑制,痛苦地捂腹轻声痛呼起来,显然为了不阻碍白楚的离开,她一直拼命隐忍着。 宋若大吃一惊,赶紧用新的热盐袋换下旧的,学着白楚的样子为陈夫人按揉手脚。 这是极为漫长的一夜,屋外风雨不停,屋内陈夫人的腹痛稍微遇冷便加重,得温则缓解。有了宋若的帮忙,小舟便在厨房不断地炒盐、煮汤,盐包里茱萸茴香艾叶的辛辣气息一直从厨房飘到里屋。 不知到了夜里几刻,小舟炒盐炒到精疲力尽,在宋若的劝说下终于得以睡觉,留下宋若为陈夫人更换盐袋,喂下热乎乎的生姜汤。 姜汤一夜要喂三次,于是宋若丝毫不敢懈怠,算计时间喂服汤药。 到了天微微 亮的时候,陈夫人痛苦的神色渐消,手脚也不再冰凉一片了,宋若终于支撑不住,靠坐在陈夫人床榻旁,强撑着一丝清醒睡去。 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只睡了一瞬间,宋若猛然惊醒,却看见眼前赫然是白楚的脸。 “小若,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快快回家休息去吧。” 宋若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勉强凝神看才看见,白楚虽是在对她笑,却依然是没什么精神,想来也是一夜无眠。 宋若最后再看一眼病床上的陈夫人,只见她神情和缓,总算是放心,有些不甚清醒地与白楚告别后,宋若脚步虚浮地走回了家。 雨虽已停,但天色依然不明,宋若完全分不清现在是几点,她实在是忙了一夜有些糊涂了。 看清霁安王府门卫中间站着的人是谁以后,宋若突然清醒过来,再仔细看看,是裴敛正站在台阶上死死盯着她,面色不虞。 宋若完全清醒了。 她终于想起,她出去一夜完全忘了得告知裴敛,她完全忘了霁安王府有人的身份于她不寻常,今时不同往日。 “景初……”宋若讪笑着小声说,“对不住啊。” 裴敛阴沉沉的神色在听见宋若称呼他表字后缓和了不少。 “哼。” 裴敛知道她跟着她的朋友去往城边,他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人昨日一早便已经向他汇报,后又报情况有变看样子是要留宿。 可是他忍不住气愤于,她完全想不到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哪怕是找个小童向他报信呢,可是她就这样毫不在乎地,在外面过了一夜不回家。 而他则暗自生气,一夜不能入睡,干脆在此等她,看她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来自己还有个夫君。 “你知错了么?” 宋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顺着他诚恳地答:“我知错了。” 于是裴敛剩下那一半阴沉的神色也快速地消失了。 宋若看着他的变化心中惊奇不已,只道如果过去他莫名生气,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好哄。 裴敛走下台阶将她拦腰抱起。 ! “王爷!不对不对,这里有人啊,快放我下来。”宋若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虾。 “又不叫我景初,”裴敛的声音闷闷的,“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刻?府里的人还在睡觉呢。” “至于这两个……” 宋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抱她在门卫身边晃了几下,顿时羞得往他怀里钻,试图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裴敛对她的反应满意至极。 “他们恪尽职守,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看无需担心。” 宋若认命地被他一路抱着,直到自己的房门口才被放下。 宋若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却发现裴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顿时又有些愧疚和心软起来。 裴敛看见她的神情变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暗暗感叹她也太容易心软…… 裴敛心中一动。 “一夜无法入眠实是难受……” 宋若看他扶额,突然又担心起他的头风来。 “阿若不是也没睡吗?”裴敛的眼神暗藏狡黠,他存了些逗她的意思,“那么一会我们一起睡觉如何?” “好啊。” “?” 33. 同床共枕 “你……我们……”裴敛有些懵了,一抹红色悄悄爬上耳根。 “怎么啦?反正也没人看见。”宋若如是说。 “我要去尽快沐浴更衣。”宋若摆摆手,困意一阵阵袭来,她实在是撑不住了。“你若是困便先睡吧。” 宋若有些担心,如果睡眠不足,他的头风会不会再发作?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门示意他自己进去。 宋若简单沐浴回房,却发现裴敛还是在床边站着,眼睛盯着她的床铺,脸色千变万化。 “你怎么这样纠结?再不睡府里其他人要起来了。”他刚才不是要和她一起睡的吗? 裴敛转身,却看见她刚刚沐浴完毕,头上发髻拆了,乌黑的长发全部披散下来,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裴敛瞬间别开脸去,庆幸于屋内昏暗,他的脸红也得以全部遮蔽。 他还从来没见过她披发的模样…… “……阿若,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合适。” “夫妻不是都这样吗?我真是不知道你。”平时他那么和她搂搂抱抱的,现在怎么还纠结这个。 她只是觉得,天凉两个人睡能暖和些,平时竖着抱,一起睡觉横着,甚至也不用接触,会有什么不对? 宋若自己脱鞋进被子了。一沾到软绵绵的枕头和被子,她就已经有点要睡着了。 “你自己决定吧……”她强撑着清醒和他说了最后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宋若在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卧在她身边,不用说,肯定是裴敛。 裴敛睡在身边后,被子里很快变得暖乎乎的,一点也不冷了,正如她所想。 …… “阿若,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得近些,这被子有些窄。”不知道睡了多久,裴敛突然凑近她耳际说了这句话,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有些痒。 “嗯嗯……”她半梦半醒之间囫囵着答应。 得到了她的答应,裴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中途宋若还微微睁开眼瞧瞧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是他便又倒头睡去。 裴敛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心跳得厉害,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他们怎么会就这样睡在一起了? 他无法分清她究竟是因为喜欢他才这样,还是只因为她根本无谓于男女大防……他希望是前者。 裴敛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后停滞于唇瓣。 …… 他着迷地看了好一会,最终挑起她的一段发丝,在发尾处落下一吻,拥着她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 宋若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睁眼正对上裴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她多久。 宋若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低头看看,他却贴得不像她想的那样近,虽盖的是同一张被子,他们之间仍隔着两三寸,只是手臂揽在她腰间。 察觉到她正打量着他们的距离,裴敛的耳根顿时又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他原本是想紧抱着她睡的,然而那样的贴近,完全不行…… “好像到正午了,该用午膳了。”宋若起身向窗外张望。 “嗯……”裴敛心中暗自遗憾她要就此起床。 “……” “!”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了!”宋若突然惊慌起来,“你你快些起床,巧蕊姐姐每天这个时间找我一起……”宋若欲哭无泪,都怪天气阴气沉沉的,怪被子太暖和,也怪裴敛,否则她肯定不会睡过头。 裴敛被她这样弄得无可奈何,在他的催促下他也不得不快些起身穿衣。 “她倒是和你亲近得很。”裴敛没好气地说,他还想和宋若多温存一会。 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宋若一下就听出来这是她送给巧蕊姐姐的佩铃声。 “来不及了……”宋若喃喃道。 裴敛覆上她的手,说:“不如趁此机会,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宋若垂眼看见他衣衫凌乱的样子立刻否定他:“那怎么能行?” 不待裴敛再说什么,宋若当机立断地将他塞进被子里,还有件没穿上的外袍一并塞进去,靴子也踢走。 “不准出声!” “小若,你起床了吗?我能进来吗?”巧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姐姐请进。”宋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 巧蕊走进来,看见她正在穿鞋,颇感诧异:“今日为何睡到现在?可是身体又有不适?”巧蕊心细如发,看出她的不对劲:“脸也红红的,是不是又发热了。” “多谢姐姐,我好得很!估摸着是睡觉睡的,被子太暖和……”宋若在心里为自己的撒谎向巧蕊道歉。 被子下的裴敛原本生着闷气,听说她脸红,顿时对现在的境况莫名心满意足起来。 阿若……脸红……是为了他呀。 “姐姐,我和你一道去——”宋若的声音陡然变调,“一道去用午膳!一道去用午膳……嘿嘿……”宋若不好意思地说。她穿好了鞋,一边起身一边不着痕迹地瞪了眼身后的被子。 裴敛默默收回了为非作歹的手。 两人走后,裴敛这才掀开被子,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拥着她的被子,感受她的体香将他包裹。 他的心情实在是好极了。 ———— “弟弟有好久没给我写家书了。”巧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 “啊?”宋若从饭碗间抬头,“怎会如此?” 巧蕊抬起忧心忡忡的眼睛,“我只和你说,说实话,我有些不安心。” “会不会是太忙了。” “唉……”巧蕊重重地叹口气,“小若,你前段时间被那树妖拖入地下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就是觉得很黑,害怕没人找到我,害怕死掉了。” “……唉”巧蕊止不住地叹气,“你可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弟弟和村里一些人寻妖换钱。” 宋若立刻明白了巧蕊正在担心什么。 “妖类那样强大,弟弟那么做,不异于与虎谋皮。”巧蕊终于把憋着的话吐了出来,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巧蕊看着宋若那因为过度共情而担心的样子,笑着抚了抚她的长 发。 “你莫多想,我多去几封信给乡邻,问问弟弟最近在忙些什么。” “姐姐如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宋若想着巧蕊的话,心事重重地出府。 虽然不知道巧蕊弟弟怎么样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跟着担心,她一个外人尚且如此,巧蕊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弟弟暂时失去音讯,姐姐都如此担心,那她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竟无一人来找寻她?她为了方便被找到始终定居在阆城不敢远离,为什么会什么消息也没有呢? 宋若来到衙门口,看见登记着自己信息的纸张依旧贴在原来那处,除了有些残缺和水迹,其他信息依旧清晰可见。 她盯着那张纸,心中有些惶然了。 她的家人在什么地方呢? 宋若不甘心,走进了衙门,花更多钱请人做了张画着她小像的寻亲启事,又重新贴在衙门口。 思来想去,宋若突然深感裴敛感情的珍贵,她真的很感谢他能愿意补上她家人的空缺,让她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独自立于世间。 宋若买了两提的补气血食物,叩响白楚母亲小院的门环。 小舟给她开了门,经过一夜的相处,小舟对她的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楚楚,我来了,夫人可好?” 白楚看见宋若顿时又惊又喜,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 “小若!母亲刚刚睡下,我们门外叙话吧。”白楚刻意压低的声音难掩喜悦。 “楚楚,我也不懂药理,便买了这些,也不知道好不好。” “特别好,小若快坐下。”白楚为宋若倒茶。 “夫人身体可有好转?” “居然完全康复了。”白楚低下头,语气不明。 宋若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说是“居然”康复了,康复便康复,有什么不对吗? “不仅如此,我观母亲脉象,母亲的气血不足,还有旧疾,竟全都好起来了。” “如此,”宋若感到惊喜,“实在是恭喜夫人,也恭喜楚楚,定是楚楚的药方起了奇效。” “是的,可也不全是……” 不知道为什么,白楚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但脸上没什么不好的神色。 “寒疝乃急症,但我给母亲的药方是温养的方子,单凭那个,母亲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好转。” “母亲的旧疾也是如此,全都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就治好的。” 宋若简直能预感到白楚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岂是人力能达成。” 白楚张张嘴,又想起什么似的闭上,最终有些艰难地说:“这定是因为上天以小若赐我,是因为小若,母亲才有这样的好机遇,才能如此幸运地康复。” 宋若听后笑笑说:“楚楚什么都好,只是有时候太妄自菲薄了些,如果没有楚楚这样绝伦的医术,夫人怎会有这样的‘好运’?” “楚楚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医术,昨晚楚楚能那么快地诊断并写出方子我就看出来了,楚楚一定非常努力,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了。” “我想,神力是有限的,而人力则是无限的。”宋若说。 34. 复明 白楚在听了宋若的话后沉默良久。 “小若把我想得太好了,”白楚撇过眼去,脸上满是挣扎之色,“我并不算什么,也什么都没能做好。” “就我所知,楚楚非常努力,楚楚那时在祭坛下为人无偿看诊的样子,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若是贫苦且患病的人,会感激你的,大家都是如此。” 宋若很想白楚能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她能多少为她分担一些,但是楚楚如果不愿意说,她也无法强迫。 “你……觉得我很努力吗?”白楚仿佛太沉浸于自己的心事,半晌后突然这么问。 “当然了。”宋若点头。 白楚的脸上总算绽出点笑意,思忖片刻总算开口道: “耳聋被治好后,我的世界突然有了声音,有了语言,一切都变得五彩缤纷,连我混混沌沌的头脑也逐渐变得无比清晰。” “终于有一天,我开始想,我该怎样做,才能对得起这样的恩典,对得起……那位神明。” “他们说,她是掌管世间草木生长的神,能使枯木逢春,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力量。” “于是我想学医,我想成为像祂那样的人,为身在苦难里的人带去希望。” “我那时跟着母亲来到阆城没多久,不受人待见,处处碰壁,但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再也不在乎了,我每天只是借医书读医书,我请教了所有可以请教的大夫,拜其中一位为师。” “学医好难好难,可当我第一次看诊成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从那时到现在,已过去了一十四年。” 宋若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恍惚间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些画面,小小的白楚投入了一切如饥似渴地读书拜师,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克服了无数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困难。 她好像曾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私心希望我做的一切能够上达天听,让那位神明看见。白楚露出对一切困难甘之如饴的神情。 宋若从自己的神思中猛地惊醒,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她有一个瞬间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仿佛不在人间。 “这么多年我救治了很多人,每当有人康复,我都有种无与伦比的喜悦感,对比着,想象着,想要从中感受到一丝祂救治我时的心情。” “我私心祂能看见,更是渴望会有这么一天,她再次从天而降,然后说我做得好,是个好孩子。”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宋若听见自己这样说,说完才惊觉自己好像接了个特别不合适的话茬,连忙补救说: “虽然不知道那位神明怎么想,但是在我看来,楚楚真的太不容易了。” 白楚就那样看着她,并不说话,直到宋若被白楚盯到全身发毛,才听见白楚说: “得到小若的肯定,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白楚说这话的语气让宋若觉得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 “我不是什么‘神女’,我没法和我的神明沟通,‘听神’也是假的。” 白楚突然轻飘飘地扔出一句可怕的话。 “啊?”宋若惊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若会因为这个不喜欢我吗?” 白楚试探性地握住宋若搁在桌上的手,见她没什么反抗,于是双手捧住,缓缓地抵在自己眉间。 白楚亮晶晶的眼睛含了些泪,那么漂亮那么可怜,而她就用这样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宋若: “欺骗非我所愿,小若会因为我不是厉害的神女而疏远我、不再和我一起玩吗?” 说话间,晶莹的泪珠扑朔朔地滚出眼眶,砸在冰凉的石桌桌面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宋若看着她毫无征兆就流出的眼泪,心中震惊: 天可怜见!她怎么能让她这么委屈伤心? “绝对不会!我会一直陪着楚楚的。” “是吗?……那就好。”白楚破涕而笑。 “母亲好像要醒了,我听见了一些声音。”白楚向屋里张望,“我去看一看。”说着便轻轻放下宋若的手,起身离开了。 宋若知道这是白楚不想再接着说自己的事了,她直觉白楚还有很多难以启齿但又无法一直憋在心里的事,她会等她慢慢告诉她。 陈夫人到了傍晚时分才堪堪睡醒,白楚侍候着母亲穿衣,宋若去厨房帮着小舟打下手,不一会就端出来四盘丰盛的菜肴,其中有一道是用宋若带来的食材炒制的。 四人落座后,白楚依然像任何时候一样,为陈夫人盛饭布菜。 陈夫人对着灯沉吟片刻,而后转过头来,往白楚的脸上贴近,仔细地瞧着。 “娘亲……?” “楚楚啊……”陈夫人的语气有点犹豫,“我好像能看见东西了。” 白楚布菜的筷子应声落地。 “娘亲……”白楚强自镇定下来,端来烛灯,揭开灯罩,端着烛台在陈夫人的眼前缓慢地移动。 “能看见……一小团模模糊糊的烛光,”陈夫人说,“再仔细些的便看不清了,楚楚的脸,仔细点的模样,我便瞧不清楚。” 白楚放回了烛台。 “娘亲,我想,可能是,您要复明了。”下一刻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扑进陈夫人怀中,“太好了娘亲,太好了……” 陈夫人同样喜极而泣,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一下一下地轻抚白楚的头顶。 宋若和小舟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抹着眼泪。 用完晚饭后便向陈夫人和小舟告别,宋若和白楚一起走回家。 白楚依旧是隐匿着身形,宋若却觉得她比平时少了很多话,想来是还沉浸在陈夫人可能复明在即的喜悦里,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 “其实在发现娘亲身体好转以后,我就料想到了,娘亲的眼睛说不定也会……小若,我真的很感谢你。” 一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的。 宋若猜测白楚应该还在说昨夜照顾陈夫人的事,于是还是说:“不用客气。”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霁安王府,白楚就此停下,向宋若告别。 走出几步,白楚却突然回头,向着宋若说: “我会勇敢的!” 不待宋若有所回应,白楚转身离开了。 回到王府时已经入夜,宋若仔细感觉了自己的困意如何,发现完全没有,心中不由得责怪起中午自己起床太晚。 既然睡意全无,她便知道该去找谁,那就是裴敛,毕竟他和她一样起得晚。 宋若看见裴敛房内亮 着光便放下心来,仔细一看他正伏于案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裴敛见到她后看起来很高兴,但嘴上却丝毫不饶人:“你又回来得这么晚,叫我好等。” 宋若没想到他在等她,于是干脆坐下,想要看看他在干什么。 没想到宋若刚刚坐下,裴敛就迅速把案上的纸收走了。 “你不能看这个!”裴敛脸红着说,他一看见她来就太高兴了,一时间竟然忘记把画收走。 宋若吓了一跳,她只看见了好像是个什么人像画,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哎,我没想要看的,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到。” 案上摆着研开的墨和一小盒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朱砂。 他难道是在画荷花图吗,墨叶红花倒也好看,宋若忍不住想。 “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觉得自己在这裴敛也许会不好意思画。 裴敛闻言蹙眉。 “刚来就要走,现在已是深夜,若不睡觉如何好。” 宋若有点奇怪地看向他,她言下之意就是要回自己房里睡觉了。 “……”裴敛绕过桌案,牵起她的手,“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和你一起……像早晨那样。” 宋若真是没想到他只是早上和她同床共枕了一次,居然就成习惯了么。 她刚想拒绝便被他打断: “你想我们是什么时候起床的,今夜必定难眠,若是一起睡,还能够说说话,免得无聊。” 宋若想了一下,觉得有理,于是答应了他。 裴敛眼睛亮了,呼吸声顿时有些乱。 “嗯……左右我们是夫妻,同床共枕再正常不过,是不是?”裴敛说。 宋若刚刚躺下,裴敛便独自吹息所有的灯,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没等裴敛把宋若抱紧,宋若先翻身向里侧的墙壁,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尝试睡觉,若睡不着再说话。” “都听阿若的。”裴敛在离她几寸的地方躺好,掩饰住心中的失落说。 …… 果然是完全睡不着,宋若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一遍遍过着白天的各种情景,心中有些烦闷。 他的手缓慢地从身后抱紧她:“阿若睡不着,何不与我说话?” 宋若轻轻叹气,认命地转到他这一面。 “我总是在想白天的事情,心头总觉不快。” 黑夜能放大心中的情感与感知,宋若此刻就是如此。 “虽然没法与你说清,但是今日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奇怪。” 裴敛耐心地听着。 “我好像飘飘悠悠地……好像我不是我,是其他人。” “我……不愿意当个异类,不愿意在人群以外生活。” 裴敛听着她说话,心中之前就有的猜想再次得到印证,不安的感觉在心间弥漫开来。 “我懂你说的话。”裴敛说。 宋若惊愕地抬头,她的描述何其不明,他却能听懂吗。 “我向你承诺,我会和你一起,在人群里生活,陪着你,让你不做不喜欢的事。” 宋若努力去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格外明亮,仿佛他说的话真实不假。 35. 取悦 自从上次与白楚分别之后已有月余,在此之间宋若没再能与白楚取得联络,她也多次探望陈夫人与小舟,得知陈夫人的眼睛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宋若感到由衷的高兴,只是没能知道白楚情况如何,她心中时有牵挂。 有时宋若会绕道城主府,每次都只见大门紧闭,四周少有商贩,说不出的严肃与安静。 步入深秋,云乐楼上了新戏,演的是一位传奇女将军如何发挥智谋,率军击敌,守卫边境一方平安的故事,此故事改编于历史,主角身着一身比红枫还要再红几分的红衣,外穿银光闪闪的铠甲,一杆红缨银枪,英姿飒爽地往那儿一站,便能博得观众的阵阵喝彩。 宋若喜欢在二楼看这出新戏,女将军一出来,明亮的秋日阳光便从天窗洒下,照耀将军的银铠,反光刚好映在二楼墙壁上,宛如波光粼粼。 这戏总让宋若有种似曾相识感,宋若在看第三次新戏后突然醒悟,这将军不就是当日和白楚前往皇宫夜宴,白楚在路上和她谈起的崇拜之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若倍感遗憾,不知道在秋日结束前,戏停演之前,还有没有机会和白楚一起来看这出戏…… “小若。” 宋若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突然发现白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她摘下帷帽,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宋若又惊又喜:“我正想着楚楚呢!” “好!好!” 观众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喝彩声。 “将军登场了。”宋若分心去看,“楚楚快请坐!” 白楚看宋若看得出神,并不忍心打扰她,与她一起看到了中场休息,四周从安静恢复到了原先的嘈杂。 “楚楚,能在这里见到你真好!”宋若笑眯了眼。 白楚举起胸前的绿纹木块,示意自己还是隐匿状态。 宋若了然,却不以为意地说:“没事的,这里人很多,不会有人觉得我对着一个空座位自说自话有什么奇怪。” 白楚闻言莞尔:“都听小若的。” “楚楚最近过得好吗?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我常常去看望夫人,夫人的眼睛正在恢复中,我也会和小舟经常照顾的,你莫多担心。”宋若一口气把自己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很好,小若这么关心我,我真是好高兴。”白楚说着便又握住桌面上宋若的手,眼中极快地划过一丝孺慕,又很快隐匿在眼底。 宋若愣了愣,还是反应过来,也回握住她的。 “我知道小若一直有想要知道的事,可是我也不知道能告诉你多少,小若可还愿意听?” 宋若重重地点头:“楚楚能愿意和我说就好,我很愿意。” “嗯。” “其实我娘亲的失明和我的伯父白承渊脱不了干系,娘亲的失明并非眼疾,而是毒药所致,只是白承渊制毒技术太过高超,寻常大夫无法诊出,也无从治疗。” 白承渊?制毒?宋若心中震惊,她没想到那个在人们传言中德高望重的城主会做这种事,而且白楚母亲居然也受了毒害。 虽然陈夫人已经康复了,但这不代表白承渊所做的恶行一笔划过了。 可是城主作恶,谁来裁决? “我并非神女,没有神力,只是白承渊借我幼时遇神之事所伪造的,目的是借助我的身份为他谋利谋誉。” “但是,小若,你一定要信我,我并非始终知情他的谋算,否则我不会迁延到今天才寻求改变。” 白楚说着说着,眼中愉悦的神情逐渐被凝重取代,此时更是灼热地望着宋若,仿佛宋若的肯定对于她有极大的意义。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宋若皱紧眉头,“若楚楚的娘亲是被白承渊所害,那么……” 宋若猜测是白承渊以此要挟白楚,那白楚岂不是随时陷于危险之中? 白楚说了这些,似乎还是欲言又止,有些不愿意告诉她的事。 “楚楚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我可以为你分担一些的,楚楚完全可以相信我。” “不……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凡事期待你……小若放心,我有分寸的。” 一番话又说得模模糊糊,宋若有点担心她。 “楚楚准备做什么?” “半月之后,我要再次去往城中祭坛听神,”白楚深吸一口气,“我想如果可以,你也到场就好了,我此次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些。” “听神?”这项仪式她确实已经很久没看到了,但楚楚不是说一切都是假的吗,这次又去听神,会是做什么? 宋若仍有疑虑,可白楚就此闭口不谈。 “小若,我很想让你看到我的改过。” 改过是指什么?如果不是因为白楚面前只坐着她一个,宋若几乎要觉得白楚不是和她说话了。 “好,我一定会去,但楚楚有需要帮忙的,请一定和我说。”宋若犹豫再三,还是和白楚开口说道。 “嗯!”白楚粲然一笑。 楼下的女将军又开始了表演,她挥舞着长杆银枪,以非凡的勇气和智谋,杀了个回马枪,将诡计多端的敌人挑落在地。 ———— 天黑得越来越早,明明是傍晚回府,到家时天上连一丝亮色云彩也无。 宋若想着又是一段时间没见裴敛,趁着不算太晚再去找他说说话,结果到了前院,竟是一点灯光也没瞧见,宋若纳罕着,她以为裴敛在府上呢,他们成亲以来他就很少在外过夜了,多晚也要回府睡。 宋若只好离开,却没想到自己的房间却有一点亮光,宋若懵了,难道巧蕊姐姐来找她吗? 不对啊,巧蕊从不在她没同意的情况下进她房间。 进屋后宋若才看见,居然是裴敛,此时正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休憩着。 …… 宋若会觉得裴敛在这个天气下,未免穿得太清凉了些。 大概是沐浴后不久,宋若鼻息间全是淡淡的洗浴后的清香,还有种她不常见他用的,好闻的熏香,墨发流泻在床上,神色宁静,只穿着一身薄薄的亵衣,衣襟大敞着,露出美丽的苍白的皮肤…… 宋若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默默把门关上闩好。 裴敛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自从前两次同床共枕后,他每天晚上都期待着她来找他,可每次都是由期待转变为失望。 他承认自己或许是不争气,渴望能多和她亲近,终于是忍无可忍,自己跑来她的床上等她。他很清楚宋若喜欢他的皮囊,于 是他现在来到这里。 放在过去他可能也会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可现在却不同,丈夫取悦自己的妻子,怎么想都是天经地义的,以及他太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了。 宋若的气息就在眼前。 她好像在伸手…… …… 她会摸摸他吗? 会抚摸什么地方? 裴敛的睫毛轻颤着,若有细心的人便会发现他的耳根此刻早已通红。 裴敛的心跳在她若即若离时鼓噪到了极点!!! 宋若她……! 宋若拢上了他的衣襟。 裴敛乱七八糟的心声顿时戛然而止。 宋若翻箱倒柜地又拿出一床薄被,单独盖在他身上。 宋若洗漱去了。 裴敛失望至极。 他睁开愠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离开的身影,气愤地把衣服整理好。 她非要做那坐怀不乱的人,他就没必要再自作多情。 宋若洗漱完毕,回来看见他好像哪里不一样,感到有点奇怪。 没多想什么,她便熄灯睡觉了。 她很喜欢和他睡一张床上,因为身上能暖得快些。 宋若突然发觉,身边的裴敛似乎已经醒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吵的,细看才发现他对着她的后背紧绷着,呼吸并不算和缓均匀,甚至称得上是凌乱。 他在生气? 他想干嘛啊?宋若想,她已经很少见到他这样莫名奇妙生气了,今天又不知道是怎么了。 宋若想到他今天有些反常的举动,突然又想到几天前的一件事。 她摘了一束秋叶秋果之类去书房找他,他那时不在,于是她便想先找个容器插起来,待他回来再问他喜欢与否。 放好花瓶后她不慎撞倒几个细长的卷起来的纸轴,其中一个卷得松的瞬间展开大半,她回卷的时候便发现,这画上画的居然是她。 展开看全貌,居然是她的睡颜图,她感到稀奇极了,真没想到他居然还画得一手好丹青,她真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再仔细看看,宋若觉得他好像把自己画得极美,她想这恐怕就是画家的艺术加工,她哪里长成那样呢? 而与他处不同,整张画只有唇部是用朱砂画成,加了不知什么,让那抹红鲜明却不俗艳。宋若只看一眼,便奇怪这真是与她的唇型画得丝毫不差,不知道是他画工高超还是看得太久所以画得准确。 以及这抹红色实在是特别美,特别显眼,她实在是奇怪他这么画的用意。 哦哦……宋若回过神来,他难道是想亲吻她吗? 裴敛这时突然一个猛翻身,与她面对面,动作一点也不轻巧,简直像是故意告诉她,他还没睡着,快来和他说话。 宋若心中暗自思忖,裴敛真的是想亲吻她吗?既然是想亲为什么不和她说呢,别是她会错意了。 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五官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特别是挺拔鼻梁下的薄唇,只能隐约看出一些美丽的形状。 宋若有些看入迷了,她有种冲动……不管是不是她会错意她都有种冲动…… 宋若仰头轻轻贴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裴敛震惊地睁开了眼。 36. 贪婪 一触即离,宋若看不出他到底是何种反应。 宋若在等待中迟疑了,难道真是她会错了意?他没有要和她亲近的想法吗? 宋若看见他抬手碰碰自己的唇,一脸不可置信。 “阿若……”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黏糊到吓了她一跳。 “唔……”宋若被他猝不及防地再含住唇,离得这样近了才发现,他眼里暗流涌动的潮湿黏腻又滚烫的东西,明明是已经多到快要溢出了。 好吧!宋若放心地在心里喟叹一声,看来他是喜欢。 这样想着便主动迎上去,她的反应显然让他更兴奋,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寻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 “阿若……我真高兴……”裴敛轻轻放开她一些,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眼神又明亮又欣喜,宋若一下就看呆了。 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的样子让她很喜欢。 不等宋若说什么,裴敛便毫不知足地再次与她亲吻,一面捉着她的手教她探进他的衣领,带着她把先前看见的那些漂亮紧实的胸膛肌肉摸了个遍。 宋若也渐渐着迷于这种感觉,看着他眼中的神色有时是喜悦有时是痴迷,有时是她看不懂的各种情绪交织,她没想到她能这样轻易地控制左右另一个人的感情。 …… 裴敛突然放开她。 “景初?”宋若迷蒙着眼睛,疑惑地抬头看他,她这一眼更是使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往后退了好几寸,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阿若,睡觉吧,我出去一趟。” “哦哦,好。” 他的神色好奇怪,好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宋若想。 久等不来他,宋若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时他带着一身微凉秋意重新睡在了她身边,满足地轻笑几声,又轻轻抱住她。 ———— 宋若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看着她的沉沉目光。 “阿若醒了。”裴敛眼中含笑。 宋若点点头,慵懒地翻了个身。她翻身时他便放松些方便她动作,停下便立即收紧再将她牢牢抱住。 宋若低头看看横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顿时觉得他是否太黏人了些…… “现在是什么时候?”宋若下意识往窗外张望,她可不想再有上次差点被巧蕊发现的事。 “辰时刚过。” 宋若点点头,没再理会他箍着她腰的手臂,便要穿衣起来洗漱,她今天要去打理花圃。 裴敛看见她的反应有些不悦,他以为他们昨晚做了那种事,今晨定要温存一番的。 “阿若,我们昨晚……”说起这件事裴敛耳根便又红起来,“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宋若说,她分神想着,今天要继续把花圃里不能过冬的草木装盆送入花窖。 裴敛一眼就看出她并不专心。 他从背后抱她,“何必如此着急?待会我和你一起便是。” 宋若向后看了他一眼,他没事干吗?再说这可是她的工作,他若帮忙她怎好意思再去收工钱,何况这工钱还是来自于他。 “王爷,我就是你的花匠,我自然是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裴敛的眉间渐染霾色。 晚上明明好好的,现在又说这种生分的话,也不叫他景初了。 “你若同意,我们现在就向他们公布关系,届时你就不用再做这些了。” “我不做,有的花不进花窖过冬会死的。” “……” 他与她完全说不到一处去,裴敛不知道宋若是装不明白还是真不明白,他就想要她的表态。 说是成亲了,可裴敛心中始终有种微妙的感觉,也许她是喜欢他,可这喜欢似乎还不算是爱,甚至这份给他的喜欢,和给她那些朋友,甚至是给她养的狗的喜欢,并无二致。 他甚至不敢问,如果那个时候是随便哪个人向她提出用成亲来成为家人,她会怎样?答案呼之欲出,她恐怕也不会拒绝,那么今日与她亲昵的就另有其人。 她与他亲近,仅仅因为她觉得夫妻应当如此,而并非她有多么爱他。 “待会你从这出去,可千万小心,别被人看见了。”宋若出门前照例叮嘱他,只见裴敛一直那样坐在床上,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裴敛才收回目光。 他胸口一阵阵地发闷,头也有些痛,似乎是头风发作时的同一块疼痛地点,可他无力去做点什么来疏解,只能任凭沮丧和贪婪攫取自己的神思。 ———— 宋若独自忙了一会,今天太阳暖洋洋的,秋高气爽,她越干越起劲。 再抬眼裴敛却像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他穿着简易,手里提了把和她一样的铁锹。 宋若看出他这是要和她一起在这劳作了。 他没事干吗?宋若还是忍不住想。 “我没事干。”裴敛看着宋若说。 “好吧。”宋若喜欢一个人在花圃挖坑,他突然加入,她有些不适应。 “我负责将花挖出装盆,你送往花窖,这样便快一些,”裴敛说“‘秋风起,鲈鱼肥’,到了晚上,我们去醉仙楼尝那金齑玉脍,如何?” “金齑玉脍!”宋若的眼睛顿时亮了,这道菜她早有耳闻,一直想找机会尝尝可是吃不起…… 他怎么也不早说! “太好了!那我们抓些紧!”宋若抡起铁锹高兴地说。 宋若本以为裴敛体弱,没想到干起活来毫不含糊,她搬花盆的速度竟赶不上他挖出装盆的速度,而且如此辛苦,他脸上竟也无半点疲色。 “歇歇吧,瞧你。”裴敛拿出一面干净的帕子,为她细细擦去额上的汗与面颊上的脏污。 “来这里坐。”他牵着她来到柚子树下荫蔽处。 宋若停下劳动便忍不住想起金齑玉脍的事,裴敛要她枕在他膝上,她没想什么便答应了。 秋天上午的阳光斜斜洒落,每一片柚树叶都鲜翠欲滴,被秋阳整整齐齐地镶了金边,再往边上看便是蔚蓝澄澈而高远的天。 裴敛就在这些之下垂眸看她,眼神比秋阳还温暖,比高天还澄澈。 哦……宋若感觉心里有点怪怪的。 她此时也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好,有人若是看到他们这样,再傻也能猜出他们的关系不寻常。 可是她却不太愿意从他怀里离开。 她忍不住去 想他们初相识时他是怎样的阴郁可怕,他是怎样用讽刺讥诮的眼神看着她,两相对比,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又有些想要亲吻他。 “景初,我能问你吗?关于这棵树?”宋若不愿意再冲动去亲他,于是赶紧转移注意。 “对阿若我定是知无不言的。” 像她这样枕着他,他能完全在她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对此他实在是相当受用。 “我想知道,你为何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养着这棵树?” “你就想问这个啊……”裴敛失笑,“这倒是个不短的故事,但我还是长话短说吧。”裴敛的神色慢慢陷入回忆。 宋若没想到他这么愉快地答应了,之前问人这棵树为什么重要,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便以为是秘密呢。 “我幼时嗜甜,但在宫里,我能分到的糕点,是其他皇子挑剩下的柚丝糕。” 宋若听得心里紧了紧,下意识牵住他的手,他安慰地冲她笑笑。 “有次与其他兄弟一起骑马,犹记得是在月中,我……不慎坠马,双腿尽断,被扔回自己的寝殿,父皇以皇子能力低下为耻,甚不喜我,于是不知怎么的,耽搁许久也无人为我瞧病……” 宋若腾地从他腿上起身。 “我根本不知道你腿上有疾。”宋若为他的遭遇而伤心,“我可让你难受了?”她轻抚着他,眼底有些化不开的阴郁和悲伤。 裴敛看着她的反应,心中贪婪的空洞这才得以填充一二。 阿若在关心他,无论怎样,这都令他高兴。 看够了他才又开口说:“不过我却幸运,你可知孩童青枝这一说?我那时虽然已经十五六岁,腿还是像幼童那般,康复迅速且没落下什么毛病。” “是吗?”宋若总算有些放心,可她也忍不住去想,小裴敛受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该有多么可怜。 “嗯……”裴敛轻笑着,又将她带到他膝上。 “从坠马时的月中,直至快到下一个月中,我怎样也没等来一个人,吃食也断了,记不清是怎么活下来的。”裴敛陷入了回忆,“却有个……?似乎是宫女,十分好心,从某天起便陪着我,直至我的双腿康复,她才离开。” “大约是我病中说了些要吃柚丝糕的话,你知道她怎样说?”裴敛笑道,“她竟说她搞不来这个,只能给我种棵树。” “啊?”宋若惊讶,这位好心人有够古怪的。 “可惜我那时病重,瞧不清她的脸,苦寻不得,报恩无门。”裴敛颇为遗憾地说。 一番话听下来,宋若心中却有疑惑,不知他的身体原本是多么好,才能在十五六岁时,双腿折断而完全康复,只用了一个月不说,这期间甚至吃不上饭,也没得到治疗。 她不知道是他病重而记忆有差,还是实在福大命大,否则这样的事,她实在是闻所未闻。 “她给你留下这棵树,是想让你用结出的柚子做柚丝糕吧?你可有做过?味道如何?” 没想到裴敛闻言竟摇摇头。 “这树至今已有近十年,不知为何,从未开花结果。” 裴敛笑着看她说: “你来的这一年,正是它开花的第一年。” 37. 万人空巷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暌违已久的神女听神就在今日,刚好裴敛也在府上,宋若便邀请裴敛同她一道。 “白楚?你与她是朋友?” 裴敛的眼睛眯了眯,他当然知道宋若与白楚交好,但他还是想知道她怎样评价那人。 “是啊,你记不记得,我说在绣月楼大火里救出个人,那人就是楚楚。” “是她?”裴敛心下震动。 他那时派人查她救了谁,却扑朔迷离地查不准,没想到就是白楚。 裴敛突感不悦。 这样的患难相助,想必那个白楚早已经完全缠上宋若了,而按宋若的个性,她一定欢天喜地地对那个白楚更加好,于是两人情谊就此日渐深厚…… 宋若催促着裴敛换身朴素的衣服,因为他们不坐车,只挤进人群里看。 “呵……你叫她倒是叫得亲昵。”裴敛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可惜宋若没能听出他话里那些言外之意。 “那是当然,我最喜欢她了,她是我在阆城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裴敛喃喃着,脸色很不好看。“她怎么着了就成了你最好的朋友,真是离奇……” 宋若没听清裴敛嘟囔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今天穿衣为什么这样墨迹,干脆直接上手帮他整理,总算是把裴敛扯出王府。 阆城今日格外热闹,由于神女许久没出现,甫一现身,引得阆城内外居民全部涌到祭坛周边,万人空巷,祭坛沿途街道摆满了各种小吃摊子,奇珍巧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神女的登场。 “看,我就知道,出来这一趟定不叫你吃亏,你瞧这里有多少人。”宋若对裴敛如是说。“其实我本来也想在这儿摆摊卖点什么,但是一直没想好,实在可惜。” 裴敛其实更喜欢清净,这种人多的场面以往他会尽量避开,否则便感轻微头痛,但见到宋若如此乐在其中,虽然头痛,他心中也觉得欢喜。 “若是像他们这样,阿若恐怕也无法全心全意去观赏仪式,有失必有得,不必挂心。” 裴敛说着便紧握宋若的手。 “只是不得不说,人太多了,我好怕我们走散……” 走散怎么了? 宋若闻言纳罕地抬头看看他,只见他眉宇间有一抹极淡的担心与郁色,不似有假,不由得心想他好像越来越黏人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想好好照顾到他的情绪。 宋若解开一些原本束着袖口的布条,在他手腕处绕了几圈然后打结,做完这些再牵住他的手。 “这样好不好?”宋若问道。 “我想是很好的。”裴敛脸色稍霁,看着两人的相连处,弯弯眼笑了。 宋若领着他全力向前走,裴敛落后她半个身位,想着自己心里一堆弯弯绕绕想得出神。 ……从现在起,或者说今天,他一点也不讨厌人多的地方了。瞧瞧这周围有多少人,而能被她主动这样拴着牵着的人,唯有他一个而已,这足以说明,他在她心里,确实是很特别的。裴敛想。 听神仪式久不开始,宋若干脆拉着裴敛在各种摊子之间流窜,裴敛看了一会便看出,她是哪里人多便去哪里,哪里人物密集便更要向前凑,不免觉得好笑。 裴敛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宋若久久停驻在一个卖木雕泥塑的摊子前,雕像所刻无一例外地是那神女白楚,宋若的心思也全写在脸上:要给楚楚买个她的雕像作为礼物。 “师傅,这儿有神女单独塑像吗?我看都是和这个木神塑在一起的。” “没有啊!”师傅爽快地应道,“你是外城人吧?这是神女过去亲口要求的,‘务必和神明放在一起’,你可以去多看看,不仅是我这木雕泥塑,画像也同样如此啊。” 宋若了然,精心挑了件把白楚眉眼刻得最好看最传神的木雕,付钱买下。 “阿若你瞧,你这朋友对神明真是用心呢。”裴敛摇摇她的手,试图将她的注意从木雕转移到他身上,“她恐怕把这神明当成是她‘最好的好友’了,这岂不负你心意?” 宋若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顿时开怀大笑起来。 “可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呀,怎能与神明相比?”宋若虽然这样说,话语中却没有丝毫的自惭形秽,“不过我确信,在人族之中,我一定是楚楚的最好朋友。” “嗯……” 裴敛没再多说什么,他想他是不该到处乱吃醋,可是他也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天,能让宋若亲口说出,确信在所有人之中,最喜欢的人是他,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好光景。 毫无预兆地,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霎时间,一阵阵静默像涟漪一般在人群中自发扩散开来,宋若若有所感地抬头,看见众人纷纷向某处汇聚目光,自动退避,她顺着目光看去,白楚赫然立于祭坛脚下。 她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神色平静如水,在秋日高阳的照耀下有种无法玷污的高洁之感,仿佛已出离世俗神圣。 白楚一出现,刚才喧闹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人人脸上噙着欣喜与仰慕的神情。 宋若猜想裴敛还没参与过这样的仪式,便立马示意他噤声。 人们心中惊异着,因为神女大人今日似乎并不急于攀登祭坛,而是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宋若像任何人一样仰视着稍高处的白楚,直到白楚的目光越过人山人海,如蜻蜓点水般轻巧落在她身上。 仅仅是微妙的一瞬间,白楚收回了目光,有离得近的人能看到,神女在刚刚那一番扫视后,眼中顿时含了些满足的笑意,而后开始坚定地走向高筑的祭坛,顺着连绵的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宋若低下头,她有些不能相信,刚刚白楚好像是看见了她,她在找她吗? 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她与这样一个品德高洁,正直勇敢的人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而白楚现在立于高高的祭坛正中,一身白衣白到发光,看起来是那样耀眼。 “神明赐福于诸位。”白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与宋若之前见过的一次不同,白楚并没有进行一些复杂的祈福祷告仪式,而是直接跪地,半匍匐着合掌,虔诚敬听。 寂静的人群中有不少人跟随着下跪祈祷,念念有词,有些人则在疑惑今日仪式的异常。 半晌之后,白楚重新站起,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在她身上。 “神明晓谕我,今日在此立即祓除灾病!”白楚向着人群朗声道。 “什么意思……?” “这是……” < p>“今天怎么这样不寻常?” 祭坛之下,人群中的低语议论声此起彼伏,只因今日听神仪式程序与以往完全不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惊惶,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白楚走下祭坛。 “沉疴缠身者,病势危笃者,久病不愈者,向前一步来。” 白楚在阆城常年行医积攒下的人心,使得人们无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两三位病患在众人的簇拥下被推到白楚面前。 “神明今日将为你等特别降下恩典。”白楚面对着几人温声道。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白楚不知从哪里抽出几张卷好的药贴,面向着众人展开,只见帖上干干净净,一点字迹也没有。 白楚将药帖分发给几位病患,他们疑惑地拿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人们疑惑之际,那原本空白的药帖上,逐渐浮现出一列列清晰的字迹。 几位病患顿时高呼显灵。 “诸位拿此药方去抓药,便可药到病除。”白楚朗声道。 人群先是静默一瞬,随即依旧爆发出欢呼雀跃的叫好声,人们纷纷道神迹显灵就是不一样。 “这岂非蒙骗?”裴敛向宋若附耳道,“难道所谓‘听神’,便是这么一回事么?” 宋若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微微蹙眉,她知道听神乃是子虚乌有之事,她不明白白楚这样做的用意。 “怎讲?” “这几人若是串通好了,用五倍子泡水写字,指尖涂青矾,轻易便可达成这显灵的效果。” 宋若没有否认,只是蹙眉沉默着。 “这恐怕只能蒙骗一些不仔细的人,也只有她先前已深得人心,此时才有这么多人相信这个小把戏。”裴敛的话语中难掩对他人的讥诮。 “阿若,我看我们还是一起回府吧……” 宋若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远处的白楚,轻轻摇头道:“我还想看看。” “久病不愈者,继续向前来。”白楚要继续使神迹显灵。 然而叫到久病不愈者,却一直无人上前,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陆陆续续地站出来。 “有这么多人……”有阆城人惊呼道。 待到没人继续涌出,白楚面前竟站着数百人。 “你们皆为久病不愈者?”人们看见神女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人群中人大多身形清瘦,严重者形销骨立,病气缠身,都是一副离不开吃药的样子。 “张伯,我记得你,你的咳疾至今未愈吗?” 老人剧烈地咳嗽几声,无力地点点头,眼中又含了些怯色,生怕神女的狂热追随者突然出现找他的麻烦。 “一定是药出了问题……”白楚沉吟道,“敢问各位,都是在哪里取药?” “在百善堂……” “在城主开设的百善堂……” “城主说神女的药方最适合在百善堂抓药!” …… “安静!”一声粗暴的男声突然劈开人群,“城主到!” 阆城人纷纷避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一位身着和白楚如出一辙的素色大氅,身形高大,神色和善却不怒自威的中年人,在仆役的簇拥下走出。 此人便是阆城城主白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