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后被强夺了》 1. 第 1 章 大风混杂着雪粒子拍在脸上,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即便是生龙活虎的汉子也不愿出门遭这份罪,但李三不得不穿上最厚的兽皮大氅,哆哆嗦嗦地站在城门口,傻子似的,等人。 缩着脖子张望,城门口偶尔过几个人,大多是不得不出门讨生活的货郎,他避开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女人的画像。 李三吸溜一口鼻涕,对着画嘿嘿笑了两声,突然,一只手落在肩膀上,嘶哑的嗓音覆上来,“呦,哪来的小美人?” “去去去。”来人是李三的酒友,遂没好气地推搡他,“喝你的酒去!” 图歌长着一双下三白的眼睛,刚从酒馆出来,带着三分醉意,阴狠狠又笑眯眯地凑上来,晃着李三的肩膀,“别赶人呀,快说说,这画上是谁?啧啧,美啊!” 李三哼笑一声,“美又怎么样,黑心肠的坏女人罢了!” 图歌哈哈大笑,指着李三道:“毛都没长齐,还知道坏女人,你怕连女人都没睡过吧!” 李三长相清秀,可惜是个罪奴,家里又有个疯老娘,说亲一直不顺,此刻被戳到痛处,大怒:“滚你个死贼秃,我且问你,放铁勒人进关的人是不是坏人?” 图歌一怔,敛了玩笑的神色,说:“自然!” 李三用力指着画像,说:“这女人他爹就是!” “你说真的?”图歌明显不信他,知道李三惯爱夸大,眯眼道:“铁勒人是靠大刀打进的跛子关,和她爹有什么关系?不是,她爹是谁呀?” “兵部尚书!”李三仰着头,“咱们关漠城距离京城千万里,你自然没听说过,我可是听我家老爷说的,这兵部尚书勾结铁勒人,板上钉钉!这不,全家都死了,剩一个女儿和小儿子,流到咱们这儿当边奴呢!” 图歌若有所思,李三见他不说话,更加自得,滔滔不绝道:“这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消息还没传到咱们这儿呢,过些时候你自然知晓,不过我家老爷在京里可是有人的......” 图歌听着他的卖弄,有意讨好道:“据说齐大人也做过京官,消息自然比别处灵通!不过李三爷,你确定这人能活着来到关漠城?” 他指着城门,“千里流放,有几个能靠着两条腿走到咱们这儿?何况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李三刚想说话,却猝然睁大眼,指着城门方向,“来了!” 漫天大雪中,浸透了水的麻绳串联起七八个人,他们低着头,塌着背,厚厚的雪几乎盖住半个身子,蜗牛一样挪动着。 他们两侧是三四个差役打扮的男子,有的握着马鞭,有的腰间挂着长刀,看到关漠城城门,几人都露出喜色,步伐都快了。 “看那个!”图歌戳戳李三,指着队伍中戴重枷的瘦小身影,“是她吗?” 李三眼睛不好,天黑就看不清楚,他快走几步,直接来到那人身前,大手掐住她的脖子,冰凉凉的,像握了块冰。 那人被迫抬头,露出一张白得吓人的脸,眼睫眉毛落了雪,被李三粗鲁地抹开,显出女子的弯眉秀目,眉心一点红痣。 “打开!”李三示意图歌打开那张图,却听图歌笑,“不用看了,就是她。” 李三是个猪脑子,记不住字,刚看完的画就忘了,可图歌的记性好,只一眼就记住了。 想不记住也难。 他看着面前即便死气沉沉,却依然楚楚动人的脸,心里啧啧两声,再看她一身重枷,瘦弱的肩膀微微发着抖,只着单衣的身形随风摇晃,似乎随时要摔倒。 可怜......又转瞬想到李三刚才的话,心中那点因美人受难涌起的同情心,瞬间消散。 铁勒,那是整个关漠城的仇人,每家每户都有死在铁勒人马蹄下的亡魂。 而眼前这个女人,从她踏入城门的这一刻开始,便也成了关漠城的仇人。 这注定,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将度日如年。 图歌吹着乌桓山歌,在李三肩上拍了拍,悠然离去。 白萱被李三掐着脖子,耳尖听到一丝熟悉的调子,麻木的神经逐渐回笼,漆黑如墨的眸子慢吞吞地转动,终于对上面前人的脸。 李三被她秋水般的眸子看得一怔,在耳尖热起来之前一把推开她,哼了声:“你是白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三正不耐烦,其中一名押解的官差上前,核实了李三身份,得知是关漠城的齐大人府上罪奴,带了三分笑,说:“人好好的,嗓子半路坏了,赶着路,也没空给她找大夫。” “坏了?” “坏不坏的咱们也不懂。”差役搓着手,“接手的时候还能说几句,后来半路就不说话了,问什么都摇头,我看呐,就是装的,喝几天热汤,指不定就好了。” 李三狐疑打量他,露出个假笑:“别不是几位差爷半路磋磨,把人弄成这样的吧?好好一人,怎么说哑就哑了,我受我家老爷指派来接人,总不能接回去一个哑巴吧?” 李三习惯了仗势欺人,言语间很不客气,差役也有些恼,看在齐大人的面子上,只是阴阳怪气地说:“咱们要是真心磋磨人,只怕这小娘子也到不了关漠城。” 指着白萱,“你看看,除了哑了,浑身可有鞭伤、刀伤,什么都没有!咱们对她可照顾着呢!” “哼,外伤没有,内伤呢?”李三意有所指。 差役轻咳一声:“咱们倒是想,这么标致的美人呢,谁不想占点便宜,可哥几个对天发誓,真的什么都没干!” 天冷得紧,李三也不想继续纠缠,左右人还活着,他这趟差事就算是完成了,一手拉过白萱的胳膊,“她是分给老爷的奴,剩下的手续我陪着去办,现在就把人给我,送府上吧。” “好嘞!”差役给白萱松开枷,把人朝李三怀里一推,压低声音凑过去,“这可是京城贵女,据说论姿色,能排进京城前三,许的夫家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还有夫家?” “还有三个月就成亲了,可惜喽!”差役回。 李三扫了眼怀里的人,不自在地转开脸,塞了一片银叶子给差役,“拿着喝肉汤!” “哎哟,谢齐老爷赏!”差役说着,屁颠颠地走了。 李三个子矮,力气也小,可怀里的人实在没二两重,他半拖半抱着把人弄回了齐府,按着老爷的吩咐,特意避开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角门把人送进去。 来接的是府上张婶,刚摸到白萱的身子,立即惊呼:“都快冻成冰棍了!” “可不是嘛!那群差役可真是狠,自己穿着棉衣,给囚犯穿单衣,没良心的玩意!”李三骂。 张婶戳他额头:“那些人有几个有良心的,没把人弄 死就算好了,你快去办事,剩下的事交给我。” 李三应了声,刚转身又折回来,快速扫了眼白萱,说:“张婶,别让那些兔崽子看见她。” 张婶懂他的意思,却只是道:“难呐!”说罢摆摆手,李三只能咬牙,先去办差不提。 另一边,图歌吹着口哨走进一家装潢考究的酒楼,避开闹哄哄的人群,沿着一处入口,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地下一层。 骰子晃动的声响,歇斯底里的呐喊立即充斥了耳膜,图歌晃了晃脖子,先尽情玩了几场,过了手瘾后刚抽身离开,立即就被人掐住了脖子。 “魏哥手下留情啊!”图歌笑眯眯地讨饶,一脸络腮胡的魏章粗着嗓子道,“你小子最近缺钱啊,怎的也不来场子里找爷了?” “可不是缺钱么。”图歌被魏章掐着脖子,来到一处隔间,见到几张熟面孔,都是这间地下赌场的常客,几人也不看他,只是各自说着话,听着无非是吃喝嫖赌那些事。 “不是我说,翻遍整个翠仙楼,也难寻到这么标致的美人,那眼睛,那鼻子,那小嘴,哎哟呦,极品!” 说话是城中湘记楼的少掌柜,他口中的翠仙楼是关漠城最大的妓院,老鸨许妈妈发过话,全城最有滋味的窑姐儿都在翠仙楼。 “什么时候挂牌子?”另一人急切地问。 “要年后了,哥几个到时候都来,我让许妈妈给咱们留位子。”少掌柜咂了口茶汤,油滋滋的脸上笑出一堆坑。 图歌是个机灵的,忙上前给几人倒热茶,少掌柜看他一眼,又嫌恶地别开眼,“我说老魏,你也该挑挑人,一个蛮子,也整日往屋里带,不怕晦气。” 魏章不以为意,“图歌可是我的百事通,离不了,别扯什么蛮子,他是乌桓族,又不是铁勒,忌讳个什么!” 关漠人恨铁勒,连带着对其他外族也心生厌恶,图歌早已习惯,闻言只是赔着笑。 “哼,还百事通?那我问你,城中最美的美人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婚配与否啊?”少掌柜有心为难。 图歌一笑:“名字我不知,是否婚配也不晓得,不过,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众人被他挑起了兴趣,那少掌柜嗤笑:“据说乌桓女子长相粗鄙,比男人还野蛮,你所谓的美人,我很怀疑啊。” 图歌无视他们的哄笑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打开,屋内瞬间安静。 皱巴巴的宣纸上,一张栩栩如生的美人图跃然纸上。 乌黑墨发,白玉面容,一双秋水剪瞳脉脉含情,蜜桃般的红唇微微张开,显出雪白贝齿。 少掌柜倾身靠近,一只手摸上女子额间那枚红痣,摩挲着,口中喃喃:“菩萨,这是菩萨啊!” 图歌心中发笑,轻巧地抽走画像,“少掌柜说笑了,罪奴罢了。” 众人怎么会放过他,一番追问下来,将白萱的来龙去脉捋得清清楚楚。 半天后,京城白尚书家的嫡女流放关漠城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关漠城大街小巷。 图歌缩在暗处,看着眼前这些人垂涎又厌恶的神色,心中鄙夷,不免又可怜起那位不知名的女子。 肥美的肉掉入狼窝,只有被分食的份儿。 只希望她好运,不要太快被吃干抹净,最好多蹦跶些时候,让他这个靠消息吃饭的人多做几笔生意。 2. 第 2 章 白萱像是被人坐住了胸口,一口气卡着喘不上来,身上又痒又热,说不出的难受,猛地一用力,眼睛豁然睁开,对上一张鸡皮似的脸。 “可算是醒了,我就说我的法子好吧。”张婶冲一旁立着的李三眨了眨眼,示意白萱躺着别动,“丫头,什么感觉?” “都跟您说了,她是哑巴!”李三嘟囔着,眼睛却盯着床上的人,她被张婶用厚被子裹着,被温水狠狠擦过的半截腕子露在外面,白嫩,泛着粉,像嫩藕。 张婶才不理会他,就那么大剌剌地把人从被窝里抽出来,套上一件自己肥大的外衣,那一闪而过的白皙身体差点晃瘸李三的眼。 “你冻了太久,手脚生了疮,要用药酒推开,回头给你把水泡挑破,养几天就能好。”张婶絮絮叨叨,“只是冻疮一旦长了,日后年年岁岁,你只怕都要遭罪了……”看了怀里苍白的小脸,叹口气,“好在还有命,看开些吧。” 白萱有些迟钝,眼珠在张婶身上停了会儿,张了张嘴,无声地说“谢谢”。 “谢什么,我老婆子也是听命做事,你该谢齐老爷,那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然你现在哪有福气躺在被窝里,早就被领到了营里遭罪了。” “张婶!”李三大声叫她,“别吓唬她了!” “你这死崽子,之前不还气冲冲要难为人家吗,这是怎的了?”张婶打趣他,李三脸皮还是薄,挠挠头,撇着嘴不说话。 白萱见过李三,知道是他把自己从城门口带回来的,也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浅的笑,李三哼了一声,挪到门口站着,又被张婶撵了出去,“快走吧,我给丫头抹身子,你看不得!” 张婶的手糙,关节粗大,是长期做粗活留下的印记,擦过柔嫩的肌肤,带起阵阵战栗,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又回来了,白萱咬牙忍着。 “你真说不了话?”她问,女孩半天才摇摇头,“罢了,回头齐老爷回来,让他给你请大夫,他是你恩公呢。” 白萱回头看她,清凌凌的眼睛跟小兔子似的,嘴巴张了张。 “你不认识齐老爷?”张婶猜着问。 白萱点头。 “他呀是咱们关漠城的巡抚,是老大,说一不二的那种,除了那群兵痞子和内监府的爷,就属老爷最大。”张婶哼哧哼哧地揉搓手下软肉,啧了声,“这一身好皮子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养出来,可惜了,被北地的风雪弄坏了。” 白萱又看她,张婶被她看得直乐,把话又掰回去,说:“多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齐老爷让咱们护着你回府,别的什么也没说,你想知道,自己问吧。” 白萱以为要等很久,没料到齐老爷下衙后就回了府,听到她已经来了,竟亲自来了下人房看她。 那是个六旬上下的老头,白发白须,穿着一身毫不张扬的青衫,外面套着厚厚的毡衣,肩上落了雪水,他随手掸开,冲白萱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白丫头,还认识我吗?小时候见过的,那年你……大概是四岁?” 他声音浑厚,举止做派都像个武将,偏一身气度斯文磊落,白萱都能想到他年轻时该是个十分俊逸的青杉少年郎。 “老爷,人哑了。”李三在一旁小声说。 齐礼的神色就冷了下去,问:“怎么回事?” 李三把衙役的话转述一遍,齐礼冷哼一声,没说什么,立即差人去请郎中。 白萱靠在床边,先朝齐礼磕了三个头,死咬着嘴唇抹眼泪,被张婶抱在怀里拍后背,柔声安抚。 齐礼知她心里苦,家破人亡,三个月流放路,个中艰辛苦楚,外人岂敢说全明了,左不过是她一个弱女子承受罢了。 言语太轻,他只能伸手,如长辈那样在她头上轻拍了拍,说:“难过就哭,只是别伤了身,你祖父和我是同窗挚友,虽多年不见,我却欣赏他的为人,这些年一直没有断过书信,如今他不在了,你又恰好到了边关,我能护着你,自然要护着,莫哭了,缓一缓,啊。” 白萱张着嘴,有些激动地啊啊几声,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齐礼冲她摇摇头,“孩子,保住你的命,这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你别多想,我也帮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白萱颓然低头,眼泪珠子似的掉,瘦弱的肩膀抖着,真真是个弱不胜衣的病美人,李三瞪着一双牛眼,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一瞬。 齐礼又拍了拍她的肩,叹口气,沉默着。 天黑路滑,郎中来得不算快,被管家引着,急急朝着后院走,到了半途却撞了个人,两人步子都迈得大,这一撞力气不小,双双摔在了雪地里。 郎中趴在地上捡自己的药箱,口中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被撞的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被小厮扶起来,捂着脸,指着郎中大骂:“哪个瘸了眼的夯货,你爷爷我这么大个人,瞎了眼你看不到?!” 管家暗道一声倒霉,忙赔礼:“少爷,这位是郎中,老爷请来的,有点急,天又暗,没看清,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郎中?”齐莫离揉着被撞疼的左脸,上下打量眼前人,“眼生得很,既然请郎中,怎么不找李叔?” 李郎供职大内,离开宫里后来了关漠城,医术高超,又因为和齐礼有些交情,因此齐家的人生病,都是请他来看诊。 管家忙道:“看外伤,李郎中专治内伤,这才没请。” “外伤?谁受伤了?”齐莫离狐疑。 管家支吾,齐莫离更觉怪异,干脆跟着郎中一同去了后院,又一路来到下人房,直到推门进去,他都没明白,一个下人,怎么还惊动郎中了。 “祖父……”他口中喊着,视线却落在床上的女子身上,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皱眉,“她谁呀?” 齐礼没理会他,只看了眼管家,“你带他过来干什么?” 管家冤枉,敢怒不敢言地跪下去,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一个是老爷,一个是齐家独苗,他哪个也不敢得罪,只能吞下哑巴亏。 齐礼瞪了齐莫离一眼,“滚出来!” 齐莫离傻愣愣地跟着走了出去,直到郎中出来,他才回神,就听到:“……身子底子还不错,只是心神俱伤,加上长途奔波,寒气入体,需要长期调养才能恢复,至于嗓子,应是受惊过度所致,无药可医,只能等她情绪和缓,自然康复了。” 齐礼点点头,郎中留下药方和外用的冻伤膏,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 “祖父……” “闭嘴!”齐礼睨他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回你的院子去,以后少到这边晃荡,等吃完饭我去考校你功课!” 齐莫离纨绔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家祖父,在别人眼中温和可亲的巡抚大人,对自己的大孙子却是十分苛刻,挨板子,打骂都是常事,闻言他再不敢耽搁,忙回了自己院子,离开前,回头看一眼亮着灯的低矮小屋。 那白得像雪的女人,到底是谁? 其实不用他多打听,刚回到勤学斋,贴身小厮就凑上来,对着齐莫离嘀咕了几句。 “李三接回来的罪奴?”齐莫离在屋里转圈,“可知道是哪家的罪奴,和 祖父是什么关系?” 小厮苦着脸:“门房只说了这么多,大少爷,要不,小的去打听打听?” “快去!” 小厮应了声,麻溜地跑了出去。 白萱并未注意到齐莫离,她此刻正强打精神,听张婶说着府上的事。 “老爷只有一个儿子,前些年出跛子关,半路遇到劫匪,小老爷和夫人都没了,如今府上只剩下大少爷和大小姐。”张婶拿着针,小心地给她挑脚心的水泡,“大少爷和大小姐还未婚配,都在府上住着,你别到他们面前去,省得惹麻烦。” 白萱点头。 “咱们府上主子少,但是奴仆不少。”张婶指着自己,“大多是像我这样的罪奴,老爷心善,遇到可怜的就收到府里来,好歹能保住条命,要是被扔到军营、边地,那真是生不如死,许多人没熬几年就没了,哎,边奴么,都跟牲口差不多,谁爱惜啊,都死命磋磨,反正也没人管。” 白萱的脸更白了。 张婶看她这么胆小,唉声叹气,“你呀,长着这么一张脸,又顶着那么个身份,若不是有老爷护着,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非是我老婆子吓唬你,只是告诉你,这地方不好待,你不能一直这么柔柔弱弱的,好像人人都能欺负两下,这样不行的。” 白萱捂住脸,浑身哆嗦,也不知是水泡疼的,还是怕的。 这一夜,她没睡着,次日一早,张婶给她换上下人服,交代她:“老爷说了,你不能太特殊,该做什么还是要做,不过都是些下人的活计,不算难,你跟着我学,日后就把自己当成个奴婢,忘了从前吧。” 白萱温顺点头,还露出一个笑容。 “倒不是个娇气的。”张婶点点头,开始教她下人的规矩,无非是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府中各处的事该怎么办,白萱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你只在内院活动,其他地方少去,这府里罪奴不少,保不齐有人有坏心眼,你要自己留意。”张婶带她各处走动认认路,“和府上各处管事打交道的时候,务必客气,遇到刁难来找我,别跟人呛声,不然吃亏的是你。” 张婶让她自己选个去处,白萱比了个吃饭的动作,张婶就笑:“那就先做烧火婢吧。” 白萱摇了摇头,做了个颠勺的动作,张婶吃惊道:“你想做厨娘?” 白萱点头,指着自己,比了个大拇指,那意思是,她做菜很好。 张婶自然不信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会做菜,带人去后厨,点了几道家常菜让她做。 起锅烧油,切菜翻炒,收汁码盘,一气呵成。 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四道小菜,张婶眼睛都睁大了,半晌才咽了咽口水,说:“我和老爷说说,他同意就行。” 齐礼听到白萱做的一手好菜时笑了笑,捋了把白胡子,说:“倒是随了老嫂子,罢了,既然她乐意,那就把人安排在后厨吧,那里清静,事少,倒也适合她。” 虽然千方百计把人弄来了府上,齐礼却不敢对她有丝毫特殊,只希望那丫头明白,这样做才是真的保护她。 正想着,门房来报,郑内监过府,正在门口求见。 齐礼眉头蹙起:“可说是何事?” 门房头压得更低:“郑内监说,拜访故友之女。” 齐礼沉默半晌,艰涩开口:“请人去前厅等,好茶候着,我这就来。” 福祸难躲,该来的迟早要来,他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昨日人才到,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叹口气,齐礼起身,揉了揉僵硬疼痛的腰,迈步朝前厅走去。 3. 第 3 章 “咱们大宁府原本叫北境府,先帝疼爱幼子,亲封为宁王,又把人派到北境驻守,这才把北境改成大宁,至今也有十年了,偏我老婆子记性不好,总改不了口。” 张婶一边朝灶膛里添柴,一边细细说着,时不时看一眼弓腰和面的白萱,女孩的手瘦弱却有力,微黄的面团在她手里被搓圆揉扁,最后借着模子做成花鸟虫鱼的形状,装锅蒸熟,一手指头按下去,蓬蓬软软,吃到嘴里,甜而不腻,是正宗的糯儿糕,京里的味道。 白萱捏了个兔子形状的,递到张婶面前,张婶不习惯被人喂食,小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眯起来,连连点头:“嗯,是这个味儿!” 齐府原先的厨子做得一手好京糕,可惜后来人死了,这手艺无人继承,府上也就断了这口吃食。齐礼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却唯独爱这一口,张婶刚才随口一提,没料想白萱居然会做,且做得很不错。张婶大喜。 白萱看张婶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余光瞧见有人趴在窗户上朝里看,她走过去,推开后厨的门,正对上李三的牛眼,他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和小厮,几人偷看被抓包,忍不住朝后缩,目光却都不由自主的落在白萱身上,不带恶意的打量她。 “看什么呢,活计都做完了?”张婶指着众人,话说得不客气,面上却带着笑,“都快走,堵在这儿像什么样儿?” 没等她把人赶走,白萱已经抱着一个扇笼,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糯儿糕,她推给众人,比了个吃饭的手势,微红的脸上带着笑意。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了一个桂花形状的,其他人也都跟着拿了一个,一群人窝在后厨门口偷吃糕点,其间有人问白萱是谁,张婶说和他们一样,是罪奴,又有人问她怎么不说话,白萱指了指嗓子,摇摇头。 “哑巴呀。”有个小丫头遗憾地拉长调子,“这么好看,怎么哑了。” 张婶觑着白萱,也是有点好奇的,只是人家不主动提,她自然不能揭人伤疤,心里猜测,十有八九是路上受了惊吓。 白萱低了头,神色平静又哀愁,正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连投在墙上的影子都是好看的,有小厮看呆了,糕点掉了出来,被李三狠拍了下后脑勺,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好了,不该问的别问。”张婶见她不想说,打圆场道:“白萱日后就是齐府的厨娘了,和王二娘一家负责府上的吃食,相互走动的时候多,都不许为难人家,听到没有?” 众人嘴里堵着糕点,都唔唔地点头应下。 等人散去,白萱又忙活做了第二锅,烧火的却变成了李三,张婶在一旁边吃,边说回刚开始的话题。 “咱们关漠城是大宁府最大的一座城,进了跛子关,就入关漠城,都说咱们这儿是那什么……”张婶卡住,李三嫌弃地接话,“是大燕北方的门户!” “对对对!”张婶笑呵呵的,“出了跛子关,就是草原三部的地盘,那里有乌桓、弥和和沙渠,都是蛮族,被咱们老祖宗打怕了,等闲不敢犯边。再往东北方走,就到了阡陌雪山,该死的铁勒人就在那里,那就是一群畜生,活土匪,这些年没少来咱们这儿打秋风!” “张婶,你别和她说这些,她又不会出跛子关。”李三道,“说说关漠城就行了。” “好,那就说关漠城。”张婶在空中比了个三角的形状,“要在这关漠城里活下去,你要记住三个人。” 她指着自己的大拇指,骄傲地说:“这第一个,自然是咱们老爷,他在关漠城住了半辈子,巡抚也当了二十多年,家家户户都认识他,老爷心善,对百姓好,你日后出门遇到难处,报老爷的名号,准给你三分情面。” 白萱沾着满手面粉,笑着点头,比了个二的手势。 “第二么。”张婶一脸鄙夷,“自然是那群断子绝孙的玩意儿,在京城,他们是皇帝的狗,到了边关,就成了皇帝的耳目,整日盯着咱们老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和京里打小报告,在城里也是横行霸道,惹人厌的紧。” 白萱虽不通政事,但也知道张婶说的该是内监府,那是大燕先祖在各个边关重镇设置的监察所,曾一度裁撤,后又被当今皇帝启用。 李三见她面露好奇,补充道:“上一个内监官确实不是个东西,好在被铁勒人弄死了,现在这个是从京里调任的,姓郑,叫什么……郑朝铭,做事还算低调,老爷也说他懂规矩,你不用害怕的,他们那种大官,平日见不到的。” 白萱却眉头微蹙。 她总觉得,郑朝铭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张婶已经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说:“这第三人,就是关漠城的总兵,如今的这位姓关,叫关青山,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李三却面露不屑:“可不是么,做了十多年土匪,烧杀抢掠的事不知干过多少,谁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他打跑了铁勒军,一朝翻身,成了总兵大人,那耀武扬威的劲儿,就差头上插鸡毛了!” “这话酸的呦。”张婶笑话他,“你管人家从前怎么样,我就问你,一年前,铁勒人打进城来,宁王殿下都战死了,朝廷的兵马散了个底儿掉,要不是姓关的带着自己的土匪军,四处打野,又招揽人手,把成了散沙的正规军集合在一起,咱们现在还有命活吗?” 李三不说话了,撇着嘴添柴。 张婶叹口气,说:“白丫头,婶子说这话不是想让你难堪,你一个闺阁女儿,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原本就和你无关,可去年的大宁府太可怜了,如今老爷愿意护着你,那是你的福气,可你切记,一定不能告知别人自己的身份,不然……哎,要你命的人只怕能踏破抚院的门槛。” 白萱沉默着点头,眼中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惶恐,只剩平静。 她的父亲里通敌国,害了边关无数黎民,这是压在她身上洗不去的耻辱,尽管她绝不相信那个端方守礼,做事近乎死板的父亲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可铁一样的证据摆在她面前,她又能如何呢。 从全家获罪到现在,近半年的时间,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第二锅糯儿糕蒸出来的时候,前院传话小厮找来,说老爷让白萱去见客。 张婶心里一咯噔,李三也脸色微变,倒是白萱,脱下围裙,装了几样糕点,神色自若地跟着去了前院,走之前安抚的朝二人笑了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人刚走,李三就满脸紧张地抓着张婶的胳膊,说:“老爷恨不得把她藏起来,怎么可能让她去前院见客?什么客?” 张婶摇头,只说不知,这时,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齐莫离凶着一张脸冲了过来,“昨日那娘子呢?” “大少爷,您说谁?”张婶装不懂。 “还能是谁?躺下人屋里那个!我找她,她人呢?” 张婶也不知这活祖宗找白萱做什么,只能实话说:“刚才还在呢,这会子被老爷喊去前院见客了。” 齐莫离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后厨,眼睛落在剩余的几块糯儿糕上,胳膊一伸,叼着一个小鱼形状的就朝前院而去,一面走还一面嘟囔,“这谁做的糕,滋味不错嘛。” 此刻的齐府前厅,茶香袅袅,一身内监常服的郑朝铭端坐上首,一双长腿撑着地面,转动着食指上那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戒,神色漫不经心,只一双潋滟桃花眸偶尔扫一眼门口的方向。 齐礼示意丫鬟再奉茶,郑朝铭没理,清洌的嗓音款款响起:“巡抚大人见谅,郑某身子不同常人,这水喝多了,容易丢丑,待会还要监刑,实在不宜多饮。”他语调幽幽,“且,这已经是第三杯了,这位小娘子还真是难请。” “郑内监说笑,人昨日刚到,昏了一夜,不是故意拖着。”齐礼也 瞥了眼屋门,顿了顿,还是开了口,“郑内监,此事,可能通融?” 郑朝铭耸了耸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说:“齐大人,您是关漠城的父母官,某只是个无官无爵的死阉人,按理说不该我置喙什么,只是如今十几个罪奴在抚院门口趴着,偏您府上这位例外,还被人得了信儿,告到了我那里,某虽不才,却也是食君之禄,身上担着责呢。” 凡新入关的罪奴,无论男女老幼,先熬过二十杀威棒,这是边城上百年的规矩。 齐礼做了几十年巡抚,怎么会不知道呢,可一想到女孩那瘦弱苍白的脸,他还是不忍心。 圣人也有私欲,他岂能免俗。 却没料到,郑朝铭竟提早得知消息,横插一脚——郑朝铭和白家确实有旧,却是仇非恩。如今白萱落入他手,只怕难以善了。 刚要开口,传话小厮已经到了门口,侧身让开,一身丫鬟服的白萱躬身入内。 她行了下人礼,动作熟练,甚至堪称优美,连在宫中做个二十多年奴婢的郑朝铭都挑不出错。 这是个在深闺中饱受严苛教育的世家千金。 他眉梢微挑:“你就是白萱?抬头来。” 白萱微抬下颌,露出一张过分素净的脸,粉黛未施,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阳光下几乎透明,五官柔和,毫无戾气。 郑朝铭看了她片刻,脑中闪过一个词,淡极生艳。 可偏就是这一张艳而若妖的脸上,眉心落了一颗红痣,如莲花座上观音像,平添三分端肃。 “可知本官来寻你何事?” 她摇头。 郑朝铭起身,脱下来的翡翠戒指被他捏在手心,呵笑着道:“那就随本官走一趟吧,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说罢转向拧眉不语的齐礼,“大人,一起?” 监刑这种小事自有抚院其他人做,齐礼不用出面,但今日,他必须走这一趟。 “有劳郑内监跑一趟,此事是本官疏漏,走吧,一起去看看。” 齐礼路过白萱时没有停顿,只余光投去一瞥,带着担忧,白萱却突然伸手拦住郑朝铭,提起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指着齐礼,做了个吃的动作。 郑朝铭这才发觉不对劲,问:“哑巴了?” 齐礼看着食盒里的糯儿糕,神色突然变得很温热,应道:“嗯,说是受了惊吓,暂时说不了话。” 郑朝铭看向白萱,没说什么,只是也没催,站在一旁,看着齐礼吃完了一个桃子形状的糕点,他吃的很斯文,嘴角一直挂着笑,还冲白萱点了点头。 糯儿糕......他以前也爱吃呢。正想着,一双白嫩的手就凑了上来,一手拿着糕,一只手在下面托着。 郑朝铭挑了挑眉,接过来尝了一口,歪头一笑:“不错,你做的?” 白萱点头。 很快,她被重新上枷,被两个差役推搡着,出了府门。 郑朝铭看着女孩瘦弱的后背,身子一歪,鬼使神差的提起还剩不少糕点的食盒,悠悠哉哉的出了齐府。 三人刚离开,齐莫离匆匆赶来,又扑了个空,喘着粗气,随手抓了个看门小厮问:“郑太监怎么来了?祖父做什么去了?” 小厮挠挠头,支吾道:“大少爷,小的不知,只听说,老爷要去抚院监刑。” “监刑?”齐莫离想了想,立即明白了,眉头一锁,也快步跟了上去。 齐府上其他人听说老爷带回来的罪奴被押到抚院行刑,还是郑朝铭亲来带走的,好奇心顿起,各自偷跑着出了府。李三和张婶不放心,自然也跟着去了。 雪后初晴,距离除夕夜仅三天,关漠城突然热闹了起来,四方百姓好似商量好似的,齐齐汇聚到了抚院门口,等着看一场热闹。 而此时的跛子关外的某处峡谷中,一场激战刚刚结束。 4. 第 4 章 黑棕骏马上驮着一人,肩宽腰细,双腿紧绷,似蕴含无限力量,一张脸被面纱遮盖,只露出一对长眉,微眯起来的狭长黑眸炯炯有神,正打量左右,粗声道:“死尸斩首,做京观,货物拉走,人送回去!” 他身后的战场凌乱一片,横七竖八倒着几百具尸体,是铁勒军。 自从一年前,铁勒人穿过跛子关,打入大宁府后,这些野心勃勃的雪山野人就不再安于现状,时不时穿过草场,骚扰边境,劫财劫人,让人烦不胜烦。 为了防范这些狗杂碎,跛子关内外大小城镇、驿站周围都设了警报点,驻守少量边军,可随时御敌。 今日这一场是密探送了消息,提早在峡谷上方设了埋伏,没费太多力气便把敌人全歼,收缴了抢来的货物和女人。 关青山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英俊,野性,扯着嘴角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不耐烦。 魏章气喘吁吁跑来:“青弟……” 关青山一个眼锋扫过来:“说了多少遍,在外喊总兵!” “哎,总兵!”魏章笑呵呵地改口,“青……总兵,那骷髅台都不够放了,不如直接埋了算了。” “不够就扩。”关青山凶狠地看着那些铁勒军人的尸首,“要让那些狗杂种知道害怕,永远缩在雪山里不敢出来。” 魏章和关青山是自小的情谊,后来又一起在土匪寨里摸爬滚打,熟到知道对方身上有几根毛,他也因此比谁都清楚关青山对铁勒人有多恨,当下也不敢反驳,应了声,嘱咐属下去办事不提。 这时,一阵女子细细的哭声传来,关青山转头看去,见是那群被抢来的女人,其中一个正怯怯地看向他,泪眼婆娑,有几分风情。 他眉头蹙起,随即扭头,打马离去,那女子见他就这么走了,再顾不上矜持,踉跄着奔了上去,口中喊着“总兵大人”,声音哀婉清透,倒是不难听。 “做什么?”他看着马下的女人,语气平淡。 女人显然是鼓足了勇气,跪下,磕头道:“奴无家可归,求总兵垂怜,收下奴吧,奴愿当牛做马伺候大人。” “不收。”关青山一夹马腹,径直走了。 女人傻了眼,身后的魏章叹口气,上前把女人拉起来,顶着满脸络腮胡,充满柔情地安慰道:“别伤心,失败是预料之中的事,咱们这位爷脑子不太好,眼睛又瞎,心眼又瘸,确实不是良配。”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锭子递过去,“这钱给你,回家寻个好男人嫁了,实在不行,章哥给你从军中介绍一个?” 银子不少,女人心下满意,委屈也淡了些,谢了魏章,又回到女人堆里去了。 魏章翻身上马,找到远处的关青山,唉声叹气,活像死了爹,被踹了一脚后才贱兮兮的说:“总兵,不要讳疾忌医,男人那玩意很重要……” 还没说完,腰上又挨了一脚,关青山臭着脸,警告地看着他:“魏章,你大爷。” “我大爷死得早,不劳您惦记,倒是你呀,二十三了,还是个雏,这说出去都丢咱们关家军的脸。”魏章指着女人堆的方向,“那丫头长得多水灵,我一眼就相中了,还以为能入您老人家的眼呢。” 边关女子性子粗犷,关青山的模样又招女人喜欢,这些年,跟在身后穷追猛打的也不少,他嫌那些女人丑,可漂亮的也不是没有,也没见他怎么样。 魏章去年成亲,今年孩子落地,他一颗心安安稳稳地揣在胸膛里,每天美滋滋的,也因此更惦记兄弟的终身大事,无论走到哪儿,但凡遇到姿色不错的,都想捧到关青山面前试试。 可惜,至今还没成功过。 想到这儿,他眉心一跳,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压低声音道:“青弟,看看这个。”说罢,神秘兮兮地展开纸张,是那张从图歌手里顺走的美人图。 关青山的心思早飞走了,只等着那边完事就回城,闻言懒洋洋地扭过头扫了眼,视线定了须臾,随即又转走。 魏章见他没反应,又想起画上人的身份,也不多说,正准备收起来,却听到对方懒懒地问:“谁呀?” 魏章心里一咯噔,呵呵笑:“是长得不错哈。” 关青山扭头看他:“问你呢,是谁?” “一个罪奴。” “罪奴?” 关漠城最不缺的就是罪奴,男人大多充军,做苦力,垦田打仗,一辈子耗在这儿。女人要么随军,要么指给士兵或将领为奴为妻,永世不能离开边关,可被主人随意买卖、践踏,若是恰好有几分姿色,日子只会更悲苦。 关青山又扫了眼画上的人,这样的娇人儿,只怕活不过几年就被弄死了。 他浓密的眼睫微垂,没再多问什么,直到一行人回到关漠城,他才突然开口:“分给谁了?” 魏章暗道一声玩完,支吾道:“图歌那小子给我的,只说在城门口见过一面,具体的没问。” “那就问问。” “……行。” 魏章真想回到一炷香前,给多事的自己一个嘴巴子!让你嘴欠手欠,这下好了,若真让关青山知道她的身份,别说促成好事,只怕那姑娘的头都会被他砍下来,和那些野蛮的铁勒人一起,成为京观上不起眼的一颗人头。 魏章正琢磨着如何应付这个差事,关青山在前面说:“随我去一趟抚院。” “还是盐田的事?”魏章问。 关青山嗯了声,魏章立即道:“要不要多带点兄弟,省得那老骨头又给咱们耍官腔。” “魏章,咱们现在不是土匪了,是正经官家人,从良了,把你那一套收收。”关青山语重心长。 魏章龇着牙,假装忘记自家总兵抡着大刀,带着几十个兄弟,去抚院要军饷的事,乖顺地点头:“都听总兵的。” 两人并辔前行,一边打嘴仗,一边朝着抚院方向而去。 - 衣服被剥开的时候,白萱咬着牙,闭上眼,把自己当成一具死尸。 接着,她被压着趴在冰冷的刑凳上,浑身不受控制的发着抖,周围乱哄哄的声音好似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自己因羞耻和害怕而愈发剧烈的心跳。 慢慢地,她手脚开始因寒冷而麻木,灵魂仿佛脱离躯壳,飞了起来,旁观这场凌辱。 郑朝铭和齐礼坐在不远处,看着所有罪奴都被剥掉衣服,一摊软肉似的趴着,行刑的差役举着发黑的刑棍,只等一声令下。 他扫了眼聚集在四周的百姓,人很多,他们的目光却都集中在最中间的女人身上。 白皙柔软的女人,双手双脚被捆缚,全身只剩一件薄薄的小衣和亵裤,乌黑的长发披散下去,如瀑布,如丝绸,露出的半张脸脆弱、美好,像等待破碎的精美瓷器。 男人们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女人们则或嫉妒,或幸灾乐祸,还有一些知情者,脸上带着鄙夷和憎恨。 郑朝铭吃着一个兔子糕,修长手指抬了抬,刑棍便毫不留情地落下了,一时间,痛苦的呻|吟声、哀号声和肉|体拍击声此起彼伏。 齐礼端坐着,目光偶尔 滑到白萱身上,看到她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握着木椅把手的拳逐渐捏紧,不经意间,扫到人群中的齐莫离,那个傻孩子眉头锁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白萱,既不带狎昵,也没有同情,反而有点气呼呼的。 他该是知道白萱的身份了。 齐礼不动声色地叹口气,等到一旁报数的小吏喊到二十时,行刑结束,全场只剩下罪奴们微弱的哀号声。 白萱的意识还在,只是疼痛让她迟钝许多,接着,她感觉手脚处的绳子被解开,有人把她放到了另一个更宽的木板上。 要结束了。她神经微松,却在这时,又响起了那道清洌的声音。 是郑朝铭。 他仍是那副慢悠悠的语调,嫌弃地捂着鼻子,隔开浓重的血腥味,说:“宣读罪状。” 四个字吐出来,齐礼猛然抬眸,胡子抖了抖,强自镇定道:“郑内监,你这是何意?” 郑朝铭并未回头看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宣读罪状。” “好热闹。”一道有点粗粝的嗓音响起,人群中走出来两个高大男人,都是熟面孔。 郑朝铭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说:“今儿的风真不小,居然把关总兵吹来了,正好,有热闹,一起看看?” 关青山和魏章刚拐到抚院路,就看到此地正在行刑。这不是新鲜事,他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远远的,他看到一张女人面,和刚才看到的美人图重合。 于是,腿就不受控制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行刑台上。 关青山没理会郑朝铭,只在路过浑身是血的女人时,随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了她身上,挡住那一身白腻的肉,然后才露出个假笑,说:“关某运气不好,刚才的好戏没看到,倒是郑内监,挺有闲情。” 郑朝铭看着白萱身上的大氅,诧异地挑了挑眉:“总兵来得巧,好戏才刚开始呢。”说着拍了拍手,第三次说:“宣读罪状。” “郑朝铭!”齐礼终于忍不住出声,却并未发挥作用,倒是引得关青山朝他看来,态度尚算恭敬,“齐大人这是怎么了?”说罢,他占了郑朝铭的位子,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随手从一旁的食盒里捞了块糕点,三两下进了肚子,感觉滋味不错,又连吃了三四块,这才把目光放远,悠悠然落在那女人身上。 齐礼没有心情理会他,只面露哀戚,摇头叹气。 小吏一条条罪状读出来,有小有大,并未引起什么骚动,直到念到:“白萱,其父兵部尚书,在铁勒攻入大宁府时,里通敌国,私挪军粮,以次充好,致军力不振,贻误军情,判流刑。” 白萱颤抖着闭起了眼睛,努力忽略耳边越来越大的叫嚷声,然后她感觉头上一疼,像是被石子砸了,接着是烂菜叶,鸡蛋,泥土……她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四周排山倒海的怒气。 郑朝铭抄着手,示意差役把人抬远点,免得不小心被人用刀捅死。 许久后,骚乱的人群才逐渐平息,郑朝铭挂着笑,冲齐礼行了一礼:“齐大人,多有得罪,某这就回去了,剩下的就麻烦您了。” 齐礼没看他,郑朝铭也不在意,起身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响起另一道声音:“这就完了?” 他诧异回头,微笑:“关总兵还有指示?” 关青山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他先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魏章,对方立即缩着脑袋回避他的视线,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关青山瞪了他一眼,随即抬手,指着远处,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打死她。” 5. 第 5 章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齐齐变了脸色,郑朝铭也神情微怔,没听清似的重复:“打死?” 关青山出现在刑场不足一炷香,先是很有风度的为人披衣,眼睛也一直在人家身上流连,却又猝然转了态度,毫不怜惜地要把人弄死,此刻,他俊朗的眉眼戾气横生,显然是怒极。态度转变之快让人摸不着头脑。 魏章看了眼闹哄哄的人群,怕事情闹大,缩着脖子凑上前,小声说:“青弟,你先息怒——”话没说完,关青山已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身后桌椅被他踢飞,砰的一声砸出老远,几个造型可爱的糯儿糕被甩到了水坑里,脏了。 他冷冷道:“叛国通敌的贼人之女,活着干什么?” 围观百姓中多有家人死于铁勒人之手,此刻也气愤附和:“她老子害死了咱们那么多人,凭什么他女儿还能活着,关漠人不是孬种,今日就算拼死,老子也要弄死这女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场面逐渐失控。 齐莫离挤在人群中,看着四周情绪激动的百姓,心里越来越慌,他寻找着齐礼,却只看到祖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花白的须发随风轻动,比腊月的寒冬还多了几分萧索。 他心中的祖父顶天立地,温文尔雅,是关漠城百姓口中最好的官。他从未见过齐礼露出如此绝望的神色。 视线转向白萱,女人如死尸一样躺在木板上,只有满头青丝铺陈在地,身上的灰色大氅已脏污不堪,包裹住女人玲珑的曲线,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突然,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扯开氅衣,露出女人红白交加的身子,关青山把大氅扔远,伸手,“棍子给我。” 一旁的小吏哆嗦着把刑棍递上去,慌忙退到一边,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谁不知道如今的关漠总兵是土匪出身,虽然人人都感激他在铁勒人手上救了自己,却也发自内心惧他,甚至有人说,他的手段比铁勒军更血腥残忍,做土匪时就无恶不作,是杀神转世。 这样的人,此刻要仗杀一个低贱的罪奴,谁敢拦?谁能拦?谁会拦? 白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到有人要打死她。 谁?那声音是谁?她费力转头,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个头很高的身影,山一样挡住了太阳光,长长的刑棍被他举高,然后,奋力一击。 一瞬间,五脏六腑移位,一口瘀血被逼出,她顿时疼晕了过去。 关青山看着女人嘴角的血,手中刑棍被他攥得更紧,又抬起,却在刚要落下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女人身前,是齐莫离。 他也是习武之人,如何不知关青山这是下了死手,只需再来三下,白萱必死无疑。 “她有罪,律法已经惩处,你怎能滥用死刑把人打死?!”齐莫离胸膛起伏,脸颊涨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关青山,你现在是官,不是匪!” 官自然要守官道,不然,就是触犯王法,要与民同罪。 关青山脑子仍嗡嗡的,闻言冷哼一声:“我偏要她死,你能奈我何?律法?有种就让律法来惩处我,老子会怕?!” “总兵天不怕地不怕,是小儿出言鲁莽,你勿怪。”齐礼不知何时来到齐莫离身后,他苍老的声音微哑,依旧清澈的目光看向关青山,“既然总兵不想理会律法,那小老儿就倚老卖老一次,请你给几分薄面,饶这女子一命吧。” 关青山瞪着他,并未出言不逊,却也没松开手中刑棍,只问:“为何帮她?” “旧人之女。”齐礼一边说,一边褪下外衣,躺到白萱之前趟过的刑凳上,朗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女获罪流千里,这是圣上的命令,我是关漠巡抚,理应护她一命,任她在边关磋磨一生,可老朽也知道你们恨她,要她死,既然如此,老朽愿意代罚。” 他微微抬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乡亲们,一人一棍,排队来吧。” 百姓中立即有人哀求齐礼快快穿上衣服,不要受凉,语气温和如对待家人,甚至有人已经红着眼眶跪了下去,求齐礼保重身体。 刚才还被愤怒填满的民众,此刻面对齐礼,全然变了一副样子。 齐莫离在心里松了口气,关青山则眉头深锁,却是魏章上前一步,先抽走刑棍扔在一边,又讨好地扶起齐礼,小心帮人穿好衣服,一叉手:“齐大人不必如此,这实在是误会,我家总兵不是有意为难,实在是……都是旧怨呐。” 回头看了眼人事不知的白萱,又道:“您说得对,国有国法,咱们守法,怎么会滥用私刑呢?您放心,我们这就走。”说罢回头扯关青山,却见他眼睛泛红,显然还在气头上,脑子都不甚清醒了。 魏章急死了,就怕他当着这么多人再说出什么混账话,恰这时,一直沉默看戏的郑朝铭开了口:“关总兵一时气恼上头,也情有可原,只是巡抚大人说得对,咱们为官之人,可不能凭一时好恶做事,既然这女人已受了惩处,依某看,该放人了。” 关漠城“三堂”,巡抚、总兵、内监,如今两方都发了话,激动的民众也被齐礼轻易安抚住了,闹剧自然不好继续下去,魏章连拖带拽地把关青山弄走,直到两匹大马哒哒走远,齐莫离才舒了口气。 其余罪奴被各自领走,齐府下人爬上行刑台,和齐莫离一道把昏迷的白萱抬回了齐府。 李三和张婶跟在后面,突然,他看到一张熟悉的纸,被人踩进了血水里,脏兮兮的。 他弯腰捡起,看到半张美人面,眉心红痣比血还红。李三瞳孔骤缩,慌忙把纸揉着塞进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喧闹的抚院门口人群散尽,只有几个百姓不放心,对着齐礼连声问候,请他快些回家,熬些姜汤温补身子,齐礼如同和家人聊天一样,笑着点头,一一应下。 郑朝铭看着这一幕,笑得意味深长,随即抄着手,闲庭信步地离去。 回到总镇署,走入地龙火热的室内,脱衣,靠在床头,任由婢女给他捶腿、揉肩。 随侍太监名叫璇儿,看郑朝铭享受得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回禀:“义父,那女的已经被送回齐府,找了两个郎中上门,有一个是宫里出来的李郎中,还有一个治外伤的,门童出去了两趟,抓药,这会子郎中还没出来。” “没死吧?”郑朝铭闭着眼,漫不经心地问。 “问了药材铺的掌柜,说是人病得很重,但还没死。” 郑朝铭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姓关的土匪是吃错药了吗,竟然要把人打死?真要死了,我这差事可就办砸了。”说着,猝然一笑,“齐礼还真是有本事,全城的百姓都快成他的死士了,不过也亏了他,不然今日就悬了。” “义父您来得晚,不知道齐礼此人最擅笼络人心,又在关漠城待了四十多年,连谁家养只鸡都知晓,百姓傻,把他当成恩人,据说有次齐礼病了,也不知谁传的,说人血入药能救命,居然真有百姓放了血,送上抚院,跪求人家喝他的血呢。” 璇儿跟着上一任内监,在关漠城一住就是十年,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也因此被郑朝铭看中,认了干儿子,收在身边留用,充当耳目。 郑朝铭对这些并不太在意,他知道自己绝不会一直待在边城,总有一日要回京的,平时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很少和齐礼、关青山对上,只安心享乐罢了,像今日这般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想到此处,他面露鄙夷,说:“要不是那位爷发了话,我何至于得罪齐礼,惹得一身腥。”他气哼哼的,“他要真想收拾那女人,弄死也就算了,偏要我留着她的命,慢慢磋磨,呵,谁不知道他那点龌龊心思,得不到就糟践,小 家子气的东西。” 璇儿慌忙提醒:“义父。” 郑朝铭靠在婢女腿上,揉搓着女人柔嫩的大腿肉,眼神迷离,突然说:“去探两件事,一是关青山,他今日如此反常,定有缘故,我猜应是和铁勒人有关。二是齐礼,他豁出命护着那女人,岂是旧人二字能概括的?” 璇儿忙应是。 他又道:“必要时候,动用咱们京城的人,务必查透了。我也该对那两位多点了解了。”说完打了个哈欠,“齐府那边多派些人手,那女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另一厢,齐礼正坐在书房内,门窗紧闭,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根白烛,面前站在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身形健硕,眉眼坚毅。 “去查查郑朝铭,尤其是这段时间和京里的通信往来。”齐礼说。 矮小男人叫张大,是隐于地下的暗探,在齐礼身边几十年,忠心耿耿,闻言有些疑惑。 自从郑朝铭就任关漠内监,齐礼已经着人查过一次,那就是个嗜钱如命的普通阉人,深得宫中那位老祖宗的器重,这才被派到边关,领了个看似艰苦,实际油水颇足的官职,并无其他不妥。 “老爷可否给个指示?”张大问。 齐礼缓了口气,说:“他对白萱百般刁难,这很反常,不像他的作风,我怀疑有人在他背后指使。”说着,他又提醒,“重点查查他、白萱和京中的关联,尤其是宫中。” 张大说:“不是因为郑朝铭和白家的私仇吗?” 齐礼摇头:“若真是因为那件事,他大可暗地里杀了那丫头,而不是如此轻拿轻放,更何况,他最后还开口把人放了,这不像寻仇的架势。” 他顿了顿,又说:“且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了,他在京城也有些权势,并未挟私报复,如今却一反常态,为难一个孤女,也有些说不过去。” 十年前,郑朝铭已经是京中有名的大珰,名声不佳,又卷入了一场贪墨案,涉及皇家私田,数目惊人。 这件事被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白老太爷查到,证据收得私密又齐全,在大朝会上公开举发,牵扯的官员多达十几人,郑朝铭也被捉拿下狱。 最后,郑朝铭破财消灾,又因为抱对了大腿,免于被清算,自此便和白家结下了梁子。 郑朝铭做事向来谨慎低调,那件事后,他并未公然和白家撕破脸,见面时仍是客客气气,反倒是老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经常编排白郑如何交恶,最后,全京城的人都以为郑朝铭和白家不对付,总有一天要整死白家人。 张大应下,说:“关青山也很反常。” 齐礼叹了口气:“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还有一事,白萱来城的消息散得太快,是不是图歌那伙人做的?” 张大想了想,说:“图歌在地下赌场拿出了一张白萱小姐的画像,添油加醋说了些。” “画像?”齐礼白眉一蹙,李三已经敲门走了进来,扑通跪地,猛磕三个头,泣声道:“是小的不谨慎,被,被图歌套了话,又遗失了画像……大人,您罚小的吧!” “你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毛病不改,难成大器。”齐礼摆手让他出门跪着,李三吸着鼻子出去了,冰天雪地,生生跪了一夜,第二天就发了烧,一连病了半月才能出门,整个人脱了一层皮。 白萱对此一无所知,她此刻正徘徊在梦境中不得解脱,一会儿是几个差役猥琐地笑,逼着她脱衣服,把她扔到草垛上欺辱。再一闪,看到男人拿起的长棍,猩红的眼瞪着她,冰冷的木棍打断了她的骨头,钻心地疼。 猝然睁眼,白萱闻到枕芯微潮的气味,发觉自己仍活着,一瞬间,丧气又感激。 手被温热的大掌握住,张婶的声音像是救赎,说:“白丫头?哎哟,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 6. 第 6 章 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醒来而发自内心的欢喜,白萱心中温热,只是身上疼痛太重,她无法忍受,常常不分昼夜地呻|吟。 每当这种时候,心里还是难免冒出死志,又因自己的懦弱而自责,反反复复,煎熬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齐礼每日都会来看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询问药方,言语宽慰。 白萱承认自己不够坚强,失去家人后,她把这个六旬老人当成了亲人,在别人面前尚且能忍耐,看到他,却总是掉泪,抓着老人的手,小声啜泣,如面对祖父那般,尽情袒露孩子般的脆弱。 齐莫离也会来,只是并不多待,板着脸看着她,说两句挖苦人的话,但只要看她皱眉,他就住了嘴,吵嚷着去找郎中,说人家做事不尽心,连止疼都做不到。 李郎中大骂:“最后一板子伤了根骨,日后能不能走路都两说,感觉到疼,那是好事,要真是没感觉,那才是真的完了!” 齐莫离被骂得没脾气,又气哼哼去找他的狐朋狗友,央别人从塞外给他寻摸好药材,说家里有人等着救命,多少钱无所谓,药好就行。 这些事都是张婶告诉白萱的,她很感激,等到齐莫离再来的时候,她趴在床上,冲他温和地笑,说:“大少爷,多谢,等奴婢好了,一定回报您。” 拜关青山的那一棍所赐,积压在胸口的瘀血吐出来,白萱居然能重新发声了,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齐莫离哼了一声。他自小就是个拗脾气,齐礼让他读书,走科举,他偏要舞刀弄棒,嚷嚷着长大了做将军,打北边的蛮子。 祖孙俩较了十几年的劲,谁也没赢了谁,反倒是把齐莫离逼成了纨绔,整日游手好闲,和另一群纨绔在关漠城招猫逗狗,惹人烦。 此时,听着白萱的话,他习惯性地说反话:“谁稀罕你回报,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能回报我什么?” 白萱知道他有一张狗嘴,不计较,笑了笑:“奴婢别无所长,只会烧几样菜,听张婶说您想吃京里的吃食,等奴婢好了,给您做来尝尝,可好?” 她语气温柔,哄孩子似的,听得齐莫离有些无奈,说:“我十七了,不是小孩!” 白萱点头:“老爷说,您如今在书院念书,过两年就能参加科考了,真好。” “好什么好。”齐莫离不耐烦,“读书读书,谁稀罕。”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像……那谁一样,拿刀,杀敌!” 齐莫离脑中闪过关青山的脸,那人虽讨厌,却一直是他的偶像,他不屑于说,只在每日偷偷练功的时候想,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百姓眼里的英雄,挽狂澜于既倒,才不要像祖父一样,舞文弄墨,没劲。 他小心地去瞧白萱,本以为她会和别人一样嘲笑他,毕竟,他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惹人厌的纨绔,可白萱只是顿了顿,说:“您身形伟岸,倒是挺适合习武,只是我父兄说,习武最是辛苦,冬三九,夏三伏,一日不可懈怠,若入了军,日子只会更苦,老爷舍不得吧。” “……才不会。”齐莫离支吾,“他最很,拿板子抽我手心,都打烂了。” 白萱就笑:“那种疼,和刀子砍的疼,是没法比的。” 齐莫离抬眸看她,眼中有点点碎光:“你觉得,祖父是担心我受苦,才不让我习武?” 白萱想了想,说:“自然是有的,只是,老爷思虑周全,也定有我们想不到的理由吧。”她鼓励似的看着他,“怎么不自己去问问,您是老爷唯一的孙子,也是他相依为命的亲人,他不会瞒着你的。” 直到离开下人房,齐莫离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答应那女人,说要去找祖父开诚布公地聊聊,又是如何被她哄得如顺毛驴,龇着牙傻笑的。 这女人,真是巧言令色,哼,一张嘴比糯儿糕还甜,还软…… 心思逐渐跑歪,他慌忙给了自己一巴掌,暗暗唾弃自己被美色所惑,没出息,可到底是把白萱的话听到了心里。 除夕当晚,他和齐礼守夜的时候,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抱负,语气也比平日软了三分。 齐礼一边上香,一边听着,没和往常一样骂他,拍拍手上的灰,看他,说:“你算是长大了。” 从那天起,齐礼不再押着齐莫离去书院,反而给他从军中找到几个刀马师傅,日夜操练。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挥汗如雨,白萱被张婶扶着,靠在垂花门处,静静地看着。 “能走了?”齐莫离笑得灿烂,走过去把她上下看了看,“能站多久?” “一盏茶吧。”白萱说,“李郎中说不能久站,可以慢慢走,奴婢听说您在这里练功,就来看看。” 齐莫离皱眉:“说了多少次,不要自称奴婢,也不必敬称。” “要的。”白萱坚持说,“奴婢是府上厨娘,要和别人一样。” 齐莫离知道对于白萱来说,不突出就是最好的状态,这样等城中人渐渐把她忘记,她才能和其他人一样,出门上街,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用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被人恶意打量,一个不小心,还有人朝她扔石子。 “府上又有人欺负你了?”齐莫离问。 张婶忙道:“没有,老爷上次敲打过,那些不老实的都被撵到前院了,大少爷别操心。” 白萱低了低头,露出雪白一截脖颈,齐莫离看她这样心里就不舒服,手伸过去,想在她头上拍拍,又怕唐突,半路转了向,摸了把自己额头的汗,说:“回去歇着吧,天要下雪,少出门。” 齐礼站在书房内,透过窗子看着远处站在一起的男女,半晌,开口说:“把大少爷喊来。” 李三应了声,快步过去,视线从白萱身上一扫而过,躬身道:“大少爷,老爷喊您去书房。” 齐莫离冲白萱抬抬下巴,意气风发地走了,张婶轻笑:“大少爷这些日子变了许多,整个人精神得很,脾气也好了不少呢。” 白萱只是笑:“他原本脾气也不坏,只是还没长大。” 张婶扶着她往回走,说:“你这丫头,自己也只比大少爷大三个月,怎么口气像他娘。”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远了,书房内,齐莫离却是如遭雷击似的站着,震惊开口:“祖父,您要让我纳白萱做妾?” “有何不可?”齐礼站着,正认真画着什么,眼睛都没抬,“你看不上她,还是心有所属?即便有,纳个妾又能如何,又不是让你娶正妻。” 齐莫离怒道:“她家世代簪缨,百年大家,祖上出过首辅、帝师,她是长房嫡女,身份贵重,怎可为人做妾?!” 齐礼抬头,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有哀伤,说的话却很残忍:“那是以前,现在,她只是个人人喊打的罪奴,在关漠城,如蝼蚁一样,低贱的罪奴,永生永世不能翻身,即便诞下孩儿,也是奴籍。” 齐莫离瞪大眼睛,张口结舌,齐礼没再说什么,只让他一个人独自凌乱。 好半天,齐莫离才开口:“祖父,您是什么打算?” 齐礼搁下笔,语气淡淡:“你想从军,祖 父可以想办法,关漠城里,我总能做得了三分主,我知道你敬仰关青山,我可以把你送到他手下,磨炼几年,以你的才智,应当能有小成,若天赐良机,说不得还能有大造化。” 走过去,他怜惜地拍拍孙儿肩膀,说:“你和绵绵早早失去双亲,祖父事忙,鲜少关心你们,是我对不住你们,所以从前总想着给你谋个安稳前程。城里百姓总说我是青天大老爷,可祖父也有私心,我不求你们大富贵,只求你们安稳余生。” “所以,您让我读书,不让我从军?” “是。军中危险,祖父怕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齐礼顿了顿,“可现在,有些变化。” 齐莫离是聪慧的,他立即问:“您说的变化,是白萱吗?” “是。”齐礼坦言,“我和她祖父是昔日好友,得他相托,断不敢负。可如今关漠城的情况复杂,关青山、郑朝铭,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千里之外的京城还有人虎视眈眈,北方草原和雪山里还有狼群等着撕咬,莫离啊,处处都是困难,等着看她热闹的人多得很,可——” 他语调哽咽,“可偏偏祖父年岁已大,护不了你们长久,以后这个家,只能靠你。” 关莫离不是傻子,这些话即便祖父不说,他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只是以前拗着那根筋,不愿意理会。 如今,错乱的神经被白萱几句话顺好了,他心里敞亮,并不惧怕,说:“祖父放心,孙儿知道该怎么做。”他稍顿,“只是,这和我娶白萱有什么关系?” “你不娶她,要把她放在哪里?或是送给谁?” “自然不是!”齐莫离激动道,“养在府里不好吗,等,等过几年……”少年人红了耳朵,“等我们再熟一些,我再和她提,不纳妾,我,我娶她做妻子!” 齐礼毫不奇怪他会说出这番话——他亲自带大的孙子,又怎么不了解?他和自己年轻时,太像了,赤诚,热烈,长情,就连喜欢的人,也那么像。 白萱那张脸,那个性子,天生就是男人的劫,齐礼当年没躲过去,如今,他的孙子,也躲不过。 “不行。”齐礼沉声,“你要是真为她好,就把她纳进门,再寻个能容人的正妻,日后给她一儿半女,一辈子养着她,这就够了。” “祖父……”齐莫离咬着牙,到底还是点了头,“孙儿明白了,一切都听祖父的。” “好。”齐礼笑了笑,“那就宜早不宜迟,等她身子好了,就把事办了,日后你也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护着她。” 想了想,还是说:“大燕律法规定,罪奴世代轮替,但有一个办法可以免除。” 齐莫离知道自家祖父曾在刑部任职,熟读大燕律法,闻言忙问:“是什么?” 齐礼:“家中男丁以武将立身,能得赤金铁卷者,可得豁免。” 赤金铁卷,非有大功于国家者,不可得。 那是所有武将梦寐以求,拼搏一生想要得到的成就。 齐莫离嘴唇微张:“祖父,您让我从军,是为了这个?” 齐礼摇头:“不全是。但你若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她自然能受到更好的庇护。在大燕,刀剑永远比笔杆子有用。至于免除奴籍这一条,要求太过苛刻,你只当听一听,万一有那一天……我也算对得起她祖父了。” 齐莫离退后一步,跪下道:“祖父的心愿就是孙儿的心愿,孙儿愿意一辈子护着她,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 齐礼一颗心落到实处,长舒一口气,门房这时来报:“老爷,关总兵请见。” 7. 第 7 章 齐府前厅,关青山站在门外,冷着眼,盯着院中悬挂的红色花灯,不耐烦地打断魏章:“能不能消停会。” 魏章叮嘱了半天,口干舌燥的:“我也不想说,谁让总兵您半月前砸了那一板子呢。”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地上,“这里是齐府,齐老头和那小娘子关系匪浅,你差点把人打死,如今又上门讨债,你说我紧不紧张?” 距离抚院门口那一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关青山也已经冷静了,只是如今再想起,仍是一股子火气,瞪了魏章一眼,说:“你还有脸说我,明知道那女人是谁,还敢推到我面前,你是觉得她脖子硬,还是我的刀软?” 魏章也知道因自己一时冲动,坑了关青山一把——好不容易有了看顺眼的,转头就成了仇人之女,这确实有点膈应人。 “是我的错,五十军棍也挨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啊。”魏章苦哈哈地说,“可你当时也太冲动,哪有一个总兵,亲手上去打死罪奴的?你竟然还要和齐礼对着干?我跟你说,就以齐老头在关漠的人气,你但凡伤了他,那些百姓能把咱们殴死!” 关青山睨了他一眼,嗤笑:“怂了?” “这就不是怂不怂的事。”魏章道,“虽然咱们整天骂他死老头,可这关漠城还真是离不开他,换了个人,咱们这些人还指不定得过上什么苦日子呢。” 他叹了口气,“齐老头是个好人,好官,要不是他,咱们俩都活不到现在,你要打谁,兄弟我都立马跟上,只有他,万万不行!” “行了,废话真多。”关青山不耐烦,“我说要打他了吗,还有,这些事不要对外说,咱们和齐礼,就当不认识。” “明白!”魏章人长得粗,心思却细腻,这一年多来,他跟着关青山,也算是摸清了关漠城的情况—— 三堂分庭,郑朝铭身后站着皇上,齐礼是个做实事的,看似也是忠于皇帝,实际上却不好说,毕竟,大燕还有个强势的太后呢。 至于关青山,土匪起家,哪头都不靠,他性子古怪,人又精明得要死,夹缝之中来去自如,谁的大腿也不抱,谁的话也不听,只一门心思做他的地头蛇,日子长了,难免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这三角中,有人想扩展势力,把关漠城变成掌中之物,也有人想维持平衡,为自己赢得生存空间,各有各的心思,看似平静,内里乱着呢。 “让你查他和那女人的关系,查到了吗?”关青山这半个月一直在边关剿匪,年都没过,自然没机会过问此事。 “咱们在京里没人,不好查。”魏章苦恼,“再说这一来一回的,起码要大半年的时间,还有花不少银子,你确定要查?” “要查!” “查什么?”齐礼站在不远处,身形清癯,白衣白发,仙风道骨中又带着点书卷气,正笑呵呵地看着两人,“外面冷,眼看要落雪,进屋吧。” 魏章点头哈腰,大手一挥,“齐老,您先走。” 齐礼看了眼魏章,笑了笑,迈步入内,“听说你家闺女快满三个月了,要不要摆几桌庆贺庆贺?” “满月的时候摆了,三个月不算整数,就不办了,等周岁吧。”魏章笑呵呵的,“还没谢谢您送的小拨浪鼓,小姑娘可稀罕了,没事就拿在手里玩。” “不值一提。”几人落座,齐礼命人奉茶,视线和关青山对上,他先笑了,“关总兵今日上门,应该不是为了补那几板子吧?” 魏章着急,关青山却不疾不徐地搁下茶碗,说:“人死了吗,没死的话,我确实很想补。” 魏章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操。 齐礼摇头轻笑:“人倒是没死,只是有点瘸,你那一棍子没留余地,去了她半条命。” “可惜,还是轻了。” 齐礼示意传话小厮:“去后院,让白萱过来奉茶。” 关青山立即冷了脸:“不必,受不起。” 传话小厮微顿,觑了眼老爷的神色,还是快步跑了出去。 大风渐起,零星有雪花飘落,白萱走得慢,传话小厮也不催,等两人走到前厅,雪势已经大了。 她掀开厚重的门帘,扶着门框入内,身后的风吹起她衣裙下摆,花瓣一样散开,连同身后的青丝,纠缠着乱飞,雪花借助风势,强势涌入屋内,带来刺骨寒气。 关青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想挪开,却还是忍不住把每个细节都看了分明,连右腿跛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蜷,梗着脖子扭过头。 白萱跛着,行礼不便,齐礼抬手免了,说:“给两位大人敬茶。” “是。”白萱轻声应了,一瘸一拐地走到魏章面前,拿起他身边的茶盏奉上,“千户大人,您请。” 魏章第一次知道女人的声音还能这么柔,没有青楼女人的黏糊劲儿,就是简单舒服的柔和,听得人心头发软,连个臭脸都摆不出来。 “好好。”他接过茶盏,两口喝完,笑眯眯的,“你怎么知道我是千户?” 白萱指了指他身上的腰带,说:“镂花银带,应该是五品武官才能穿的吧?我记得,千户正是五品。” 魏章啧啧两声:“姑娘慧眼。” “奴婢不敢当。”白萱转了个身,来到关青山面前,知道这人就是差点把自己打死的人,她心里没来由的紧张,举着茶盏的手却依旧很稳,“总兵,请用茶。” 关青山扫了眼女人手中的茶盏,没接,沉声道:“抬头。” 白萱抬头,清泉似的黑眸不遮不掩的撞上他的,关青山身形微僵,本能的身子靠后,和她拉开些距离,冷淡道:“有这么奉茶的吗?你干脆泼我头上算了。” 白萱眨眨眼,随即把茶盏放在一边,撩开裙角,双腿艰难跪下,这才捧起茶盏举高,说:“您喝茶。” 女人仰着脸,就这么举着茶盏,白皙的手指被烫得有点红,这些关青山都看见了,可他就是烦,这女人身上的腊梅香味让人烦,那张脸烦,声音烦,瘸腿烦,烦到他想打翻那杯茶,狠狠把她扔出去。 “白萱,大人既然不愿意喝,别勉强了。”齐礼开口,“出去跪着吧,等大人消了气,你再起来。” 白萱起身,应了声是,又一瘸一拐地出了屋,直直跪在屋门口。雪花很大了,落在她脖颈,激得她一颤,赶紧收拢衣领。 李三躲在远处,怔怔地看了她片刻,转头跑去了勤学斋。 屋内,气氛安静的很尴尬,到底是魏章脸皮厚,笑呵呵的东拉西扯,从过年买什么年货,后日的上元节买了多少花灯,到他家女儿有多调皮,一天尿湿几条裤子。 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腊梅香味散去,几人才说起正事。 齐礼听完,啜了口茶,说:“盐引是定量的,虽说今年总量比去年多了些,但你也知道,去岁因为铁勒人入关,关漠城损失不小。” 关青山知道他的意思,说:“您想用盐引招揽客商北上,这我没意见,但我的兵总要吃饭,去年说好的两千引,今年我让一步,一千引,不能再少了。” 齐礼就笑:“兵有军饷,何须总兵养?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大人别跟我一个粗人绕。”关青山说,“朝廷拨的军饷是按照以前士兵总数来的,现在人数翻了接近两番,每个卫所都超员,那些多出来的人,我拿什么养?羊奶啊?” 齐 礼知道他的难处。 以前北方边境安定,士兵不满员,军中但凡是个官,都能吃到空饷,总兵手中不缺钱。 可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铁勒开始时常犯边,为了自保,边军数量不断外扩,可朝廷给的军饷还是按照从前的标准,一厘一毫都没增加。 士兵总要吃饭,长官无法,只能东拼西凑,为了这点钱,巡抚、总兵和内监没少来回扯皮。 齐礼为官厚道,朝廷发放的盐引、茶票、矿产,能匀出去的,他都不吝啬,也因此,虽然他不掌兵,关漠城的各个卫所和兵营也对他礼待三分。 可他如今也是无可奈何,叹口气:“朝廷一共拨了四千引,总镇署拿走两千引,剩下的,我最多给你五百引。” 关青山气笑了:“齐大人,是我耳朵不好,还是您算术不好?” 齐礼看向他:“郑朝铭的两千引我动不了,这是死数,如果是往年,我可以给你一千引,可今年百姓日子过得苦,只能委屈你们。” 魏章苦着脸,说:“大人,谁不苦啊?咱们当兵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整天跟人玩命,您不是不知道,铁勒人没被打服,三天两头犯边,哪一次不是咱们当兵的冲在前头,单说年前年后,咱们都死了上百个兄弟了,可您这……这居然给那些没蛋的玩意两千,给咱们五百,这不是寒人的心吗?” 齐礼微低着头,不言语,只是叹气。 关青山不想和他打嘴仗,只说:“您给个准话,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不相信齐礼是为了私利故意压他,而总镇署突然增加了盐引,也必有蹊跷。 齐礼只是摇头,语气疲惫:“两千引动不了,我再说一遍,你别打郑朝铭的主意。” 屋内安静片刻,齐礼突然抬头,定定地看向关青山,说:“不过你若是能帮老朽一个小忙,我可以给你一千引。” 关青山笑了:“我就知道。关子卖了这么久,在这儿等着我呢。” “没有卖关子,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齐礼揉着膝盖起身,“两千引确实动不了,我也没法子,但你若能高抬贵手,我……我就……” 关青山挑眉:“您就让您的百姓苦一苦,是吗?” 齐礼:“……我会再想办法。” “没想到爱民如子的齐大人,居然要为了私欲,放百姓福祉不顾?真是奇景啊。”关青山语带调笑,齐礼并不恼,仍是说:“那总兵答应了吗?” 关青山微仰脖颈,冷应道:“说说看。” 齐礼一叉手:“请总兵高抬贵手,放外面那丫头一命,让她自生自灭吧。” 关青山扯起嘴角,拉长调子:“哦,原来是为了旧友之女啊,也不知是什么友人,竟能让大人舍弃原则?不知可否告知?” 齐礼淡淡一笑:“她祖父和一同长大,我们是同窗,也是密友,如今白家家破人亡,只剩这个孤女,我就算拼了一条老命,也不能不管呐。” 关青山沉默了很久,直到外面响起齐莫离的叫嚷声,他才似如梦初醒,扭过头,心不甘情不愿道:“一千引,明日送到总兵府。”说罢,抬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齐莫离正拉着白萱的手腕,“快起来,听到没有!” 白萱越过他,和刚出门的关青山对上视线,男人大踏步走过来,经过她时,沉沉开口:“不要让我在关漠城再看到你。” 齐莫离:“谁乐意看你呢!” 白萱扯了扯他衣袖,轻轻摇头,随即冲关青山磕了个头:“多谢总兵大人不计前嫌,白萱在此谢过。” 关青山的目光从女人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处滑过,没说什么,提步离开。 8. 第 8 章 白萱是被齐莫离抱回的后院,她十分别扭,可跪得太久,膝盖发软,那只瘸腿雪上加霜,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实在无法维持。 齐莫离把人抱着,嘴上对关青山骂骂咧咧,手上力道却放得很轻,女人柔软的手放在他后颈,棉花似的挠人,一阵阵蜡梅香钻进鼻腔,让他心里发痒,又想起祖父的话,轻咳一声:“你好好养身体,等过了上元节……我们就……” 他没说透,只快速看了她一眼。 白萱长在深闺,第一次被男人这么抱着,也有些羞,心思就有些飘飞,没注意听,齐莫离也便没往下说。 两人回到下人房,张婶吓了一跳,把人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认只有双膝破了皮才松口气,拿膏药给她涂抹,说:“这人还真是难缠,都欺负到家里了。” 白萱虽不认得那位总兵大人,可看他如此厌恶自己,想必也是和铁勒有关。她螓首低垂,露出半边粉白面颊,讷讷说:“他没有欺负我。” 张婶给她整好衣服,又重新装了一个汤婆子塞到她手里暖着,叹口气:“你想说是自己欠了他?丫头,快忘掉这些吧,就算欠,也是你家里男人欠的,不是你,你一个小丫头,背负不了那么多仇怨,要把人熬死的呀。” 认识这些日子,张婶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小姑娘—— 一个十七岁的深闺女儿,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家中人丁简单,钩心斗角都少,整个人就是一张白纸,即便突逢巨变,被迫一夜长大,可长久养成的性子哪是说改就改的? 张婶是个精于世故的老辣之人,只需留心观察,几日就把白萱的性子摸熟了。 当下劝她,也是知道她心思重,只怕早已把家中人做的孽都怪罪到自己头上,这才对那些伤害她、憎恶她的人恨不起来,反倒傻乎乎地责怪自己。真是个实心眼。 齐莫离站在屋外,听着室内二人的谈话声,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自己手中融化,脑中一遍遍闪过祖父的话。 赤金铁卷……他一定要得到它,亲手送给她,让她摆脱罪奴身份,挺直脊梁站在自己身边…… 想到抚院那一幕,她几乎赤|裸的被压着打,当时他刚得知她的身份,身为关漠人,他自然也是恨她的,气哼哼地看她受刑。 可不知怎的,看她被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投石子、扔菜叶,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却被脏污的垃圾掩埋住,那一瞬间,他心里莫名的闷堵。 再后来,关青山那厮居然要打死她,出手那么狠,一点余地也不留,甚至连遮羞的衣服也不给她。 闷堵变成了心疼,莫名其妙的蔓延全身,好似被打的人成了自己,他再也无法维持风度,竟就那么不要命地冲了上去,活像个傻子! 好不容易把人救下,他心急火燎地把人送回府上,看着她每日承受痛苦,又一点点好转,心里好似长了草,一点点破土,在她一日日的笑容浇灌下,终于成了参天大树。 那个女人好似有种魔力,说什么都好听,病歪歪的样子也好看,把他那颗拧巴了十七年的心一点点捋顺了,揉平了。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她到底凭什么?自己是中了蛊吗?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起她,慢慢成了心魔。 爱是什么?他活了十七年也不曾懂,他只知道自己开始做梦了,黏糊的梦中,全是女人雪白的皮肤和红润的唇。 他开始因她而喜悦、忐忑、憧憬,他会恨不得把全世界捧给她,把伤害她的人都胖揍一顿…… 到底是何时起的心思? 少年人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中闪过的,是女人跪坐在床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低着头,像即将在他手心融化的雪花,脆弱又清冷。 哦,原来在第一面时,她就已经闯入了自己的心,只是从未动过心的少年人太过迟钝,未曾察觉。 鬼知道当祖父让他娶她时,他是多么雀跃,心脏简直要跳出来,恨不得立即冲到那人面前,说她是他的了! 他甚至卑劣地想,多亏白家人作孽,不然自己这辈子也不会遇到白萱。若没遇到,那他现在的生活该多无趣啊。 “站在这里干什么?”齐礼打着伞,已经走到了廊下,“她呢?” 齐莫离忙收回思绪:“在里面,上药。” 齐礼脚步微顿,张婶已经听到声音走了出来,打开帘子:“老爷,好了。” “恩。”齐礼一弯腰走入屋内,齐莫离自也跟了进去。 白萱原本就想去找齐礼,见他来,忙给他泡茶,亲手奉上:“老爷,您喝茶。” 齐礼颔了颔首,啜了一口,目光从她膝盖上划过:“回头让郎中来瞧瞧,还有腿,总要再寻一寻法子。” 白萱摇头:“膝盖没事的,腿……两位郎中说了,要慢慢养,不着急的。” 为了她,齐府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药材,白萱心里都明白,再不愿意麻烦他们,况且,这些日子下来,她也知道齐礼为官清廉,家里没钱的。 “关漠城里有许多游医,关外还有巫医,他们见多识广,找来看看总没有错。”齐莫离道,“咱们关漠原本就盛产药材,价格也比别处便宜,你别担心银子。” 齐礼就问:“你去寻了?” “前些日子就去找了,只是那些人要么回老家过年,要么出关野游,行踪不定,还没寻到好的。”齐莫离看向白萱,“你再等等,等人到了,我带到府上来,放心吧,一定能治好。” 一个妙龄女子,若真瘸了一条腿,那该多要命啊,虽然他肯定不会嫌弃,但白萱心里会难受吧。 看着这爷孙俩为自己奔波操心,白萱眼眶又有点红,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承了这份情谊,默默记在心里。 想起自己要问的事,她看向齐礼:“老爷,那位总兵大人为难您了吗?” 齐礼:“为什么这么问?” 白萱性子虽软,但并不傻,她知道前厅那一场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安抚那位关总兵。 想着那人凶巴巴地说,以后再不要在关漠城见到她,也就是说,他放过她了? 平白无故,他为什么放过自己?明明那么恨她,甚至要打死她……想来想去,白萱觉得,应当是齐礼许了那人好处,求他放自己一马吧。 齐礼也没瞒她,简略地把盐引的事说了,白萱不太懂这些,齐莫离却是清楚的,他有些担心,问:“那剩下的窟窿,您准备这么补?” “两个月前,一批来自沙渠的货商要入关,前后交易量不小,抚院从中抽成,足够堵上那五百引。”齐礼气定神闲地说。 齐莫离瞬间明了,原来自家祖父早已有了后手,这才用五百引盐钓关青山,还装作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 真是狡猾的老狐狸。 齐莫离就笑:“祖父,姜还是老的辣,那关土匪横得很,也让您绕进去了!” 齐礼看了眼白萱,却说:“那小子猴精,未必不知道这些事,我当时也没把握,谁知道他应得倒是痛快。” 齐莫离神色微变,见白萱没听明白,便也没再多说。 白萱虽不懂其中弯绕,但得知齐礼并未因自己而蒙受损失,心下也松快些。 几人聚在一起,倒是和普通爷孙一样,说了好久的家常,大多是齐莫离在说,内容无非是围绕关漠城,从风土人情到家长里短。 他原本就是个混迹市井的纨绔,见多识广,再加上言语生动,白萱听得很入迷,时不时还会笑一笑。 齐礼就稳重多了,只偶尔提一些朝廷上的事,让白 萱心里有个了解,不能两眼一抹黑地活着。 他说得极有条理,且对那些朝政大事并不避讳,若白萱听不懂,他就会耐心地解释,比张婶上次说的更细更透。 “你要学会从高处看下面,这样看得才更准更透,关漠城虽远离京城,但这片土地从来不太平,你凡事要多想一点,才能保命。” “我记住了,多谢老爷。” 齐莫离嘟囔:“祖父,您别吓唬她,她整日在后宅,哪里就需要懂那些?再说,还,还有我呢。”我会护着她,给她一方安稳。 齐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白萱没注意齐莫离的神色,她还有一件挂心的事,问:“老爷,京中可有信儿?” 齐礼知道她在问什么,说:“你来到关漠城之前的半个月,我收到京中信件,白渭已经出发,想来如无意外,再有两个月,人也该到了。” 白萱一瞬就落了泪,哽咽道:“是我们连累了他。” 白渭是白萱堂弟,因父兄之事受了牵连,可怜白家原本就人丁单薄,经此一难,如今整个白家,只剩下白萱,和这个因不满十四岁,而免遭斩刑的堂弟了。 白萱:“路上那么苦,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能不能扛得住。” 她自小就疼爱这个堂弟,两人说是堂姐弟,和亲姐弟也没有多少区别,当初听说他也要和自己一样被流放关漠,心都要碎了。 齐莫离轻声安抚:“等他到了,我带你去接他。” 白萱眼泪汪汪地看着齐礼:“老爷,您能不能——” 齐礼打断她:“你是个女娃,若成了边奴,只怕没活路,所以我当时动用京里的关系,把你归到我名下,可白渭……我已无能为力。” “你别担心,等他到了,我罩着他,保证没人敢欺负他。”齐莫离不忍心看她难过,冲自家祖父挤眉弄眼,齐礼只能无奈苦笑。 他是巡抚,却也必须遵守大燕律法,之前私下腾挪关系,护了白萱,已是违背了他为官的准则。 况且,有些事也不是想做就做得成的。别的不提,且说朝廷明知道关漠人恨白家人,却仍把人流到这里,这其中报复的意味太浓。所以他只敢伸一次手,也只能伸一次手,再多,就惹眼了。 齐礼斟酌着把这些话说了,白萱吓得白了脸:“您是说,有人报复我们?” 齐礼:“大燕有那么多流放地,为何要把你们姐弟二人都扔到关漠城,你不觉得奇怪?” 白萱汗颜。自从家中巨变,她脑中就始终乱哄哄的,哪里想得到这些?此刻被提醒,她才惊觉,父兄之事,只怕比自己了解的,更复杂。 她一边为自己的无知而自责,一边又为刚才为难齐礼而羞愧,一迭声地道歉。 齐礼见她已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也放了心,只说白渭的事他会继续想办法,让她安心养伤,再谋后路。 二人离开前,齐莫离红着脸,说:“后日是上元节,到时候,你若是身子还行,可愿意随我一起出府看看?” 白萱还未仔细看过关漠城,如今那位总兵也暂时放过了她,想来出门也是可行的,遂笑着应允:“自然好。” “那到时候我多备些花灯,我们一起放灯。” “好。” “我表字有怀,你可以这么叫我。” “......” “好吧,私下无人时你再叫,人多的话,就,就还是喊尊称吧。” “好,有怀。” “那我怎么叫你?” “奴婢没有小字。” “那我叫你萱萱,可以吗?” 齐礼站在拐角,看着一高一矮,靠得很近的男女,听着傻孙子咄咄逼人的黏糊话儿,轻笑一声,提步离去。 9. 第 9 章 齐莫离这段日子实在是忙,要四处寻摸好郎中、好药材,白日练功、读书,晚上还要避开下人,抽空去看看白萱,想着法子逗她笑一笑,恨不得自己翅生双翼,脚踩风火轮。 次日一早,齐礼把他叫到书房,把一千盐引递过去,让他送到总兵府。齐莫离满心不愿:“让小厮去送呗,我还要去大栗镇寻大夫,听说那边有个从西南来的苗医,治外伤很有一手。” 齐礼要去抚院,懒得和他多说,只说:“郎中让李三去寻,你不是想参军吗?自己和关青山说去,他要是点头,谁会拦你?”若得了总兵青眼,日后的升迁路自然顺遂些。 齐莫离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一时倒没有把参军的事放在心上,只想着等娶了白萱再说,又因为关青山那一板子差点打死自己的心上人,他正烦他呢,闻言只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总兵府、总镇署和抚院距离不远,他心急着急,从马厩牵了一匹大黑马,快赶着去了总兵府,恰巧在门口遇到魏章,一听说是从盐引,立即屁颠屁颠地把人引了进去。 总兵府占地虽广,房舍也俱全,但住在里面的都是粗野军汉,自然也住不出什么格调,如今这位关总兵更是不解风情,把仅有的几处亭台水榭都拆了,改成了各种训练场,一眼看去,和军营没什么区别。 齐莫离虽也不是个精细人,但还是觉得好好一座宅子被改成这副熊样,真是暴殄天物!傻土匪,果然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寒冬腊月,关青山正和一群手下打着赤膊,在比赛射箭。关青山扫了他一眼,手中一松,箭矢嗖的一声飞出,直直撞掉靶心,随即扬手把几十斤的重弓扔给手下,脸上汗涔涔的:“稀客啊。”说罢大步进了屋。 齐莫离还被刚才那稳准狠的一箭吸引,啊了声,一步三回头地入内,“我爹让我送盐引。”从怀里掏出来一沓盐票递过去,关青山扫了眼,没接,只说:“我听说你想参军?” “是,是啊,有什么不行的?” 齐莫也不遮掩,他自是崇拜关青山的,一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土匪窝里打滚,最后居然在危难关头救了整个大宁府几十万百姓,横刀立马,自是一番威武,哪个男儿不想像他那样肆意一回?不说留名青史,封官鬻爵,男子汉如此活一场,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了啊。 关青山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把盐引接过来掂了掂,笑:“你家老爷子还真是精明,都算计到我头上了,来吧,我看看你涨没涨本事!” 本想着送完东西就走,齐莫离却像魂儿被吸住了一样,竟和关青山那一院子武夫切磋技艺,从拳脚功夫,到刀剑弓弩,又听了许久的排兵布阵,最后一群人围着篝火,喝着小酒,啃着羊腿,又把铁勒人骂了个透,这才发觉已经入了夜,忙晃着脑袋起身告辞。 关青山看他走路走不稳,就笑:“还能骑马吗,不行让轿夫送你?” 齐莫离哼了一声,仍是没好气:“老子闭着眼也能回家,对了,这个给你!”他隔空扔过去一个小东西,关青山伸手接住,竟是张请柬,他懒得打开,“什么玩意?” “请你喝酒!”齐莫离满面喜色,“一个月后,我纳妾,有空来喝酒啊。”后面一句话是对着其他人说的,满院子都是男人,闻言都哈哈笑。 许凡调侃:“哪家的姑娘啊,齐少爷纵横关漠城,据说翠仙楼也有两相好,怎的突然收心了?” 另一个格外魁梧的汉子,叫孙异,粗着嗓子道:“别不是翠仙楼的念儿姑娘吧?听说齐老弟还包过人家几个月,难道是要抬回家了?哈哈哈,你家老爷子能允?” “胡吣什么呢!”齐莫离和这些人原本就相识,又一整天待在一起,男人嘛,喝点酒,一起吹吹牛皮,打几场架,如果恰巧在一起流过血,洒过汗,那基本就算是好兄弟了,什么话都能说,更何况,还是关于女人这种勾人的话题。 齐莫离却有些急,脸色都红了,说:“谁他妈编排我呢,我,我娶的不是念儿,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口,只能红着脸挠头,“总之,你们要是来,我好酒奉上,不许在外面瞎说了,我,我再不去翠仙楼了!” 这人平时也是十足十的纨绔样,如今突然脸红结巴了,很有几分羞怯的意思,众人谁还不明白?这是遇到喜欢的人,上心了,在意了。 男人之间自有一股子默契在,兄弟愿意风流,那就陪着他风流,等人家心有所属,愿意关上门举案齐眉了,那自然要配合着,做出一副“我本良人”的样子。 许凡吆喝着,举杯先贺:“齐小子,好酒好菜备着,到时候咱们兄弟一定登门!”众人也都笑呵呵地道贺,倒让齐莫离更加不好意思,脖子都红了。 却是有人问一句:“到底是哪家姑娘,还藏着掖着的?” 齐莫离扫了眼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的关青山,说:“远方来的表妹,到时候让她给你们敬酒。” 又是一番调侃,齐莫离最后是被总兵府的侍卫送回的齐府。 他走后,魏章便吆喝着众人散了,关青山回了屋子,眯着眼,大字形躺在矮榻上,浑身酒气熏人,像是被酒精腌入味的死鸭子。 魏章捏着鼻子左右看了看,无语道:“你就不能找几个香香软软的丫头伺候着?那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厮懂伺候人吗?估计你半夜渴死都没人知道!” 偌大的总兵府,一到晚上黑漆漆的,连点人气都没有,贼都不愿意来。 魏章觉得自己就像个老父亲,苦口婆心地劝:“许凡、孙异还有柴佑虽然过得也糙,但人家家里好歹有几个母的,我就更不用说了,老婆孩子热炕头,那叫一个美,只有你,家里的鸡都是公的吧?” 榻上的人面无表情翻了个身,拒绝再听。 魏章早习惯了,凑过去,继续:“这样真的不行,我就不说传宗接代这种事了,你别再憋出病来,到时候大夫问这是怎么了,哥几个就说,缺女人,憋死了?这不是丢死个人吗?” 关青山烦了,用被酒浸透的嗓子骂道:“我他妈是公狗吗?不发|情,不配种就会死啊?” 魏章咳咳两声:“我不是那意思,主要是吧,这半个月……你脸有点臭,兄弟我心里也不好受,那什么,齐小子要纳妾,他哪来什么表妹,十有八九是那个白萱——” “你到底想说什么?”关青山睁开眼,眼中毫无醉意。他原本就是个海胃,这点酒真不算什么,装醉,只是想让这厮赶紧走,可人家不仅不走,还絮叨上了,烦! 魏章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怕他一个字不说,他也知道,自从那一板子打下去,关青山的脸上都没个笑,指定还记着这事呢。至于那女人……他不好说,但肯定是没忘。 “我是想说,你既然决定放过她,那不管她是嫁给齐小子,还是别的谁,和咱们都没关系了,你可不能再为难人家。” “我是那出尔反尔的人?”关青山怒,“她愿意嫁谁是她的事,和我有关?我说了,只要别让我再看见她,我管她死活!” “行,忘了就成!”魏章贼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说:“明日翠仙楼挂牌子,据说这次有不少好货,有个从江南水乡来的,据说皮肤柔的能化水,在咱们北地可见不着,怎么样,去看看?” 关青山先是拧眉,本能地想拒绝,可一看到魏章那满心期待的小眼神,出口的话就成了:“行。” “好嘞!”魏章自认为完成一件大事,如释重负道:“许妈妈要是知道你去,嘴角都能裂开花,我喊上许凡他们,前段时间边关不太平,哥几个连年都没好好过,这次正好乐一乐。” 关青山没意见,指着门口:“滚吧。” “小的跪安!”魏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张柳营的温大夫以前在关外行走,治断骨有一套,瘸子什么的——” “滚!”屋里的人吼道。魏章马不停蹄地滚了。 等人走了,关青山喝退前来伺候的 小厮,自己打水洗漱,点了灯,靠在床头,手中一左一右两张请柬,一红一金。 他沉着脸,把金色的扔到一边,红的那张没打开,放在蜡烛上,烧了,被子一盖,倒头睡去。 晚上回到家,魏章和媳妇腻歪了大半夜,完事后,神清气爽地伺候媳妇洗澡,突然叹气:“我真是造孽。” 魏夫人被他折腾的没了骨头,有气无力地回:“你还知道自己造孽,人家浑身都散架了。” “不是这个。”魏章笑得像条哈巴狗,给媳妇揉肩膀,“这种事上,你要听我的,我没让舒服啊?我说的是青弟,我总觉得自己把他坑了。” 魏章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魏夫人原本就怕关青山,闻言更是害怕,说:“他不会杀了你吧?” “说什么呢,那小子虽然脾气不好,对兄弟可没的说,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魏章难得严肃,“我知道你们女人见到他那样的,都怕,可你是我媳妇,他是我兄弟,你不能表现太明显,不然我难做人。” “知道啦,我就是这么一说。”魏夫人生性温良,万事都把丈夫孩子放在第一位,又问:“既然总兵已经答应放了那女人,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总归是过去了。” “过去了?我看悬。”魏章幽幽叹气,“他要真想杀那女人,凭青弟的本事,一板子砸在胸口,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又怎么可能只是瘸了腿?” “还有那盐引。”魏章摇头,“你当他真的稀罕那五百引,单我手上经手的买卖,随便从哪里漏出一点就能补上,何至于被齐老头威胁?” 魏章和关青山一伙人当了这么多年土匪,黑的白的生意都沾,后来从良,成了总兵,更是只手遮天,整个大宁府、关外草原,甚至阡陌雪山都有他经手的买卖,钱,自然是不愁的,只是朝廷不给足军饷,他们往里面赔钱也是真的。 这年头,叫穷叫苦才有奶吃,关青山那个猴精的人,哪怕只做了不到一年的总兵,也早已摸熟了,这才有事没事跑抚院大吐苦水。 齐礼又何尝不知道他在演戏,只是人在官场,谁不在演戏?就说齐礼那天一番话吧,又有几分真?什么“再想办法”,那老头手上的买卖也不少好不好,无非是做戏给他们看罢了。 魏章没想到的是,关青山最后居然同意了。如果说那一板子只让魏章起疑,那用五百引换那女人的命,真就是有大大的猫腻了。 魏夫人听懂了,问:“你是说,总兵真看上了那女人?即便知道她身份,也没丢开手?” 魏章摸着媳妇柔嫩的脸颊,笑:“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呐,说简单,那真是很简单,一眼看上去就入心的,哪有那么容易丢开?心里越恨,这情丝就绕得越紧呢。” 魏夫人就笑睨她:“我也是你一眼入心的?” 魏章把人从浴桶抱出来扔到床上,扑上去,在女人怀里拱来拱去,闷声道:“跛子关城墙上看了你一眼,就觉得,这女人,真是腰细肉白奶|子大,要是我女人就好了,一定一辈子对她好——” 魏夫人嗔了声“肤浅浪荡子”,却也知道人原本就这么简单,她何尝不是第一次看到魏章时,就被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吸引,总想看看他胡须之后的五官长什么样。 第一次被他抱上马的时候,她也觉得腰上的手那么温暖有力,想着如果他是自己的丈夫,那些流氓地痞是不是就不敢欺负自己和家人…… 思绪被男人越发粗重的喘|息打断,又是一阵红鸾颠倒,各种温柔缱绻不为人道。 是啊,男女之间,其实根本复杂不起来,有时候只是一眼,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经岁月打磨,世事蹉跎,终究欠缺火候,不能到达最美妙的所在。 总之,缘是天赐,份是人成,这一趟旅程,关青山只是刚踏出脚,而白萱,连脚都没伸出来呢。 此时的她,正被醉酒的齐莫离缠着,听着少年人莫名其妙却又滚烫的话。 10. 第 10 章 白萱走路仍不利索,后厨也去不得,便和张婶并几个丫鬟一起,扎了许多鱼灯和兔子灯,她手巧,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比外面买来的还漂亮。 齐莫离踉踉跄跄进来时,就见那个雪一样的女子正坐在一堆花灯中,拿着竹篾,灵巧地串着,死物一样的东西在她手中,就仿佛活了。 张婶见他眼睛发直,显然是醉了,催着丫鬟们离开。白萱也忙起身,扶着桌子给他倒茶,还没碰到茶碗,手就被抓住了,接着,她被一股大力拉进了怀里,鼻尖嗅到浓郁的酒味。 “我,我以后都不去翠仙楼了。”齐莫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觉得手中握着的皮肤滑得很,那股蜡梅味更浓了,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张婶心思转了转,说了句“我去端醒酒汤”,然后转身出屋,还把门带上了,屋内顿时只剩两人。 白萱有些无措,喊了好几声“大少爷”,才堪堪把齐莫离的神智唤回来:“您快坐,奴婢给您泡杯茶,喝两口会舒服些,好不好?” “好。”齐莫离对着她,只想说好,什么都答应她,让她高兴。 下人房里的茶叶自然算不得好,有些涩舌,喝着喇嗓子,可齐莫离顺着白萱的手腕,喝得又快又乖,喝完就又拉着她絮叨。 “以前我跟祖父较劲,不好好读书,就跟人去逛窑子,可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我就是……就是听曲,喝酒,看她们跳舞,我真的没碰过念儿姑娘,她,她喜欢我,我,我就心软……学着他们去包姑娘,可我没碰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有!我怕我爹和祖父骂我,他们最讨厌男子喝花酒,我逆反,可我,我也怂,没敢真的干……”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要说对女人没有一点渴望是骗人的,可齐莫离的纨绔是装出来的,架子摆得足,心里却虚得很。所以他学着真的纨绔喝花酒,去赌场,斗鸡耍无赖,却到底留着底线。 花了一百两银子包了翠仙楼的念儿姑娘,却只敢把人圈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人家要扒他衣服,他红着脸满屋子躲,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框,血流了满嘴,被知情的小丫鬟嘲笑了很久。 他也觉得自己傻,跳到嘴边的肉不吃,反倒要吐出去,那不是傻是什么?可现在他无比感谢当初傻傻的自己。 仰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烛火下,她的眼睛像泉水,嘴唇像樱桃,呼出的气都是香的。 是啊,只有这个女人才是他真心想要的,他把自己完整地留给她了,多好。 白萱看他突然傻笑起来,更是摸不着头脑,问:“可是遇到什么好事?” “恩,是好事。”他再也忍不住,把要纳她为妾的事说了,“我知道应该和你提前商量的,你……答应吗?” 白萱目瞪口呆。 她知道齐礼护着她,却没想到,他居然要自己孙子纳一个罪奴为妾,还是在他未娶正妻之前。 一个三品巡抚嫡孙,即便是以前的她,也只能说是门当户对,现在的她,根本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为妾?若她真的做了齐莫离的妾,日后被人知道,定要被人戳脊梁骨,齐礼他……怎么能这么做? “不!”白萱毫不犹豫地说,“奴婢能在府中做一个厨娘,已经很好了,绝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大少爷,您日后要娶一个门第好,人品好的女子为妻,再择相貌好,出身清白的女子为妾,奴婢实在是不能——” “说什么傻话?”齐莫离变了脸色,“你放心,你的罪奴身份,我总有一天会帮你摘掉的,做妾是委屈了你,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等等......你别再说连累的话,我不觉得连累,我,我很喜欢你的。” 齐莫离强势起来也是头倔驴,他告诉白萱,一个月后就要纳她,还要摆酒席,让关漠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人了,什么低贱的罪奴,什么仇人,都是狗屁,以后,她就是齐家过了明路的贵妾,谁也不能轻贱她。 至于齐家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祖父不介意,他更不介意,谁还管得着! 怕她再说什么拒绝的话,齐莫离没多待,很快就走了。 张婶回来时,就见白萱一个人坐在那儿,拧着眉,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呀,给你什么就接着,老爷深谋远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白萱诧异:“您知道?” 张婶是府上老人,齐礼信任她,不然也不会把白萱交给她,纳妾的事也提前问了她,张婶自然也觉得这个办法好,一劳永逸,省得日后再出变数。 毕竟,罪奴,也是可以转手的,可一旦成了别人家的妾,那就是板上钉钉,官府有文书的,轻易动不得。 张婶又是一番开解,白萱始终沉默,只最后讷讷开口:“您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觉得,对不住齐家人。” “说实在的,你出身贵重,老爷还怕你嫌弃呢。”张婶说。 “怎么会。”白萱真心实意地说,“那些都过去了,若我还拿以前的身份说事,才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张婶觉得这姑娘真是好,除了性子太软,其他真是没得挑。 “若您真觉得亏欠,以后好好待大少爷就是了。”张婶握着她的手说,“大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有点小孩脾气,你性子稳重,说句托大的话,把他交给你,我也很放心。” 等到入睡时,白萱仍觉得恍惚。 半梦半醒间,熟悉的声音又来了,她猛然惊醒,从枕头下拿出一枚银簪,看着屋外窗户上映出的人影,给自己打气:“门窗都锁了,没事的。” 果然,那人推了推门,又跑到窗户上使劲,都没打开,在屋外转了两圈,便走了。 她呼出一口气,重新躺下去。 自从她住进齐府,这样的事就没断过,她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可一没证据,二怕麻烦齐礼,再加上这些人并不过分,她便也没说。 若是真成了齐莫离的妾室,这些人,也不敢来了吧? 第二日,齐莫离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木车,白萱坐上去,他在身后推着,绕着院子乱逛。等到了晚上,他用白纱把白萱的脸遮住,就这么带着她出了门。 京城的上元节自是热闹非凡,若有皇帝同游,还会专门开辟场地,排演节目,盛况空前。关漠地处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遥,可人们对于喜庆节日的热情不减,白萱四处看着,见到不少京中熟悉的玩意。 齐莫离在她耳边说:“黑鲁河的分支穿关漠城而过,待会儿人们都会去那里放灯。”他欲言又止,白萱明白了,问:“祭奠先人吗?” “恩,去年铁勒入关……很多人家都失了亲人,所以,你……还想去吗?”他有些忐忑,白萱却是点头,“我应该多带点花灯来的。” 齐莫离心里一松,说:“没关系,我去那边再买一点,你等等我。”他把白萱推到路边,自己去对面的铺子上买花灯,时不时回头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白萱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尴尬,此刻和他在一处,倒是安心居多,见他看过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怕他看不清自己,还特意摘掉面纱,笑过之后再遮上。 她只顾着看对面铺子,没注意沿街二楼窗户上,有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温暖的包房内,郑朝铭靠在窗边,嘴角勾着,仍是那副懒洋洋的劲儿,修长手指敲击着窗沿,连对面的人敬酒也没搭理。 “看什么呢。”说话的人叫邓充,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是个太监,顺着郑朝铭的视线看去,眼睛微微眯起,“你小子,看姑娘?” 纤弱的女人坐在木车上,即便隔着白纱,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半遮半掩的,更引人遐想。 邓充只觉得好笑,“在京城的时候,不少漂亮宫女朝你怀里钻,你连个眼神都不给,怎么来到这北地,反而注意女人了?” “我呸。”郑朝铭拉长了调子,“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丫头是谁。” 恰在这时,女人摘下面纱,咬了一口男子递过来的糖葫芦,脸颊微鼓,笑吟吟的,一颗红痣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邓充一怔:“就是她?白家姑娘?” “如假包换。”郑朝铭喝着茶,视线仍停在那两人身上,邓充却先坐不住了,语气带着质问:“你不是说她被打得半死吗,这不是好好的,还能出门看花灯?” 郑朝铭和邓充是一批入得宫,后来又在老祖宗手底下做事,情谊自是有的,只是,这位义兄,脑子格外不够用,傻乎乎的,可偏偏老祖宗喜欢他这股忠厚劲儿,一直留在身边听用。 这一年多,邓充成了京中和关漠的联络人,时不时往返两地,两人的关系比从前更亲近,可他还是嫌弃这人的蠢笨。 “看清楚,人家坐的是轮椅。”郑朝铭无语。 “哦,是哦。”邓充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过看她气色也很不错呢,只是 好似比在京中的时候瘦了不少,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夜宴,她掉进莲花池里——”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窗外的男女已经走了,郑朝铭收回视线,专心喝起了酒。 邓充不放过他,继续说:“那时候你已经和白家结仇了,我以为你不会救她,谁知道你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跳进去把人弄了上来,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师弟,别看平时脸色冷,还是有点良心的,哎,在宫里活久了,有良心不容易……”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很下饭,郑朝铭吃了两碗萝卜羊肉羹,幽幽道:“她早就不记得了。” “也是,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吧,不记得也正常。”邓充说。 “所以,我要给她加深点印象啊。”郑朝铭笑得阴森森的。 邓充叹口气,有些不忍心:“这丫头也是倒霉,惹了那位……哎,真是造孽,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嫌她过得太好了吗,那就给她找点苦头吃。”郑朝铭摩挲着手中翠玉戒,一个主意跳入了脑中。 邓充不想知道他要如何为难一个小姑娘,转了话题:“盐引的事,齐礼没为难你吧?” “上头都发话了,他敢为难?”郑朝铭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关青山已经起疑了,这几天在查呢。” “随他去查,左右不是你我贪墨的。”邓充说,“这位总兵也是个能耐人,即便没有这批盐引,他手上也不缺钱,应该不会大闹。” 一旁的璇儿插话:“闹倒是闹过一次,齐礼给了他一千引,算是把事情压下去了。” “一千引?”郑朝铭倒是有些意外,“齐老头这么舍得?” 璇儿:“事情是在齐府上谈成的,咱们的人探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只听说关青山先闹了一场,第二天,齐莫离亲自送了盐引到总兵府。” 郑朝铭沉吟:“我去要两千引的时候,齐老头哭丧着脸,说他要留下一千五,如果我再拿走两千,关青山只能得五百,必然会闹,转头就给出去一千,难不成,关青山威胁他了?” 忽然,他眼眸微亮,笑了:“呵,我说那丫头怎么敢出门了?原来,五百盐引买了她的自由啊。” 邓充脑子向来不如郑朝铭好使,闻言呆愣愣地问:“你是说,齐礼和他做了交易,就为了那个姑娘?” “可别小看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郑朝铭脸上兴味更浓,“我真是越来越好奇,这位白小姐会带给我什么惊喜了。” 说罢,他有些激动地抬手:“璇儿,拿纸笔!” 很快,一封信笺被他装进信封,交给邓充:“差人送回京,给咱们那位爷,快马加鞭,一个月能来回。” 邓充:“这么急?” “好戏,自然要赶热乎的。”而且,他看齐家小子对白萱的热乎劲,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若真让他先出手,自己可就被动了。 郑朝铭又问璇儿:“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说的是关青山和齐礼。 璇儿立即回:“关青山的事容易查,二十年前,他的双亲被铁勒人杀害,去年他有个先生也死在铁勒人手里,算是新仇兼旧恨。” 郑朝铭倒是没太多意外,关漠城里的百姓,有一大半都和铁勒人有血海深仇,问:“齐礼呢?” “这个……”璇儿为难道,“京里的消息还没回,关漠城里关于齐老爷的,大多是些政绩方面的,私事上,几乎查不到什么。” 齐礼四十多年前来到关漠城,从小吏做到巡抚,政事上无可挑剔,就连私德也堪称表率——他只娶了一妻,无妾,生了一子一女,女儿远嫁,几年前病死,儿子前几年出关时被劫匪误杀,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孙子和孙女。 “有意思。”郑朝铭呵呵笑,“一个接近完美的人,可能吗?” 邓充想不了那么多,说:“官场上有些人是这样的,心里眼里只有百姓和自己的官位,不贪财,不好色,严于律己,苦一辈子,就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 郑朝铭没有搭话,他直觉齐礼对白萱这么尽心,一定有旁人不知道的内情。 他倒不是非要弄明白,只是他如今陷在关漠城,日后少不得和齐礼等人对上,若对方有太多秘密,那自己未免太过被动,他不喜欢这样,他喜欢掌控。 他说:“让京里的人好好查,挖得深一点,可以往……白家其他人身上查查,尤其是,女眷。” 11. 第 11 章 白萱对酒楼中发生的事毫无所觉,此刻的她刚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手中提着十几个花灯,被齐莫离推着,朝黑鲁河的方向而去。 越往前走,路上行人渐多,不多会儿,一阵河水的腥味就顺着风吹过来,再走几步,人群已经挤在一起,三三两两趴在河边,一望无际的河面上已经飘了许多花灯,有大有小,造型各异,还有人放了造型繁复的船灯,黑鲁河上一片光亮。 白萱被齐莫离抱到河边,用笔写上名字,生卒年月,点亮白烛,手用力一推,一朵朵盛开的花灯就顺着水流,慢慢漂走,带着人们的相思或怀念,去向不知名的远方。 周围时不时有哭泣的声音,细细的,间或有人骂两声铁勒人,她还听到了有人说起白家,语气很不善。她神色黯淡,埋头假装没听到。 腿还疼着,蹲久了难受,她便干脆半趴在湖边,齐莫离在身后为花灯写字,眼睛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等最后一个花灯放出去,忙把人再抱回木车上,擦擦她额头的汗,说:“回去吗?还是再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关漠城虽比不得京城,但在整个北境,也算得上第一大镇了,吃喝玩乐的地方多着呢。” “回吧,我现在这样,太劳烦你了,等日后腿好了,我再好好看一看。” 白萱试着自己推木车的两个轮子,齐莫离笑着松开手,看她艰难的朝前挪,说:“不算什么,绵绵不在家,祖父又不爱凑热闹,要不是你在,都没人陪我出来玩。” 白萱听过齐绵绵这个名字,是齐礼的嫡孙女,前段时间去祖母老家探亲,年节也在那边过了,便问:“大小姐快回来了吧?” “前段时间来信,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过几天就能到。”齐莫离脸上带着笑意,“她性子温和,想来你们应当合得来。” 白萱笑着点头,手下一个用力,想把木车方向转正,却感觉轮子被什么卡住了,来不及惊呼,人和车已经朝一边摔去,好险被齐莫离拉了一把,然而木车太重,失衡之下很难阻止,眼看连人带车就要倒地,身后一人快速伸手一推,两人合力才把车子扶正。 “多谢!”齐莫离感谢的话刚出口,就见对面男子捶了下他肩膀,“刚才我就觉得前面的人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齐有怀,好啊你,这些日子也不上场子里来,原来是......”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白萱,“原来是有佳人作陪,怪不得都不要咱们这些兄弟了!不厚道啊你!快说说,这位小美人是谁呀?” 齐莫离重咳一声,自然的挡在白萱身前,尴尬又有点恼,说:“许巷廉,少胡说八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今晚是上元节,我怎么不能在?再说,翠仙楼挂牌子,我可是提早定了位子的,怎么样,和兄弟一起去看看?” 许巷廉是齐莫离的纨绔好友之一,不过人家是真纨绔,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带了点轻浮气,眼底泛青、浮肿,显然是风月场的常客。 白萱对这种人倒谈不上反感,但也不会过多接触。她先朝许巷廉道谢,手指了指路边,示意齐莫离自己在那边等他。 齐莫离恨不得立即就走,却没料到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又碰上几个熟识的人来放花灯,一群人许久不见,都揪着齐莫离问东问西,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白萱。 白萱也注意到了那些人的视线,但她只是半垂着眸,神色淡然——这样的打量,她从小到大遇到很多,习惯了。 她担心的是有人把她认出来,给齐莫离招惹麻烦,好在抚院行刑那天,她始终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记住她长相的人并不多。 “啪嗒。”一声轻响打断她的思绪,低头看,一个脏兮兮的荷包落在木车旁,她忙伸手捡起来,冲刚走过去的人说:“你东西掉了!” 那人似乎上了年纪,没听到话,仍旧一瘸一拐朝前走着,居然也是个跛子。 白萱掂了下手中荷包的分量,不轻,若丢了,对寻常百姓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她心下一急,推着木车朝前走,提高声音:“婶子,你掉东西了!”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没发觉自己已经从光亮处走到了暗处,不等她反应,口鼻骤然被人捂住,接着,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等她再醒来,发觉自己被捆缚手脚,嘴里堵了麻核,躺在一张十分宽大的床上,床帐是艳丽的玫粉色,有很浓的脂粉香。 她试图蹭到床边,可浑身绵软无力,想来是被人用了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浪费体力,于是也不再挣扎,准备等药效稍散,再想办法。 迷迷糊糊中,外面传来一阵丝竹声,像是琵琶,她闭上眼细听......有女人的笑声,还有男人的,很乱,人很多...... 白萱猛然想到一种可能,浑身一凛,冷汗蹭一下冒了出来。 这时,门吱呀打开,外间声音陡然清晰,吵吵嚷嚷,女人的媚笑声,男人的吆喝声,随着门嘎吱一声关上,戛然而止。接着,床帐被用力拉开,一张坑坑洼洼的男人脸凑了过来,喷出浓重的酒气。 “徐少爷,没错吧?”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上前问,口气谄媚。 “没错,是她,你看这红痣,错不了!”酒味混着脂粉气、饭香,杂糅成一股诡异的臭味,全都喷洒在白萱脸上,他激动的打开一个墨绿色小瓶。 白萱说不了话,浑身微微发抖,男人伸手,捏着她的下颌,逼着她张嘴,抠出麻核,一颗,两颗......她被塞了不知道几颗药丸。 徐朝年喂了她几口水,喝道:“快咽下去!你这臭婊子,那天怎么没打死你,哼!今天老子就好好关照关照你,保准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身后男子淫|笑:“我看是欲|仙欲|死吧?” 徐朝年笑着起身,嘱咐:“让许妈妈找个婆子来,把她洗干净,等外面完事了,爷再过来!”又嘟囔了了一句,“妈的,这姓关的死土匪怎么来了,敢跟老子抢女人?狗杂种!”步子一抬,骂骂咧咧的出了门。 不多久,一个五十上下的粗壮婆子进来,也不说话,只把软成面条的白萱剥干净,扔到了浴桶中,等把人洗干净,又给她换上了一条红色半透纱裙,这才把人扔到床上。 此时的白萱已经神志模糊,躺在床上,无意识的磨着双腿,口中不停呼气,整个人如一条柔软的蛇,喉间溢出稀碎的呻|吟。 那婆子看了她一眼,哼了声:“没轻没重的,这徐二爷是用了多少药,要弄死人吗?” 嘴上这么说,她却没有任何动作,腰一扭,转身出了门,沿着楼梯朝下,找到自己的老位子,抓起一块枣泥糕吃起来,视线落在巨大的展示台上。 “到谁了?”她问。 另一个婆子粗声说:“到燕儿姑娘了,哎呦,那可是个玉一样的人儿,我伺候着梳洗过,那身段骚的呦,简直就是长在男人心尖尖上的,你看吧,今天准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还能超过花魁小映儿呢。” 今日翠仙楼挂了十三张牌子,也就是这十三个姑娘的开包夜,老鸨许妈妈是个掉进钱眼里的势利货,只认钱,谁给的银子多,谁就能抱得美人归。 这燕儿原叫红燕,江南采买来的姑娘,比北地女孩水灵,五官又好,是许妈妈着力捧着的新人,之前没少请人在城里造势,算是把名声打了出去,别的不说,今日至少有八成的客人是为了她而来。 高台上,燕儿只穿着一身翠绿色的纱衣,堪堪遮住隐私,随意摆出一些引人遐想的姿势,直引得某些道行浅的恩客口水直流。接着,她拿起琵琶,开始表演才艺。 二楼包房内,关青山正黑着脸,盘膝坐在矮榻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沓军报,他埋头看着,眉头皱成川字。 魏章和许凡、孙异等人对了个眼神,孙异微笑着扭开头,许凡低头喝茶,恩,青楼的茶真好喝!再看柴佑,见此人正托腮看着窗外,笑的像个傻子。 魏章哀叹一声,罢了,都指望不上,他清了清嗓子,谄笑着开口:“总兵,到燕儿姑娘了,您要不,抬眼看看?”拜托,谁他妈到青楼看军报啊,还看了一晚! 关青山抬头,神色茫然片刻,哦了声,转头朝窗外看去,随即骂道:“这他妈穿的什么玩意?” 魏章:“......您就说美不美吧?” 关青山又扫了一眼,除了胸前两团乱跳外,没看出哪里美,拧着眉继续低头看军报,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凑合。” 凑合就行!魏章心中一松,一拍手,立即有楼里小厮过来:“告诉你们妈妈,这位燕儿姑娘,咱们爷留下了。” “好嘞!”小厮早就得了许妈妈的指示,忙不迭的出门报喜去了。 许妈妈得了消息,一颗心总算放下, 抚着胸口:“哎呦喂,咱们关漠城三位爷,一个正人君子,一个没把儿的阉人,只剩这一个全乎的,好歹是让咱们抓住了。” 小厮恭维:“还是许妈妈有本事,寻摸到燕儿这种品相的姑娘,说句托大的话,咱们关漠城翻一翻,也找不到第二个比燕儿姑娘更水灵的了!日后总兵大人被燕儿姑娘吃死了,那咱们翠仙楼可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许妈妈笑的见牙不见眼,赏了小厮一块银锭子,嗔道:“算你小子运气好,喝酒去吧!” 小厮美滋滋的揣着银子,刚走过长廊,一柄短刀就戳到了他腰上,一个格外高大的男人压过来,低声:“别动,告诉我,关青山在哪个房间?” 小厮人已经傻了,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的开口:“上楼右手边第五间。”话音刚落,他只觉脖颈一疼,人已经被活生生扭断了脖子。 大厅乱起来的时候,关青山刚看完最后一本军报,一阵刺鼻的味道传来,他几乎立刻起身,抄起一旁的长刀,与此同时,包间大门被踢开,一群蒙面男子闯了进来。 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不需要过多言语,各自抄起武器就加入战斗。敌人至少十几个人,关青山等人来逛青楼,自然不好带一堆护卫,倒确实是个埋伏的好时机。 只是,他们还是小瞧了这几个土匪和兵痞。许凡等人出手狠辣,足以自保,关青山更是悍勇,一个横劈,直接把其中一人从中砍成两半,内脏血污流了满地。 这时,从外面滚进来几个火药烟球,灰色烟雾顿时充满室内,刺鼻,眼睛都睁不开,敌我难辨。 这只是极短的时间,但已经足够,门口的杀手全都趁乱退了出去,从外面将包间的门锁上——他们定的计划是,若不能武力弄死对手,就用火攻。 因为早就做了准备,他们行动极快,火折子点燃,从窗口扔进去,遇到助燃的火药烟球,眨眼的时间,屋子就燃了起来。 可他们漏掉了另一侧窗子。 那些窗口虽然很小,只是留着观看外面的表演,不足以过人,但在暴力拆除下,还是能钻出去的。 魏章剧烈咳嗽,拉着关青山,把人朝外推,却不料手被人拉住,一个用力,他被率先扯出了房间,接着是许凡、孙异,柴佑体型魁梧异于常人,关青山废了半天劲儿才把这货挤出去,最后他一个翻身,也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因为是上元节,齐礼担心人多出事,顶着寒风,带人在外巡视,得知翠仙楼出事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先过来了。 抚院的人到的时候,总兵府的人恰好也到了。 翠仙楼里的客人都走光了,一楼大厅狼藉一片,未散的烟雾让人鼻尖发痒,关青山几人或坐或站,他们身边摆着十几具尸体,另有两个还喘气的被捆住了手脚,扔在一边。 “没事吧?”齐礼看了眼二楼,见火势已经被扑灭,心下微松。 关青山坐在桌子上,一条腿大剌剌撑在桌面上,脸上、身上都黑乎乎的,显然刚从火场里出来,嘶着嗓子:“没死。” “没死就成,人你带回去还是交给我来审?” “杀我的,自然我审。” 齐礼一个“好”字刚落下,齐莫离就一头扎了进来,大吼:“祖父!借给我点人手!萱......我要找人!” 关青山眼皮抬了抬,看齐莫离焦急又小声的和齐礼说着什么,那样子,活像丢了媳妇。 魏章累坏了,根本没注意到齐莫离,嘶哑着嗓子道:“总兵,回吧?” “不回还在这儿过夜啊?”关青山拿起刀就走,身后的魏章却被如丧考妣的许妈妈拉住,“魏千户,您说说这,这可怎么说的呀?我这——” 魏章打断她:“算算损失多少,总兵府赔,保准不让妈妈吃亏。” 许妈妈要的就是这句话。今晚上这一遭显然是冲着关青山等人来的,她这翠仙楼算是沾染了无妄之灾,自然要尽可能挽回损失。 好在,这位总兵虽然无礼,出手倒是不含糊,一念及此,她忙道:“燕儿姑娘还在二楼呢,都准备好了,您看?” 魏章此刻哪还有这心思,只是,想着关青山那句“凑合”,叹口气,快步去了二楼,高声问:“哪间房?” 许妈妈:“左手第四间!” 很快,魏章扛着一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带着一众属下,快步回了总兵府。 12. 第 12 章 若许妈妈知道魏章有左右不分的毛病,是绝不会说出“左手第四间”这种话的,然而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红燕原本换好了衣服等着人来接,谁知左等不到,右等也不到,出门寻人,这才发觉不对。许妈妈倒是没有惊慌,楼里查探一番,并没有姑娘丢失,立即想起徐二爷掳到楼里玩|弄的那个姑娘。乖乖,不会这么巧吧? 就是这么巧。没多久,慌忙逃回家的徐朝年就派了小厮来接人,许妈妈这才确信,被魏章带走的真是那姑娘,着急地左右踱着步,可再一想,这关她什么事?人是徐二爷弄来的,是魏章带走的,她没错呀。一念及此,人也松快下来,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徐家小厮,让徐朝年去总兵府要人。 小厮回去把话一说,徐朝年只是无能狂怒,却不敢真的上门去寻人,毕竟,那女人可是他当街掳来的,要是那娘儿们当着关青山的面告上一状,自己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为今之计,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左右她也不认得自己,便随她去了。 许妈妈想得也简单,若关青山真有心思,发现弄错了人,必然要派人来唤燕儿,自己何必上赶着巴结?端一端架子,也显得自家门槛高不是?可她没想到,事情过去三四天,楼里早已恢复如常,总兵府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来过。 她心里几番思量,到底还是惧怕关青山,不敢上门试探。 几日后,一个关外来的富商看上了燕儿,出重金赎买,许妈妈半推半就,便也安排了燕儿接客,至此,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个被阴差阳错带走的姑娘。 齐府却是乱成了一锅粥。齐莫离整日带着抚院的人满大街找人,几乎挖地三尺,齐礼也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在城中各处寻人,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总镇署,询问郑朝铭。 郑朝铭非常无辜。他确实要整白萱,并且已经付诸行动,可当街掳人这种下三烂的法子,他不屑。齐礼盯了他片刻,确信他没有撒谎,这才告辞离去。 齐莫离却没有他祖父那么好的修养,第二天便带人打上了总镇署,他人高马大,自小习武,又加上身份摆在那儿,没人敢真的对他下重手,于是,他竟然乘人不备,几拳把郑朝铭的脸打得青肿。 他倒不是真怀疑白萱是被这厮掳走,而是纯粹的泄愤!这几日他茶饭不思,整个人都魔怔了,一想到白萱现在可能遭受着什么,整个人便要发疯,又想起郑朝铭之前为难过白萱,于是借着寻人,二话不说,先把人打一顿解气! 郑朝铭是个秀才,遇到这种不讲理的兵,只能气的咬牙,难得不顾体面地吼道:“想为难她的何止我一个?那一板子是谁打的?还有那些菜叶子是谁扔的?你傻呀,只揪着我不放?” 齐莫离伸长脖子和他对骂:“放你娘的屁!能无声无息把人掳走,普通百姓根本做不到!你这个死阉人,就数你最阴,我看就是你干的!” 他倒不是没怀疑过关青山,可他和那人熟识,知道他做事虽狠辣,却不会背地里使阴招,且他已经答应不为难白萱,又何必私下把人掳走?说不通的。再者,白萱刚失踪的当晚,他就派人去总兵府问过一嘴,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关青山倒是没有撒谎,当他在地牢审问那两个还活着的杀手时,门房来报,说齐莫离来找,问是否见过白萱姑娘,关青山顿时火冒三丈,让人请齐莫离滚,还暗自腹诽,自己的女人都看不牢,废物! 一番审讯,弄得满身血污,这些人都是死士,寻常酷刑根本撬不开他们的嘴,关青山看着地上两摊烂肉,懒得再待下去,叮嘱柴佑把人弄死,找个地方埋了,便径直离开了地牢,魏章紧随其后。 已到子时,夜空璀璨,月亮滚圆,即便不打灯也不要紧,两人踏着月色朝前走,魏章问:“你猜猜,这次是大王子,还是老赞普?” 如今的铁勒,老赞普年事已高,然威严不减,仍是统御整个阡陌雪山的天神,说一不二,可以号令任何一个雪山子民。 其子孙众多,但他们学习中原做法,贯彻嫡长子继承制,如今的大王子就是铁勒的“太子”,下一任的铁勒赞普。他和老赞普一样冷血,嗜杀,野心勃勃,从未放弃对中原肥沃土地和财富的追逐,像一头茹毛饮血的头狼,带领身后的狼群,望着跛子关,流着涎水。 “不猜。”关青山脚步不停,“是谁都没有区别,总有一天,我要他们都死。”语气森然,目光狠凝。 魏章突然叹气:“青弟,你害怕过吗?” 关青山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怕?” “被铁勒人弄得家破人亡,成了小乞丐,整天和野狗抢食的时候,不怕。后来入了土匪窝,跟着几个当家的到处打家劫舍的时候,有点怕,怕那些冤魂来找我。有次沿路抢了一个商队,里面有个小姑娘,长得好看,被他们糟蹋后捅死了,那时候我真害怕,觉得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静静地说着,“后来你带着我们反了,杀了那些禽兽玩意,寨子成了咱们的地盘,不抢了,也不杀了,那些百姓看见咱们也不绕道走了,那时候我不怕,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点盼头。” “后来铁勒人来了,那些人像野兽一样,拿着长刀砍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怕,其实并没有,我只想杀光他们,为我不知道埋在哪里的父母报仇,浑身都是劲儿,恨不得杀他个几天几夜。” “可现在我又怕了。”魏章苦笑,“成家,有了孩子,我怕她们娘俩也落得那小姑娘的下场,怕得要死,怕得睡不着觉。” 关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瞎操心,不会有那一天。” 魏章摇头:“朝廷知道大宁府有多少兵,可他们装傻充愣,钱不给够,粮不给够,武器不更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京城的富贵窝里做逍遥神仙,我有时候会想,他们真不害怕吗?铁勒人那么凶,草原上虎视眈眈的目光那么多,皇上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月光下,关青山神色冷峻,勾着魏章的肩膀朝前走:“回去让嫂子给你下碗面条吃,肚子暖了,人就有胆了,一个大男人,别叽叽歪歪的!仗来了就打,遇到坎儿就迈,他们怕不怕关咱们屁事,咱们守着跛子关,那是守着自己的地盘,要是哪天真守不住了,有人掀了他的龙椅,那时候他自然就知道怕了!” 魏章觉得这话大逆不道,却格外解气,嘴巴一咧:“还是总兵有见识!”脑子一转,想到了什么,嘿嘿笑着,“人我给你搁屋里了,快回去洗洗,别吓到人家姑娘。” “什么姑娘?” “燕儿姑娘啊。” 魏章见他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有些拿不准,说:“不是你说凑合的吗?许妈妈把人都准备好了,我想着也没有拒绝的必要,干脆把人带回了总兵府,就在你房里呢。” 看着眼前人神色越来越难看,他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长腿一转,直接奔着府外而去,“快去看看,人家姑娘还没吃饭呢!”竟是溜之大吉了! 白萱此刻很不好。 她知道自己被喂了药,却没料到药效这么强,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意识是昏聩的,连何时被人带着换了地方都不知晓。等到意识再次回笼,她发觉整个人被被子裹着,身上薄薄一层轻纱早已湿透,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偏她口中还塞着麻核,呼叫不得,于是只能攒着力气,慢慢从被子里爬出来,软绵绵的四肢从床上爬到床下,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换了地方。 视线模糊,她只能看到屋子陈设简单,几无装饰,浓烈的脂粉香没了,只剩一股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她拼命爬到门口,拍门,没人理会,继续拍,直到再也抬不起胳膊,整个人被欲念搅的在地上发抖,她也没等到一个人。 那一刻,她确信,自己被人囚禁了。可为何没人过来?难不成用药只是为了折磨她? 来不及思索,浑身一紧,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关青山洗了澡回来,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门口躺着一个女人,头朝下,青丝铺地,如鬼如魅。 他眉心一跳,上前踢了踢地上的人,语气尽量客气,可还是有些凶:“床上是不够你睡吗?还是我这地上有宝藏?”人没动,他又踢了一下,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脚上力气不小,虽然绝对没用劲儿,但白萱还是被他踢得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哼。 这场景太不对劲儿,即便关青山没经过人事,却也是见过不少的,看她这样子,猜也猜到了八九分,只是不知道是谁给她用的药?魏章干不出这种龌龊事,那只有可能是青楼老鸨。 他顿觉难办,又隐隐有些厌恶,伸手去提地上的人,不想碰到她,干脆扯着她衣领,手下一个用力,刺啦一声,轻纱被扯烂。 关青山看着自己 手中破布一样的轻纱,骂了句:“这他妈到底都是什么玩意?!”一边骂,一边把人抱起来扔到床上。 女人的身体烫得不像话,腿窝处的肌肤柔嫩异常,软乎乎的,身子却轻得很,只怕还没有他那把长弓重。 关青山是个正常男人,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场景,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他坐在床边,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视线落在身体某处(不给写),那里有一道很长的疤,刚结痂。 他猛地把人侧翻过去,看到了更多深深浅浅的痕迹,青紫斑驳,在白嫩的皮肤映衬下,触目惊心。 关青山心口重跳,拨开女人面上的发丝,伸手抠出她口中麻核,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 ——螓首蛾眉,芙蓉如面,大概是药物作用,她唇色格外红,微微张开,眼睛紧紧闭着,细眉微拧,眉心一颗红痣潋滟生情。 一瞬间,关青山就感觉心火爆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怒吼:“人都死哪儿去了?!” 没人理他。 他暗暗磨牙,想着明日就把这些狗崽子都打一顿,扔出府去!却没料小厮没听到,夜间巡逻的侍卫却恰好听到,在门外询问何事。 “把魏章给我绑来!”侍卫一凛,忙应诺,又听他家总兵怒气冲冲地说:“再请个郎中!” 可怜魏章刚到家,面条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人绑着带回了总兵府,魏夫人一看这架势,吓得六神无主,魏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不慌,安抚道:“别担心,没事的。” 然而真到了总兵府,看到床上躺着的白萱,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气定神闲,脸色白了又黑:“这……不是,她怎么会在这儿?” 关青山黑着脸站在一旁:“你问我,我他妈问谁?”虽然暴怒,理智还在,他总觉得魏章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等人解释一通,他也基本明白了来龙去脉,一脚踹在魏章屁股上,“你这左右不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魏章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不敢辩解,可他实在不明白,白萱不是好好地待在齐府吗,怎么会出现在翠仙楼,还被人下了药……又想起齐莫离之前来寻人,他咽了咽口水,说:“要不,现在把人还回去?” 关青山还没说话,郎中已经擦着汗出了屋,说白萱中的确实是情毒,药量不少,效果太猛,只能用药徐徐发散。更要命的是,这人前段时间刚受了刑,还没恢复好,两相叠加,人是彻底病倒了,烧的人事不知。 “这位姑娘身体底子还不错,只是前段时间寒气入体,且饮食不调、神思郁结,再加上那药的热力催发,就如往热油里滴上凉水,凶险呐。” “会死吗?”魏章问。 郎中沉吟道:“女子原本就体弱,这个,实在不好说啊。” 魏章还被捆着,一蹦一蹦的到了关青山面前,小声说:“这个时候把人送回去,咱们解释不清楚啊,齐小子倒还是其次,万一把齐礼也得罪了,难保他日后不给咱们使绊子。依我看,不如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和齐家解释,反正咱们没动她,她也不能冤枉人,对吧?” 说完又看了眼关青山,轻咳:“那个,你没动她吧?” 关青山一个眼刀甩过来,魏章立即谄笑求饶,却听他问:“要是死了呢?” “额,那就给她找一片风水宝地,入土为安。”话是这么说,可一转头,魏章就让人去寻了张柳营的温大夫,那人是半个神医,军中多少人的命都是他妙手回春救回来的,几粒春药,还能难得住他? 关青山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的安排,只是让人把白萱挪到了别处,眼不见心不烦。此后几日他忙忙碌碌,竟真的一次都没再问过白萱的事,好似已经彻底忘了这个人。 魏章也不能把人弄回自己家,只能在总兵府的西南角,距离关青山卧房最远的地方寻了个空屋子,把人安置了,又买了两个粗使婆子和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伺候着,自己则每日都过来看看。 等到白萱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整个人仿佛脱了一层皮,苍白,虚弱,偏小丫鬟还告诉她,这里是总兵府,她是被关青山从外面带回来的。 晴天霹雳。白萱只觉得脑袋更疼了,胆战心惊地起床,要去拜见关青山。 还没出屋,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先走了进来,杏眼打量白萱片刻,语气不善地说:“你就是青哥从外面带回来的野女人?” 13. 第 13 章 堵在面前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娇小,五官清秀,一双杏眼清凌凌的,上身穿一件水红色缎面丝绸夹袄,下身是一条银鼠皮面长裙,手中还抱着一个雕花镂空外皮的手捂子,门口一站,下巴微抬,有股子傲气。 关媱上下打量白萱,神色越来越冷,几乎是呵斥道:“问你呢,哑巴了?听府上小厮说,你是青哥从翠仙楼带回来的?一个妓子,也敢进总兵府,还用那等下三烂的手段勾引男人?真是不要脸!” 她骂了许多难听的词,白萱眉头微皱,却并没有回击,只是说:“总兵大人在吗,我向他辞行。” 关西瑶哼了声:“还不放弃呢,非要到人家面前自取其辱?我可是听说,青哥这几日一次也没来看过你,他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做什么非要上赶着,要不要脸了?我劝你赶紧收拾东西,滚回翠仙楼,继续接你的客,少赖在这里不走!” 这女子句句尖刻,但听她的语气,似乎和关青山关系匪浅,又能在总兵府来去自如……白萱猜,这该是关青山的女人,或者家眷。自己身份尴尬,原本就惹人厌,确实没有能力和眼前人争辩什么。 只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总要打声招呼的。 白萱看向身边的丫鬟婆子,四个人都是刚刚买入府的,连府里的人头都没搞清楚,也以为眼前趾高气扬的女子是总兵的亲眷,而白萱病了这几日,总兵一次也没来看过,唯一会过来的是个叫魏章的军爷,可他也只是让她们好好照顾病人,并未说明她的身份。 如今听眼前女子一说,才知道她们伺候了几日的人竟然是个妓子,此刻见白萱看她们,显然是求助的意思,众人都嫌恶地避开视线,闭口不言,缩起脖子装鹌鹑。 白萱眼看几人是指望不上了,默默叹口气,却听门口传来动静,一个三十上下的灰杉男子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药箱,见到白萱,神情一怔,问:“醒了?” 男子声音微微发哑,有些好听,一张脸也十分清俊,让白萱想起了齐礼,她应道:“是,您是?” “鄙人姓温。”温辙也不寒暄,穿过几人,把药箱放在桌上,“过来。”这人的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白萱本能地就走了过去。 温辙自然地伸过两指,捏着她的腕子,片刻后松开,点点头:“在变好,药还要继续吃,针灸也不能停,另外,你的腿须赶紧治,不然日后就是个跛子,过个三五年,神仙来了也治不了。” 白萱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就是替她诊治的郎中,忙道谢,温辙摆摆手:“你们好好听话就是感谢我了!”语气满是无奈,也不知这人以前遇到多少不听话的病患,才让他有此感慨。 “温辙!”关瑶突然出声,正恨恨地瞪着他,“你眼睛瘸了?怎么不和我打招呼,还给一个妓|女看病,你是缺病人吗?若是缺,那你给我看看呀,我头风前几日又犯了呢。” 温辙眼皮都没抬,说:“你的病,鄙人看不了,另请高明。” “关家军几十万人都说你是神医,你若都看不了,是要我直接去死吗?”关瑶前几年染上了头风,时不时发作,关青山给她请了温辙,却没料这人只来过一次,后来便再不来了,还用医术不精的借口糊弄她。 温辙低头写方子,淡淡开口:“别的病我能治,相思病却不能。” 关瑶一瞬间脸色爆红,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哭着跑了出去,那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和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温辙好似根本不在意因自己一句话,而击碎了一个女子的骄傲,他把方子交给丫鬟,细细叮嘱了熬法,这才看向白萱,说:“你要走了?刚才在门外听到一点。” “啊,是,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这就要走了。”白萱说,“不知总兵大人在吗,我想向他辞行。” “他去营里了,晚上应该能回来。”温辙语气极其自然,似乎和关青山也很熟识,“刚才那人是他半个妹妹,很喜欢男人,尤其是好看的男人,她把你当成了关青山的女人,故意激怒你,想让你离开,但是我建议你,再等等。” 白萱傻傻地啊了声:“……再等等?为什么?” “我是军医,普通百姓的病,我不看。”温辙如实道,“你若在总兵府,便是我的病人,若去了别处,我就不再管你了。”他挑了挑眉,语气颇有些自负,“你这条腿,除了我,关漠城没有第二个人能治。你想日后做个瘸子吗?” 白萱顿了顿,问:“温大夫,你知道我是谁吗?” 温辙无所谓地笑了下:“略有耳闻。” 白萱:“你不介意?” 温辙摇头:“我对你的腿比较感兴趣。” 白萱觉得这话有些尴尬,低头笑了笑,说:“就算你想治,总兵大人也不会让我继续留在这儿的。温大夫,谢谢你的好意,我等关总兵回来,亲自告别后就走了,至于腿,随缘吧。” 温辙摇头,拿起自己的药箱:“随你,现在先过来,针灸。” 针灸可以把体内残留的余毒慢慢催发出去,每日两次,一次半个时辰。白萱乖乖配合,就算是脱衣服,她也并无太多别扭,可能是觉得眼前人是医者,而不是一个普通男子。 不过,她恍然想起温辙刚才的话——关媱喜欢好看的男子……关青山和温辙,确实都是好看的男子,怪不得呢……思绪慢慢混沌,终于在银针扎入百会穴的时候,沉沉睡去。 关青山回到总兵府的时候,刚过酉时,家家户户关门落锁,他随手在街边买了碗鲜肉馄饨,回到府里的时候却意外闻到了饭香。 小厮前几日都被打了,虽然不重,但行动上也不太利落,因此都躲着关青山。他懒得管这些人,提着馄饨,循着饭香一路来到了后厨,到了门口才咦了声:“原来这里是后厨。” 关媱被烟熏得泪流不断,见到关青山,她委屈地直哭:“青哥,你可算回来了!快帮我烧火,我的菜都糊了!” 关青山被熏得不住咳嗽,骂骂咧咧地坐到灶口前,问:“怎么跑来了?” 关媱平日多在关家村,很少到总兵府来,一是不方便,二是他经常不在家,来了也见不到,有事一般都直接去军营找他。 “想你了呗!”关瑶跳大神似的翻炒着锅里的菜,“青哥,你府上不是有婆子丫鬟吗,让她们给你做饭呀!你看看你,都瘦了!” “用不着。”关青山一口回绝,“那些人不是给我用的……”说到这,他抬眸,“你怎么知道府上有丫鬟婆子?你去西院了?”西院是白萱住的地方。 关瑶怒道:“我不能去吗?你居然在家里藏了个妓子,要是我爹知道了,肯定会骂你!” 也不知是不是被烟熏的,关青山脸黑黑的,说:“她不是妓。”顿了顿,又问:“你为难她了?” 被提到伤心事,关瑶边炒菜边把温辙骂了个狗血喷头,还不忘挖苦白萱,说什么长得像狐狸精,一看就是祸水,准不是什么好东西,听得关青山眉头直皱,最后一扔棍子,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要是你爹还活着,听你一口一个婊|子,娼|妇的,你猜他会不会骂你?” 他豁地起身,把几盘菜端出去:“别炒了,回头再把我院子点了!” 关瑶噘着嘴,端着最后一道醋熘白菜去了主屋,摆盘上桌,两人对着四菜一汤,陷入了沉思。 白青山默默地端起自己两个铜板买的馄饨,把身子扭到一边开吃。关媱哼了声,不认命,拿起木箸尝了一口清炒土豆丝,嚼了嚼,关青山默默数着,一,二……三字刚出口,关媱就猛地冲出屋子,吐了。 关青山连嘲讽都懒得开口,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位义妹做饭的手艺就和他绣花的水平差不多——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做得难吃也不是你的错。”关青山好心地分给她几个馄饨,就听关媱吸溜鼻子,问:“那是谁的错?白菜的错吗?豆腐的错吗?还是酱油的错?” “想哪儿去了,自然是你手的错。”关青山说,“你这双手就和熊瞎子的手掌一样,蠢笨如斯,何苦要浪费咱家的白菜和豆腐呢,哦,还有柴火。” “啊啊啊啊啊!”关媱白天刚被温辙戳穿心思,羞臊了半天,晚上好不容易积攒了勇气下厨,还被这厮嘲笑,真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哪哪都不顺,立即张牙舞爪地去挠关青山,一来二去,那碗可怜的馄饨被无情的打飞,洒了一地。 刚到门口的白萱看着自己脚边的馄饨,怔了片刻,抬眸,和关青山对上视线,轻声道:“关总兵,奴婢特来和您辞行,多谢您出手相助。”说着,竟在馄饨汤旁边的空地上跪下,磕了个头。 “谁让你到前院来的?!”关媱怒气冲冲地起身撵人,一想到白天在她面前丢了丑,她就更厌烦这个女人,却听关青山沉声道:“你把东西收拾了,滚回房里去。”说罢,径直出了屋子,路过白萱身边时开口:“跟我出来。” 月光如练,又是个漂亮的夜晚,关青山停在院中一株柿子树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让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白萱屈了屈膝:“关总兵。 ” 关青山视线落在她右腿上,许久后才开口,却是把魏章如何阴差阳错把她弄回府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这是个误会,你可明白?” 白萱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回齐府,一定和老爷解释清楚,不让他们误会。” 倒是个机灵的。关青山嗯了声,却说:“明早再回去,晚上宵禁,不方便。” 白萱自然恨不得立刻就走,可若此时离开,必然要麻烦关青山派人送她,而他,显然是连这一点忙也不愿意帮的,于是说:“好的。” 关青山嗯了声,转身离开。人一走,萦绕在身边的威压立即散了,白萱快速深呼吸几下。刚才,她竟然都忘了呼吸! 从前在京中,她因着白家嫡女的身份,也见过许多身居高位之人,可没有一个人像关青山这样,让她如此害怕,似乎说害怕也不准确,她只是觉得这人太高太强壮,眼睛刀子一样地刮人,让她莫名紧张。 回到西院,桌上放着凉透了药汤,丫鬟婆子早已睡下,连个灯也没给她留。 这些人自从得知了她的“身份”,态度大变,晚饭没送,药也迟了,似是准备完全无视她。 白萱倒是不在意这些,自从家族遭难,她见过太多的冷眼,甚至有兄长曾经的好友到狱中,公然要求她伺候,许诺可以为父兄收尸。她哭红了眼,点了头,若不是被狱卒发现,她在那时就失了清白。 后来在流放路上,吃得苦更是数都数不尽。几名差役觊觎她,使出各种下作手段威逼,只为了让她屈服。她性子虽软,可也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当初在狱中,也是听到那人说可以为父兄收敛尸骨,她才应了。 如今父兄已死,她只觉心中枯槁一片,再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人一旦存了死志,便无所畏惧,差役见她倔强,干脆用强。 那个夜晚,她至今也忘不掉,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被不知何处来的几个壮士救了。从那之后,那些差役没有继续朝她下手,只是打骂仍是不断。她就这么熬着走到了关漠城。 和曾经吃过的苦相比,挨板子,饿肚子,真的没什么。白萱小心捧着药碗,路上问了一个巡逻的侍卫,终于找到了后厨。 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煳味,她打开两个大锅,烧水刷锅,架起炉子先把药热了,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四处搜寻,找到了米面和几样不太新鲜的蔬菜,还意外地在房梁上找到了一块风干的腊肉,闻了闻,还没坏。 腊肉洗净,反复煮水数次,切片,放到米饭里一起蒸,再单放一碗,加入葱姜调味,隔水蒸。做完这些,她把白萝卜切丝,和油煎后的豆腐同煮,再加入少许虾片,小火炖煮,出锅后放了点盐调味,清淡爽口。 她做得专注,没注意到门口何时站了一个人。关青山抱臂靠在门框上,看屋里的人忙碌却又极有条理地做菜,一举一动都游刃有余,和白日那个战战兢兢的女人很不一样。 香味逐渐飘出来,被勾起了肚里的馋虫,他走过去,大剌剌坐到灶膛前,把正在翻动米饭的白萱吓得不轻,锅盖都差点甩飞。关青山没看她,也不烧火,就那么坐着,白萱只得敛了心神,继续做饭。好半天,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锅铲翻动的声响。 “那个,火可以灭了。”还是白萱先开口。 “灭哪一个?”他问。 “两个都可以灭了。” 关青山抽出灶膛里整根的木头,火势渐渐小了,白萱把饭菜都盛好,借着剩下的火,把两个锅都涮干净,这才发觉关青山已经开吃了。 这人倒是不客气。白萱想起洒了一地的馄饨,还有饭桌上那几碟黑乎乎的炒菜,小声问:“大人晚上没吃饭吗?” 关青山扫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她明知故问,嗯了一声:“你还会做饭?” “小时候跟祖母学的,她喜欢。”白萱说完,他们之间再无话可说。也是,原本也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还有仇怨隔着,能围在一起吃顿饭,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白萱做的量不算多,但两个人吃还是够的,她端起一个小碗,小口扒拉着米饭,晃了晃神,再去夹菜时,发现那盆白萝卜豆腐已经快没了!他吃好快!再一看,米饭也少了很多!就在她还在惊讶的时候,关青山已经吃完了第三碗饭,起身走了。 白萱辛苦一场,只吃到了半碗米饭,其余的竟然全进了那厮的肚子。哎呀,有点气,但又觉得好笑。 而心满意足离开的关青山却在想另一件事:以后,他绝对,绝对不允许关媱再下厨房!纯粹是糟蹋粮食! 14. 第 14 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白萱已经起床,她的腿经过这几日的治疗好了些,走起路来只是跛,不怎么疼了。 来到后厨,洗手和面,白萝卜丝做馅,蒸了一锅萝卜丝饼和四个鸡蛋,又用葱花和鸡蛋黄做了六个鸡蛋卷,最后熬了一锅腊肉青菜咸粥,她还在角落里扒拉出两根红薯,放在柴火里焖熟了,甜蜜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关青山晨练完,冲了个凉水澡,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味从后厨方向飘来,他本能地迈开步子,却又突然停住——昨晚是因为太饿,不然他绝不会吃那女人做的饭,可今天,他明明可以去街上买早点……对,去买早点! “关总兵。”等关青山换好衣服出门,就见白萱端着托盘,上面是满满当当的吃食,晨光熹微,那女人看着她,腰上还系着粗布围裙,显得腰身不盈一握,一张素面朝天的脸水润润的,比盘子里的鸡蛋还嫩,笑着对他说:“要一起吃吗?” 虽然极力克制,关青山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她怕他。想拒绝,可身体却诚实地让开一条道:“进来。” 白萱点点头,眼神避开他,小心地把几样不算花哨的吃食摆上桌。昨晚他们很不讲究地在厨房灶台边吃,今天这顿,就挪到了主屋。哼,这女人还真会顺杆儿爬。 关青山恨恨地咬了口饼子,筋道弹牙,萝卜丝馅儿香辣够劲儿,他咀嚼的力度大了些。 “您尝尝这个。”白萱夹了块金黄的鸡蛋卷,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趁热吃味道好一点。” 关青山瞪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人诡计多端,笑眯眯的样子也让人讨厌,一咬牙,吞了整块鸡蛋卷,险些烫了舌头,忙低头喝粥,嘶!这下是真的烫到了! “没事吧?”白萱吓了一跳,忙给他倒水,一只小手扶着茶杯送到他嘴边,被关青山推开,气哼哼道:“不用!” 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再说话。关青山一边扒饭,一边臭着一张脸,白萱见他这样,只以为这人太厌恶她,连美食都不能安抚他的情绪,于是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人不快。 “你是猫啊?”他突然开口,白萱啊了声,问:“什么?” 关青山皱着眉,看了眼她手里的饼,嫌弃道:“吃了这么久,才吃了一半,你那嘴——”说到这儿,不知怎的,想起那晚她被药物控制,小嘴红艳艳的,吐气如兰,惑人得要命,心下更烦,三两下吃完,起身出去了。 白萱一脸莫名,也不敢再吃了,喝了几口粥就收拾东西去了后厨。洗碗的时候,她想着饭桌上关青山的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这拙劣的示好有没有用,哎,只希望别让他更生气才好。 她这几天住在总兵府,又被温辙指导汤药,这些都是托关青山的福,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于是想着走之前表达一下谢意。可她身无长物,只有一点厨艺还算拿得出手,又想起昨晚他偷跑到后厨寻吃的,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那么大的宅院住着,居然连个给他做饭的人都没有吗? 那就给他做顿早饭吧,她这么想着。 等收拾好,天光已经放亮,魏章和温辙是一同到的,前者知道白萱要回去,担心她乱说,又是一番交代,却发觉眼前女子十分聪慧,一点就透,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教导的。 至于温辙,他只是照例施针,并未多言。针灸结束,白萱穿好衣服,笑着道谢,温辙摆摆手,目光落在她右腿上,意思不言自明,白萱却只能装作不知。温辙见她这样,摇摇头,提着药箱走了。 门一打开,白萱惊讶地发现关青山也站在外面,他身姿挺阔,比魁梧的魏章还要高上一些,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黑眸沉沉,从她身上扫过,落到了温辙身上,问:“走了?” 温辙嗯了声,脚步不停地朝外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趣的,却又是个不听话的,关总兵,日后遇到这种病患,不要再喊我了!”语气虽散漫,却明显带着几分不悦,关青山没理他,转而看了眼白萱,眼神晦暗不明。 魏章滴溜溜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继而笑着对白萱说:“白姑娘,马车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白萱自然应允,只是当她看到关青山也跟着出了门的时候,微微诧异,忙说:“关总兵,魏大人送奴婢回去就可以了,您不用去的。” 关青山不理她,翻身上马,身后的魏章暗骂了声娘,笑嘻嘻地解释:“姑娘失踪几天,齐大人和齐小公子都挂着心,于情于理,咱们都该去赔个不是的。”白萱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从总兵府到齐府的距离不算远,两刻钟后,一队人就到了齐府门前,门房小厮熟悉的声音传来,白萱心头一喜。 那一刻,她居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她从未想过,自己在关漠城,也是能有家的。 齐莫离和齐礼更是欣喜,只是在看到关青山时,神情微变。白萱担心他们误会,快一步把事情说了,见他们仍有些怀疑,她又说:“拐走我的人二十岁上下,我听到别人喊他徐少爷,对了,他脸上还有许多出痘留下的坑洼。” 齐莫离拍案而起:“徐朝年!” 魏章早已知道白萱是被人绑到了翠仙楼,本想探查,关青山却不让,说什么“她被谁绑走,关我们屁事”,于是也便作罢,此刻听到,哼了一声:“湘记楼少掌柜?那狗小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风流鬼,城里被他祸害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可不少。” 关青山站在一旁,余光看到齐莫离紧抓着白萱的手腕不放,像是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脸,刚要走,齐礼先开了口:“关总兵,书房一叙?”关青山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白萱被送回下人房,张婶拉着她细看,叹口气:“好像又瘦了点,不过,瞧着你走路倒是比之前好一点?” 白萱把春药的事遮掩过去,说自己病得不省人事,被关青山救了,至于腿,她隐瞒了温辙的名字,只说是自然恢复的——她了解齐莫离,要是被他知道温辙能治她的腿,他定要去求关青山,到时候只怕就不是五百盐引能解决的了。她不想因为自己,让齐家再蒙受损失。 张婶何其精明,自然知道白萱在骗她,可这丫头实诚,骗人的时候磕磕绊绊,不让人反感,反而有些好笑,末了还央求说要去后厨帮忙。 张婶知道她不愿意在齐府白吃白喝,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只说要和大少爷报备一声,不然那活阎王若发现自己女人做了厨娘,还以为被苛待了呢。白萱自然乖乖应好。 书房内,奉茶小厮躬身退下,室内只余两人,关青山大马金刀地坐着,齐礼则低头轻啜一口热茶,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关青山才幽幽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没动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这几天我管吃管喝,还请了营里最好的郎中给她看病,对了,吃药也花了不少钱,你知道我是个穷光蛋,巡抚大人给算算,该还我多少?” 齐礼笑了,把茶盏放下,说:“总兵肚子里油水多,还在乎这点小钱?若论穷,我这个老头子最穷,你就别朝我伸手了,真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关青山就要起身,齐礼却拿出来几个信封递了过去,说:“看看。” 关青山顿了一下才接过来,一共五封信,火漆已经不完整,显然是被拆开过,他略微犹疑,问:“别不是什么掉脑袋的秘密吧?我这人胆子小,只想安 于一隅,可不准备造反。” 齐礼不答,只是微笑。关青山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到底还是把几封信一一打开看过,他看东西很快,脸上并无太多异色,看完后把信往桌子上随手一扔,说:“关外商队被劫,这可不归我总兵府管,我的职责只限于跛子关内。” “我知道,但此事有异,不然我不会找你过来。”齐礼指着桌上信件说,“这五个商队都是从大燕去往草原的,货物丰富,价值不菲,这些商户都不是新手,作风很谨慎,请了专业的护镖行,那些镖师长期走镖,身手不差,可商队还是被劫了,财物尽失,无一活口,手段堪称狠辣。” 关外的流匪靠着劫掠过往行人和商队过活,作风彪悍,但鲜少有如此斩尽杀绝的情况,大多是只劫财不杀人。关青山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齐礼继续说:“我在关外有些关系,这些消息是他们传来的,想来不会有假,他们也都是一些走镖之人,这样的事发生多了,商队和镖行的人难免紧张,这才求我出兵探查,最好能把这些流匪剿灭。” 关青山沉吟片刻,突然咧嘴一笑:“我刚才说了,关外的事不归我管。齐大人,你最好有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我为何要拿手下弟兄们的命去给你博名声?” “北上之路四通八达,商队来往密集,这是大燕重要财路之一,也是关漠城的收益来源之一。”齐礼语气微重,“关总兵,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些商队中也有你的吧?难不成,看着自己的利益损失,你也不在乎?” 关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挑眉:“谁跟银子有仇呢,那自然是在乎的,只是,我这出兵一次,耗费的银钱也不少呢。” “这是公事,自然由抚院承担。” “爽快。”关青山豁地起身,“对了,你家那小子不是想入军营,这一趟我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齐礼想了想,点头:“也可。” “祖父,您在里面吗?”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齐礼随手打开门,齐绵绵正举着一个木托盘,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盘中是两盘糕点和一壶北地特有的茶羊乳。 齐绵绵和齐莫离是龙凤胎,过了年十七岁,正是花朵半开不开的年纪,一张鹅蛋脸巧笑倩然,看到齐礼身后的关青山,眼眸微微睁大,立即屈了屈膝:“不知道总兵在此,绵绵打扰了。” 关青山神色淡淡,没说什么,齐礼让开身子,说:“放那吧。” “是。”齐绵绵把东西放在书桌上,手指绞着丝帕,脸颊微红,“这是绵绵亲手做的两样糕点,总兵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尝一尝,看看绵绵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关青山看也没看,朝齐礼一叉手,竟然就这么走了。 齐绵绵脸颊更红,眼中也蓄了泪,嘴唇死死咬着,显然是委屈极了。 “好了,他是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以后别到他面前去自讨没趣,他对你没那意思。”齐礼叹口气,“他如今不是土匪,是关漠城的总兵,祖父又是巡抚,你觉得别人能允许我们两家抱在一起吗?” 齐绵绵掖了掖眼角的泪,说:“孙女知道,自己和他是有缘无分,可只是两样糕点,他何至于如此警惕?”说着,再次屈了屈膝,躬身退下了。 齐礼看了眼托盘里那碟子核桃八宝酥,叹口气,喊了李三过来,说:“把东西送去大少爷那儿吧。” 李三应是,低头一眼,快口道:“咦,这是谁送来的?老爷不能吃核桃都不知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多话了,忙把东西拿走不提。 齐礼重新坐到书案前,苦笑:“真是随了她祖母了,没有心的聪明人呐。” 15. 第 15 章 却说关青山离开书房后,径直朝前院去,路上遇到齐莫离,他提着一个小食盒,美滋滋地蹦跳着,活脱脱一个小傻子。 关青山只觉得眼睛疼,停下脚步:“你长翅膀了?” 齐莫离心情正好,眉梢欢快地扬着:“要真长了就好了,我就带着萱萱沿着关漠城飞一圈,保准能把她逗笑!”说着打开手中食盒,吝啬地拿出来一块递过去,“赏你的,吃吧。” “你找死是不是?”关青山手指一弹,白兔糯儿糕就飞到了草丛中,“我总兵府缺这口吃的吗?!” “那是萱萱刚给我做的,还热着呢,我好心给你尝一口,你你你!”齐莫离一甩袖子,大步离开,径直去了齐礼书房。 萱萱……白萱? 关青山站着没动,看着不远处躺着的小兔子,腹诽:刚回来就给傻小子做吃的,这是闲得慌,还是天生劳碌命?或是,讨好? 一瞬间,关青山想到什么,回身喊了声:“你滚过来!” 齐莫离犹豫了两息,还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干嘛?” “我刚才和你祖父说,要带你出关剿匪,这话不作数了!” 齐莫离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吼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关青山睨着他,问:“出关一趟最少要耗一个月,你的妾不纳了?” “纳!”齐莫离迅速乌云转晴,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块糕点,“我的喜酒你喝不成了,给你这个,算是我们俩的心意,再打掉我就和你拼了!” 关青山没打掉,拿在手里捏了捏,一脚踹在齐莫离屁股上:“滚吧!”顿了顿,又说:“看好自己的人,别被人拱了。”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关!总!兵!”齐莫离哼着小调走了。 关青山扫了眼手中胡萝卜形状的糯儿糕,磨了磨牙,一口吞了,嚼了半天才发觉和那日抚院刑场上吃到的糕点味道一样。 那天,也是她做的?他走出几步又停下,左右看了看,没人,随即快速移动右腿,身子一矮,草丛中的小兔子被捡了起来,滑进了某人的袖子里。 远处游廊拐角处,齐绵绵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关青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如梦初醒。 刚才,关青山捡了一块掉地上的糕点,是那个叫白萱的女人做的。 这说明什么?她玲珑心思,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顿时心中骤冷。 这么多年,她对他的心思几乎摆到了明面上,可关青山对她从来不屑一顾。齐绵绵自认无论是出身、长相还是才情都算得上关漠城拔尖的人物,想娶她的好男儿不计其数,可她心气高,长得丑的,没本事的,都不会是她的目标。 当年第一次见到关青山,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天神降临般救了她,后来得知他是土匪,她心里又冷了下来,可终究是抵不过初见的那份悸动。 好在没多久,他就凭军功,做到了总兵的位子。 她自觉终于找到了能配得上她的人,可却因为该死的“避嫌”,生生错过了这份姻缘。这两年,她也在四处寻觅良人,可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而关青山就仿佛她身体里的一根刺,越扎越深,逐渐成了心魔。 她心里甚至冒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可还不等她实施,关青山居然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她愤怒,嫉妒!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转身对身后的丫鬟说:“回去吧。” 丫鬟叫翠心,母亲是罪奴,流到关漠城后吃尽了苦头,后来被人欺辱,生下了她,却又没能耐养。 齐礼见她可怜,便带回到府里,养到十岁的时候送到齐绵绵院子,一路从洒扫丫鬟做到一等大丫鬟,很得器重,在府里也有几分脸面。 翠心纳闷:“总兵刚才是做什么?怎么……怎么捡地上的脏东西吃?他没饭吃吗?” 齐绵绵弯了弯唇:“谁知道呢,大概是地上的东西更香吧。” 翠心又开始埋怨:“老爷也真是的,您是他的亲孙女,他却总不愿意帮您。谁看不出来,您和关总兵原本就是天生一对,只要老爷肯说句话,奴婢就不信关总兵会拒绝。” “你不明白。”齐绵绵幽幽叹气,“祖父有他的考量,我是他孙女不错,整个关漠城想和齐府攀亲的人多如牛毛,可关总兵……却是不行的。” 翠心没读过书,更不懂官场深浅,只是心疼她家小姐,说:“如果关总兵不是总兵就好了。” 齐绵绵冷淡道:“他若只是个寻常土匪或是普通男子,我嫁他又有何用?”说完又觉失言,笑着转移话题,“对了,咱们府上来了位白姑娘,也是罪奴,据说,要许给哥哥呢。” “什么?!”翠心大惊,脸色都变了,“大少爷娶一个罪奴?这不可能吧。” “自然不是娶,只是纳妾。”齐绵绵一边说,一边拉过翠心的手拍了拍,“原本我想着,你如今年纪大了,模样又好,给哥哥做个通房,过两年有了孩子,也好顺理成章抬为妾室,却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是我对不住你。” “小姐说的什么话……”翠心心烦意乱,简直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这么多年,她出落得越发漂亮,又兼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身份高人一等,府上下人都说大少爷将来准会纳她。齐莫离长相英俊,她自也是心动的,日子久了,她早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却没料到,这才出去小半年,家里居然要添姨娘了。 齐绵绵扫了她一眼,继续柔声安抚:“哥哥不是那等好色之徒,听说这是祖父的意思,消息也还瞒着,府上人还不知晓呢,我也是听乳母说的,你可别到处乱说,更别去找那姑娘的麻烦,万一惹了哥哥和祖父不高兴,对你可不好。” 翠心攥着手帕,早已失了分寸。 她本是罪奴之女,这辈子已然没了指望,本想着若跟了齐莫离,这辈子也有了依靠,不然若等年岁大了,她只能出府,到时候又能许到什么人家?说不得,还要像她那早死的娘一样,配个马夫什么的,苦一辈子。 回到浣沙斋,翠心在屋里伺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她先怒气冲冲地找了碧春,指着她额头骂道:“我都回来一天了,府上添了个人你都敢不告诉我?死丫头,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不需要翠心姐姐护着了,是吗?” 碧春年纪小,入府晚,总是明里暗里被人欺负,翠心看她还算机灵,也就当个妹妹护着,平日能帮忙传个信。碧春揉着额头,直呼冤枉,忙把白萱如何入府,又如何被人拐走的事情说了。 “翠心姐姐,实在是我疏忽了,您昨日刚回府,咱们院子里事情又多,我忙忘了。” 翠心神色却好了些,问:“你是说,她之前被人拐走了?” “是啊,大少爷和老爷找了好几日了,今天才送回来。”碧春说,“我刚才去后厨,还见她正在做糕点呢,她做的糯儿糕可好吃了,和原来府上张厨子做的一样好吃。” “呸!就惦记吃!我问你,老爷有没有说要把她许给大少爷?” “啊?不会吧?”碧春傻乎乎地说,“没听说过呢,不过,白姐姐长得是真漂亮,我就没见过那么会长的姑娘,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好看的——哎哟!” 嘴巴被狠狠掐了下,碧春眼泪都疼出来了,翠心却仍不解气,又在她另一边脸上掐了下,直把那一张粉白脸颊都掐出了血印子。她怒道:“没见过好东西的夯货,是个母的都说好看,你眼睛瞎了!”说罢,风一样地走了。 齐绵绵站在门边,看着气势汹汹离开的翠心,嘴角微勾。 碧春还在一旁告状,她看了眼委屈的小丫鬟,双眸无波无澜,如看一件死物,碧春被她看得后背一凉,可转瞬,那张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笑容。 齐绵绵:“我屋里有一盒药膏,抹一抹就不疼了。” 碧春误以为刚才是自己看错了,她家小姐向来是和气温柔的,怎么可能露出那种可怕的眼神。 她笑:“还是大小姐好,翠心姐姐性子越发不好相与了……” “我回头说说她。”齐绵绵在丫鬟脸上揉了下,冰冰凉的,碧春嘶了声,笑着跑开了。 没多久,翠心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坐在院中台阶上一动不动。浣沙斋的下人知道她脾气大,也不敢上前招惹,全都避着她走,还是齐绵绵午休起来,把她拉到屋里,两个人原本就亲近,门一关,翠心就扑到她怀里哭起来。 齐绵绵拍着她的背:“怎么,那位白姑娘真这么美?” 翠心一边哭,一边骂:“什么骚狐狸的样子呢,还给大少爷做饭,张婶还说她要做厨娘,呸,我都怕她做出来的东西带着骚味,大少爷他肯定是被她那张脸迷惑了,不然他怎么可能纳一个罪奴?” 说着,她突然激动起来:“小姐,你知道那狐媚子是因为什么被流到关漠吗?” 齐绵绵的乳母早就告诉她了,不过她只装不知,问:“什么?” “通敌!还是铁勒!”翠心狠狠地咬牙,“在抚院行刑的时候,闹出了好大动静呢!据说,关总兵差点当场打死她!您说,大少爷怎么就被这么一个人迷惑了呢?要是她进了咱们家的门,以后在关漠城,咱们可怎么抬起腰板啊!” 齐绵绵:“乳母说,这位白姑娘是京城白家的女儿,白家和我祖父有旧,我想着,祖父大概是因为这个才让哥哥纳了她,倒不一定真是哥哥心悦她。” 闻言,翠心心下一松,随即又抽噎起来:“不管是谁的主意,可现在木已成舟,我,我该怎么办啊!小姐,您能和大少爷说说,让他……让他把我也一起纳了,行吗?” “祖父一生只有祖母一人,不设通房,不纳妾,父亲也只有一个姨娘,又早早病逝了。”齐绵绵为难地摇头,“齐家家风如此,且祖父和父亲自小就不许哥哥寻花问柳,如今纳了那位白姑娘,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哎,只怕是没可能了。” 翠心突遭打击,连着晚饭也没吃,第二天起床,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齐绵绵心疼地给她冰敷,等终于消了肿,说:“你也别灰心,我听说,祖父打算一个月后让她进门,还有时间呢。” 经过一夜的煎熬,翠心此刻不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一想到自己日后的命运,心中就灰暗一片,恨不得生撕了白萱。 可她不是个机灵的,遇到事情就没了主意,闻言她抓着齐绵绵的手:“小姐,您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像我娘一样,一辈子操心柴米油,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真想嫁给我哥?”齐绵绵问。 翠心跪下去:“小姐,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不敢肖想姨娘的位子,能让奴婢做个通房丫鬟,一辈子伺候在大少爷身边,奴婢死也甘愿了。” 即便是通房,那也是一城巡抚家嫡长子的通房,放在整个关漠城,也是颇有脸面的。翠心心里清楚,这是她能谋到的最好的前程了。 早饭上桌,齐绵绵慢悠悠喝了口粥,示意其他人下去,只留翠心一人伺候。她说:“虽然祖父让她进门,可若是她品行有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祖父为了齐府的脸面,只怕也只能收回成命了。” 翠心:“您是说,我把她勾引大少爷,要做府上姨娘的事说出去?” 齐绵绵看傻子一样看她:“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岂不是把祖父和哥哥架在火上烤?”看她实在蠢笨,齐绵绵放下碗,“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名节。” 翠心恍然大悟。 白萱回来的第二日,府上突然有了流言,说她被人贩子掳走,早已失了清白,后来被关青山发现,这才送回了齐府,只是为了府上的脸面,才说在总兵府养病。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各种糟污话简直不能听,甚至有人说自己认识拐走她的人,恨不得把白萱当日穿了几件衣服都说得清清楚楚。 接着,谣言仿佛长了脚,仅几日后,关漠城中已经有了类似的传言,又因为主角是白萱,许多人更是不啻于用最恶劣的话形容她,把她说成了一个欲求不满的风|骚|妇人。 齐莫离得知消息的时候,流言已经发酵得不可遏制,更让他无奈的是,府上也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矛头都指向了白萱。 16. 第 16 章 白萱慌忙赶到清竹园的时候,李郎中正在给齐礼施针,白发苍苍的老人昏迷不醒,面色萎黄中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病得不轻。 白萱几乎站立不住,好在被身后的李三扶了一下,这才没有失态。齐莫离和齐绵绵都紧张地站在床边,前者冲白萱点了个头以示安抚,后者则勾了勾唇角,遥遥颔首。 屋内充斥着药味,氛围凝重,随着李郎中的最后一支银针落下,齐礼身体痛苦地痉挛数下,侧首呕出一摊黄水,一旁的侍婢立即上前清理。 “祖父如何?”齐莫离忙问。 李郎中素来有脾性,兼之一身本身不是虚的,很有几分傲气,闻言哼了声:“中毒,幸亏量不多,否则就要去和阎王爷报道了。” 屋内众人都是大惊,齐绵绵更是软了腿,泣道:“好好的,怎么会中毒?李郎中,可能验出来是何种毒,我们也好循着线索去查啊。” 李郎中在宫中伺候几十年,什么阴私狠毒的事没见过,不用别人说,他已经极有条理地安排丫鬟,让把齐礼今日用过的吃食都拿过来,连一应用物都要细细探查,绝不放过一点可疑之处。 他和齐礼少年相识,虽一贯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彼此却知晓,他们是把对方当成知己的,此刻看着老友被害成这样,他自然也是怒的,只是不曾表露罢了。 没多久,丫鬟端上了十几样吃食放在桌上——数年前,齐礼也被人投过毒,好险捡回一条命。从那之后,管家就规定,所有吃食,尤其是送到几位主子身边的,都要留下小样,防的就是若有人动手脚,方便事后追查。 齐礼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好似对生死总是格外豁达,只是管家坚持,他也便不再多说什么,任由他们去了,没料到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白萱看着摆了一桌的吃食,心中莫名不安。这几日,府里府外关于她的流言汹涌如潮,压都压不下去,她总觉得事有蹊跷,如今齐礼又莫名其妙中了毒……不等她多想,屋内已经响起了一声惊呼,她猝然抬眼,正看到李郎中手中的银针黑了一块,而他刚刚试的是……糜子捞饭。 关漠苦寒,多种莜麦和糜子,齐礼生活素来俭朴,连白米面都少吃,可糜子粗糙无味,并不容易做得好吃。白萱知道后花了许多功夫,做出了这一道糜子捞饭,用羊肉、野草和腌菜做底料,炖出来的糜子软烂鲜香,齐礼这几日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 可怎么会有毒?她茫然地站着,屋中数道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齐绵绵最先哭出声,她啜泣着:“白姐姐,祖父他接你入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要如此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妹妹慎言!”齐莫离大喝一声,转而问李郎中,“李叔,这碗东西真有毒?” 李郎中已经试完了所有吃食和物品,肯定地点头,“只有这一碗有问题,至于是什么毒——”他看了看白萱,随即竟然用手在碗里抹了下,不顾齐莫离阻止,把手指放到嘴里品咂,半晌才说,“商陆,一种酷似萝卜的东西,取其汁滴入汤中,无色,味道也极淡,不容易分辨。” “白姐姐,你经常下厨,应当不至于认错萝卜吧?”齐绵绵被丫鬟扶着,不停流泪,“这么说,你真的是故意的?你到底为何要害祖父?他何曾亏待过你,还是说,你觉得他老人家把你当成下人使唤,你心中抑郁,这才做出傻事?” 听着她一句句的诘问,白萱一时无力分辨,只有跪下,摇头说:“大小姐,这道菜用不到萝卜,奴婢也从没见过商陆,奴婢冤枉。” “姑娘倒是巧言令色,如今证据在摆到面前了,居然还死咬着不认!” 齐礼院中的大丫鬟宁春突然开口,隐含怒气,“老爷待姑娘的好,全府上下谁不知道,连我们这种老人都比不过。咱们知道您以前是大户人家的贵女,心气高,如今一朝成了奴,自然心有不甘,但扪心自问,咱们以前谁不是良家子女,还不是因家中作孽,这才成了这人下人。可这些又和老爷有什么牵扯?他最是仁善不过,好心收留你,却没料到竟遇到了白眼狼!” 齐礼待下人宽厚,此刻见他生命垂危,竟然都把怨气撒到了白萱身上,就连平日和她有几分相熟的丫鬟也都带着不满瞪着她。 “好了!”齐莫离压抑着怒气开口,“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们倒是一个个都往前凑,这么喜欢攀咬?那我告诉你们,这碗饭是我亲眼看着白姑娘做的,从头到尾,我都在一旁,她有没有动手脚,我比谁都清楚!” 宁春不解:“大少爷别不是记错了,白姑娘做饭的时候,您正在院子里练武,哪里会——” “我说有就有!”齐莫离怒了,指着宁春,“别以为你照顾祖父多年,我就不敢罚你,现在就滚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还有你这张嘴,既然嫌多余,那就不要了,来人,张嘴五十!” 话音落下,白萱急道:“大少爷息怒,宁春只是挂心老爷安危,不是有意顶撞,再者,她说得也有道理。” “萱……白姑娘,你在说什么?”齐莫离拧眉道。 白萱扫了眼桌上的那碗糜子捞饭,说:“老爷和大少爷信李郎中,奴婢也信,既然他说那碗饭被人下了商陆,那自然就是真的,而那碗饭是我亲手做的,虽然奴婢清者自清,可确实是有嫌疑的。为今之计,是先查清楚投毒的人是谁,再做定夺,况且,现下最重要的是老爷。” 她看向李郎中,恳声道:“李郎中,求您一定治好老爷,奴婢给您磕头。” 说着砰砰磕了三个头,眼中已经蓄了泪。这大半年,她以为自己哭得够多了,可看着齐礼躺在床上的刹那,她心中又涌上了熟悉的恐惧感,那是失去父亲和兄长之后留在心口的创伤,平时不显露,可一旦有手指轻轻一碰,就有污血流出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齐莫离看着她,心痛又憋闷,他何尝不知道白萱冤枉,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必须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成了强词夺理,日后白萱也没办法在府中立足,即便成了姨娘,那些流言蜚语也能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先把白姑娘关进柴房,等查清楚了再说。”齐莫离艰难道。 齐府的柴房距离后厨不远,里面只有一堆堆柴草和木头,一扇不透光的窗子合着,屋里有一股经年不散的柴草味和淡淡的霉味。 流放路上,更艰苦的条件也经受过,白萱倒是不在意,随意给自己铺了张草床,闻着从外面传来的饭香和药香,默默祈祷齐礼能逢凶化吉,至于自己,她不敢多想。 晚上有人来送饭,竟然是张婶,她从窗户里递进来几个馒头、一碗粥和两样小菜,轻声安抚:“府里上下都有人看着,我不好太惹眼,你别嫌弃,先垫饱肚子。” 白萱虽然厨艺颇精,对吃食上却并不多挑剔,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也能品出滋味。 她忙谢过张婶,又问起齐礼的情况,只听得一声叹气,“老爷还没醒,李郎中住在了府里,他医术好,连皇上都赞许过的,老爷定然能逢凶化吉。” 白萱又问起齐莫离,张婶就支吾起来,只说去了抚院,请了衙门里的差役和仵作上门,正满府查问,只是,还没有头绪。 白萱心思都挂在齐礼身上,并未听出张婶话中的隐忧。待整件事过去之 后,她才知道,齐莫离竟为了查清此事,在府上动了私刑,许多丫鬟、小厮,甚至几处总管都遭了难。 这件事被传到了市井,人们都说齐家大少爷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包庇心上人,不惜对全府的人动刑,惹得满府怨声载道。又听说齐礼被白萱下毒所害,性命垂危,关漠城人都炸了锅,许多百姓不分昼夜地在齐府门前哭喊,有的要求处死白萱,有的只是单纯为齐礼祈祷,乌糟糟乱成一团。 一晃三日过去,白萱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张婶这两日没有过来,每日来送饭的人换成了一个脸生的小丫鬟,她从不和白萱说话,从窗户里把碗递进来,马上就跑走了,且吃食也大不如前,饼子是搜的,米粥只有水,菜里要么有虫,要么都是沙土,根本没法吃。 今日却有些反常,递进来的除了两个发霉的面饼,居然还有一碟牛肉。白萱把吃的放在一边,只端着碗小口喝水,她太渴了。 喝着喝着,人就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只觉脖颈处凉凉的,有个滑腻腻的东西在蠕动。 待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她立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继续闭眼,装作还没醒。 那东西爬上了她的脸,一路从头顶爬到了身后的草垛,她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一点点微光从窗棂处透进来,她看到自己正被十几条蛇包围,都是些手腕粗细的长虫,花花绿绿,品种不一,都是乡野间常见的毒蛇,并无剧毒,但若被咬了,救治不及时,还是会死人的。 关漠的冬天寒冷干燥,根本不是蛇类活动的季节,这么多小东西同时出现在柴房,只有可能是人为。 白萱静静地等着,确保这些小东西不在自己身上,这才缓缓抽出那碟牛肉,一块一块地扔到窗户边,没过多久,几条蛇便不再围着自己转,纷纷朝着牛肉的方向而去。 这个过程很缓慢,等到白萱确定所有的蛇都远离了自己,她才小心挪到了远处的墙角,用木柴堆起一个遮挡板,把外衣脱下盖在上面,确保没有缝隙,然后看着那些缓慢蠕动的小东西,熬过了一夜。 翌日清晨,天还黑着,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举着火把进来,他包裹得像只棕熊,先撒了许多粉末状的东西,把十几条长蛇一一驱赶进手中的竹篓里,这才打量四周,一看之下,他惊慌的咦了声,说了句“人呢”。 白萱一夜没睡,精神恹恹的,哑着嗓子:“你在找我吗?” 那人显然受了惊吓,火把凑过来,见白萱缩在柴房最里面的角落里,披散着长发,脸色惨白,顿时大叫一声,连竹篓都忘记提,叫着鬼啊鬼,快速奔了出去。 白萱有些无语,披上外衣,走到竹篓前,看了眼里面的小东西,真诚地笑:“谢谢你们口下留情啊。”随即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柴房,蹲在门口,打起了瞌睡。 她好困,很快就入了梦,梦里面,齐礼慈祥地冲她笑,问她怎么又瘦了,那张脸逐渐和祖父的脸重合,她忍不住抱着老人,放声大哭。 “白丫头,快醒醒。” 白萱迷蒙睁眼,对上齐礼的白胡子,她以为还在梦中,没忍住揪了揪,傻乎乎地说:“才六十岁,怎么都白了呢。” 齐莫离心疼地一把抱起她,说:“祖父,回屋里说吧。”直到被放在温暖的床上,白萱才神魂归位,发现自己不是做梦,齐礼真的醒了,正坐在床上,慈爱地看着她,说:“这才几天,怎么瘦成这样了?” 白萱泪如泉涌,在心里厌恶自己的软弱,扑到齐礼怀里,抽抽搭搭地掉眼泪,感谢各路菩萨,没让她失去这个温暖的老人。 17. 第 17 章 齐莫离以雷霆手段审讯了府中半数人,宁春受不住刑,承认是她在那碗糜子捞饭里加了商陆汁。她原本就是齐礼身边的侍女,清竹园一应吃穿用度都会经手,下毒自然易如反掌。 她坦言,白萱入府不足一月,齐礼和齐莫离都对她关照有加,待遇远超府上其他人,她心生嫉妒,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做出傻事。 宁春的原话自是难听无比,好似和白萱有深仇大恨一般,可实际上,两人只是偶尔在府上碰到,点头之交罢了,话都没说过几句,又何来仇恨?可嫉妒二字,又实在很有说服力,毕竟,白萱受宠,是府上人心知肚明的事。 至于有无主使,宁春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并无同伙和主使。事情到此,也该了结了。 齐莫离询问白萱的意思,她只是安静听着,最后问:“您要怎么处置宁春?” “送她回到原本应该去的地方。” 齐莫离说的是军营,宁春原本也是罪奴,判给一个边军小旗为奴,那小旗生性残暴,对尚不满十二岁的宁春日夜打骂不休,被齐礼发现后救了出来,转移到自己名下,这一待就是十余年,没料想如今又要被送回去。 齐莫离以为她会开口求情,毕竟,这人向来心软,可白萱只是点点头,说了句“也好吧”。 此后一段日子,白萱几乎寸步不离清竹园,照顾齐礼汤药。按照李郎中的说法,如今性命无忧,但余毒未清,还需时日调理,吃食也要比往日精细,糜子这种偏硬的粗食再不能吃了。 为了这个,白萱没少研究餐谱,做了许多容易克化的软食,齐礼常常对着桌上的菜品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沉默着一口口吃完,偶尔会说一句“很像她的手艺”,白萱没多问那个她是谁,只是如普通奴婢一样,兢兢业业做事。 这一日,齐礼撑着精神处理了几份公文,又见了几个下属,回到清竹园的时候,白萱刚好把晚饭送来:山药粳米粥、南瓜糜、青菜豆腐鲫鱼汤,还有一份炖得软烂的羊肉萝卜。 净手后,齐礼坐下,笑着说:“还以为你不会再碰萝卜了。” 白萱给他布菜,说:“白萝卜下气消食,生津止渴,还能解油腻,这么好的东西,奴婢可不舍得不吃。” 齐礼就笑:“这件事委屈了你,只用一个宁春顶缸,你气不气?” 白萱停在手中动作,没说话,齐礼就叹气:“有怀那孩子心是好的,只是他年纪太小,没经过事,难免被迷雾遮住眼睛,我是个老古董,比他多吃了几年饭,脑筋也还没坏,自是看得更清楚。” 他让白萱坐下一起吃,边给她夹菜,边说:“你也看清楚了,可你不说,是护着我的脸面,我要多谢你。” 白萱嚼着白萝卜,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听齐礼继续说:“你被关在柴房,有人苛待饮食,还在你喝的水里下了蒙汗药,又用生牛肉作饵,想用毒蛇咬死你,可惜你是个不怕蛇的,侥幸活命。” 齐礼看向她,“这些事我查到了,可没有告诉有怀,也没有惩处幕后之人,你可怨我?” “自然不会。”白萱摇头,“奴婢只是,只是有些担心。” “好孩子。”齐礼声音苍老,气力也不如从前,可见这次中毒还是伤到了根本,“再过半个月,你就嫁过来,日后住在他院里,避开那些惹是生非的下人,也免了这许多麻烦,可好?” 这是齐礼第一次正式和白萱提起纳妾之事,毕竟是女儿家,她还是有些羞涩,只是她这个人,羞归羞,主意却是不改的。她说:“奴婢可以拒绝吗?” 齐礼放下竹箸,问:“你不喜欢有怀?” “奴婢不知道。”白萱诚实道,“大少爷他很好,可奴婢,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奴婢感激他,却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只要不讨厌,可以试着相处,你们还小,很多事都很懵懂,先不要着急下结论。”齐礼慢慢说着,“让你嫁给他,也不是为了撮合你们,而是想给你寻个归宿,即便日后有怀变心,你也能有个容身之地,且那孩子长情,我信他不会磋磨你。” 白萱慌忙摇头:“大少爷人好,自然不会磋磨奴婢,可……可奴婢是个大麻烦,若一直留在齐府,还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老爷大恩,奴婢岂能再让您身处险境?” 这些日子,她从张婶口中探听到了城中的风言风语,许多人因为她,对齐礼心生不满,就连齐莫离,也因为对府上诸人滥用私行,被百姓口诛笔伐。这一切,都有可能影响齐礼的仕途,以及齐莫离未来的人生。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又是何居心,有件事却毋庸置疑:她就是个麻烦精,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炮仗,不知道哪天被人利用,就会炸伤周围的人,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齐礼和齐莫离。 “大少爷惩处了府上很多人,连张婶也没能逃脱。”白萱低着头说,“如今府上的人虽然表面上待我客气,心里却是厌烦居多,这些您也知道。”她仰头看着齐礼,“老爷,齐府,奴婢只怕不能再待下去了。” 屋内安静片刻,齐礼重新拿起竹箸,“先吃饭,这件事不着急,府上的事我会处理,你——” 他叹口气,“若有别的路,我也不会急着把你嫁出去,可如今关漠城,乃至整个大宁府都不太平,铁勒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你一个罪奴孤女,又相貌出众,身后若没有坚实的依靠,只怕日子难过。” “没有别的路”,五个字堵住了白萱的话头。是啊,她愿意走,愿意离齐府远远的,不给他们惹麻烦,可去哪儿呢?所谓的依靠,又从何处寻来?整个关漠城,除了齐礼,谁还愿意护着她? 白萱突然有些泄气。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生的美,女孩嘛,哪个不爱美,她也因此很感激,对着铜镜梳妆打扮的时候,也会心生欢喜。 可如今,她却真诚地痛恨自己的长相。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即便背着白家的罪孽,大概率就是多吃苦头,她不怕吃苦,可如今,她却要时刻防着如徐朝年那样的人的觊觎,平白多惹了无数是非,真的很累。 齐礼明白她的苦楚,却无法开解,只能让她自己体悟。 饭后,白萱回到了后厨,齐礼神色沉了下来,唤来李三:“把大小姐叫去书房,说我找她。” 李三找来的时候,齐绵绵正在绣绢花,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儿在她手上绽开,她的心情却不如花儿美丽,动作间反而有些急躁。 “你说祖父找我?” 李三应是。 “好,我这就去。” 齐绵绵拍拍身上碎屑,起身,一旁的翠心忙过来扶,可脚下一个打滑,猝然摔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响,齐绵绵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微笑:“摔伤了?” 翠心嘴唇哆嗦,狼狈地爬起来:“没,没有,奴婢无事的。” “既然无事,那就和我一起看望祖父吧。”齐绵绵笑着把手搭在翠心小臂,边走边悄声说,“待会儿可不要露怯,祖父火眼金睛,万一被他看出来,我可保不住你。” “小姐,您,您可不能不管我啊!翠心对您忠心耿耿,这件事是奴婢大意了,没想到那贱妮子居然不怕蛇,连大少爷也站在她那边,竟然动家法……小姐,听说宁春已经被送到边营了,日子苦得很……” 翠心心慌意乱,开始口不择言,“宁春是您找的替罪羊,是您抓着她的把柄逼迫她,说这样做更隐蔽,这些都是您做的呀!如今宁春已经废了,您可不能再把奴婢推出去做挡箭牌啊!” 齐绵绵停下脚步,双眼冷漠地看着惊惶失措的婢女,突然笑起来:“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把你推出去?宁春是宁春,你是你,怎么能一样呢。你跟了我快有十年了,哪是宁春那个不开眼的小妮子能比的?” 她拍拍翠心的手,“只是外面人多眼杂,你可不能乱说话,若被人听了去,可就麻烦了。” 翠心忙掩住嘴,点点头。 两人来到书房的时候,齐莫离刚从里面出来,神色不太好,见到她,挤出一个笑脸:“妹妹,来找祖父?” 齐绵绵笑得温柔:“是啊,兄长,你好生偏心,绵绵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也不去我院子里坐一坐,陪我说说话,整日不是跑出府,就是去找白姐姐,绵绵可要生气了。” 齐府人丁单薄,父母又早逝,唯一的祖父整日忙于政事,鲜少关心府中琐事,也因此,他们兄妹相依为命,素来关系亲厚。闻言,齐莫离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是兄长疏忽,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去。” “好,那我备好茶点等着兄长了。”齐绵绵等到齐莫离离开,这才踏入书房。 齐礼坐在书案前,身子瘦了些,衣服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更添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没抬眼,也没让齐绵绵坐,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绵绵啊,你能告诉祖父,为何要为难白萱吗?” 此言一出,翠心几乎瘫软在地,却听她家小姐镇定自若地说:“祖父,绵绵没明白您的意思,什么叫为难白萱?绵绵何时为难过白姐姐?” 齐礼眼皮微抬,对上齐绵绵一脸迷惑的表情,那样子,和真的一样。 他脑中闪过妻子的脸,那个女人也常常眨着好看的眼睛,一脸无辜地诉说冤屈,可那张温柔面具下全是算计,她的眼中只有自己,别人的命和幸福什么也不是,她甚至可以踩着至亲骨肉的尸体往上爬,并认为那是理所应当。 “当初,你祖母觉得膝下孤单,抱你去身边养着,我则把有怀放到身边教养。”齐礼蓦然开口,“当时我也犹豫过,可看你那时候乖巧,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却没料到那女人真把你养成了第二个她,一切都是祖父的错。” 齐绵绵神色微变,笑道:“祖父怎么提起祖母了?还有,您刚才说,什么第二个她,绵绵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啊。” “不见棺材不掉泪,也和她很像。”齐礼提高音量,“李三,把人带上来。” 书房门打开,三个浑身血污的人被抬了上来,待看清几人的面容,齐绵绵神色骤变,翠心更是大叫一声,委顿在地,受惊之鸟一般退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宁春爱财,这些年打着齐府的名头,没少在府外捞钱,你用这一点威胁她,逼她和你一起做局陷害白萱。她贪的数目不小,若是被我知道,只怕会直接要她的命,所以她宁愿被送回边营,都不愿意背叛你。” < p>齐礼淡淡说着,“如蓝胆子小,畏惧你,你让她把生牛肉和缠了蒙汗药的水送给白萱。阿行就更简单了,他家中妻子患病,你给他钱,又拿他妻子的命威胁,让他寻摸了十几条毒蛇,想趁机咬死白萱,再伪造成意外。” “这些并不难查,只是你兄长心不够狠,也从未怀疑过你,这才让你全身而退。”齐礼起身,扫了眼三个血人,“祖父不一样,祖父虽然不喜欢杀人,可也不怕杀人,这些人敢和我为敌,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说着,他摆摆手,“给他们个痛快,尸首埋入齐家坟场,阿行妻子由府上照管。” 李三:“是,老爷。” 三人都已被酷刑折磨了一夜,此刻即便知道自己也被处死,也再无力说出一句求饶的话,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步入死亡。 等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渐淡,齐绵绵咽了咽口水,噗通一声跪下:“祖父,是绵绵一时犯蠢,为了这个——”她指着身后的翠心,“是翠心听说哥哥要纳白姐姐,她心生嫉妒,屡次央求我,我念着多年主仆情谊,这才犯下大错,求祖父饶恕孙女这一次吧!” 齐礼对府上小事并未多上心,不知道翠心早已打了齐莫离的主意,摇头,无奈道:“蠢货。” “是,都是孙女蠢,好在白姐姐没出事,我也不至于太过自责。”齐绵绵说着就哭了起来,却听齐礼轻笑,“白萱是没事,祖父却差点死了,你下毒的时候,可有想过祖父会熬不过去?” 齐绵绵呆愣住,嘴唇被咬出了血,支吾着:“是孙女错信大夫的话,他明明说,说那点量不会如何,最多是有些恶心……” 她话音越来越弱,毕竟,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又怎么会有底气呢。 “绵绵,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读书,连医书这种枯燥的东西都看得下去,有次你李叔来府上看诊,你见他药箱里有本老旧的医书,就借过去看了几日,最后居然能说出上面大部分药材的用途,很让人吃惊。” 齐礼看着她的眼睛,“我还记得那是一本百草文集,上面有商陆的介绍吧?” 齐绵绵咬着唇不说话。 “齐绵绵,你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吧。”齐礼弯腰看她,“你装成一副受惊的样子,心里却很从容,因为你知道,不管你是被骗,还是主谋,我都不会把你怎么样,因为我是你祖父,虎毒不食子,是不是?” 齐绵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是维持一副可怜样子,只一味低头擦泪:“祖父为何会对绵绵有如此大的敌意,我是您的孙女,怎么会主动害您?白姐姐虽然很好,可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您怎么能如此亲疏不分,厚此薄彼呢?” 齐礼直起身,仰头叹气:“罢了,你这种人,说不明白的。” 他又唤来李三,把早已吓得失语的翠心拉下去,轻飘飘落下三个字:“也杀了。” 翠心尿了一地,大张着嘴巴,啊啊乱叫,等被拖到门口时,她终于号啕大哭:“小姐,您救救我,救救我啊!明明是您做的,都是您说的呀,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口。 齐礼看了眼木然跪在地上的人,冷淡道:“回去好好反思,你兄长的喜酒也别喝了,你不配。” 齐绵绵终于被激怒了,她冷声道:“祖父,就算我说事情都是我做的,又如何?我错了吗?白萱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罪奴,犯的还是勾结铁勒的叛国罪,这样的人她不该死吗?” “您就因为和她祖父有几分交情,便不管不顾的把人接到府里,百般照顾,还让大哥纳她为妾,她也配入我齐家的门?” “且您想过没有,这会给咱们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前些天,咱们府外跪了那么多百姓,都是要您处死她的,可您呢,不仅对她毫无惩处,反倒对我这个亲孙女百般指责,我说您厚此薄彼,亲疏不分,我说错了吗?” 齐绵绵虽因关青山而格外憎恶白萱,可即便没有关青山,她也不会允许白萱这种人嫁给自家兄长,哪怕是个妾也不行。 毕竟,齐家的未来就是她的未来,齐家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而白萱就是个惹祸的麻烦精,日后她的婚事若因此受了影响,那即便让她撕了白萱,她也不会解气。 所以,她必须在一切还能挽回的时候,想尽办法除掉这个祸害。 站起身,齐绵绵微仰着下巴,哼笑一声,“知道的说您重情重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白姐姐有什么企图呢,毕竟,那可真算得上一个美人了。” 一片静谧。须臾,齐礼摇头苦笑:“你是想激怒我吗?孩子,你还太嫩了,我齐礼是谁,自有老天知晓,任何诽谤都不足以令我愤然,若连这点修养都没有,我如何在官场行走四十年?” 他失望的摆摆手,“你心里的算盘我都知晓,可我的道理,你却永远不懂,你就当祖父自私了一回,白萱我是一定会保下的,若你再动歪脑筋,我也不会手软,亲缘固然难舍,我齐礼却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浓,齐绵绵瞳孔骤缩,脚下连连后退,不可置信的看着齐礼。 李三已经进来,躬身道:“小的送小姐回去。”竟是不管齐绵绵反抗,半架着把人送回了浣沙斋。 18. 第 18 章 白萱和齐绵绵并不相熟,只私下拜见过一次,平日里她多是待在下人房或者后厨,也没有机会遇到。 所以,她真是没想到,对方会出手如此狠辣,甚至不惜用齐礼冒险,也要杀了自己。 她前十七年都在深宅大院中度过,虽然家中女眷不多,但丫鬟、婆子、小厮却不少,也偶有钩心斗角的事发生,再加上其他宅院里常有类似传闻流出,她听得多,见得多了,自然也是懂一些的。 在清竹园里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齐绵绵语带机锋,明里暗里地把苗头对准自己,看似悲伤,眼里都是干的,做戏做得很假。 后来在柴房,她的吃食被人动了,这绝不会是齐莫离的主意,齐礼又昏迷着,阖府上下,只有三个主子,她不信会有哪个不开眼的下人为了为难自己,敢冒这种风险。 只有齐绵绵能做到。 至于蒙汗药、生牛肉和毒蛇的连环计谋,更是阴险又缜密,寻常下人连书都没读过几页,又怎么会想到这样周全的计划? 排除掉这些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不可思议,也只能是答案。 可她不明白,齐绵绵为何要这么做,本想着私下探一探,可当得知宁春做了替罪羊时,她突然意识到,是谁为难她,如何为难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本身。 她像个活靶子被人放在那儿,谁来射上一箭都很正常。一瞬间,她失去了探查的欲望,心中只想着如何能离开齐府,不再给齐家带来困扰,可齐礼看穿了她的忧虑,用五个字把她重新带回了现实。 是啊,她无路可走,想好好活着,只能背靠齐礼和齐莫离。 白萱不是个纠结的人,既然想明白了,她也就接受了,余生所想,也只剩下尽她所能,好好报答这爷孙俩。 手中针线不停,阵脚缝得又细又密,张婶躺在床上看着,赞许道:“绣活是跟谁学的,能做模子了。” 白萱举起做了一半的夹袄,笑说:“母亲。其实我的女红不算好,我祖母才厉害,她做的东西要是坏了,寻常绣娘都不敢修,生怕糟蹋了好东西。” 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今日因着心境变得明朗,人也活泼了些,说着自己小时候和祖母一起在乡下的生活。 那时候真是悠闲,高山流水,田园野趣,她像只小兔子,每天跟着祖母爬山、下水,见到许多稀奇玩意。 也是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小动物,野地里跑的小仓鼠、兔子、獐子,天上飞的各种鸟儿,水里的鱼、泥鳅和螃蟹,草丛里神出鬼没的小蛇、黄鼠狼,都很有趣,她甚至养过老鼠和蛇。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蛇,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很调皮,也很冷漠,但白萱就是能感受到它的善意,有时候她会背着祖母,偷偷抱着小蛇睡觉。那小东西不喜欢被窝的热气,就缩在她头上打盹,还会恶作剧似的缠在她胳膊上,怎么扒都不下来。 某一个清晨,它突然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白萱为此伤心很久。她讨厌这种不告而别的感觉,明明昨晚还一起睡觉,今天就消失了,连一个理由都不给。 哎,生气又想念呐。 张婶听得好笑,说:“还和一条蛇较上劲了,人家走了,可能只是因为到了求偶的时候,只有人和人才需要告别这种东西,动物都是说走就走的呀。” 白萱笑:“那就祝它找到如意郎君吧。” 两人在屋里说着话,没注意到窗外何时多了个人。李三站在阴影里,盯着女人白皙微弯的脖颈,看她一边做针线,一边笑,那笑容像某种致命的毒药,让他全身麻痹,一动不想动。真想一直看着她呀。 梦中,他无数次重新回到城门口,握着她的脖子,用手扒开她脸上的积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活到十八岁,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而羞涩,即便她昏昏沉沉,可能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可李三还是觉得耳朵发热,想把她的脸转到一边去,又舍不得。抱着她回来的一路,他像是抱着一团雪,柔软,冰冷。 这就是他和她仅有的单独时光,那么匆忙,朦胧,回想起来却又有丝丝缕缕的甜。 李三觉得,只靠着这短暂的回忆,他也能快乐很多年。可人总是贪心的,当他站在书房外,听到老爷要大少爷纳她为妾的时候,李三的心几乎失了序,他想咆哮:别答应!别答应! 但是怎么可能呢。都是男子,他看得出来大少爷喜欢那个女人,喜欢得不得了,果然,他答应了,还说要护她一辈子。 李三的头低了下去。他在妄想什么呢?即便那个女人是罪奴,可也是个美丽的罪奴,怎么会轮到自己?梦该醒了。 可刚刚,齐绵绵又给了他希望。 半个时辰前,浣沙斋。 齐绵绵看着他,问:“李三,你喜欢白萱,对吧?” 李三大怒,脸涨得通红,可还是没能说出“不是”两个字。他只是站在门口,倔强地抿着唇,问她想干嘛。 “那天她差点晕倒,你慌忙去扶她,那一脸的关切可做不得假。”齐绵绵说,“只要你配合我,我可以让你得到她。” 李三抬起脚步要走,齐绵绵在身后喊:“你真的要看着她嫁给别人,为别人生儿育女,喊她一辈子姨娘吗?!” 人人都有软肋,齐绵绵很擅长拿捏人心,宁春爱财,如蓝胆怯,阿行舍不下那个病痨鬼的妻子,这些都是暴露在外的软肋,只要善加利用就能使自己无往不利。 而李三的软肋是欲望,他对白萱的欲望。齐绵绵在他耳边蛊惑:“漂亮的女人谁都想要,可白萱只是个罪奴,你为何不敢肖想?你和她,其实原本就很配啊,你是祖父面前最得用的小厮,她是刚入府的厨娘,天生一对,不是吗?” 李三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因为齐绵绵说出来的,正是他隐藏在内心里,不敢对人言的龌龊念头。 最终,他入了齐绵绵为自己织的套,不管有多么唾弃自己,可他到底是应了。 李三狠狠摩挲了一下脸,眼中痛苦和决绝交织,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下人房。 此后半个月,白萱过得很轻松,每天做饭、照顾齐礼,抽空把两件夹袄和两套护膝、护腕做好,赶在齐礼生辰前送了出去。 因为不是整寿,齐礼又不爱铺张,府上只请了几个抚院的同僚和关漠城有头脸的人参加。 即便如此低调,很多百姓还是自发地来到齐府或抚院门口,有的放上鸡蛋、补品和各类奇奇怪怪的礼物,还有人直接放了活物,如鸡鸭,骡子,小崽猪等,简直让白萱叹为观止。 齐莫离穿着白萱新给他做的夹袄和护膝,心里美滋滋的,一边朝灶膛里添柴,一边说:“每年都是这样,我记得有一次有人放了一车乌龟,每个龟壳上都刻着喜庆话,什么‘寿比南山’‘益寿延年’,可把我乐坏了。” 白萱装好最后一盘糖醋小排,问:“那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每个下人分了一只,有的人煮了,有人养着,还有的拿到集市上,打着祖父的旗号,卖了个好价钱。” “还真是聪明。” 齐莫离隔着蒸汽看她,女人的面容灵动美好,他呆呆地嗯了声:“府上的罪奴都是人精,不然也难在关漠城活下来,若他们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大少爷别再说这种话,不合适。”白萱说,“您是主子,待下要公正,即便我日后……总之,您不能偏私,不然会招惹嫉恨,得不偿失。再者,他们也没有对我不好,张婶一直很关照我,李三也很好,还有黛珠她们,都很好。” 齐莫离就有些羞愧,说:“上次的事,我是急了些,下手有点重,这才让他们对你不满了,是我的错。” 白萱摇头:“大少爷对我好,我知道的,那件事若不是您,我还在柴房被关着呢。” 齐莫离知道她在哄他,可他还是高兴,心下冲动,忍不住就问:“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你……你呢?” 白萱背对着他,把几盘菜放在托盘上,手中动作微顿,声音小小的,“我,我自也是——”没等她说下去,门口传来一声“咦”,接着,熟悉的清洌嗓音响起,“好香啊,原来是美人在做饭。” 郑朝铭斜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身深红色描金曳撒,外罩玄狐皮大氅,两只素白纤长的手 抄在紫色貂皮制成的手笼中,矜贵又慵懒,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白萱,“别来无恙啊,白姑娘。” 抚院门口一别,白萱再没见过郑朝铭,早已把此人忘了,如今再见,她并无太多情绪,只是笑了笑:“郑内监好,您是走错地方了吗,要不要找个小厮带您回前厅?后厨油烟多,待久了容易染上味道。” 齐莫离已经站了起来,面色不善道:“你可真会走,居然走到了后厨,你怎么不进茅房呢?” “粗鲁。”郑朝铭幽幽转头瞄了齐莫离一眼,视线在那件夹袄上停留片刻,随即一笑,“不像布衣行的手艺,倒有些像京里的款式。” 他视线又转向白萱,了然道:“哦,原来是白姑娘的手艺。” 白萱佩服这人的眼力,点头:“郑内监看得真准,是奴婢闲来无事做的,技艺粗疏,承蒙大少爷和老爷不嫌弃。” 郑朝铭自小长在宫里,又曾权倾一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一眼,就看出那件夹袄绣工极好,即便放到高手如云的江南地界,也能排到上等。只是,布料次了点。 “还不走,你也要烧火啊?”齐莫离挥动手中木棍,不耐烦地催促。 自从上次白萱丢了,他跑到总镇署,打了郑朝铭一顿后,他对这个过分俊美的死阉人就再也恭顺不起来了,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好似肚子里窝着坏水,根本不像祖父说的那般规矩。 咳咳,齐莫离绝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因为他为难过白萱,因此单纯地讨厌他。 郑朝铭没理他,阴阳怪气地说:“听说前些日子白姑娘走丢了,看姑娘如今面色红润有光泽,可见过得不错,郑某也不算白挨那一拳,倒是可怜湘记楼的少掌柜,听说半夜被人拖到了巷子里,打断了腿,又不知从哪儿请来的野郎中,用了些虎狼药,两条腿彻底废了,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度过,可怜呐。” 白萱讶异地去看齐莫离,却见他神态自若,甚至还有些得意,扬了扬眉,像是等着人夸夸的小狗。 白萱有些无语,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郑朝铭眼睛微眯,视线里只余那一个小点,盛着一张温柔明媚的脸。他敛下嘴角挂着的笑意,说:“白姑娘,上次做的糯儿糕不错,不知今日的宴席上有没有?” “你还点上菜了?”齐莫离又想发火,手腕却被白萱握住,女子轻柔的嗓音似春风拂过,“郑内监若是喜欢,自是有的。” 郑朝铭目光从两人相握的手腕处滑过,微微颔首,“那就多谢了。哦,对了,听说二位喜事将近?” “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属狗的?”齐莫离嘴角上扬,一脸老子很快活的表情,“等着便是,到时候请柬递上,总监大人可要赏光来喝一杯?” “自然。”郑朝铭极有风度的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直到回到前厅,他似乎总黏在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去,摩挲着手笼柔软的皮毛,突然觉得,府上的绣娘也该换换了。不如,就等把人玩|弄够了,抢来给自己做绣娘吧,从鞋袜、棉服,到贴身亵衣,都让她做,哦,还有糕点,一日三餐也让她做。 这么一想,她还真是很有用呢。 饮了口茶,他又想,那女人怎么不恨自己?如果不是他执意当众宣读罪状,便没人知道她是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也自然不会被徐朝年那等蠢货盯上,被全城的人围剿唾骂。 可她的眼里没有恨,甚至在乍一看到自己的时候,她的表情居然是空白的。 她把他忘了!她怎么能把他忘了呢?! 整场宴席,他都在思考这件事,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能轻易忘记,那必然是痛得不够,那就要让她更痛,这样她才会永远记住他,忘不掉他,恨他!啧啧,真是美妙! 想通的那一刻,郑朝铭兴奋地笑了起来,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嚼着一块甜滋滋的糯儿糕,修长手指欢快地敲击桌面,合着拍子,口中吟唱: 休盼美满,休盼美满。 纵留一段冤牵,切莫尘缘离散。 千般怨,万般念。 一点情牵,千重恨结。 休盼团圆,休盼团圆。 19. 第 19 章 花朝节到来的时候,白萱出了趟门,跟着齐莫离一起。 隔着马车车帘,白萱看着街巷中穿梭的人群和商贩,感慨一句“很热闹”,处处朝气蓬勃。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门,还是去山中寺庙赏花。想一想,上一次如此惬意,还是在京中。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问张婶关漠城里的女子也过花朝节吗?张婶跪坐在她对面,眼睛看着外面,皱纹深深的脸上带着笑,说是啊,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每到二月中下旬,百花竞开,未婚女孩们就呼朋唤友地出门,买花,看花…… 顺便男女相看,祈求得个好姻缘。 白萱就笑笑,说真好。 齐莫离骑在马背上,紧贴着马车侧壁,一低头,正和白萱的视线对上,彼此都是一笑,男子笑得腼腆又热烈,女子笑容温柔又和煦。 张婶低头绣花,皱纹弯出崎岖的弧度,很是老怀甚慰。 到了城南半山腰的寺庙时,刚到巳时,山路上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朝着白云寺而去。 据说那里的菩萨格外灵验。 尤其是赤绳真君和注生娘娘座前的香火格外旺,等着上香的香客排成了长队。 白萱把脸上的白纱遮上,听张婶说:“求子,求姻缘的人最多,姻缘么,天注定,但子孙却是可以争取的。就说这注生娘娘吧,自从前几年重新塑了真身,来此祈福的人越发多了,灵验着呢。” “求了,就真的有了?”白萱吃惊,问。 张婶扫了眼羞红了脸、仰头故作镇定的齐莫离,说:“城中许多人家都试过,确实是挺灵验。” “娘子可要拜拜?”张婶逗她。 张婶现在不喊她白丫头了。 再过几日,白萱就要做姨娘了,她便提前改了口。 这是讨好齐莫离呢。 白萱轻轻摇头。 她既不求姻缘,也不求子孙,只说想去寺庙后面看看,想摘几朵山茶和梅花,回去酿酒、做甜糕。 齐莫离脸上的红晕稍散,问:“不去拜拜吗?你要是嫌人多,我请方丈出来,清清场子也未尝不可。” “不必。”白萱只是摇头,犹豫片刻才说,“我不信佛,心不诚,拜来何用?” 曾经,她也是信佛的。 每年的浴佛节,府上都要支出一笔钱捐献给京中大小寺庙。白家不算富庶,但每年的这笔钱从来不少。 被关在诏狱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就拼命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像无助的幼兽在濒死哀号,祈求上苍护垂怜庇护。 结果,父兄惨死,她家破人亡。 从那时起,白萱就不信佛了。 流放路上,差役欺辱她,不给饭吃,她就去偷野庙里的贡品。 只剩一半的叫花鸡,放的时间久,有点味,但她吃得很香,几乎是此生吃过最香的东西。 可惜,事后被差役发现,扇了她两个耳光。 可白萱还是很高兴,她第一次知道,别人不给,你不能傻乎乎地等,要去抢。 和佛祖抢食不丢人。 连凡人都抢不过,丢人的是佛祖。 那些塑着金身,高高在上的大块头,其实很无用。 饱读诗书多年,她第一次无师自通,悟出来的却是一条流氓道理。 齐莫离看她微微出神的神色,没有继续追问,带着她穿过热闹的香客,朝着寺庙后面去了。 白云寺是一座百年古刹,有固定的香客,香油钱更是不缺,房舍和各处宫殿修建得低调、又不失格调,就连那些花花草草也有专门的小僧打理,置身其中,像走入了花海。 白萱装满了提前准备的小袋子,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有点多?” “随你高兴。”齐莫离抬抬下巴,“早和主持说过了,这些花原本也是为花朝节备的,落到你手里,不算糟蹋。”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他吞吞吐吐,“你身上总有股蜡梅香,你知道吗?” “知道的,但我闻不到。” 白萱如实说,“可能是习惯了吧。” “是干花吗,还是香粉?” 白萱摇头。 “都不是,我随我祖母,她也生来带着异香。”说着她笑了笑,“母亲曾说这是隔代缘,我和祖母的长相极像,连喜好都很像。” 齐莫离了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回到禅房的时候,他的小厮找来,说那位神出鬼没的塞北神医在城中现身了。 齐莫离大喜,慌忙就要走,可又不放心把白萱一个人放在寺庙,犹豫着没动。 白萱知道这个神医就是他为自己寻的,找了很久。 “没事的,我等午后的讲坛结束就回去。”白萱说。 “你别自己回去,等我来接你。” 齐莫离再三叮嘱,“讲坛结束,你可以在寺庙周围逛逛,路上太远,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白萱点头。 齐莫离向前一步,突然抓住她的手,温热有力的感觉,让人心安。 他耳语似的说:“那位神医治疗断骨很厉害,你的腿,一定能治好。” “好。”白萱伸手,把缠在他发上的一根枯叶摘开,黑亮的眸子看着他。 齐莫离瞬间充满了气力,恨不得立即背着她回去,一步也不分开。 可到底还是走了。 晌午,寺庙住持亲自送来了吃食,四菜一汤,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素食。 白萱道谢,和主持也无话可说,寒暄几句,主持便告辞了。 屋内,白萱和张婶坐在一起吃饭,突然冲屋外说:“李三,你在外面吗?” “在。”李三低着头进来,“姑娘有事吩咐?” 白萱无事,只是想着如今寺庙只有他们三人,原本也都是仆,没道理让李三一人在外面站着,她和张婶吃独食。 “一起吃,菜挺多的,我们也吃不完。” 张婶也招呼他:“过来吧,娘子的心意。” 李三拿着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眼睛只在眼前的饭碗上逡巡,并不看人,话更是少。 白萱对李三算不上多熟,但总觉得,今天的他有些怪异。 拘谨,甚至有些木讷,不似从前的灵动、活络。 一顿饭吃下来,李三只吃了几口菜,炊饼和米饭一口未尝。撂下筷子,又急急忙忙收拾餐盘,说了声“小的去送”,飞也似的离开了。 张婶只是笑着摇头,并不戳穿,反看白萱,见她微微皱眉,似是迷惑的样子,又是一叹。 男女之事,月老来了也无解。 狼太多,肉只有一块,自然是能者得之。 李三只是一只鬣狗,连竞争的资格也没有。 希望他及早想明白,断了心思,也免得日后受苦、吃亏。 - 饭后,白萱开始收捡花朵,把坏的踢出去,饱满的留下来,分类装好。 困意来得汹涌,她捶捶肩膀,见张婶已经歪在矮榻上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盖上一层薄被。 做完这些,她几乎立即昏睡了过去。 - 白萱是被热醒的,那种从骨髓中渗出来的痒和燥,她很熟悉。 就在不久前,她还被人下过。 这次是谁? 谁又要用这种不堪的手段折磨她? 一瞬间,她愤怒了。 挣扎着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换了一间屋子,和禅房不同,这间屋子更宽敞,窗子更小,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乎没有家具。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唯独她现下躺的床大得离谱。 被带到了哪里? 已经离开寺庙了? 门吱呀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阳光,跨步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但是个男子,似乎年纪不大。 他动作很快,似乎很急,一把扯开白萱口中白布,说了第一句话。 “这里的墙是特制的,厚得很。你可以随便叫,我喜欢听女人叫。” “反正不会有人听到,更不会有人救你。” 白萱喘气快了,男人也快速脱了衣服,露出精壮的身体,又把白萱扒光。 接着,毫不犹豫地压了下来。 白萱脑中轰鸣,惊惧交加,一时间竟忘了呼喊。 男人在她身上拱了会儿,见她傻子一样不知道反抗,嘿嘿笑了两声。 “你倒是懂事,是之前被人弄过了吧?我就说,一个流放来的罪奴,怎么可能还干净,那李……那狗东西非说让我注意点。” “嘿,小娘子,既来之,则安之,爷们陪你好好乐一场,保准让你流连忘返。” 男人的脸模糊得很,白萱知道是自己在哭。 她哆嗦着开口:“……不解开吗?” “想得美。” 白萱摇头:“这样,这样不好弄。” 男人拧眉,“少他妈来这套,也能弄!”就又在白萱身上抹口水。 直到那张嘴伸向白萱的脸时,她猛地侧头咬下去。 位置有点偏,咬在了男人下颌,引来一声痛呼。 两个耳刮子落下,男人连声咒骂臭婊|子,大喊找死。 白萱如濒死的鱼,奋力呼吸,指甲掐进手心,克服药物带来的本能反应。 她的脸火辣辣的,呼出的气带着热烘烘的血腥味,男人烦躁地又打了她一下,怒道:“我他妈可不会怜香惜玉,你就是嫦娥转世,今天也给我老老实实趴着,再找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爷……”白萱转过头,肿胀的脸上全是泪痕,“您把我脚松开,我不想,不想像牲口一样……您放心,我跑不了……” 有药,手捆着,又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 男人打量她。 片刻。 哼了一声,伸手解开她脚上的绳子。 “都是被上,你可真娇贵,还不愿意像牲口一样,我呸!” 男人骂她,“铁勒人来的时候,大宁府那么多女人,她们不都是像牲口一样被人糟践,偏你这个婊|子金贵,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他太愤怒,一边随着本能,在白萱身上揉弄,一边骂骂咧咧。 “背过身,像狗一样趴着!” 白萱艰难地翻过身,男人对她的配合还算满意,吐了口唾沫,在手中搓了搓。 就是这个低头的瞬间,白萱猛地扑上去,捆缚双手的麻绳不知何时被她松开了些,长度刚好够套住男人的脖子。 她双脚绞着男人脖子,两只胳膊拼命往后拉,把男人像一把弯弓一样打开,露出脆弱的脖颈。 ——看清了吗,这叫锁喉,你力气小,但这个动作能让你轻易制服一个男子。 这是她的兄长曾经说过的。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有次出门被人欺负,兄长气恼她无用,教了她几招,说让她防身用。 她是高门千金,哪里需要亲自打架? 日久天长,学会的东西早已生疏。 但此刻,白萱发挥了一百分的水平,不管男人如何挣扎,她的手和脚始终没有松动一分。 直到他咽了气。 这是白萱第一次杀人。 在她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的时候,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喧闹的声音像狂风一样灌了进来。 她顶着一张姹紫嫣红的脸回头,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关青山提着一把砍刀,见鬼似的看着她。 20. 第 20 章 白萱也死死地盯着关青山。 仿佛周围的兵卒都不存在。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带着疯狂的血丝,像刚从虎口脱险的小鹿,狠狠地看着突然闯入的、敌友不分的人。 是关青山先动了。 他喝退了其余人,房门被重新阖上,屋内光线顿时一暗,白萱刹那间激灵一下,仿佛自己又从人间被抛到了地狱。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声音嘶哑难听。 她说:“我,我杀人了。” 关青山朝她慢慢走了过来,手中的刀已经被扔到一边,男人没怎么看她,只一脚踹翻了床上的死尸,叉着腰,低头看了看,然后用去菜市场讲价的轻松语调说: “用绳子勒死的?” 白萱点头。 关青山就把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说:“还用上腿了?” 看了眼她遮盖在松散外衣下的两条细腿,嘴角勾了勾,饶有兴味地说:“这人但凡是有点工夫,你都赢不了。” 又一指被放在一边的刀:“给我拿过来。” 白萱哆嗦着下了床,却不朝刀的方向去,而是如小仓鼠一样,缩到了房间的另一角——和床铺隔得最远的距离。 然后,抱着自己,低下脑袋。 关青山气笑了,磨了磨牙,“我再说一遍,拿过来!” 白萱不拿。 她不怕死,可要她亲手送自己上路,她还是不敢。 那把刀,看着很锋利。 关青山或许会直接砍掉自己的脑袋,然后…… 一颗圆滚滚、黑漆漆的脑袋滚到了她脚边,温热的血弄湿了她裙角。 那双外凸的、血管爆裂的眼睛正死死看着她,大张的嘴巴像是要把她整个吞下。 然后,视线中出现一双黑皮皂靴,关青山用刀扒拉走那颗脑袋,弯下腰,蹲在她面前。 白萱的注意力被他眉梢的一颗血红小点吸引,那是溅到的血。 “有胆子杀人,没胆子拿刀?该说你蠢还是虎?” 骂完她,关青山用氅衣把白萱裹起来,感觉到怀中的人抖得厉害,他嗤笑一声,粗鲁地给她遮上氅帽,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前。 大摇大摆地出了屋子。 此时的寺庙已经空空如也,香烛、纸张和一些吃食丢了一地,乱糟糟的。 关青山目不斜视地吩咐准备马车,手下人为难道:“总兵,咱们都是骑马来的,没有马车啊。” “那就去抢一辆!” 很快,小兵就抢回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里面还有瓜果、茶水,温暖舒适。 关青山把白萱抱到里面放下,语气仍是不好:“我让人送你回去,你的事,回头再说。” 白萱情急之下拉住了他衣袖:“张婶还在庙里。” 关青山扫了眼她攥紧的小手,不耐烦地嗯了声:“待会给你找去。能松手了吗?” 白萱松了手,还不忘道谢,好似已经从刚才被惊吓到半傻的状态里回了魂。 关青山打量她片刻,冷嗤一声,下了马车。 马车不远处,郑朝铭身披一身锦红色大氅,似笑非笑地朝关青山点了下头。 对方冷淡地回了个礼,马不停蹄地离开。 郑朝铭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那辆马车上。 “去查查,他抱着的人是谁?” 包裹得那么严实,还是从寺庙里抱出来……难道是,那些受骗的女子? 想到这,他摇头。 那位总兵大人可并不怜香惜玉。 那会是谁? 璇儿应下,立即吩咐人去查。 郑朝铭一拢衣衫,提步走进寺庙:“走吧,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 回到齐府的第三日,齐礼来看白萱。 从他口中,她得知了那天的真相。 关青山不是偶然出现在寺庙,他是去抓人。 事情说来很巧。 一个多月前,关青山去关外查探来往商队被劫掠的事,顺利抓到一伙匪徒,本以为是草原部族或铁勒人作祟,却发现他们都是大燕人,且个个身手不凡。 酷刑之下,这些人只字不吐。 是真正的死士。 关青山原本要把这些人处死,却不料返回关漠城的路上,有人劫囚。 其中一人逃出。 准确说,那些劫匪就是冲着那一个人去的。 一个死士的命并不值钱,他们却冒着巨大的风险,甘愿牺牲几十条人命也要把那人救出来。 所以,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死士。 而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那个人逃出来后就音讯全无。 花朝节当日,关青山终于得到消息——人躲在白云寺。 于是,便有了那一场追捕。 匪徒确实抓到了,除此之外,他们还收获了一群衣衫不整的女人。 说到这,齐礼叹气摇头。 “我这个巡抚实在失职,连城中藏了这么个脏污之地都不知晓,真是羞愧。” 白云寺从三年前开始香火大盛,那些保佑姻缘和子孙的菩萨被百姓供奉起来,奉为神明。 可所谓的“灵验”,不过是人的诡计。 白云寺住持作为牵头人,和城中许多乡绅富户、塞外草原的贵人都有联系。 他们一边售卖虎狼药,一边搜罗有需求的妇女。 女人们为求子,往往不计后果,在那些人的游说下,往往会先对自家夫君用药。 若无效,寺庙就会安排她们和男子苟合。 一来二去,孩子总会有的。 却无人知道,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又是如何得来。 也有些妇女豁不出去,这也好办,有专门用在女人身上的药,几颗下去,贞节烈女也成了荡|妇。 日子一长,半推半就也成了你情我愿,谁也不敢说自己是被强迫的。 于是,大家都死守着这个秘密。 男人们得了爽快,女人们如愿以偿。 白云寺在其中赚得盆满钵满。 白萱被锁的那间屋子,正是寺庙专门修建,供客人方便的销|魂窟。 得知这些,白萱并无太多震撼。 她长在京城,那里遍地都是高门大户,伯爵勋贵,腌臜事听了不少。 她更关心别的:“老爷,那些女子,会怎么样?” 齐礼:“她们没有触犯大燕律法,自然不必接受惩处,关总兵审问之后,便把人放了。” “只是……这件事在城中传得很快,有心人自会多想。” 事情确如齐礼所说,此后半个多月,关漠城中的八卦传闻多如牛毛,那叫一个热闹。 谁家夫妻又打架了,谁家又闹着休妻,谁家的孩子被撵出家门…… 就连去过白云寺的无辜女子也被牵连,被人指指点点。 直到有人散布消息,说白萱那天也在寺庙,且是和人媾和,被人当场拿获。 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几乎可以写成一本艳|色话本。 白萱原本就名声不佳,经过此事,更是狼藉一片。 这些事,白萱并不知晓。 她这些日子夜夜噩梦,一闭上眼,就是那个死不瞑目的男人在咒骂她,撕扯她,甚至朝她吐口水,骂她是个牲口。 毫无道理的梦境,却真实得像把她重新拉回了白云寺。 终于有一天,梦境延伸,一双温热的手盖在了她眼睛上,她被一股属于男子的陌生气息覆盖,那颗因恐惧而紧缩的心才慢慢舒缓下来。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并不在乎是谁。 她只想得到救赎,不管是谁都好。 那是一段恐惧的时光,对于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有可能把人逼疯的。 白萱甚至在等着自己疯的那一天。 她不敢对张婶和齐莫离说,他们只以为她是被人趁机欺辱,却不知道,她杀了人。 齐礼是知晓的,可他救不了她。 那个慈祥的老人可以拍着她的头顶安抚她,可那双手太过苍老,不够热,不够有力。 白萱就想起了关青山。 他讽刺她“敢杀人,不敢拿刀”,梦中的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他踢来踢去,像一个烂皮球。 他每一次轻蔑的笑容,仿佛都在告诉她,杀人,算个屁事! 这种轻飘飘的对人命的不屑,竟然让她生出可耻的安全感。 - 再见到关青山,是清明扫 墓的时候。 因为去年的那场惨烈战事,今年的清明凄冷又热闹。 家家户户都挂着白灯,黑鲁河上的灯船比上元节还要多,几乎遮蔽河面,蜿蜿蜒蜒几百里,夜色下,像一条愤怒的火龙。 白萱在河岸不远处的一株银杏树下站立,看着关青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一身素缟,玄色劲装包裹住有力的身形,眼睛冷冷淡淡,又亮晶晶地扫过来。 “找我什么事?” 两日前,白萱托齐礼给关青山送话,约他今晚相见。 她以为他不会来,可他到底是来了,虽然看样子很不情愿。 白萱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大人搭救之恩,不亲口说一句,奴婢不能心安。” “不是说过了,年纪不大,这么啰唆。” “奴婢说的是……是那个人。” 白萱垂着头,“老爷已经告诉奴婢,是您帮奴婢遮掩了过去,您救了奴婢一命,不,两命。” 翠仙楼一次,白云寺一次。 她欠了这人两条命。 关青山眼珠转动,在她乌黑的发顶看了又看,觉得不舒服,皱眉道:“你脖子软了,就不能抬个头!” 白萱乖顺抬头,还挤出一个笑容,“大人,您对奴婢——” “闭嘴。”关青山烦她张口闭口的奴婢,没好气地说:“起来说话。” 等人起来了,他正色道:“那个人原本就是淫|贼,在寺庙里做过不少腌臜事,死有余辜,至于你,”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被人下药,欺负在先,即便失手杀了人,也情有可原,你在这儿瞎惶恐什么?” 这时,他才注意到,白萱眼底乌青一片,显然是不得好眠。 他心情更加烦躁,语气就不好了,“别人要杀你,难道站在那里让他杀?当然要反击!这道理很难懂吗?” 道理白萱明白。 可恐惧是不讲道理的。 她实在克服不了,只能拼命笑了笑:“大人说的是,奴婢记下了。” 很敷衍,很虚假的回答。 关青山算不上心细如发,可到底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跟自己鬼扯。 突然,他脱口而出:“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什么?” “带你去杀人。” “……”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多杀几次就不怕了。” 关青山还在不遗余力地游说她,白萱已经吓得白了脸,脸摇的拨浪鼓一样,连连后退。 “不不不,多谢大人,奴婢已经没事了!” 不远处的齐莫离一直观察着白萱,见她突然后退,还以为关青山欺负了她,急忙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把人拉在身后护着,瞪着关青山: “萱萱专门来谢你,你不许吓唬她!” 关青山微微仰头,看着缩在齐莫离身后的小女人,不屑地笑了,“还真是个胆小如鼠的。” “你才胆小——” 白萱拉住齐莫离的手臂,“别说了,我没事的,你误会了。” 她不想让二人继续说下去,生怕关青山一个不小心,把她杀人的事说出去。 虽然齐礼早已叮嘱过他,让他保守秘密——对如今的白萱来说,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招致灾祸,何况是杀人。 可白萱还是担心,还胆大地冲关青山眨了眨眼。 那眼睛眨的,像蝴蝶扇动的翅膀,美丽又蛊惑。 关青山就不说话了。 走之前,他问齐莫离:“喜酒什么时候喝?” 齐莫离握住白萱的手,得意扬扬:“后日。请柬早就送上门了,装什么蒜?” 又笑嘻嘻地说,“能来吗?你不来也行,我让人给你送喜酒,不过魏大哥他们可一定要来,我等着呢!” 关青山扯扯嘴角:“看情况吧。” 等小情侣走出几步,他突然拉长了调子:“齐小子,你家不干净,知道吗?” 齐莫离脚步顿住,迷茫回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白萱又冲他眨眼了。 关青山这次却没理会她,说:“回去问问你家老头,别稀里糊涂把人娶进家门,过几天又出事了。” 说罢,转身离开。 21. 第 21 章 齐莫离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齐礼做主,把白萱从下人房搬到了勤学斋附近的一个闲置小院。 外人不明白,齐莫离却懂得——白萱很快就要成为他的人,搬家也是迟早的。 所以他不曾多想,反而觉得这样很好,方便自己去找她。 只是,以祖父的作风,在事情没落定之前,原不该这么着急的。 其次,小院附近看守的人换上了抚院兵卒,昼夜巡逻不停。 齐莫离最开始以为,是寺庙的事把祖父吓到了,所以格外谨慎。 可在自己家里,何至于此? 关青山的话又冒了出来,让他辗转难眠。 家里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 或者说,谁不干净? 齐莫离不是个迟钝的人,虽然每次遇到白萱的事,他总是有些急躁,格外不像自己。 可到底理智尚存。 于是,也就自然想到了寺庙那天发生的事。 一件件,从脑中掠过,他细细地找。 终于。 一个怪异的点冒了出来——白萱是怎么从禅房跑到了那片腌臜地的? 寺庙特意修建的房舍在那片花海后面,位置隐秘,对外只用僧人禅修的地方做掩护,平日鲜少有人过去。 那日花朝节,人多眼杂,寺庙更是严防死守,不是熟面孔,根本过不去。 白萱却在午休的时候,跑到了那边,被淫|贼所掳,误当成了寻欢的小娘子,又被关青山所救。 最初的时候,他乍闻白萱出事,差点气疯了。 后来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他那口气才出匀。 心境起伏太大,理智就被冲走了,以至于他没有及早发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猝然间,他想起街巷间流传的那些话——白萱和人媾和,被人抓包。 齐莫离猛地坐起身,呸呸两声,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绝不相信白萱会做出那种事,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翌日一早,他在齐礼去抚院前,把人堵在了书房,气势汹汹的样子,活像是去讨债。 “讨债鬼,又干什么?” 齐礼心情似是还不错,笑着看着他。 “祖父,萱萱那天在寺庙,真的是被误伤吗?” 齐莫离目光炯炯。 他自信,就算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他这位老谋深算的祖父也绝对会是清醒的那一个。 果然,齐礼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去。 良久。 他叹了口气:“你确定要知道?” “孙儿不该知道吗?!萱萱是我的人!” 齐礼沉默地看着他,“绵绵也是你的妹妹。” 齐莫离懵了一瞬,“这关绵绵什么事?”说完整个人愣住。 半晌。 他才磕磕绊绊,摇摇晃晃地开口:“祖父,你是说,绵绵……她做的?” 齐礼没有回答,他打开右手边的抽屉,扔出来一把匕首,“你要是觉得白萱更重要,那就用这把刀杀了你妹妹吧。” 齐莫离五雷轰顶。 他的祖父从不开玩笑,所以,他此刻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 书房的门关着,没人知道这祖孙俩说了些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房门被重新打开。 齐莫离面无表情地站着,脸色苍白,眼睛里似蕴含着波涛骇浪。 他让人去找李三。 李三前几日不舒服,正在下人房休息。 被人带走的时候,李三很平静,只是两颊消瘦得厉害,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机。 路过后厨时,他看到了白萱。 仍是那一身下人服,裙角随着动作不住翻飞,滚烫的水涌出大量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可那微微弯下的纤瘦腰肢仍引人遐想。 李三却不敢想了。 日后,他都不敢想了。 以前…… 以前,他不后悔想过。 - 白萱打开密藏数日的陶瓷罐,绿萼白梅和糖渍充分浸透,带出一股甜滋滋的香味。 酥皮备好,把准备好的白莲蓉、红豆馅各自掺杂少量糖渍白梅,混合成新的馅料。 灵巧的手几个翻飞,一个梅花形状的糕点就成型了。 刷油,放入烤炉,一部分入蒸锅,制成两种口味,一种酥脆馨香,一种甜淡清爽。 等终于做好了,她照例分给后厨的几个丫头先尝,姑娘们都说好,她才装起来,朝齐礼书房而去。 走到半路,想起还有梅花酒没带,又折返回去取。 就是这时,她看到被堵住口,捆缚住双手,如牲口一样被驱赶的李三。 李三的牛眼瞪得很大,被推搡的时候,突然猛地转身,噗通一声朝白萱跪了下去。 可他身形扭着,这一下力度太大,整个人都向前倒去,摔成了狗啃泥。 押送他的两个侍卫哈哈大笑。 白萱只定了一瞬,就低头进了后厨。 再出来时,侍卫连同李三都不在了。 她来到书房的时候,发现门关着,张婶正站在门外守着。 见是白萱,她先摇头,指了指屋内,压低声音:“大小姐在里面。” 白萱从刚才起就蹙起的眉更加紧拧。 想了想,作势就要去敲门,被张婶一把拉住,连退几步。 “娘子,老爷不让进,你先回去,啊。” “张婶,我要进去。” 白萱从看到李三起,就知道事情大约是瞒不住了。 她不知道屋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可无论如何,这件事事关她,她不能躲起来,什么都不问。 张婶知道她其实是个倔的,见看拦不住,只能叹口气,看着她敲门,然后走进去。 门被阖上。 屋外,只留下一缕梅花的清甜香气。 - 书房内。 齐绵绵瘫倒在地上,齐莫离站在一旁,两只手握得紧紧的,脸上愤怒和痛苦交织。 齐礼则依旧稳稳坐在书案前,视线落到白萱身上,“做了什么?” “梅花酥和梅花酒。” 齐礼就笑了,“和你祖母一样,她也最喜欢梅花,蜡梅,白梅,绿梅,但凡是梅花,她都爱。” 这是第一次,齐礼直白地谈起她的祖母。 白萱想起那个在自己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老人,忍不住弯唇笑了。 “祖母喜欢冬天,喜欢雪,爱屋及乌,于是连梅花也喜欢,总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你知道你祖母为何喜欢冬天吗?” “知道。祖母是乌桓人,那里四季严寒,每到雪季,到处银装素裹,是她童年的回忆。” “她果然很疼你。” 齐礼指着一旁的椅子,“先坐下吧。这么多天了,也该给你个交代了。” 白萱却跪了下去,“老爷,奴婢不要交代,不管发生过什么,好在都是有惊无险,您实在不用苛责谁。” “萱萱!” 齐莫离喊了这一声后就住了嘴。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不成,他真要亲手处理自己的亲妹妹? 要怎么处理?像李三那样,发卖? 不不不,绝不行! 齐莫离看着白萱,半晌,痛苦地低下了头。 齐绵绵却猝然抬眸,恶毒地看着白萱。 她的计谋又一次失败了,而且被当着兄长的面拆穿。 李三那个贱人,居然直接供出了实情,不仅把自己坑死,连她也被拉下了水。 疯子!真是个蠢笨的疯子! 可折腾一圈,她却连这个女人的头发丝都没碰到。 如今见她居然为自己求情,齐绵绵只觉得耻辱,再也装不出平日云淡风轻的模样,一双眼睛似黑夜中的野狼,发出幽幽绿光,似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白萱被她看得浑身一紧,立即低头。 这一切都被齐礼看在眼里,他失望至极。 “广济城有我一位老友,他的嫡次孙今年十八岁,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齐莫离疲惫开口,“我写信相邀,请他过府一叙。到时候,你好好看看。” 齐绵绵嘴唇哆嗦,“祖父,您是要把孙女嫁到广济?那么远的地方,您,您是不要孙女了吗?!” “他家中虽不富庶,但家风清贵——” “我不要!”齐绵绵怒吼,“什么清贵,不就是穷光蛋吗!孙女不要嫁给那样的人家,一辈子吃苦受累,还要受人磋磨!” “那你想嫁谁?”齐礼看着她,问。 齐绵绵咬唇,下唇的软肉几乎被咬破,可到底没敢说出关青山的名字。 她知道,现在说了也没有用,关青山不会答应,只会让她被人嘲笑。 她在等,等一个好的时机,或许是齐礼致仕,或许是……他死掉。 总之,一定有一个好时机,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关青山坦白。 如今什么都没等到,祖父怎么能随便把她嫁出去?! 她求助似的看向齐莫离,对方只是冷漠地开口:“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祖父相中的人不会差。” 齐绵绵瘫软在地,凶狠的眼睛不知道该看谁。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是恶鬼!他们要吃了她! 齐绵绵是被拖走的。 第二天,她被齐礼秘密送到了城北的一家道观。那处道观远不如白云寺香火旺盛,鲜少有人踏足,据说只有几个道姑在。 齐礼让齐绵绵好好修身养性,等广济城的人家到了之后,会亲自来看她。 从那天起,白萱再也没见过齐绵绵。 府上并没有因为大小姐的消失而有所变化,一切好似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浣沙斋的门被永远锁了起来。 白萱办事路过那里,看着那把黑铁大锁,沉默良久。 张婶安慰地拍她手臂,“多行不义必自毙,与旁人无干。” 白萱点头,“我明白。” 即便没有她,齐绵绵那种狠到骨子里的性子,也迟早会弄出别的乱子。 她不会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只是难免会不舒服。 “老爷原本是打算让她削发为僧,一辈子青灯古佛的。”张婶说。 白萱讶然。 她虽然知道齐礼不像平日表现出来的那么慈祥,可却没想到,他 连对待自己的亲人,也能如此狠得下心。 张婶觑着她神色,问:“觉得老爷绝情?” 白萱摇头,又点头。 张婶就笑:“你还不了解老爷,他那个人呐,拿得起,放得下,心里自有一套规则,谁违反了,他都不会手软的。” 即便是至亲之人。 “没有例外吗?”白萱问。 张婶想了想,指着白萱:“你。” - 这日小雨,齐家嫡长孙纳妾。 原本不算什么大事,齐莫离却弄得十分隆重,酒席摆了八桌,有齐礼的下属,还有他的狐朋狗友、城中勋贵。 几乎和齐礼的寿宴相同规格。 只是,众人并不知道那位妾是谁,一个个好奇地伸长脖子,可打听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齐莫离故作高深,只说等酒宴结束,小娘子会亲自来前厅敬酒。 这也是不合规的,可主人家不说什么,别人自然不好多话。 于是,更加好奇那位得宠的贵妾是何许人也。 宴席进行过半,齐莫离收到了总兵府送来的贺礼——五枚铜板。 还是当着众人的面给的。 齐莫离气的咬牙,齐礼却低头轻笑,说:“收下,回去告诉关总兵,多谢他的礼。” 齐莫离气哼哼地让人送过去一坛子白萱酿的梅花酒,心里咒关青山早日喝死。 许凡和孙异、柴佑等人则笑哈哈地打圆场,其实个个都在心里骂娘。 只觉得自家总兵真是小肚鸡肠,都说了放过人家姑娘,怎么还如此膈应人。 只有魏章看着那五枚铜板,心疼自家兄弟。 就在这时,一个抚院主簿快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 主簿为难地冲齐礼拱了拱手。 酒桌上正热闹,齐礼也面带微笑,招招手,示意那人过来。 来人走得太快,一路上出了不少汗,压低声音道:“大人,还需借一步说话。” 齐礼神情微敛,“说罢,何事?” 主簿舔了舔嘴唇,“不知,那位白家罪奴是否还在大人府上?” “在。” “大人,只怕要把人交出去了。” 主簿知道齐礼和白家女有旧,还公然为她求情。 自己这一趟,怕是要得罪上官了。 可他实在没有办法。 “大人,有,有宫中密信。” 齐礼猝然看过来,“密信何来?” “在下官身上。” 边关重地,时常收到密信,甚至密旨,若无紧急情况,主簿一般不会深夜打扰,还选在这么一个喜庆的日子。 齐礼心中涌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驿卒见他久久未动,一叉手:“巡抚大人,密信加急,还请现在拆封。” 加急…… 齐礼起身,示意两人跟自己去后厅。 齐莫离远远地看了一眼,又被人拉着喝酒去了。 片刻后,齐礼重新出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无异常,但齐莫离就是觉得他很低落。 齐礼招手让齐莫离过去,在他头上怜爱地拍了拍,随即笑着说:“各位,真是抱歉,今晚的宴席要取消了,我让府中下人送各位回去。” 孙异最先忍不住,大声道:“齐大人,这是怎么了,酒还没喝够呢!” “就是,怎么要撵人了?”柴佑也粗着嗓门道。 “诸位见谅。”齐礼拱手作揖,再无二话。 毕竟是一城巡抚,他的话没几个人敢真的违抗,因此除了总兵府那几个兵痞,其余人都不敢置喙,笑呵呵地起身告辞。 个个心里都明白,十有八九是那位贵妾出了岔子。 人群刚要散去,一道清洌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呦,咱家来晚了?” 郑朝铭还是那副怕冷的装扮,抱着手笼,笑呵呵地冲齐礼见礼。 “听说齐少爷纳妾,喜事呢,可不要怪咱家来得迟,处理了一点事,实在是不得已。” 他丝毫不管他人眼光,左右看了看,没看到想见的人,呵呵一笑。 “刚刚宫中来了加急密信,嗐,还是白家那罪奴的事,想必齐大人已经知道的吧?” 齐礼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四周已经有议论声。 郑朝铭桃花眼漾出个好看的弧度,“白家女还在齐大人府上吧,待会可要麻烦大人亲自送出来,今晚就送到营里吧,晚了,就是抗旨了。” 齐莫离浑身发抖,看了眼祖父,咬牙道:“郑内监,你胡说什么呢,那罪奴是我祖父名下的,为何要送到军营?” “哎哟,齐少爷还不知道呢。” 郑朝铭提高了音量,“皇上密信,白家女罪恶滔天,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特将其充入营中为奴。” “既然白家勾结铁勒,恰好营中有几个铁勒俘虏,皇上仁慈,将白家女许给其中一个粪奴,以示惩戒。” 魏章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下,摔了个粉碎。 铁勒,粪奴,充军…… 娘嘞!这是真出大事了! 他顾不上看戏,丢下许凡几人,快速穿过人群,朝着总兵府奔去。 22. 第 22 章 柴火旺盛,黑铁大锅中,热油冒着黑烟,两根被炸至焦黑的小东西滋滋冒泡,一股特殊的香味盛满了逼仄的牢房。 被铁链捆缚在木桩上的人长发披散,浑身血污。 关青山手中拿着一个铁夹,把油锅里的东西夹出来,伸到那人嘴边,“自己的东西,尝尝。” 狱卒立即拽起那人头发,这才看清是个长着喉结的男子,五官被血糊住,实在难辨长相。 他口中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悲鸣,旋即被塞入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烫,恶心,恐惧,那人更激烈地反抗,浑身痉挛似的抽搐着。 可他还是亲口吃下了自己的两根手指。 自从被从白云寺捉回来,他经受了数次严刑拷问,可他什么也不说,像一个真正的死士。 可关青山绝不相信。 死士他见过很多,这种比寻常杀手更可怕的物种,即便长相、年纪不相,却总有相同的气质——那种对生死的漠然,对痛苦的麻木,此外,最直接的,还有敏捷的身手。 眼前的人,三脚猫的功夫,一身比绸缎还柔的皮肉,面对刑讯时耻辱的本能反应……都证明他和死士、杀手这种职业没什么关系。 可即便如此,他却顽强地保持了沉默,让他们无从下手。 奇怪到不得不让人生疑。 所以,只能继续摧毁他,如果他们还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丁点有用的消息的话。 关青山把铁夹扔到一边,拿起一旁的酒壶,猛灌了几口。 这是五枚铜板换来的喜酒,蜡梅味儿的。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娘儿们唧唧的酒。 嫌弃的又喝了一口,砰的一声放回地上,刚要起身继续这场恶心的审问,魏章如一头牛似的冲了过来,呼哧带喘地扶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关青山烦着呢,赏他一脚,“屁股被门夹了?!” “出,出事了!” “说清楚!铁勒人打来了?” “不是!白家姑娘要入营了!” 关青山静了须臾,居然重新坐回椅子上,“入哪门子营?她不是齐礼的家奴吗?” 魏章心急火燎地把宫中密信的事说了,连声道:“这事铁定有猫腻,郑太监来得可及时得很,就跟掐着时间算的!就连这密信说不定也是他搞的鬼,他可是关漠城的内监,能直接给皇帝送消息的!” 关青山看了眼还在吐黄水的犯人,厌烦地起身朝外走,“外面说。” 魏章赶紧跟上。 刚走出地牢大门,一股初春的夜风吹来,清凉中带着幽幽花香,两人都深吸了口气。 魏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紧张。 妈的,左右不过是一个罪奴,他那么急吼吼的干什么!啧啧,刚才真是魔怔了! 想到这,他也冷静下来,细细说起宴席上的情形,关青山更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听完后才开口:“人已经送去了?” “敢不送吗?”魏章说,“郑太监明显就是去要人的,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把人弄走了。” “齐礼没拦着点?” “密信啊,跟圣旨也没什么区别,他敢拦吗!” 两人大剌剌坐在院中石桌上,双双抱臂,沉默。 “那个,青弟,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没别的意思。” 魏章先笑嘻嘻地开口,“那丫头倒霉,这跟咱们也没关系,密信又不是咱们求来的,所以吧,你也没违背自己的约定,是吧?”说着,戳了戳关青山。 “废什么话,我早说了,她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就是。不过话说回来,郑太监为什么总咬着白家姑娘不放?还使这种阴招?嘿呦,真上不得台面。” 关青山不想思考这些问题,他宁愿想想监牢里那个奇怪的犯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想啊想,想啊想…… 半晌。 “那个粪奴在哪个营?” 魏章:“……”不是不关咱们的事吗啊喂! “铁勒俘虏大多都在张柳营,但这个粪奴,我倒不肯定。” 关漠城边军十八营,张柳营是最早一批抗击铁勒人的,损失也最大,对铁勒人的仇恨最深,所以后来俘虏的铁勒士兵大多都被充入其中。 关青山嗯了声,“那就问问。” 何其相似的对话…… 魏章在心里叹口气,从石桌上跳下来,“行,我这就去打听打听。” 又问:“打听完了呢?” 不等关青山回答,看门侍卫急匆匆前来,道:“总兵,齐巡抚在外求见。” - 齐礼还是喜宴上的打扮,可他苍老的脸上毫无喜色。 被关青山请到书房,他并不寒暄,只是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总兵大人,老夫是为白萱而来。” 关青山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疼,连茶都没给他倒,语气不善:“你没把人看住,找我有什么用?我能抗旨啊?” “若真要抗旨,也该老夫来抗,可老夫不能。” 齐礼神情颓唐,和平日那副或淡然,或胸有成竹的样子很不一样,倒是让关青山想起去年和铁勒人的那一战。 当时宁王战死,整个大宁府失去了主心骨,广济城、广平城相继失陷,他带着三万土匪军临危受命,吃了不知道多少苦,终于把铁勒人打出了关漠城。 那时候的大宁府太需要这样一场鼓舞士气的胜利了。 后来,借着大好形势,他们从关漠城出发,慢慢把广济和广平城里的铁勒人也都赶走。 至此,迎来最终的胜利。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比如他才知道,如果没有齐礼,这场胜利未必会到来。 他当时只是个烂土匪,虽然名声已比从前匪首在的时候好了许多,可没有人会相信,山匪会真心实意保家卫国。 但是齐礼找上了他。 那个老头帮他铲除所有的障碍,甚至亲手斩杀朝廷将领,只为了给他立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前进。 他把自己唯一的孙子送到他身边,让他像个普通士卒一样冲锋陷阵,拖着病体和他们一起守城,吃糠咽菜,在物资不够的情况下,他挨家挨户去借粮…… 可事后的奏章中,他把所有功劳给了关青山和他的兄弟,多次上书,让皇帝破格把他提为关漠总兵…… 这人有官场人的狡猾,多疑,可他确实是个难得一遇的好官。 关青山对他有感激,敬佩,甚至在少年岁月里,幻想过自己若也有一个这样明灯似的长辈,该多好。 他回神,哼了一声:“既然知道不能抗旨,我又能做什么?真要找人,你也该去找姓郑的那厮。” “这狗点子应该是他的手笔。” 齐礼苦笑:“既然是他做的,我如今找他,又有何用?” 关青山不解:“他弄出这些动静,就是因为和白家的仇怨?” 虽然他在京中的消息闭塞,但好歹这一年多已经养了些人,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可关于齐礼和白家的渊源,他倒真是所知不多。 想到这,关青山眯眼打量眼前人。 齐礼似乎并未发觉他 的目光,摇头道:“是因为太子。” 关青山呵了一声,靠在椅子上,“齐大人,你不仅设局诓骗我,还瞒着我这么多东西,这就是你求人的诚意?” 话已至此,齐礼也不再遮掩,坦诚道:“我知道瞒不住你,也没想瞒,可若说诓骗,那委实没有,至于太子,也是我这几日刚得到的消息。” 关青山暂且把什么狗屁太子放一边不提,咬牙道:“你故意设局,把我引到白云寺,让我救白萱,这不是骗?” 齐礼理直气壮:“匪徒在白云寺的消息,确实是我放给你的,可你若只是去抓人,又怎会和白萱扯上关系?即便见到她,把她抓起来,以杀人罪惩处就是了。” “是你自己主动救了她,替她遮掩,无人强迫。” “总兵大人,你对她,不是毫无情谊。” 关青山承认自己涵养不够,此刻,他真的很想揍这个小老头一顿,把他满脑子的算计都打散! “齐大人可真是算无遗策,你早就知道府上大小姐要对付白萱,甚至连他们的计划都提前得知,又放出匪徒的消息,引我去白云寺。” “你就是想试探我的反应,对吧?” 齐礼点头:“我那个孙女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蠢人,从前我不曾留心她,等发觉不对的时候,她已然成了现在的模样,改不了了。” “白丫头入不了她的眼,她便百般为难,虽然我略施小惩,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得知她要利用我的小厮做局,原本想阻止。” “可后来,我想着不如趁机看看你的态度,顺便让白丫头长个记性。” “她太心软,这实在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关青山评价:“老谋深算。” “算是吧。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父母兄长皆无,也只有我这个老头子为她多想想了。” 齐礼看着关青山,“青山,我老了,护不住她多久,原本想着让她嫁给有怀,日后有个依靠,我再从旁看护,总不至于让她受磋磨。” “可我心里明白,有怀年纪太小,虽一片赤诚,可一个男人想护住什么,要靠权势,金钱,而不只是情谊。这两样,他还不具备。即便是我,也力有不逮。” “当初在抚院刑场,我看到你给她盖上大氅,就猜测你对她动了心思。她是个漂亮的女人,男人喜欢漂亮女人,不羞耻。” “后来我用盐引试探,你答应了,我心里也就有了底。没错,我确实老谋深算,不仅把自己的孙子算进去,也把你算了进去。” 关青山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只是不开口。 齐礼就垂下头,长长叹口气,“我知道你心里的仇恨太深,你和她,终究是难走到一起,可男人的一点心软,也足够女人活命的。” “所以,我厚着脸皮求你,看在我这个老头子的份上,对她多些关照,让她往后活得容易些。” 室内安静许久。 关青山突然伸出三根手指,“告诉我三件事,我可以考虑。” “你说。” “第一,那个匪徒是谁?第二,你和白家的渊源。第三,那该死的太子是什么回事。” 关青山黑眸沉沉看着他,“我要听真话。若事后我发现你有一句话掺假,今日的约定就作废。” 齐礼安静看他片刻,恍惚发现,那个曾经被地痞欺负,饿得奄奄一息,趴在路边求一口水的小男孩已经长大。 他露出一个长辈的笑容,慈祥的,宽容的,像看着耍脾气,讨价还价的小孩子。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