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小娇夫是当朝太子爷》 1. 千里寻夫 十二月的京都,才下过一场大雪。 霜雪尚未消融,长公主府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白,可以清晰的看到残留着的凌乱的脚印。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身旁的许宴还在喋喋不休。 “我不是让春红给你添置冬衣了吗?怎么还穿的这么单薄?” 薄吗?苏晚不觉得。 临安的冬天可比这冷多了,地里的白菜都裹上了一层薄冰,有时候太冷,不储备一点粮食,冬天都未必能熬的过去。 不过苏晚勤快,倒是从未挨过饿。 “把这个拿好了。”在苏晚出神之际,一团火热的东西被塞进了她掌心,暖意顿时蔓延开来。 她低头一看,是用锦缎包裹的汤婆子,热得刚刚好。 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满心满眼只想寻到那一个人。 “许宴。”她轻声开口,手不自觉的攥紧汤婆子,眸色微颤,既有些激动又带着些许的担忧,“他会去参加长公主的寿宴吗?” 许宴神色微顿,但很快开朗的笑了起来,“这我可不敢打包票,但从我们所掌握的线索看,你所寻之人应当至少是京都贵族,长公主寿宴,达官贵族必会携家眷出席,你若想寻人,那是最好的机会。” 说着,他递过来一封帖子,“正好,我多了一张。” 长公主府很大,比村里的草堂、柳家的宅院、吴伯伯家的耕地加起来都要大。 放眼望去,重楼叠嶂、朱檐覆雪,廊下悬着数百盏琉璃宫灯,白日里也泛着细碎流光。 身穿华服的贵人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丫鬟小厮端着银盘来回穿梭,空气里搅着脂粉香、酒香和各色膳食的暖腻气味。 冬雪未消,可在长公主府却感受不到半分严寒。 这些人苏晚不认识,如果不是许宴她甚至永远都接触不到。 不过这些苏晚不在乎,就连满桌佳肴她都提不起半分兴趣,只是目光急切的、充满期望扫过所有人,妄图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的垂下眼眸,心中已经了然,他不会出现在这儿。 许宴看出她此刻的心情,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成功吸引到她的注意后,他笑着指了指桌子那盘糕点。 “芙蓉玉露桂花糕,出自醉香楼老板之手,平日里可品尝不到,这糕点甜而不腻、清香可口,尝尝看?” 从认识苏晚起,许宴就知道她是个小馋猫,尤其是爱吃糕点,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然而他却不知道,爱吃糕点的,另有其人。 苏晚轻轻掀起眼眸,目光落在糕点之上,她没有说话,默默展开自己的手帕,轻轻将糕点放在上面,小心翼翼的包好。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许宴习以为常,只不过旁边坐着的柳府千金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嫌弃。 心想:小侯爷身旁怎么会跟着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村野丫头?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长报,“太子殿下到!” 满堂喧哗霎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纷纷起身离席,衣料窸窣声中,一身穿玄色蟒袍金尊玉贵之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落落大方、容貌昳丽、锦衣华服的女子。 她跟在太子半步之后,既不逾矩也不怯场,含笑扫过满堂宾客,虽还未成为太子妃,却已然有了正妃的气派。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作辑行礼,唯有苏晚愣愣的站在那,透过人群,看着那张锋利清冷的容颜久久出神。 是他。 她从临安到京都,历经三载,靠着微弱线索,跨越几千里,终于在这儿见到了他。 浓烈的思念在这一刻翻涌而来,让她不由自主的迈出了脚步。 身旁的许宴赶紧拉住她,试图阻止,可她却甩开他的手,带着满腔的思念与激动奔赴而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晚跑到萧瑾煜面前,笑吟吟的牵起他的手,将一块珍藏的芙蓉玉露桂花糕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小声嘟囔道:“你怎么不辞而别,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她眼里亮晶晶的,满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与化不开的浓烈的思念。 那可真的是太久了,从未出过村的她,为了那一个人,忐忑的踏上旅程,跨越千里奔赴而来,只是为了寻找到他。 看看那个少年是否无恙,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如今见到了,她依旧炽热,而他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萧瑾煜微微一顿,看着掌心的糕点,心头腾升起一股暖意,可表面上却冷漠的将其碾碎。 宴席上的喧闹骤然凝滞,苏晚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块桂花糕在他掌心里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碾碎了她跋涉千里的风尘。 “乡野村妇,不懂规矩。”他薄唇轻启,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苏晚歪了歪头,目光从碎糕移到他的眼睛。 那双她曾在月下见过的、藏着星辰的眼眸,此刻被一层薄冰覆住。 可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她忽然笑了。 当着满座权贵,当着那位端庄的未婚妻,她从袖中掏出第二块糕,用帕子裹着的,还带着体温。 “没关系,”她递过去,声音轻得像风,“我备了两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糕点,面上也不见半分波澜。 她把糕轻轻放在他案前,转身走了。 步伐轻快,像来时一样,背挺得笔直。 长公主府明明没那么冷,可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苏晚却觉得全身被冰冷的寒气覆盖,心也空落落的。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千里奔赴的寻夫之旅是否做对了? 是否真如途中那些朋友所言,或许他回到了他本来的世界中,她的出现未必会是惊喜,可能还会打扰到他。 直到太子这个身份显露出来,和他重叠在一起,她才真的意识到,他们,本不该是一路人,只是她阴差阳错救下他,在他失忆之时才有了那么一段过往。 而现在,他回到了他的位置,她又是否该就此放弃? 可是,她不甘心,那双眼中的冷漠和疏离彻底刺痛了她,比他在大婚之夜消失时还要难过,还要痛。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至少应该告诉她一声。 “苏晚!”许宴紧跟上来,宴会上的变故让他非常震惊,带她来本意也不是真的想为她寻到人,只是让她散散心罢了。 却没想到,竟当真阴差阳错让她寻到了。 而那个人,是当朝太子,萧瑾煜。 六年前,他逢遭变故离奇失踪,直到三年前才被寻回,性格也大有不同,变得深沉难测,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苏晚苦苦寻找之人,作为朋友,许宴想应当对她劝诫一二,皇室纷争绝非一般人能卷入的。 身为太子,萧瑾煜身边早已有了皇帝钦点的太子妃,虽还未成婚,但满朝上下皆已认定了她的身份。 沈家,亦是太子为巩固权势必要联姻的对象。 在这样的漩涡中,靠着满腔爱意千里奔赴而来的苏晚只会被如同草芥一般抹杀。 结果无疑是残酷的,可许宴还是无比认真的告诉了苏晚各中利害。 她是个聪明人,虽有小兽般的野性,却也足够敏感,应当知道身份悬殊,也就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太子啊……”苏晚垂下眼眸,望着满地落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很轻很浅的低喃了两句。 “他,怎么会是太子呢……” 六年前,她进谷中采药,在幽涧中无意间发现一个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少年。 他浑身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背部有一道贯穿伤直达心口,再往下两指,神仙难救。 见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仅有一息尚存,她探了探鼻息,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将他背了起来。 少年伤得很重,手掌和膝盖都被磨破,血不停的往外流,看得出他应该不是直接跌入幽涧的,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拼了命的爬过来 的。 有人在追杀他吗? 苏晚立刻意识到了危险,却并未将他抛下,而是加快了回程的步伐。 为了救他,苏晚甚至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用上了,最后还跑到村里的神婆那里,用全部积蓄换了一碗符水。 也不知是不是符水起作用了,苏晚刚给他灌下去,他便剧烈的咳嗽,然后一阵干呕,呕了好半天才将体内淤血吐出,气息随即渐渐平和,那双紧闭的双眸也终于睁开了。 他眸中笼着一层散不开的雾,目光空茫,满脸困惑地凝望着苏晚。 苏晚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倒在幽涧?有人在追你吗?” 闻言,他先是一怔,随即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名字……我记不起来了。” 他似乎失忆了。 可能是头部遭到撞击导致的,能否恢复都还是未知数。 少年一问三不知,但凡接触到记忆盲区就会头痛欲裂,苏晚不敢再问,便凑近,一双灵透的双眸藏着春风般的笑意,“那得给你取个名字才行,我想想叫什么好呢。” “我出生在晚上,爹爹给我取名叫苏晚,而你是清晨被我捡到的,那就叫朝,阿朝吧。” 阿朝虽然失忆了,却是个聪明人,做事利落又果决,苏晚的爹爹常年不在家,自打阿朝来了后,便是他一直伴在她身侧。 村里人总是调侃苏晚,说她上哪捡了个童养夫回来,听话又温柔关键还识字,比村里的教书先生都要厉害,往后肯定是考状元的料。 苏晚一个劲的否认,摇头摆手道:“不是童养夫。”然而村里人根本不信,转头还给阿朝加上了姓,他们都叫他苏朝,苏晚的爹爹就那么无痛当了人爹,自己还毫不知情。 …… 往昔记忆浮现,那种强烈的不舍与遗憾也跟着翻涌而来。 三年的相处绝非一朝一夕能遗忘,他和她之间也不能轻易划上句号,就算真的要告别,有些话也该他亲口说给她听。 她要一个答案,不是外界给的,而是他自己认定的。 于是,当天晚上,在所有人都睡着以后,苏晚悄悄溜出了侯府。 自小在乡野山村长大的她,还是第一次来京都,对这儿并不了解,更不知道太子府该怎么走,她跟打更人打听了大致方向后,用自己沿途赚的钱买了匹马。 从未骑过马的她,硬是凭着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性,翻身跃上了马背。 马蹄踏过厚重的青石板,一路朝着太子府狂奔而去。 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苏晚来到了太子府门外。 朱红色大门闭紧,门口的狮子威严肃穆,在冰寒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森然。 苏晚大口喘着气,脸颊因寒风刮得泛红发烫,攥着缰绳的手指也略显僵硬。 可她却全然不顾,翻身下马。 将马儿往杨树上一拴,眯眼扫了一圈院墙,瞅准一处,二话不说便翻了上去。 太子府的院墙不算矮,但对苏晚而言想要翻过去并不难,难得是怕太子府守卫森严,容易被发现。 不过她自小在山林间打猎采药,攀墙越脊如履平地还擅长隐藏自己,寻常侍卫根本察觉不到她。 就怕府中布了暗哨,那些藏于阴影处的人,远非她能察觉。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得硬闯。 翻过院墙,苏晚发觉这里比想象中的要冷清不少,府邸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比公主府还要繁复,单是九曲回廊就有好几个,第一次来很容易迷路。 因是深夜,府中人大多已经入睡,只有值班的护卫来回巡视,苏晚背过他们,隐入暗中,悄无声息的寻找着萧瑾煜的身影。 会在哪呢? 应该是在寝室,可寝室又在哪个方向? 苏晚一个头两个大,望着偌大的别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寒芒一闪,杀气如潮水般无声涌来,未等她反应,一道清冷的声音已从背后响起。 “深夜闯府,你想做什么?” 2. 要他一个答案 闻声,苏晚猛地转过身,诧异的抬起双眸,正好对上萧瑾煜那张隐藏于暗中的冰冷面容。 被目光触及,他眸色如同一滩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面色淡漠地从阴影中走出,正要开口,一个柔软的身躯已紧紧搂住了他。 萧瑾煜微微低头,鼻尖蹭过她肩头的衣料,一缕淡淡的芳草清香若有若无地钻入鼻息。 是熟悉的、许久未曾闻到的味道。 “阿朝……”那一声轻唤在他耳边响起,恍若隔世,让他藏于袖间的手指微微颤抖。 一路走来,苏晚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全凭着那一腔对他的,浓烈的爱意。 不会错的。 容貌和外表或许会发生变化,气质也会改变,可她知道,他就是她苦苦寻找的阿朝。 “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辞而别,又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也有太多的话想说,可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只剩满腔委屈。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他眸光几不可见地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却又生生按住。 末了只是冷漠的将她推开,并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得不留余地。 “你认错人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一般抬眼看他,方才还泛红的眼眶微微一颤,有些无措,又有些不可置信的反问:“认错了?” “名字或许会变,但你依旧是你。”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真的认错了吗?” 苏晚眼神变了,变得凌厉又具侵略性,与方才判若两人,她逼近眼前的人,双眸紧紧的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就是阿朝,这不会错的,她只是不明白他的不告而别,更不明白为什么不跟她相认? 是身份早已悬殊,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被她那双眼眸盯着,萧瑾煜下意识的闪躲开来,不去看她的眼睛,声音依旧冰冷,“你非要让我把话说开?” 接着,他像是做下了某种决定,神色突然凌厉,一把将苏晚按在柱子上,伸手紧紧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本殿下失忆之时,你趁虚而入,花言巧语哄骗我娶你一个乡野村妇为妻,若非我及时被寻回,恐怕至今还被你困在那穷乡僻壤,做个糊涂丈夫。” 他冷冷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如今本殿下归位,你又不远千里追来,怎么,是觉得太子妃的位置空着,轮得到你来坐?” 话音未落,他手中猛地收紧,苏晚被他掐得生疼,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起几道触目的红痕。 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像刀子般落在她耳畔:“你粗鄙卑微,难登大雅之堂,也敢妄想飞上枝头?” 这些话冰冷的扎在苏晚心头,疼的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这样的,她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她来,只是单纯的想找到他,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问问他离开的缘由。 可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这么想?难道在他心里,她就是这样一个贪图富贵、自私自利的人? 三年的相处,不足以让他看清一个人吗? 一滴泪顺着苏晚眼角滑落,她突然觉得难过极了,这三年的奔赴与坚持一下子成了笑话。 “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一个人。”苏晚流着泪,却笑了,她推开萧瑾煜的手,失望的转身离开。 她要快点离开这里,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想到这,她加快了步伐,小跑起来。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萧瑾煜双眸颤动,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影卫才在他身后现身,就被这可怕的气场震慑,默默跪了下去。 “不必阻拦。” “是……” 又下了一夜雪,许宴起来时院子里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他下意识的裹紧冬衣,一想到昨日苏晚穿的那样单薄,便叫来人打算重新为她添置几件新衣。 这时,侍女小苑跌跌撞撞地跑来,连礼都忘了行:“公子,苏姑娘不见了!” 许宴心头一沉,二话不说便带人四处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可苏晚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他将整座府邸掀了个底朝天,依旧寻不到半分踪影。 她去哪了? 难道离开了? 许宴有些不安。 怀疑是不是昨日的重逢让苏晚心死放弃,选择离开这儿回到故乡去。 可不应该啊,她要走,一定会跟他告别,绝对不会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去。 突然,许宴想到了什么,立即冲向府门外。 下人急得大喊:“公子,您去哪?需要备车吗?” 京都镜湖的望舒亭,本就偏僻,平日间只有零星几个雅客来坐坐。 可一到下雪,百木凋零,满目萧瑟,加上那亭子四面临水,寒风吹得比别处都烈,便再无人愿意往这边来了。 但这儿对苏晚而言是特殊的,她说望舒亭和她村里的一处名为“栖月台”的地方很像,那是一块伸向水面的青石,夜里月亮恰好落在水中央。 以前她经常带阿朝去那儿看月亮,回去时还会顺便捉几只萤火虫放在布包里当灯用。 之所以许宴会想到这儿,就是因为苏晚跟他说起过这些事,虽然只是随意聊了一两句,他却记得非常清楚。 镜湖边没有一个人,安静的有些不像话,冷风吹来的时候哪怕是穿着厚厚的御寒衣的许宴都会忍不住颤抖。 他一路沿着镜湖往下,果然在望舒亭前面的石碑旁找到了苏晚。 她坐在那,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般,目光呆呆的望着结冰的湖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宴松了口气,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旁坐下。 见她许久没有发现自己,便开口问:“你来这儿做什么?下雪天这儿最冷,想看雪我可以带你去松山,可比这儿美多了。” 听到声音,苏晚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苍白的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来这里坐坐。” 从她的眼神能够看出来,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许宴,有些事不可过问太多。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那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随口道:“太晚了,懒得把你叫起来。” 晚?许宴愣了一下,有些惊讶,“难道你昨晚就……” “嗯,我去见他了。”她笑了笑,平和而又冷静,就如同一潭死水一般。 许宴察觉到不对,手指轻触她的面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声音都紧了几分:“怎么烧成这样……别说了,先跟我回去。” 苏晚想拒绝,本打算待一会儿就回临安,却没想到许宴会找到这儿来。 这个跟她在半途认识的朋友,对她总是格外上心,虽然有些关 怀她并不需要。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头也越来越沉,苏晚试着站起身,脚下却像踩了棉絮一般,身子一晃,便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去。 “苏晚!” 再亮起来时,却是满目红绸与烛火。 她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婚服,站在简陋的堂屋里,盖头之下,她只能看到一双双粗布旧鞋,耳边时而传来一两声嬉笑。 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句什么,一群黑衣人持刀闯入,刀光劈开红绸,血溅在喜字上。 红烛落地,火焰将绸布引燃,热浪烘得她脸颊发烫。 她猛地扯下盖头,入目尽是倒伏的尸体,而几名黑衣人正挟持着身穿婚服的阿朝,快步朝门外退去。 “放开他!”她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那张脸褪去了所有温柔,余下的只有冷漠与疏离。 她呆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 “为什么?” 她猛地睁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有人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汗水,声音温柔又熟悉。 她转过头,看见阿朝坐在床边,眉眼间是她熟悉的关切,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低头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做噩梦了?没事,醒过来就好了。” 苏晚怔怔地望着他,抬手覆上他递药的手背,触感温热而真实。 真的是他……那刚刚是 ……梦? 梦中的委屈翻涌而来,她扑进阿朝的怀里,哽咽着说:“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听到这话,阿朝沉默片刻,并未向往常那样抬手安慰她,而是放下药碗,推开她站起身淡漠的开口:“晚晚,我要走了。” “什么?”再次抬眼时,阿朝已经走出来房门,苏晚顾不上还未恢复的身体,掀开被子跌跌撞撞的追了上去。 冲出房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一辆华贵至极的马车,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那女子妆容精致,衣着华美,正含笑望着他,像等了许久。 阿朝没有回头。 苏晚赤着脚追到门口,风灌进来,凉得她浑身一颤,整个人猛地从榻上坐起。 泪水不由自主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是梦,却又不是梦,她知道他不再是她的阿朝,往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 是时候该离开了。 许宴进来时正好看到苏晚的表情,突然意识到她想要走了,心里不免开始思索起来,要如何将她留下。 一旦她离开,往后余生恐怕难再与她相见。 哪怕只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他也想抓住。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许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关心模样,走到床边坐下,又笑着说:“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听说后厨做的照烧鸡非常好吃,什么时候我带你去尝尝看,还有东门那边的鱼流水巷的东坡肉……” 他急于用美食诱惑苏晚,却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许宴。”苏晚打断了他,平静的开口:“我……” 就在这时,侍女进来,朝着许宴行礼道:“公子,沈家家奴送来一封信,说要见苏姑娘一面。” 苏晚偏头,不解的问:“沈姑娘?哪个沈姑娘?” 许宴脸色微沉,淡淡道:“沈清商,未来的太子妃。” 3. 帝王身边从来不止一个人 太子妃…… 苏晚眸色微动,在心里反复重复这三个字,一股莫名的苦涩感翻涌而来,心口也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出她状态不对,许宴冷着脸回绝,“你去告诉他,说苏姑娘没空,不必相见。” 但这时,苏晚却微微摇头,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不,我要见她。” 云水涧坐落在镜湖以南,三面环水,是一座由水榭连成的茶楼。 据说这儿寻常百姓不敢前往,因为一杯茶可抵他们半生收入。 苏晚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下了马车后,沈家的侍从早早等在门口,亲自将她迎进去。 侍从推开厢房的门,苏晚刚踏入就看到沈清商正坐在那安静的煮着茶,整个房间充斥着淡淡的花香,她动作优雅,指尖拈着茶则,甚至连头都没抬,只轻轻说了句:“来了?坐吧。” 苏晚微微一顿,从容的坐在了沈清商对面,侍从躬身退下,很快房间中只剩他们二人。 之后沈清商不再开口,苏晚也沉默着。 她很好奇沈清商邀自己前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想赶她走?还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如果只是为了这些,其实大可不必。 思绪未落,一盏热茶已递至眼前。沈清商的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像石上淌过的泠泠水声:“你与殿下,是旧识?” 闻声,苏晚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双深不见底却又异常温柔的眼眸,她微微一顿,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沈姑娘找我来,是为了问这个?” “不全是,只不过殿下的事我会格外上心而已。”沈清商笑了笑,端起茶杯淡饮了口,眸光撇过苏晚,笑着说:“这慕南枝用天山初雪所化的水蒸煮而成,味道清润甘醇,入口柔和,回甘却极快,还会留有一缕独特的冷香,你尝尝看。” 苏晚是喝不来这闲茶的。 她喝茶向来是为了解渴,哪里像沈清商这般一递一送地咂摸滋味,她瞥了眼沈清商,暗自学着样,端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生疼,倏地吐出半截舌头,倒像个偷吃被烫着的小兽。 沈清商被她俏皮的模样逗笑了,放下茶杯柔声说:“苏姑娘不必勉强,做你自己就好。” 这话让苏晚有些意外,她倒是和之前遇见的那些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苏晚也不再拘束,老老实实捧着茶杯吹了好几下才喝了一大口,倒也没喝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来,就是觉得苦,苦后又带着一丝回甜,茶香自然是有的,但她觉得和寻常茶叶也没什么区别。 “可以和我说说你与殿下的往事吗?”沈清商眼眸变得认真起来,看得出她对萧瑾煜的事确实格外在意。 但这会儿故意提及,又怎不会让人多想?苏晚生于乡野,身上的那股子野性磨不掉,她率真随性,却也不傻,自然听得出沈清商在试探。 她放下茶杯,双眸灵动,笑意浅浅,“既然他未曾向你提起过,便是些无关要紧的小事。” 言下之意,小事便不必再提,轻飘飘地挡回了沈清商的试探。 沈清商还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笑着说:“听说你是从临安来的,临安远在千里之外,这一路上你吃了不少苦吧。” 说完,她伸手轻轻握住苏晚的手背,并温柔的拍了拍,“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竟不计较那些过往,还要帮自己解决麻烦? 苏晚不禁暗叹,这人未免好的有些过分了。 但苏晚拒绝了她。 “不用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京都。” 听到这话,沈清商似乎很意外,“离开?为什么?” 苏晚试探性的问:“你不希望我离开?” 无论那些过往沈清商在乎与否,都是真实存在的,沈清商当真愿意将她留在京都?或者说,她连威胁都算不上? “自从殿下失踪归来,他的心就像缺了一角,若是你能替他补上,让他变回从前的样子,于我而言,自然是好事。”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如常:“何况,他如今是太子,是储君,将来还要坐上那个位置,帝王身边,从来不会只有一人,与其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近他的身,我倒觉得,你更为合适。” 离开后,这番话依旧在苏晚脑海中盘旋不去。 当然比起所谓的帝王身边不只一人这个言论,她更在意是他的心缺了一角。 他隐瞒了什么吗? 苏晚不清楚,她只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好想快点再见他一面。 目送苏晚离开后,沈清商正准备动身,却被突然出现的许宴拦下。 “沈姑娘当真愿意让她留在太子身边,而不是怕她的离开反倒促使她成为太子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许宴眯起眼睛,神情变得危险了几分,“你不能悄无声息的将她抹杀,因为你很清楚这件事瞒不过太子,所以才会费尽心思的劝她留下,她并非高门贵女,没有任何背景,这样一个人若卷入皇室纷争,只会成为你的踏脚石。” 沈清商听了,笑意依旧浅浅,仿佛许宴的那番话与她毫无关系,末了,她轻描淡写的瞥了眼许宴,笑着说:“小侯爷,我这也是在帮你。” 那句话如同一阵清风扫过许宴的耳畔,再次回神时,沈清商已然远去,许宴微微叹气。 不愧是将来要做皇后的人,心思果然不简单。 苏晚暂时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这也让许宴松了口气,闲暇时许宴便让侍女多带着苏晚出去走走,散散心。 京都很是繁华,集市也格外热闹,但在她看来,临安小镇的集市也不比这儿差,只不过卖的东西种类没有这么多,街上的行人衣着更加朴素。 小苑看出来苏晚心不在焉,便主动说飘香阁的栗子酥最是出名,要给她买来尝尝。 苏晚点了点头,心思却还飘在别处。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华丽的马车失控冲来,马儿嘶鸣着横冲直撞,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 车帘被颠得翻飞,露出里头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救,救救我……” 车夫被甩下马车,忍着疼痛强撑着站起身,朝着所有人嘶吼:“快,快拦住那匹疯马,快救九公主!” 苏晚眸色微沉,看准时机,脚下猛地一蹬街边石墩,身子借势腾空而起,右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便如轻燕般翻上了马背。 她双腿夹紧马腹,双臂一收,攥住缰绳狠狠往后一拽,疯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用力的在空中蹬了几下,这才猛地踩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马车被强行停下,马 儿也变得无比乖顺,苏晚拍了拍马头,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那女子险些被甩出马车,要不是苏晚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此刻,她紧紧抓住车辕,眼角含着泪,仓皇的抬起头看着苏晚连连道谢。 “多谢姑娘及时相救……” 整齐的马蹄声传来,一队身穿银甲的护卫匆忙骑马赶来,为首之人立即拉紧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马车旁,低头认错,“属下救驾来迟,还请九殿下责罚。” 萧霁宁扫了他一眼,轻轻梳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淡淡道:“红缨平日里最是乖顺,怎会突然发狂?” “属下会彻查清楚。”他垂首应道,话音未落额上已沁出薄汗,紧接着,他猛然抬起头扫向那匹马,眸中带着一丝冰寒,“这畜生惊扰了殿下,应当处以极刑,属下这就去办。” 萧霁宁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轻声开口:“这是本殿下的爱马,你敢动它,我就要你偿命。” 那声音不大,却冰冷异常,跪在地上的一众侍卫都跟着抖了三抖,尤其是领头那位,脸色瞬间苍白下来,额头更是冷汗淋漓,“属下不敢。” 然而萧霁宁根本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过头看向苏晚,那副凌厉之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温和浅笑,“方才若不是姑娘及时出手,我恐怕凶多吉少。” 苏晚翻身下马,轻轻摇头,“不用言谢,刚刚那种情况谁看到都会出手的。” “可放眼四周,只有你不顾安危救下了我。”萧霁宁也轻快的跳下马车,侍卫们想上前搀扶,又因为不合礼数只得双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手臂张开却不敢挨着分毫。 “闪开。”她语气不快的将拦住她的护卫呵退,笑吟吟的走到苏晚身旁,轻轻挽起她的手臂,固执的带着苏晚朝集市深处走去。 车夫跌跌撞撞的跑来,声音颤抖了唤了声,“殿,殿下……” “滚。”萧霁宁连头都没回,只是冰冷的落下这一个字,车夫顿时愣在原地,然后绝望的跌坐了下去。 苏晚被她挽住往前带,有些不明所以的偏头望着这位衣着华服的公主,心想她应该是萧瑾煜的妹妹,不过两人身上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应该不是一母所出。 对于皇室苏晚并不了解,许宴也不肯告知太多,她自己想弄清楚实在太难,就目前而言唯一知道的就是萧瑾煜是太子,排行第六。 突然,萧霁宁凑到苏晚耳边,轻笑道:“我在宴会上见过你,你跟六哥哥是旧识?” 宴会?长公主的寿宴?她当时也在吗?苏晚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苏晚神色略有疑惑,对她很是陌生的样子,萧霁宁有些失望,“看来我并未给你留下任何印象,也是,在场的人那么多,你怕是注意力都在六哥哥身上了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苏晚不了解萧霁宁,但从刚刚那些护卫对她那畏惧的态度来看,多半是个不好惹的存在。 现在她又莫名其妙的提起宴会的事,到底想干什么?敏锐的直觉告诉苏晚,最好不要跟她扯上关系为妙。 于是苏晚轻轻扒拉开萧霁宁的手,讪笑道:“公主若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跑什么?”萧霁宁一把抓住她,古灵精怪的凑近,“你救了我,我自然是要报答的,既然你和六哥哥是旧识,那不如,我来帮你们一把。” 5. 不知道名字,也算朋友? 定居后,苏晚采买了些简单的家具,亲手把门修缮完毕后便住了下来。 院子不算大,房子也比较破旧,但比这更差的地方苏晚都住过,对她而言算是不错的了,至少雨天不会漏水冬天也不会漏风。 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屋顶都没盖完突逢大雨,刮了好大的风,把本就没盖完的屋顶掀了个大半,整张床都浸在雨水里,她缩在墙角直打哆嗦。 爹爹翻了好久才找出个缺了角的铁盆扣在她头上,勉强为她挡雨,而自个儿在雨中瑟瑟发抖。 想起这些往事,苏晚不由得抬头,透过枯干的树枝,望着飘过的游云微微出神。 不知道爹爹这会儿在做什么。 转念一想,她忽而无奈的笑了笑,多半是在输钱! 木门“支呀”一声被人推开,许宴笑着走进来,见她正望着天空出神,好奇的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看天气好不好。”苏晚收回视线。 许宴并未多问,随即招手,命人将东西抬进来。 苏晚这才瞧见,许宴身后竟跟了一队侍从,抬着紫檀屏风、螺钿妆奁,大大小小几十件,直往院中来。 “都抬进去,仔细摆好。”许宴负手立在阶前,语气平平。 苏晚看着那些人穿过穿堂,将东西一一安放进正屋,不禁摇头,“那些东西我可用不上,你还是让他们搬回去吧。” “用不上就摆在那,权当好看。” 许宴这性子多半也拗不过,苏晚只好收下并道谢,“下次别买了,我这小地方可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再说,我也住不长,到时候还得把它们都拿去变卖。” 这话许宴压根就没听,也听不得她说要离开的话,一边看着侍从们把东西摆放好,一边打量着房屋,指着院子里低声喃喃,“院子有点小,到时候在扩张一下吧。” 苏晚认真的提醒,“小侯爷,我这房子是租的。” 人家的房子,他说扩张就扩张啊? 再说这房子苏晚住着还行,不觉得小,一个人绰绰有余,哪怕再来三四个也都住得下。 许宴走了一圈,停下脚步说:“不行,这地方根本没法住,你还是跟我回去吧,不必在意他人非议。” “够敞亮够大,你就别操心啦,我住得惯。”苏晚把他推到门外,笑着摆摆手,许宴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砰”一声关了半扇门,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补了句:“改天请你吃饭,我亲手做的。” 被关在院子里的侍从呆呆的看着她,摸了摸头,“姑娘,小的们还没出去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也快走,就不留你们吃晚饭了。” 苏晚风风火火将一行人撵了出去,自己转身回屋收拾去了。 许宴望着她甩手离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几日下来,苏晚把房子收拾的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杂草也尽数处理,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然而她却没想到,刚收拾完九公主就带着人突然闯入。 住处她没有刻意隐瞒,也不觉得除了许宴还会有人来这儿,怎么都没想到萧霁宁会来。 她穿了身月白色常服,看起来暖和又干练十足,头上也就点缀了一点小饰品,不过一眼便能看出来价值匪浅。 萧霁宁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打眼一扫周围,用手轻轻摩擦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地方太空了,什么都没有,缺两株花草。” “你。”萧霁宁指了指候在一旁的宫人,命令道:“去把刘匠师叫来,先把院子修缮一下,然而再去皇祖母宫里头搬几盆冬海棠和佛手白兰过来。” 听到这话,宫人们吓得脸色惨白,“那可都是太后她老人家最珍视的花卉……” “皇祖母最疼我,讨一两盆花罢了,她必是舍得的。”萧霁宁不以为意,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苏晚从里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连忙上前向萧霁宁问安。 萧霁宁摆摆手,道:“这些虚礼就免了。” 随即起身走近,挽住苏晚的手臂,语气亲昵,“过几日往长宁寺进香,寺中清寂,你若无要事,陪我走一遭如何?” 闻言,苏晚偏头看向她,好奇的问:“这是公主的请求还是命令?” 萧霁宁笑了起来,“你若应下,那便是请求。” 看样子没有别的选择,苏晚只好同意。 长宁寺在郊外,需乘坐一个多时辰的马车才能到达。 一大早,苏晚就早早坐上马车启程。 原本邀她同行的萧霁宁却未出现。 早在前一日,宫人便提前送来萧霁宁的书信,说临时有事,去不了长宁寺,希望苏晚能帮她去祈福,并求个平安符。 苏晚很无语,本不想去,结果天还没亮,萧霁宁的人就在门外候着,她刚开一门,便被毕恭毕敬的请进了马车。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苏晚正在爬登天阶。 登天阶共一千三百级石阶,走完方见诚心。 爬到半程,萧霁宁的人已经累到虚脱,根本无力再继续,苏晚便将他们遣送回去,让他们在山下待命,自个儿如履平地一般,转眼不见了踪迹。 荒山野岭她都攀惯了的,如今脚下铺着整整齐齐的石阶,简直不要太容易。 苏晚很快上了山,长宁寺比她想的还要气派。 据说这寺是近年才兴旺起来的,因香火灵验,前来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山门外摆摊的小贩从寺门口一路排到了半山腰,烟熏火燎的,竟比山下集市还热闹三分。 以往苏晚去过最大的寺庙,就是村里的土地庙,巴掌大的地方,门都是坏的,镶嵌在低矮的石坳里,两边的树枝上挂满红绸,风一吹,红艳艳的一大片,老远都能看到。 像这种大寺庙,祈福礼拜都有流程,苏晚不懂,就在旁边观望着。 突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立马小跑过去,一把攥住那人袖口,整个人凑到跟前,歪着脑袋笑吟吟的问:“你怎么也来了?” 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萧瑾煜才偏过头一看,眸色闪过一抹意外,“你来做什么?” “祈福啊,听说很灵验,我就来看看。”苏晚绕到他身前,仔细打量一番,咧嘴一笑,“你也是来祈福的?” “祈福?”萧瑾煜扫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衣袖抽回,脸色冷漠了几分,“你什么时候信过这个?” 本以为苏晚回回怼他两句,不想她却眨着眼睛,笑着说:“在你失踪后。” 那时她找遍所有地方都寻不到他,便去了土地庙,当然土地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就是了。 这些话被她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看似寻常,但仔细一想就知道她为了找他吃了多少苦。 萧瑾煜闻言一顿,目光低垂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轻轻涟漪,不过很快便平复如初,再看时已与寻常无异。 “他们在做什么?我们去看看!”苏晚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他就往正殿跑,沿途左顾右盼,对什么都好奇得不行。 他任由她拉着,竟也忘了挣开。 苏晚跑的欢快,没注意到侧面也有人以最快的速度跑来,两人一头撞上,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见状,萧瑾煜下意识的抬手,指尖几乎触到她肩头,却又硬生生收回去,只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拳。 对面那人被撞得“哎哟”一声,低头一看,却愣住了:“是你?” < p>这声音很是熟悉,苏晚揉着额头抬眼,顿时笑开了:“怎么是你?你也来京都了?” 两人顾不上疼痛,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萧瑾煜都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等待。 好一阵后,他们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见那人远去,萧瑾煜这才问:“那人是谁?” 苏晚答:“朋友啊。” “怎么认识的?” “路上钓鱼认识的,她烤的鱼一绝,椒盐一撒,好吃得不得了。” 一说到烤鱼,感觉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萧瑾煜不禁摇头,果然还是从前的性子,一说到吃食,便什么都忘了。 萧瑾煜板着脸又问:“既是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做什么的?” 一听这话,苏晚轻轻挠头,“名字啊,忘了问。”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算朋友?”萧瑾煜冷声嘲讽,眼底却藏着无奈浅笑。 苏晚撇撇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闻言,萧瑾煜愣了一下,不再理会,动身离开,苏晚赶紧小跑追了上去。 长宁寺的侧殿并没有供奉佛像,空荡荡的,只在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像是随时要灭。 他来这里做什么? 苏晚感到奇怪,默默跟随萧瑾煜踏进了侧殿。 只见萧瑾煜取了三炷香,在油灯上点燃后,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了香炉中,做完这些,他才淡淡开口:“这里供奉着秦嬷嬷的牌位。” 听闻这话,苏晚偏头,满脸疑惑,“秦嬷嬷?” “我的奶娘。” 原来是这样。 苏晚轻轻点头,取了三炷香点燃,跪在垫上时不觉收了往常的随性,腰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萧瑾煜将她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但并未说什么。 当苏晚将香插进香炉中时,一道寒芒自侧方斜刺而来,直攻萧瑾煜而去。 苏晚瞳孔骤缩,来不及思量,反手一把将他推开,那刀刃贴着她腕侧擦过,袖口“嗤”地裂开一道口子,只差毫厘便要见血。 一击不成,黑衣人未曾停顿,刀锋回转,寒芒再起,挟着凌厉杀气直取萧瑾煜而去。 钧一发之际,苏晚抓起案上香炉,猛力一扬,灰烬如烟幕铺开,就在对方视线受阻的刹那,整个人已如箭般逼近,探手便扣向那人持刀的手腕。 不想那人眸色一沉,转身撩起长袖,一支袖箭破空而出。 见状,苏晚立即侧身避让,不想那箭影之下还藏着一支,等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避开。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传来,苏晚抬眸,萧瑾煜已挡在她身前。 袖箭贯穿他左肩,箭尖擦着她侧脸钉入柱中。 血涌出来,殷红刺目。 苏晚被这一抹鲜红刺痛,如同野兽一般扑向那人,一脚踹在黑衣人胸口,趁对方后退之际劈手扯下其面罩。 黑布滑落的刹那,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帘,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怎么是她…… 苏晚大惊失色,护卫的脚步声已从廊道那头涌来,整齐急促,甲胄碰撞声越来越近。 黑衣人目光一凛,迅速抽身逃离。 苏晚本想追上去,但忧心萧瑾煜的情况,赶紧转身上前查看,却不想萧瑾煜冷漠的推开她伸来的手,目光扫过她被划破的衣袖,眸色微紧,眼里闪过一抹寒意,表面上却淡淡道:“我没事。” 与此同时,护卫赶来,跪地领罪。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萧瑾煜的眼神从苏晚身上移开,看向跪倒在地上的护卫,只说了一个字,“追。” 护卫领命,立即动身追捕。 6. 皇室的人都该死 简单的包扎后,萧瑾煜对长宁寺一行显然失去了兴致,准备打道回府。 苏晚也觉得这地方危险,有刺客随时会刺杀萧瑾煜,还是离开为妙,可走到石阶时,她突然想起一件要事,连忙拉住萧瑾煜的手,焦急的说:“糟了,忘记帮九公主祈福了!” 闻言,萧瑾煜眯眼扫向她,冷声问:“你和她关系很好?” “算不上好,但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苏晚回的认真,脚下也未曾停留,萧瑾煜虽觉得无趣,但还是任由她拽着自己来到正殿祈福。 祈福流程不难,苏晚暗中观察许久,轮到她时,赶忙上前装模作样的开始替萧霁宁祈福,一旁的萧瑾煜冷眼看着她,动也不动。 苏晚立马拉了他一把,侧过头小声问:“你不拜一拜?来都来了。” 萧瑾煜眸色淡淡,语出惊人,“我不信神佛,我只信自己。” 听到这话,苏晚连忙捂住他的嘴,“在这里说什么不信神佛的话,不怕遭天谴啊。” 萧瑾煜竟真没再开口,由着苏晚把他按在蒲团上,老老实实祈完了福。 一旁的侍从们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下巴都被惊的掉地上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殿下竟也有规规矩矩拜完佛的一天。 下山后,苏晚本打算乘坐萧霁宁为她准备的马车回去,谁知萧瑾煜却一把将她掳进自己马车。 无奈之下,萧霁宁的随从只能默默跟在萧瑾煜的马车后面,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虽说知道自家公主和太子殿下关系好,可对方是什么脾性他们还是清楚的,若是去触了霉头,恐惹来杀身之祸。 苏晚倒是喜闻乐见,她本就想跟萧瑾煜多待一会儿,何况萧瑾煜还受了伤,哪怕已经包扎好,还是不太放心,近距离观察,确定他没事,才能安下心来。 一上车,苏晚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萧瑾煜,本来伤势就有些疼,再被苏晚这么直白的盯着,萧瑾煜莫名的烦躁。 他忍着痛拉开矮桌的抽屉,将食盒取出,冷不丁的往苏晚怀里一塞,“吃你的东西,别出声。” “嗷。”苏晚点点头,却迟迟没有将食盒打开,还是炽热的盯着他,萧瑾煜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做什么?” 苏晚认真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萧瑾煜冷脸回:“你又不是大夫,看了有什么用?” “我可比大夫厉害多了,而且我会包扎!刘大婶家的牛被熊咬了,腿上的伤全是我弄好的,后来那牛壮得能把犁拉飞!”苏晚说得意气风发,“那伤是我包的。”萧瑾煜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晚眨眨眼睛,眸子里亮了几分,凑近了些,笑盈盈道:“那我给你递布了呀,也算一起包的!” “吃你的东西。”萧瑾煜没好气的扫了她一眼,转过头去闭目养神,不再与她搭话。 盒子里的点心很精致,都是她爱吃的,但比起这些吃的,她最开心的是能和她的阿朝待在一起。 虽然他话变少了,总是冷冰冰的,可比起他不在的那些日子,却让她安心不少,至少,他是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 萧瑾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微闭的双眸时而轻轻颤动,左肩处的伤痕即便已经包扎过,破损的衣物以及残留着的血迹,依旧让人触目惊心。 是伤口在疼吗? 记得以前她受伤时,阿朝总会用甜食哄她,说吃东西可以让她暂时忘记疼痛。 想到这,她拿出一块糕点,递到萧瑾煜唇边。 淡淡的清香充斥在鼻腔中,萧瑾煜疑惑的睁开眼睛,刚开口要问,软糯的糕点就被塞进了嘴里。 抬眸望去时,苏晚正咧嘴轻笑,“你也吃点儿。” 一炷香后,苏晚被撂在了路边,耳边还回荡着萧瑾煜那句“以后离阿九远些”。 她提着食盒站在路边,愣了一瞬,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因为她总撮合咱们?” 萧瑾煜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白了她一眼:“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 说完车帘一落,马车扬尘而去。 萧霁宁的人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等彻底见不着萧瑾煜的马车后,才上前去苏晚搭话,“姑娘,还请上马车,小人送您回去。” 苏晚扫了眼四周,这里距她家也不过就一个街角那么远,根本不需要再坐马车,走两步就到了。 于是她笑着拒绝,将平安符递上,让他们回去复命。 很快回到家中,苏晚已经有些疲惫,她稍作收拾,准备休息,一阵冷风突然袭来,手中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房门半开,空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她慢慢放下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环顾四周,在靠近房门的角落里,发现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或是察觉到她的靠近,利刃猛然出鞘,投射出冰冷的寒光。 “再动,杀了你。” 那声音气若游丝,尾音里带着咳血的杂音,威胁得毫无分量。 苏晚没动,只低头看了看对方身下慢慢铺开的血迹,不禁皱起了眉头,“你受伤了?”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先说的是这个,怔了一下,把利刃往鞘里一插,强忍着疼痛试图站起身,然而伤得太重,根本提不起丝毫力气,只得虚虚跌坐回去。 苏晚不知何时已拾起油灯,微倾烛台,暖光在她侧脸铺开,借着光苏晚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惊讶的开口:“居然真的是你!我以为听错了。” 不等对方回应,苏晚随即又变了脸色,语气凝重了几分,“你为什么要刺杀萧瑾煜?你们有仇?” 这位不知姓名的朋友,不过几面之缘,苏晚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性子直爽、活泼好动,有要紧事要办,却未曾想到,所谓的要紧事,竟是刺杀她的阿朝。 “因为他该死……” “皇室的人,都该死……” 她苍白一笑,说这话的时候又格外激动,似是牵扯到了伤口,她剧烈的咳嗽起来,猩红的鲜血顺着她嘴角溢出,可她全然不在意,笑容越发浓烈。 说完她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全部都被包扎好了,只不过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要挣扎着坐起身都做不到。 不对,就算伤的再重,以她的能力不至于连动都动不了。 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门正好被推开了。 苏晚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她醒了,便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不等她开口,对方倒是率先问:“你给我下毒了?” “不是毒,只是让你浑身无力。”苏晚认真的解释,她却笑了,“怕我跑?还是怕我对你不利?” 苏晚没有回答她,而是端起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先喝药吧。” 她倒也老实,竟无半分怀疑,张嘴就把药喝了下去。 药喝完后,她抬起眼眸,似笑非笑的看着苏晚,仿佛要将苏晚看穿一般,她问:“药喝完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问了你就会说吗?” “不一定,看心情。” “那我不问了。” 苏晚起身收拾药碗,竟然真的转身离开,直到房门被关上,她目瞪口呆的望着,低声喃喃,“还真走啊,不再问问呢。” 就这样日复一日,一连过去了三天,苏晚每天给她送药送饭,但就是不多问一个字,终究是把她给闷坏了,气呼呼的问:“你真的不想知道?” 苏晚 淡淡回:“京都那么多巷子,甜水巷那么多门户,你好巧不巧偏偏就找到了我这儿,是什么用意不用问也知道。” 对方何尝不也是在试探,她行刺萧瑾煜未成,亡命之际,却将苏晚的住处视为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能做出这个判断,说明她对苏晚与萧瑾煜的关系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当然,同时她也在赌苏晚对她的情谊以及善意,如今还能好好活着,便足以说明她赌对了。 可这个结果她本该高兴的,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的有些落寞。 若这份不轻不重的友谊就此画上句号,她多半也不会原谅自己当下做的决定。 到了第五日,她的伤势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苏晚却在这时让她离开。 她干脆往床上一趟,竟开始耍起了无赖,“你这儿比别处安全,我一离开就会被他的护卫追杀,下次见面,咱们多半会阴阳相隔。”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收留你是因为我们认识一场,可你刺伤他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么护他?” “夫妻。” 听闻这话,她却笑了,“太子殿下可是有未婚妻的,而且马上就要成婚了,你说是夫妻,他认吗?” 苏晚垂下眼眸,似是被她这句话刺痛,未在开口,她愣了一下,凑近轻声安慰,“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多,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去给你抓来便是。” “可他们都不是阿朝。”苏晚淡淡开口,尾音微微落下去,她听了后,索性往苏晚身旁一坐,偏头望向窗外夜色,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是罪臣之女,父亲因皇帝听信谗言被斩,满门流放,途中母亲病故,姐姐为护我……被那群恶徒凌辱至死。” 那些沉重而又血淋淋的话落入苏晚耳中,她转过头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眼里闪过一抹心疼,可转念她又问:“所以你要刺杀太子?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杀的是皇帝。” 她冷笑道:“皇室的人都该死,再说,他的继承人死了他不是应该更痛苦吗?” 苏晚却摇了摇头:“若皇帝当真冷血无情,太子死了,他大可再立一个,你杀一个,他换一个,伤不到他分毫。” 谁知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那便立一个,我杀一个,这皇朝昏聩到不分是非,便不该存在。” 苏晚瞥见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淡笑道:“可你才还被追得满街跑呢,怎么见一个杀一个?” 她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我可不是一个人。”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来的一瞬,苏晚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住了。 看来她还有很多秘密,苏晚一向不喜欢窥探他人秘密,可事关萧瑾煜安危,她决定试探一下,于是便取来酒壶,二人开始畅饮。 哪知两人都不胜酒力,三杯下肚,一个比一个倒得快。 第二日,天光透窗时苏晚才悠悠转醒,头痛欲裂,翻身一看,身旁已空无一人。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枕边搁着一封信。 打开信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瘦小字:多谢款待,后会有期,落款处写着,谢知非。 “谢知非……”苏晚反复在口中重复这个名字,突然想到了昨日无心之言,她忧心萧瑾煜,赶紧收好信件前往太子府。 太子府,书房中。 萧瑾煜正在看书,余光一瞥,便见苏晚半个身子已经从窗外探了进来,一条腿还挂在窗沿上晃悠。 他放下书卷平静的看着她,或是感觉到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苏晚猛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她干脆手脚并用,迅速爬进来,弯起眼睛,朝他招招手:“早上好呀。” 7. 他的饮食起居,以后都由我经手 萧瑾煜眸色微沉,语气凉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感觉到他的疏离,苏晚也不恼,笑吟吟凑近,偏头看他,像往常那样笃定又认真:“我来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嘴上却不松:“与你无关,擅闯太子府,可是重罪。” 苏晚眸光微闪,做了个禁声手势,梨涡浅浅笑意微甜,“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说罢,她往他对面一坐,托腮盯着他看。 目光扫过他锋利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微薄的双唇,最终落在了左肩处,那道伤触目惊心,即便休养多日,想来也并未完全愈合。 以前她上山,不小心被藤草割伤脚腕都要疼上个好几日,何况是他那样的贯穿伤。 她眼里闪过一抹心疼,萧瑾煜却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问:“看够了没有?” “没有。”她爽快回应,让他一时无言。 怎么能看够呢,他可是她寻了整整三年的人,这三年哪一日不是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如今终于见着了,可不得好好看看。 再说,多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至于这么小气? 沉默片刻,萧瑾煜淡淡开口:“斐铮,送客。” 话音方落,门被推开,一道黑影出现在了苏晚身后,无形的压迫感自背后袭来。 苏晚最是识时务,干脆双手一抬,笑着站起身,“不用送,我自己走。” 这话萧瑾煜显然不信,余光瞥了她一眼,却见她当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斐铮跟在她后面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直到房门关上的那一瞬,萧瑾煜才略有些不快的皱起眉头,对桌上的书卷再也提不起分毫兴趣。 从书房出来后,苏晚并未打算离开太子府,好不容易才溜进来,岂能说走就走,谢知非行刺不成,必然不会放弃,她背后还有其他人,不得不留意,只有待在萧瑾煜身边,才能确保他无恙。 她在府里四处溜达,斐铮如同影子一般跟着,也不打算用武力驱逐,见她在河边实在停留过久,便出言提醒,“苏姑娘,还请离开。” 苏晚头也不抬,把树枝往水里一丢,站起来拍拍手,朝他甜甜一笑:“好呀。” 然后转身朝着书房相反的方向走去,斐铮跟了两步,发现她是往厨房方向去的,眉头一跳:“苏姑娘,那边不是出府的路。” 他以为苏晚找不到路,本意是想出言提醒,不想苏晚回头冲他眨眨眼:“我知道呀,你们家那位太子爷嘴巴严得很,受了重伤也从不表露,多半药也是不肯喝的。” 阿朝就是有这个毛病,生了病从不爱喝药,还得她哄才行。 于是她学会了食补,将药物添加在平常的饮食中,让他悄无声息的服下,为了掩盖药物的苦涩味,她可是煞费苦心。 被苏晚一语戳中自家主人的脾性,斐铮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表面上却是不敢做出一丁点儿认同的举动。 苏晚轻车熟路的摸进厨房,很快就和后厨的人打成一片,连素日最不爱搭理人的麻婶都被她缠着讲了好几桩陈年旧事,说到兴头上还亲手给她舀了碗汤,催着她趁热喝。 太子府规矩森严,日子过得沉闷又板正,忽然闯进来这么一个活泼鲜亮的女孩子,免不了让人想跟她唠上两句。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发现了斐铮的存在,这位太子殿下的近身护卫,几乎对殿下形影不离,今日竟然会跟在这么一个丫头身后,想来此女不简单。 很快,苏晚挽起袖子开始下厨,揉面切菜一气呵成,灶上的火被她拨得噼啪作响,后厨的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拿葱的递盐的添柴的,忙得热火朝天,厨房里少有的热闹欢腾。 苏晚端着水瓢出来倒水时,一抬眼,见斐铮依旧站在院子里的树下,不动也不走,也不进屋催促。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敛起脸上的笑意,目光认真而锐利,“你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你家殿下身边当真安全吗?” 闻言,斐铮浑身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松散下来,“这里可是太子府,守卫森严,不是谁都能轻易闯入的。” “可是我就进来了啊,你发现我了吗?”苏晚凑近,眯起眼睛,露出浅浅笑意,斐铮一怔,微微皱眉道:“或许是没人阻拦。” “那为什么不拦呢?” 这话斐铮无从作答,没人能摸清殿下的心思,也不敢妄加揣测。 苏晚眸色沉了沉:“上次的刺客还没落网,难保背后没有其他人。”她抬眼看向斐铮,“你与其在这儿看着我,不如回去守着他。” 斐铮握剑的手不觉紧了几分,竟没有开口反驳,苏晚便继续道:“以后他的生活起居,都由我经手,我会一一查验再送过去。” 她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宛如太子府的女主人一般,听得斐铮有些惊讶,但又无从反驳。 最终,斐铮还真就被她给使唤走了。 自从苏晚出现,萧瑾煜便没心思做任何事,可偏偏他还得会见几个人。 他一言不发的从书房出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侍女们可不敢再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纷纷躬身避退。 这时,斐铮自阴影中走出来,单膝行礼。 萧瑾煜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她离开了?” “没有,苏姑娘她,去了厨房……” 斐铮将发生的事一字不差的说出来,萧瑾煜听了后,半晌没做声,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 可斐铮很清楚,殿下能妥协的事实在不多,苏晚在他心里显然是不同的。 天色将晚,萧瑾煜议事结束,正疲惫的捏着眉心,这时,一杯热茶悄无声息的推送到他眼前,接着苏晚便将食盒往案上一放,打开盖子,开始摆放做的菜。 一阵熟悉的菜香弥漫而出,萧瑾煜捏着眉心的手指停住了。 那味道里有一丝微微的焦,是她从前总掌握的不好火候,没想到三年了还是没改。 他低头一看,摆在眼前的这些菜他最熟悉不过,都是她爱做的,也是他最爱吃的。 冬日里,村里没什么新鲜的蔬菜,苏晚便将地窖里的萝卜取出,做成爽脆萝卜条,再配上蘸碟,清爽甘甜还有一丝微辣,很是下饭。 这次,她也做了,当然不只是爽脆萝卜条,太子府又不缺蔬菜,做些家常菜再简单不过。 她做的菜或许没有后厨做的那么鲜美有特色,却别有一番风味。 多年未曾尝过,确实有几分想念。 但萧瑾煜并未动筷,也未看苏晚 一眼,整个人平静中又透着几分疏离,仿佛刻意将自己与她隔绝开来。 苏晚把碗筷摆好,推到他手边,笑吟吟的问:“尝尝看?” 萧瑾煜不答,眸色轻描淡写的扫过那盘炒焦了的青菜,目光停了一瞬,苏晚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你府邸的灶我没用过,不太会……不过味道是好的,你试试。” 她把筷子塞进他手中,双手捧着脸,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萧瑾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息,才夹起一箸送入口中。 熟悉的咸香在舌尖漫开,多了一缕偏焦的烟火气。 和她三年前站在灶台前掂锅时一个味道。 那时她总会让他试试咸淡,偶尔还会故意把辣炒塞进他嘴里,看他被辣的满头大汗,再笑吟吟的递来一碗米汤。 虽说日子有些清苦,但每天都是开心的,她会在地窖里悄悄为他多藏两颗冻梨,他上山采药时也会顺手多摘几根山椒,带回来给她提味。 他慢慢地嚼着,没有抬头,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松了松,这些细碎的旧事在他唇齿间化开。 明明不过三年,他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还记得重逢时她说“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他当时没有应声,只当那是一句抱怨,如今才知道,三年,真的太漫长,那些数不清的日子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 不敢相信,这三年,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奔赴千里而来。 忽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猛地牵动了一下,眉宇不自觉地蹙起。 苏晚看出他细微的变化,凑近轻声问:“不好吃吗?” 萧瑾煜的思绪被猛地拽回,望着眼前那双灵透的眸子,他淡定的放下筷子,沉声道:“太淡了。” “有吗?”苏晚顺手夺过他手中的筷子,夹起他方才吃过的菜尝了口,细细咀嚼间,她微微偏头,满脸疑惑:“好像是有点,下次你帮我试试味道。” “没有下一次了。”萧瑾煜从她手中取回筷子,正要继续夹菜时,苏晚当即就开始收拾饭菜,将其一一放回食盒中。 她能料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干脆将其打断。 苏晚动作迅速,案上瞬间只剩两三道菜,萧瑾煜皱眉问:“做什么?” “你不是说味道淡吗?”她反问,语气中透着几分委屈。 萧瑾煜无奈,抬手将她正要端走的碟子轻轻按回案上。 “放下。” “淡,不代表不能吃。” 苏晚眸色顿了顿,又将收好的饭菜重新拿出来摆好。 “哦,那你吃。” 苏晚说完就安安静静退到一边,看他动了筷子,便不声不响往门口溜。 手刚触到门闩,身后那人忽然开了口:“去哪儿?” 苏晚回过头,歪着脑袋冲他笑:“怎么,吃个饭还要我陪着吗?” 萧瑾煜一时语塞,没接上话,苏晚也不等他答,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苏晚离开后,萧瑾煜搁下筷子,眸色淡了些:“斐铮,你办事不力。” 闻声,斐铮当即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只得垂下头低声道:“请殿下责罚。” 萧瑾煜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不轻不重:“下不为例。” 8. 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暮色降临,却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院子里很快染上了一层霜白,就连刚刚绽放的腊梅也都裹了一层冰凌,看起来更显冷艳。 雪无声落下,萧瑾煜却觉得格外烦躁。 他提起笔又放下,思绪再三,干脆连书卷都往桌上一丢,掉落时书卷不慎将桌上的锦盒打翻,掉出一块精致略有些发霉的点心。 看到点心的那一瞬,他大概猜到自己的烦躁因何而起,他无奈叹气,将点心重新放回锦盒,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嬷嬷见书房烛火依旧,便轻轻敲门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身体为重,还请早些歇息。” 萧瑾煜闻声,将锦盒合上放回原处,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萧瑾煜的脾气,嬷嬷未再多问,识趣离开。 窗外寒风肆虐,大雪簌簌落下,恍惚间让他想起了那年寒冬,也是这样的漫天大雪,苏晚拽着他钻进了后山的山洞里,两个人裹着一床厚棉被挤成一团,火上架着从刘麻子家顺来的母鸡。 火光明灭间,她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指尖冰得像雪,眼睛里却映着整片火光。 “刘麻子总是仗势欺人,村里的姑娘好多都被他欺负过,养了那么多鸡都不舍得给他生病的老母亲炖一只,自己倒是吃的满脸流油。”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睛,“阿朝,下回咱们把他家的鸡全放了好不好?” 那笑意落在火光里,明晃晃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寒风裹挟着霜雪破门而入,房间里的烛火瞬间被扑灭,四周一片死寂,萧瑾煜的思绪被拉回到冰冷的现实中,他眸色沉了下去,眼底方才荡起的一抹春水也被冰霜覆没。 太子府各个房间都有地龙,即便是寒冬也不会太冷,可他身上裹着霜雪,踏进寝室时还是将一缕寒意带入。 不过比起寒意,他的神情才更让人畏惧,侍女们不敢多问,立马动身为他更衣,却被他抬手拒绝,“出去。”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没有一个人敢停留,立马应了句,“是。”然后纷纷躬身退去。 门关上后,萧瑾煜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好一阵后才走到塌前,疲惫的褪下外衣,掀开被角躺下时,指背忽然碰到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他心头一跳,猛地侧过头去。 烛光明灭间,苏晚正缩在被褥里,一只手横在枕边,被他碰到后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像是睡得正沉。 她怎么睡在这儿? 萧瑾煜被她堵得没了脾气,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睡颜,这才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戳了戳。 苏晚有些不耐烦的拿手挡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看着睡得正酣甜的人,萧瑾煜实在没招了,当即提高了声音,“苏晚!” 沉睡中的人就这么被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转过身呆呆的看向他,歪头问:“做什么?” 萧瑾煜拧着眉心,低声提醒,“你睡错地方了。” “有吗?”苏晚猛然惊醒,环顾一眼四周,寻思房间里除了他也没别人了啊,怎么会睡错呢? 她试探性的问:“这不是你的寝室?” 这不能吧,太子殿下的寝室还能有错? 萧瑾煜平静的开口:“是。”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苏晚彻底放下心来,继续倒头就睡,“那不就得了。” 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萧瑾煜被她气笑了,没好气道:“擅闯太子府不说,还想霸占本殿下的床榻?” “这怎么能叫霸占呢?”苏晚抬眼看他,神色里带了几分认真的委屈,“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啊。”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有村民见证,他们已有夫妻之名。 这点萧瑾煜如何不知道呢,他只是没办法承认。 可偏偏面对她那双笃定的双眸,他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无论他认与不认,他们确实已是夫妻,这是不争的事实。 苏晚张了张嘴,那句“你认吗”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没敢问出来。 她怕他沉默,更怕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认”,那她这三年所有的跋涉就都成了笑话。 于是她扯出一个笑来,拉过被子盖住两人,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像小动物般往他身边缩了缩,声音闷在被角里,故作轻松:“既然是夫妻,睡一张床怎么了?” 说完,她便闭上眼,睫毛却在微微地颤。 萧瑾煜想抽回手,竟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也不知伤势还未恢复,还是因为她的力气确实比他大所致。 不管如何,这场闹剧他也都由着她去了。 灯轻轻被吹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昏黑中,萧瑾煜能明显感受到苏晚抱住他手臂的手紧了几分,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像往常那样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当指尖扫过她的耳垂时,一丝微凉让他猛然回神。 他在做什么? 萧瑾煜立即停手,细微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那股淡淡的茶花香在鼻尖一绕,像一缕怎么也甩不开的旧梦。 他僵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指尖紧了又松,终究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再靠近分毫,只是轻轻闭上了眼,像是在压着什么不该翻涌上来的东西。 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他几乎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快要蹦出胸腔。 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坐起身,苏晚惊醒,疑惑不解的望着他,“怎么了?” “我,我去洗个澡。”萧瑾煜慌乱的掀开被子下了床,连外衣都没有带走。 门关了又开,只留下一地残风。 当晚,太子府的灯火未歇,萧瑾煜立在院中,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却浑然不觉,随即又命人准备热水,寒夜凛冽,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他顶着寒风泡了个热水澡,又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整个人被冻得眉骨微紧,却始终没有踏回寝室去。 斐铮守在廊下,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问出一个字。 直到后半夜,萧瑾煜才动身去了书房,那晚,书房的烛火一夜未灭。 太子彻夜不入寝殿,阖府上下无不揣测,却无人敢过问。 翌日清晨,苏晚自殿内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 脸上还带着一夜好眠的红润,众人四目相对,心下了然。 沈家,红莲小筑。 沈清商正对着铜镜画眉,侍女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低声轻唤了句,“小姐。” “东西送到了吗?”沈清商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冷冷扫了眼铜镜中脸色有些难看的侍女,随口问了句。 侍女连忙垂眸,摇头道:“苏姑娘似乎不在家,奴婢本想着她应当是有事出了门,就在门口守了一个多时辰,可依旧不见苏姑娘回来,询问邻居才知道她已经有几日未回家了。” 闻言,沈清商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放下了眉笔,“是吗?” “小姐,苏姑娘她该不会是回去了吧……” “不,她应该是去了太子府。” 沈清商淡然的起身,转过头淡笑着问:“好看吗?这次的螺子黛是临安丰县那边的,我特地让哥哥托人带回来的。” “小姐的眉眼本就好看,就算不用螺子黛修饰也是他们所不及的。”侍女笑着回应,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走近一步,压低了嗓音问:“小姐,倘若苏姑娘真的去了太子府,那她的存在会不会威胁到您……” “她?”沈清商冷笑起来,“我只做皇后,她若安分守己,我倒也不介意推她一把。” 当然,她也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把这盒螺子黛给苏姑娘送过去,她应该会喜欢。”沈清商随手取过一盒螺子黛,递给了侍女,语气平平。 侍女双手接过,有些疑惑的偏头看着自家小姐,忍不住问:“可苏姑娘不在家啊……” 沈清商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侍女立马会意,连忙点头,“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空放晴,晒了一整日太阳,院子里的积雪已融了大半,树上的雪水沿着枯枝坠下来,落在地面积水里,滴滴答答的。 苏晚从廊下走过时,一滴恰好落在她颈窝里,冰得她缩了缩脖子,险些将手中的提盒丢出去。 有侍女正好经过,看见她后立马侧身行礼,唤了声,“苏姑娘。” “他回来了吗?”苏晚偏过头,笑吟吟的询问。 侍女竟未多想,仅凭一语便猜出她问的是谁,忙回道:“殿下刚回来,现在正在书房,不过他说了,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苏晚接过话头,笑着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姐姐。” 不等侍女把话说完,她已经往书房方向跑去,侍女在后面喊了一句“苏姑娘!”她回头冲人摆了摆手:“放心,我不会打扰他的。” 书房里,萧瑾煜正提笔写着什么,斐铮将食盒提进来,打开后将点心一一摆出。 他未多看一眼,只随手端起碗汤浅饮一口。 热汤入喉的瞬间,舌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甘苦,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眸,略有些无奈的问:“又要做什么?” 不想视线抬到一半,撞上斐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萧瑾煜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目光在斐铮脸上停了两息,随即放下碗,声音微沉,眉间压着一点说不清的薄怒,“出去。” 9. 殿下的心思难猜 斐铮很是无辜的从书房退出来,某些罪魁祸首非但不同情他,还跑过来歪头满脸疑惑的问:“你被赶出来了吗?” 关键她并非嘲讽,而是真的在关心,这让斐铮很无奈。 他靠在墙上,面无表情的看了苏晚一眼,思索片刻后沉声道:“以后苏姑娘还是自己把食盒送进去吧。” “他又不想见我。”苏晚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天色渐晚,厨房备好了晚饭,萧瑾煜在花厅用膳,下人们将饭菜呈上来。 看着满桌的菜,他先是扫了眼周围,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的多了几分失落。 一般这个时候,苏晚都会主动凑过来跟他一起吃饭,就算他表现的在不愿意,苏晚也依旧乐呵呵的给他夹菜,并笑着问今天的饭菜好不好吃? 可眼下,她却不在这儿。 萧瑾煜拿起筷子,迟迟没有夹菜,伺候在侧的侍女看到后低声问了句,“殿下,可是饭菜不合您的胃口?” 闻言,萧瑾煜微微摇头,像往常那样夹起手边的菜吃了口,味道不错但少了那么一丝别致的异香。 他吃的缓慢,两三口下肚后,便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无意间扫到桌角那副多余的碗筷,摆得齐整,像是等过什么人,他眉心微微一动,移开目光,语气不咸不淡,“撤了吧。” 侍女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那副碗筷收走。 那副碗筷被收走后,萧瑾煜彻底食欲全无,索性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这下伺候他饮食起居的一行人彻底慌了神,厨房那边听说殿下只动了两三口,手里的菜刀一顿,连砧板上的葱都忘了切。 萧瑾煜虽身份尊贵,可一向不挑食,何况太子府的后厨哪个不是鼎鼎有名的大师级别,若连他们做的饭菜都不合胃口,不敢想象还有谁做的饭菜合他心意。 “会不会是苏姑娘没有来厨房的缘故?”有人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所有人立即纷纷看过去,心中已经了然,掌厨赶紧说:“快去请苏姑娘来!” 而此刻,苏晚正蹲在偏院的林子里烤蚂蚱,边上还插着一条从映月池里捞出来的鲤鱼。 太子府池中的鱼养得极好,只消薄盐一撒,烤至外皮金黄酥脆,咬下去满口鲜香,丰腴而不腻,旁的调料一概多余。 她烤的认真,嘴里还哼着小调,别提多开心了,就在她准备添一把柴火时,突然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于是猛地回头,正好看到斐铮朝她走来。 斐铮本就是擅长隐匿的高手,此番虽未刻意藏身,气息却已敛了个干净,苏晚竟能这么快察觉到他,连他都有些意外。 但他知道苏晚能察觉到他的存在,靠的并非武功和身后的内力,而是乡野间养出来的警觉,就像是小动物一样,就算在忙碌,也会时刻注意到周遭的变化,防止危险临近。 这类人,若真的系统性习武,会相当可怕。 “是你啊。”苏晚放松警惕,转过头继续烤东西。 斐铮走到他面前,疑惑的蹲下去,仔细观察她到底在烤什么东西,谁知苏晚当即将一串烤好的蚂蚱递到他面前,“刚烤好的,吃吗?” 蚂蚱被竹签串的整整齐齐,火燎得焦黄,腿都蜷成了勾,油亮亮的,还滋滋冒着热气。 斐铮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明显地抽了一下。 自问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头一次被这么一串东西给唬住了。 这玩意能吃? 斐铮在心里是拒绝的。 他缓慢的抬起手,犹豫了两三刻,又将手放下,故作淡定的回:“我不饿。” “哦。”苏晚无所谓的点点头,收回竹签,就着竹签咬下一只,嚼了两下,脆生生的,酥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这东西就是看着唬人,其实外头酥脆,里头咸香,嚼到最后还有一丝回甘。”苏晚说着,又咬下一只来,嘎嘣嘎嘣嚼得很是自然,“闹饥荒那会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我什么没吃过。” 说着又伸手取下烤好的鱼递过去,眼里带着笑:“喏,映月池的鱼,炭烤的,趁热。” 她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又纯粹,竟让斐铮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垂下眼眸,接过烤鱼,轻轻咬了口。 入口的一瞬,他微微一怔。 确实很好吃,鱼肉鲜嫩,肉多刺少,出了一点淡淡的咸味,剩下的只是鲤鱼本身的 肉香。 看得出他喜欢,苏晚眉眼弯弯,有些得意,“好吃吧,我下池捞了半天才捞上来这么两条,便宜你了。” 斐铮又咬下一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眸,脸上写满了凝重,“可那些鲤鱼是殿下特地命人自太湖打捞而来的,据说是太湖龙鱼,一尾价值十万两。” “十万两?”苏晚瞪大了眼睛,听都没听过这数字,不敢想象是多少钱。 斐铮嘴上念叨着贵,咬鱼的嘴却一次也没停,酥脆的鱼皮在他齿间发出一声轻响。 苏晚瞥了他一眼,不禁问:“那你还吃?” “你都烤了。” 不吃白不吃。 也是,鱼都烤熟了,也不能再还回去。 思索后,苏晚干脆将剩下一尾鱼收好,“那这条留给阿朝,也让他尝尝这价值十万两的鱼有多好吃。” “阿朝?”斐铮抬头,眼里写满了疑惑。 “就是你家殿下啊。” 斐铮顿时觉得手里的烤鱼不香了,背后甚至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寻思这项上人头也不知道还能保留多久。 夜幕降临,书房的灯被点亮,萧瑾煜拿起笔又放下,眼前的书卷竟让他提不起半分兴致,厨房送来了好几次饭菜,他动都未动,全部原封不动的被送回。 守护在一侧的斐铮看出他心情不好,本想开口宽慰一二,谁知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萧瑾煜给赶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他一人,却并未觉得多清净,反倒越发烦躁起来。 他想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拿起笔沉默良久才动笔,脑海里、思绪中,一个身影久久无法消散。 一阵风忽然推开窗,冷意灌入,烛火猛地一晃,他才猛然回神,垂眸看见宣纸上竟写着“苏晚”二字。 笔痕未干,墨迹洇在纸面上,那两个字格外刺眼。 他愣了片刻,感觉到窗边传来细碎的响动,当即脸色微沉,将宣纸抽出揉成一团,随意丢开。 “啊。”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纸团不偏不倚砸在了刚爬进窗户的苏晚头上,她捂住额头,怀里也不知揣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有些委屈的翻进窗来,低声嘟囔了句,“怎么乱丢纸团。” 10. 别想套我的话 萧瑾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扔出去的那团纸,又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苏晚也不恼,笑吟吟的凑过来,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的将布包展开,里面放着正是烤好的地瓜、红薯、还有那条太湖龙鱼。 东西虽然卖相不怎么好,但萧瑾煜却熟悉的很,以前苏晚最喜欢给他烤这些东西吃,虽然算不得多美味,可他却爱吃的紧。 只不过这时他并未表露出对那些东西半分的喜欢,反倒不动声色的皱起眉头,冷冰冰的问:“做什么?” “当然是吃东西啊,听麻婶说你今天都不怎么吃饭,他们可急坏了,还以为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看看啊,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苏晚突然凑近,一张好看的脸突然在萧瑾煜眼前放大,尤其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落在他眼中,竟然闪烁着璀璨的星光。 当苏晚的手落在他额头时,他下意识的别过头,淡淡道:“我只是没胃口而已,他们多心了。” “是有些微烫,吃完东西赶紧休息,明日应该就好了。”苏晚自顾自的说着,压根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她时常这般,萧瑾煜早已习惯。 见他迟迟不动手,苏晚歪头催促道:“怎么不吃?我这次不但加盐巴,还加了点香料,味道不差的。” 她像猫猫一样探头,脸上还残留着生火时留下的碳灰,萧瑾煜有被她可爱到,伸手指了指她脸上的灰,“脸脏了。” 苏晚一愣,连忙用袖子去蹭,不蹭还好,这一蹭反倒把碳灰糊得满脸都是,额角、鼻尖、下巴,像是被人随手抹了几道。 她浑然不觉,还仰着脸看他:“擦干净了没?” 萧瑾煜垂眸看了她片刻,伸手在她右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指腹落了一层薄灰,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苏晚呆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以前,眉眼弯弯笑意浓烈,表面上却催促道:“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日下来,苏晚照常送饭,萧瑾煜不再表现的那么排斥,但也没多热情。 府里上下都看得明白,殿下最近胃口好,吃的全是苏姑娘做的,后厨那帮人做的菜端上来,他连看都懒得看。 他们两个之间仿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她每日继续缠着他,他依旧保持淡漠,却不再赶她走。 苏晚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唯独再没碰过池子里那些鱼。 至于萧瑾煜到底知不知道少了两条鱼,她不敢问,也不打算主动提,反正那鱼他吃了,真要追究起来,他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在苏晚以为他们的感情有所回升时,这天,她送完食盒正要离开时,萧瑾煜却突然叫住了她。 “我看你整日挺闲的,不如帮我选一个良辰吉日。” 听到这话,苏晚脸色沉了下来,忍不住问:“你们的婚期不是已经定下了吗?” 她太清楚所谓的良辰吉日是什么意思了,这些天他们关系渐渐缓和,她以为回到了从天,几乎把萧瑾煜有未婚妻一事抛之脑后。 其实仔细想来,并不是她真的忘了,而是她不愿提起罢了。 看到她脸上渐渐升起的寒霜,萧瑾煜眸色微动,神情依旧淡漠,他拿着黄历往苏晚面前一递,随口道:“是订婚的日子。” 订婚?他可是太子,身边那么多人,又有钦天监专门择定良辰,哪里需要她来帮忙,分明就是故意在气她。 苏晚不明白萧瑾煜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转变,心里头瘪了口气,难不成这些天是在找她的乐子? 她这么一想,更气了,干脆拿过黄历翻看起来,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地写在红纸上,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头也不回地跑了。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书房外,萧瑾煜眉头一挑,垂眸扫了一眼纸面,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个时辰,二月廿七,午时三刻。 他将红纸拿起来对着黄历看了看,果然那一页黄历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大凶,诸事不宜。 萧瑾煜轻轻笑了一下,把红纸对折两折,没有丢开,顺手压在了案角的镇纸底下。 从书房出来后,苏晚低着头一路小跑,刚拐过回廊,差点撞上一行人。 她抬眼扫了一下,见来人一身华服、身后跟着侍从,便往旁边让了让,打算错身过去。 谁知对方步子一移,不偏不倚挡在她面前。 “苏姑娘这是急着去哪儿?”那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本殿下长得有这么吓人,叫你见了就跑?” 苏晚脚步一顿,抬头看清了那张脸。 这张脸很陌生,她并未见过,但对方却表现的与她很是熟络一般,竟连她的姓都知道。 他自称本殿下,想来应当是一位皇子。 既是萧瑾煜的兄弟,苏晚态度一转,恭敬行礼解释道:“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正好有急事要处理。” “什么事这么要紧?是六弟身体不适?”他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试探。 这样直白的试探让苏晚很不舒服,一眼便看出这人来者不善,她不想卷入太多纷争,也不想给萧瑾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就想着找个借口溜走,便说:“是我自己的事,让殿下多虑了。” 她说完便想走,对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往她身侧又迈了一步,语气里仍带着笑:“方才见苏姑娘从六弟书房出来,倒叫我有些好奇,六弟素来不喜人靠近,苏姑娘倒是亲近得很,听说你们从前便认得?” “六弟失踪三年,这三年应该是与苏姑娘待在一起吧,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与六弟之间朝夕相对,同食同寝,恐怕不是什么寻常交情吧。” “我听闻乡下姑娘出阁早,苏姑娘与六弟……该不会已经拜过天地了?”他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语气慢了几分,却步步逼近。 被他带有侵略性的目光锁定,苏晚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清楚的感受到此人散发的危险性。 故意在这时提起往事,又强调拜过天地,显然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苏晚意识到,她和萧瑾煜成过婚这件事或许会 威胁到萧瑾煜,于是她轻轻摇头,极为认真的否认了。 “殿下说笑了。”苏晚不闪不避,抬眼看他,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必解释的事实,“乡野村妇,不敢高攀太子殿下,我和他不过是普通朋友,并无其他。”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到眼底,嗓音压得更低了些:“是吗?”他往前逼近一步,苏晚没有后退,两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 “你会后悔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纠缠,径自绕过她往前走去,身后几个侍从快步跟上。 见他远去,苏晚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有侍女正好经过,苏晚将其拦下,低声问:“方才那人是谁?” 侍女愣一下,抬头看了眼,小声说:“那位是五殿下,萧景恒。” 书房门被推开,萧景恒大步迈入,望着正在看书的萧瑾煜眯眼浅笑,“你猜我方才遇到谁了?” 从那个方向来,遇到谁不言而喻,萧瑾煜放下书,抬起眼眸,淡淡道:“谁?” “一位姑娘,她似乎与你认识良久,便与她多聊了会,想了解一下那三年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你猜她都说了些什么?” 萧景恒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瑾煜,像是想从他脸上捕捉哪怕一丝松动。 然而萧瑾煜却只是抬手将书卷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她说了什么,我没兴趣,反倒是五哥你似乎对我的过往好奇心颇重,既然想知道,不妨直接来问我,我定当知无不言。” “我只是关心你罢了,兴趣虽有,但不多。”萧景恒笑了笑,将此事轻轻揭过,“今日天色尚早,不如你我下一局?” 深夜,书房的烛火依旧未灭,苏晚提着食盒,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探头看了眼,然后猫着腰悄无声息的溜了进去。 因萧瑾煜让她为他择定良辰吉日,让她心里头不舒服,本想着晾他几日,可白天遇到萧景恒后,她意识到萧瑾煜的处境或许并不怎么好。 皇室最重规矩,尤其他还是太子,他们成过婚这件事或许会影响到他。 苏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于是她一跟头坐起来,决定来找萧瑾煜问个清楚。 可现在的萧瑾煜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阿朝,并不会对她知无不言,想弄清楚就得用点手段,比如用酒套话。 一阵酒香弥漫,就连炉中点燃的熏香都被轻易掩盖,萧瑾煜抬起头,苏晚提着食盒与一壶清酒,笑眯眯的往他对面一坐,三两下把小菜摆放好,然后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酒。 看着杯中清酒,萧瑾煜挑眉,“做什么?” “自然是喝酒啊。”苏晚推了一杯酒到他面前,自顾自的拿起另一杯,轻轻和他那杯碰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抿了口,酒有些辣,不过醇香正好,回味时还有一丝幽甜。 她什么心思,萧瑾煜一看便知,并未在第一时间端起酒杯,而是目光淡淡的看着她,好心提醒,“你的酒量可不好,别想着从我这里套话。” 11. 夫妻?他认吗? 苏晚反笑,“说的好像你酒量能好到哪里去似的。” 参加村里人的宴席,哪次他不是醉的不省人事,回去后不都是她在照顾,现在倒是尾巴翘起来跟她说酒量好了。 萧瑾煜不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 末了,他把空杯底朝她翻了一下,杯沿还挂着一点残酒,像是无声的回应。 苏晚也不恼,反倒笑吟吟的竖起大拇指,“海量!来,再来一杯。”然后又忙不迭的给他倒了一杯。 萧瑾煜喝一杯,苏晚就浅饮一口,她寻思这样还不能灌醉他?然而不知不觉壶中酒已然见底,而她整个人也晕晕乎乎的,感觉身体都是飘的。 不过三杯酒而已,她便已经撑不住,反观萧瑾煜,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甚至还有闲心把玩着那只空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还喝吗?”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还喝!”但她意识到再不问话,自己就得先醉倒过去,于是轻轻凑近,脸颊带着一丝酒后微醺的滚烫,眼里亮晶晶的,直白又纯粹,她问:“我们成婚那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很困扰?会……会影响到你吗?” 萧瑾煜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已经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漠的又饮下一杯,自顾自的拿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尽数倒进杯子里。 见他不回答,苏晚有些不耐烦,从他手中夺过杯子,眼尾泛红,睫毛沾着一点醉意凝起的水雾,语气有些急切,“别只顾着喝酒,你倒是说话啊。” “与你无关。”那四个字平静的落入她耳底,苏晚愣了一下,无名的火气翻涌而来,正要开口,突然醉意上头,她张开嘴,却只打了个绵长的酒嗝,那点火气一下子散了,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桌沿,睫毛颤了颤,像是连眼皮都撑不住了。 她努力抬起一点眼皮,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头一歪,彻底醉了过去。 萧瑾煜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手中那只空杯被他放回桌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触碰桌面发出的碰撞声。 片刻后,萧瑾煜将人轻轻抱起,穿过回廊送回寝室。 把人放在床上后,他拉过被子,轻轻为她盖上,掖好被角起身时,袖口被她攥住了。 “不要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低声南妮,却让他再也迈不开步子。 最终,萧瑾煜妥协,掀开被子,将她往里面挤了挤,躺在了她身边,感觉到身旁的温度后,苏晚顺势抱了过来,熟悉的香味随着她的呼吸漫开,淡淡的,平静又温和。 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心头,萧瑾煜闭上眼睛,呼吸不觉粗重了几分。 他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身侧的人睡得毫无防备,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还要往他这边挤一挤。 他僵着身子忍了又忍,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正要阖眼,苏晚翻了个身,一脚踹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他踹到了榻沿,他整个人连被子带人滚了下去。 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不觉无奈的笑了笑,起身将被子重新给她掖好,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一夜好梦。 苏晚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在床沿落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她才撑着手臂坐起来。 头有些疼,身子也昏昏沉沉的,应该是酒后遗症在作祟。 缓了一阵后,她下了床,简单梳洗一番。 想到昨夜的事,寻思萧瑾煜应当也醉了,不知他头会不会疼。 她脚下一转便出了门,穿过回廊时,侍女迎面走来,屈膝行了一礼:“苏姑娘,沈姑娘遣人送了一盒螺子黛来,说是临安一带的,您会喜欢。” 苏晚本想随意收下,可“临安”二字入耳,她伸出去的手便顿了一下,随即接过那只檀木盒打开。 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盒螺子黛,色泽匀净,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上品。 她以前在临安时见过,当地盛产此物,不少富户千金花重金求购。 东西本身倒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盒螺子黛,偏偏送到了她手上。 不过临安老家早就没人了,她老爹不知去向,若有人专门想调查她的事,没准还能借此机会帮她把人寻回。 萧瑾煜恰好从回廊那头走来,目光无意间掠过她手中的檀木盒,脚步微顿:“哪来的?” 苏晚抬眼看他,把盒子合上,语气随意:“沈姑娘送的,说是临安的螺子黛。” 谁知她说完,萧瑾煜随口来了句,“丢了吧。” 苏晚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 萧瑾煜略微回神,眸色微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好的螺子黛,你又用不着,不如扔了。” 苏晚听他说完,没有生气,反倒低头 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不解:“你用不着的东西就让人丢掉,那当初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该让我把你丢了?” 说完她笑了笑,那笑意落在眼底,浅浅的,干净又暖和。 萧瑾煜原以为她会恼,没成想她不接这茬,反倒拿他从前的事堵了回来,他一时怔住,面上那层刻意端着的冷意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我说的是你又用不上。” 苏晚撇撇嘴,这次有些生气了,“你怎么知道我用不上?姑娘家的心思你猜得准几分?”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不懂姑娘家的心思? 萧瑾煜呆住了,硬是顿了许久才轻咳一声,动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去,一旁的侍女他们二人都走后,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殿下有那么无措的时候,苏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 螺子黛苏晚确实没用,而是好生收好放起来,每日出门不过随手描两笔眉毛,整张脸素净得很,却朝气蓬勃,给人一种莫名的鲜活感。 加之苏晚本就长相美艳,即便没有脂粉修饰,依旧明丽动人。 最近一直在太子府待着,苏晚鲜少回住处,打算小住一日,将东西整理一番。 刚推开院门,一只手便从身后扣住了她手腕。 苏晚反手一挣,抬膝便踢,幸好余光认出那张脸,腿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是你?你来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苏晚松了口气,无奈的冲着许宴笑了笑。 说完,她转身走进门,并对身后的人说:“进来吧,我去给你泡杯茶。” 她去了厨房,刚蹲下身准备生火烧水,许宴便跟进来,板着脸按住她的手:“这几日,你一直待在太子府?” 闻言,苏晚抬起眼眸,认真的点点头,“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既然不在家,那必然是去了萧瑾煜那儿,毕竟她来京都本就是为了寻他。 得到她坦然的回答,许宴脸色一沉,压着嗓音里的火气:“苏晚,他已经与沈清商定下婚约,成婚是早晚的事,你还去找他做什么?” “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啊,我当然要去找他。”苏晚蹲在灶前,头也没抬,把几根枯枝拢了拢,准备生火。 许宴被这话气得眼眶泛红,攥着柴火的手微微发抖:“夫妻?他认吗?” 12. 这样的她不该被辜负 苏晚抬眼看了他一下,淡笑道:“拜过天地,有全村人见证,他认不认都是事实。” 许宴像被这话噎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可他是太子,就算为了巩固权势他也必不可能放弃沈家,而你呢,你留在他身边又算什么?难道你还指望他能念及旧情给你一个名分?” 苏晚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之前沈姑娘来找过我,她说自古帝王身边从来都不只有一人。” “他还未坐上那个位置,沈清商也还不是皇后,她能给你许诺什么?”许宴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促,“何况,你当真愿意被困在宫闱,磋磨一生?” 他了解苏晚,一棵在乡间野蛮生长的小草,从来不属于雕梁画栋的宫墙,她本该长在旷野里,吹风晒日头,活得肆意自在。 苏晚把手里的柴火搁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来。 灶间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亮得通透:“我不愿意。”她说着微微笑了一下,“但我们现在是夫妻,夫妻就该在一起,何况他身边危险尚在,我要保护他,倘若有一天,他因自己身处的位置做出选择,与沈清商成婚,我尊重他,会主动与他和离。” 这一刻,许宴心里堵得慌,他不接受,不接受这样好的她被人辜负,她凭什么要被人辜负? 就算萧瑾煜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那也不行。 她这样的人,就该被人用心呵护,小心翼翼的宠着。 许宴站在逆光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火被点燃,一缕细烟升起来,她低头轻轻吹了一下,火苗慢慢攀上了枯草,灶膛里亮起一小团暖光。 苏晚看着那团火,火光在她眼底轻轻跳了跳,隔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坐下喝杯茶吧,前几日新学的煮茶,正好你尝尝。” 许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他站了许久,才开口问:“值得吗?” 那样一个人,值得她这么做吗? 闻言,苏晚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别说得我好像被人辜负了一样。”她把枯草拢了拢塞进灶膛里,声音轻轻落下来,“阿朝,对我很好很好的。” “我明白了。” 沉默良久,许宴认命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柴火递了过去,“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无论在哪我都会帮你。” 苏晚接过柴火,随口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苏晚一如既往的来到太子府,这次她走的是正门,倒也没人阻拦,大家都习以为常。 就在她刚入府时,迎面便瞧见一行人脚步匆匆,为首的侍从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神情紧张,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穿过回廊往府邸深处去了。 苏晚侧身让了让,刚走出几步,便听见廊下几个侍女压低了声音在议论。 “听说是殿下命人从夜阑取回来的真兰簪,由大师亲手以真兰制成,这世上统共只有两株。” “兰花……苏姑娘不是最爱兰花么?殿下该不会是特意为她寻的吧?” “这谁知道呢,不过殿下可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 苏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上,没有接话,也没有停留,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自那后,全府的人几乎都默认那真兰簪是萧瑾煜特地为苏晚准备的,甚至有人旁敲侧击打听苏晚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不然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准备花簪。 只有苏晚知道,她的生辰在七月,还早得很,若真说有什么联系,大概是他们初遇的时间快到了,不过满打满算也还有两三个月。 这件事苏晚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对那花簪略有些好奇。 因为在临安的时候,有一回在一卷旧画中见过这种花簪的记载。 画旁附了小字,说此花以真兰制成,工艺极繁,世间极为稀罕。 她那时多看了几眼,随口赞了一句,阿朝便说了一句:“将来寻到了,送你一株。” 当时她也没在意,只当是玩笑话,听过便忘了,如今细细想来,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本来毫无波澜的内心在这一刻渐渐泛起涟漪,她不禁扬起唇角,露出甜甜的笑意。 有所期待,似乎也不错。 她笑吟吟的提着食盒来到书房外,这次却被斐铮拦下,斐铮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摇头,苏晚偏头瞅了眼书房紧闭着的大门,压低了嗓音问:“有人?” 斐铮面露难色,默不作声。 苏晚了然,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那交给你了。” 斐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却又不好拒绝。 等苏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书房内才传来萧瑾煜淡淡的声音。 “拿进来吧。” 斐铮苦笑一声,将食盒送了进去,放在案角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无声退了出去。 萧瑾煜没有立即打开食盒,而是平静的看了会儿,片刻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批他的折子。 笔尖落下去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抬头再往那方向看一眼。 转眼几日过去了,这期间无人再提花簪的事,萧瑾煜更是公务繁忙,苏晚几乎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却没机会跟他说。 这日侍女递来一张请帖,说三日后是沈清商的生辰。 苏晚倒是没想到沈清商会邀她赴宴,帖子已经送到,即便不想去,也不好推辞。 生辰宴的前一晚,苏晚备好礼物回到住处,打算从这里出发。 沈清商的生日宴定然宴请了很多人,她若非要缠着萧瑾煜,与他同往势必招来非议。 至于礼物,她则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择优挑选了一样。 一大早,苏晚便准备出发,刚走出巷口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眼便认出那是镇北侯府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坐着谁。 她还没走到近前,车帘便被掀开一角,许宴探出头来,也不寒暄,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苏晚有些犹豫,与萧瑾煜同往会招来非议,与许宴同往何尝不是?她不愿给朋友添麻烦,便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骑马过去。” 话音刚落,一名小厮已将一匹马牵到她面前,这匹马还是她上次买的 ,一直寄养在马场,此次特地让人送来,就是为了参加沈清商的生辰宴。 毕竟走过去实在有些远,租马车又太贵,还是骑马最为划算。 苏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她朝许宴扬了扬手,随即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许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缓缓放下了车帘。 参加宴会的人已经陆续入场,熙熙攘攘来了不少马车,都相继停在了沈府大门外。 与长公主的寿宴相比,沈清商的生辰排场自然小了许多,来的也多是同辈人。 不过沈家在京中根基极深,一门三公、姻亲遍布六部,即便是女儿家的寻常生辰,朝中各方也各自递了礼单,席间偶有贵妇携子女前来。 沈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及要职,说是跺一跺脚便能让半个官场晃一晃也不为过,如此家世,自然人人争相结交。 太子府的马车缓缓而至,原本散在门前的宾客纷纷侧身让道。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内没有传出一句话,可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却隔着帘子透出来,让路过的侍从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一大早斐铮便察觉到不对劲,但始终没敢开口问。 都知道太子殿下早已与沈家姑娘有了婚约,此次他来,定然是想给未婚妻一个惊喜,在场之人无不暗中期待,想看看这位素日冷面寡言的太子,会备下什么别出心裁的东西来讨沈家小姐欢心。 就在这个时候,马蹄声起,带起漫天飞尘,苏晚一身素色长裙策马而来,风姿飒爽十分鲜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位是……” 京都的美人见惯了,大家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多是养在规矩里的端庄与温顺,却鲜少有她这般张扬肆意利落鲜活的人儿,就像是满片白牡丹中突然出现的一朵极其艳丽的蔷薇,热烈又惹眼。 苏晚并未在意四周投来的目光,淡笑着翻身下马,发尾带起一阵清爽的风,却没有严冬时的寒意。 此刻,萧瑾煜也正好从马车中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甚至连点头示意也省了,各自收回目光,仿佛从不曾认识,在场之人几乎无人察觉到方才那一瞬的目光交汇。 萧瑾煜被人簇拥着进了沈府,苏晚则顺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下人,拍了拍衣摆沾的灰,也笑吟吟地朝沈府大门走去。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树影下,车内,面容苍白的萧沉知隔着帘缝目送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沈府门前,才慢慢放下帘子,声音轻而缓:“那就是你说的苏晚?确实有趣。” 一旁身穿华服的萧霁宁轻笑道:“她有趣的地方可不止这些。” 萧沉知不置可否地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垂了垂眼:“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去吧。” 萧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动:“哥,你不去?” “就我这副身子骨,去了也是平白给人家添晦气。”萧沉知靠在车壁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贺礼你替我送到便是。”萧霁宁看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车门离去。 14. 你要休妻? 苏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往前一步。 于是她退了半步,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也将沈清商关切的话语挡在了门内。 见她一言不发的退出来,斐铮想出言安慰两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剩沉默。 苏晚似是看出他的关心,抬起头冲着他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 在快要踏出太子府时,只见萧霁宁匆忙赶来,一看到苏晚,她便上前抓住苏晚的手腕,焦急的询问:“听说六哥哥遇刺了,他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看到萧霁宁那副着急关心的样子,苏晚在心中苦笑。 她哪里知道具体情况,连多问一句都来不及,可以说她甚至都没有跟萧瑾煜有任何交流。 想到这,她无奈的笑了笑,愣了片刻后才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萧霁宁有些意外,见苏晚并未回答,她得不到答案,便伸手挽住苏晚的胳膊,“不知道我们就一起去看看,你肯定也很关心他。” 话虽如此,可才经历了方才那桩事,苏晚哪里还肯再去,只得轻轻摇头,并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知道他受伤了?” 之前在长宁寺遇刺的事瞒得极好,几乎无人知晓,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消息一下子就散开了。 见她对这事好奇,萧霁宁感到好奇,但并未多问什么,只说:“因为这次闹得很大,惊动了父皇,胆敢行刺太子,父皇震怒,已命大理寺彻查。” 说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抓了个活口,正在审问。” “活口?”听闻此话,苏晚心头一紧,不免联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谢知非被抓了? 不过比起谢知非可能被抓一事,苏晚更在意的是这次刺杀本身。 跟上次在长宁寺相比,这次的消息像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传得又快又广,如果萧瑾煜愿意,他完全可以让这件事无声无息地压下去,可他没有。 行刺是真的,但他显然也在借这把火,把朝中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一并烧出来。 那么,皇帝派谁来查此事,就成了萧瑾煜最关键的一步棋。 苏晚虽然不懂这些皇室之争,但能感觉到萧瑾煜正处于权利的漩涡中,每一步都很惊险,而她的存在,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他的负累…… 那他会不会就是因此对她有所疏远? 她到底还是不放心,决定跟萧霁宁一同前去问问情况。 斐铮见苏晚去而复返,这次还带了个九公主,不禁微微皱眉,刚要伸手再拦,门内已传来萧瑾煜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知道:“让她们进来吧。” 那声音很轻,明显带着受伤后的虚弱,苏晚心急如焚,在得到许可后立即推门而入。 穿过屏风,苏晚一眼便看到萧瑾煜面色苍白的靠坐在床上,沈清商正在整理喝完的药碗,听到开门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她疑惑的看过来,见到苏晚时略有些意外。 苏晚甚至都没有看沈清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焦急的查看萧瑾煜的伤,手刚碰到萧瑾煜的衣襟,便被他不轻不重地挡开了。 萧霁宁在一旁恰好出声,语气里掩不住的担忧:“六哥哥,你怎么样?” 苏晚未曾开口,只是目光微闪的望着萧瑾煜,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无碍,不必担心。”萧瑾煜语气寻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萧霁宁松了口气,还想再问时苏晚已然不动声色的拉开了萧瑾煜的衣襟,隐隐看到他腹部的包扎后的伤。 伤的并非要害,比起长宁寺那次的凶险,这次算是轻的了。 苏晚这才放下心来,在准备松开衣襟时,抬眸的一瞬间正好对上萧瑾煜那双冰寒的寒眸,那眼底几乎不存在半分温情,有的只有质问与寒意,“你在关心我?我之所以会受伤,与你脱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就连沈清商拿起药碗的手都不由得一顿,萧霁宁更是疑惑不解的问:“六哥哥何出此言?你受伤怎么可能跟苏晚有关系,她又不会害你。” “不会吗?”萧瑾煜轻笑一声,眸色淡淡,薄凉而又疏离。 那一问,苏晚心头不由得一颤,同时更多的是愧疚,她认为萧瑾煜之所以会受伤,确实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如果她能拦住谢知非,如果她一直跟在萧瑾煜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苏晚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抹去的愧疚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没想到她非但没有反驳,甚至还满脸愧疚的向他道歉,萧瑾煜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片刻的意外,随即那层刻意端着的冷意便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原本准备好的尖酸话语在这一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萧瑾煜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情绪一并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薄雾:“我累了,要休息,你们都出去吧。” 萧霁宁轻轻拉了拉苏晚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先出去吧。” 苏晚没有搭话,只是随她默默离开,沈清商也未作停留,叮嘱了几句,便识趣的退出房门,轻轻将门关上。 “苏姑娘。”苏晚刚下台阶,沈清商便从后面追了上来,萧霁宁扫了她一眼,拍了拍苏晚的肩,没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有事吗?”苏晚回头,不解的问。 沈清商轻轻拉过苏晚,将她带到一旁,屏退左右后,才轻声安慰:“殿下未伤及要害,你不用太过担心,他今日心情不大好,说了些重话,并非真的责怪你。” 沈清商确实温柔得体、宽容大度,很有大家风范,但这番话并不能安慰到苏晚,她也不需要。 尤其苏晚抬眸时,一眼便看见她发髻上那支真兰簪,在光影下尤为刺眼。 苏晚没有说话,沈清商又道:“殿下心情不好,不只是因为遇刺,更主要是他中了毒。” “中毒?”听闻此话,苏晚脸色微变。 怎么会中毒?这段时间,太子府的饮食都是经她之手才送去给萧瑾煜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下毒,怎么可能还会中毒? 她顿了顿,声音紧了几分,“怎么中的?” 沈清商低声道:“听闻是有人在殿下平日吃的点心里下了毒,毒性不轻,御医连夜翻遍了医书也还没找到解法。” “殿下压了消息,御医也被封了口,不让中毒一事传出去。” 苏晚怔在原地。 那批点心,是她做的。 暮色渐沉,侍女刚点上烛火退出去,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紧闭的窗扇忽然被人从外推开,苏晚裹着一身寒气翻窗落地,动作轻巧利落。 她站稳后拍了一下袖口的灰尘,抬眼望向床上的人。 萧瑾煜仍靠在那里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不意外她会来,也像是根本不在意。 苏晚也不说话,自顾自的走到床边,低头凑近仔细查看萧瑾煜的面容,甚至还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将指尖放在脉搏上,为他把脉。 感受到手腕处皮肤传来的微凉,萧瑾煜掀开双眸,淡漠的抽回自己的手,冷声问:“做什么?” “把脉啊。”苏晚回的理直气壮,甚至又一次伸出手,但被萧瑾煜冷不防的躲开了,“你又不是大夫。” “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我擅长药理,之前你哪次生病不是我治好的?” 萧瑾煜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淡而疏离:“有御医看过了,不必多此一举。” 苏晚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冷淡,仍执意将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低声道:“你说了不算,我看了才算。” “我说了,不需要。”萧瑾煜态度强硬,不愿松口,苏晚只好作罢,看到他脸上毫无血色的样子,语气软了几分,“听说你中毒了?是我疏忽导致的吗?糕点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材料都是我检查过,没有问题才使用的,按理说不该出问题才对。” “可偏偏就是出现了纰漏。”萧瑾煜冷笑一声,苏晚怔了一下,偏头看着他,略带委屈的问:“你在怪我吗?” 萧瑾煜漠然看了她一眼:“我不该怪你吗?” “自从你出现后,我的身边总是遇到危险,你敢说与你无关?” 这确实不能说毫无关系,苏晚自知理亏,不想跟他争,认真的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会好好反思的。” 萧瑾煜微顿,竟被他堵得说出话话来。 苏晚又道:“但我不会害你啊。” “那谁知道。”萧瑾煜别过头去,语气冷淡。 苏晚气呼呼的说:“我还没休夫,你若死了,我岂不成了寡妇?谁会傻到做出这种事来,你就算想把我气走,好歹也用点像样的说辞吧。” 这话让萧瑾煜眸光微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又被他收了回去,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也淡了几分:“苏晚。”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苏晚心头一紧,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失忆时许下的誓言,做不得数。” 苏晚沉下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当阿朝三年前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周太子萧瑾煜,与你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苏晚盯着他,眼底沉沉的,声音也紧了几分,“可我们成了婚的,全村人都是见证,你说没瓜葛就没瓜葛了?” 萧瑾煜看着她,目光极淡,声音也异常平静:“你我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若心里有怨,我可以与你和离,给你补偿。” 苏晚红了眼眶,“你要休妻?” “我说的是和离。”萧瑾煜顿了顿,认真的强调。 15. 注定做不成寻常夫妻 苏晚被气走了。 临走时还不忘恶狠狠的踹了一脚屏风,上好的屏风被她踹得晃了两晃,山水绣面也跟着歪了一寸。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萧瑾煜沉重的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连斐铮进来都没有察觉。 斐铮低声道:“殿下。” 萧瑾煜睁开双眸,眼里只剩一片清寂,“府中果然有他人暗线,去,将他们一一清理掉,但不要被人发现。” “是。”斐铮应下。 此事不难查,毕竟中毒一事知道的人很少,萧瑾煜有意放出消息,能将这么隐秘的消息传递给沈清商的,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只需顺藤摸瓜,便能将这些人揪出来。 苏晚没有离开太子府,而是溜进厨房,将萧瑾煜近日的吃食一一检查过,无一有毒。 回想起给萧瑾煜把过脉,他的脉象平稳根本没有中毒的迹象,起初她以为是萧瑾煜多次打断未能探清虚实,如今想来,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中毒。 可既然没有中毒,为何要撒谎? 还是说那些糕点已经被他尽数销毁,目的是为了防止此事流传出去。 想到这,她突然意识到,萧瑾煜之所以把这件事压下去是怕牵连到她,毕竟谋害太子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而那些糕点是她亲手做的,若有人存心要做文章,她百口莫辩。 但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苏晚不清楚,如今她看不透萧瑾煜的心思,无法断定他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那便是不去干预此事,不为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苏晚退出了厨房,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没过多久许宴便来寻她。 他像往常那般,带了些她爱吃的零嘴,还有一壶桂花酒。 桂花酒是特酿的,酒香醇而不烈,入口绵柔,酒气清甜,还不易醉,很适合她无聊时解闷。 苏晚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低下头凑近闻了闻,酒气中混着桂花独有的暖香,还未入口,唇齿间却已经有了一丝甜味。 许砚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声音压得很轻:“你以后别去太子府了,这次行刺你也看到了,皇室之争远比你想象的凶险,你们之前的事,若被人翻出来,迟早会惹上麻烦。” “之前的事……”苏晚眸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她认真的问:“会影响到他吗?” 这个问题许砚没有回答,只说:“他已经开始放线,就等着收网了,这个时候你若参与其中,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有些话,不好明说,但作为朋友,许宴实在不希望苏晚涉险。 苏晚神色淡淡,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香气瞬间充斥在唇齿间,可她却无心品尝。 “我知道。”她平静的开口,声音淡淡,看不出情绪波动。 许宴不清楚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但有些话他必须说透,于是又补了一句:“苏晚,你记着,皇室的人谁都不能信,包括九公主。” 提起九公主,苏晚神色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九公主的生母是不是惠妃?” 许宴闻言一顿,没有否认,只垂下眼:“这些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别问,也别查。” 酒过半盏,苏晚已是微醺,吃着零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许砚提起山间那些自在日子。 她说得随意,他却听得入了神,不禁有些向往。 当然,他更想陪在她身边,一道游山、一道采药,可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几日后,贴身侍女素心将消息传回给了沈清商,对她说:“小姐,我们的线人都被清理干净了。” 闻言,沈清商并不意外,而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是吗?” 素心却有些担忧,沉声道:“如此暴露,会不会引起太子殿下的不满?” “有什么可不满的,他想稳坐太子之位,少不了沈家的助力。” “可他与您……” 沈清商忽而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与他,注定做不成寻常夫妻,感情只会放在利益之后,不能奢求太多。” 说着,她微微垂下眼眸,那一瞬素心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落寞,但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何况我也算是帮了他一把,毕竟太子府可不只有我的人,我给了他一个充分的借口来清理身边那些他早就想拔掉的眼线。” “再说,我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从来都不是敌人。” 她这次之所以会冒险,主要还是想试探一下苏晚在他心中的位置,和她想的如出一辙,苏晚对他而言,非比寻常。 只不过这个答案虽然已经料到,在确定后,还是会让她有些心绪难平。 行刺太子一事,非同小可,皇帝命人彻查。 萧瑾煜顺势举荐镇北侯主理此案,镇北侯虽不亲太子,但素来公允,且在军中威望极高,由他出面,既显得太子坦荡,也让皇帝放心他没有借机排除异己。 然而镇北侯年事已高,早已淡出朝堂,此番受命,干脆以历练孙儿为由,将案件全权交由许宴处置。 许宴接案后不敢耽搁,当即决定提审刺客,以免夜长梦多。 这日他刚命人打开牢门,便有属下来报:“大人,门外有位苏姑娘求见。” 苏晚?许宴很意外,没想到她回来,不过转念一想,事关萧瑾煜,她自然会上心些,可他明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些事不让她插手,怎么就不是听? 许宴无奈摇头,对着身旁的人说:“带她去偏厅,我马上就到。” 在偏厅等候片刻,许宴如约而至,一见到他,苏晚立即起身朝他走去,见他难得穿了身官服,险些没认出来,她凑近,小声恳求道:“可以让我见那刺客一面吗?就一面,我保证不乱来。” 她主要想确定对方是不是谢知非,以及刺杀萧瑾煜的目的。 最好能套出对方背后有没有其他人,如果跟谢知非有关,下一次她一定要好好的劝说谢知非。 “你见刺客做什么?”许砚皱了皱眉。 苏晚不好直言与谢知非的关系,只含糊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萧瑾煜。” 许砚没有多问,淡淡回了一句:“此案由我负责,你不能插手。” 他语气不重,却没什么商量余地。 苏晚解释道:“我没打算插手,就是见那刺客一面。” “我跟你说过,别问,别碰,你怎么就是不听?这背后牵连甚广,一旦踩进去,你想过自己怎么脱身 吗?”许砚盯着她,声音压得发紧,“你一介孤女,在京中无依无靠,卷入皇室之争,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别开目光,没有再看她,顿了片刻,又长出一口气,声音平静不容拒绝,“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苏晚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并没有生气恼怒,微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看到她远去,许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想让她失望,不想拒绝她的任何请求,可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纵容。 苏晚出来后,并没有多失落,本质也只是试一试,如果许宴觉得为难,她不会过于强求,但也不意味着就此放弃。 暮色降临,夜风带着一丝微凉,苏晚隐入黑暗中,消失在了街角。 关押刺客的天牢设在刑部大牢最深处,铁门三重,守卫每夜换三班,连一只野猫溜进去都会被盘问由来。 苏没走正门,换防的空隙已经被她摸清,最东头那段墙根下有处凹陷,阴影比别处浓些。 她翻身上了墙头,落地时脚尖踩实枯草,连一声闷响都没留下。 然后贴着墙根摸到牢房侧面,拔下发间那根铁丝,低头捣鼓了两下,锁簧轻轻一弹,门开了道缝。 她闪身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如同不曾有人来过。 牢道深处,油灯半明半灭,暗沉沉的,她压低身形往前摸了几步,隔着铁栏看见墙角蜷着一道人影。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愣了一下。 光影太暗,苏晚离的有些远,看不太清那人的长相,但身形显然不是谢知非,她在心里松了口气,缓步靠近,蹲在了铁栏前。 见状,那人突然站起身,迅速朝着她挪过来,双手猛地抓住铁栏杆,一双冰寒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 “是你。”那两个字脱口而出,苏晚愣了一下,明明她与此人并不相识,可对方却表现的仿佛认识她一般。 苏晚皱眉,压低了嗓音,轻声问:“你认识我?” 难道是谢知非的人?否则没道理认识她才对。 那人不答,而是撕开自己的衣襟,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了苏晚手中。 与此同时,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烛光在墙缝间晃动了一下。 苏晚呼吸一滞,旋即闪身没入壁角暗影中。 两名狱卒提着灯走近,朝铁栏内照了照。 那名刺客已重新蜷回墙角,低垂着头,像是从未动弹过,狱卒四下扫了一圈,见无异样,便提着灯转身走了。 牢道重归昏暗,苏晚从暗处慢慢探出身来,朝铁栏内投去一眼。 天牢守卫森严,不宜久留,她无声地退向来路。 铁锁在她身后轻轻落回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影下,许砚立在夜风中,听完守卫的话后无奈摇头:“她果然还是去了。” 以他对苏晚的了解,猜出她不会轻易放弃。 于是早就打点好了,却也没想到她真会选在今晚。 不过,这才是他认识的苏晚,也正是这样的她,让他移不开眼。 回到住处,苏晚摊开掌心。 烛火映上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16. 要她亲自去 苏晚怎么都没想到,那人给她的竟然是爹爹的贴身之物,一只蝴蝶耳坠,小巧精致价格不菲。 这是她娘亲留给爹爹的东西,长这么大,她拢共也就见过两面,没成想在这儿又一次见到了。 仔细看,耳坠上还残留着血迹。 她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此物对爹爹而言非常珍贵,几乎从不离身,如今落入他人之手,想必处境凶险。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晚担心爹爹,心中不安。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一支利箭疾如闪电,直扑她面门而来。 她反应迅速,旋身侧避,箭矢擦着她的衣袂掠过,“笃”的一声钉入身后柱中,箭尾犹自震颤。 定睛看去,箭杆上赫然系着一封书信。 她猛地回头打探,不见任何踪迹,想来应当是从很远的地方射过来的,即便她追出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在这个时候用这方式送来书信,目的显然不纯。 她走到柱子旁,将信取下来,打开一看。 信上字迹平整得近乎刻意,每一笔都像是预先量好尺寸般工整,内容只有一句话:耳坠既已收到,就只身来南山晚风别院,若走漏风声,定让你后悔。 看到这句话,苏晚不觉将信攥紧,一股无名的火气翻涌而来。 他们绑架了爹爹? 也亏得他们有法子,一个在外游荡多年的人也能找出来。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有人将她盯得非常紧,连她身边的人都不放过。 可这人是谁呢?为何对她有如此敌意?又有什么目的? 一夜未眠,天刚亮,苏晚便起身梳洗一二,匆匆出了门。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帮忙,信上也说了,让她只身前往,若走漏风声保不准也做出什么事来。 既然能轻易将信物送到她手中,想来也在时刻盯着她,以防万一,她不能轻举妄动。 何况她一向不喜欢拖累他人,自己的事自然也要自己去解决。 她前脚刚走,离开的消息就传入了萧瑾煜耳中。 斐铮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萧瑾煜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墨汁在笔尖凝成一点,迟迟未落。 半晌,他搁下笔,淡淡道:“继续盯着。” “是。” 也是当天,监狱中的刺客突然身亡。 得治消息后,许宴第一时间赶到,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走近,查看一番后,问:“没有明确外伤,仵作可有说他是怎么死的?” 身后的守卫回:“说是中毒。” “中毒?”许宴拧起眉头,天牢关押的都是重犯,守卫严密不说,每餐饭食都经专人验过,断不该出这种纰漏。 “他的饭菜中有毒?” “饭菜查了,近几日均无毒物残留,应该是用了其他仿佛将毒素注入他体内的,比如,直接投喂,天牢守卫森严,一般人无法靠近,更不允许他人来探监,除了……” 许宴当然听出他的意思,在他话还没说完时,一记寒芒扫来,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打断。 近几日唯一接触过那刺客的人,除了苏晚再无旁人。 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许宴决不允许有人将此事泄露,即便他会因此被皇帝问责。 这事很快传入皇帝耳中,许宴当即被宣入宫。 御书房内,皇帝搁下茶盏,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天牢里让人下了毒,你就这么给朕当差的?” 许宴跪在地上,低声道:“是臣失职。” “许家一门,一脉单传,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替朕镇守北境,立下赫赫战功了,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你是他唯一的血脉,朕原想着,正好借此事让你历练一二。” “可你看看,你守的天牢,竟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手。” 说到这,皇帝目光一敛,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天牢出了这等纰漏,你这个禁卫统领难辞其咎,治你一个检查不严、办事不力之罪,不算冤枉你。” 许宴无可辩驳,叩首:“臣领旨。” 就在这时,萧瑾煜踏入御书房。 皇帝的目光从许宴身上移开,落在刚进门的萧瑾煜身上。 萧瑾煜行礼问安,起身后看了许宴一眼,转向皇帝道:“父皇,儿臣方才在殿外听见几句,不知天牢出了何事?” 皇帝淡淡道:“有人在天牢里动了手脚,许宴身负禁卫统领之职,难辞其咎。” 萧瑾煜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父皇,许统领虽有过失,但天牢守卫向来有专人轮值查验,若有人里应外合,单凭他一人也难防得住,儿臣以为,不如先让他戴罪查清此事,届时再依结果定罪,也算公允。”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片刻后,他转向许宴:“有人替你求情,朕便给你一个机会,十日内查清此事,查得出来,将功补过;查不出来,两罪并罚。” 许宴叩首:“臣领旨。” 从御书房出来后,许宴面色凝重。 镇北侯府与萧瑾煜虽不是对立关系,但也没多亲近,夺嫡之争中,镇北侯府一直保持中立,不想参与其中,可如今萧瑾煜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替他求情。 虽然皇帝确实不会重罚于他,但人情确实实打实的欠下了。 无论是镇北侯府也好,还是于他个人也罢,他都不想和萧瑾煜扯上任何关系。 许宴看得出来,萧瑾煜看似替他求情,实则更像是逼迫镇北侯府主动站队,这一求情,人人都知道镇北侯府承了太子的情,往后即便想保持中立,也由不得他们了。 这一招着实让许宴未曾想到,一下子变得被动了不少,当然他未必会让萧瑾煜如愿。 傍晚时分,苏晚赶到目的地。 南山晚风别院极其隐秘难寻,她问了很多人才知道,穿过茂密的竹林,总算看到了隐于林海间的别院。 地方虽有些偏,胜在风景秀丽,即便在傍晚依旧能欣赏到林家风光。 晚风送来一丝凉意,苏晚眸色微沉,来到别院外,但并未立即去往大门处,而是先放眼观察了一下四周。 周遭寂静无声,只是偶尔风起传来几声枝干碰撞的声音,门外蹲着的两尊石狮长相略有些奇特,不似她平常在那些大门户所看到的样子。 常人家的石狮要么威猛昂首,要么踞守端方,而这两尊却微微侧着脑袋,目光不望正前,反倒齐齐偏向门内,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苏晚眯起眼睛,先是丢了块石头过去,见那石狮没有任何反应,然后才缓步来到门前。 在她刚上台阶时,朱红色的大门立即打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位弓着背的老者,他头发花白,衣服破损陈旧,低垂着头看不出样貌,也未对苏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顿了一下,继而走上石阶,先是打量了一番那老者,然后踏进了大门。 别院有些昏暗,檐下那几盏刚点起的灯笼,光晕昏黄,随风轻轻摇晃, 将院中青石板路照得明明灭灭。 院中静的可怕,没看到其他人,连个接待她的侍从都没有,苏晚觉得奇怪,莫不是打算将她困在这儿吧。 话音刚落,一名宫人提着青灯走来,冲她微微欠身,低声道:“苏姑娘,请随小人来。” 苏晚心头微动,对方连问都不必问,便知她是谁,显然是在此专候。 再看那人衣饰,分明是宫里的装束,她在太子府见过,做不得假。 此人这般堂而皇之暴露来路,半分遮掩也无,想必背后之人是对自己的谋划极有把握。 苏晚跟随宫人穿过九曲回廊,来到院中,只见一老太监正坐在凉亭中喝着茶,身旁还有小太监伺候在侧,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少说也得是个总管级别的。 见苏晚来了后,才漫不经心的抬起眼眸扫了她一眼,然后缓缓放下茶杯,笑着说:“苏姑娘来了啊。” “是你送的信?叫我来,想做什么?”苏晚开门见山,语气冷硬,连半分客套都懒得做。 那总管太监却不慌不忙,一双眼睛在苏晚身上来回逡巡,目光浑浊而露骨,还时不时舔一下发干的嘴唇,嘴角噙着贪婪的笑意,将那点心思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 他缓步上前,伸手去碰苏晚的肩,指尖还没挨着衣料,苏晚眼底一沉,反手扣住他手腕,身形一转,一个过肩摔,直接将人甩出了凉亭。 一旁的小太监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在总管太监的哀嚎中才回过神,赶紧上前去搀扶。 “你,你怎能动手?”太监总管颤抖着指着苏晚,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他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是头一次被一个野丫头这般对待。 苏晚才不管那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着脸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压着冰寒的杀气。 太监总管被她这气势震得脊背发凉,连忙开口:“咱家是来替主人传话的,你若敢动咱家,就不怕……” 话未落地,苏晚一脚踩在他手边,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太监总管吓得一哆嗦,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 苏晚垂眸睨着他:“那就让你家主人亲自出来,派个不男不女的太监来传话,算什么?” “你!”太监总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原本想给这小姑娘一个下马威,谁知反倒被她压得死死的。 他万没料到,一个瞧着柔柔弱弱的姑娘,出手竟如此利落狠辣。 胸口那股火窜了几窜,到底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副笑模样来:“苏姑娘,你这一闹,难道就不想救人了吗?” 苏晚不喜欢被人威胁,尤其是这种淫邪之徒,她冷不丁的一把扣住对方的左肩,用力一拧,只听到“咔嚓”一声,伴随着太监总管的惨叫,他的胳膊竟生生被卸了下来。 这时,一身穿华服的男子缓步而来,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开口时语气和煦:“是这老奴做事太过,冒犯了苏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那太监总管一见来人,当即膝行几步,声音凄厉地喊道:“殿下!三殿下救救老奴……” 萧翊衡垂眸扫了他一眼,神色淡了几分,只吐出四个字:“自己领罚。” 话音才落,两名侍从便上前来,自苏晚手中将人拖走。 萧翊衡这才转向苏晚,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姑娘请坐,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聊什么?” 萧翊衡唇边笑意不减,语气却压低了三分:“聊聊你与六弟的事。” 17. 试试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果然来者不善。 苏晚眸色微顿,仔细打量着这位三殿下。 他们不曾见过面,对这人更是知之甚少,如果不是那老太监喊出“三殿下”这几个字,苏晚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绝非普通人。 既然关乎到萧瑾煜,那这件事就不简单了,他的目的显而易见。 看来她一不小心被人选做了棋子,用来对付萧瑾煜。 见苏晚许久没有答话,萧翊衡也不急,径自坐在石凳上,拎起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心悦六弟,为了他特意跑来京都,对不对?” 他语气笃定得像是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苏晚没有否认,只冷声嘲讽道:“这与殿下有何干系?还是说殿下已经清闲到连自己弟弟的私事都要过问?我倒不知,你们兄弟之间的情分竟深厚至此。” 虽然对萧瑾煜很多事算不得多了解,但也能从府中人口中偶尔得知一些情况,这些皇子中只有二皇子萧蔺与萧瑾煜关系最为要好,只可惜萧蔺谋害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长兄,被除宗籍,贬为庶人,幽禁于宁古塔,终身不得离开。 至于其他人,顶多就是面子上过得去,要说要好到连私底下感情之事都要过问的程度,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何况萧翊衡用这种方式将她逼来,怎么看也不像是真的打算商谈的样子。 被苏晚嘲讽,萧翊衡也不生气,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反倒笑了笑,温声道:“我与六弟是否感情深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姑娘不远千里来到京都,却发现他早已与旁人有了婚约,心中不觉得遗憾吗?” “苏姑娘出身寻常,想入东宫的门,确实差了些底气,可若有人愿意可若有人帮你呢?” 说到这,他唇边笑意又浓了几分,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苏晚面上,既不催促,也不追逼,只是安安稳稳地等着,一副笃定她迟早会开口的模样。 别说,他这话还挺让人心动的,但苏晚可不会上当,她很清楚,萧翊衡不可能真的好心帮她,十有八九是在利用她对付萧瑾煜。 很可能他不是扶持她入宫东,而是想办法将萧瑾煜从东宫拉出来,让东宫之主异位。 看出他的目的,苏晚并未直接拒绝,神色淡淡的走到石桌边坐下,抬眸看向萧翊衡,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我爹爹在哪?” 管他是什么目的,她来这儿,只为寻人。 “合作?”苏晚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何德何能,竟值得三殿下这般抬举,不过,既然要合作,总该先让我看到三殿下的诚意吧,连人在何处都未曾见到,叫我如何信你?” “苏姑娘,你没有资格跟本殿下谈条件。” 萧翊衡眸色一沉,身后几名侍卫立时上前,将苏晚围在当中,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苏姑娘,委屈你在府上小住几日。” 他这是想幽禁她? 苏晚没有答话,扫了眼那几个侍卫,真动起手来她不是没有逃脱的机会,可问题是她还未能见到爹爹,不确定人是否真的在他手中,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 于是她装作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样子,带着怒气质问:“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将我软禁起来吗?还是想将我视作人质?” “只是邀姑娘小住几日,看看姑娘在我这位六弟心中究竟是何位置,姑娘无需多想。”萧翊衡淡淡一笑,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苏晚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难道他还指望萧瑾煜亲自来救她?就算萧瑾煜真的回来,她也决不允许他涉险。 随即她便强行被人带走,关进房间,随着房门上锁,苏晚脸上的怒意便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沉沉的冷色。 房间很大,布置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味,苏晚先是将整个房间探查一番后,走到窗边仔细查看,发现无论是窗外还是门口都有人把守,并来回巡视。 为了防止她逃走,萧翊衡还真是煞费苦心。 苏晚自是不着急,先试着开窗,发现窗户是从外面锁上的后,便淡然的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安静的等待着。 转眼过去了七日,苏晚依旧不卑不亢的在别院待着,既没有闹事,也没想办法逃离,同样的,萧瑾煜也未现身。 萧翊衡的如意算盘打翻,等待的日子越长,他也越发焦虑不安,在众多皇子中,这个六弟是最令他琢磨不透的,本以为这次抓到了萧瑾煜的软肋,却没想到人家理都不理,让他越发觉得消息是否可信。 这时下人来报,萧翊衡冷声问:“东宫那边还没有消息?” 下人摇头,低声回:“没有,太子殿下似乎对这件事并不上心,那苏姑娘已经消失几日,他甚至都未曾派人去她住处查看,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苏姑娘?” “我这个六弟,若真不在乎那个人,压根就不会让她近身,他无非猜到我们的目的,不想被动而已,那我们就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接着,萧翊衡命人继续放出消息,就等萧瑾煜上钩。 然而苏晚在这七日也没闲着,她早就旁敲侧击,从每日给她送饭的侍女口中得知外面守卫的具体人数,以及别院的大概地形。 夜深人静之时,一声惨叫自苏晚房中传出,声音无比凄厉,尖锐又刺耳,吓得守卫赶紧打开门进去查看。 冲进房门的那一刻,只看到一片漆黑,空气中散发着一阵奇异的香味,身体在那一刻不受控制的僵在了原地,紧接着,一道黑影闪过,猛地在他们各自身上点了一下,化作一阵冷风消失在了门外。 不好! 守卫们意识到不妙,可身体根本动不了,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院中三人察觉到不对,对视一眼,正欲上前查看,苏晚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手起掌落,三声闷响,三人先后倒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苏晚没有趁机逃走,反而提步折向别院深处。 直觉告诉她,人若当真关在此处,必定藏得最隐蔽。 于是她一间一间地搜过去,推门 、掀帘、查暗格,连地砖都一一踩过,却一无所获。 没有人,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关过人的气味都不曾留下。 她停在一间书房中央,四下寂静,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究竟是人没有关押在这儿,还是他们压根就没有把爹爹抓来? 既然没有找到人,继续留在这儿只会徒增危险,苏晚当即做了决断,先撤出别院再说。 倘若爹爹真的在萧翊衡手中,他既然拿爹爹来牵制她,就绝不会轻易动手,至少眼下,爹爹性命无虞。 往后他若有所图,自然还会来寻她,到时候再与他周旋。 想到这,苏晚刚准备退出房间,几支利箭从暗处激射而来。她不及多想,足尖一点,身形疾旋,箭矢擦着她的衣角钉入身后的廊柱,尾羽犹自震颤。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十余名黑影鱼贯而入,寒芒一闪,直扑她而来。 苏晚当即沉下心神,迅速出手。 她身手不弱,拳脚之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连逼退两人。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配合默契,显然早有布置,只不过并不打算真的杀她,出手时明显有所留手。 她不想惊动整座别院,引来更多追兵,因此并不恋战,寻了个空档便抽身而退,一路朝院墙方向疾掠而去。 眼看距院墙不过数丈,一道刀风从斜侧劈来,角度刁钻,力道极狠,苏晚身形未稳,已然避之不及。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旁掠出,将她挡在了身后。 刀刃狠狠划下,入肉之声闷钝而清晰。 苏晚猛地抬眼,以为是萧瑾煜派来的暗卫,心中一暖,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微微一怔。 竟然是许宴…… 他怎么来了? 许宴肩头一道长口子,猩红鲜血迅速氤氲开来将衣襟染红,因为过于疼痛,身形在这时不由得一颤,可他却仍将苏晚稳稳护在身后。 苏晚知道,许宴虽出身侯府,但拳脚功夫并不怎么样,以前还被她多次调侃,问他将来若是继承爵位了该怎么办?如何上战场杀敌? 他笑着回:“我可不想上战场杀敌,只想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然后好好的活着给爷爷养老送终。” 如今,他却为了她涉险至此。 “走。”许宴哑声只说了这一个字,接着几个护卫上前将他们挡在了身前。 苏晚来不及多问,手腕一翻,袖中毒粉顺势撒出,一片黄雾陡然弥漫开来。 追兵被呛得连连后退,她顺势探手抓住许宴的臂膀,借力一提,两人翻过院墙,隐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一路疾奔,没入树林深处,直到身后的脚步与呼喝声彻底消散在夜风里,苏晚才稍稍缓下脚步。 然而被她扶着的许宴身形一晃,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脸上血色尽褪,苍白的有些可怕。 苏晚神色骤变,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脉搏细弱而急促,正在迅速衰微。 她心头一沉,声音发紧:“不对,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18. 有你在,我死不了 难道是方才的刀上有毒? 苏晚紧急将人放下,让他靠在树干上,拉开他的衣襟查看肩上的伤。 果不其然,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有浓浓的黑血弥漫出来,这是中毒的迹象。 以她对毒素的了解,能这么快毒发,且症状相似的只有一种毒。 许宴也偏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几乎与苏晚异口同声道:“是一日红。” 这毒异常少见,且毒发迅猛,若不尽快研制解药,中毒者将会在十二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你知道这个毒?”他们又一次异口同声,提出同样的疑问。 两人对视一眼,苏晚先行解释道:“我在爹爹的医书上见过,但书上说这种毒极其罕见,且不易制出解药……” 说到这,苏晚的声音有些颤动,看向许宴的眼神也变得焦急起来,身后尚有追兵,他们暂时无法离开这片林子,继续往前只会离京都越来越远,根本不利解毒。 眼下得先抑制住这毒素的蔓延,防止侵入心脉,否则,就算赶回京都,找到最好的宫中御医都无法保下他的命。 察觉到苏晚眼底的忧色,许宴反而朝她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明明自己正站在鬼门关前,却反过来安慰她:“别怕,我小时候误食过‘朱砂泪’,不也活蹦乱跳到现在?”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发颤,一日红有多厉害他再清楚不过,因为牢中刺客便是死于此毒之下。 仵作验过尸,说这毒入体不过六个时辰,五脏六腑便化作了腥臭的淤血烂泥。 而此刻的他,同样中了一日红,说不怕自是假的,只不过他更不想让苏晚担忧、愧疚。 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若真因此不幸身亡,苏晚恐怕会愧疚一辈子。 苏晚看出他是想安慰自己,红着眼苦笑道:“朱砂泪哪有一日红毒发这么迅猛?” 说着,她扯开他被血浸透的衣领,露出左肩那道乌黑的伤口,撕下自己的衣摆,布条绕过他左肩,在锁骨上方勒紧打结,动作很快,没有一句话。 许宴因疼痛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更多动作,只是咬牙坚持。 “你等我。”苏晚郑重的说完这句话,起身便要离开,谁知许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声音极轻,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别走……”他像是被抛下的孩子,无助的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苏晚简单的包扎只能暂时阻止毒素蔓延,可失血加上重伤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快要看不清她的容颜。 从认识许宴起,苏晚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脆弱的样子,让她实在心有不忍。 可眼下,她必须要抓紧时间,尽可能的救下他的命。 于是她温柔的拍了拍他的手,再一次轻声安慰:“你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 许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奈何困意袭来,只得唤了声她的名字,尾音还没落尽,那只方才还攥着她的手,便沉沉垂了下去,整个人彻底失了意识。 现在的许宴脆弱又无力自保,苏晚不敢将他留在原地,便连拖带拽将他拖进路旁一处枯藤缠绕的灌木丛后,又扯了些干枯的蕨草覆在他身上,再脱下自己的外衫盖住他左肩那一截明显隆起的布带。 枯草色与外衫的暗灰融在月色下,远远看去不过是堆乱枝。 确定他不会被发现以后,苏晚立即动身出发。 月影下,追兵还在继续,只不过眼看要没入树林时,却迎上几道自暗处暴起的黑影,刀光一闪,血溅三尺,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地上已多了十几具尸体,追兵尽灭,树林恢复了寂静。 苏晚对此毫不知情,早在追兵逼近林缘之前,她便已沿着溪流向密林深处寻药去了。 此刻她蹲在一处背风的山石旁,借着月光一片一片辨认着石缝间的枯根与嫩芽,指尖沾满冻僵的湿泥。 她将寻到的几株药草攥在掌心,心里来回盘算:缺一味,还少一味,这已是她能找到最接近解药的替代了,虽不能根除余毒,但若配伍得当,至少能替许宴续上三两日的生机。 一整夜,苏晚都在为寻那几味药草奔波,而被她藏在枯藤丛中的许宴,此刻浑身已冷得像一块浸透寒泉的石头。 冬末的风从林间灌进来,掠过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蜷在枯草间,唇色褪得比霜还淡,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寒意将他覆盖,让他陷入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中,他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冬天。 那日,母亲背着行囊,跟他道完别,就翻身上马,消失在了风雪中。 他等了一日有一日,却始终不见母亲回来。 老侯爷看到他无助的站在寒风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摸着他的头,轻声安慰:“你娘就是个倔脾气,认定你爹是遭人暗算,非要去北境调查,我是怎么也拦不住,宴儿,你不要再等了,待哪一日她查清自会回来。” 风雪越来越大,他似乎听不清爷爷在说什么,再一抬眼,他又年长了几岁,这时的他终于鼓起勇气去北境寻找母亲。 然而这一程他一无所获,甚至连母亲的面都没见到,他失望而归,在途中的小酒馆里稍作休息,谁知有几个莽汉见他衣着华贵还孤身一人,便上来打劫。 他拳脚功夫不佳,三四个壮汉围着他,一个人踩着他的后背,另一个人正往他怀里掏,他挣了几下,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旁正在吃包子的红衣姑娘,在这时放下了正在夹咸菜的筷子。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还没等他抬起头,那只踩在他背上的脚忽然松了,紧接着是一声闷哼,重物倒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快得像风吹落叶。 许宴撑起身子,强行站起身,刚好看到那姑娘正一拳恶狠狠的砸在对方那大汉脸上,趁着大汉踉跄后退时,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用力往背后一拧,膝窝一顶,那人便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连发丝都没乱,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很快那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她这才转过身来,低头看了许宴一眼,脸上的冷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艳的笑容,“你的钱袋,拿好。" 那是许宴第一次见到苏晚,一瞬间就被她吸引,再也忘不掉那笑容。 自那后,他没有立即回京,而是帮她一起四处寻人,靠着她手中唯一的线索,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一路寻到京都。 可后来,在宴席上,他亲眼看着她越过满堂宾客,不顾一切地奔向萧瑾煜的那一刻,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很后悔,后悔带她去宴席,后悔帮她寻到人,倘若一直寻不到,她的心会不会也渐渐模糊了那个名字 ,渐渐装进另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悔意席卷而来,化作彻骨的寒意浸透全身,他连回忆的力气都耗尽了,意识一沉,再次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渐渐回暖,烤鱼的香气先于视线抵达,他睁开眼,昏黄的火光里,苏晚正背对着他蹲在火堆边,手里的树枝串着一条小鱼,鱼尾被火燎得微微卷起。 他尝试着站起身,可身体太过虚弱,就算耗尽所有力气都只是勉强挪动了一小步。 听到动静,苏晚回过头,见他醒了,立马露出了笑颜,“醒了?饿了吗?先吃点东西。” 苏晚把烤好的鱼递向他,许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朝她扫了眼,见她脸上和手上还残留着刺目的伤痕,衣服也有明显破碎,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一想也知道这一路有多艰辛。 他张了张嘴,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心里却觉得堵得慌,满心满眼只剩心疼。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有些嘶哑,将所有的心疼咽回肚子里。 “不久,也就十二个时辰。”苏晚笑着把烤鱼塞进他手中,然后自顾自的坐了回去,拿起另外一条烤好的鱼吃了起来。 十二个时辰?许宴感到不解,歪头问:“中了一日红不是十二个时辰内就会毒发身亡吗?” 苏晚啃下一块鱼皮,在嘴里嚼了两下,淡淡道:“一般情况是这样,但我用了些手段,暂时能抑制住毒素蔓延,不过如果不赶紧制出解药,你一样会毒发身亡。” 许宴闻言,低头笑了一声,轻轻咬了一口烤鱼,半晌没说话,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脸颊那道伤口上,久久没有移开。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愧疚,苏晚催促道:“赶紧吃,吃完我们回去,以侯府的人脉和库藏,制解药的药材再稀罕也能凑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低了半度,却更用力,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你一定会没事的。” 许宴低头笑了一声,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他抬起眼,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了一下,语气轻而笃定:“有你在,我死不了。” 因这话,气氛稍稍凝重了几分,许宴不想让苏晚有太多顾虑,便立即转移了话题,忽而问:“你为什么要去南山晚风别院?” 苏晚眸色微动,无奈叹气,将发生的事告知了他,这事,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尤其许宴都为了救她赶来了这里,心里多半已经有了猜测,与其让他猜来猜去,不如她亲口说出来。 “我找遍了别院,也没有找到爹爹的踪迹,要么他压根就没有落入他们手中,要么就是被关在了别的地方。” “我觉得,人应该不在三殿下手中。” 许宴轻声开口,语气极为笃定。 听到这话,苏晚不解的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若人在他手中,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你软禁起来?直接用他的性命威胁你不是更好?” 这点苏晚不是没想过,只不过爹爹从不离身的耳坠被他们弄到手,就算人不在他们手中,至少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爹爹的踪迹,他的处境同样危险。 不过这件事,苏晚打算自己解决,不让许宴插手。 苏晚将话头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我怀疑,三殿下与行刺萧瑾煜的刺客脱不了干系。” 19.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对她这番话,许宴并没有感到过于意外,只是微微眯眼,略有些疑惑,“为何?” 苏晚抬眼看他,语气平直:“伤你那人用的短刀,和刺杀萧瑾煜的刺客是同一批,我看了萧瑾煜的伤口,刀口角度、入刃深度,和你肩上的这道,如出一辙。” “而且,我在别院寻找爹爹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兵器库,里面存放大量兵器,其中就有这种短刀。” “你说,会不会就是三殿下派人行刺的萧瑾煜?” 面对苏晚的追问,许宴淡然的吃着鱼,随口回了句,“有这个可能。” 他像是对此事毫不关心,远没有手里的烤鱼重要。 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他们不是兄弟吗?就算同父异母,也是有血缘在的,为什么要害他?” 许宴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望向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目光微微动了动,语气却仍是淡淡的,“皇室之争向来如此,夺嫡从来都是白骨累累,自古以来,哪位帝王不是踩着无数尸体坐上那个位置的?你也看到了,深涉其中会有怎样的下场?到时候就怕是我也保不了你。”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又默默为他烤了只山鸡,催他赶紧吃下。 许宴知道她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或许她不爱听,可他还是要说,在她把山鸡递来时,许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用力的抓住她的手腕,满脸认真的对她说:“苏晚,不要卷入皇室之争,就算是为了他。” 怕苏晚不听,他甚至连萧瑾煜都搬了出来。 既然她那么在意那个人,那是否会为了保全他而不让自己涉险呢? 或许是感觉到了许宴焦急的关心,苏晚冲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了,放心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应允,但也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许宴很清楚,有些事点到即止,不可逼得太紧,就此作罢。 等许宴恢复的差不多以后,天色也不早了,苏晚提议他们赶紧回去,第一时间派人凑齐药材,这样他还有救。 回去途中,苏晚忽而又问:“你会怎么处理三殿下的事?” “这事交给我来调查,就必须要弄清楚,只有拿到证据,才能定罪。” “证据啊……”苏晚脚步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页,递到许宴手中,“这个,算不算?” 许宴愣了一下,接过展开,借着月光扫了几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萧翊衡结党营私的往来书信抄本,何时、何人、何事,写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一沉,抬眼看向她:“你哪来的?” “在别院找到的。”苏晚语气轻描淡写,“逃跑时,我拐错了路,撞进一间书房,案上摊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顺手就带走了。” 这是能随便发现,并顺手能带走的东西? 显然它出现在那,本质并非巧合,多半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就等着苏晚去取,至于目的怕是想借刀杀人。 以许宴的才智,如何猜不出来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把苏晚牵扯进来。 他攥着密卷的手收紧了几分,声音沉下去:“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万一当时被撞见,萧翊衡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别院。” “事实上没有,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吗?”苏晚挑了一下眉头,语气轻快。 许宴眸色微沉,语气加重,“苏晚。” “好了,我们先回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替你解毒,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他们片刻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回到了侯府。 侯府的门被叩响时,守门的侍卫一看是他们,连忙大开中门。 许宴脸色已泛了一层不正常的青白,左肩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干涸,布料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苏晚一路扶着他,进了府门便不等通报,径直将他带进了内院的暖阁。 管家闻讯赶来,看见许宴这副模样脸色骤变:“公子,这是……” “中毒。”苏晚替许宴答道,语气干脆,“我需要纸笔,还有府中药房的药材清单,还有,让周伯来,他是侯府的老人,很多事都比较清楚。” 苏晚在侯府住过一段时间,对这里了若指掌,下达命令时颇像个女主人,管家非但不恼,反而替自家公子暗中高兴,末了,还不忘抬头询问:“需要告诉老侯爷一声吗?” 闻言,许宴轻轻摇头,“不要惊动他老人家,我不想让他担心。” “是。”管家应下,不多时便备齐了笔墨。 苏晚伏在案前,提笔疾书,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很快将一张药材清单列好,递给管家:“这上面的,府里若有的立刻取来,没有的,派人去城中最大的几家药铺分头买,天黑之前务必凑齐。” 管家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都是些极偏门又珍贵的东西,有几味连药房里有没有存货都要去库房翻才知道。 他不敢耽搁,转身便下去吩咐了。 许宴靠在床头,目光平静的看着苏晚,眉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其中有两味药材短时间不一定能弄到手,你既然不想让老侯爷担心,那我去将它们弄来。” 说着,苏晚站起身。 见状,许宴猛地抬起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受控的急切:“你去哪?” “取药,放心,是正规渠道,不会有危险的。” 她笑意浅浅,格外笃定,可越是这般,他心头越是觉得不快,以苏晚在京都的人脉,想也不用想这种时候她会去找谁。 可偏偏他无力阻止,最终只得将所有苦涩咽下。 因为他知道,她既是求药,也是想借机去见一见那人。 深夜的太子府寂静无声,廊下的灯笼熄了大半,苏晚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穿行,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人,但苏晚知道暗中定有人把守。 她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书房,却发现书房的烛火已经熄灭,萧瑾煜显然不在,于是她又来到寝室,房间的灯也灭着,这个时辰,他多半已歇下了。 苏晚放轻脚步行至门外,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虽然暗, 不过萧瑾煜忘了关窗,有月色自窗外投射进来,勉强能照清前路。 她小心翼翼来到床边,萧瑾煜正睡得很沉,窗外的月色落在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将他衬的更加清俊,竟与月色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 他的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律动,修长的睫毛时而轻颤,像轻轻扇动的蝶翼。 苏晚静静地看了片刻,他睡着时平静、清冷又有几分疏离,明明是同一个人,她却清楚的感受到和她所认识的阿朝有着明显的区别。 才三年而已,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是因为他恢复了以往记忆的缘故?原来最初的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吗?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苏晚歪头,轻轻凑近,仔细观察他的睡颜,就在这个时候,沉睡中的人忽而睁开了双眸。 在淡淡月色下,他们四目相对,那一瞬,苏晚的心跳慢了半拍,仿若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赶紧别过头去,望向窗外小声嘟囔,“你醒了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来跟你讨一样东西。” 萧瑾煜静静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而轻:“你大半夜鬼鬼祟祟摸到我床边,就为了说这个?” 不知为何,苏晚竟从他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失望,而且那轻快的语气可不像是清冷疏离的萧瑾煜,分明是她认识的阿朝。 苏晚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一倾,鼻尖不偏不倚撞上他的。 两人同时捂着脸痛哼出声,萧瑾煜顾不上自己,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托她的下巴:“撞……” 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收了回来,别开目光,声音也淡了几分:“……撞这么大力气,也不怕疼,到底要做什么?” 看到他眼底回升的冷意,苏晚有些失落,揉着自己的鼻尖低声说:“没什么,都说了是来讨东西的。” 萧瑾煜被她气笑了,没好气的问:“你这是找人讨要东西的态度吗?” 救人要紧,片刻不得耽搁,于是苏晚站直身体,竟然向着萧瑾煜行了个大礼,毕恭毕敬的说:“还请太子殿下将蛇黄、荧惑这两味药材赠送与我,大恩不言谢,日后定然报答。”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让萧瑾煜没反应过来,神色复杂的盯了她半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滋味油然而生,让他竟也耍起了小脾气,冷哼一声,“这两味药材都极其罕见,我这也未有多余的,不给、不借、也不赠送。” 没成想他居然不肯给,苏晚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意外。 “那我就自己去取!”说罢,她转身“嗖”的一下溜出了房间,很快消失不见,望着猛然关上的房门,萧瑾煜不禁揉了一下眉心,无奈的唤了声,“斐铮。” 听到他的呼唤,斐铮立即从门外进来,低声问:“殿下。” 萧瑾煜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库房里的东西不少,她毛手毛脚的,你去看着点,别让她磕了碰了。” 斐铮一愣,内心不禁苦笑:这哪里是担心贵重之物被破坏,分明是怕库房机关太多,怕不小心伤到苏姑娘吧。 不过这些,他可不敢拆穿,赶紧应声退下。 20. 天塌下来还有镇北侯府顶着 库房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里面存放着各式各样的珍宝,其中就有苏晚需要的那两味药。 之前在太子府的时候,萧瑾煜虽然对她表现的格外冷漠疏离,但也没明令禁止她不能去哪,因而她无意中在库房清单上看到过存放的药材。 她对其他的东西没有太大兴趣,倒是对药材颇为敏感,就多扫了眼,没成想有一天她竟也用得上。 明明是太子府的重地,库房却无人看守,苏晚很轻松的拿到了那两味药材,在天还未亮之前赶回了侯府。 而镇北侯府的人也已将其余药材尽数搜集齐全,一并送至苏晚面前,她逐一查验,确认无误后收好,挑了一间无人打扰的僻静屋子,将门一关,便开始着手研制解药。 管家在门外急得直跺脚,他很想去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御医来帮忙,可又怕如此一来必将此事闹大,许宴有意把这事瞒下来,他自然不能违背许宴的命令。 时间缓缓流逝,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一两声鸡鸣,苏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摊着七八只药碗,有的盛着深褐色的药汁,有的还剩半碗残渣。 她端起最后一碗,凑到灯下细细观察药汤的颜色与沉淀,成色尚可,但能否有用,还得在许宴身上试一试才知晓。 在苏晚研制解药时,许宴已经吐了三次血。 血的颜色一次比一次深,最后那次甚至还带了股浓浓的腥臭味,见他脸色愈见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后,决定去找苏晚。 他刚迈出步子,就被许宴叫住,“去哪?” 许宴猜出他的心思,眸色深不见底,语气中带有几分明显的责备之意,“她正忙,不要去打扰她。” “可是您……” “我没事,相信她。”说着,许宴又吐了一口黑血,管家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慌乱地递过帕子,声音都变了调:“您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许宴咬着牙,推开了他的手,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语气不容拒绝,“我说了,我没事。” 都到这份上了,管家也不好强求,只能低声说:“若天光大亮苏姑娘还未来,那老奴只能违抗您的命令,去请御医了,就算事后您责罚老奴,老奴也认了,您是老爷唯一的儿子,老奴绝对不能让您有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晨风裹着寒气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衣摆还带着露水的潮意,她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白瓷药碗,碗沿微微冒着热气。 管家一看到她,双眼都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发颤:“苏姑娘……您可算来了!公子他、他方才又吐了黑血……” “有劳了,这里交给我吧。”苏晚冲着管家微微颔首,然后走向许宴,将药碗递给了他,轻声道:“先把这个喝了。” 许宴没有半分迟疑,接过药碗就一饮而尽。 见他喝完,苏晚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色,认真道:“接下来这一天,我会分几次替你施针服药,观察药效再调整方子,过程会有些折腾,你忍着些。” 许宴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有他这话,管家也就放心了,默默退了出去。 在苏晚替许宴解毒的过程中,许宴的人也没闲着,正按照苏晚给他的那份名单仔细调查,皇帝只给了他十天时间,他必须在这之前查清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 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确实和三皇子萧翊衡有着莫大的关联。 不管怎么样,萧翊衡对苏晚而言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许宴不介意被人当作对付他的那把刀。 侯府这两日安静异常,因许宴要瞒着老侯爷的缘故,谁也不敢提他受伤一事,幸好老侯爷平日里对许宴的事也不怎么过问,在他看来,许宴已经不是小孩了,遇事自有分寸,用不着他事事操心。 天刚亮,老侯爷就已经在院子里耍起了银枪,嬷嬷送来早点后欲言又止,许宴毕竟是孙嬷嬷看着长大的,如今危在旦夕,又怎么不担心。 “你在担心那小子?”这时,老侯爷银枪扫过常春藤,枝叶被罡风震颤,簌簌落了一地。 他收枪而立,转过身来看了孙嬷嬷一眼,爽朗一笑,“放心吧,他命硬得很,死不了。” “您,都知道了?”孙嬷嬷很意外,不是一直瞒着他老人家的吗?他怎么还是知道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瞎,府里那么大动静还想瞒住我?”说到这儿,老侯爷笑了一声,将银枪往地上一顿,“不过也好,有人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我也就放心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其实若不是老侯爷出手,就凭那些下人根本不可能短时间收集到所有药材,他是知道许宴的心意,于是也就没有戳破。 一天过去了,苏晚一共为许宴施了五次针,药方也更换了七八次,许宴吐了不少血,脸色虽然愈见煞白,可气息却恢复了不少。 他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余毒正在一点点被清理,只不过就算毒素被清理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得好好修养。 苏晚端来一碗药,又一次递给了他,认真又笃定道:“这是最后一碗了,喝了它毒素应该就能排干净。” 当然,药材也所剩无几,尤其是那两味珍贵的药材,已经被她用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点残枝末节。 看到苏晚略显疲惫的容颜,许宴心头微微一紧,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抬眸看向她时,语气放得极轻:“这一晚,辛苦你了。” 他虽时而昏睡,却并非全无知觉。 每次从药气中挣扎着醒来,总能看见她在灯下忙碌的背影,有时碾药,有时翻书,有时端着碗走到床边,俯身替他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她的手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可他还是感觉到了,睁眼时,她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他额上。 “说什么呢。”苏晚从他手里接过空碗,顺手放到桌子上,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开始替他把脉。 确定脉搏已经平息后,她终于露出了笑颜,“恭喜你啊小侯爷,余毒已清,暂时性命无忧了。” 闻言,许宴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微微挑眉问:“为什么是暂时?” “如果你再不怕死的去冒险,我可不敢保证还能救你第 二次。”苏晚很清楚,他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心里愧疚的同时也希望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 比起她自己受伤遇险,她更不希望朋友出事。 许宴眯起眼睛,轻笑道:“那也得你不去冒险才行。” 苏晚被他堵得没话说,想瞪他一眼,可看着他刚喝完药还泛着苍白的脸,又没忍心,只得闷闷道:“是是是,冒险的事我们都别做了。” 一连几日没能好好休息,现在许宴的情况已经稳定,苏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在许宴的催促下,她打着哈欠离开。 她前脚刚走,就有侍卫后脚溜了进来,冲着许宴低声道:“公子,我们已经查清了。” 闻声,许宴的眸色冷了几分,“拿过来我看看。” 侍卫将调查到的东西一一呈到许宴面前,他接过仔细翻看过后不禁冷笑起来,“果然,你们能这么快查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公子,那我们……” “不必理会,有人帮我们,这是好事。” 说罢,他掀开被子打算下床,管家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拦住:“您怎么起来了?苏姑娘说了,让您好好休息。” 知道许宴很听苏晚的话,这种时候管家怕说了不听,就把苏晚都给搬了出来。 许宴扫了他一眼,只淡淡道:“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入夜后,老侯爷正欲回房歇息,刚走到廊下,便看见一个人影迎面过来,正是许宴,夜色里看不清他脸色,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不少,像是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当。 一见到老侯爷,许宴先是苍白一笑,尽量走的稳了些,不让老侯爷看出端倪。 “大半夜不睡觉,到我这儿来做什么?”老侯爷扫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推开门往房间走,许宴赶忙跟在背后,神色凝重的说:“有些事想找爷爷商量一下。” 难得他这么认真的跟自己说一件事,老侯爷也变得严肃起来,往桌前一坐,顺便给他倒了杯水推过来,“坐着说吧。” 许宴这才坐下,将手下搜集到的证据推到老侯爷面前,老侯爷眸色微沉,一言不发的将其拿起来大概扫了眼,然后又放下,抬头看着他,问:“你想商量什么?是否该将证据呈给陛下?” “结党营私和刺杀太子皆是重罪,作为臣子,自当该自当该将其上达天听。”老侯爷说着,将那册子又往桌前推了推,目光沉定,“不过是否想因此卷入储君之争,就看你自己的了。” 这点也是许宴犹豫的地方,他确实想借机按下萧翊衡,但也不想因为他个人的决定而让侯府陷入危机。 许宴垂下眼眸,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衬的越发苍白,他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不住的握紧茶杯。 见许宴迟迟没接话,老侯爷反倒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不必有太多顾虑,夺嫡也好,新帝登基也罢,我们许家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说着,他把茶杯放下,语气松松散散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还有镇北侯府顶着。” 听到这话,许宴的疑虑烟消云散,笑着抬起眼眸,“孙儿知道了。” 21. 人已经死了 许宴不想卷入夺嫡之争,严格来说,他是不想被人利用,于是将证据悄悄递给了兵部员外郎。 兵部员外郎孙昭天是五皇子萧景恒的人,明面上不站队,实则私下早已以五皇子马首是瞻,由他出面递交萧翊衡结党营私的证据最为恰当。 既卖给了对方一个人情,也能撇清与萧瑾煜的关系,同时还能借萧景恒的手处理掉萧翊衡,何乐而不为呢。 也算是兵不血刃的解决掉了麻烦,即便后续要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侯府现在需要的是安稳,而是再起风波。 很快证据便递交上去,看到所有证据后皇帝当场震怒,在早朝上大发雷霆,吓得一干文臣头都不敢抬。 兄弟相残是皇帝最不愿意看到的是,当即要重罚萧翊衡,在这个关头,许宴又极为恰当的将他刺杀太子的罪证送到皇帝面前。 结党营私、刺杀储君,两罪并罚,按律至少是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然而皇帝看过第二份罪证后,沉默良久,最终落笔,罚俸三年,回府自省,无诏不得出门,封地划走两县。 这责罚听起来严厉,实则未动根基,皇子身份未削,封地还有,禁足也不过是暂时,许宴只看了一眼旨意便明白了,皇帝此举多半是为了留着萧翊衡牵制其他人。 不过这等处罚下来,至少萧翊衡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加害苏晚。 虽然结果不尽如意,但目的依然达成。 许宴对这份旨意谈不上意外,也没多失望,他当时做出的选择何尝不是没有料到这一点,若呈上所有罪证的人是他,或许又将是另一种局面。 事后,许宴将这件事告诉了老侯爷。 老爷子听完,沉默良久,只道了声,“帝王心难测。” “不过,你这步棋走的不错。” 三皇子被罚的事很快传开来,府邸也被封锁,除了日常采买的人,其他人不得随意出入,同时府中人员锐减,由宗人府派去专门的守卫监视,也就给了别人安插眼线的机会。 毕竟都知道目前看来三皇子只是暂时失势,未必没有翻身之日,自然得仔细盯着。 苏晚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只不过现在萧翊衡做不了什么,她要尽快查到爹爹的下落,以防不测。 可调查本就不是她擅长的事,跟别说导致爹爹失踪的人身份不简单,她想,与其四处奔波,浪费时间寻找那些微弱的线索,倒不如直接去问相关人员。 比如,萧翊衡本人。 以前接近或许有危险,而如今三皇子府中眼线众多,自己的人又多数被遣送,是府中守卫最为薄弱的时候,她大可直接潜入。 不过苏晚也并非鲁莽之人,在决定潜入之前,她暗中观察了三天,将那些松懈的缺口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书房外那条荒废的小径都走了个来回,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在入夜后出发。 夜深人静时,书房的烛火还未熄灭,萧翊衡将写下的三封信装进信封密封好,唤来贴身护卫,把信件交到了他手中,“把这三封信秘密送出去。” “是。”护卫接过信,点头应下,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房间中,烛火被他的残风吹动,剧烈的跳动了几下,火光明灭间,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夜已深,您还不休息吗?”说话的是萧翊衡的夫人,三皇子妃林疏桐。 林疏桐并非正统嫡女,而是庶出,但因为林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因而深受林太师的宠爱,当年朝中不少皇子都想拉拢林太师这位三朝元老,却又嫌她庶出的身份配不上正妃之位,迟迟不肯登门提亲。 唯有三殿下萧翊衡不拘此节,亲自上门求娶,且以正妃之礼、六礼俱全、聘仪丰厚,将人风风光光地迎入了三皇子府。 婚后林疏桐持家有度,萧翊衡也确实借了林太师的助力,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风头一度盖过其他皇子。 可惜好景不长,六年前,林太师的夫人老来得女,阖府欢庆,太师便将所有宠爱都倾注到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林疏桐虽仍是府中长女,但终究是庶出,自嫡妹出生后,她在娘家的分量一日不如一日,林太师对三皇子府的态度也渐渐冷淡了下来。 当然再怎么样,林太师到底还是把他当自己人的,曾多次在私底下提醒萧翊衡,劝他避其锋芒、隐忍为上,待朝中风向明朗再做打算。 可萧翊衡骨子里便不是个能忍的人,每回听劝时点着头,转头便又按自己的性子行事了。 次数一多,林太师索性也不再费口舌,只冷眼看着,等他自己撞一回墙。 就好比这一次,他确实栽了个大跟头,如果不是背后有林太师,尚有价值,萧翊衡的责罚怎会如此轻? 书房内传来萧翊衡低沉的嗓音:“有事?” 林疏桐端着姜茶站在门外,隔着门扇轻声应道:“夜寒露重,我备了些姜茶,殿下若还在忙,不妨趁热喝一盏。”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进来吧。” 林疏桐这才推开门,缓步走进书房。 萧翊衡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几册卷宗,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了,她将姜茶轻轻放到他手边,没有多话,只垂着眼退后半步。 见她还不走,萧翊衡抬起头看向她问:“还有事?” 林疏桐没有开口,只是目光落在那姜茶上面,萧翊衡了然,将其端起一饮而尽,见状,林疏桐这才满意一笑,欠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却听到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都说我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他们是为了巩固势力,争权夺利,可我不同,我只想报仇。” 林疏桐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殿下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好一阵后,门开了又关上,书房里回到原本的寂静中,萧翊衡坐在椅子上,望着关闭的书房门久久出神。 这时,窗户被一阵风撞开,烛火瞬间被熄灭,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中,萧翊衡猛地站起身,刚要开口,冰冷的利刃毫不设防的横在了他脖子上。 “我爹爹呢,他人在哪?” 黑暗中,萧翊衡的眸色微微一沉,继而浮起一抹浅笑:“你胆子可真大,竟敢夜闯我府中,就不怕我直接叫人将你拿下?” “三殿下说笑了。”苏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外头守卫虽多,可还有几个是你的人?只怕不少人正等着我替动手呢。” “盼着我死的人确实不少,但你呢,怎么自保?谋害皇子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不会指望着我那六弟保你吧,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时候他通常会直接将你舍弃。” 这话倒是不假,谋害皇子确实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苏晚也没想过要真的杀他,只是想逼他说出爹爹的下落而已。 苏晚神色未变,腕上力道却陡然加重,冰冷的刀刃轻而易举地没入皮肉,刺痛之下,滚烫的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没想到这丫头说动手就动手,一点也不含糊,萧翊衡大为头痛 ,也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杀了他。 他压住翻涌的怒意,声音却沉了几分:“杀了我,你就永远也别想找到你爹爹。” 闻言,苏晚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萧翊衡轻轻勾起唇角,看来这话凑效了。 很快脖子上的利刃被撤走,烛火瞬间被点燃,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萧翊衡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却被苏晚抓住手腕,接着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容突然凑到他面前。 “现在说说看,我爹爹到底在哪?” 被她那双纯澈的双眸盯着,萧翊衡竟有些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他别过头去,淡淡道:“我说的你会信?” “当然信啊。”苏晚很干脆地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目光微闪,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真挚又无辜,“你的命在我手上,骗我的话,你会死。” 顶着那样的一张脸,那样的双眸,冷不丁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威慑力,却莫名的让人心头一颤。 见他疑惑不解,苏晚又继续说:“匕首上有毒。” 闻言,萧翊衡眸色一紧,手下意识的伸向脖子去轻触那里的伤痕,继而他仰起头,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具体下落我不知道,人也不在我这儿,线索都是别人给的。”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萧翊衡只好解释说:“如果人在我这儿,我又何必弯弯绕绕,直接用人质威胁岂不更好?” 他说的没错,苏晚也猜到了这一点,人多半不在他手中,但他一定掌握了什么线索。 “你说线索是别人给的?那人是谁?”苏晚眯起眼睛,眸中透着寒意。 多说到这份上了,萧翊衡也没打算瞒着,耸耸肩直接说:“幕后之人我也不知晓,不过接触我线人倒是可以透露给你,如果你想弄清楚,大可直接去找他。” 据萧翊衡的说法,他从未与那幕后之人正面接触过,始终是有人在中间传话,且对方从不露身份。 看得出对方相当谨慎,谁都信不过,这种人想要揪出来确实不容易。 当然萧翊衡的话苏晚自然不会全信,里头掺了几分假、几分真,她一时还摸不准,但既然他说了,她便顺着线查下去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苏晚抬眼看着他,语气淡了几分:“你该不会故意把我引到危险的地方去,除之而后快吧。” 听到这话,萧翊衡却笑了,“你死了对我并无好处,相反的,活着于我而言才有价值。” 按照萧翊衡给的线索,苏晚来城西破旧的老房子前,敲了三声门,孙磊出来后他们对了暗语,这才将她迎进去。 房间很小,就一张板床和一张破损的木桌,空气中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苏晚开门见山,直接拿出那枚耳坠:“这是你从哪弄来的?” 孙磊抬眼一看,瞳孔骤缩,当即起身冲向门口。 苏晚早已猜到他的动向,一步挡在门前,手中短刃已然出鞘,刀刃拦在他胸前,锋利的寒光映在对方眼底。 孙磊停住了脚步,垂下眼皮看了看抵在胸前的利刃,却忽然卸了力道,缓缓退回桌前坐下,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嗓音低沉,听不出波澜:“你不是三殿下的人。” 苏晚没有否认,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不是,我是来寻人的,这枚耳坠的主人,在哪?” 孙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