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两和(gb)》 1. 大捷 和宁三年,夜,化州无星有月。 风声,呼啸的风声,吹得眼与耳都模糊了感官。燎原的火坠在箭矢上如流星般落下,破风支支射进草垛之中,火星沾上可燃的一切趁势而上,炸开一片片火光。 “走水了——!” 尖利的叫声四散着响起。少顷,驻扎在此的军营便因为这突然的变故乱成了一锅粥。 “粮仓!是粮仓!快打水来!” 定睛看去的兵卒肝胆俱裂,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又强撑着用剑把自己支起来,跌跌撞撞的大声叫喊着通知其他人。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另一边撕心裂肺的声音又遥遥传来。 “敌袭!敌袭!” 兵戈交接,鲜血淋漓。 原本各处懒散巡营的兵卒像是溃散的蚁群彻底失了方寸。所有人都开始慌乱地应付当下的危机,原本还算得上铁板一块的防御露了破绽,那处盯了许久的疏漏骤然破开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正好方便陆娇舟用长枪沿着愈刺愈深,深到划破吴越将领赵关之的咽喉。 正是陆娇舟筹谋多日所等的机会。 时机已至。陆娇舟将手里的望远镜随手扔到副将孟隅川的手里,从粗壮树枝上一跃而下,两步跨至战马破军的旁边,抬手握住缰绳,掌心在破军的鬃毛一捋,抬腿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另一只手往半空一摊,自己的长枪就被孟隅川扔到了手心,手指收拢握紧兵器,一拽缰绳,破军宛若离鞘的剑直冲入火光之中。 “我们走!” 孟隅川一句应和的话都用不上说,他和他身边的士兵纷纷纵马追上。 军营里大多人都去支援燃烧的粮仓和突然的袭击,陆娇舟选的这条路就是她盯了好几天的破绽。 陆娇舟安排是分出几人去解决瞭望塔上的人,她则带着剩下的人一路解决小部分拦路的兵卒。 她压低身形,枪尖微斜指向前方。破军嘶鸣着,暂时不多的士兵在一段时间的冲刺后出现在她眼前,她借着马匹冲刺的巨力向前一送,枪尖透入拦路者的胸膛,将那人整个挑起。她不拔枪,左手一拉缰绳,战马斜冲,枪杆从尸身上被惯性生生扯出,枪尖滴血,她在马背上扭腰侧望,枪尾顺势横扫,掀翻一名试图偷袭的敌兵。 行一路,地上尸首遍布,她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杀进了军营中心。 中军帐两侧的士兵看见简直是突然变出来的人马时惊的大叫,有人进帐报信有人提刀便杀,陆娇舟侧身下马躲开一人攻击,长枪一转割破另一人咽喉,士兵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外流,尸体委地倒下。 “我先进去,其他人解决他们。别让消息太快传到外面,我们还得撤退。” 她沉声道。 她用长枪挑起帘子抬腿迈入,月光顺着她挑开的缝隙倾泻而下,照得帐中人脸色仿佛都蒙上一层惨白。 中军帐人也寥寥,毕竟天色已晚,很多人都已经在各自帐中睡下,突然碰到变故一时间也赶不过来,除了陆娇舟派人刻意踩点过,赵关之喜欢睡在这个有沙盘在的帐篷里。 被逼至绝路的人猛地抬起眼睛,目光如刀刃刺向她,浸着无边无际的杀意。 “杀。” 陆娇舟眼中没有杀意,命令下得却毫不犹豫。 不消片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尸体,只有正中央坐着的人至今未动一下。陆娇舟也没动,事情到这步早就尘埃落地,一切在自己的算计之内。她心情不错,只弯着一双仿佛对任何事都浑不在意的眸子看着他。 “陆经略,就算要当鹰犬,也该效忠正确的主子。” 起义军的将领之一赵关之坐于正中央,就算对上她的目光身形依旧未动,一双漆黑幽沉的眸子含着恨意望着眼前如同神兵天降的陆娇舟。 他站起身时动作并未慌乱,高壮的汉子从兰锜上提起弯刀,粗糙有茧的宽大手掌用力把着弯刀,刀刃在浓墨的夜色与月光下泛着寒:“大绥已是强弩之末,这是世人所见的实情。良禽择木而栖,你选的那个枝头早就是枯死的了,你站不稳的。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的人、别的君王去踏平你大绥的疆土!” 他不甘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娇舟手中染血的长枪,突然癫狂地大笑,双臂张开:“不对……不对……哈哈哈哈哈哈!疆土何时是你们大绥的!每一寸、每一寸都有万姓踏足,都有万民耕植!陆娇舟,我不敬你,我不敬你!我鄙视你,鄙视你明明自乡野而出,明明亲眼见着贪官对着我们这样的人敲骨吸髓,却还能为烂木头一样的朝廷效力!你们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而我这样的人,你们杀不完,杀不完!陆娇舟,我咒你,咒你……” 陆娇舟眸底甚至没有丝毫的波澜,就站在原地淡定地听着。她深知外面的人撑不了多久,于是上臂用力,手腕抬起枪尖偏下,长枪脱手时在空中连影子都来不及瞧清,直接刺进了赵关之的下腹部。 赵关之的话没出口,鲜血从口鼻或喷或流,眼中的火星一点点黯淡下来,如山般的身躯直接倒了下去。 “我咒你……你效忠的这个王朝……成为一捧灰……一抔土……咒你遗臭万年……” 孟隅川眉心紧皱,握着剑的手攥得死紧。他随时等陆娇舟开口,允许自己把赵关之的头颅砍下。 “我以为会说点什么新鲜的。”陆娇舟上前几步,把正在挣扎站起的赵关之一脚踹翻在地,握着长枪在他身体里肆意翻搅再拔出来,声音甚至带着点讥讽的笑意,“拿百姓当借口,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看来没少在人群中发表这种话。若是真把百姓看得那般重,就不该期望有战争去踏平属于百姓的疆土。” “只是你想当君王而已。” “孟隅川,把他脑袋砍了,包起来。” “是。” 孟隅川应道。 她走到帐外,一片的人能注意到这里的暂时都清干净了,但估摸着他们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还是得早点离开。她看着自己安排殿后的两人,一边上马准备随时支援或者撤退,一边问:“另一边情况怎么样?有人来传信吗?” 士兵点头:“有十人受伤,轻的重的都有,不过都安全撤退了。” 陆娇舟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扭头看向从帐篷里走出来的孟隅川,抬了抬下巴:“我们走了。” 孟隅川提着赵关之的头颅,眉心还是没有松开,担忧地说:“陆经略,我们此番行事没有同陈将军商量,他前段时间被派来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抓您的把柄,我们……” 陆娇舟眉梢微挑:“孟尧静,跟着我那么久居然还没让你胆子大点。担心这个?此次得胜的是我们、立功的是我们,他再怎么大做文章也落不到你头上。如果真有什么惩罚,大不了就说是我仗势欺人,硬逼着你们来的。” “行了,闲话少叙。这地方人不少,我们能不能杀出去还是个问题呢。” 她跨在骏马上的腿用力一蹬,陆娇舟 的身影转瞬冲入新的战场准备突出重围,喊杀声一时四起,战火顿燃。 她手中不知道一夜沾了多少条人命的长枪毫不犹豫直接砍向离得最近的头颅,转瞬战作一团。 还未来得及扬名就被扼杀了大将的政权所拥有的战旗被赤焰燎破,旗杆被折毁,落到地上,旗面被铁蹄践踏,被鲜血浸染,脏污狼藉。 这场仗打的着实痛快,陆娇舟风尘仆仆地赶回去时依旧感觉身体里的血液翻涌着,使得全身都有点发烫。虽说她这趟其实是违背军令做的,但她并不心虚,也不后悔。她清楚得很,如果再跟赵关之耗下去才是真的麻烦。 陈无平睡不着,他在自己的军帐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刚想掀帘去兴师问罪,结果外头的人匆匆跑进来传来她大捷的消息。他没想到陆娇舟这次违背军纪还真提了赵关之的头回来,脚步硬生生顿住。这场仗僵持多久他这个主将心里有数,如今敌军将领首级都被陆娇舟提在手里,他压根不敢说话或者找茬,干脆装作自己在睡觉,暂时不知道这回事。 陆娇舟乐得清闲,懒得想自己之后要面对的究竟是赏是罚。现在虽短暂安定了下来,可她闲不住,被血肉磨利的长枪被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宛若珍宝。她沉思着把长枪擦拭好,突然注意到外头动静不小,猜那群人肯定是打了胜仗在嘚瑟,好笑地提着长枪去营帐外看看。 陆娇舟出门就看到帐篷外的热闹,有些无奈地低头笑笑,对篝火旁的一干大老爷们朗声道:“你们别打了场胜仗就得意忘形了啊!记得早些休息!尤其是那些受伤的人,先休息几天,之后的事情我来安排!” “陆大人威武!” “陆经略简直是天降神兵,最最强的稀世之才,我们所有人心里无人能出其右的大将军!” 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 陆娇舟本人对此受用得很,抬手随意地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动静小点:“低调些,光彩的事用不着嚷的人尽皆知。”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小兵正在和几个人划拳,心痒地走到一旁看了会儿,忍不住说:“你看看你,输了便输了,怎的还耍赖呢?孬种。” 和另一士兵划拳的小兵被陆娇舟这话噎了一下,幽幽道:“陆大人……” “若是你把自己媳妇一针一线给你缝的汗衫输了去,你甘心给?” 陆娇舟踹他一脚,恶声道:“你活该!” “我若是有媳妇,他的汗衫我都要仔细收好了,莫要说拿来赌,看都不给你们这些糙汉子看一眼,哪会像你一样?” 军营里大笑与口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句玩笑话:“所以大人什么时候寻个媳妇来啊?” 陆娇舟闻言将刀拍到桌上,提着声儿道:“若是圣上真要上,本官便用这军功做投名状。就像本官在打这场仗前跟你们吹的那样——向圣上求一门亲!” 孟隅川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心里可有人选了?” 陆娇舟仰头灌了口酒,眸光在火光里晃了晃:“京城里那位右相,本官瞧着不错。” 孟隅川差点被酒呛死。 京城右相谢勋谢倦生,那位书香门第又年少成名的天纵之才? 孟隅川啧啧称奇。 娶妻当娶贤,若说贤良没人比得过这位右相,若说相貌……也是一等一地出挑。陆经略果然是人中龙凤,挑媳妇也要挑最好的。不过也是,老婆热坑头的日子,也该轮到咱们陆经略了。 2. 万象 军报五百里加急,四天至。 少帝坐在御书房,垂眸看着手中的残缺的旌旗,上面的“吴越”被火燎的已然辨不清原貌,案上是新的战报。右相谢勋站在御案前三步左右,双手拢在袖中,垂眸不语。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敢弄出一点动静,生怕惊了这两尊正在沉思的大佛。 这个朝廷眼里非正统兵又是硬骨头的赵关之应该确实读了几页兵书,军营的位置选的不错,邻水又近粮道,靠着他们先前攻占的地方供粮,基本不会有断粮的情况。若是打持久战反而他才是吃亏的那个。因为她那个空降的上司不听劝阻,轻视敌军,觉得自己能三天攻下他们,于是选了个供粮不便的地方,结果硬是咬了十天还是僵持着,军中的粮草也要耗尽了。 又因为这里邻水,空气偏湿而火攻不下,若是光用火矢想要真正攻下完全不可能。陆娇舟看得心焦,这几日难得天气干燥些,算是天公作美,再耽搁下去怕贻误战机。她干脆瞒着那个狗头上司行动,带了一百人马分成两队在深夜正是所有人困乏之时行动。一队是自己带兵,用火矢烧了敌方粮仓后吸引一部分人去抢救物资,等待时机直入中军帐,借混乱摸出一条几日内探好的路杀了赵关之;另一边则是吸引注意,让少数的人制造人数众多的突袭假象又吸引一波注意,待到时机合适直接撤退。 陆娇舟单枪匹马带着一百人直取赵关之的首级,成功大捷的事情已经传的人人皆知了。 陈无平身为一个月前朝廷亲派代替陆娇舟兼任一职的总管却办事不力,同样人尽皆知了。 少帝梁泽年岁不大,比稚童多了些年岁,又距及冠尚有不少年头。不大不小的少年,身子正是抽条的时候。当然,现在还没抽条完。相貌比之俊俏倒更偏侧于秾丽,虽说鲜有人敢正儿八经直视九五至尊,但只要用画笔勾勒一下他面部的轮廓,就能看出圆钝到近乎柔和的弧度,整张脸望过去漂亮有余而棱角不足。 他的手并没有什么茧子,秀长白皙,关节和指甲盖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浅粉。他又一次把本就压放在战报边角的镇纸握在掌心,将它挪到纸页的中央,又一次推回边角,几番抬眼看向谢勋。 谢勋只站在那,脊骨笔直,身姿舒展。面庞白净斯文、清隽如画,每一笔多了显俗气,少了显寡淡。不过他什么失误都没有,一切都正正好好到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能一致认为:只有他才能拥有这等相貌。 眉似远山眼如湖泊,这么一个温润的人偏生了双还没笑就弯三分的含情眼,光是抬眸就如同眼波流转的传情达意,让人能看见波澜和光泽尽生在他的眸底,只有知道他深浅的人才知道这似乎坦然可见的情绪就和插在水里的筷子一样,似近却远,无人知晓它究竟变了多少形状。 常言道素极生艳,谢勋这张脸的本事就是让人觉得比起更称他风骨的青竹,他更应该是出水的芙蓉花。 谢勋觉察到少帝的视线后小幅偏了下头,示意对方自己拿起御笔自己做打算。 少帝无奈,指腹揉着眉心,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气的,又像是单纯的愉悦:“右相,孤的本事还不足以让你当甩手掌柜吧?” 谢勋淡定道:“陛下心中已有决断,问微臣一嘴只是为了寻求认同。陛下需与万民同心,但不能只和一人同心。” 少帝乐了,将御笔随性地抓到手里就要开始写,谢勋的视线落在他近乎灾难的握笔上,上前行了一步。 “陛下。” 谢勋眼睛甚至弯起了更明显的弧度,但少帝却瑟缩了下,心虚地撇了下嘴角,乖乖调整到最规整的姿势,一边写字一边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右相真是像那些朝臣参奏的那般懈怠了。对朝事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将要紧事拱手让人,反倒对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紧抓不放。” “且不说麻绳专挑细处断,细微处更需把控。”谢勋语气平和裹着笑,温吞如玉珠落盘,几乎听不出任何怨怼的口吻,“就说实情,倘若微臣当真对现在那群豺狼的肉下口,虎口夺食可不亚于送死,少不得又说微臣教唆陛下率性用事。微臣上过一回当,合该明哲保身。” 少帝眼白都往外翻了点但硬是忍住了,怕被数落,但嘴上还是不消停:“谢倦生,对孤还藏着掖着,孤早晚要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谢勋微笑:“微臣全凭陛下做主。” 少帝不乐意说话了,墨迹随着他笔尖的偏移,一侧渐干,一侧尤湿: 逆贼构乱,犯我疆场。卿总戎淮南,亲秉钩戟,率领将士,忠勇奋发。遂克大敌吴越于化州;杀敌将关之于深夜。庙堂安枕,实赖卿力。 朕闻《礼》云:“师还,饮至。”今寇难既平,凯歌载路,宜有殊赏,以答元勋。今谴陆经略使,赍敕宣慰,劳问将士。卿宜即日就道,星驰入觐。策勋行赏,当在朝夕。 “谢倦生,凑近来看。”少帝将笔丢到一边,将敕书往案上一摆,上半个身子往前倾到胸口紧贴着桌案边沿,身体理所当然的伏低,只靠着一只手撑在下颌,懒懒散散地抬眸笑,活像试图博得长辈目光的孩童,“当真没有任何高见了?” 老太监徐厚眼尖,注意到少帝杯中所剩无几的茶水,对少帝这不规矩的坐姿完全视若无睹,动作轻巧而谨慎地给他添茶。少帝瞧着他的动作,只笑,“徐厚啊,那么多人,只有你做事一如既往的老道。” 徐厚讷笑着摇头,看似笨重的身体却宛若游魂般回到了原位:“陛下言重了,老奴做些熟能生巧的小事,哪能担得起‘老道’这个词。” 谢勋不语,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眼前的敕书,眉眼弯起的模样依旧温和:“陛下决定的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对陆经略如何论功行赏,陛下心中可有决断?” 少帝无趣地啧了声,将身体坐直,手收了回去,尾音拉的长长的:“没有,只有一件想好的。” 谢勋用姿态表示洗耳恭听。 “谢倦生,等陆娇舟回京时,孤要你亲自去接。”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唯有谢勋神情自若,只温声应道:“微臣遵命,陛下。” 少帝摆了摆手:“去吧。哦,对了,叫礼部安排安排,孤隔段时间要去安天殿礼佛,要谢上苍怜悯,我佛慈悲,让我们大绥赢得了这场战役。” 谢勋又一次叹气,忍不住拿出曾经身为帝师的口吻:“赢得战役是无数将士浴血奋战的结果,是有能力的将领引领有方……相比较而言,天意实在是微不足道。” 少帝一噎,不服气的很:“你难不成 要孤谢他们?他们打了胜仗,自有绫罗绸缎、金银财宝去赏,孤一字千金,谢当然只说给那些天上的人听。再说了,陆娇舟胜那场仗不也是趁着天时地利?下去吧下去吧,这么一件礼佛的事从先帝数落到孤的头上,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你也不嫌烦。” 谢勋表情愣怔,似是要再言又知晓不是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无奈躬身告退。众太监、侍从、婢女像是觉得两尊大佛终于少了一尊,动作各自都轻快而利落起来。 另一边,早有飞鸽越过崇山峻岭,掠过云霭水天,落至陆娇舟的窗边。 孟隅川正试图说服陆娇舟乘胜追击去攻打同样身处此地的骆豫。他的话语虽然跟以往一样平稳而沉着,但已经被这场胜利挑起了更深的斗志。毕竟起义军中赵关之、骆豫、武兆、华芜春四人带领一帮不知道从哪儿凑来的人起于淮南一带的永安县后算得上一路高歌,不乏有一些地方开着大门把他们迎进去,最开始大多是村落和小县。 但化州则是转折点。 化州是他们四个在永安县起义后第一个占领的大地方,也是这个地方失守后才让朝廷对这支起义军看重了起来。他们便把这当成了根基,赵关之和骆豫在化州的一南一北,赵关之北上,守着攻下的人,等待合适的时机继续北上与武兆和华芜春会合往京城攻去。 不过现在赵关之已经死了,只要现在南下把骆豫拿下,那么北上的军队没有辎重供给,变成一盘散沙、不攻自破只是时间问题。 化州必须拿下。 陆娇舟当然知道这一点,可她的预感准的出奇,比如京城带来的绝对不是好消息。 孟隅川微怔,难得有点急了,以为她是有什么顾虑:“陆经略,朝堂上虽说文官势大,可到底也有武将。不说武将,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们难不成真打算放过骆豫?那我们这一趟算什么?笑话吗?!” 他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抱歉,下属失态了。” 陆娇舟才想说话,扭头见窗外的信鸽,打了个手势让他噤声。孟隅川顿时闭上嘴,急切的神情渐渐转为疑惑。 “我师父的信。没什么好看的,里面总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要不要给我寄衣服或者新的臂缚来,闭着眼都能猜到。啧,麻烦死了。” 陆娇舟从信鸽腿上解下信件,慢悠悠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听着好像是嫌弃这种腻歪的举动,行为上却大肆相反。她大步迈开腿到椅子上坐下,动作难得急切地拆开信件。 “赵大人?” 孟隅川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调侃着道:“赵大人还是惦记孩子一样惦记着陆经略你啊。” 司刑台缉刑尉赵霄,掌监狱、刑罚、捕盗、追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追凶奇才。 不过这次信里的东西比她想得要严肃的多。 赵霄信里所言可能是因为忧虑,所以东拉西扯了很多事情,他的猜测和陆娇舟一样,朝廷不会挥师南下。危机解除后,比起乘胜追击,某些高位者更关心的是自身威信现今如何,可有受损,受损后如何重塑金身让世人再度顶礼膜拜。 简而言之,需要一场人尽皆知的胜利去证明起义军不过是乌合之众,是一盘散沙。 3. 荣归 陆娇舟将信里的意思简单概述了下讲给孟隅川听,他的神情几经变换后陷入了恒长的沉默,最终极沉的叹了口气。 想要乘胜追击的意气被泼了冷水,孟隅川连不甘的情绪都生不出来,更多的反而是无奈和惘然。 他将无处安放的目光转向窗外,许久才开口:“陆经略,我们……费劲心力去打仗,究竟是为了什么?封侯拜相、平步青云?哈……我问的这些话,会不会显得属下是一个庸俗的人?属下确实是一个庸俗的人,甚至还希望自己再庸俗一点,这样就不用去想过去贻误的战机,现在可能错失的机会。” 陆娇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地方,只是虚虚地望着,声线带着一贯混不吝的散漫:“尧静,我没有说你想的不对。你的判断很精准,现在的确是乘胜追击的最佳时机。化州只要彻底收复,北上的起义军将不成气候,这些都是对的。可惜的是,我们要面对的战场,从来都不只是敌人。” 她当然看得出孟隅川暗含的不忿,话锋微转,讥诮着耸了下肩:“上面坐着的个个是酒囊饭袋,除了火烧眉毛烧到他们了,不然每个人都跟弥勒佛一样动都不带动的,比神佛难请。你指望他们去想兵临城下那天的事?闭上眼去做个梦比较快。” 孟隅川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连忙抬手去捂她的嘴,急道:“陆经略慎言!现在不比原先,陈无平那厮还在呢,他干别的不行,抓人小辫子有一手,咱吃过一次亏,你行军总管一职说没就没了。要是刚才的话传出去免不了又是一阵风波。我们这场仗胜是胜了,可说到底我们是私自行动,军队之内,军令如山。陈无平是知道自己本事不济所以不敢妄动,但他背后的那个……” 陆娇舟乐了,嘴角微微弯了下,安抚地打断:“行了行了,还叫我慎言,你的话也没好到哪儿去。得了,别哭丧个脸,说不准事情有转机呢。” 事实证明,有时候好事盼不来,坏事一说一个准。 陆娇舟要择日回京,论功行赏,接下来的军中事务由陈无平全权负责。 “谢倦生迎我?” 陆娇舟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眉梢意外地挑了下,向奉旨而来的太监高禄确认了一遍:“高公公,陛下的意思是,让右相亲自来迎接下官?在京城的门口?” 高禄圆胖的脸笑意敦厚:“是的,陛下为了彰显对陆经略此次胜利的重视,为了让大家知晓朝廷对有功的英才永远是珍视的,这才派右相在城门口迎接,规格待遇按最高的来。” 陆娇舟嘴角止不住往上扬,想压都压不住:“规格另说,居然真的是谢倦生……” “那个……”她似是踌躇了下,摸了摸鼻子,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几个铜板,抬眼瞅瞅高禄,又低头瞅瞅掌心,急忙给孟隅川使了个眼色。 孟隅川心领神会,从自己的口袋把荷包翻出来,放到陆娇舟的手心。陆娇舟掂了掂,这才递给高禄。 高禄全程看着,他没接,笑意也没变,只是眼底多了点审视:“陆经略,这是什么意思?” 陆娇舟嘿嘿笑了声:“那个……高公公啊,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你说如果我不要别的赏赐,就要陛下把谢勋给我,可能性有多大?” 高禄眸底情绪凝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陆娇舟像是浑然不觉,还催促道:“您倒是说啊。我都多大了,还没讨婆娘……哦不是,夫婿。我打听过了,谢勋谢大人才思敏捷,温婉贤良,完全够得上进我家门的门槛了啊!您也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可怜啊……” 高禄这辈子还没听过此番言论,惊的嘴都合不拢,警惕都没了,反而生出了一丝诡异的钦佩。 他半天才开口,干笑两声:“啊……这种事,咱家怎么说得好……哈哈……” 高禄迎着她殷切的目光头皮微麻,尬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应对之法:“咱家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了。” 他溜的飞快,荷包也没拿。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种灾……他一个断了根的人,如何能知道怎么搞?! 陆娇舟啧了声,把手里的荷包扔给孟隅川。孟隅川伸手接过,看着高禄跑得飞快的背影,叹为观止:“陆经略,看来你讨相好的这件事急不得。回京后如果有必要,属下试着为你在右相那美言几句,至于他见不见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娇舟踹了他一脚:“别给我画饼!” 作为传旨的人,高禄当然也去找了陈无平。敕书送至,陈无平高兴得很,毕竟最大的刺头终于走了。 陈无平年过四十,留着长长的胡须把自己当军师一样,还喜欢摇着一把羽扇走到哪儿摇到哪儿,不像行军之人,他也不想让自己像行军之人。见血就躲,见灰就遮着嘴往别处走。今天不一样,他难得走出了军营,那张青白脸庞难掩愉悦和得意,走着走着又在陆娇舟的帐篷外转了一圈,把当初跟在她身边一起去夜袭敌营的几个士兵个个叫去操练,又好一番挑三拣四。 “不是威风的很吗?不是只听她陆娇舟的吗?现在她要去京城享福了,你们这些人还得在这、在我手底下卖命?一天天的眼高于顶,跟着陆娇舟侥幸打了场仗觉得自己跟对主子了?” 那副趾高气扬、小人得志的样子看得孟隅川手痒得想揍人,但他深知现在不是手痒的时候,顺带连忙伸手把已经摩拳擦掌的陆娇舟按住,坚毅沉着的面庞掠过一抹无奈和按捺的不爽:“陆经略。敕书已至,圣旨已下。” 陆娇舟不爽地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勉强放下蓄势待发的拳头,大步走过去,厚重的铁甲碰撞出不小的声响,弯腰抱拳行了个不规不矩的礼,敷衍至极,脸上却是笑眼弯弯的殷切模样:“呦呵,本官当是谁在这狺狺犬吠,原来是陈大总管,真是失敬失敬。” 更像挑衅了。 孟隅川拦住了,但没完全拦住。他侧头用手心遮了下嘴,肩膀可疑的耸动了下。 陈无平脸上的得意之色凝住了,脸色由青白转为涨红,额角的青筋已经条件反射般在看到陆娇舟时就开始跳,咬牙道:“陆娇舟,圣旨已下,你不去赶快收拾东西回京,在这里对本官趁什 么口舌之快?” 陆娇舟笑眯眯的:“欸呀,陈大总管也知道下官是回京论功行赏的。我看您那态度,还以为圣上要因为下官违背军令罚我呢。” 陈无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青筋一下下往上顶着,他都怀疑陆娇舟再说一句话那块地方就要跳出来炸开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受气,还打算让自己多活几年:“陆娇舟,身为军中一员,违背军令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吧?这世上会调兵遣将和会夜观天象的人多了去了,论天纵英才?轮不着你!你只是运气好,胜了一场陛下看重的仗罢了。你们?一群莽夫而已,赢了没什么稀奇的。本官是谨慎行事,打算抓出他们的破绽后彻底歼灭,让他们再也翻不起风浪。” 陆娇舟怎么可能给他脸,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的直不起腰了。那几个原本被无端刁难的士兵本来气得很,这下不气了,在一边开看戏。陈无平用指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脸更黑了:“你笑什么?” 陆娇舟随意揩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总算直起了腰:“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陈大总管您继续说。下官只是真的太敬佩您了,我说真的。下官的属下总说下官总喜欢自夸,实在是太过自负,但下官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您更爱自夸,更自负,简直比下官脸皮还要厚上百倍千倍!” 孟隅川憋笑憋的难受,脸通红地说:“那个……陆经略,陈总管,你们聊,剩下的人属下就先带走了,属下保证会好好教训他们。” 趁陈无平还没反应过来,孟隅川打了个手势,带着几个士兵飞快溜走了。 陈无平在来这儿之前都是在朝堂跟人打太极讲机锋的,哪有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经历,被噎得一双老耷拉着的眼皮都掀开了:“陆娇舟,你放肆!” 他回过神时孟隅川一行人已经混到操练或者巡逻的士兵里,连衣角都没看着了:“谁准你们走了?!回来!” 没人理他,陆娇舟难得好心搭话:“我啊。” 她理所当然地说:“陈大人,陛下说的论功行赏又没有指名道姓说只有下官一个人。回京路上,下官就算再不需要排场,身边总要有人吧?反正军中人那么多,陈大人刚刚说了,这世上会调兵遣将和会夜观天象的人多了去了,少我一个陆娇舟都不算事,那少我陆娇舟身边几个人,应该也不算事才对。” 陆娇舟知道吵架的精髓就是一大串话噼里啪啦地撂下然后扭头就走,不给对方反击的空当,留他自己一个人独自体会如鲠在喉的滋味,于是说完转身就走了。 “陆娇舟!本官告诉你,你以为的论功行赏不过是一个幌子!这天下谁人不知你陆娇舟早就是个该死的鬼,靠着运气好才苟且偷生到现在。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有在边远的地方才能当你的土霸王,京城就是你的照妖镜!你活不长!” 陆娇舟的背影微微顿住,少顷,肩膀颤了下,畅快地笑出声:“一个早就该死的鬼……欸呀。” 她语气幽幽:“我都是鬼了,还能有寿数这种说法吗?” 陆娇舟离开了。 4. 重逢 官道上,来回车马喧嚣。 夏末秋初,一路往京城走,身体能感到风渐渐凉了。 烟尘被马蹄哒哒地带起、卷动成一团又一团的黄土气,视线模糊了、口鼻呛咳了是常态,陆娇舟等人早已经在马背上疾驰太久,对尘土已经习以为常,现在这种赶路回京的程度能算散步了。 “风雪压我两三年……” 孟隅川久未回京,骑着马一边赶路一边不由得感慨万分。本以为没那么容易回去,至少得等战乱平息才能回京,没曾想居然在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回去了。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 陆娇舟在前头,她坐在破军上随意地扯拽着手里的缰绳,驱使着马儿不断向前,闻言煞风景地开腔,嘴里悠哉悠哉地拉着尾音念叨:“说什么风啊雪啊的,在南边待了那么久,那儿的雪薄的跟纸似的,压我还嫌轻。孟尧静,你仔细说说,我让什么风雪压着你了?” 孟隅川心里才升腾起一点物是人非的感慨就被她的话打散了,只觉好笑得很:“陆经略,属下可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您当然是一个好的头儿,不然我们大家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是不是?” 队伍里其他的士兵齐声:“是!” 陆娇舟被逗乐了:“这话本官爱听。不过孟尧静,我不管你到底是感慨风雪压你两三年还是别的什么压着你,你现在是本官手底下的人,只有本官能压着你,没有任何人能越过我对你指手画脚。不管是谁,知道没?” 孟隅川沉静脸庞上神情短暂的错愕,他动作很快的侧过头,手指微微收紧。过了许久,他极轻的笑了。 “陆经略,不远就是京城了。” 高禄自己本来有一辆随行的马车,但他不敢上。毕竟这趟最大的功臣陆娇舟还在马背上呢。他马术充其量只能算个够用,这一路已经被马颠的快吐了,腰酸背痛地感觉命都去了半条。 这趟差事干得头疼,圆胖的脸都因为过于命苦的表情像是瘦了一圈,他苦口婆心道:“您都快骑一路了,那马车是陛下按最高规格给您配的,您就赏脸上去坐一坐吧,不然咱家怎么好像陛下交代啊……” 陆娇舟扭头往后瞥了眼那辆空荡荡的华丽马车,嘴角往下一撇:“高公公,你不觉得脚踏实地更舒服吗?□□是骏马,你一夹腿它就能动,一抽鞭它就能跑,一拽缰绳它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自在得很。” “最要紧的是,”她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眼底掠过一抹明亮的神采,“谢倦生,我又要见到他了。” 高禄沉沉地吐出一口在胸口颠了半天的浊气,这一趟下来都被陆娇舟磨得没脾气了,感觉这就是个直心眼且只知道打仗的莽夫……莽妇,实在用不着跟她打机锋,跟她打机锋她指不定听不懂,只得无奈提醒道:“陆经略,右相现在是丞相,不是路边讨喜的小猫小狗。” 他没说完的是,谢勋还不是她后宅的内人,她不用那么兴奋的像是下一秒要见到婆娘一样。 高禄被自己没说完的话吓了一跳,深感陆经略周围可能是有什么阵法,否则什么人怎么都能渐渐顺着她不着调又毫无可能的话深思。 陆娇舟笑的更开心了:“小猫小狗?多可爱啊。谢倦生不像它们还蛮可惜的,不过他很讨喜啊,他是个实实在在美人,这就足够讨喜……” 人群倏地停下了,陆娇舟的话语也随之而停。 “怎么……”她的话音未落。 “陆经略刚才说……什么美人?” 清润的声音从陆娇舟的斜后方遥遥响起,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背后的马蹄声近了,又近了,近的都把地都带的再振,可陆娇舟难得听不见这些她早就听惯的声音,她只能听见那道久久未闻的声音。 她不可思议的再一次转过头。 谢勋就在那,在一众由朝臣、侍从、兵卒而凑成的人堆里,在碧天云海下。 他穿着大红的官袍,额角似有因赶路而渗出的细汗。他纤长的手指虚握着缰绳,在霜雪一样白的骏马上,一双含情目裹着柔和的笑,不内敛却也不张扬,就这样望着,让想陷进去的人陷得更深。 陆娇舟早就习惯风沙的嗓子忽的有些发干。 她的手猛地收紧,腿肚一夹,缰绳带着破军唰一下带着陆娇舟冲到了谢勋的面前。 破军冲到那匹雪白的马儿前三步处骤然停住,陆娇舟没松缰绳,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风把谢勋官袍的下摆吹得微动,他的眸子在日光里像是融了一小片湖,她也让破军停了一息。 “陆经略。”谢勋的嗓音清润,话语里总带着三分笑音,“又见面了。” 谢勋在调笑,只有陆娇舟能听出来。 陆娇舟早些年是很瞧不起谢勋的,当初她还在用“陆十三”这个化名,根基未稳时就把十二岁写出《破军赋》,初入官场就展露锋芒,一时风头无两的谢大人批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幼时稚拙,视厮杀如儿戏,写文矫饰造作,虚浮可厌。谢勋和陆娇舟有段时间都在京城。同朝为官,她的话自然落到他的耳朵里过。那时的谢勋和现在一样温和,但不同的是比现在要更心高气傲。 他会不服气。 所有人都盛赞的清贵公子,当朝新秀每每对上陆娇舟蹦出来的混话只能睁圆眼睛骂一句不成体统,但却从未参过陆娇舟一笔。 有时候世事荒唐如此,陆娇舟从不循规蹈矩,言词无状从未得到所谓的惩罚,而谢勋这样规矩的人却被贬到地方,贬得很远,远到陆娇舟在京城写给他的信隔了许久才能到他手里,远到陆娇舟甚至等不到他寄往京城的回信就连遇波折到九死一生,最后死里逃生,攒了军功当经略使去到了别的地方。 忆起往事,陆娇舟开始觉得嗓子眼痒了。 她很想做点什么,比如将自己粗糙的指腹放在他那总是弯起的唇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磨到他难受的蹙眉,然后把拇指按在他的唇角,倾身过去吻他。 但她不可以,她是个稳重的人。哪怕经年累月只靠着琼林宴那一眼就认定了他这个人,但不行,谢勋还不是她的。 嗯,稳重的人。她要忍耐,要筹谋,要装傻充愣和适当的强取豪夺,就像她做任何事一样。 将他收入囊中。 陆娇舟也笑,话说的混不吝得恨:“谢倦生,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的美人就该在高台上摆着,比那堆弥勒佛更适合供着,至少算得上赏心悦目。” 孟隅川和高禄被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气场弄得下意识远离两人后碰巧凑到了一块,两人面面相觑后一齐选择在一边看热闹。 “陆经略 ,看来我以前送你的‘谨言慎行’四个字,你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谢勋失笑着小幅摇了下头:“罢了,你若是那天真能看进去,就不是陆娇舟了。” 陆娇舟这才注意到他身边带的人不多,与最开始高禄说的“在城门口迎接”也大不相同,于是疑惑地挑了下眉:“所以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队伍后面了?你这身子弱不禁风的,骑马别颠着了……欸,对了,颠着没,要不要上我马,我带你骑慢点?” …… 众人静默,没人知道为什么陆娇舟会那么自然地说出这种引人遐思的话,没人知道他们俩究竟何时对话间能呈现出这么熟稔的态度。 谢勋向来滴水不漏的笑里都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无奈:“陆经略,于礼不合。至于我为什么出现在这……” 他微微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事情说来或许有些荒唐。陛下一时兴起,感觉在城门口等待似乎有对百姓做戏之嫌……坦白来讲,谢某有时都无法完全领会陛下偶尔天马行空又跳跃的思绪,总之他想要让我在离京城最近的驿站迎接陆经略,但陆经略明显……精力充沛。” 说到这,哪怕是谢勋都觉得颇为匪夷所思。 “谢某和陛下没有一个能料想到,陆经略居然不会在驿站休息,而是……” 他从后往前追上来时有注意到他们带的某些,军营常用的锅碗瓢盆……尤其是好几口大锅,搭起来就能给一堆人煮东西的大锅。 高禄被他的话勾起了极不美好的记忆,用掌心在脸上沉沉一拍后往下一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谢勋注意到了。他侧过头,眉眼弯起:“高公公辛苦,谢某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尽数报予陛下,陛下会知晓高公公为了办此差有多尽心尽力。” 高禄的手垂到身侧,胖脸堆起直厚的笑:“多谢右相体恤。” 陆娇舟状似不满的轻轻“欸”了声。 “谢倦生,无时无刻都得收买人心?本官哪儿亏待他们了?我们行军拔营不都是倍道星驰?能把家伙事带上,吃上就不错了,还挑挑挑,就该把你们!” 她的手指直点高禄的鼻子:“你们都送到战场去!” 高禄被吓得不轻,圆滚滚的身体往后一躲差点从马背上颠下来,好在孟隅川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才幸免于难:“陆经略,使不得使不得啊!咱家也一把年纪了,断子绝孙不就为了活久些,您送我上战场不是让我送死吗?” 陆娇舟见状把手收了回来,笑的身下的破军都被感染到了,不停打着响鼻把脑袋往上拱。谢勋对她完全束手无策,甚至心里其实认为她的话蛮有意思也挺有道理的,略微侧了下头,唇角细微地勾了下,比平常经常示人的笑更上扬的些弧度,被陆娇舟眼尖的瞧着了。 “谢倦生。” 陆娇舟的视线一旦落在他的脸上就不想有分毫的偏移,她也完全不想掩饰。她想不明白,怎么大家鼻子都是鼻子,眼睛都是眼睛,同样的东西长在谢勋的脸上就让她完全挪不开眼。 谢勋眼底还有因忍俊不禁而未褪的波澜,闻言抬眼看她,困惑:“嗯?” 陆娇舟舌尖舔了下微微干涩的上唇,语气认真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娶你。这是告知,不是商量。” 5. 连理 谢勋满脸都写着震撼的困惑。 他的眼睛实在太过好看,陆娇舟眼看着它从月牙成了圆月,愉悦地嘴角止不住往上勾,破军还在往前凑,两匹马儿的皮毛相擦,陆娇舟的人就在谢勋的侧边,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不断靠近,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谢倦生,记住了吗?只要记住这句话就行。” 她直视着谢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件事由不得你。黄金万两亦或是加官进爵,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只要你谢倦生——进我的门,睡我的床,当我的人。” 谢勋不明白,不明白她眼底的热切从何而来,就像不明白每次两人对望,自己永远是败下阵来的那个。他明知道陆娇舟大概率又在闲扯瞎话,拿自己取乐,还是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唇,落在陆娇舟像是抿着一瓣桃粉的花,眼底稍有波澜又仓惶转开了脸。 “陆经略,你这张嘴……真该用什么堵的死死的。” 陆娇舟笑的更肆意了,她突然一扯缰绳,马头调转方向继续往京城疾行而去,渐行渐远之际撂下一句话在风中:“谢倦生,如果哪天你愿意用你的嘴来堵我的嘴,我很乐意当一段时间的锯嘴葫芦,随你心情开合我的嘴巴。现在,我要去找陛下了。” 孟隅川早就习惯了,语气淡淡:“陆大人看来蛮着急娶右相的,跑的那么快。” 谢勋实在难以置信:“尧静,你真觉得她会娶我?” 高禄觉得这里面只有自己一个正常人,不然怎么连右相大人都下意识用的是“她娶我”这个词,而且或许是他耳朵该好好掏一掏了,不然他怎么从谢勋的话里听出了除了荒谬外的一丝……不自信的期待? 孟隅川被陆娇舟震撼了那么多日子,现在难得可以看到她去震撼别人,还是以前在章平书院的同窗。他许久没见到陆娇舟呛谢勋,现在高兴得很,笑眯眯地点头:“右相,陆经略经常跟我提起您。和外界议论和盛传的不同,她似乎……不止没有大家说得那么厌恶您,反而对您爱慕已久,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谢勋嘴角极小幅度抽动了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去压心里翻涌的情绪,最后的话语像是怒极了开始骂,骂的明明咬牙切齿,可听着倒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陆娇舟……陆娇舟她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混球!” 他咬唇,难得骑着马加快了速度,循着陆娇舟背影都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孟副将,右相刚刚是不是骂人了?” 孟隅川淡定得很,甚至在感慨:“正常,他俩以前就这样,从书院到朝堂。他俩的身份都变了好些轮,但看来……有些事还是没变。” “而且咱们的谢大人,比起正经的生气,大概更多的是嗔怒。他现在啊,等着陆经略哄他呢。” 孟隅川骑着马照常往前走了,最后的话飘飘悠悠的落在半空。 “美人嗔怒,陆经略最爱看了。” 高禄感觉他们都疯了。 谢勋当然追不上陆娇舟,她只要一跑起来就完全只能看见前面,把整个回京的队伍和他谢勋一并撂在后头。 谢勋虽说是君子六艺都有涉猎,为了毫无短板在每日处理完政务后也会花时间继续用功,但他毕竟不是武将,陆娇舟一不管不顾往前跑,他就算是在马上颠到吐都逮不住她。 “陆娇舟……” 一贯温润的嗓音此刻微微发哑,谢勋追到了城门口都没看着她的人影。城门口只有守城的官兵,官兵们刚刚还因为陆娇舟独自一人骑着马往里冲而无计可施,现在看见谢勋就像看到了救星。 禁军副统领许琦良是个五大三粗的健壮汉子,他头疼地搔了搔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谢勋那匹马的一边,抱拳禀报:“右相大人,陆大人……直接冲进去了。她是陛下看重的人,又有功在身,我们的人不敢拦。可……” 他欲言又止。 谢勋知道他想说什么。 少帝早些日子就颁下命令禁城出入一日,从城门口至京城的一条最宽敞的大道上街巷都要歇业,禁止在街上行走,最多只能在旁围观。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瞧见他不是先帝,他不会对有着赫赫战功的武将卸磨杀驴,一边要求大量的人去参军,一边又不敢背弃绥太祖的铁令依旧重用文臣。他要用才,举贤避亲,不论此人姓甚名谁、是女是男、身份高低贵贱。只要他想,无论是谁都可以有最高规格的礼遇,最大的排场。 但陆娇舟这一出闹得少帝的安排都落了空。 谢勋翻身下马,眼睛用力闭了下,侧过头去调整难得紊乱的呼吸,压住身体短时间透支的不适。少有的,他在疲惫之时想得不是少帝心思为何,不是谋算人心。 “好赖话说尽了。一张嘴,什么混账话都能对着我说……”他的声音极轻,微薄的涩意从喉咙往胸膛里蔓,自语着低喃,“骗子。” “谢倦生!” 破军在城门内像是离弦的箭“咻”的一下顺着被清尽的道路猛冲出来,好事围观的百姓站在街道边探着头,一个个惊的瞠目结舌。 谢勋听见了,然后他看见了。 刺目的、亮眼的鲜红,就这样浓墨重彩地泼洒,流淌在谢勋的眼底。 陆娇舟买来时锃亮的铁甲早就蒙上了层灰暗,洗也洗不净。她也不在意自己身上就是是什么色彩,是亮是暗。 但她在意谢勋的眼睛是亮是暗,于是她把她认为最明艳的色彩送到了谢勋的眼前。 陆娇舟的手心紧攥着买来的红绸,红绸实在是太长了,因为她过快的速度而往后呼的猎猎作响,不停抽打在她的手肘上,尤像是一面鲜明的旗帜。 谢勋移不开眼了。 守城门的官兵她这一招唬得不轻,生怕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陆经略使冲得太快勒不住马,于是急急忙忙又把路给她清开。 她愈来愈近了,低头看见谢勋微怔的神情禁不住又笑起来: “谢倦生。” 陆娇舟在谢勋不远处勒马。她不喜欢对着谢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很快就翻身下马,把那一大长一大块的红绸在手肘勉强理顺,然后朝着他的位置走。 她还喘着粗气,刚才那一趟也耗了不少力 气,但她的眼睛却愈发明亮了:“你长得白,这个称你。买的有点仓促,时间不太够所以在最近开的一家布庄买的……我说真的,我娶你,好不好?” 陆娇舟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摸了摸发油的鼻尖,像是难得有些失语,有了笨嘴拙舌的样子:“谢倦生。这么些年,我骂过你,瞧不起过你,可我……不讨厌你,从来没有讨厌过。我去打仗,我攒军功,我不为别的,我就为了你。” 陆娇舟连一句“心仪”都没有说,可谢勋信了她的心意,信的心甘情愿。 他的长睫因为几番下垂又上抬细微扑闪着,试图遮掩眼眶内的微红和湿润,呼吸还是压抑不住得有几息的凌乱。 “陆娇舟。” 谢勋终于开口了。 “你自己……去找陛下说。只要陛下允了……” 他讷讷重复了一遍,只因为不愿意说下半句,自己说出同意的下半句:“只要陛下允了……” 陆娇舟不逼他说后半句,前半句就够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猛地上前几步直接将他揽到了怀里,红绸在她的手肘上,因为她的手臂紧紧环过他的腰肢,致使红绸也缠在他的腰上,官服的红叠着布绸的红。 “谢勋。” 陆娇舟掌心在他后腰不由自主地用了点力道。她嫌不够紧,要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谢勋离不了她,近到无论自己今后要做什么,谢勋都离不了她。 谢勋被勒的都快呼吸不上来了,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顺从地将下颌轻轻搁在她的肩膀,闭上眼,声音温和:“你说。” “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了。” — 到了朝堂上,少帝的应允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他像个恶趣味很高的顽童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娇舟和谢勋并肩而立,眸中掠过一抹兴味之色。他在满朝文武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拍了板,应允了这门亲事,并决定他亲自挑个良辰吉日,让他们择日成婚。 应允了这门亲事还没完,少帝还在朝堂上,在众人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中给了陆娇舟禁军中的天策大将军一职。朝野因为陆娇舟一个人闹出的动静搞出了好一阵动荡,左相陈望,一个相貌儒雅的白须公,说话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今天在朝堂上难得失态到与连夜赶路的陆娇舟打嘴仗还没打赢,散朝时还脸黑的很。 “这小皇帝怎么想的?” 这一天被刚刚回京零零碎碎的事情磨到很晚,谢勋没走,在一边给她引路。夜深,陆娇舟特意把人都支开,让谢勋挑了条僻静又没什么人的路,高高兴兴地带着他骑马。 陆娇舟坐在他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握着缰绳,驱着本来应该健步如飞的破军慢悠悠地往前,心里美滋滋的。 “谢倦生,你今天答应的那么爽快,是不是早就觉得我蛮不错的?” 她的下巴放在他的肩窝,笑吟吟地侧过头,被他微红的耳垂惹得心痒:“是不是?” 谢勋无意识舔了下唇,莫名有些紧张。他闭了下眼,嗓音很小。 “……是。” 6. 隐情 陆娇舟拽着缰绳的手指倏然收紧了。 破军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马蹄踢踢嗒嗒地站定,不满地打了个震天的响鼻。 她粲然的眸子睁得滚圆,瞳孔在晦暗中颤了几颤,唇瓣张了几张才终于呼出一口气:“哈……” 陆娇舟认命似地弯起一抹笑,原本两只手都握着缰绳,她松开一只,摊开松开那只手的掌心抚上他的侧脸,虎口卡在他的下颌骨防止他有哪怕一瞬的偏转,把脸凑近,将温热粗糙的唇面贴上去,感受着怀中白玉的温度。 谢勋挺直的脊背骤然僵住,他的手指胡乱抓住了缰绳,慌乱地几次收拢后触碰到陆娇舟留下的手,陆娇舟顺势将他的手扣到手心。 “陆娇舟……”他的语气难掩慌乱,可偏偏躲都没躲,试图说服她似的,“这里是外面,像什么样子……” “能像什么样子?佳偶天成、天生一对。” 陆娇舟恬不知耻,分开点距离说完话又重重地亲下去,又一次弄出了声响。谢勋耳根都红了,在她手心下的指尖蜷了好几下,恼得在她掌心泄愤似的挠了挠。 力道不重,像狸奴亮爪,陆娇舟被这撒娇般的反抗逗得心里更美了。 “谢倦生。”她稍稍拉开些距离,眼看白玉无瑕的谢大人脸上渐起的红晕,又难耐地用卡着他下颌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肌肤,诱哄着低笑,“再说一遍。” 谢勋抿唇,躲开她炽热的目光,装作没听见。 “别装聋。”陆娇舟戳他的脸,手感好得很,像在戳一个白嫩的糯米团子。天知道右相大人在脸上抹了什么,年岁长了不生皱纹反倒增了韵味,“你刚刚承认了,你觉得我还不错。” 谢勋用自己这双一贯温和的眸子瞪她,张嘴又是一句:“成何体统!” 陆娇舟又对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谢勋没辙了。 绯色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他平复了好几次呼吸,最后闭了下眼,服软了。 “是。” 陆娇舟又道:“你喜欢我。” “是。” 陆娇舟追问:“你一直记得我说过的话,记得我要娶你,所以一直为我守身如玉,是不是?” 这话问得太羞耻、太轻佻也太过界,陆娇舟没指望他能回答,只是按着自己混不吝的话头顺口逗了一句。 “……是。” 这下饶是陆娇舟都惊了,她还停留在谢勋的手指下意识又在他脸上肆虐似的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嗯?” 谢勋也不是泥人捏的。更何况这么一番搓圆捏扁,饶是泥人都得有三分血性。他伸手在陆娇舟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难得冷下了语调:“再问一句?” 陆娇舟不敢逗他了,连忙顺着他拍下来的动作松开两只手,重新用手臂把他拢在怀里握住缰绳,牵引着破军慢慢往前走。 “错了错了。”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陆娇舟的嘴角止不住往上咧,重新将下颚搁在他的肩头,安抚似的侧头亲亲他的耳后,自然到仿佛他们早该如此:“谢倦生,原来你那么喜欢我。” 谢勋被她哄得气已然消了大半,眼神没个落点,在四处打转,终于挨不住她那么近的距离,略微偏了下头,声音闷闷缓缓的:“……我又没有否认过。” 他这模样实在招人怜,陆娇舟少有的生了点怜香惜玉的念头,只将唇虚虚覆在他的颈侧,嗓音裹着笑:“行,我听见了,带你回家。” 谢勋惊讶至极,踟蹰地问:“……回家?” 陆娇舟:“回你家。” 她笑着空出只手摸了把他的腰,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收回来:“怎么?想回我们的家?” 谢勋急忙反驳:“才没有!陆娇舟,你能不能别老像个无赖。” 陆娇舟再次被骂,也不恼,眸色反倒愈发温和几分。两人随着破军缓慢的步伐在马鞍上小幅地颠动着,她的嗓音也慢悠悠的:“谢倦生,我这人做事虽然没有章法,但好歹知道要把屋舍收拾好才能迎人。我在京城的第一个家,是赵霄赵大人给的。他家的府邸……我在京城待了多少年,就住了多少年,我早该自立门户了。现在我有军功傍身,早些年靠着俸禄也攒了些银两,专门用来娶你的。等府邸有了,彩礼有了,一切都有了才行。” “陆娇舟,你三句话离不开‘娶’字是不是?” 谢勋耳根又热了。陆娇舟无奈地笑:“没办法,我盼了这么些年,唯一的盼头就是有个温婉贤良的美人在鄙人的寒舍里,把所有破败都能照得熠熠生辉嘛。” “油嘴滑舌。” 他咕哝着,态度瞧着却受用得很。陆娇舟不戳穿,带着他到了谢府的府门前后一拽缰绳。 “吁——” 破军随之而停,陆娇舟率先翻身下马,对着还坐在马背上的谢勋伸出一只手,眉眼弯弯:“谢大人,请。” 谢府朱门前左右皆有门房,几人眼看着自家大人的神情近乎含羞带怯的模样,惊得纷纷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是要走上前去迎还是站在原地,亦或是尽快进府去禀报今日怒气满腔回来的另一位谢大人。 也就是谢勋的父亲。 谢勋的父亲谢望安,官任礼部尚书,职如其称,以礼为先。既是名门,自开朝来谢家家主就跟随绥太宗做军师之一;又为清流,自今只效忠帝王,与其他朝臣从无过从甚密之嫌。三代帝王皆好礼佛,而谢家总有人在礼部当重差,由此可见谢家荣宠非同一般。 这样的家风才养出这样正派的谢勋。当然,谢勋早年掉书袋的程度算得上一个小古板,估摸着也是他爹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什么“之乎者也”。 陆娇舟不免得回忆起自己初见谢勋之时,笑到嘴边又在触及谢勋垂下的视线时变成了另一种意味的弧度,眼神愈发专注地看着他。 谢勋只斟酌了几秒,温热的掌心落到她的手中。陆娇舟手指合拢轻微一拉,另一条手臂在他双脚落地时环过他的腰稳稳地扣到怀里。 温热细腻落了满怀。陆娇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书墨香混杂着谢勋身上干净的气息,好闻得很。她凑近了些,用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 谢勋注意到门房正在互相使眼色,然后有几人终于回神,挪动脚步回府去报信。他连忙轻轻推推她,担忧地说:“快走吧,父亲要出来了。” 陆娇舟的掌心反倒在他后腰扣得很紧,甚至得 寸进尺地揉了两把,依依不舍:“谢倦生,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我陆娇舟未过门的妻,妻要尽的本分之一就是信任自己的良配——也就是我。” 谢勋气得两眼发黑,抬手在她后背拍了几拍,又舍不得真的打疼她,只得拿她最烦的事来吓唬她:“陆经略,父亲的嘴在碰上想数落的人时是不会停的,你从前就见识过,如果我没记错,父亲从前还打过你的手板。他不会因为你现在是谁而有丝毫的收敛,更何况你今天在朝堂上说得那些话够他气一阵了,倘若你不想又被他抓着机会念叨,最好现在就……” 谢勋话还没说完,陆娇舟耳朵已经开始疼了。她手臂一下就松了,匆匆在谢勋的侧脸香了一口,又轻捏了把:“祖宗,你是我祖宗。我走了,记得想我,等我接你。” 谢勋还没回神,陆娇舟身影就如飞燕似的掠到马背上,转瞬就在夜色和几盏黯淡明灭的灯笼光影里没了踪迹。 谢望安到了府门前连飞扬的尘土都平了,只有谢勋还站在原地,红晕已经被冷风吹得消退,望着陆娇舟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倦生。” 谢望安的脸跟谢勋有八分相像,因为岁月的沉淀多了沟壑的纹路。他的衣角平整洁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行至府门时气息未乱,并没有今天在朝堂上愠怒的红。 “陛下差人送信,同我把情况说明了。”谢望安开口,清冽沉淡的眸子望着自己的儿子,“倦生,陆娇舟不是善茬,你要做的事情不一定瞒的过她。况且,陆娇舟此人虽说才干不输旁人,但心眼狭小、睚眦必报,于你并非良选,如若被她知晓你此心有异,日后恐有大灾。可……既是陛下的命令,你照做便是。总之,切莫生出多余的心思,切莫与她有真正的纠缠与牵扯。” 他微叹了口气:“回府吧。” 谢勋眼睫微垂,恭谦道:“是。” 陆娇舟在京城的去处只有一处,她纵马至赵霄的府门前。赵霄早知她会来,一直让门房留意着,陆娇舟刚下马,接到了门房的赵清就过来了,恭敬地说:“陆大人,家父有请。” “小清清?”陆娇舟热络的寒暄,像是没有出门在外近七年的生疏,“呀,个子窜的蛮快的,比我高了。” 赵清原本因为久未见面,曾经的陆十三成了大功臣而生出的一点紧张被她的话打散了。他怔了下,不好意思的轻咳了声:“我现在已经是司刑台的校尉了……十三姐,放过我吧。” 陆娇舟乐得很,伸手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府里走:“你十三姐还是你十三姐,过多少年,是你姐还是你姐。小清清,师父近来身体可好?” “家父身体健朗,十三姐不用担心。不过他总念叨你……” 赵清还要再说,赵霄知道消息后已然大步迈了出来,这个虎背蜂腰又面庞沉毅干练的缉刑尉听到赵清的话忙咳嗽了声打断,看向陆娇舟。 瘦了,两颊往下凹了点。记得师父以前一办事忙起来就不爱吃东西,一近夏日更是胃口容易不好,不知道最近快要入秋的时节,天气稍微凉了些,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娇舟看着赵霄,赵霄眼角的皱纹因为脸上的笑舒展开来。 “舟舟,先回家。” 7. 退路 陆娇舟的眉眼在看到赵霄时分明是弯起的,可滚烫的泪转瞬就盈满了眼眶。她脚步生风地迎上去,张嘴欲言却因为喉咙里泛起的一阵阵酸涩堵住了。 她一连吸了好几口气,畅快张扬的笑中带着泪意,张扬得意自己终于功成名就地回了京,有颜面见自己的恩师,哭自己久未见故人,此刻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说自己无事,而是满腔一直未曾表露分毫的苦楚宛若上涨的水流般一尺一寸地蔓延上来:“师父,我回来了。” 赵霄为她开心,更为她多年所受的艰辛心酸。他心疼的轻点了下头,宽厚的掌心在她已然坚硬有力的肩膀拍了拍。只在信上多言的汉子在小辈面前到底是寡言的,话在嘴里兜转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赵清的眼底同样泛酸,他在脑中一遍遍默念男儿有泪不轻弹,将目光转向别处,脚步一拐往里走,声音闷闷地说了句:“我去给十三姐倒杯茶,爹爹,你们都别站着了。” “对,舟舟,先进去。”赵霄的手在陆娇舟肩膀处掸了掸灰,率先往屋内走,“累了就休息,很多话不用现在说。你回了京,我们师徒俩的时间很多,不急于一时半刻的。” 陆娇舟落后几步跟着他,就像原先一样。赵霄推开紧闭的门在椅子上落座,陆娇舟坐到他身侧,看着赵霄,斟酌良久才轻声开口:“师父。” “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是不是对的。但我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 赵霄的嘴阖着,良久未曾开口,一双眼只认真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自己徒弟的神情。赵清端着茶水进来,给赵霄和陆娇舟各沏了一盏,左右偷偷观察着两人的表情,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十三姐要做什么事?爹爹他知道什么?这架势看着像是不小的事情啊。 陆娇舟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抬头迎着师父的目光,眸光未有丝毫的闪躲:“师父,就像大殿之上我说过的那样,我要娶谢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赵霄浅啜了口茶水,声线沉稳:“舟舟,你的主意一向是大的。你想做什么,做便是了。哪怕你要给他谢倦生聘礼,赵府也出得起。” 赵清的瞳孔震了震,差点以为自己幻听,手里端着的茶盘差点滑了出来。 什么?谁娶谁?啊? 爹你怎么那么镇定?这对吗?十三姐和右相? 他俩都多久没见了?不对,他俩什么时候厮混在一块私定终身了……也不对,他俩确实厮混过,但不是陆娇舟以前老去章平书院单方面骚扰谢勋吗?当初是谁看不惯谢勋老给谢勋找茬,然后被谢勋他爹——当时兼任章平书院博士谢望安狠狠打手板收拾的? 他是多了一段记忆还是少了一段记忆? “十三姐……” 赵清嗓音微颤,不可思议:“你要……娶右相大人?” 陆娇舟眉一挑,瞧着他的表情几经变换,感觉有意思得很:“对啊,小清清有什么问题?是对姐夫不满意?” “哈……”赵清只觉得十三姐正在用最自然的语气去震撼自己,他干笑,被迫接受这个消息中,甚至诡异的觉得本该如此,“没,没问题。太登对了,我只是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我去找找我的私库……看有什么拿得出手,可以拿给十三姐当聘礼的。” 赵清神情恍惚地飘走了。 陆娇舟面上的笑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这盏茶出神,几片茶叶丝丝缕缕的在水中打着转。赵府无人爱饮茶,赵霄自认是个武夫,嫌苦得没味,品不来文人墨客嘴里所谓的回甘。茶叶不是好茶叶,泡出来的茶水与其说是茶,倒更像是有茶叶味道的水,是陆娇舟少时喝的味道,至今未改。 赵霄也没笑,他对自己的徒弟不敢说知之甚详,但至少知晓她的襟怀抱负……和算计。他粗糙的拇指指腹摩挲着自己手里的杯壁,良久才沉沉开口:“舟舟,主动用这桩婚事把自己留在京城向陛下表态……太冒险了。你求的是婚事,要的是枕边人。谢勋其人本就聪敏非常、多智近妖,又经过上次被陈望算计到离京的境地,心性比之从前肯定更加审慎……换言之,他答应你答应的那么快,大概率并非因你一片衷心之言。” “陛下需要有一双眼睛眼观六路,需要有一双耳朵耳听八方。一双眼,一对耳就贴在墙壁上,你如何瞒得过?” 陆娇舟神情未变:“我知晓,师父。” 赵霄更多更密的叮嘱到嘴边又因为陆娇舟过于平静的神情咽了下去,只长叹了声。 “舟舟,你对谢勋……” 陆娇舟抬起眼睛,毫不迟疑地说:“我心仪他。师父,我心仪他。我对他说的话句句肺腑之言,字字属实。我要他,只要他。” 她的话语愈发转沉发冷,不像是情难自抑地抒发对另一人的心意,倒像是陈明自己更远大的心迹。 “但这不会妨碍任何我要做的事情。世上能谈儿女情长的机会和时间有得是,可需做的要紧事做不完。他不会离开我,我不会给他离开我的机会。少帝的眼和耳又怎样?我要他跟我在一起后眼睛里只有我的脸,耳朵里只有我的声。” 陆娇舟从不说谎。她说过的,美人就该高放云端,当被供奉的神佛,当被观赏的玉瓷瓶,当什么都成,就是不该沾凡尘因果。 赵霄:…… 赵霄不得不提醒她:“舟舟,他不是旁人,他是谢倦生。他为人做事如何你比我清楚,你想让他变成伶人倌宠那般的人……绝无可能。” 陆娇舟微冷的神情因为赵霄的话稍有回暖,因为错愕:“……啊?” “我什么时候要谢倦生当倌宠了?” 赵霄也困惑了:“舟舟,你的意思不就是要他谢倦生当提线木偶,心里只知情爱,抛却读过的圣贤书……” 陆娇舟直摇头,乐不可支:“不不不,我可没有这意思。师父,我在你心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谢倦生要是变了就不是谢倦生了,我只是这么想想罢了。我如今主动让少帝有机会把谢勋放到我身边,算是求和也算是站队,至少让他信了我跟他一条心,这就够了。我做事,能让谢勋看见的,就是他能让陛下听见的。” 陆娇舟有自己的盘算,但不打算在夜深时再说出来 ,耽误赵霄为数不多的休憩。 “师父,夜深了,先去睡罢。” 赵霄观她暂无异样,稍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无奈摆手:“知道了,一回来就开始念叨。” 陆娇舟同样站起来到了他身侧,脚步暂时停留,又在三步的位置坠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说:“师父每封信都念叨我,我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念叨回来。” 赵霄没回头,抬起一只手手示意她站住,自己的脚步一并停住了:“多大年纪了还当小尾巴?幼知那小子应该给你收拾好你原先住的房间了。你师娘今夜睡下了,明早你要是无事就去找她罢,她念着你许久了。” 陆娇舟乖乖站定,笑:“小清清现在长大了,他还跟我说他现在是校尉了,干上我以前的位置了,能耐得很。” 赵霄转过身,摇了摇头。对着赵清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赵霄总归是更严厉些的:“幼知不如你,你比他能干多了。” 陆娇舟不赞同,无奈地说:“师父,你对小清清的要求太高了。况且老拿我跟他比,对他也不够公平嘛。我当时是什么身份?不是陆娇舟,是“陆十三”,一个从难民营混入司刑台的冒牌货,我不拼命就没命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的求生之举而已,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赵霄微抿了下唇,就像抿下因她无心之言泛起的涩然:“舟舟……” 陆娇舟忙开口:“打住,师父,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的意思是你对小清清可以放宽一点要求,多看看他做得好的地方。比如他大度,就算师父你对我待亲生那般好,他也没生出丝毫的怨怼,反而把我当生姐一般敬爱和在意,这般胸怀,非常人可比。” 赵霄欲言:“这本来就是他应该……” “没什么应该。” 陆娇舟声音轻缓地插入:“师父,没那么多应该。” “若换作我,我这等睚眦必报又小心眼的人,如果我有一个父亲,但我的父亲却对一个非亲非故的视若己出,我做得绝没有他这般好,不对那个人使坏已经是我竭力忍耐的结果了。” 言尽于此,陆娇舟上前一步将双手搭在赵霄的肩膀上,揉按两下又顺着力道推着他向前走动几步:“好了,师父,想想我说的。小清清长成一个懂礼正直的好人本身就十分难得了,这世道上好人不过凡几,我自己并非良善之人。可世上需要良善之人,像师父你,像幼知。” 赵霄下意识依着她的力道走,被说得哑口无言:“你就替他说好话。嘴还是那么甜,顺带还把我夸上了。” 陆娇舟得逞地笑,眉眼弯了弯,松开手,转过身打了个哈欠,作势要睡了:“好啦,师父快休息罢,我也要去睡了。” 赵霄回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开了口。 “舟舟,这世道,好人活不长。无论你怎么选,师父都是你的退路。” 陆娇舟脚步微微顿住,片刻后抬起一只手臂,握着拳在半空晃了晃。 她没说话,继续走着。 师父。 流淌过的岁月比走过的路还要长了。我不想退,也不能退。 8. 刁难 “陛下让陆娇舟直接当天策大将军,今日上任。” 左副统领许琦良身着戎装,头戴兜鍪,甲胄衬得本就宽阔的肩膀愈发健壮。他的眼底混杂着轻蔑和警惕交织的复杂光芒,嘴角勾着讥诮的弧度:“陆娇舟是有几分能耐,但她七年未归京,京中情状如何她知晓多少?她能在疆场排兵布阵,不见得能在京城各楼各门、各街各巷安排何人,用几人巡逻。再者说了,她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我们谁见过?全是从别人嘴里听的!” 他越说越激昂,禁军右副统领木临仕不甚赞同地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头:“许琦良,陆将军的军功卓著非一日之功。即使在起义军还未兴起之前,陆经略于淮南一带的功绩大家亦是有目共睹,化州之战与其说是让她扬名,不如说这是偶然间的必然。” 许琦良不服:“木临仕,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上一任天策大将军是谁?是元康八年在边塞抗击北蛮,一战成名的楚汹楚大将军!楚大将军何许人也?武将世家,有着代代习武的传承,又跟着太祖马背上打天下的人!不说元康年间了,就说他活着的时候打过的仗不胜其数,三朝元勋啊。要知道元康年间我也上过战场,我也跟楚大将军征战四方,打得北蛮已是望风而逃。如今虽说楚将军告老还乡,可余威仍在,北蛮至今还未敢来犯。 这是陆娇舟可比的吗?不说她那草根浮萍一样的身世,就说她一场胜仗的水分吧。她吃过边关的沙子吗?淮南与边关、草草拼凑的起义军和北蛮人,孰难孰易,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楚将军告老还乡后,先帝就没有再择天策大将军,因为什么?因为‘天策’二字,只有楚将军担得起,她陆娇舟不过取巧罢了。” “况且你们是没见到,回京第一天她就带着一段红绸扬言强娶右相。此等轻浮狂悖之人,哪有当将军的沉稳与干练?” 他的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声音依旧没被人墙隔住,大的震天响,把在操练场啄食的麻雀都惊得四散而逃。 “许副统领说的在理。本官跟楚将军定然是无法相提并论,论身世论本事论资历,若天策大将军只有楚将军那样的人才能担任,那本官确实担不起。唯一的胜处大概是年岁轻些,更胜之不武了。”陆娇舟缓步而至,步履沉稳,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怒意,带着玩味地品鉴着刚才落入耳中的字眼,“‘取巧’。不才,本官确乎是个运气不赖的人。我从前就擅长投机取巧,现在依旧喜欢用这个手段。至于轻浮狂悖……也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右相是我心中的‘淑女’,我乐得追他,这我认。” 许琦良正说的畅快淋漓,因为她突然的插话直接被口水呛住了,猛地咳嗽了起来。站在他面前的木临仕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敏捷地避开了他喷出来的口水。 孟隅川婉言谢绝了少帝的晋升,依旧作为陆娇舟的副官跟着她。他听着陆娇舟被贬低只是淡定地揉了揉耳朵,并不生气。 类似的话孟隅川听过太多,他知道陆娇舟从来不往心里去,威慑力不如战场上一根袭来的羽箭。 木临仕率先抱拳行礼,姿态上挑不出丝毫的错处:“陆将军。” 陆娇舟眉眼弯弯,随和道:“右副统领,不必多礼。各位,列队。” 木临仕微微颔首,重新行至许琦良身侧。余下凑热闹的人虽说心思各异,但对命令还是遵从的。陆娇舟看着他们训练有素的站好,十分满意地勾了下唇。孟隅川心领神会,拿着册子开始点名。点一个,队伍里有人应一声。 许琦良终于缓过劲来了,又因她的话堵的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态度完全没有丝毫恭敬,直呼其名道:“陆娇舟,你既然知晓你没有挑担子的能耐,怎么还敢应天策大将军一职?” 应声的动静小了些,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睛也止不住往许琦良和陆娇舟身上瞟。 不服陆娇舟的当然不止许琦良一人。从前禁军中天策大将军空缺已久,是总统领钱禄代行天策大将军之责,许琦良和木临仕做左膀右臂,这套行事已然在禁军中用了太久,压根没有可插入的缝隙。 陆娇舟清楚少帝梁泽深知这一点。 木临仕手肘一曲,不客气的在许琦良的手臂上狠狠撞了一下。坚硬的铁甲直接磕撞在上臂的肌肉上,饶是许琦良面目都疼得扭曲了一瞬,气得瞪了木临仕一眼。 木临仕神情自若。 孟隅川的目光一直在点名的册子上,没有丝毫的偏转,嘴里还在念名字,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当下的情形。 陆娇舟先是歪了下头,抬起一只手,手指细微的一勾,一个十足的挑衅姿势:“我有没有能耐,用嘴说没有用。我是不如楚将军,可我没说我不能挑这个担子。多说无益,既然你对我意见不小,那便把事情做得简单些,跟我比一场。我赢了,你闭嘴听我的话,就这么简单。” 许琦良虽说是个莽夫,但再莽夫的人好歹也当上了副统领,哪有那么容易上当:“你可是陆娇舟,赢我一个副统领算什么本事?” 陆娇舟乐了,笑得嘴角扬了起来:“你这话说得,倒是承认了我有几分本事。那你说,怎么样你才能服我?” 木临仕没料到现在的陆娇舟这么好说话,心里反倒悬得更紧。许琦良为人直率,没什么坏心思,早些年一直跟着楚汹打仗,对京中事知之不详,但陆娇舟此人曾经在京城办事的做派木临仕可是一清二楚,就算某些事流传至今多有杜撰和扭曲,但惊醒的意味一向明确——千万不要和陆娇舟作对。她要么把你耍的团团转逗你玩以此取乐,要么拿你的命当儿戏以此取乐。 他不由得为许琦良捏了把汗。 许琦良当然对木临仕心中所想一无所知,他见陆娇舟笑,只当她虚张声势,于是自己的气势又往上抬了几分:“禁军,掌京城巡警与宵禁,侦查与监察,宫门与皇城守卫,事务绝对称得上繁杂。陆经略——哦不,陆将军,禁军上上下下二十来万人,接下来都由你管,你知道往哪儿管起吗?认得出人吗?若是巡防出了岔子,这责任谁担?” 这是刁难,赤裸裸的刁难。 陆娇舟七年多将近八年未回京,如今初来乍到,禁军中能认识几个人? 木临仕刚要开口,许琦良先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话。 陆娇舟脸上丝毫波动都没有,眼睛弯起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针见血地点破:“钱禄的意思?” 许琦良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陆娇舟轻哈 了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因为钱禄嘴上两句话就正义感发作,对一个你真正的顶头上司出言不逊,真是……” 她掂了掂自己的太阳穴,悠悠然续上后话:“……糊涂。” 木临仕惊悚地看着她。 她是怎么从这短短的几句话中猜出来其中关窍的? 昨夜钱禄的确找许琦良喝了酒,虽说木临仕不知道具体他俩讨论了什么,但许琦良在喝完酒回来后带着一身酒气对陆娇舟好一顿臭骂,想想也知道钱禄究竟说了什么。 但许琦良不可能觉得有问题。 他眉头皱的更深:“陆娇舟,现在是我对你有意见,别扯到旁人身上。” 陆娇舟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嗯,你对我有意见,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不过,左副统领,你连让我上手了解的机会都没给我就认定我做不了,这其中难不成没有谁给你吹耳边风?” “你做不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盖楼要打地基,任何事都得从小做起,你对底下事一无所知就来挑大梁,做得好才是见了鬼。” 陆娇舟轻啊了声,摆出一副受教的姿态:“确乎有理。毕竟任何事都是积少成多的,左副统领看着粗莽,没想到有大智慧啊。” 许琦良原本严阵以待想要等陆娇舟的反击,结果猛一下听到夸奖,嘴角都没压住,下意识往上咧了咧,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头,甚至谦虚起来了:“那倒也没有什么大智慧,只是经验之谈……” 木临仕表情诡异地看着这一幕。 这对吗? 许琦良肩膀抖着笑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紧忙压平了唇角,咳嗽两声:“别以为拿这种好话糊弄过去。事都是要学的,你侥幸赢了几场仗说明不了你有带领大家的本事,有本事服众,让大家听你的话才算真本事。” 陆娇舟点头:“说得在理。既然左副统领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这本事,不如花些时间教我如何学起。若我七日内学不会,那便是我能力不及,我引咎辞职,将天策大将军一职空出来,留给真正可担大任之人;相反,若我学得好,做的不错,那我留下又有何妨?” 许琦良总感觉哪儿不对,但她的话句句在理。能让陆娇舟这个空降的天策大将军在七日后离开,完全算得上好事将近。 “一言为定!” 许琦良爽快地点了头。 孟隅川手里的名册已经报完了名字,他毫不意外地合拢上手里的册子,知道此行陆娇舟的目的已然达成。 木临仕又一次见陆娇舟把人耍得团团转,张嘴欲言又咽了下去。他看得出来,陆娇舟对许琦良并无恶意,这对木临仕而言算好事一桩。毕竟找到一个合拍又没坏心眼、甚至可以说没心眼的搭档可不容易,他暂时还不想拿着俸禄度日还得跟人弯弯绕的说话。 不过许琦良这也太快被陆娇舟绕进去了,难怪能在喝了场酒就替钱禄抱不平。他也不想想,若是钱禄真有升迁做天策大将军的本事,这七年间有得是机会,哪儿轮得上陆娇舟得胜归来把这一职领去? “烦请左副统领带路了。”陆娇舟声线含笑,看向木临仕,“右副统领,一起来罢。” 木临仕身体一震:“是!” 9. 旧事 “陆将军,好歹你原先在京城待过几年,我就不带你在京内逛上一逛了。”许琦良和陆娇舟并肩。木临仕落于二人之后,他不在意,一路悬着心,偶尔瞥上一眼陆娇舟的表情。 陆娇舟笑貌依旧,小幅地点头,纯良地示意自己并无异议:“左副统领看着来便可。” 许琦良侧眸看她,又转过视线,大步走入一扇门,抬手将门推开,昂首命令着:“来人,取该给陆将军的册子来。” 几个士兵点头应是,步履匆匆地在方寸之地走动着。然后一个个抱着一摞摞册子地图在案上垒起来,册子图纸虽多,但并没有太多灰尘,应是经常翻阅的缘故。 “京中如今布局的地图,城门坊门开闭的时辰。各街各巷的巡逻路线、换岗节点,治安亭的分布与兵力配置,各将领和兵卒的名册皆在这里了,皆有登记造册。” 陆娇舟眉梢微微挑了下:“如果本官未曾记错,禁军内有二十万人,左副统领应该自己都认不全吧?” 许琦良坦言:“我当然认不全。左右能用上的名册地图都在这儿了,接下来的事就看陆将军了。” 陆娇舟走近堆满书册和图纸的桌案边,随便拿起一本简单翻阅两下,然后合拢册子,眉眼弯起:“多谢。” 许琦良冷哼了声,扭过头扬了扬下巴:“木庭书,走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陆将军的本事了。” 木临仕光是看着那垒得高高的书册就头疼,让陆娇舟七日内熟悉这些事情跟天方夜谭无异,扶额:“许大人,我过会儿再走,这里总要留个人为陆将军答疑解惑。” 许琦良惊之又惊,只当木临仕胆小怕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木庭书,你真是孬种。” 他虽是这么说,但到底没有强求着木临仕离开,又迈开长长的步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其他士兵互相对望一眼,有条不紊的各行各事了。 “陆将军,莫要介意。许大人没有坏心思,他只是性子稍微莽撞些。您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问我……我帮您整理一下当下用得上的吧。” 木临仕上前几步到了桌侧,弯腰翻阅册子将其更细致地归类整理,一边做手里的事一边替许琦良继续说情:“陆将军,许大人是直肠子。若是他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陆娇舟坐到主座,拿起京中布防图和木临仕刚整理好的名册对照着识记路线和人,不紧不慢的笑道:“右副统领,你对本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本官不至于这么没有容人之量。本官清楚自己久未回京,就算是陛下大加赞誉的化州一战在很多人眼中不过是投机取巧的侥幸。因为楚将军珠玉在前,衬得本官如鱼目完全是人之常情。” 木临仕收拾书册的动作顿住,稍稍抬眼去瞧她说这话的神情,究竟是心服口服还是阴阳怪气。奈何陆娇舟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让木临仕无从猜起。 “陆将军实在是自谦。若是化州一役是侥幸,怎么陈大人做行军总管就没有打赢?” 这点上木临仕对陆娇舟心服口服。 闻言,陆娇舟抬起眼,叫的是他的名字:“木临仕。” 木临仕指间停住,手指依旧捏着书册没松,抬头迎上她的视线,一派温和:“您说。” “本官对你有印象。” 木临仕怔然。他跟陆娇舟虽说有段时间同在京中为官,但从无交涉之时。那时的陆娇舟还是陆十三,跟着赵霄在司刑台行追凶施刑之责,是赵霄手底下办事的得力干将,睚眦必报的流言便是那时诞生的。许琦良在边塞,对此只有耳闻并未眼见,于是认定此为夸张之辞。但木临仕是亲眼见过陆娇舟为排除异己有多么无所不用其极,故而虽不惧她,但也不愿与其交恶。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木临仕清楚这个道理。 他更清楚,陆娇舟不应该对自己有印象。 因为那时的自己只是跟众多文人学子一样科考及第,当了几年还是八品文官,一介晋升无门的小小主簿而已。然而当时比自己小上许多岁,还以“陆十三”的男子身份行事的陆娇舟已经算得上前途不可限量了。身为赵霄的得意门生,司刑台缉刑尉一职早晚要到陆十三手里的。 “元康六年。”陆娇舟眼睛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难民营,本官见过你,难民营边上的粥棚在为难民施粥。若本官记忆未有偏差,木大人当时是主簿,就这样拿着一本册子站在众人哄抢到乱成一锅粥的粥棚边,然后往粥里掺了一把沙。” 十三年前,连木临仕都已经忘却的旧事。 木临仕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陆娇舟仿佛没瞧见他神情的惊愕,继续说道:“本官还记得无数难民一拥而上,拳头和唾沫就像雨点一样往木大人身上砸。” “所以,”陆娇舟的来时路在“陆十三”的身份被揭露后已然不算秘密,陆娇舟此刻提及,应该是与此有关。木临仕心下微凛,冷意顺着指尖往上蔓,后背被冷汗浸的湿透。如何解释?十三年前的旧事,解释就是狡辩,哪怕他当时绝非恶意。他看着她,声音意外的平稳,“您当时就是那些难民之一,现在是要来报复我么?” 陆娇舟眉边往上挑了挑,提及过去的落魄也不避讳:“若不是木大人当初掺了那把沙子,本官应该喝不到那碗救命的粥。” 木临仕指尖猛地一蜷,僵直的脊背在细微的颤动后渐渐松下来。 “此事并非先例,不说前朝,就说有灾情之地,这种事屡见不鲜。”她单手支额,望着他神情浮动,“真正快饿死的人和没饿到那个份上的人,在面对一碗干净的粥时,是都会来排队的。木大人,你没有做错什么。那时,是你受委屈了。” 你受委屈了。 木临仕怎么都想不到,这句话会从陆娇舟的嘴里听到。元康六年,只是主簿的木临仕人微言轻。朝廷安抚难民的粮米层层盘剥下来落到手里的少之又少,粥棚前的人却挤着人,没有队伍,施粥的官员连粥勺都拿不稳,要被一些濒临绝境的难民抢走。 禁军拦了又拦,努力维持着队伍却依旧是一派混乱。施粥的官员觉得这是烂摊子,早分完早安生,其他没喝到的人自求多福。木临仕却看见队伍中各人的面色不同,有人面瘦肌黄到光是排队就耗尽了力气,有人却面色红润,只有穿着的衣因为争抢稍显狼狈。 他就算是现今回望,依旧认为自己多此一举。疼痛和屈辱,说不清哪个的印象更为深刻,或许都很深刻。带着满身狼狈回到官府时又被上司劈头盖脸的训斥,无人可诉,无人愿听。 他受委屈了。 一个十三年前还是少年的难民,一个现在恩宠浩荡的将军说出了这句晚了多年的话。 木临仕神情一震。他的眸底闪烁着什么,最终只是微侧开了脸,轻轻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他不算完全的武将,从他的名与字都能瞧出来,父母对他的期望绝对不是跟兵戈之事打交道,而是希望他成为一个文臣。木临仕一直是沿着父母的希冀行事的,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一切都顺遂如意。只是在经历那件事后,木临仕偏离了这条自己曾经认定的路。道理在很多时候是讲不通的,光靠圣贤书救不了人,有时只能靠兵戎去止戈。 “陆将军。” 他闭了下眼,再度睁开。他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到陆娇舟坐下的书案前,双膝触到冰凉的地面,他双手交叠合至胸前,弯腰低头,一拜,额头抵在手背上,行了他曾身为文官时心目中的大礼: “为您,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另一边,酒楼之上。推杯换盏、喝酒划拳者不计其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人有七情六欲,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人总是贪心到什么都想要,贪心不足则生忧愁。生了忧愁要喝酒,就好像忧愁就像能被浇灭的火焰。然而酒是浇不灭火的,只会让火欲燃欲烈,烧得神志不清、人事不省。 “钱大人,别喝了……”许琦良被灌醉了,两颊酡红。他眼看着钱禄一杯杯的灌酒还伸手去拦,担忧到嘴里碎碎念着,“陆娇舟此人腹中草莽,难堪大用。她自己说过的,七日后若是办不好事,她引咎辞职,这天策大将军一职……您坐不得,别人也坐不得。” 许琦良喝醉了都开始说别人腹中草莽了。 钱禄的手被许琦良压得死死的,眼底一片清明却佯作醉态,作势挣扎两下后松开了手指,杯底磕碰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梦泽啊……”他苦笑着推开许琦良的手,“我做了那么些年统领,兢兢业业……不敢奢求替代楚将军,只愿尽人事,一切力所能及罢了……可是陆经略……哦不,陆将军,她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替代楚将军。我知道我如此不该想,可我不甘心啊……就好像天策大将军一职空着,楚将军可能会回来,就像从前……像从前一样领着大家……” “她算个屁的将军!”许琦良重重一拍桌面,“钱大人,我许梦泽做事只认公道,不认别的!甭管她是军功卓著还是旁的阴谋诡计,我把话放在这,陆娇舟当不了这个天策大将军!” 钱禄揩了揩眼角,张嘴阻挠他:“梦泽,莫要冲动行事。陆将军现在毕竟是陛下眼里的功臣,跟她对着干,你落不着好。” “我做事本来就不为落个好字。”许琦良抬起拍到泛红的手掌,又重重地落在钱禄的肩膀上拍拍,拍得钱禄的身体都跟着颤。钱禄疼得咬了下牙,面上还维持着失落的样子。 许琦良醉醺醺地说:“若是七日太长,我总有办法让陆娇舟知难而退。” 10. 火灾 意料之外的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 “木庭书,你个叛徒。”他和钱禄喝完酒的第二日就找上了木临仕,结果没想到木临仕说倒戈就倒戈,忍不住咬着牙骂人,“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那么快就倒向陆娇舟的理由。你和我共事多久,和钱大人共事多久?你说翻脸就翻脸,说不顾情谊就不顾情谊?你是不是看陆娇舟现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所以上赶着巴结?” 木临仕眉心微皱,轻斥:“许梦泽,慎言。” 许琦良当然不会慎言,他怎么也想不到昨天还跟自己勉强算在一根绳上的木临仕转头就傍上了陆娇舟,失望至极之余不由得口不择言:“果然当过文官的就是骨头软……” 许琦良未尽的话被他自己咽下去了,懊恼地扭过头不想看见他的神情。木临仕望向他的眼神在听到许琦良前半句话后陡然转冷,再温良的脾性都经不住许琦良指着鼻子骂。他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是,哪有许大人骨头硬,骨头硬的能当茅坑里的石头。光长骨头没长脑子,钱统领说什么是什么,当真是一条指哪儿打哪儿的好狗。” 许琦良气急:“木庭书你——!” “这是怎么了?”清润的声音适时出现在争执的二人之后,截断了许琦良的话。谢勋眉眼疏朗,唇边弧度与往常并无二致,“两位的关系不是众所周知的好吗?怎么现在倒是吵起来了。” “谢大人。”木临仕率先反应过来,行礼问好,“让你见笑了。” 许琦良同样收敛了声音,恭敬道:“谢大人。” 谢勋回礼,温声道:“无碍。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琦良本能地看了看木临仕,木临仕不看他,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谢勋说了一番,言辞间还是将许琦良对陆娇舟的不满遮掩了些,只说许琦良对陆娇舟能否胜任天策大将军一职颇有担忧,担忧陆将军突然有了诸多事务身体能否吃得消。 毕竟陆娇舟跟谢勋现在在少帝的嘴里还有姻缘在身。谢勋在朝堂之上没反对,少帝又是金口玉言,断不会轻易将这桩看似荒唐的婚事否决。姻缘连着,陆娇舟和谢勋可能一体同心,就算木临仕怒气上涌,但不至于让许琦良一次就得罪少帝身边两个红人。 许琦良对木临仕这么一会儿就能编出一套截然不同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还没有那么蠢,有了台阶还不下,于是顺着木临仕的话点了下头:“是,属下的话急了些,但的确是担心陆将军。” 谢勋笑意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意外的波澜,只是唇边的弧度又往上抬了抬,道:“辛苦二位。” “梦泽的担忧不无道理。陆将军毕竟久未回京,回来后连休息的时间都不见得有多少又马不停蹄的上任办事。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的性子跟火差不到哪儿去,烧的烈、燃得急,陛下又信她,她难免想做出些成绩让大家心服口服。日后我多劝劝她,对事心怀热忱自然不错,但不好操之过急,也要让自己休息休息。如今她还得靠你们多多帮衬,若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谢某向你们赔不是。” “怎么会。”木临仕忙摆手,“陆将军愿意花心思精力接手吃力的差事,是我们做下属的福气。” 谢勋含笑着微微摇头:“好了,陆将军待人接物的性情如何,谢某自然清楚,庭书不用为她说好话。” 许琦良摸不准谢勋究竟是帮陆娇舟还是不帮了。谢勋注意到许琦良几次投来又收回的视线,温吞道:“既然梦泽心有疑虑,消除疑虑最好的法子就是亲眼见证。恰好谢某此番前来是为了找陆将军商议要事,两位若是不忙,不如和谢某一并去寻她?” 许琦良和木临仕自然是同意了。谢勋先是在禁军的训练场找到孟隅川,孟隅川正拿着布防图,他办事一向沉稳细心,陆娇舟放心得很……所以孟隅川跟陆娇舟一样没有怎么休息。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准备按陆娇舟的吩咐安排夜间的巡逻排班,指腹在一人名字上碾过,听到谢勋的询问时头也没抬:“陆将军往东市去了。她同我说,皇城的事自有人操心,没那么容易出问题,她先操心她能操心的。” 许琦良眉心一皱:“她什么意思?” 孟隅川嘴里的意思不就是禁军只关心皇城的安防,只在意皇城内的达官显贵么?她凭什么把自己说得那般重,凭什么将禁军中所有人贬得那般轻?就仿佛只有她陆娇舟做实事,其他人不是混日子就是贪慕权贵。 果然从难民营里出来的人就是心眼狭小,完全把自己当被迫害的一方当习惯了,就仿佛一切做官的人都是压迫他们的一员。陆娇舟纵使靠着运气爬到高处,心中所想依旧跟小地方的刁民一样,稍有不顺就怪苍天无眼、怪帝王无心、怪官员无用。 许琦良在心里嫌恶得紧。谢勋余光在他紧锁的眉稍稍停留,又移开,目光转向忙碌的孟隅川,温声细语:“多谢。尧静,这段日子受累了。” 孟隅川有气无力地摆手:“右相大人,你可别磕碜属下了。属下跟陆将军比起来算轻松的了。她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在这一堆图纸册子看了好半天,眯着的时间可能一柱香都没有。后来她说眼睛疼,这才走了。她从属下这里离开不久,你们如果要现在去找她应该能追得上。属下先忙了,诸位随意。” 谢勋自然不会打扰,他脚步轻缓地离开了,木临仕和许琦良紧随其后。 一路行至东市,日头的角度已然倾斜了些。出乎意料的,三人在东市的街上走了一阵,骚乱由远及近地来了。许多人匆忙而跌撞地跑近,好些人擦过他们的肩膀跑远,嘴里的话又快又急,来不及让人听清。脸上的神情似有惊慌,不少人跑得都站不稳。 谢勋脚步一顿,下意识伸手搀扶起一个跑得太急差点摔跤的路人。路人的脸上沾了些灰,被扶起时下意识抬起头,慌乱和感谢交织在一张脸上,站稳后连忙气喘吁吁道:“多谢多谢……你们别往那边走了……那边出事了……” 许琦良刚想开口问,一些声音大的边跑边扯着嗓子叫:“不羡仙走水了!不羡仙走水了!” 木临仕眼神一凛,许琦良的表情同样变了。 不羡仙,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昨天许琦良和钱禄喝酒谈心的地方。 “谢大人,我们先去探探。” 两人这时又默契十足,谢勋确认路人站稳后松开了手,眉锁了起来:“快去罢,谢某随后就到。” 路人眼睛都睁圆了,一激动差点腿软。谢勋连忙又抬手把人扶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不必拘礼。这里危险,快离开吧。” 路人急忙噤声,继续跑了。</p >谢勋加快脚步跟上许琦良他们。 火是从不羡仙第二层的后厨烧起来的。陆娇舟本来是在东市熟悉熟悉昨夜看过的巡防路线和人。她赶到时,浓烟已从屋檐下滚滚翻出,火光在二楼窗纸后忽明忽暗。不羡仙一共三层,火从中层起,若是不加制止定然会麻烦得很。 “治安亭的人呢?”她翻身下马,随手扯住一个正往外跑的伙计。 “来……来了!”伙计指着东边,“刘大人带了二十人,正在后巷打水!” 她大步绕到后巷,果然见一个男人正指挥巡卒用水袋在水渠取水,但水渠离酒楼足有三百步,一袋水浇上去连烟都压不住。 “刘逸德!”她亮出令牌,“本官乃天策大将军陆娇舟。听我调令——” 刘逸德惊得单膝跪地。 “第一,拆墙。把不羡仙东侧绸缎庄和西侧粮铺的木板墙全部拆掉,以防火势借着可燃的物件蔓延,把不羡仙彻底隔离。第二,调人。派人禀报本部,再调两百人来,三十人取水,其余人封锁东市四门,只出不进。第三,救命。一楼的人疏散的如何?三楼如今还有多少人?” “回将军,刚刚跑出来的伙计说他没太看清,粗略算来三楼至少还有十来个客人,楼梯已烧断!” 木临仕和许琦良来到时正好见着这一幕。陆娇舟的头抬着,全神贯注地看着三楼的窗户,滚滚的浓烟从窗户冒出来,火势明显不容乐观。她脑中飞快地思索着,目测了下距离。 “取飞爪来。” 她当机立断,摊开一只手掌去接东西。刘逸德侧头吩咐下去,士兵取来一根飞爪。木临仕和许琦良都猜到了陆娇舟的用意,但他们没一个想到陆娇舟居然会亲自深入火场救人。 她简单扯了扯,确认绳索足够坚韧。扭头余光看见许琦良,命令道:“待会儿我上去,你在下面接应,这不难吧?” 许琦良表情复杂,点头:“遵命。” 陆娇舟听到他的话后没什么反应,继续手里的动作。她扯下自己的衣袖浸在水里后先是揣到身上,然后将飞爪甩上三楼窗框,用力一扯,钩齿咬死了木框。 许琦良焦灼的在下面等待。 陆娇舟双手交替,脚蹬墙面,十几息间便攀到窗边,翻身而入。浓烟从窗内涌出,她从口袋里翻出浸了水的衣袖捂住口鼻,弯着腰往里搜寻。 谢勋赶来时与陆娇舟吩咐去调人的士兵撞上了。他知道他去火场不一定帮得上忙,于是跟着士兵去调人了。有谢勋在,调人的数量和速度都快了许多,等他和士兵带着人到时,陆娇舟已经通过绳索把不少三楼的百姓救了下来。 被救下的人腿软得聚在一起,木临仕暂行安抚之责。一切都按着陆娇舟的命令,乱中有序地救人灭火。谢勋走到木临仕身侧,看着黑烟滚滚的窗户,强行压下眼底的担忧:“百姓都安全吗?” 木临仕对上谢勋的目光,移开脚步走到一侧,神情凝重:“有人晕厥。原因暂不明,许是惊吓过度,许是烟灰呛入口鼻;有人身上有烧伤。被抬走了九人,余下的人受到了惊吓,正联系他们的家眷来接他们。” 木临仕话语顿了下。 “陆将军……” 他欲言又止:“一柱香了。她没出来,也没有人顺着绳索下来。” 11. 援救 此时的陆娇舟身处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遮掩口鼻的布巾在灼热的高温间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效用,眼前的景象仿佛成了水面的波澜般起伏不定,热浪一波波朝着她袭来。她的口鼻紧贴着布巾闷闷地咳嗽,眯着眼搜寻着有没有遗漏的人。 烈火烧灼着漆红的木,陆娇舟只听头顶有细微的“噼啪”声,然后—— “哗——啪”。 头顶的木头不堪重负,断了,直接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火星四溅。 她猛地侧身急速后退,堪堪躲开了溅起的火苗。可热度躲不掉,陆娇舟的手臂被烫的瑟缩,她咬了下舌尖,抬头一望见势不妙,又最后放眼虚虚看去,火已经把能燃的都燃着了。她的意识也有些涣散,靠着对危机本能的感知当机立断用手掌压紧了口鼻,靠着半干不湿的布巾转身小跑而去。 “救……” 陆娇舟的脚步被细微到几乎湮没在噼啪声中的呼救硬生生拖住了。她眉头紧锁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循着刚刚自己感觉听到声音的位置弯着腰摸索过去。 “救……” 声音清晰了。在已经倒塌的柱子下,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姑娘,她自己用手帕沾了茶水勉强遮住口鼻,这才没有被呛晕过去。但她的腿被死死地压住,动弹不得。 陆娇舟确定有人,手指一松一紧将布巾环过后脑绑住。吸附在布巾中的水已是半干不湿了,没有用手掌去压覆导致的后果就是陆娇舟自己也会吸到滚滚的浓烟。 “咳……” 她喉咙发痒,快步走近后掌心紧按在木头上,奋力一推。姑娘只察觉到压制的重量轻了,求生之举下努力抽出脚踝,一次、两次…一次次的尝试,脚踝因为被压了太久已经青紫,又因她此刻的挣扎被磨的破皮流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边努力借着陆娇舟推开的力气试图抽回腿一边用手肘撑在地面拼命往前爬去,五指成爪在滚烫的地面抓挠,同样磨出了血痕。 “哈……咳……” 陆娇舟眼一闭,用了最后的力气将缝隙推大。姑娘的脚踝终于出来了,身体直接往前滑了半寸,脚踝的血痕磨到了地面上。 “手。”陆娇舟眼睛被烟呛得几乎睁不开,弯下腰,将自己的手攥上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半搂半抱到怀里,断续着说,“安心……往这边。” 她带着姑娘跌撞着到了窗边,再大的能耐到了此刻都见了底。她单手环过姑娘的腰,眼睛看不太清了,用另一只手拽住绳索试了试松紧,确认它还没有被烧断:“抱紧。” 姑娘的面目在手帕的遮掩下模糊不清,现在的陆娇舟看不清。她眼睛一闭,单手握着绳索直接往下滑去。 楼下早已在几轮搜救中垫好了一层层的棉布。陆娇舟的掌心因为两人急速下坠的重量被绳索磨得生疼却一下都没松,本能在剧痛中反而收拢几乎打颤的手指做最后的缓冲。 这样就算下面空无一物也不会在救人一命时让自己一命呜呼。可陆娇舟明知下面不会空无一物。 根深蒂固的、如影随形的多疑与不安。 “陆将军!” 木临仕眼看着两人下坠、跌落,脚步一晃急忙冲过去。许琦良守在棉布一侧,他作为接应一方同样在下面接住了不少人,此刻手臂酸软得很,但还是在看见陆娇舟身影的瞬间抬起脚步靠拢过去,眉心聚拢起担忧:“……陆将军。” 谢勋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上一刻笔还捏在手里帮着木临仕登记,下一刻沾着墨人跑得袍角都是凌乱的,仪态尽失地跌坐到陆娇舟的身侧:“陆娇舟!” 他的声音鲜少有起伏,此刻缺抖得几乎听不清。 陆娇舟意识都微微涣散了,她扯下遮着口鼻的布巾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呼吸着:“咳咳……呼……哈……咳……哈……” 眼皮被撩得生疼,她一时间不愿意睁眼。谢勋本能抬手,想像曾经一样用一贯冰冷的掌心去捂她的眼睛,却又在下一瞬想到自己的掌心早就因为紧张而热的发汗,此刻汗水粘腻的贴在指缝和掌心。他的手指几次张开又收拢,呼吸都跟着乱了。 “庭书,拿……”谢勋的吩咐没说完,许琦良直接将浸透的冰水的冰帕塞进他张开的手心。上面的碎冰扎了下谢勋的掌心,他神情未变,收拢手指接过,将其摊开在掌心后覆在陆娇舟的眼睛上,抽空对许琦良道,“多谢。” 许琦良神情稍显复杂。木临仕瞥了他一眼,走近去扶被陆娇舟救下的姑娘。陆娇舟揽在姑娘腰上的手臂在确认安全后渐渐松开,指尖往上抬了抬,抓住谢勋的手腕。 姑娘的脸依旧掩在手帕里。她的眸子紧闭着,不说话。 “姑娘。”木临仕的嗓音放得低柔,带着安抚的轻,“还好吗?” 姑娘循着声音抬起头,眼睛慢慢睁开。木临仕注意到她的眼神无法聚焦,眉心细微地皱了下,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姑娘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眼前风的扇动有异。她抬起手先是捂了下自己遮着脸的手帕,之后比划了好几个手势,最后将发软的手指收回掌心,在原地等待着。 木临仕看不懂手语,但他知道了这个姑娘的情况。 又哑又瞎。 “你不会说话?”木临仕的声音愈发轻柔了,他没有强求姑娘将自己掩面的手帕摘下来,“无碍,你已经得救了,是陆将军救得你。劳烦你随我登记一下,我带你去找大夫瞧一瞧身体有没有什么大碍,然后我们找你的家人接你回去,好不好?” 姑娘摇了摇头,似乎是对他话里某些事不赞同,但却朝着 他的方向伸出了手。木临仕不解,但见她伸手后略微松了口气,用随身的手帕轻覆在她的五指指尖,然后牵着她被覆盖的地方带着她站起身,语气温和:“随我来。” 陆娇舟听到了木临仕的话,眉微微皱了起来。 她不会说话?可自己明明在火场听见她说“救”字。两次,自己听到了两次。 难道是人求生的本能,使得喉咙里几经挣扎才能勉强挤出来一个能够听得清字? 倒也合理。若她早能说话,也就犯不上到了自己快要离开的最后才发出声音求援了。 “哈……”陆娇舟累得虚脱,眼睛的刺痛被另一种冰冷的刺痛覆上,反而舒服了些。她的呼吸在几息后趋于平稳,指腹贴着谢勋的手腕,察觉到谢勋某根脉络在薄薄的皮肉下跳动的飞快,禁不住勾了下唇角调侃,“担心我?那么多人的地方,直呼我的大名?我知道你想嫁我不是一日两日,但到底得给我留些面子吧?” 许琦良深知现在不是自己在场地时候,悄然处理正事去了。现在该忙的人都忙了起来,是该给他们说话的空当了。 谢勋蹙着眉看她,没躲,没否认。他悬在嗓子眼跳到喉咙几乎要痉挛的心终于在确认她无恙后一点点落回实处,排山倒海的后怕和慌乱在强行压抑的禁制消失后失控地漫上来。 “陆娇舟。”他咬着牙,眼眶酸涩,侧过头阖眸,试图压下过于失控的情态,“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有一桩婚事,一桩你靠着军功换来的婚事。陆娇舟……你不放过我,可你……可你却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无论从前,无论现在。哪怕一次,哪怕一回……” 饶是陆娇舟这等混不吝的人心都震了震,她笑意僵住,唇瓣张合间却是失语。 真真假假,她从来只挑她愿信的。可当这份她渴求贪恋的心就这样柔软的、脆弱的袒露在她眼前时,她却可悲地认定是虚假的。 然后将它当作真实。 “倦生……”她试图拉下谢勋为自己覆着冰帕的手,想去看他的眼睛。谢勋不松手,他的眼眶是红的,一切是真的,可他宁愿陆娇舟将这些当作假的。 陆娇舟的力卸下来,指腹在他的手腕一遍遍的蹭动,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换回谢勋最熟悉的诱哄:“谢倦生,我心不假。” 谢勋嘴角小幅的勾了下,眸底的悲色却随着水光一点点蔓上来:“我知道。” 陆娇舟的指腹感受到那根经脉的跳动,一下下,紧促,像是谢勋此时无法遮掩的呼吸。 “……” 陆娇舟默然。 “谢倦生,无论是你,是我,我们都会这么做。你不会因此怨怪我,不论从前,无论现在。” 谢勋肩膀微僵,陆娇舟却续道: “你怨的,究竟是什么?” 12. 无隙 谢勋长睫扇动着往下垂了垂,将自己的手从陆娇舟的温度里抽离出来。 “没有。” 他低沉地说;“从未有怨。陆将军,多心了。” 陆娇舟不语。她的眼睛还有些疼,身上也烫得颇为难受。谢勋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唇舌,同样不愿再见她捱过身上她自己未曾注意的伤。 他的目光几经变化,终于再度落回她的身上。虽说因为布料包裹着陆娇舟,他暂时看不见陆娇舟身上哪儿有伤,又没听见她说,但无论如何,检查一番总不会出错。 况且如果他看得没差,陆娇舟手指稍显紧绷的蜷曲应该就是因为衣装盔甲下的伤势而起。火场之中,热度本就非同寻常,她又一连救下那么多人,不可能毫发无损。 “你受伤了。” 他轻声陈述着,将手中的冰帕放入她的手心,找了个离开的由头:“我去叫人。” 陆娇舟抬头,叫住他:“谢倦生,现在……至少现在,我不想一个人。” 她扯长了声音:“来人,帮本官看看伤!随便来个人就行,不要乌泱泱来一片,看得人头疼。” 谢勋脚步稍顿,微低着眉眼躲开陆娇舟过于热切而笃定的目光。他又折回她的身侧单膝跪下,接过那块冰帕覆回她的眼前:“闭眼。” 陆娇舟难得听话,乖乖闭上眼睛。 一个长须大夫刚替担架上晕厥的人把完脉,话音刚落就听见陆娇舟的声音。他急忙提着药箱小跑着来,匆匆而至。他将药箱放到一侧,谢勋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给他腾出地方,掌心贴着冰帕依旧稳稳地覆在陆娇舟的眼睛上。 因为陆娇舟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松。这事当然可以她自己来,但她心里门清的很,若是让谢勋跑了这一次,往后想让他再敞开心扉就难了。 为此,稍微卖点惨倒也无所谓。她眼睛的刺痛缓解不少,不过她身上其实有不同程度的灼伤。虽说没有被火焰靠近着烧灼,但高温使得肌肤发红、肿胀,部分地方有细细密密的水泡。 “劳烦大夫。”谢勋的声音维持着平稳,但那只手的骨节却依旧因为大夫将陆娇舟的袖口卷起时映入眼帘的伤势绷紧着一蜷,泛着青白。陆娇舟察觉到他的动作,安抚地用指腹磨磨他的手背。 谢勋声音微紧:“别乱动。” 陆娇舟听话了。 老大夫不敢怠慢,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薄荷与黄连浸出的汁水,用干净的细棉布蘸了,小心地敷在她只是泛红的肌肤上。 “这是清凉散。” 大夫一边解释着,一边取出干净的银针。他用银针刺破水泡边缘,用干净的细绢吸干毒水,随后取出一罐散发着草药苦香的膏体敷在陆娇舟的伤处。药膏敷上伤口的刹那,陆娇舟原先因剧痛而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这是医书里的方子,止痛生肌。”大夫一边用干净的细布缠裹伤处,一边叹了口气,“只是这几日万万不能沾水,也不能再靠近火场了……想来这种事总不能再发生一起,又再让陆将军涉险了。另外,陆将军吸入的浓烟不少,老夫这就写个方子,煎服两剂,清一清肺里的火毒,否则今夜怕是要发热。” 谢勋看着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半晌才开口:“多谢大夫。” 大夫提起药箱,躬身告退:“谢大人言重了。陆将军不顾自身安危,只身身赴火场救下那么多人,实在令人钦佩。老夫能尽萤火之力,心怀感念。” 老大夫是附近药馆的坐堂大夫,因闻骚乱,得知这儿出事了主动前来帮忙的。他没领朝廷的俸禄,所以说话也随性些:“不过老夫还是要叮嘱陆将军一句,本事再大,在灾殃前人人都是等同的,你也没长三头六臂或是多了条命。本事再大,受伤后也是要好生养着的。” 陆娇舟现在眼睛还闭着,不知道这位絮叨且耳生的老大夫是谁,不过能听出他话语间的关切,嘴角弯起笑道:“是,陆某一定注意。老先生听着话里带喘,忙坏了吧?实在辛苦。您在哪儿当差?回头陆某让人给您涨些报酬。” 谢勋抬眼,语气不紧不慢道:“老先生不是禁军配的随军大夫。禁军于紧急时行事效率……稍显低下,无论是调度人手还是其他。” 他不因为有旁人在场而避讳他此番感受到的问题,语气温和:“至于这位……长衫灰袍、身形清癯却神采奕奕、慈眉善目的长者。您是好心来帮忙的大夫吧?” “谢大人好眼力。” 老大夫抚须一笑:“老夫是济善堂的坐馆大夫,同样是济善堂的老板。陆将军好意,老夫心领。只是可惜,老夫在禁军里没个一官半职的,拿不到这份朝廷的奖赏了。” 陆娇舟也笑,就算是眼睛被遮挡,他的嘴巴也闲不住:“这叫什么话?老先生医术精湛又为人良善,在危难时愿意申以援手,解大家的燃眉之急。此等本事、此等胸怀,陆某感激不尽。改日,陆某必定带上报酬登门拜谢。” 老大夫失笑:“百闻不如一见。陆将军的嘴皮子真是利索,跟传闻里别无二致又截然不同。报酬就免了,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老夫先去帮忙,许大人正把一些人送到我的医馆呢。我这儿还是近些,免得受伤的人再经搬颠簸之苦。陆将军,谢大人,老夫告辞。” 老大夫提着药箱离去了。陆娇舟的手又轻轻拍拍谢勋的手背,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好了。” 谢勋闻言将手帕攥回手心,看着陆娇舟睁开眼。 “‘禁军于紧急时行事效率稍显低下’。谢倦生,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谢勋揉了揉眉心:“陆娇舟,刚才大夫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他说了,你不是刀剑不入,也不是多一条命。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别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半刻。” 他话说的略急,那点后怕 没那么快消褪去。但他毕竟是谢勋,下一瞬就将话重新平缓下来,虽说担忧依旧不减,但已经温和了,轻声安抚着:“陆将军,事情躲不掉,人也跑不了。” 陆娇舟才从心头冒起的火气和焦躁被谢勋三言两语抚平了大半,她张了下嘴,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谢倦生。”她抬起那条没有被包成粽子的手臂环过谢勋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姿势因为要避着那条受伤的手臂而稍显别扭,“再多同我说一些话吧。你的声音怎么这么些年都没变,还是那么好听。” 谢勋肩膀僵了下,视线不由得在周遭转了一圈环视着,现在的残局正在被清理。许琦良带着伤员跟着济善堂的老大夫走了,木临仕陪着那位又盲又哑的姑娘到了担架上,陪着许琦良和老大夫走了一阵,叮嘱几句又折回来,留在后巷带着人收拾。 他办事向来有条不紊,只是因为过去从八品文官一步步升上来的,故而不太爱管手底下的人,是个极温和极包容的上司。 他想的是大家都不容易,都有妻儿老小要照顾,朝廷的俸禄就这些,让大家为此卖命多少衬得命太贱了。也想着禁军中的人大多跟过楚汹楚将军,跟着楚将军在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猛将,就算是从前线退下来了,当了守卫京城的禁军,军纪上必然不会有岔子。疆场拼杀都没什么问题,巡逻防卫更该容易才是。 但木庭书毕竟是木庭书,就算他没有听到陆娇舟和谢勋刚才的对话,但也在刚才的应灾上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他在禁军之中算勉强身处高位,管的事情多。若不是此次事情正好自己在场,此次火情大抵只能成为一张纸落在自己的案上,他以前可是跟文字打交道的,知道文字所记撰的并非全然的实情。 它能够饰美遮丑,让这件事落在官员的案前然后被批审,被一笔带过,并非一件难事。 陆娇舟循着谢勋的目光看了眼木临仕,他目光如水,沉毅淡然,乍一看看不出什么波澜。木临仕办事稳妥,陆娇舟不担心。他注意到了陆娇舟的目光,视线在两人的肩上转了半圈,淡然的略微颔首后继续做事了。 她不担心了,这才能把肩上和心里的重担暂时卸下来,放任自己沉在温柔乡里。 “陆将军。”谢勋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客气,“谬赞了。” 陆娇舟轻轻啧了声,偏了下头,在谢勋的耳垂咬了口:“有本事再叫一声。” 谢勋的身体一下子比木头还要僵硬。他感觉不可思议又荒谬非常,陆娇舟稍稍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神,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过了,重新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了些:“谢倦生,我疼得很。你再气我,我心口就要开始疼了。” 谢勋一噎:“陆娇舟,你真是……” 他失语了,半晌才开口。 “罢了……没事就好。你要知道的事情,眼见耳闻,早晚都会知晓。若你着急,我总能说给你听。” 13. 谁人 城外小楼,僻静之所。这儿的屋主人避世不出,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原先也有勉强算得上四邻的热心人看那片无人的荒地盖起了小楼,于是带来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想着照应一下新来的人,但只能见到屋内的管家,管家说这儿的屋主久病缠身、不便见客。 久而久之便也没人来了。 室内炉香燃起、青烟袅袅,层叠屏风遮着窗外灌进的风,挡着屋中倚在软榻上单薄纤瘦的身形。 放轻放缓的脚步渐渐近了,榻上之人悠然晃动指节,曲勾着团扇的木柄。纤细苍白的腕骨因着常年的疲乏,懒懒挟带着团扇的扇动,阵阵带起的微风擦过屋主挺翘的鼻尖和额间乌黑的碎发。 随着风而起的,还有屋主若有似无的轻咳。 闻脚步声至,屋主稍稍抬眸,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因着来人微微开合,像是被雨淋打褪色的桃花瓣,美极艳极之至后衰败的粉白。 他用团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他的眼睛与常人不同,瞳孔是宛若毒蛇般的竖瞳,笑起来时会微微收缩,半遮面盯着人瞧就像毒蛇在草丛里伺机而动。 他轻吐出一声笑音:“是你啊,钱育洪。总来的这么悄无声息的,本身我耳力就不好,乍一现身也不怕惊着我。罢了,说说吧,这次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钱禄目光在他的眸子稍有停留,又匆匆垂目。他单膝跪下,禀报道:“公子。按着你的吩咐,不羡仙的火烧得足够旺。事情闹得很大,连谢倦生都惊动了。” “谢倦生?”屋主笑弯了眼,“他不是少帝身边的走狗吗?缩手缩脚这么些年,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钱禄稳声道:“陆娇舟回来了。陆娇舟在的地方,谢倦生不会不在。” 屋主眉梢微挑:“她回京一事闹得这么大,我自然知晓,这场大火本来就是送给她的大礼。只不过谢倦生要跟她当一根绳的蚂蚱……啧啧,真是难以想象。谢倦生是在与虎谋皮,他也不怕哪天被陆娇舟生吞活剥了。不过现在确实不是看他笑话的时候。” 他凝着钱禄:“你的表情比我想的要沉重,是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 钱禄的头低的更低了:“陆娇舟亲自进火场救人了。当时禁军很多人都在场,还有很多百姓亲眼瞧见了。 尤其是济善堂的老板,他和许琦良带着伤者回医馆后他手底下来看病的人都知道了这回事。一传十十传百,陆娇舟刚回京又出了一把风头,当了回威风凛凛的英雄。” “‘威风凛凛的英雄’?”屋主轻声咬着字,竖瞳随着轻缓的话语又往内缩,唇边悬着笑,“这年头,百姓心目中的英雄还真是越发好当了。英雄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他们也不想想,什么人都能当英雄,真的英雄日后怎么会为了这等日渐轻贱的头衔去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呢?” 钱禄从他的话语里听出暗燃的火,急忙开口:“楚小公子……” “欸。”屋主手指一松,轻巧一抛,把团扇搁到茶几上,笑吟吟地竖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哪儿有什么‘楚’?钱统领,你是昏了头了吧?” 钱禄噤声,眼神不由得往上抬。 面如傅粉三分白,团扇下的全貌是一张艳绝天下的容颜。病弱、苍白,因着身体抱恙,红晕常年点缀在眼尾和鼻尖,惹人心折。 一副令人想要好生养在金丝笼,免受风吹雨淋的好样貌。就算有一双诡谲的竖瞳,反倒更添了几分危险的风情。 钱禄急忙重新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是,是我昏头了。”他喉结轻滚,紧张地连连重复了三个“是”。屋主将抵在唇瓣的手指挪开,那只手随意地撑着下颌,略一挑眉,“万民的记性总是那么差。”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悲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是人长在骨子里的毛病。不长记性,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能忘记陆娇舟早年未登高位,背信弃义、手段残暴,也能忘记是谁当初在外厮杀,为他们打下一片太平盛世。 他们在安稳里带得太久了,久到经不起一点波折,久到会轻易被一点甜头收买,久到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好坏……不过没有关系,我会帮助他们,就像我那愚蠢的父亲一样。” 钱禄压根不敢说话。他头低到把额头磕到了地面,哑声道:“钱禄,听凭公子吩咐。” “回去吧。” 光是说完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屋主的精力,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陆娇舟是一个变数,别让她站稳脚跟。这次让她借了势,事情会变得麻烦些。主动权现在不在你身上,你最好当心,别让她借势发挥,抓住你的小辫子。” 钱禄舌尖在上颚抵了下:“遵命。” 屋主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说话。等到钱禄转身离去,他才渐渐抬起一双眼,目送着他的后背在层层叠叠的屏风下渐渐成了黑影,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陆娇舟。” 他轻笑了声:“随意拿两个字拼凑起来的、毫无意义的名字,比‘陆十三’还要无趣。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你会给我带来惊喜吗?在这一潭死水的无聊地。” “不过……” 他眼眸渐深:“真是……好久不见。” 另一边,陆娇舟正因为不羡仙起火的后续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如果她当初不在场,可能只能看着文书审批,签几个字,盖两个章把这件事揭过去交给上头。 该走账安抚民众就安抚民众,该修葺受损的地方就修葺受损的地方,然后自己再告个罪,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但陆娇舟在场。 她从火场走了一遭,早憋了一肚子气。她深知这是一次抓住禁军内部问题的好机会,于是这段时间除却封锁场地,跟司刑台合作调查火灾原因之外,还抽空亲自带着文书跟着主要负责这件事的刘逸德把整套流程走了一遍。 然后被禁军内松散懈怠惊得眉头直皱。 一个文件要往哪儿盖章要跑少说三个地方,问就是流程使然,这文书就像球一样这边踢那边。 问治安亭调岗补人为何无法及时 到达,兵部说天策府初建,人员编制调来谴去需要重新厘定,暂时调岗导致人来来回回。时间紧迫,一切还没分明就突然发生了火灾。 跑了一整天,陆娇舟发现事情踢到了自己所在的天策府,然后事情还没跑完,离开时刘逸德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地跟陆娇舟告辞。 陆娇舟一回想今天的遭遇,差点没气笑了。不管是身处何位,这套流程的繁琐和臃肿还真是经年不改。 她黑着脸回到天策府,这个专门为天策大将军设立的办公之处安防严密,跟她今天所见的一切完全是天壤之别,反倒噎得她够呛。 陆娇舟大步走到堆满案卷的桌前,随意地坐下后拿起一卷翻开。她用力翻开两页后又烦闷地卷起来扔到一边,看着这些推诿的文字就像蚊子一样在自己眼下飞来飞去,疲惫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孟尧静,本官觉得自己的头好痛。” 孟隅川给她倒了杯茶水:“陆将军先消消气,喝杯水。” 他清楚怎么让陆娇舟消气,等陆娇舟灌了几口茶水后淡声道:“谢大人先前来过一趟。他说您请罪的折子被少帝驳回了,你刚回京城不久,对京中事务本就还需要时间了解接手。 再者说,您亲赴火场救人,将天灾的影响降至最低,这不是有罪,是有功。功过相抵,罚俸可以免了。” 陆娇舟松了口气:“别说,若是真的罚俸,本官还真要找师父救济了。对了,今天我不在,司刑台的人去不羡仙了吗?师父怎么” 孟隅川摇了摇头:“我们这边封锁了场地,按着惯例,司刑台原要深入探查,赵大人都来了,可……” 他话语顿了下,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他被拦住了。” 陆娇舟眉头一皱,预感事情不妙:“被拦住了?谁拦的?什么人、用什么由头去拦司刑台查案?” 孟隅川刚准备开口,没忍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些天他没怎么休息,现在同样感觉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的跳。 “是钱禄。” 他无奈地说:“钱大人派了人来拦着,说这件事是在陆将军一来就发生的。陆将军和赵大人关系匪浅,朝野皆知。司刑台若要派人来查,应该换个与此案无关的人来。” “赵大人当时就气得不轻。他当时差点指着钱禄的鼻子骂他阴阳怪气的血口喷人,得亏赵校尉拦住他了,否则……” 孟隅川低啧了声:“否则就当时钱禄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但凡赵大人动了手,属下估计也忍不住要跟着他一块动手了。” “就这么草率又牵强附会的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陆娇舟不可思议,倒吸了口冷气。她很久没有被那么直白地坑过了,一时间甚至没忍住笑的更大声了,“他脑子是不是不太好用?针对我针对的那么明显吗?” 她笑够了,这才摆了摆手:“孟尧静,我知道你不是乱动手的人,用不着说这种话。” 陆娇舟重新拿起案卷: “只是这件事总要处理,明天叫钱禄跟我在不羡仙见一面。” 14. 对峙 钱禄穿着简单的长衫服饰应邀前来。他的气质不似武将却又少了文臣的书卷气,不粗莽又不温吞,圆滑得很,随时随意就能变换一副更合适的相貌。 他面上不显,心下其实没个准。 他对陆娇舟的忌惮不是没有根由的,出于过去跟她打过的交道,钱禄对她这个人总提着十二分的警惕。 钱禄的身边带了几个随从,他们分别站在钱禄的两侧和身后,将钱禄目光无法看至的地方包裹的严严实实。 “钱统领。”陆娇舟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话就在他身后近近地响起。她在笑,在心里笑钱禄还真是怕死,应一个大家都知晓的约还带这么些人,像是生怕她会动手似的。 钱禄被她突然的声音惊得肩膀都绷直了,缓了口气才转过头,发现自己身后的随从不知何时被陆娇舟打发到了两侧。 他们纷纷低着头,不敢抬眼。 钱禄暗恼地在心里骂了句,嗓音却是平和:“陆将军,你走路怎么变得这么悄无声息的了?” 陆娇舟眼睛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个笑来:“单纯想要看看钱统领是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坏主意。” 钱禄眼角一跳:“陆将军,言重了吧。若说坏主意,想来下官是比不过陆将军的。” 陆娇舟尾音懒洋洋地拉长,假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这话如何本官做人做事一向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曾有半分逾矩啊?” 钱禄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得眼皮直跳,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陆将军,事情虽说已经过去了七年,但下官不妨再让您回忆一遍。 元康十三年,您任死刑台校尉,靠着司刑台的官职,当众将真正的‘陆十三’处以绞刑,罪名是‘伪冒朝廷命官’。” 陆娇舟脸上笑意不变,听着钱禄将过去与自己相关的旧事一件件剥开,唇边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钱禄不看她,继续道:“元康十四年,您自请去淮南守城。一年不到,一路升迁至经略使。这其中,有多少是您的本事,有多少是赵大人周旋经营,谁知道呢?” 陆娇舟略一颔首,点了下头,笑着将话扯开了揉碎了,反倒替他把话说的更全了:“是啊,怎么旁人就没有本官这样的本事。一介无名无姓的难民,靠着隐姓埋名、顶替他人名讳、攀附高官,一路到了经略使乃至现在的天策大将军。 本官的运气也好得出奇,简直是上天不长眼。当钱大人跟他人合谋,挖出本官并非‘陆十三’,将事情捅到先帝面前时,先帝驾崩了……哈,先帝驾崩了。 巧了,少帝偏偏岁数太小,年少继位,太后为积国运在和宁元年大赦天下,本官就这样逃过一劫。和宁二年,本官远在淮南的朗州,却靠一纸寄往少帝案上的奏折害得与你合谋的兵部侍郎李柏青李大人得了个‘谋逆’的帽子,又一次被处以了绞刑。” “然后,本官站在了你面前,当了你直属上司。” 钱禄带的随从恨不得把自己是耳朵给戳聋,陆娇舟的话说得像是完全不要命。 他们都怕她再说出一些他们不能听的话,把他们几个无辜的人往地府里送。 钱禄话语被迫一顿,扭着的头没有转过去,身体定在原地没有转身,只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陆娇舟的脸。 他如今的眼神说不上怨毒满腔或是恨意滔天,连曾经坑害过她的惧怕都淡薄。他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她虚张声势。 但陆娇舟从来不虚张声势。 她不在乎她的出身便是不在乎她的出身,哪怕她出身草莽,哪怕她没进过一天正经学堂。 可她的手还在。她想舞刀弄枪便能练得掌心指腹生茧流血,她想识文断字便能点灯熬油去学习背诵。她自知她不逊色于任何人,又怎会因钱禄提及旧事而自乱阵脚。 虚张声势的是钱禄。 “陆将军,你行至今日,岂是‘运势’二字可以概括的。”钱禄声线淡淡,“若你今日是要来公报私仇,下官无话可说。旧日之事,是下官棋差一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 陆娇舟眉梢挑了下,话语里带上了几分轻巧的亲昵,这过于亲近的咬字听得钱禄脸上的淡定都险些崩塌。 “育洪说得这是什么话?本官只是来与你就事论事,先前的事情本官早就不在意了。既是同朝为官,本官又怎么会对你痛下杀手?若是李大人……哦,不可,他犯了谋逆之罪,不可如此称呼。” 她眉眼弯弯:“若是李柏青的事让育洪对本官生了嫌隙,这可实在是太冤枉本官了。若无实证,陛下如何会震怒,如何能对朝廷命官处以绞刑,亲眷流三千里?陛下英明神武,又不是仅凭一面之词就断人命案子的昏君……不是吗?” 这话诛心。 钱禄现在就算咬碎了牙也只能往下咽。他咽下这口气,嘴角扯起一抹笑:“陛下判定的案子,自然是公允的。陆将军,下官如何能因为一个罪臣对您有任何嫌隙,实在是冤枉下官了。” “是吗?” 陆娇舟走近几步,从他的身后行至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最好不过了。不过育洪,因为本官和赵大人有师生之情就让人封锁不羡仙,不让他进行勘察,这是出于公允,还是出于私心?” 钱禄扭过的头顺势转直,对上她的目光: “当然是出于公允。诚如下官当时所说,陆将军初来就遇上火灾,禁军行事略为松懈,对突发灾祸的应对稍显手忙脚乱。 此事在先前从未发生,就算偶有火情也及时处理了,怎么轮到陆将军就处理得这般……” 他故意不说了,话头一转:“据下官所知,陛下为新建天策府一事关注颇多。禁军的人数就在那儿,那边调遣过去这边就少了,究其根源,错不在陛下,不在尽忠职守、听从调遣的禁军众人。可火灾已至,总该有人担这个错处,那这个人能是谁呢?” 陆娇舟的指尖不动声色摩挲着自己指节上的厚茧:“育洪是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扣在本官身上了?但你似乎不知道,陛下的意 思,他并不打算把过错归咎于本官一人。” 钱禄一派淡然:“当然,陛下惜才又心肠软,如何能对沙场归来的陆将军冷眼相对。只是司刑台与禁军携手办案,虽说先前有口头的话就能办事,但国有国法,事情总不能这么迷迷糊糊、没规没矩下去。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司刑台想办事,总该从兵部那边把该盖的章盖好。再有,赵大人身为陆将军的师父,于火灾的调查上合该避嫌。这才能显得调查公正,毫无包庇之嫌。” 钱禄仿佛劝得真心实意:“陆将军,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娇舟嘲讽地勾了下唇角:“嗯,是这个道理。只是不知育洪是否知晓,我们现今走完一整套完整的流程该跑多少趟,光是盖个章要找、要等多少人。 等到司刑台那边走完了流程,不羡仙的线索都被风吹走了吧?” 钱禄无辜摊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规矩不能改。陆将军,情况紧急,跟下官争辩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抓紧时间,尽快挑好人选去盖章。不羡仙那边,自有许琦良把守着。” 陆娇舟看着他,嘴角弧度不改,只是眼底冷意渐深:“好能耐,真是好能耐。” 钱禄拱手:“陆将军谬赞。若有行动不便或是生疏之处,下官现在稍有空闲,火灾一事是大事,东市周遭的百姓因此受惊的不少。下官虽无为,多少能帮衬一二。” “钱大人太过自谦。” 和缓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插入二人的对话中。木临仕稳步走到陆娇舟身侧,看着钱禄,眼睛稍稍弯起:“火灾一事,钱大人毕竟是禁军统领,需要负责的事务同样不少,也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忙人一个。带陆将军与司刑台的人和兵部交涉一事,由下官来做就够了。” 钱禄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来,他听许琦良提过木临仕对陆娇舟评价颇高。但木临仕是多么明哲保身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才见过没几面的新上司跟他这个老上司对着干。 现在看来,还是他心思不够缜密,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陆娇舟是一个变数。 钱禄不由得又想起这句话。 “庭书。我记得你累积的事务也不少,绝对称得上忙。”钱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摆出一副好奇的姿态,“怎么现在有闲情帮陆将军了。” “不能算帮,这是下官职责所在。”木临仕微微一笑,“事出紧急,不好闲叙。钱大人,下官与陆将军先行一步。” 陆娇舟侧头与木临仕对视一眼,最后看向钱禄:“钱大人,告辞。” “请。” 钱禄眼睛依旧眯着,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收拢攥成了拳。他目光稍移,又看到低头跟鹌鹑一样的随从,嫌弃地紧。许久,他低下头,烦躁地啧了声。 “走了。” 陆娇舟有人相帮又何妨,现在不羡仙内外是他的人。等到陆娇舟带着司刑台到了不羡仙,他们依旧什么都查不到。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 15. 算账 “来得还挺及时。”陆娇舟语带调侃,“尧静寻你当救兵来的?” 木临仕摇了摇头:“是谢大人。” 陆娇舟毫不意外,只不过嘴边的弧度扬的更高了:“谢倦生?还真跟以前一样爱操心。” 木临仕看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感觉颇为有趣,原本紧绷的神情稍微松了些:“陆将军跟谢大人的关系……还真是个经久未解的谜。” “现在不是了。”陆娇舟目视前方,当木临仕的目光不存在。 她嘴上轻松地搭着话,脚步却一点都没慢下来,“现在他是我的人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木临仕哽住了。 他紧跟着陆娇舟的脚步落后些距离,看她得意的样子,难得起了点坏心眼,故意往她心口戳了根针。不算疼,但确实有存在感地扎了下:“陆将军,有句话说得好:越爱强调什么,往往对这件事越没有把握。同样的话您似乎说了不少遍了。” 陆娇舟对木临仕这方面的敏锐回以一个不屑的轻嗤,只是手指稍微捏紧了些。 木临仕还是知道保命的,不吭声了。 两人各自骑马,一路至皇城的门前。她利索地翻身下马,脚步如风地往前进入,木临仕紧随其后。 兵署门前,匾额悬在朱漆门楣门上,门吏侧立两侧,望之威严森然。 陆娇舟稳步行至门前,甲胄因为连日的奔波少有更换。 在皇城,她鲜少有机会用长枪,可没把兵器在身上她总觉身子轻飘,所以她的腰间悬了把横刀。 门吏见她来势汹汹,心下惴惴。 他确实从未见过陆娇舟,但要问哪个人能有这般如风如雷的气派,想来只有那位陆将军了。 陆娇舟不管他有没有愣神,抬腿就要进去。门吏被她的动作引回了神,这才想起来拦:“这位将军,兵部重地,须要……” “天策大将军陆娇舟。”陆娇舟歪头看他,“找你们尚书。本官时间宝贵,耽误一刻,你担待不起。莫要担无法担的责,让开,之后的事与你无关。” 门吏被她的话说得一怔,拦门的手臂下意识收回,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天策大将军到——” 声音在廊庑间回荡,惊起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宛若一群被惊扰到四散而逃的鸟雀振翅的声响。 陆娇舟觉得有意思,被他人当作需要被小心应对的麻烦,真的太有意思了。 无人再拦,陆娇舟抬脚跨过门槛,余光扫过剩下的几个手足无措的门吏,重新转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木临仕从谢勋那里得知陆娇舟遭遇的阻碍,谢勋则是从孟隅川那里得知的。孟隅川在陆娇舟的事情上十二万分的尽心竭力,想着既然如今谢勋和陆娇舟都要喜结连理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勋合该帮忙。 谢勋没说帮忙,他只是尽职尽责的来兵部核实军费。 陆娇舟在化州一役上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带着那么点人马就闯敌军军营? 诚然,有陆娇舟仔细考量,在沙盘上推导演算后得出的上策。陈无平于调兵遣将上实在百无一用,选错了位置、用错了策略,使得大绥耗不起了。 可为什么会耗不起? 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在一场乃至多场战役中实乃重中之重。陈无平所选的位置不佳,使得供粮不便。 供粮不便,那么那段时间用于买粮上的花销就完全有可值得操作的空间了,而朝廷批下来的军费是一个无法变更的数。 粮没有办法及时运到战场,那么—— 粮哪儿去了?银子哪儿去了? 这就是谢勋该看的事情了。 陆娇舟风风火火进来之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谢勋眉眼含着一贯的笑意,秀长的手上还握着一卷书册,看露出的边角应该是账册。 他正淡定的与兵部侍郎程诚斡旋。一时间听到脚步声,只当是有人来往出入的忙碌,并未扭头。陆娇舟也不急,只看着。 说是斡旋又抬高了程诚。他对形不显于色这件事似乎还未熟练,额角渗出了点点细汗,屡屡抬手用袖子擦汗,嘴角扯着一抹似哭非哭又没笑模样的弧度,脸上的皱纹因着肌肤的牵拉愈发深了,沟沟壑壑的,莫名透出几分苦命样。 谢勋不急着问,先翻到账册最前面,逐页扫了一遍,然后将册子摊在案上。 “程大人,你既然说尚书休沐了,我自然不会搅扰他。不过既然你在,就劳烦你陪我多聊一会儿。” 聊什么?聊他的脑袋什么时候掉吗? 程诚脸上的肌肉细微的抽搐了下,又把本就奇怪的弧度往上扯了扯:“下官……荣幸之至。谢大人既有事要谈,下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勋微笑:“拨给化州一役的军费,总计二十万两。对么?” “是、是。” 程诚连连点头。 “其中粮草采买八万两,运费两万两,军械四万两,其余为军饷、抚恤、杂支。”谢勋的手指沿着账目一行行往下移,“化州之战,陈无平驻军三千人,历时两个月。 按大绥兵制,三千人两月粮草,满打满算不过两万石,折银一万二千两。我听军报所说,运到兵营的粮草似乎没有到这个数上。”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温和,却让程诚不敢直视。 “可账上,粮草采买报了六万两。”谢勋顿了顿,“程大人,多出来的四万八千两,买的什么粮?运的什么草?” 程诚噎住了。 谢勋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划,从某页的“粮草采买”栏滑到下一行的“运费支给”。 谢勋是一个极细心的人,他不再试图去找一些数额巨大的差错。 因为可运作的军晌是完全能辩解的,有余地的。现在的程诚自乱阵脚,被谢勋突然的查账搞得措手不及。 他想不到,可是谢勋能想到。 化州之战,陈无平原本选址不利,粮道漫长。 当时前线告急,从京城运粮到战场未免鞭长莫及,于是“不得不”从淮南当地粮商手中‘和籴’。 就说当时粮商坐地起价,粮价翻了足足两倍有余。 这笔多出来的银子,确乎是耗在了买粮上,又因为陈无平的选址使得路途险阻,有损耗很正常。 这是一个理由,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若是深究,少不得还能参一笔谢勋苛责边远的官员。 本身那边就战乱不休、人心浮散,还得要求别人在战乱中又买到粮又省到钱。 所以谢勋并不打算给他们发难的机会。 他开始从细处入手,目的是告诉程诚后面的那个人。 他谢勋,是完全能够把细微处的烂账一笔笔算出来的。 “程大人,”他声音温和,像在闲聊,“这笔,算在杂支里面。化州驻军报称,陈无平扎营之处离粮道三十余里,运粮需经过约莫十七里的平地直运,十三里的绕山而行。可账上这笔运费,怎么按的全都是绕山而行的价?这笔账不起眼,但不算便宜。” 程诚额角的汗又渗了一层:“这……下官不知,许是核算时出了差错。这笔账一层层的,过着不知道多少人,这才落到下官的桌案上……” “嗯,差错。”谢勋点点头,这种时候刨根究底并无意义意义。 他又翻过一页。 “那这一笔——‘损耗折银’,报了三千石粮的耗损,姑且算为九百两。化州到陈无平大营,全程不过百里,就算遇上风雷雨电……任何天意的意外,损耗也到不了三成。可这账上,损了四成半,也就是四百多两。” 他将账册往程诚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数字上,语气依旧和缓:“程大人再看看,这多出来的一成半,是耗在路上了,还是耗在别处了?” “程大人,账册这几笔的走向……开销是不是太大了?” 陆娇舟脚步顿着,依旧没动,好整以暇地抱臂:“谢倦生,忙着呢?” 谢勋话语停住,他转过身,看向陆娇舟。他眉眼弧度未改,神态温吞地行了个礼:“陆将军。” 谢勋此番查账,只为敲山震虎,没打算深究到底。顺便……帮某个人一个忙。 他深知,陆娇舟眼下有两桩麻烦。 其一,禁军应对不羡仙火灾这等突发灾情,既无巡查预防,灭火救援时又人手不足、反应迟钝。可权责推诿之下,这些罪名全扣在了她头上——说因她初任天策大将军,各部门为天策府调配兵力,才误了禁军本务。 其二,在钱禄有意阻拦下,司刑台没法介入不羡仙走水之事进行调查。 钱禄为何能笃定陆娇舟无法在兵部顺利达成目的,一大原因自然是他与兵部的高官有牵扯。 谢勋好歹在京城为官,官官勾结、如何勾结早心知肚明。有谁是清流或是两边不靠又依势而倒的墙头草,他同样清楚得很。 钱禄和兵部几位高层被利益系在了一根绳上,那么这堆蚂蚱在相当一部分时候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今,兵部尚书知晓状况不妙,挑在今日休沐打算避风头。兵部侍郎之一的程诚又被谢勋手里的账册拖住,现在脑子早就乱成了一团,失了章法。 至于另一位兵部侍郎周见岸,是个人尽皆知的墙头草。现在上司不在,同僚被麻烦缠身,陆娇舟是得圣上青眼的天策大将军。 就算往远了看,周见岸可能有麻烦。但若是他不应,那么他现在就有麻烦了,还没人给他顶。 如此一来,陆娇舟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