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盘活黄毛老公[九零]》 1. 陆野在牢里 一九九零年二月初始,初六刚过完年,冷风刮着脸,天还冻着。 南方的冬天留不住雪,冷得刺骨,脚下农村的土路满是泥泞,还有雪化之后潺潺的水声。 许禾拎着老式皮质的行李箱,手指冻得通红,刚下了拖拉机,站在竹山村的路口,眼睫沾上湿气挂着水珠,鼻尖泛红,脚上的小皮鞋踩上泥路,许禾缓缓吐出口浊气,神色蔫了几分。 “妹子,你是村头哪家的?婶子怎么没在村里瞧过你。” 刘顺琴上县城去看看自家儿子,给他送点儿过年屋里头的腊肉,回来的时候就瞧着跟她们坐了一路车的姑娘有些面生,拖拉机上声音大着嘞不好问,现在瞧这姑娘还跟着她们一块下来,就上前问了一嘴。 这地实在有些脏,许禾拎着行李箱的手生疼,秀眉蹙着也不愿意放下,听见后头的声音,回过头看见站在她身后面善的婶子。 许禾犹豫片刻,反正到头来她要是住这村里头,也没人会不晓得,脸上抿起的嘴松了松, “婶子,我……是村里陆野家的。” “陆野家的!” 刘顺琴声音都劈叉了,叫周围的人瞧过来,她立马扯上许禾的手偷摸带她往村里进,压低了几分。 “妹子,你别拿婶子说笑,你真是陆野家的?那臭小子可没跟我提过他有个你这样的对象。” 这模样瞧着又白又俊,还是从县城里头跟她们下来的,刘顺琴哪敢相信,那臭小子有这样好看的对象。 许禾被她带着往前走,还要小心翼翼的避开泥坑,裤腿上已经全是泥点子了,听这婶子说的话,看来是跟陆野关系不错的长辈,许禾松了口气。 “婶子,我是他媳妇儿,您带我去找他,就知道了。” 瞧着小姑娘长得白嫩,说话乖巧让人喜欢,刘顺琴又实在信不了陆野那个臭小子能找这么个好对象,往后仰了仰上上下下打量都忍不住摇头,这俩人……差得也太大了。 不过要真是那臭小子的对象,她也替他高兴,刘顺琴主动接过许禾手里的行李箱拿过来,热热情情的带着她往陆野家走。 “成,婶儿带你去找他,不过婶儿可跟你说一声,那臭小子已经俩月没回来了,听我家言青说,上外头给人干活去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 实在不靠谱,丢下这么好的对象,还让人小姑娘自己找来,等他回来得好好说说。 两个月……许禾眼皮跳了跳,垂下眼默默跟在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婶子身后,有些神游。 就是两个月之前,她穿进了一本年代文里,穿的身份不好,时机也不对,成了这本书里瞧不起村里女主还觊觎男主的炮灰,本来想让女主出丑谁知道自食其果跟陆野这个混混睡到了一起。 陆野两个多月没回来?许禾心里实在感觉不太妙,这有些不太对,这本文里,原主跟陆野其实没实质发生什么更没有怀孕,事情发生以后就被迫嫁给陆野,一个为了男主一个为了女主勉强的婚姻,两个炮灰逆向奔赴,最后把对方作死了。 许禾抬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她意外穿越,那晚跟陆野发生的事,是实实在在的,他实在又沉又莽撞,许禾并不好受。 而且陆野也没有两个月不回来,不然原主也不会被立刻嫁给陆野。 她现在才被家里赶出来,是因为穿越再加上突遭意外,一直浑浑噩噩回不过神来,直到一周之前在卫生院检查,她怀孕了……再拖不住,才被父母送上了车。 “丫头,这就是陆野家,不过门口锁着呢。” 刘顺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一个人跑过来找那臭小子,人不在家,她还能赶人不成? 这要是赶走了,以后那臭小子找不到婆娘,她也不好受。 “丫头,他不在,我回头让你叔送你回去,等他回来了,再叫他去找你?你是哪儿人,叫什么?” 刘顺琴把行李箱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面,两只手拉着许禾,笑得真诚热情。 “你放心,婶儿肯定给你多说说他,叫他去哄你。” 许禾看着面前紧闭的破旧木门,垂下眸子有些可怜的看着刘顺琴。 “婶子,可是我为了陆野,跟家里吵架了,现在家里不要我了,我只能来找他。” 说着说着,她眼巴巴的看着人,声音还有些发抖, “我爸妈说他是混混,家里还没有长辈帮衬,不同意我跟他,婶儿,我就是喜欢他,现在要是走,我没地方去了。” 这死小子到底从哪儿骗的这么一个乖乖娇娇女,刘顺琴瞧着愈发可怜,可那也说不了人家父母的不是。 ……臭小子,还真是个无父无母又没本事的小黄毛混混。 她没法说违心话,但是这人心都是偏的,陆野一个人,她也盼着他能讨个媳妇,把自己的小家撑起来,现在有姑娘愿意跟他,心里晓得臭小子不是个好归宿,也耐不住偏爱。 刘顺琴一合计,狠了狠心握住许禾的手, “婶晓得了,你在这儿等着,婶儿回去拿钳子把门撬开,你安生住等他回来。” 一拍板,刘顺琴赶忙让许禾在门口等着,风风火火的往家里过去。 冷风拂过,许禾有些凌乱的站在原地,她是生面孔,没一会儿不远处已经聚集了村里不少看热闹的人,许禾只低着头盯着地下的泥土发愣。 “老头子,老头子!家里钳子你放哪儿了,给我使使。” 刘顺琴急急忙忙进屋,把门甩的吱呀乱叫,苏老爹扶着腿坐在院子里, “堂屋家神板下头柜子里,你拿钳子搞啥子。” 刘顺琴脚下生风,来不及跟他解释那些,拿了东西就走。 “等我回来跟你讲。” 刘顺琴捏着钳子匆匆忙忙赶回来,一大眼就瞧见陆野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她冲过去咋咋呼呼喊了一声。 “都让开,赖门口守着过年呢!” 刘顺琴拎着钳子肘击了几个看热闹的窜进去,看小姑娘还安安生生站在门口,松了口气。 拉过许禾让她站在自己旁边,回头就冲着围在一块儿的人喷口水。 “看什么,没见过漂亮小姑娘,回家去!” 她这话一说,看热闹的人更闹腾了几分,还有人冲着刘顺琴喊。 “婶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怎么带陆野家来了?” “婶儿,你给陆野介绍的对象,啥时候也给我们介绍一个。” 刘顺琴一看就是村里那些整日吊儿郎当的,手指头一点不客气的直直戳过去,口水腾飞。 “王赖子,你前头还爬隔壁村寡妇窝呢,要老娘给你介绍,也不怕害人家清清白白的闺女。” “毛猴,瞅瞅你长得跟个猴一样,整天喝酒打牌, 还想找媳妇儿。” 刘顺琴气焰大得很,不管这姑娘跟陆野成不成的,可不能让这些混不吝的吓跑了。 她边骂又连忙回头哄许禾, “幺妹,别怕,不搭理他们。” 许禾瞧着变脸丝滑的婶子,愣愣的点点头,暗暗感叹这婶子还有两副面孔。 刘顺琴拎着钳子在撬锁,这边动静弄得很大,唐祖明刚从县城回来,看见他野哥家门口被人围住,以为是他那个老糊涂的爷爷又带着他二叔一家人过来找麻烦了,一只手伸长食指抬手就指过去另一只手还顺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人立马往那边跑。 “哎!” 他咋呼连天的吼了一声, “谁撬我野哥家门,给老子停手!” 听见动静,许禾越过人群,就看到一头紫色齐肩长毛,身穿条纹西装,大冷的天还穿着露脚踝的牛仔裤,脚下人造革的小皮鞋还透风,张牙舞爪的就过来了。 这一身时髦的穿搭,看得许禾忍不住别过眼去,不忍直视。 唐祖明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发现是刘婶儿在撬他野哥的门,随手就撇了手里的石头, “婶儿,你撬我野哥家锁搞啥?” 刘婶儿看他这副惹眼的模样就嫌弃,瞪了这臭小子一眼。 “喊啥呢,耳朵要给你吼聋了,过来帮忙!” 刘顺琴把手里的钳子塞唐祖明手里,随口指使, “铁蛋,把这门撬开。” 又听到这上不得台面的名字,唐祖明烦躁的看了眼刘婶儿,满脸凌乱, “婶儿,不是铁蛋,是祖明。” 他有些摆烂的纠正,又低头盯着自己手里多出来的钳子,满脸问号。 “我野哥不在家,婶儿你撬锁干嘛?” “哎呦,叫你撬就撬,婶还能偷东西不成。” “唐铁蛋,你婶子给陆野介绍对象呢,赶紧撬了门让人进去吧,哈哈哈哈。” 王赖子忍不住嘲笑,他还就不信能真瞧上陆野了。 唐祖明眼皮突突直跳,想跳起来就干赖子,又猛的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刘婶儿。 “婶儿,你要给野哥介绍对象?” “可不是吗,瞅瞅,就在你旁边站着呢。” 王赖子抱着手,看着唐祖明大言不惭。 这话到耳朵里,唐祖明骤然转头,在看到许禾那张脸的时候,跟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猛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瞪直了眼,抖着手指着许禾。 “你……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立马滑稽的站稳,整个人伸直手臂护住身后的门盯着许禾。 “老子警告你啊,我野哥不在家,你别想找麻烦。” 大白天的见鬼了,县城里瞧不上他们农村泥腿子的女二流子,站在他野哥门口。 “咚!” 刘婶儿食指一扣敲在他头上, “你婶子还在呢,老子来老子去的,好好说话。” 许禾往前两步,站在唐祖明面前,看着他顶着那头紫茄子,硬生生压下唇边要扯起的笑,问他: “陆野去哪儿了?” 唐祖明黑着脸,面前这女人还有脸提他哥,要不是周围围了不少想看热闹的杂种,他都想问问,这女人怎么还能问这种话。 野哥都因为她蹲大牢了,她竟然还敢来问去哪儿了! 2. 在一起的意思 唐祖明被气得鼻子喷白烟,抱起手正要嘲讽,被身边的刘婶儿狠狠掐了一爪,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死小子,跟人说陆野干活去了,再顶你这张破嘴胡说,你哥要是没了媳妇儿,老娘看你怎么给你哥赔上一个!” “媳妇儿?!” “刘婶儿你说啥呢。” 唐祖明觉得今天真是耳朵失灵了,听的都是一些什么阴间话。 刘婶瞪他, “撬锁!叫别人守着你哥家门口看笑话呢!” 别的能不听,涉及到他野哥,这不得不听了,唐祖明瞪大眼睛回头,凶了一顿这些看热闹的人,才拎着钳子,老老实实撬锁。 干起事来,他动作倒是利落,不消片刻,“咔嚓”一声,挂锁断裂砸在地上,唐祖明有些不情不愿的站起来。 “撬好了。” 刘婶子瞪了他一眼,回头就冲着许禾笑得讨好。 “别理他,我们进屋,这屋子俩月没扫了,有点儿埋汰。” 刘婶子还贴心的拎上许禾的行李箱,带着她进屋,唐祖明挠着头跟着进门,回头拽着门把,怒瞪外头看热闹的人。 “看什么看,还不各回各家。” 黑脸说完,“砰”地一声甩上门,随手把门里的插销抵上,回头就警惕的瞪着许禾。 许禾没注意他,皱着眉毛盯着面前的土墙黑瓦,墙皮都斑驳脱落了,院子还是黄泥地,空气中全是潮湿的霉猩气。 刘婶利落的拎着许禾的东西进堂屋,大门打开,看着小姑娘的模样,有些局促的搓搓手。 “嗐,这臭小子俩月不落屋,脏点儿破点正常,一会儿我陪你收拾,弄干净点能住人。” 许禾走进屋里,比院子外头更浓的霉味呛住鼻腔,让她忍受不住的捂上嘴整个人下意识弯腰剧烈咳嗦。 “咳……咳咳……” “呵,矫情。” 唐祖明抱手冷冷看着许禾这副模样,忍不住出言嘲讽, “说吧,来找我野哥想怎么害他呢?” 许禾好不容易憋住咳意,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着刘婶子笑笑。 “婶子,我跟他说两句话。” 刘婶子看着小丫头通红的脸有点儿担忧,摆摆手, “婶儿先收拾收拾,去吧。” 说完脸色一摆,冲着铁蛋急, “死小子,给老娘好好说话。” 唐祖明白眼一翻,要被气死了,看着许禾走到自己跟前,轻哼一声抱着手出去,他倒是要听听这种女二流子要跟他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墙角,许禾面色平常,抬起眼皮看着唐祖明,说。 “二个多月前,花花公子,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她还敢提起两个月以前在舞厅的事,唐祖明脸被气得涨红,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把欣冉姐骗过去,想害她,野哥就不可能在黑舞厅被逮了,在牢里蹲了两月了,你还敢来找麻烦!” 他跟那个周静黎送江欣冉回来,留他野哥一个人在舞厅,后来赶回去,躲在巷子里看着他哥被带走了。 陆野原来消失的这两个月,竟然是蹲大牢去了?许禾瞳孔惊惧,眉心紧紧的拧着,可是书里没有写在黑舞厅门口,他有被抓的遭遇,这里面所有的变数,就只有她。 所以唐祖明说陆野被她害得蹲大牢,其实并没有说错。 许禾眼皮跳了跳,极力恢复镇静,深吸口气说, “他为了我蹲大牢……你不知道,那晚你们走了,他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唐祖明被这直白的话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抖着手指着许禾, “你……你……你对我野哥做什么了!” 许禾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看来是知道点儿,不过,她还能对陆野做什么,能吃了他不成。 脑海里闪过那晚残存的碎片,头发遮眼的黄毛都掩不住惊愕的阴影,许禾别开脸,开始确实算是她吃了他。 现在,那都不重要了,许禾淡声, “看来是知道,现在我要住在这里,你还有什么问题?” 这女人简直太理直气壮,让唐祖明脑子一片浆糊完全反应不过来,愣了吧唧的摇摇头。 面上不显,许禾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小黄毛没脑子思想简单,她越过唐祖明进了堂屋。 陆野的房子格局简单,正对院门的堂屋,两边各两间屋子,外面还带了一个伙房,石头带泥砌的墙,靠木板隔断,房梁撑着顶,黑瓦盖顶。 许久不住人,里头墙上的土灰直掉皮,门槛接地的地方被腐蚀,房梁墙角满是蜘蛛网,家徒四壁,完完全全的脏乱差。 许禾深吸一口气,穿书两个多月,她无数次怀念她温暖舒适家电齐全灯火通明干净整洁安全感满满的家了。 “丫头,差是差点儿,好好收拾也可以的。” 刘婶子拿着竹子做的扫把,举高清扫蜘蛛网,怕许禾嫌弃。 “婶子,我叫许禾,你叫我小禾就好。” 许禾抿唇轻笑。 刘婶儿笑: “好嘞,小禾。” 好言好语说完,冲着外头就吼, “臭小子,发什么愣,进来干活。” 唐祖明:“……” “哎,来了。” 三人忙活了一阵,唐祖明最后挑着扁担去村里人用的水池边上挑了两桶水回来,累瘫了才得歇着。 刘婶儿把带过来的钳子拿上,拽着铁蛋走到门口,回头看许禾。 “小禾,晚了,我们该回去了,你安生住下,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回头再叫我来。” “刘婶儿,今天多亏你帮忙。” 许禾没什么东西,把行李箱里仅剩的两包小饼干拿了一包出来,递给刘婶儿。 “婶子,这个您拿着。” 刘顺琴哪能拿她的东西,陆野家一点儿东西没有,小姑娘自个儿住在这儿,要的东西会更多呢。 她抬手推门出去,扯着唐祖明就往外走。 “东西你自个拿着吃,等陆野回来,婶就先回去了。” 二月冰寒,冷风吹得人脸生疼,许禾拿着手里的饼干,抬手合上门,又检查着把插销插上,抵上棍子,耳边完全安静下来。 她拿着饼干进了伙房,又回头把门关上,挡住外头的风,屋里柴火还噼里啪啦的响,许禾默默坐着,抽了一块饼干慢吞吞的吃。 滋味干巴又噎得慌,她最不爱吃的,她爱吃松软好看的小蛋糕、甜点,这里都没有。 许禾起身,从碗柜里拿了一个杯子出来,这是今天刚洗干净的杯子,不然尘封了两个月,杯底早就斑斑点点的全是霉点子。 拎起茶壶到了一杯水,许禾吹吹凉喝了一口,就算烧着火,四面透风的墙也遮不住寒意,屋外呼呼的风吹过,还是冷得让人缩脖子。 许禾从行李箱里拿了一套布料还算不错的休闲衣服出来,充当睡衣,洗漱以后换好衣服,把脏衣服放进木盆里,拎起茶壶倒了热水,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搓洗。 把衣服淘洗一遍,忍着通红的手拧干,直接晾在火堆旁边,又把小皮鞋擦干净,许禾站起身,抬手轻轻擦了擦额头,将房子所有的门窗检查一遍锁好,才进了屋子,进了左边内室,里面是这个家唯一的木架子床。 陆野的那些衣服,已经被刘婶儿怕许禾看见,胡乱塞进箱子里了,空气中还有些潮湿的味道,许禾勉强忍受 。 躺在背后生硬的床板上,许禾睁着眼静静的盯着漆黑的房梁,脑海里回想起白天唐祖明说的话。 两个月之前,陆野不是无故消失,他被带进局子,可能还住了两个月。 她当时昏昏沉沉的浑身疼得厉害,根本不知道有公安来过,陆野因为什么被抓的,要是事情严重,他一直出不来,这个家,她名不正言不顺,不知道一个人能待多久。 不能这么干等陆野回来,她要想想别的法子。 许禾思绪混乱,胡思乱想了一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混沌着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簌簌”的声音传来,下一秒,许禾被什么东西砸了一脸,睁开眼睛,抬起手摸了摸,心死的叹了口气。 是墙面受潮,墙皮碎泥屑簌簌往下掉,落她一脸。 再也睡不着了,许禾掀开被子起身,发现床单上也有泥灰,简单清理了一下,许禾才穿上厚外套出了屋子。 刷牙洗脸之后,许禾回头关上门就往外走,昨天刚把锁撬了,她得找人换新锁才行,不然以后出门不方便。 兜里揣着五块钱出门,手放在兜里捏着这五块钱,许禾叹了口气,这是许爹给的,这个年代,也没有谁家像他们一样,闺女贴出去了,还要贴点儿钱,作孽。 拿着钱,按照昨天刘婶指的路找到刘婶儿家门口,许禾上前敲门。 “刘婶在吗?” “唉。” 屋里头应了一声,没一会儿,门打开,刘婶儿瞧见站在门口的许禾,连忙拉她进屋。 “小禾,遇上什么麻烦了?” 许禾跟着进屋,看见打开的伙房里,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坐在凳子上,手边还靠了一个用得油滑的拐棍,她礼貌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然后转脸看着刘婶,开口询问。 “婶子,我想给屋里换新锁,你晓得哪里有卖吗?我去买。” 那锁被撬了是该买一个,刘婶子拉着她走到门口,抬手给她指路, “就从这一直走,走到最外面第二家,那有个小卖铺,你去那儿买。” 许禾:“谢谢婶子。” 刘婶儿摇头,看着小丫头有些关心, “小禾,身上有钱没有?没有婶子给你。” 那哪能要她的钱,许禾忙从兜里把那五块钱拿出来, “婶子,我有钱。” 见她真有钱,刘婶儿这才放心, “小锁两块,中号的三块,大的五块,你瞧着买个小的,能用就成。” 许禾从刘婶儿家离开,沿着一路过去,找到刘婶儿说的小卖铺,选了个中号的新锁,才往回走。 一路上都遇上村里不少人,老的少的都偷偷摸摸的在后头看着她,许禾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 刚回到陆野家门口,就看到门口斜着身体站着一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背影。 “他妈的,哪个畜牲把老子家锁撬了!” 许禾脚步一顿,看着院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身形很高,大概是一扎眼看过去唯一的优点,头上顶着一头纯正的黄毛,有些微长的头发用皮绳绑起来,大概食指的长度,上身穿着人造革黑色皮衣,下身穿着蓝色微阔的牛仔裤,脚上穿着靴子,跟唐祖明的审美一脉相承。 凭着这个背影,许禾认出来了,这是陆野,他回来了,不是多熟悉,而是……这人还穿着两个月之前穿的那身。 似乎听见动静,陆野满脸不耐的转头过来,额前的头发被绑住,露出锋利的眉目跟不耐烦的神态,他斜着眼睨过来,对上一双明眸清亮的眼睛。 陆野:“……”晦气。 大白天见了鬼,不然怎么能瞧见害老子在审查所过了个年的罪魁祸首了。 3. 怀了我的种? 许禾站在原地,对上那双桀骜的眼神,带着不耐烦的冰冷。 就是两个月前也才见了一次,就让她终身难忘,混乱又糟糕的一夜,那间昏暗的包厢里,直到最后,他绑在脑后的头发被撞得松散完全散落下来,许禾只能被迫承受陆野毫无章法的莽撞,甚至看不清他的脸,被遮眼的头发完全挡住。 两个月之后,再一次见面,许禾心里有些复杂,抿了抿唇,抬腿走了过去。 也就是这时候,陆野瞥到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新的锁,眉心难以克制的跳了跳。 这女人克他? 盯着走到跟前的女人,陆野只垂着半边眼皮,眼角斜斜剜过来,黑眸里浮着漫不经心的嘲弄,正要开口。 这时候许禾已经在他面前站好,抬起眼看着他,淡淡的通知。 “我怀孕了,你的孩子,你要负责。” 不给他出言挑衅的机会,许禾鼓起勇气说完,越过面前的巨型障碍物,推开吱呀乱叫的破门,直接进屋。 徒留陆野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被迫接受这个难以接受的信息量。 身后的小黄毛安安静静一句话没说,许禾松了口气,回屋里把新买的锁放在柜子上,把钥匙留了两把,剩余的一把备用钥匙藏起来。 “砰!” 身后木门板被撞得吱呀吱呀的叫,陆野似乎反应过来了,许禾回头迎面就撞上站在自己面前的陆野,盯着她的那双眼睛仿佛能在她身上戳两个洞。 “你怀孕了,还是老子的?” 比自己前世还小一岁的小黄毛,开口闭口的老子口癖,许禾忍了忍,点点头。 “除你以外,我没跟别人发生过关系,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这女人,简直不害臊,开口就是发生关系,陆野直接从脸涨红到耳根,脖颈都熟透了。 许禾也分不清他这是被气的还是害羞的。 “在卫生院检查的单子我带过来了,不信自己看。” 说完,许禾绕过去,从行李箱里把检查单拿出来,递给陆野,随后抬眼视线落到他那一头惹眼的黄毛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句: “认不认字?” “认!” 这女人瞧不起谁,陆野有几分气急败坏,伸手夺过许禾手里的单子,等看清上面的诊断报告以后,气得胸膛起伏。 爷爷的,还真有了! 许禾看着小黄毛气得面目全非的样子,深表理解,意外被人算计还有了个孩子,还要负责,这谁不疯。 这么一想,许禾的语气都轻了几分。 “孩子是你的,你们混社会的更应该讲江湖道义,不会不负责吧?” 蹲了审查所两个月,回来多了个媳妇跟孩子,陆野烦躁得直抓头发,这还不对,孩子是他的,媳妇儿不是,这女人还想着其他男人呢,这么一想,陆野脸更黑了几分,心里直操蛋了。 许禾看这人脸色变来变去,有些茫然,看起来好像很难以接受,思索片刻自觉想到了关键点,轻咳一声有些善解人意的看着陆野, “我知道你喜欢你们村的江欣冉,不过人家不喜欢你,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应该放过自己。” “谁跟你说的老子喜欢她。” 他哪有那个闲工夫。 这话听在许禾耳朵里,多半是逞强了,她缩缩脖子,配合的点点头,心里腹诽,嗯嗯嗯,不喜欢,不喜欢几次出手救人,不喜欢还喝了加料的东西,可惜事与愿违,跟她睡在一起了。 年轻人,面子大过天她知道。 “要住在这里,随你,不过我没钱,饿死活该。” 陆野嗤笑一声,姿态随意。 这副赖赖唧唧的死样子,许禾一点儿也看不上,混吃等死、荒唐度日,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感,要不是还有一个四面透风的家,她才不要来。 肚子里的孩子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黄毛爹,许禾只能祝他好运了。 …… 快到了中午,许禾肚子有点儿饿了,走到陆野身边,问他: “家里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了?” 陆野:“你来多久了?” 许禾:“没多久。” 陆野随手指了指角落, “糠里埋了些土豆子。” 说着还不忘数落, “就这个,城里小姐吃不惯。” 县城算什么城里人,原主更不是什么城里小姐,不过就是住在县城上学成绩差,还看不起农村考上县城去读书的这帮人,尤其讨厌被男主另眼相看的女主。 许禾也不跟他争辩,自己去角落,蹲下身伸手扒开那个旧盆里的糠,里里外外找遍了,没找到一颗。 许禾怀疑陆野耍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的火气。 “没有。” 这不咸不淡的声音,陆野“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站起来,两三步走到许禾旁边,等看清里头真的什么也没有以后,吊儿郎当的脸彻底冷下来。 不过对着这女人,他没必要解释, “那就没有了。” 还真是油盐不进以耍人为乐,许禾猛然起身,出门将手洗干净,看也不看陆野一眼,自己拿着还剩下的饼干连吃了三块,咀嚼的力道像是要把陆野生啃了。 吃完东西,许禾又顺了口水,起身就往外走,陆野已经无药可救了,她不想沟通。 盯着那道头发甩上天的背影,看样子是气狠了,陆野突然轻笑一声。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腿边空荡荡的破盆,暗骂一声,伸腿踹了一脚。 许禾出门以后,径直去了村里的小卖铺,正巧老板在,许禾捏了捏兜里没剩多少的钱,问老板。 “老板,店里有米吗?” 小卖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叔,看许禾的模样笑着点头。 “有。” “九毛一斤。” 没多少钱,许禾叹了口气, “我要一斤。” 老板给她秤米,回头看,问: “小姑娘真是陆野家媳妇?” 许禾点头:“嗯。” 老板眉眼抬起,真没想到那混不吝的小子还能娶上这么个媳妇儿,这命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好了,拿去吧。” 称好以后,老板把米袋递给许禾。 她接过来付完钱,拿着东西往回走,回去半道上瞧见刘婶儿跟一个姑娘。 “刘婶儿,你们上哪来呢。” 刘婶儿背着背篓,脚下的布鞋还全是泥,笑着道: “我跟春燕儿上山头竹林挖了点儿笋。” 陆野家里没有一点儿东西,听刘婶儿的话,许禾也起了心思。 “婶子,你们在哪儿挖呢,我也想去看看。” 刘婶儿:“挖笋全是泥,脏着呢,你干不来。” 这小丫头是个爱干净的,从昨天她就瞧出来了。 许禾:“婶子,我能挖,你给我说吧。” 脏了她能洗,别的都不要紧,不想饿死了。 看她坚持,刘婶往后头那座山指过去, “就在那边,山脚下一片竹林,你去小心点,要是怕明天婶儿带你去。” 刘婶子已经帮了她好多,许禾不好多麻烦,现在知道位置,她可以自己去。 “婶子,不用,我就自己去随便看看。” 刘婶:“那你可小心点儿。” 看见许禾离开,唐春燕才问:“婶儿,她是?” 刘婶儿凑过去,还是忍不住 高兴,说: “这丫头是许禾,陆野的媳妇儿。” “陆野的媳妇儿?” 唐春燕这下也忍不住惊讶,陆野现在那副模样,还给他找到媳妇了。 许禾拿着米回去,陆野不在屋里,她也不管,把米袋子小心翼翼藏在碗柜最下面,把碗柜锁上以后,从角落里拿了一个篮子还有靠在墙边的锄头,出门以后一路走到村尾去了山头,果然一进山就看到刘婶说的竹林,被撬开的泥土也看到肉眼可见被挖了不少。 许禾只能更往里头弯腰探进去,找了一会儿,看到不远处有些开裂的痕迹,眼睛一亮,连忙过去,把篮子放在旁边,举起锄头开挖。 许禾顾不上脏,费力挖到笋之后,连忙放进篮子里,有一就有二,挖了快一篮子,许禾裤子都湿透了,布料黏在身上很不舒服,直到差不多了,许禾拎起篮子,带着锄头往回头。 路上冷风刮过裤腿,贴着腿冻到骨子里,许禾只能加快脚步,手拎着篮子,手指冻得通红还带着泥,喘着气回家。 刚进门就听见里头唐祖明大喇喇的声音。 “野哥,打牌毛猴子欠了又不还钱,我找机会揍他一顿。” 许禾顿在原地,伙房里,陆野抬起眼皮,等看清外面的人影之后顿了顿,又淡淡移开眼。 唐祖明顺着他哥的视线转过脸看出去,等发现门口那个脏兮兮的人是许禾以后,瞪直眼睛。 还真是喝酒打牌,一样不落,许禾心里淡淡的,上午刚出来说没钱的人,下午就找人打牌,她拎着东西进屋,屋里的火光丝毫没让她冷透的身体缓和过来。 没去看那两个非主流,许禾把东西放好,转脸去了屋里,身上贴着湿透了很难受,她得换身衣服。 看人出去了,唐祖明莫名其妙吞了吞口水,转脸看着陆野,问: “哥,这女人中邪了?真要跟你过日子。” “还有,她这给谁脸色看呢,跟谁惹了她一样。” 陆野收回视线,开口: “明天早上,你送点儿腊肉过来,我明儿去黄金厂,夜里回来,会给林姨钱。” 唐祖明不在意的摆手, “明天我给你送来,我们兄弟要什么钱,哥,你真要上黄金厂?那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你受得住嘛。” 陆野不想说什么:“嗯。” 许禾换好衣服,拿着脏衣服出来以后,伙房里只有陆野一个人,她也没问,把脏衣服放在一边,端了盆坐在小板凳上,处理新挖到的春笋。 陆野余光看了一眼,又很快落回来,继续往火里添柴。 许禾把笋处理好,放在清水里泡,撑着膝盖起身,把自己今天买的米拿出来,又洗好锅淘米,端上三脚架焖饭。 许禾发现灶台上多了一小罐猪油还有干辣椒,垂眼去看陆野。 “你打牌赢的?” 语气阴阳怪调的就想把陆野气死, “老子不在家,铁蛋拿回他家藏的。” 不是打牌赢回来的,许禾松了口气淡然接受,看着陆野有点儿疑惑。 “唐祖明的小名叫铁蛋?” 那为什么刘婶子还有其他人喊的时候,他那么不高兴,小名不都是从小喊到大的嘛。 陆野:“……” “不是小名。” 陆野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唇边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又很快收起。 “以前的大名,后来喜欢一个电影明星,逼林姨去给他改的大名。” “噗嗤。” 没想到是这样,许禾没忍住笑出声来,眼尾都带着笑意,整张脸重新生动起来,说: “祖明确实比铁蛋要好多了。” 陆野快速的往眼前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4. 取暖 家里还有一小罐子猪油,许禾表情轻松多了,等米饭焖熟,她在架子上拿了一块儿有些油脏的毛巾,捂住锅把手端到旁边,又在碗柜旁边的架子上,把铁锅端出来,舀水进去,把泡在盆里的笋倒进去焯水。 陆野坐在火边,一屋子都是眼前人忙碌的背影,想不在意都难。 许禾把春笋焯水,将水倒了,又添了清水倒进去,才捞了一部分笋出来,又把挂在墙边的案板取下来,哒哒哒开始切笋,顺便又把灶台上的干辣椒洗干净切成小节。 起锅烧油,猪油在铁锅里化开,许禾把切好的干辣椒段放进去爆香,带着锅气又把切好的春笋倒进去翻炒,最后只加上唯一的调味品盐,一道爆炒酥春笋就好了。 把炒春笋盛出来,放在木桌上,站在碗柜门口,许禾顿了顿,还是从里头拿了两个碗,又添了两双筷子,自己盛饭,坐上位置。 “吃饭吧。” 陆野坐在火边,瞥了一眼桌上的两个菜没动,一个春笋,让许禾分了两道菜,一道比一道素。 许禾也没管他,来了两天,总算吃上热腾腾的米饭,炒春笋也还清脆可口,许禾吃了一碗饱了。 才看陆野站起来,端上他的碗,舀了一大碗米饭,坐到她对面开始吃饭。 许禾没管他,身上黏糊得厉害,烧好热水,倒进桶里,费力搬着桶去了右边的屋子,洗完澡出来倒水,伙房里陆野在洗碗。 许禾站了一会儿,才坐在伙房门口,把衣服洗干净,跟昨天一样,晾在火灶旁边,转身回到房间。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冰凉得没有温度冻得发僵,许禾还在祈祷陆野讨厌得不想跟她共处一室,最好去找唐祖明,可惜期望落空了。 刚这么想,男人推开门从外面进来,许禾几乎已经贴上墙,快蹭上本来就破败的墙壁,泥灰噗噗直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床板“咯吱”一声,许禾明显感觉到陆野躺在她身侧,存在感极强。 深夜里,墙壁透着风,除了风声之外,整个屋子静悄悄的,许禾闭眼,强迫自己睡着。 陆野手靠头,睁眼盯着漆黑的房梁,床不大,阴冷的房间,只有贴在一块的肩膀带来点儿温热的触感,他拧起眉,出口的声音似乎有几分不耐烦, “明天我有事,要是有人来找麻烦,躲着点儿。” 许禾皱眉:“你在外面惹事了?” 陆野冷啧一声, “你记住就成,问什么。” 黑暗里,许禾偷偷翻了个白眼,一穷二白的小黄毛,到底在装什么酷,不过她没说,轻声开口。 “好。” 应完又不放心,眨了眨眼忍不住确认一下, “不是你在江湖上招惹的什么黑社会吧。” “嗤。” 许禾听见身旁短促的笑,然后是陆野带着嘲讽的语气。 “不是。” 不是就好,许禾放心了,闭上眼睡觉。 黑暗中,陆野余光扫过,抬手拽自己身上的被子,全数甩到许禾身上,别冷着他儿子,做完之后,抱手闭上眼。 半夜,怀里贴过来冷冰冰的触感,陆野拧眉,黑暗里侧过视线睨了一眼团过来的身子,蜷缩身体裹着全部的被子,团成球了还冻人得厉害,被环住的手臂发紧,陆野僵硬的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早上,许禾醒过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陆野不在。 她撑着身下的硬床板起来,出了房间,也没见到陆野,知道他们江湖混混总是神出鬼没不归家,许禾也懒得管。 时间还早,她打算早饭煮粥喝,把笋子抽成丝放进去跟着一起煮,也算没那么寡淡。 刚端上锅煮稀饭,门外传出动静,陆野出去以后,院子门没能关上,唐祖明拎着一块腊肉大步走进来,看见伙房里的许禾,挠挠头一下还真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胡乱敷衍着含糊一声,然后把手里的腊肉递过去。 “野哥叫我送过来的,喏。” 递过来的腊肉肥瘦相间,一看就是挑选的人往好的挑的,听他说是陆野让带过来的,许禾没拒绝。 送东西过来,许禾总能给个好脸色,把腊肉放好,拎了板凳给唐祖明,问他。 “陆野昨天说有事,是去干嘛了?” 兄弟俩看起来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位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去。 唐祖明有些受宠若惊,接过这“城里小姐”的凳子,大喇喇坐下,三两句就给他哥抖出去了。 “哦,野哥今天跟村里的叔叔伯伯去黄金厂背土了,晚上回来。” 黄金厂这种地方,许禾以前听说过,干的都是牛马的活,一天下来不死也得脱成皮,陆野居然是去干这个去了,他们小混混都这么能吃苦吗。 许禾皱眉,心底腾升一股异样,很快压下去,又想起昨天陆野说的事,问唐祖明。 “还有,陆野昨天说,要是有人来家里找麻烦,让我躲着点儿,你们在外头惹事了?对方很厉害?” 一听她这么说,唐祖明哪里有什么不明白,张嘴就“tui”了一声,抬起下巴翻大白眼, “你听野哥的,就是一群无赖,厉害个屁,就欺负我野哥家里没人,有事没事过来打秋风。” 这么看来,不是混社会惹的人,是家里贼。 提起这些人,唐祖明心里全是火气,看着许禾秃噜嘴皮。 “就他那个老不死的爷爷还有他二叔那一家子,瞅着时间就来这边拿东西,不要脸!” 许禾点点头。 唐祖明盯着她,有些别扭, “你现在住在这儿,听我哥的就是。” “东西给你送来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站起来转脸走出伙房。 唐祖明走了,许禾煮好粥,只放了点儿唯一的盐,吃完早饭,随手把碗洗干净了。 看着挂在灶台边上的那块腊肉,黑乎乎的有点儿难弄,等灶台前的火烧成碳,许禾用火钳把腊肉夹到碳上,把表面黑漆漆的皮烤得滋啦啦的响,几面都烤完,连忙夹到旁边,又烧了水,把腊肉扔进锅里,小心翼翼的用菜刀刮洗,来来回回洗了好几次,才洗干净,先放进柜子里藏着。 手上油腻腻的,屋里连一块肥皂都没有,许禾只能用温水反复洗了几次才没那么难受了。 中午,许禾把剩余的那点儿稀饭吃了,才揣着那一块多钱去了小卖铺,她来了几回,老板也熟了,一瞧见人过来,笑着问。 “陆野家的,今天要点儿啥?” 许禾走过去,问: “老板,你这儿有旧报纸吗?” 老板:“有,三毛一沓。” 许禾立马把钱递过去, “给,麻烦帮我挑好一些的。” 老板接过钱,给她挑了一沓递过来,又给许禾找钱。 许禾抱着旧报纸,离开小卖铺。 回到家,许禾把最后的米拿出来,这次不能直接用锅闷了,想要黏糊一点儿的淘米水,还是得用蒸笼蒸米饭才行。 许禾先把米淘洗一遍,等锅里的水烧开以后,把米倒进去煮,煮到差不多,筛子放在盆上,把锅里的米舀出来沥水,又用筷子把米拨开,重新烧开水,端上蒸笼,把沥好的米放 进蒸笼里开始蒸。 盆里的淘米水放温之后,许禾端着盆进房间,又把那一沓旧报纸拿进屋里,挑挑选选里面瞧着干净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床勉强挪开,许禾开始一张一张往墙皮上铺报纸,直到把靠墙的两面都用报纸糊上,许禾退到门口,看着贴好的墙壁,颇为满意的拍了拍手,起码不会掉皮让她吃灰了。 完工,许禾把床又重新一点一点挪回去,端上盆回伙房。 正好第一道蒸得差不多了,许禾又把米倒出来压散,重新蒸上,才拿了靠在墙边的扫把,进屋里把屋子扫干净。 弄完以后,天快黑了,米饭蒸好以后,许禾把碗柜里洗干净的腊肉拿出来,切上一小半,炒了一个竹笋炒腊肉。 饭菜都弄好端上桌,天已经黑了,许禾揉了揉酸疼的手,正打算吃饭。 “咚咚咚。” 院子门被她关上了,听见声音,许禾放下碗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高大男人,浑身脏得几乎看不清样子,要不是他顶着那头惹眼的黄毛,许禾还真认不出来,陆野背着个大背篓,里头还有锄头,浑身脏兮兮的,哪里像那个混不吝的臭小子。 许禾心生敬意,侧身让他进屋。 “回来了。” 陆野浑身一顿,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许禾没听见,抬手指屋里的锅架子说。 “屋里有热水,先洗把脸,饭做好了。” 话音刚落,许禾愣怔的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十五块钱,捏着钱的那双手看不出来是一个十九岁青年的手,满是脏污指甲缝里都是泥。 这是……陆野干了这一天的工钱,十五块,基本上算得上这个年代干短工的天花板了,苦累也是一般活计的好几倍。 许禾沉默的接过皱皱巴巴的十五块钱,抿了抿唇, “吃饭吧。” 陆野随手脱掉外套,蹲在门口洗手,许禾顿了顿,从柜子里拿了碗,给陆野舀了一大碗米饭,放在木桌上。 陆野进屋,看到桌上盛好的饭,坐到许禾对面,沉默吃饭。 明明只是简单的东西,让这女人做出来,有滋有味,陆野动筷子的速度快了几分。 吃完饭,许禾坐在火边烧水洗漱,陆野把桌上的饭菜全部收尾,往旁边看了一眼,说。 “那钱不是全部给你。” 许禾一愣,眉心轻拧回头看他。 陆野:“昨天让祖明送腊肉过来,给五块钱送过去,一周之后,祖明他姐结婚,准备三块钱礼钱,剩下的自己花。” 那就是还有七块钱自由支配,正好家里没米了,明天要去买米,想起什么,许禾抬眼去看陆野。 “明天你还去嘛?” 陆野:“去。” 家里揭不开锅,再苦许禾也张不出口让他不去。 许禾看一眼外面的黑天,瞧着九点多了,昨天家里什么也不剩,早上起来东西没少,不难推出来,这人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还干了一天的牛活。 许禾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陆野粗黑的眉心压低,神情不耐,大晚上出门,别给他儿子摔死。 “去哪?” 许禾拿着钱,回他: “家里没米了,去买点。” 陆野皱眉:“明天再去。” 许禾盯着他,淡淡反问, “明天早上你不吃?” 陆野不耐的眉头骤然松开,“啧”了一声,压住扯起的嘴角起身。 “走吧。” 许禾惊奇于社会青年的变脸速度,暗自轻啧两声,默默跟在陆野身后,俩人一起出门。 5. 有媳妇疼 竹山村年初的夜里,比白日里要更冷得多。 许禾打着电筒,陆野走在前头,还挡住了大半的冷风,俩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卖铺门口,门已经关上了,只能看清里面有些光亮的煤油灯。 陆野上前敲门:“咚咚咚。” “谁啊。” 小卖铺老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等会儿。”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面前的门被打开,老板一开门,突地看见陆野带着他婆娘过来,还有些意外,乐着调笑。 “呦,陆野,带你媳妇儿来买东西呢?” 陆野:“嗯。” 许禾从他身后走出来,晚上打扰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说: “老板,你这儿面粉,泡打粉还有挂面怎么卖?” 老板手里拿着煤油灯,转过脸在架子上给她拿东西。 “面粉4毛一斤,泡打粉1毛5一包,挂面7毛一捆。” 许禾合计以后,才估摸着要。 “老板,给我秤5斤面,要两捆挂面,两包泡打粉,两斤米。” 老板给她秤,看着站在门口的小俩口,乐呵呵的开口。 “明儿过来买也成,大晚上还跑一趟,小两口感情好。” 许禾连忙摆摆手, “他明天一早要去干活,家里没吃的了。” 老板笑着把秤好的东西递给陆野, “臭小子,还讨了个好媳妇。” 陆野头发十分不羁的散着,完全看不见他的眼神,只听见他似乎有些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她也不嫌麻烦。” 老板笑着摇摇头,接了陆野媳妇递过来的钱,又退了她五毛。 回去的路上,许禾跟在陆野后头,深深叹了口气,这钱在手里溜一圈,除去陆野说的要用的那些,就剩一块五了。 听见后面的动静,陆野顿了顿,又很快继续往前走,语气不咸不淡。 “嫌老子挣得少?” 许禾垂下眸子,摇摇头, “没有,多少钱也不够用的。” 他现在干的那个活路,那都是消耗身体的卖命钱,还不知道能干得了几天,钱都给她了,怎么会有意见。 回到屋里,陆野把东西随手放下,拿起桌上的碗筷,洗碗去了。 许禾扬了扬眉,有这点儿自觉挺好,她把碗柜里买的面粉跟泡打粉拿出来。 又问陆野: “早上几点走?” 陆野把碗放进柜子里,往旁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四点。” 凌晨四点去,一直做到傍晚,拿那十五块钱,许禾垂下眸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哦。” 她拿了一个搪瓷盆,把适量的面粉倒进去,又用温水泡上泡打粉,开始和面,揉好面团放在灶台旁边,余火保持好温度。 回头就跟陆野看过来的视线撞上,许禾道: “你先去睡。” 拿人钱财,替人办点事儿,捏着那点儿卖命钱,许禾心里头不安生。 陆野沉沉的看着她,又垂眼看被她放在灶台上的搪瓷盆,转身出了屋子。 他进了里屋,几乎顷刻就发现屋里变了样子,掉皮的烂墙被人用报纸小心的贴上了,一看就知道爱干净又仔细,陆野抬手轻轻碰了碰平滑的报纸,翻身上床,沉默闭上眼。 面团和好,许禾把碗柜里腊肉拿出来,切成丁,又把剩余的一部分笋同样切成丁,弄好馅料,放进碗柜里,许禾洗干净手,才关上门回房间。 屋里静悄悄的,许禾摸着黑走到床边,发现陆野睡在外面,一动不动应该睡着了,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从陆野身上跨过去,放轻了呼吸躺进里侧。 心里有事,床也睡得不安生,夜里,身边传来异响,许禾紧跟着睁开眼,随手穿上一件外套,跟着陆野下床。 “我蒸点儿包子馒头,面都醒好了,要不了多久,吃完再走。” 陆野沉默的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后头起床的人,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转头出了房间。 许禾跟着出门,凌晨的夜更是冷得厉害,时间来不及,她直接冷水洗了手,把醒好的面团从灶台上拿出来,开始搓成条,一部分用来做馒头,还有一部分把昨天弄好的春笋腊肉馅做成包子。 她动作很快,陆野烧好大火,把蒸笼端上锅没多久,许禾把弄好的包子馒头一个一个放进蒸笼里头。 “很快,十五分钟。” 火光照在陆野的轮廓上,明明灭灭,他盯着眼前的火,冷酷的面色似乎柔和了几分。 时间差不多了,许禾拿上湿毛巾把盖子掀开,两层蒸了二十个,十个包子十个馒头,许禾用筷子一个一个把热乎乎的包子馒头夹出来,让陆野先吃。 “吃饱了再走。” 陆野随手拿了一个白生生的包子,咬了一口,嘴里冒出腊肉油滋滋的香味,还有笋子清爽的滋味,调和在一起,一点儿也不腻,他三两下解决一个,又拿了馒头,松软香甜,味道很好。 看他吃起来似乎还不错,许禾把之前买回来的旧报纸拿了两张,又夹了四个包子六个馒头给他包裹好。 “给你装上,中午记得吃。” “中午会冷,那边要是方便生火,烧一个烤着也好吃。” 胃里暖呼呼的,陆野吞了吞喉咙,喉间似乎溢出一丝抱怨。 “麻烦。” 许禾不管他,家里唯一的劳动力,该给他吃就给他吃,有收益她不亏。 陆野视线扫过身边忙碌的背影,垂下眼盯着手里冒油的包子,唇角牵起一抹短促的笑。 “咚咚咚。” 院子外面传来敲门声,许禾看出去,陆野正好吃完,背起背篓,把许禾给他包好的东西放进背篓,看了许禾一眼, “走了。” 许禾抬头看他:“嗯。” 陆野开门出去,门口的是唐忠强,唐祖明的爹,他们都会到村口集合,一趟车直接拉过去,今天陆野过去晚了,他过来看看。 一看陆野出来,有些担心的瞧着他, “今天不去了?” 陆野年纪小,是他们这帮去干活的人里,最小的一个,做不来也正常。 陆野摇头:“去。” 然后眼神闪了闪,压下要上扬的嘴角,有些状似不耐烦的开口, “屋里弄了点儿东西留我吃,晚了点儿。” 唐忠强闻到了屋里的香气,过来人哪里还会不晓得的,抬手重重就拍在陆野肩膀上, “好小子,现在有媳妇儿疼了。” 他拎起腿边的锄头咧着嘴笑,真替这小子高兴, “走吧,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陆野:“嗯。” 陆野离开以后,许禾自己吃了一个包子一个馒头,把伙房收拾干净,又回屋里睡了一个回笼觉。 睡一觉起来以后,许禾拿上钱,回头把门锁好,出门就去了唐祖明家。 站在门口,许禾抬手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被打开。 林桂红一瞧见门口有些面生的姑娘,笑着迎她进屋里。 “陆野家的吧,快进来,你来得正好,春苗跟欣冉也在,正巧你们年纪差不多,能一起玩儿。” 没几天唐春燕办喜事,这几日跟她玩得好的姑娘,自然会来找她玩儿,还能帮忙。 听见江欣冉的名字,许禾顿了顿,把手里的五块钱拿出来,递给桂红姨。 “桂红姨,昨天铁蛋送一块腊肉过去,夜里陆野跟我说了,我给你们送钱过来,你收着。” 林桂红捏着小姑娘的手推回去,皱着眉头满脸责怪。 “自己拿着用,你们小家可不容易。” 许禾:“春燕姐结婚,办酒也要不少钱,您不收着,以后我们也不拿了。” 小丫头犟得厉害,林桂红只能收下,欣慰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陆野这是上哪儿找的,也真给他找着了。 “许禾,你怎么在这儿?” 这道声音,有点儿耳熟,许禾抬起眼皮看过去,等看到桂红姨后面不远处,从左侧房间出来的人以后,莫名有些心虚。 林桂红拉过许禾走过去,乐呵呵的笑。 “欣冉丫头,你跟陆野媳妇儿认识?” 江欣冉盯着许禾,她什么时候成了陆野媳妇儿? 许禾避无可 避,扯起一抹笑看过去,对上江欣冉平静的目光。 这就是这本书的女主了,眉眼浅淡柔和,面容干净,性子冷静谦和,瞧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之前被原主算计,现在还能站在她面前,跟她好好说话,这性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认识,我们是同学。” 江欣冉含笑着回桂红姨,没说她们之前的那些龌龊。 这下桂红姨更来劲儿了,拉上许禾的手乐呵呵的让江欣冉带她一起去屋里。 “正巧你们认识,陆野家的刚来没几天,都还不熟呢,你多陪陪她。” 许禾心死闭眼,天要亡她,做了亏心事,在人家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怎么办。 “好。” 反倒是江欣冉,接过桂红姨的话,看了许禾一眼。 “走吧。” 许禾认命跟江欣冉进去,唐春燕在里屋,许禾看着江欣冉的背影,还没开口,江欣冉停下脚步在她面前站定,回头过来看她,说得很认真。 “既然嫁给陆野了,就跟他好好过。” 这意思是,以往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了? 许禾眨了眨眼,走上前去, “我知道。” 随后,她抿了抿唇,犹犹豫豫的看着江欣冉,垂眸微微启唇, “谢谢。” 江欣冉没说什么,带着许禾进了里屋。 屋里唐春燕跟田春苗坐在大红镜子面前,试着在给唐春燕化妆,俩人一同看过来,许禾撞上一个大白脸跟大红唇,心惊肉跳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里屋本来就阴暗,这幅模样,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唐春燕跟许禾见过一回,自家弟弟跟陆野好得穿一条裤子,她看许禾进来,热情招呼她过去,又介绍田春苗给她认识,几个小姑娘打了照面。 “你们瞧瞧怎么样?” 唐春燕端详着镜子,回头去看三人,试图得到认可。 许禾克制住自己往后缩的动作,保持礼貌微笑。 江欣冉别开眼,说: “春燕,让许禾给你提提意见,以前在学校,她化过妆。” 她这话说完,许禾猝然对上唐春燕期待的眼睛,眨了眨眼点点头。 “嗯,我可以试试给你改一改。” 原主化妆技术好不到哪儿去,不过许禾可以。 唐春燕眼睛亮了亮,说: “许禾,你快帮我看看。” 许禾凑到她面前,歪着头端详, “刘海厚,眉笔太粗眉形没化好,粉太厚,涂的口红也不行。” 看着唐春燕,许禾一针见血: “下手太重了。” 许禾的话一出,另外两个也不逃避了,乖乖点头,说, “春燕,许禾说得对。” 唐春燕表情蔫吧下来,无助的看着许禾, “那我应该怎么办?” 许禾摸着下巴,琢磨着摇摇头, “先洗把脸,我给你化。” 几个小姑娘端详着化妆品,另外一头,竹山村六十里路之外的深山里头,空气闷浊压抑,几乎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来,陆野浑身淌黄泥跟一群村里的叔叔伯伯随地坐在洞口,随手把许禾给他包好的包子拿出来。 他没跟许禾说,在这边干活不能烧火,上面管得严,没人敢惹大动静。 “你媳妇儿还给你弄了午饭带来了,可真像样。” 唐忠强挨着他坐,把自己的铝盒饭拿出来,这年头,所有人吃得都大差不差,没什么好东西,填饱肚子饿不死就是好的。 陆野的大白包子,还算是头一份了,周围的叔伯都难免拿他打趣。 “陆小子,家里有媳妇儿不一样了,有人疼了。” “可不是,也会疼人了,以前哪会来干这种活儿。” “小年轻感情好,你瞅瞅,我家的,就给了点儿糙米饭配土豆子。” 洞里洞外的好多都是村里人,陆野手头的东西分不清,自己拿着包子咬了一口,味道不如早上热气腾腾的时候,他垂着眼看手里的东西,耷拉着眼皮野性桀骜的眉眼被洞檐遮掩,似乎柔和了几分,又咬了一大口,不过,也完全不差。 6. 老子火气旺 唐祖明家里,屋内,唐春燕得到指令,乖乖去把脸重新洗干净,回来乖乖坐好。 许禾已经把她们有的那几样化妆品都放好,眉笔她用刀片削好了,江欣冉跟田春燕在旁边看,不知不觉看向许禾的眼底带着敬佩。 许禾歪歪脑袋仔细看了看唐春燕,说: “我先帮你把眉毛修修。” 唐春燕眼睛闪着光看着许禾, “许禾,你还会修眉?” 田春苗也跟着说, “修眉都是县城理发店花钱给你修呢。” 许禾眨了眨眼, “很简单的,你们要是也想,我帮你们也修一下。” 田春苗立马点点脑袋, “我要修,不过,先给春燕化妆吧。” 江欣冉摆手谢绝好意, “我不用,你帮她们吧。” 许禾抬起唐春燕的下巴: “你的脸型有点儿偏方圆,我会修细挑一点儿,不适合厚头帘,一会儿把头帘也换一个。” 唐春燕乖乖听话,她觉得许禾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已经完全无条件相信她。 许禾给她修好眉形,才开始给她化妆,先从底妆开始,没有专门的水乳,许禾就给她抹上雪花膏,润一润有些干涩的皮肤,脸上干裂的鼻头,她直接蘸了点儿润唇膏抹上。 等着脸上吸收得差不多以后,许禾把那管粉底霜拿到手上,先蘸取一小部分,小部分的抹匀,让粉霜服帖轻薄。 “粉霜不是越重越好,太重了会假白,一层一层贴合上去,才会让人觉得是本来就白,不然内里还是黑黄遮不住。” 她边动手边讲解,旁边的三个人像小学生念书一样,乖乖的听。 许禾先给她薄薄的一层反复叠加,弄好底妆,让三个人自己看看。 田春苗凑到春燕面前, “真的,感觉你皮肤就这么白这么嫩。” 唐春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是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脸上一点儿也不闷不厚了。” 江欣冉看着许禾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还真的可以。 底妆好了,许禾把眼影盘拿出来,一打开盯着里面大红大紫的颜色,勉强找到两个偏红棕色系的眼影,许禾下手很轻,眼头眼中眼尾分层慢慢上色,画好眼影,让春燕闭上眼,用眉笔轻轻给她勾勒出眼尾,就一盘眼影盘,许禾反复使用,化完眼影,面色修容也用这个,增添鼻梁的立体精致感,口红没有直接抹,许禾先蘸取一部分,轻轻提上色,最后才一笔一笔为她勾勒眉型,然后起身退开,笑着说。 “好了,现在看看怎么样?” 三个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镜子里的人明明看得出来是谁,偏偏只觉得五官精致又好看。 田春苗瞪着眼: “许禾,真厉害。” 唐春燕盯着镜子里头的人,抬手想摸摸脸,又怕碰花了,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 许禾笑了笑说: “接下来,我要动你的头发了,能接受嘛?” 唐春燕立马点头,现在别说要剪她的头帘,就算是许禾叫她剃光头,她都能无脑答应。 许禾笑着拿起剪刀,唐春燕属于方圆脸,不适合厚刘海,她打算给她剪一个八字刘海,修饰脸型。 给唐春燕修剪完刘海,许禾拿梳子给她梳梳捋捋,才直起身。 “好了。” 唐春燕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好看,看着许禾的眼底有星星。 “许禾,你好厉害。” 许禾轻笑点点头:“喜欢就好。” 江欣冉静静看着许禾,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成家以后,会变化这么大,这才多久…… 随后,又忍不住软了软眼,不过,总是好事。 许禾没忘记给田春苗也修一个眉,把她的厚刘海捋上去一部分,用啫喱水固定,又用卷发筒弄好喷上啫喱水。 “以后换个头帘,太厚看不见五官,不好看。” 田春苗乖乖答应,“好。” 本来是过来送个钱,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化完妆时间不早了,许禾打算回去。 “春燕,你结婚那天,我过来帮你化,今天我先回去了。” 不等对方多留,许禾浅浅笑了下,缓步离开,跟桂红姨打了招呼,出了门沿着小路田埂往自己家里去。 …… 晚上,陆野回来,把今天的工钱给许禾,许禾接过那15块钱,顺手把煮好的面条递过去,没再看陆野一眼,坐在灶火旁边,手里拿着圆珠笔在计算。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条,眉心跳了跳脸色冷下来,压住火气坐到一边吃。 许禾一样一样算好,才放下笔回头看陆野。 “明天我打算回县城一趟。” 这是总算待不住了要走?陆野无端缺了点儿胃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憋闷,像被人耍了一道还找不到出气口。 “随你。” 许禾没察觉他的态度,捏着陆野给的那十五块钱,一笔一笔的算。 “家里什么菜都没有,只能吃面条,明天得去县城买点儿菜回来,还要给你买个饭盒,不然不方便,我还想去买点儿鸡蛋,现在孩子虽然月份小,一直吃没营养的东西,也不好。” 许禾抬起眼看陆野,想到今天的事儿,说: “给桂红姨的那五块钱,我今天已经送过去了。” “明天去一趟县城,你给的这十五块钱,又得没剩多少了。” 陆野心头的火气莫名被挂进屋里的风吹散了,语调倒是还言简意赅: “随你。” 平白的又觉着饿了几分,陆野埋头大口大口吃着面条。 许禾把自己记好的东西收起来,那十五块钱跟之前剩的一块多钱收在一起,回头就见陆野吃完,把碗洗了。 许禾:“明天中午只能吃馒头了,等我从县城回来,到时候给你做饭带过去。” 陆野:“嗯。” 许禾想了想,确定没什么要再说的,起身要回屋里, “锅里的热水留给你的,我要先去睡了。” 陆野余光扫过离开的背影,又快速错开,转头出了屋子,拿了门口水缸里的瓢,舀锅里的热水。 半夜,许禾被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皱了皱眉察觉时间差不多了,偏偏下雨了,今天陆野他们还要去干活嘛? 许禾撑起手臂本来想看看情况,手下压到一个温热的触感,她顿了顿,黑暗里,听见身边男人似乎倒吸了一口气。 陆野缩了缩小腹,“嘶”了一声, “许禾,要干嘛?” 许禾猝然收回手臂,低头只看到身边乍眼的黄毛,抿了抿唇说: “外面下雨了,还要去嘛?” 陆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雨声,抬手撑在脑后,懒懒散散的翘着腿。 “许禾,真把老子当苦力了?想让我死在山……” 话还没说完,唇上传来一抹温热的触感,陆野吞了吞喉咙,脸上痒痒的,是许禾突然凑过来靠在他身边,发丝散落在脸上。 许禾拧了拧眉,声音很轻: “别说不吉利的话。” 说完,手背被男人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许禾愣了愣,快速松开手。 陆野:“半夜谋杀亲夫?今天不去。” 许禾皱眉,为自己辩解:“我没用力。” 陆野背过身轻嗤一声,没说话。 许禾才发现,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全在她自己身上,陆野一点儿也没盖上。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还会抢被子。 许禾揪起被子一个角,往陆野身上送了送,抿抿唇语气真诚。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会抢被子。” 身上轻飘飘的盖上一层棉被,陆野垂下眼,说: “烦死了,快睡觉。” 许禾默默躺回去,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合上眼睛。 随后,她察觉到身上轻飘飘的又叠上一层被子,许禾愣了愣,侧过脸去看身边的陆野,他把仅剩的重量都盖在自己身上了 。 许禾垂眼,说:“陆野,你冷不冷。” 陆野猛然翻身背对她,声音带着暴躁。 “老子火气旺,没你娇气。” 许禾揪着被子一角,唇边漾扬一抹浅笑,轻轻合眼。 耳后的呼吸声平缓,陆野紧绷的身体才慢慢缓和,鼻腔轻哼一声,闭上眼睛。 檐外的雨没下多久,第二天一早,许禾起床出了房间,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伙房里,陆野生火烧好热水,许禾进屋,舀水洗了脸,整个人清明不少,她背上小背篓,跟陆野说了一声。 “我去县里了,晚点回来。” 陆野背对着她坐在火堆旁边,许禾只确定他听见了,拿上钱背着背篓离开家。 路口的拖拉机还没走,上头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许禾嗅着空气中难闻的柴油味,忍着胃里的翻腾,深深叹了口气,爬上车,山路很陡,她牢牢的抓住车扶手。 “小禾,你也上县城了?” 坐在里侧的林桂红瞧见许禾,乐呵呵的跟她搭话。 许禾弯了弯眉眼: “桂红姨,家里什么也没有,我上县里看看能不能添点儿。” 小丫头会过日子哩,林桂红满眼欣慰。 许禾问:“桂红姨,你上县城有什么事?” 林桂红笑: “过几日家里办事,得把东西都先准备好了才成。” 是唐春燕的婚事,许禾眉眼浅浅的点点头。 等车上人坐满了,前面的师傅喊了一声,拖拉机轰隆隆的响起,往县城去。 到了地方,许禾腿坐得发麻,撑到下车给钱以后,背着背篓往云水县菜市那边过去。 从上头下去,人还没到就闻到一股鸡粪的腥臭味,她屏住呼吸走过去,要去对面的猪肉摊位买点儿肉。 突地被笼子里叽叽喳喳的小鸡仔吸引了,许禾顿住脚步,扭头一转走过去站在小笼子面前。 “老板,你的鸡崽子怎么卖?” 卖鸡崽的老板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上上下下打量许禾一番,随后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毛钱一只,公的母的都有。” 许禾还没什么概念,正要买十只回去养一养,就被后头跟着过来的林桂红一把扯到她后头,跟那老板对上。 “什么鸡苗这么贵,要五毛钱一只?你这鸡又不大,拿回去还指不定能不能养得活呢,又不都是下蛋的母鸡,还真要得出口。” 老板脸拉下来, “哎,你这人,我跟人小姑娘谈买卖,关你什么事儿?” 林桂红护着许禾,盯着她笼子里的鸡,嫌弃得直摆手, “行了,三毛一只,给她送个小笼子,卖不卖,不卖就走了。” 人真要走,老板不干了,连忙招手: “卖卖卖,当今天开张生意,亏本卖给你,小女娃,你要多少?” 盯着她们吵得这么凶,快打起来了一样,许禾还以为买不成了,没想到还能成了?! 林桂红怕她不知道,贴在她耳边小声说, “没事儿啊,就想买一两只养着玩儿也成,桂红姨帮你说,别怕。” 许禾轻轻点头,在老板防备的眼神里,蹲下身来,看着笼子里的小鸡仔,说: “老板,我要十只。” 十只还成,老板松了口气, “成,我给你拿。” 林桂红弯腰盯着老板挑,还不忘指挥, “老板,你给挑好的啊,不好的到时候养不活,我们不要拿回来退。” 老板满脸不耐烦: “你这真有意思,我这些鸡崽,哪一个不是好的。” 话是这么说,手里还是老老实实的给挑了好的。 许禾:“……” 长见识了。 桂红姨真厉害,原来吵架也是砍价的一部分:?这买卖怎么吵着吵着还成了? 许禾轻轻吐了口气,要是叫她自己遇上老板这种压着的语气,吓都吓死了,根本讲不了一点儿价,在菜场得吃多少亏,看来她还有得学。 7. 他赌钱了 老板给她挑了十只鸡放在小笼子里,桂红姨一只一只检查,完全不顾那老板不耐烦的样子,看完以后才接过来递给许禾。 “这些还可以。” 许禾乖乖接过,给了老板钱,林桂红把笼子帮她放进背篓里。 “一会儿买别的东西,记得拿出来,别压着。” 她看着许禾文文静静的小模样,忍不住心软叮嘱。 “这些人就爱欺负你们这样的小姑娘,乱喊价,你多讲讲价,别吃亏了。” 以前许禾就爱去超市,从来不去菜市场,现在避不开了,幸好有桂红姨帮忙。 “我知道了。” 林桂红:“好了,我还得去办事,你自个儿好好的,别给骗了。” 桂红姨先走了,许禾自己一个人在菜市逛,她先去了肉摊,一大早,猪肉摊位前面就围了不少人,许禾默默站在外侧,等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摊位面前。 “女同志,要点儿啥?” 许禾眨了眨眼,指着摊位上的五花肉问。 “老板,多少钱一斤。” 老板随手拿起她指的那块五花肉,来回翻, “三块一斤。” 买卖的人多,许禾刚才在外头听了一会儿,这老板倒是没坑她,估摸是猪肉摊位管理严格些。 许禾:“骨头呢?”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拎着那个还有点儿肉的大骨棒, “一块一斤。” 许禾算了算,才指着那条五花肉说: “两斤五花肉,一个骨棒。” 老板拎着尖刀,利索的划了一道,上秤约了一下。 “五花肉两斤,骨棒一斤半,七块五。” 许禾叫老板把秤好的东西给她放背篓里,把刚买的小鸡仔拿出来,钱付完直接去了一大半。 手拎着笼子,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许禾又买了十个鸡蛋,四包菜籽,又买了一块儿豆腐、辣椒面、三把菜跟土豆,最后给陆野掏了一个铝饭盒,背上沉甸甸的,手里只剩下回去的车费了。 买完饭盒,许禾背着东西往县城路口走,这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女声,声音殷勤。 “许禾,你怎么在这儿?” 许禾回头,就看到喊她的人笑眯眯的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的看她。 “许禾,我听我妈说,你爸妈让你嫁人了?真的嘛?” 许禾冷淡的看着面前的人表演,这是吴佳丽,之前原主喜欢跟她混在一起,上回算计女主,就是她出的主意,准备的那一杯有料的东西,其实有两杯。 原主想害女主,这位不仅想害女主还想害原主,所以那两杯加料的东西,最后一杯让她自食其果的喝了,许禾脑海里闪过那混乱的一夜,另外一杯,意外让陆野喝了。 原主不知道她也喜欢男主,整日在吴佳丽面前毫无隐藏,对方也乐于给她出主意,她怎么看得出来,这位同样喜欢男主。 “许禾,我听说你嫁给陆野了?” 吴佳丽小心试探,看着许禾的反应。 许禾抬眼问: “我还听人说你喜欢周静黎,跟我都是假玩,想让我帮你把江欣冉赶走。” 吴佳丽表情讪讪,连忙反驳: “许禾,你听谁瞎说的,我们感情一直都这么好。” 许禾:“你听谁说我就听谁说,至于我嫁给谁,跟你没关系。” 吴佳丽有些气急, “我这是关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能说我,我这还不是怕你真嫁给陆野那个混混嘛。” “他没爹没妈的,一个小混混又穷又横,我怕你没好日子过。” 许禾眼神彻底冷下来,盯着面前的人,声音很冷。 “有人有爹有妈也没家教,没人教的东西要爹妈当摆设。” “你!” 吴佳丽抬手指许禾,气急败坏, “许禾,我好心关心你,你什么态度,嫁给陆野那个小混混,果然叫他污染了,全是坏毛病,以后有你好日子过的。” 许禾淡着脸: “你倒是想嫁给周静黎,他认识你吗?” 吴佳丽被气得发抖, “就陆野那种只会喝酒打牌没本事的人,以后有你好过的。” 吴佳丽瞪了许禾一眼,甩手离开。 等人离开,许禾拎着东西,转脸继续往县城路口过去。 到了拖拉机面前,许禾跟师傅打了声招呼,师傅直接走到车尾,帮许禾把她的背篓抬上去,许禾笑着感谢,自己爬上车坐好。 没一会儿,车上坐满人了,桂红姨要办的事儿多,这会儿还没来,就有人看着许禾搭话。 “小丫头,你是陆野家的?” 许禾抬眼看过去,一个四五十岁的婶子,嘴里热情,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看得让人很不舒服。 许禾有些冷淡:“嗯。” “你跟陆野怎么认识的?他家里情况可不好呢,咋就愿跟他过日子?” 许禾只说:“我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这玩意儿稀罕,那婶儿啥也问不到,没了兴致,倒是一车的人瞧着许禾,这小模样,自由恋爱咋就瞧上陆野了? 许禾不在意,直到拖拉机启动,往村里回去。 到了村口,师傅帮许禾把她的背篓拎下来,许禾给钱道谢,慢慢背着背篓往家里回去。 肩膀沉得厉害,许禾到了家里,着急把背篓放下,才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捏了捏被勒得酸疼的肩膀,陆野不在家,不知道干嘛去了,许禾呼了口气,打算把背篓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好。 “许禾,在不在家。” 听见门外的声音,许禾眨了眨眼,是江欣冉,她怎么过来了,许禾抬眼提高音调应了一声。 “在家呢。” 刚说完,门口的江欣冉已经进来了,大门是敞开的,她快步走进来,看见许禾站在背篓面前,眼神不自觉的软了软,快步走到许禾门口,低声说: “许禾,我刚才看见陆野跟唐祖明,在李二狗家赌钱,声音远远就听见了,你过去看看吧。” 听她说完,许禾整个人冷下来,浑身像是被泼了冷水,吴佳丽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声声刺耳。 前两日做牛马的活儿,今天不过才歇息一日,就找人打牌了,下次怎么不下雨淋死他,叫他下雨也得给我去背土去。 许禾把手里的菜甩在木桌上,转脸看着江欣冉。 “谢谢,我现在过去看看。” 江欣冉看着许禾发冷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嗯,我陪你去吧。” 许禾没拒绝,立马出门,随手把院门锁上,跟着江欣冉的指路,一路往山脚下村尾那家过去。 到了门口,刚靠近就听见里头打牌的声音,说话粗俗的语调还带着酒气。 许禾觉得手心发麻,江欣冉抬手握住她有些发冷的手,有些心疼。 许禾闭了闭眼,抬手重重的敲上木门。 “砰砰砰!” 霎时间,屋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暂停片刻,许禾听见里头的声音。</ p>“谁啊,来索命呢,等会儿。” 没一会儿,门被从屋里打开,给她们开门的是李二狗的婆娘张麦花。 开门一打眼就看见许禾,立马过来热情招呼, “呦,陆野家的来了。” 江欣冉喊了一声, “麦花姐。” 许禾听完也随口叫了一声,说, “麦花姐,我来找我家陆野。” 张麦花眼神心虚,避开讪笑: “在屋里呢。” 许禾没说话,快步走进去,最里面的那件屋子,她站在门口,抬手猛推开门。 里头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破旧的小屋子里,烟雾缭绕、酒气弥漫。 许禾眼神越过空气中的浓烟,视线静静对上坐在最里侧,手心还夹着烟的陆野,烟雾太重,许禾看不清他的神色。 陆野也只能看见许禾压平的唇,心脏无端重重一抽,指节中的烟灰抖了抖。 唐祖明坐在陆野旁边,看见许禾冲进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点儿心虚。 屋子不大,里头六个大男人,破旧的桌面上摆着一副牌,每人面前还摆着皱皱巴巴的钱。 一看许禾进来了,李二狗咧着嘴套近乎, “呦,陆野媳妇儿来了,不用操心啊,我们哥几个都是自己人,打打牌没事儿,闹着玩儿呢。” 其他人吵吵闹闹的也跟着附和。 许禾胃里翻江倒海,眉心死死拧住,她努力抑制住反胃想吐的生理冲动,只盯着陆野。 语调不见半分温度, “回家。” 许禾死抿着唇,在她以为这人真要无药可救,叫不回去的时候,逼仄的房间里,陆野懒懒散散的站起来,手里还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满脸不耐的抱怨。 “我媳妇儿喊我回去了,女人就这点儿麻烦,你们别介意,下回再玩儿哈。” 说完以后,陆野施施然走到许禾面前,抬手揽住许禾的肩膀,把人扣进怀里。 “强哥,我先回去了,你们接着玩儿。” 唐祖明也默默跟在陆野后头,看见了站在许禾后面的江欣冉,意识到是她告密,狠狠瞪了她一眼。 江欣冉淡淡移开目光, “再看我,一会儿我跟桂红姨说一声。” 唐祖明立马认怂,乖乖缩脖子。 许禾耸了耸肩膀,没能把揽在肩膀上的手抖出去,反倒是陆野,就这么揽着她,懒洋洋的带着她离开李二狗家。 这人走了两个,也玩不起来了,一帮人这就散了,李二狗晦气的呸了一声,出了屋。 瞧他出来,张麦花瞪了他一眼, “整日带着人来家里喝酒赌钱,不干正事,我看这日子你是不想过了。” 李二狗面露凶光, “你懂个屁,陆野光杆司令一个,家里那点儿东西,村里人谁不盯着,哪天搞他喝点酒,醉了给他压个欠条,把房子、地赔给我,那些东西不就是老子的了。” 简直异想天开,张麦花嗤笑一声, “呵,人家现在有媳妇儿了,你再搞下去,你自己当光杆司令去,我带孩子回娘家。” 李二狗不耐烦赶人, “滚滚滚。” “他那媳妇长久不了,这回回去就得吵架,一看就是个受不得气的娇气姑娘,跟陆野那种野狗合不来,早晚黄了。” 张麦花不说话,她瞧着倒是合得很,没看那姑娘一来,陆野就巴巴跟人回去了,就这死男人看不明白,还想着占便宜。 8. 你也是老子新媳妇 许禾被陆野抱着离开,他身上一股烟酒味,臭死了,她抬手打开陆野揽在肩膀上的手,这回陆野倒是配合的松开了。 离开那个全是毒气的屋子,许禾才觉得自己能呼吸了,胃里还有些不适,不过还能忍受。 江欣冉瞥了陆野一眼,走两步到许禾旁边, “没事儿吧,我看你有点儿不舒服。” 听她这么说,陆野皱眉,看向许禾的脸,又低头闻到自己身上的烟酒味,落后一步跟唐祖明走在一起。 许禾摇摇头, “没事儿,今天谢谢你。” 江欣冉摇头,陪着许禾一直走到她家门口,唐祖明怕她告状,先偷偷回家去了。 江欣冉站定,回头不赞同的盯着陆野。 “陆野,你既然已经成家了,就该好好对许禾,还去赌钱像什么样子。” 陆野淡淡瞥了她一眼,丝毫不感谢,冷言冷语。 “就你跟我媳妇儿说的,我去打牌了?害她不舒服。” 这倒打一耙的无赖模样,许禾见识到了。 江欣冉都没忍住后退一步,难以理解的看着陆野,在此之前,她们虽然是一个村的,但其实并不熟,没说过几句话。 不过之前在县城的时候,陆野帮过她两回,所以江欣冉其实对他印象并不差,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种人,对自己媳妇儿不好,还要怪到别人头上。 这样的人,许禾跟他真的会过得好吗。 “陆野,你认为我不告诉许禾,才是对她好了?” 陆野轻嗤一声,懒得跟她废话, “呵,本来的事。” 说完,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盯着许禾。 “回家了,别跟这种喜欢告黑状的做朋友。” 许禾握住江欣冉的手腕,怕她气死了,轻轻摇头说。 “欣冉,你先回去吧。” 瞧这小媳妇可怜样子,江欣冉心里一点儿不是滋味, “有事就找我,我最近都在家。” 许禾点头答应,女主实在纯良,是个很好的人。 看着江欣冉离开,许禾回头淡淡瞥了陆野一眼,移开视线没说话径直进了院子,回到伙房兀自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陆野斜着身体抱着手靠在伙房门口,沉默的盯着许禾把那些买回来的东西整整齐齐放好,还有给他买的饭盒。 陆野眼神有些变了,抬手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走进去单手撑着桌子盯着许禾。 “喂!” 许禾没看他,把桌子上的空背篓放到角落,又回来把鸡笼放在灶火旁边,里面的小鸡崽叽叽喳喳的,许禾打算生上火给它们保暖。 陆野盯着那几只鸡崽,真麻烦,不养个小半年可吃不了,他撇撇嘴,隐下牵起的一抹笑。 陆野两三步走过去,随后拎着椅子大刀阔斧的挨着许禾坐下,慢吞吞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叠旧钱,歪着嘴递到许禾面前。 “喏,拿去花。” 心底的火气又蹭蹭蹭往上冒,许禾冷着脸没搭理他,自顾自给鸡笼放好位置,回头去拿了些干草生火。 陆野慵懒的笑僵住,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钱,又不舒服的喊了一声。 “许禾,不拿你别后悔。” 许禾蹲在灶火面前,这时候才勉强给了陆野一个眼神,盯着对方那副自得的样子,又重新低头拿火柴生火,冰冷冷的。 “嗯,我不花赌鬼赢来的钱。” 手里的火星子一点一点变亮,照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火生起来了。 陆野顿了顿,捏着手里的钱,突地咒骂了一声,不耐烦的又把钱往许禾面前递。 “这钱不是老子赢的,行了吧。” 许禾静静的添柴火,闻眼才抬头去看陆野。 总算舍得看老子了,陆野无故松了口气,搓了搓鼻子似懒得解释一样,声音又恼又急。 “那是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李二狗给借的,好几年了,没还过,本来老子也没打算要了。” 偏偏家里来了个啥都要花钱的,正常要不到,那群人就只认赌桌上的钱,想叫他赌容易,先把之前的给了,就有钱赌了。 许禾愣愣的盯着面前说得脸红脖子粗的人,大概从来没给人解释过,臊得慌,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真的?” 陆野跟手里的钱有刺一样,胡乱塞许禾手里,仿佛许禾再问他就要发火了一样。 “老子骗你干嘛。” “就他那点儿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不就是看老子一个人,图我这个屋子跟那几块地嘛,不然这钱他能还个屁。” 许禾垂眼盯着自己手里皱皱巴巴的钱,说: “所以你是故意去跟他们赌钱的?” 陆野顿了顿,看着许禾,轻嘲: “都是人精,不这样钱要不回来。” 说完他大喇喇的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 “要不是江欣冉多管闲事,老子拿了钱上祖明家洗个澡,你连烟味儿都闻不到。” 这一副天衣无缝的无赖样,许禾突然很想笑,也“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眉目浅浅的整张脸生动起来。 陆野余光瞥了一眼,唇角松了几分。 许禾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数手里的钱,她数得认真,陆野盯着眼神一错不错。 许禾很快数完手里的钱,还都平平整整的压好,一共三十六块五毛,她抬起眼皮看陆野。 “这钱怎么借得有零有整的。” 陆野快速移开视线, “当时借了三十,钱拿回来了,就……意思意思玩了两把,得了六块五的利息。” 许禾:“……” 她从那三十六块五里,数了六块五出来,递给陆野。 “你自己花吧。” 陆野不仅没接,甚至还想耍赖, “你不花,给我儿子花。” 许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抬手利索的把钱塞他手里。 “你儿子也不花,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我看像个闺女。” 陆野捏着手里被许禾嫌弃的钱皱眉,不都是钱嘛,这女人就是矫情,有钱就成,等没钱的时候给她,看她花不花。 许禾把全部的资产都收好,回来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这人耽误了她好多事。 回到伙房,许禾看着蹲在鸡笼面前盯着看的陆野,怕那十只小鸡崽养不活,许禾低声问。 “顺琴婶儿家里有没有玉米面,买些回来喂鸡,我怕给养死了。” 陆野站起身,道:“应该有。” 许禾递给他两块钱,让他拿上盆去换一点儿。 陆野出门,许禾端上铁锅,烧上热水,把骨棒洗干净丢进锅里焯水,处理好之后,开始熬骨头汤。 没一会儿,陆野抱着一盆玉米面回来,把剩余的一块 五递给他。 “言青家换的,总共五毛。” 许禾接过钱,有些疑惑。 陆野解释:“言青就是刘婶儿子。” 许禾这才反应过来,把钱揣好,坐在柴火边上看着火。 “陆野,你把我买回来的萝卜洗干净削了,一会儿跟骨头汤一起熬,萝卜在碗柜里最下面那层。” “五花肉切一半,洗干净一部分剁碎,一部分切片,晚点儿做菜。” 陆野弯腰从碗柜里把东西拿出来,去门口洗干净,许禾耷拉着眼皮,懒洋洋的托着下巴,看他在屋里忙来忙去。 陆野把萝卜切好,扔进锅里跟骨棒一起熬,又把肉切好片剁成沫。 傍晚,许禾就炒了一个麻婆豆腐,添上一道回锅肉,配着熬好的萝卜骨汤,叫陆野摆桌吃饭。 “饭好了。” 俩人面对面坐,今天菜色不错,许禾胃口也好了几分,喝了一碗汤暖胃,还能吃一碗饭,麻婆豆腐又软又滑,回锅肉滋味很足,还有早已经熬透的白萝卜,咬一口就要化了一样。 许禾抬眼看陆野脸埋进海碗里,说: “明天去干活,带饭盒去,一会儿我熬点儿辣酱,你带着去吃,盒饭烧火热热就好,不怕烧黑,回来洗干净就成。” 陆野吞下嘴里的肉,盯着许禾,突然想说实话,也搞不懂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黄金厂那边管得严,不让生火,怕被发现。” 许禾皱眉:“所以每天只能吃凉的?” 陆野不在意的点点头, “嗯,大伙都这样。” 二月的天气,冷得冻骨头,更别说几十里外的深山里,许禾看了陆野一眼,商量道。 “不然,明天你再歇一天,我去县城看看有没有保温桶,给你买个保温桶,起码中午能吃口热乎的。” 这女人做的菜怎么就这么有滋味呢?陆野大口大口吃着,只觉得越吃越香,连焖的米饭都是甜的。 嘴里有滋有味,陆野摇头。 “麻烦,就这样挺好。” 说完,他起身收拾,端过许禾面前的空碗,吹着口哨洗碗去了。 看起来心情不错,许禾不理解,明天都要上山吃冷饭了,还能吹上口哨。 摇摇头,许禾把五花肉拿出来,还有今天买回来的辣椒面跟调料,趁着时间,把辣酱熬好,舀了一玻璃罐盖好,明天给陆野带着去,其他的放在碗柜里平日吃。 弄好辣酱,许禾从碗柜里把面粉拿出来,倒进搪瓷盆里,混上泡打粉,开始和面。 陆野肩膀撑着门,盯着许禾,想起今天铁蛋的话,抬手打了个呵欠,语气懒懒散散的。 “听铁蛋说,你要给她姐化妆?” 许禾微微抬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顺便的事儿,正好我会,就应了。” 陆野抱着手,皱眉看着屋里单薄的背影,还怀着他的孩子呢。 “到时候让她给你包个红包,哪有白干的。” 许禾停下动作回头去看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你跟唐祖明不是兄弟嘛?你帮他忙,也要钱?” 陆野抬抬下巴说: “我是我,你是你,你该得的,得要。” 陆野皱眉低头,抱着手没忍住撇撇嘴, “她要当新媳妇儿,你不也是老子的新媳妇儿,没那个去白伺候别人的道理。” 9. 有你的口水 许禾自己没那么在意,她没想到陆野会是这么想的,还以为像他这样的社会青年,最是讲义气的,会觉得自己媳妇儿去帮帮忙也是兄弟义气。 “没白做,还交了朋友。” 陆野轻哼一声, “才交朋友,更该给红包。” 许禾耸耸肩,提起这些,想到了江欣冉,她突然看像陆野,有些疑惑。 “之前在县城,你不是还帮了欣冉嘛?今天为什么对人家态度那么差?” 陆野不在意的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头,蹙眉去看许禾,提起这个就来火。 “那是之前看不惯你们这群县城的人,什么东西,欺软怕硬的瞧不上村里人,村里人吃你们大米了?” 许禾眸光心虚的避开,掩饰的轻咳一声,所以这人不是喜欢女主,是纯看不惯县城的人霸凌竹山村去县里上学的同学,就直接用拳头揍回去了。 啧,还以为是英雄救美呢,许禾忍不住腹诽,原来是乌龙事件。 许禾讪笑一声,说: “明天一早还要干活,你先去休息吧。” 陆野抱手沉默的盯了她半晌,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许禾把面团放好,又调了猪肉白菜馅儿,才擦了擦手洗漱,本来的打算是明天就让陆野带盒饭上山吃,现在知道山上没办法生火,只能让他再带一天的包子馒头,就着辣酱,先吃一天。 弄完之后,许禾用火柴点了煤油灯,端着灯回屋里,陆野躺在外侧闭着眼睡觉,许禾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灭了煤油灯,才小心翼翼上床,躺在陆野身边,慢慢合上眼睛。 今天夜里凌晨没下雨,许禾听见动静,就跟着陆野下床,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说。 “昨天熬的骨头汤正好,给你下碗面条吃,蒸了包子馒头还是报纸包好带去,天亮我去县城看看,买一个保温桶。” 身后随着的声音低低软软的还带着困意,陆野推开门走出来,抱了角落的柴火进屋里生火。 他先把骨头汤端上三脚架,许禾把灶台上的面团端下来,动作利落的切馒头,包包子。 等骨头汤热以后,陆野烧了水,许禾给他下了一个荷包蛋,水烧开以后,下了面条,把荷包蛋捞起来,等面条熟了,又上蒸笼把包子蒸上。 一大碗的面条,许禾浇上骨头汤,又添上荷包蛋跟昨天弄好的辣酱,最后添上几片菜叶子,放好调料回头看陆野。 “吃吧。” “吃完差不多也蒸熟了。” 骨头汤滋味鲜香,还有萝卜的鲜甜,许禾做的辣酱里都是肉丁,一口下去,陆野浑身都热了。 只有碗里的荷包蛋,陆野随手夹到小碗里,瞥了许禾一眼。 “荷包蛋我不爱吃,你吃了。” 许禾回头,看着煮得完美的蛋,又抬眼去看陆野。 “你尝尝,配面条正好。” 陆野猛喝一口汤,似乎怨声载道, “叫你吃就吃,我不爱。” 下一秒,他看见许禾猝然贴近的脸,忍不住往后仰了仰, “看老子做什么?” 许禾歪着脑袋盯着人, “鸡蛋还有,我有得吃。” 许禾瞥了一眼圆乎乎的荷包蛋,淡淡开口。 “再说了,这里头沾了你的口水,我才不吃。” 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叫陆野吓得脸红脖子粗的。 “咳……咳咳……你这女人说什么呢,不害臊。” “再说了,我没碰,哪来的口水。” 许禾抱着手,“你吃了别的,就是有你的口水。” 陆野气急败坏的把那个荷包蛋夹回来,三两口就吃了,这女的还敢嫌弃他,他看她就是故意想气死他的。 最后这一碗面,陆野吃得连汤都不剩,许禾帮他包好东西,放进背篓里。 陆野拎着锄头,背上背篓,轻咳一声, “咳,我走了。” 说完转脸大步出门,活像后头有鬼撵他。 许禾没忍住轻笑一声,察觉到男人身体僵了片刻,抿了抿唇说: “嗯,路上小心,平安回来。” “啪嗒!”门被甩上,陆野风风火火的走了。 许禾吃了一个肉包子,又懒懒散散的回屋里睡了一觉。 白日里醒过来,许禾收拾干净,跨上篮子,回身把门锁上,才去了县城。 从县城路口下车,许禾背着背篓往下走,今天来县城就一件事儿,给陆野把保温桶买了,边走边思索着,许禾直直往百货大楼过去。 到了百货大楼大门口,许禾抬头看见国营百货大楼的字样,门柱贴着红色的醒目宣传标语,门前是水泥空地,挤满了人。 许禾挎着篮子进门,里头人来人往的更是热闹,左右两排都是日用品跟副食摊位,许禾走到最里头,才看见日用摊位,她走进去问。 “老板,有保温桶嘛?” 里头穿工装的店员嗑着瓜子扫着人说: “有,铁皮的九块,有花样的款式,单层便宜一点儿,双层贵点儿。” 许禾考虑了一会儿,说:“铁皮双层的,多少钱。” 看她似乎真有想买的意思,懒懒散散的店员倒是正了正身型, “十块。” 随后还拿了一个给许禾自己看。 “喏,双层的,保温,新桶起码保温九个小时。” 许禾点点头,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 “麻烦包起来。” 买完保温桶放进篮子里,许禾付完钱,才问。 “老板,这边高筒雨胶鞋在哪儿卖?” 店员收完钱,懒散的态度明显好了,还笑着给许禾指路, “从那梯子上去,二楼有卖鞋的。” 许禾点头道谢,往楼梯口那边过去,九十年代初还没有电梯,都是水泥楼梯通往二楼,楼梯的扶手都已经发亮了,许禾上楼梯到了二楼。 一路走进去,二楼全是卖成衣布料鞋帽的摊子,许禾很快找到卖鞋的位置,拿了一双高筒雨胶鞋。 “老板,鞋多少钱?” 老板:“你这鞋子好,防滑,里头还有棉,热乎,不贵,十五一双。” 浑身上下就三十块,刚刚已经花了十块出去了,十五有点儿贵了,许禾有些纠结,犹犹豫豫的开口。 “老板,十块卖不卖?” 还以为小姑娘是个大方的,没想到一上来就给他砍了一大半,老板声音都沉下来了。 “你这不诚心买,不卖。” 许禾蹙眉,她哪里不诚心买了?纠结片刻,小心翼翼的往上提了提, “诚心买,十一块,老板卖不卖。” 老板似乎不应,许禾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鞋,只能下回宽裕点儿再来了。 见人要走,老板不耐烦的把人喊回来。 “卖卖卖,亏本卖你一双。” 许禾眨了眨眼,眼睛一亮,看人利索的给自己包好,给完钱以后,才挎着篮子离开。 下了二楼刚走出百货大楼,背后就有人跟了过来。 “禾禾,你怎么来了。” 听见声音,许禾回头看见人,等看见她身后的人之后,顿了顿开口。 “妈。” 追过来的中年女人,是原主的亲妈,陈秀英。 陈秀英远远看见闺女,不太敢认,直到她要走,才急忙追出来。 “闺女,你来怎么不回去?” 陈秀英还背着一个背篓,想伸手拉许禾,又忐忑的收回手。 “妈今天没上班,正好过几日过节,想着来买些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闺女,眼眶有些红,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你弟最近总说要去找你,十五你跟……跟陆野要是有空,就一块儿回来一趟吧。” 许禾爸妈都在木材厂当工人,日子也够温饱。 许禾摇头拒绝, “十五没空,村里有人办喜事儿,要去帮忙。” 办喜事儿,陈秀英眼皮抖了抖,要是她闺女正常出嫁,那也是该办喜事的。 “闺女,你是不是还怪我跟你爸,叫你去跟陆野过?” 说实话,许禾不怪他们,在这个年代想叫老人接受一个未婚先孕还不明不白的闺女,实在困难。 “那天村里真有事,陆野平日里要去干活,等以后有时间,我带他回去看你们。” 陈秀英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又胡乱的从兜里掏了五块钱出来,塞到许禾手里。 “你跟陆野好好过日子,妈知道你看不上村里人,陆野家也没个帮衬,可日子总是你们年轻人一天一天过下来的,你自个儿放宽心些。” 闺女只晓得他们住在县城,可又比村里好到哪里去,没几块好地,整日上班维持生计,除了生活方便一点儿,哪有什么区别,现在整日还得跟隔壁的长舌妇吵架,鸡飞狗跳的。 许禾:“我不嫌弃。” 陈秀英摇摇头,闺女嘴硬,她这个当妈的也没办法。 “钱你收好,自己紧细些花,妈先回去了。” 许禾捏着这五块钱点点头,看亲妈离开,才把钱收好,转脸又进了百货大楼,没一会儿花了六块钱买了一罐麦乳精回来,扭头离开。 陈女士想叫她闺女省着点儿钱花,有些异想天开了。 回到村口,许禾拎着篮子沿着土路回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她家里头唐祖明咋咋呼呼的吼声。 “不要脸的他妈的把我野哥家东西放下!不然老子砍死你们。” 意识到家里来强盗了,许禾脸色猛然一变,加快脚步跑回家里,一进门就看见唐祖明拎着菜刀堵在门口,伙房里头,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袋子,里头满满的装的都是她家的东西! 察觉到背后有动静,唐祖明拎着菜刀回头过来,看见许禾急忙喊。 “嫂子,家里进贼了,别叫他们跑了。” 屋里俩个人一听,顿时还不乐意了。 “死小子你放屁,老子是他二叔!你才是贼。” “再说了,陆野什么时候有个婆娘了,我做二叔的可没喝过喜酒,那些个乱七八糟倒贴上来的野姑娘,我们陆家可不认。” 一听对方自报家门,许禾立马想起来了,之前唐祖明说过的这一家人,欺负陆野一个人没爹没娘,这个家他们来去自如,只要陆野不在家一日,这屋里头的东西就保不住,以往陆野出门,屋里的东西都是拿去铁蛋家的,现在有她,倒是还让人钻了空子。 许禾的脸瞬间冷下来,陆野爹娘没了,第一个欺负他的就是本应该最亲的人,恨不得扒在他身上吸干他的血,要是陆野熬不过去,家里的房和地都让他们占去,还真是好算盘。 10. 少年夫妻,情比金坚 对她恶意这么大,这是怕陆野把这个小家撑起来,他们的打算彻底落空。 许禾眉眼一沉,目光直直盯着伙房里的俩个人,冷声开口: “放下,别动我的东西。” 王德花“淬”了一口, “呸,没脸没皮的东西,这是我侄儿家,什么你的东西,不要脸。” 许禾不想跟她多话,看了唐祖明一眼。 “铁蛋,把菜刀给我,你去村里喊一圈人,看看谁家不想看这个热闹,一个长辈欺负小辈,青天白日的抢东西,问问大伙儿这种人还要不要脸了。” 唐祖明顾不上许禾喊他铁蛋了,拎着菜刀走到她旁边,有些担心。 “你一个人能行嘛?” 许禾伸手就从他手里把菜刀抽出来,斜眼直直盯着屋里的两个人。 “放心吧,最差也不过就是饿死了,一尸两命。” 这话可把唐祖明吓死了,他盯着许禾平坦的肚子,声音抖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怀孕了?” 许禾瞥了他一眼, “去喊人!” 唐祖明后怕得乖乖听话要往外面跑,没一会儿在院子里,许禾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陆家二叔又来偷自家侄儿的东西喽。” “陆野家小媳妇出门一趟,回头家都被抢了,刚进门的小媳妇可怜啊。” “没天理了,没天理啊!” 那夸张的声音没一会儿,传得整个村的人都听见了。 王德花跟陆有民慌忙对视一眼,跑出来瞪着许禾。 “小蹄子,谁欺负你了,老爷奶还在我们家里住着呢,陆野一个当孙儿的,不孝顺孝顺像什么话。” 以往他们过来拿东西,陆野那臭小子可不会闹得全村人都晓得,倒是也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越发不要脸。 没想到这死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小媳妇,自己家的家事,一来就要闹得人尽皆知。 许禾抱着手,很快院子外头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里人,这种八卦谁家不乐意看,以往那都是不好意思偷偷瞧,如今光明正大的喊,把村里人都喊来了。 唐祖明慌慌忙忙窜进来,把许禾护在身后,这祖宗居然怀孕了,唐祖明喘着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要是出什么事儿了,野哥不得扒他皮。 村里人都来了,许禾这才开口,声音实在可怜巴巴的像是委屈极了。 “大家都知道,我是陆野的新媳妇,前几日才上门来的。” “但是大伙儿不知道,我跟陆野,早两月之前,就办了喜事,没请别人,就我们夫妻俩。” 这话一出,周围哗然,这两个月之前就办了喜事,这不是私定终身嘛?现在小年轻自由恋爱都这么算的? 她的话让一堆看热闹的人兴趣更浓了。 听她这话,全场唯一一个知情的唐祖明已经麻木了。 许禾抬眼小心翼翼的看了陆二叔夫妻俩一眼,又快速缩回去,抿了抿唇似乎鼓足了勇气。 “我之前就想跟陆野回来,风风光光嫁进来,毕竟没有谁结婚不办酒不请人。” “可陆野不让我来,他说家里没东西,留不住,有一点儿东西,都……都叫他二叔二婶拿了,我来了,肯定让他们欺负。” 这可怜样,给陆有民跟王德花看傻眼了,脸红脖子粗的只感觉村里人指责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了,叫人抬不起头来。 “这家人谁不知道,先前陆野爹妈没了,王德花直接把人家的地占去种了,后头是长苗叫陆野拔了,还在村里骂人呢。” “可不是,仗着老的住他家,想把东西都占了。” 林桂红跟刘顺琴俩个人一唱一和,把他们做的腌臜事儿都抖出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许禾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自然是不信的,谁家亲人会这么欺负一个孤儿,他不叫我来,我自己来了,谁知道陆野没说假话,家里真一点儿东西也留不住,他上山去干最苦的活儿,我用他的血汗钱想着去县里买点儿东西回来给肚子里的孩子勉强补一补,不过半日不在家,屋里就进贼了。” 她抬手掩面抹了抹眼泪, “二叔二婶要将这些东西拿去,我跟肚子里的孩子没吃的,不过一尸两命好让你们给陆野绝了户,我哪里知道,他们竟真像陆野说得那样不顾情面,想让我们饿死。” 王德花上前就想发难,被唐祖明挡住,只能破口大骂。 “小贱人,谁知道你怀孕了,我们家里还得给老人养老,陆野这个做孙子的,养养老人理所当然。” 许禾抬眼看她,眼尾浅浅泛着一层薄红,眼眶微微润湿,衬得那张白净脸蛋柔弱动人,惹人满心怜惜。 “二婶,我从没听过,家中儿子还在,就有叫孙儿养老的道理,自始至终,没有这个说法。” “若是哪一日,二叔二婶不幸没了,才会落到陆野头上。” “小蹄子你咒老娘死呢!不要脸。” 全村人都瞧着,她把手里的东西扔地上, “谁稀罕你的东西,不过就是叫你孝敬老人,还出错了。” 夫妻俩人放了东西,死死盯着许禾,他们也是叫许禾这突然一出的怀孕吓到了,平日里才不可能这么容易善罢甘休,这要是真叫许禾肚子里的孩子流了,他们也怕。 俩个人只得在全村人的围观之下,埋头狼狈跑了。 许禾弯腰把东西拿起来,转脸去看周围的人,眼底还挂着泪。 “我跟陆野年纪小不懂事,少年夫妻,只以为情比金坚,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他。” “今天还好有大伙儿做见证,让你们看笑话了。” 刘顺琴立马摆摆手张着嘴喊, “这有啥,是他们不要脸。” 许禾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这热闹没了,村里人没一会儿就散了,刘顺琴跟林桂红凑上前来,江欣冉也走过来,有些担忧的看着许禾,她没想到她竟然是怀孕了。 林桂红忧心忡忡的看着许禾, “丫头,你这怀孕了,怎么不说一声,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怎么能叫你给春燕帮忙,到时候叫她自己看着办吧。” 已经说好了的,化妆也不费事,许禾摇摇头, “桂红姨,说好的,不能耽误事儿。” 林桂红眼神软了几分,拍了拍小丫头的手, “到时候,叫春燕给你包个红包。” 许禾轻笑着点点头。 家里都还有事儿,叮嘱许禾几声以后,两个长辈才离开。 江欣冉走到许禾面前,叹了口气。 “许禾,你是怀孕了,才变了这么多,安生跟陆野过日子了?” 她逻辑自洽,许禾从善如流: “嗯,从前那些,我都不想了。” 江欣冉静静的看着她,正了正色, “嗯,不想从前,好好的吧。” 唐祖明跟江欣冉一块儿帮许禾把东西放回去,在碗柜里藏起来锁好。 送走江欣冉,许禾才看着唐祖明。 “铁蛋,我出门的时候锁好门的,他们怎么开的门。” 唐祖明气得牙痒痒, “换的锁没用,估计在黑市买撬锁的万能齿,防不住。” 许禾皱眉,那以后还真是一个隐患,她跟陆野总有不在的时候,风险 太大了,得尽快想办法。 唐祖明挠了挠头看着许禾,忍不住问。 “嫂子,你真怀孕了?” 许禾笑:“骗你干嘛。” 唐祖明连连摆手: “没,我怕你是想把他们赶走说的假话。” 许禾摇头:“不是假话。” 真……怀孕了,唐祖明这下真嘿嘿直笑,替他哥高兴。 “嫂子,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叫我。” 许禾随口应了一声,等人离开以后,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她先把火升起来,把米饭焖上。 晚上做了一个辣椒鸡蛋,爆炒五花肉,炝炒土豆丝,把昨天萝卜骨汤热一热。 饭菜刚做好,陆野背着背篓从外头进屋里。 许禾弯腰摆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他说: “饭好了,洗手吃饭。” “啪嗒”一声,锄头被扔在地上,陆野大步走进伙房,原本桀骜张狂的眉眼此时有几分沉静,快步逼近许禾身边,声音很冷。 “今天那边来找麻烦了?” 许禾抬眼去看他, “铁蛋说的?” 陆野站在许禾面前,低头深深盯着她。 “丢不丢人,还哭了?” 说着随手把今天的工钱递过来,许禾自然接过来。 唐祖明怎么连这个也说,许禾快速摇摇头否认, “没哭,那是我装的,装装可怜就把人赶跑了,东西都没被抢。” 陆野轻啧一声,俯身贴面盯着许禾,似乎在抱怨她怎么一点儿也不听话。 “不是跟你说,那边来找麻烦就躲,伤了我儿子,你怎么赔。” 许禾抱起手耷拉着眼皮看他,不满的哼了一声。 “躲起来就叫他们把东西都抢去了。” 她边说边扭过头, “难不成像你一样,任由别人欺负?家不像家像个空壳子。” 说完,许禾还是觉得气不过,转过脸皱皱鼻子瞪了陆野一眼,抬手揪了揪他头上的毛用力扯, “亏你还整天顶着个黄毛,染这玩意儿在你脑门上,真是委屈人家了,自己被欺到头上,还想叫我像你一样,想得美。” 陆野龇牙“嘶”了一声,握住许禾的手把头发解救出来。 “谁跟你说老子任人欺负了?” 许禾顺手松开,随手抱胸, “那不然呢,屋里本来藏在糠里的土豆,都是叫人拿去的吧,不见你拿回来,我要是不拦着,你这两天也白干了,都给别人干的。” 越说越生气,许禾胸口微微起伏,别开脸不想去看面前这个人。 陆野盯着许禾被气极的模样,炮仗的脾气无端化开,张嘴解释。 “……那是之前,只有老子一个人,没什么好争的。” 许禾回头看他,耸拉下肩膀,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才十九岁,没有人管他,不成熟,幼稚,暴躁才是正常的。 她默默垂下眼,低声说, “干了一天活儿,肯定累了,吃饭吧。” 陆野低头,她怎么突然这么平静,明明刚刚还气得要死的,不明原因的有些无措,陆野胡乱握住许禾拿着筷子的手腕,声音急躁。 “真的,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守住这个房子跟地就成,别的我不在意。” “现在……总之他们别想动你的东西。” 许禾仰脸狠狠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 “你手好脏,把我衣服弄脏了,洗完手才能吃饭,快点。” 陆野猝然松开手,垂眼盯着一手的泥,嘴角扯了扯短促的笑了一声, “知道了,矫情,一会儿老子给你洗。” 11. 待心窝里 陆野老老实实洗干净手,把脸也暴躁的擦了一遍,才大刀阔斧的坐下。 他胃口不小,许禾直接给他盛了大碗,自己慢吞吞的吃。 “今天去县城,除了保温桶,还买了一双雨胶鞋,听老板说防滑,你以后穿去干活。” 陆野皱眉:“不用给我买。” 话是这么说,嘴里的饭倒是越嚼越香。 许禾说:“还买了一罐麦乳精,碰上我妈了,她给的钱。” 陆野吃饭的动作停住,盯着若无所知的许禾,状似不在意的随口问。 “她说什么了?” 许禾回想片刻才回答。 “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十五有空回去看看。” 许禾夹着菜摇摇头, “我没答应。” 陆野抬头看她, “为什么。” 许禾皱眉瞪他: “那天桂红姨家办喜事,要去帮忙,而且你每天还要去干活,没空陪我回去,以后再说吧。” 陆野默了默点头,然后埋进碗里刨米饭。 吃完饭,陆野洗碗,许禾把最后一点儿五花肉切了,跟着土豆一块儿炖。 陆野洗了碗,去洗澡去了,洗完澡出来蹲在门口把满身是泥的脏衣服洗干净,许禾看着火,回头就看他站在门口,说: “胶鞋在篮子里,你拿试试看,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去换一双。” 沉默的看了她一眼,陆野在篮子里找到那双胶鞋,两只手左右摆弄那双雨胶鞋,抿紧唇佯装嫌弃,视线却舍不得移开半分,别扭嘟囔: “这么丑,谁稀罕穿。” 许禾回头过去,就看着人已经穿好新鞋左看右看的,闭了闭眼睛,不跟这种没审美的不良少年说话。 “穿着干活的,嫌弃下回自己买。” 陆野左看右看还嘴硬的撇了撇, “老子哪有钱。” 许禾垂眸,没忍住轻笑一声,没钱还这么嚣张硬气,给他能的。 空气中的肉香越来越明显,陆野皱眉盯着许禾,带着抱怨。 “没吃饱?” 他刚才收尾,把菜都收刮完了,抬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肚皮,男子汉大丈夫没让自己怀崽的媳妇儿吃饱,有些恼羞。 许禾轻笑,摇摇头, “饱了,这是准备明天给你带去的,先弄好不费时间。” 锅里的东西等着炖好就成,许禾转头去看陆野。 “我去洗澡,你看火。” 陆野磨磨蹭蹭走过来,许禾回屋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了。 洗完澡从屋里出来之后,又从柜里把麦乳精拿出来,泡上两碗,自己端上一碗喝了,喝进嘴里先是一点淡淡的奶香,比奶味更浓郁的是甜滋滋的滋味,喝完以后嘴里还有些黏糊糊的甜。 喝完自己的那碗,许禾看了一眼旁边的背影,说。 “一会儿记得把桌上的麦乳精喝了。” 说完挤好牙膏,蹲在院子里刷牙,把嘴里有些甜腻的滋味刷干净。 陆野转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冒气儿的玩意儿,移开视线落在院子里那一小团背影上,走过去随手端起碗,猛地一口闷了,甜味从嘴里直直涌进胃里。 许禾刷完牙进屋里,掀开锅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她眉眼弯弯,抬眼去看陆野。 “可以了。” 陆野转脸出了屋子,没一会儿从屋里把许禾的脏衣服拿出来,蹲在水缸旁边洗。 一个巨物局促的蹲在门口,拧着眉搓洗。 还挺自觉,许禾眨了眨眼打着呵欠回屋里,闭眼躺在单薄冷硬的床上,忍不住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的想,家里这被子、床单都要换,等有钱…… 陆野洗完衣服晾好,将家里的门关上,没点煤油灯,摸黑回房间。 屋里昏暗一片,只有床上那一团微微隆起,陆野掀开被子上床,瞪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半晌,侧过身在昏暗的空间里,看着身边模糊的轮廓,纠结片刻,又皱着眉头贴过去,歪着脑袋盯着许禾眼下,半晌才退开,抱起手翘上了二郎腿。 唐祖明敢骗他,不是说哭得很伤心嘛?都是假的,轻嗤一声,陆野气急败坏的闭上眼。 凌晨夜里,俩人一前一后出房间,陆野烧火收拾东西,许禾把洗干净的保温桶放在灶台上,热好的土豆炖肉盛进去,又做了一个酱汁荷包蛋,小炒青菜,给陆峥舀了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好生生盖上盖子。 陆野拿着大碗吃饭,里头浇上炖肉,囫囵着嘴里都是香气,冷夜里胃里又暖又香。 山村外头,凌晨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屋里的火光照亮整个伙房,许禾给陆野装好饭菜,又装上水,坐下看着他吃。 “门口的锁防不住贼,总不能天天不出门就防着他们。” 许禾忧心忡忡,那样整日放不下心,他们日子也不舒坦。 “我回头去县里看看,重新买一把防贼的。” 陆野咽了嘴里的东西,撇了许禾一眼, “等着,我来办。” 说完又埋头大口大口的刨食。 许禾蹙眉,抿了抿唇忍不住说, “那你快想办法,明明是自己家,我不想过得跟贼一样。” 陆野吃完放下碗,拎起许禾给他准备好的保温桶放进背篓里,背上背篓拎着锄头出门。 “等我回来。” 许禾仰脸看着男人离开,轻轻叹口气,起身用大碗舀了玉米面给小鸡仔,又给它们都喂水,洗干净手回房间里继续睡回笼觉。 睡够了醒过来,许禾进屋里烧火,热水洗干净脸,吃了早饭,出门抬眼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又认认真真走到院子里,认真看看院子里的空地。 她买了几包菜籽,将好把院子里荒的空地挖出来,正好种上。 从屋里拿了灶火里的黑碳,许禾自己认真把量尺寸,把院子里空出来的荒地都规划好,才站起身拍拍手,她现在怀着孕,不太好动手,等陆野回来以后,跟他商量开荒地,就是不知道那个臭小子愿不愿意干,许禾拧眉,有些不确定那个混不吝的能不能听自己的,低下头抬手摸摸平坦的小腹,许禾眉眼弯弯,不听就拿他儿子吓唬他。 “阿啾!” 几十里外的洞里,陆野冷不丁打了 个喷嚏,身体一颤。 “臭小子,身体受不住了?哈哈哈。” 唐忠强抬手乐呵呵的拍拍陆野的肩膀,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笑着拎过陆野的锄头往洞口外走, “正好歇会儿,也该吃饭了。” 陆野皱眉,抬手搓了搓有些发痒的鼻子,看着叔叔伯伯们都停下,只得放弃解释,跟着一块儿往外走。 一伙人直接坐在洞口,胸口那股闷气才渐渐散了,都纷纷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吃食拿出来,兀自吃着。 陆野也把许禾给他的保温桶拿出来,打开盖子,一股热气飘来,还弥漫着里头浓郁的香气,霎时间,整个洞口的所有人都朝着他瞧过来。 这年头,大伙儿吃得大差不差的,没啥区别,冷不丁叫人喂见一阵肉香,那可真是稀罕。 陆野埋头吃饭,许禾给他买的保温桶很有用,饭菜又热又香,陆野头都快埋进桶里,大口大口的吃,恨不得整个吞了进肚。 至于村里的叔伯……谁家还没有媳妇了,这是许禾给他的,只够他一个人的份。 这小子护食,周围年长的叔伯忍不住吞口水,倒也没脸皮厚到要抢小子的吃食。 唐忠强扒着饭盒里的冷饭,抬手重重拍在陆野肩膀上,一脸欣慰。 “臭小子,你这媳妇儿是个好的,念着你呢。” “你年纪小,你爹还在的时候,你爷奶就偏心小的那家,你也从来没落着个好的,你爹妈不在了,那家也没帮过忙,还要欺你。” “以前你一个人,没根没家,混日子得一天过一天,叔知道你心口空,没人待里头,也不说你什么,活着就成。” “现在,家里头有个心里念着你的,你也得让她在你心窝里待着,人有归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好好过。” 陆野嘴里温热的肉香吞进肺腑,暖了五脏,浑身都冒气,他扒拉着许禾为他带的饭,沉闷的应了一声。 唐忠强闭了闭有些泛红沧桑的眼,咧咧嘴乐呵呵道: “小女娃做的菜可真香,还热乎呢,臭小子,给叔来一口。” 陆野避开忠强叔伸过来的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气人。 “叔,就够我一个人的。” “下回上家里去,再给你做。” 这话小气,周边的长辈都乐呵,唐忠强一点儿也不气,知道他是在一帮长辈前头不好分,乐着应下。 “成,叔下回去。” 陆野这一顿饭吃得,叫人瞧着眼馋,也感叹年轻小俩口不会过日子。 “陆野,你天天来跟我们这把年纪的干卖命活儿,下回还是让你媳妇儿紧着钱花,哪家日子不是省过来的,叫这么花,你挣的还不够花的。” 陈卫国叹了口气,忍不住劝他, “你这小媳妇儿手散,你管着点儿。” 周围村里人都赞同,村里没谁家婆娘这么过日子的。 陆野粗黑的眉目下压,满不在乎自顾自的吃。 “我是她男人,养得起她。” 村里拽得二五八万屁事儿不干的小混蛋,现在倒是要养媳妇儿了,真叫人稀奇。 12. 取暖 就许禾那点儿胃口,好东西全进陆野肚子了。 年轻小夫妻感情正好,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说什么,只觉得以后有他们受的。 刚吃完饭没歇一会儿,催着让继续干活,没让人能歇着喘口气,直到晚上停工。 陆野背着背篓,跟在后面上了货箱,坐在后货箱浑身裹了厚泥几乎不成人样。 一路颠到了路口,陆野没下车,抓了抓黄毛冲唐忠强喊, “叔,我上县里办事,你回村里,跟……跟她说一声。” 唐忠强操劳的脸上皱纹加深,不太放心的瞪着陆野。 “天不见光的,你上县城作甚,臭小子,你媳妇儿可在家等你回去,你别办糊涂事儿。” 死小子,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又想惹事! 忠强叔把他当什么人了,陆野无奈呲了呲牙,声音都咬牙切齿的。 “有正事,你自个儿先回去吧,别管我。” 唐忠强上上下下的打量这死小子,浑身都是泥,脏得不见人样,该是没办法上哪儿鬼混闹事,才稍稍放心摆摆手。 “成,叔给你去说,你也早点儿回来,家里有媳妇的人,晚上不回家成什么样子。” 陆野耳朵快起茧子了,忍着烦躁听完,看人离开,才卸力的瘫坐在车厢里,伸手用力的掏掏耳朵。 家里有媳妇儿的人……陆野垂眼盯着指缝里的泥跟掌心的厚茧,扯了扯唇角,娇气媳妇儿,老子从小到大就没这么累过。 夜里,竹山村每家每户黑砖瓦房上冒着青烟,许禾也做好了晚饭,等陆野回来。 今天的晚饭是一个回锅肉,小炒尖椒土豆丝,还有一小盆蛋花汤。 许禾坐在火灶前,看了看外头黑漆漆的天色,以往这个时候,陆野也该回来了。 黄金厂这个活计,上下打压,又累又危险,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人家,不会叫人去干这种卖命的活儿,而这个时代,多的是吃不起饱饭的人家。 许禾心里不安,就在这时候,猝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叫她心头猛地一松,连忙起身小跑去外头开门。 门一打开,抬眼瞧门口的人不是陆野,许禾落地的心口又提起来,缓和的小脸僵硬片刻。 唐忠强怕小女娃着急,赶着过来,叫她宽心。 “小禾,陆野上县里办事了,怕你着急,叫叔来跟你说一声,你自个儿在家,守好屋子关好门就是,等他回来。” 没出事儿,许禾松了口气,牵起笑招呼忠强叔。 “叔,你们刚做工回来,肯定还没吃吧,进屋里吃饭吧。” 唐忠强摆摆手,乐呵着摇摇头。 “你桂红姨做了饭等着呢,不回去又要发牢骚了,你自个儿吃,叔走了。” 这屋里头窜出来的味道是香得厉害,唐忠强低头盯着地吞了吞口水,转脸快步离开。 许禾没留住人,只能回头把门关上,转脸进了屋里,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温热的饭菜,陆野去县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肚子里的这个也饿不得,只能自己先吃了。 她吃得不多,给陆野留了大半的饭菜端在灶台上温着,弄完以后,许禾又从盆里舀了一勺玉米面给笼子里的小鸡崽,放了小碗水在笼子里,蹲下身盯着叽叽喳喳吃得欢快的鸡崽,眉眼温软。 陆野一会儿回来还得吃饭,饭菜都要温着,许禾加了点儿柴火,又把大锑盆放在火架上,来来回回舀了好几次水,把盆里水盛满,烧好热水,端进屋子里,自己舒舒坦坦的洗了澡,将换下来的衣服端着到水缸旁边,蹲在门口搓洗脏衣服。 竹山村天气算不上好,开春天气阴冷得厉害,脚下总能沾染上泥点子,许禾烧了热水搓洗,手指好歹不会冻僵。 把衣服洗干净晾在灶火旁边,许禾又添了些柴火烧热水,陆野每日回来,整个人都跟在泥里淌过水一样,也得热水洗洗。 弄完以后,夜深了,许禾抬手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吹了煤油灯又关上门防止冷风刮进灶火里惹了伙房,又将里外检查一通,才打着手电筒回屋里,躺上床蜷缩着闭上眼睛。 好容易将被窝捂暖和,身上存了温度,许禾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黑暗里,她猛的睁开眼睛,混沌的脑子清明片刻,意识到可能是陆野回来了。 许禾抬起手打了个呵欠,掀开被子起身,好不容易捂热乎的被子瞬间冷回去,许禾缩着身体拿上床头的手电筒出门。 “谁在外面。” 许禾打着手电筒猫腰走到门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是我。” 夜色冰凉,平日里陆野桀骜的嗓音带着些许低沉沙哑,听见他的声音,也让许禾松了口气,直起身把插销抽出来,打开门。 黑漆漆的门外,陆野一只手拎着一条小黑狗,看许禾开了门,抬腿进门随手把小狗崽子扔进院子里,小家伙哼哼唧唧的叫了几声,有些可怜。 陆野走到许禾面前,随手把手里的锁扔她手里,快步进了屋里。 许禾眨了眨眼,低头盯着手里她一只手都拿不住的大锁,愣怔片刻,直到脚边一个温热的触感传过来,拿着手电筒扫下来,垂眼就看被陆野带回来的小狗崽蔫了吧唧的晃尾巴蹭她的腿。 许禾软了眉眼,正想弯腰把狗崽抱起来,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洗漱了,这小家伙身上都不知道带着多少脏东西呢,又默默缩脚,拿着锁回头进了伙房。 伙房里,陆野点上煤油灯,端了木盆进屋里舀满水,把身上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随手脱了丢在门边,这天冷得叫人直缩脖子,许禾抬眼看了光着膀子的陆野,肩背的肌肉紧实,腰腹绷得很紧,才做了几天活,比起俩个月之前,更野性厚实了。 许禾快速移开视线,声音急促几分, “灶上温了热菜,先吃饭,我回屋里给你拿衣服。” 她说完扭头就走,陆野捏着洗脸巾的手顿了顿,又快速搓洗。 许禾进屋,从柜子里拿了干净衣服出来,进了伙房,陆野已经坐在桌边吃饭,头几乎埋进大碗里。 给他留的饭菜不少,许禾抬腿进屋,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穿上。” 陆野随手接过,套头就穿进去了,许禾才坐到旁边,皱眉盯着手里的锁,问。 “陆野,锁还有门口的狗,你去哪儿弄的?” 陆野把嘴里的肉吞进去,随口说, “言青在麻纺厂办公室上班,让他给我拿了一把。” 他撇了一眼许禾手里的锁说, “厂里大门就是这玩意儿锁的,够了。” 许禾皱眉, “这是人家厂里的锁?你拿 来没关系?” 陆野:“旧的,拿着用就是。” “狗是厂里看门狗,找母狗下的,剩这一只,带回来给你看家。” 许禾转脸去看自己可怜巴巴蹭到门口的小狗崽,锁够大,一般的□□没用,狗子养养也能看家,她回头抬起眼看眼前囫囵的陆野,轻轻点头。 “过两天春燕家办酒,我明天早点过去帮忙。” 她看着陆野, “这两天还去干活吗?” 陆野把饭菜扫荡完,收拾碗筷, “明天干一天,后天休息。” 许禾轻轻点头,陆野去黄金厂,太危险,活也是干一天少一天的,拿到手里才好。 “嗯,你跟祖明关系好,你不在家,我不能在家闲着,明天一早去帮忙。” 陆野扯了扯唇,捞起碗筷起身放进盆里,又转脸把裤兜里的钱拿出来,递给许禾。 许禾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十五块钱,有些疑惑。 “这锁不便宜,狗也得花钱,怎么没花?” 陆野低头洗碗, “厂里换新锁旧的不要,狗没养几天,你养得活就成。” 许禾点点头,又想到什么,有些忧心忡忡。 “我买了几包菜籽,你抽时间把院子里的地开了种,还有鸡窝,现在鸡崽还小笼子够用,以后大一点,就要弄个大点儿的鸡笼,这狗也得给它弄个窝。” 事情实在太多,还要去给春燕帮忙化妆,来不及做。 身后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丝毫不刺耳,陆野随口应了。 “等酒过了,给你弄。” 许禾低头看了一眼蹭过来靠近火星的狗崽,软了眉眼。 “这狗叫什么名字,取了没有?” 陆野回头看她,眼神奇怪, “没有。” 许禾眨了眨眼睛,来了点儿兴致,抬眼去看他, “狗狗你打算让它当你儿子还是弟弟?” 陆野眼神更奇怪了,盯着许禾眼皮直跳,嘴里吐出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当狗。” “噗嗤”许禾没忍住猝然笑出声来,眼尾弯弯的满是笑意,瞧着陆野点点头。 “好,就当狗。” 她自己也是取名废,想半天盯着小黑狗,拧着眉毛开口, “那就叫煤球吧,黑溜溜的。” 一只破狗,还值得她取名字。 陆野没什么意见,洗干净碗筷,把水倒了。 “现在还小,不好给它洗澡,等再过几日,你帮它洗澡。” 许禾后退几步,走到门口, “晚上就让它在伙房里睡吧,我困了,先去睡觉。” 陆野没说什么,余光扫过离开的背影,快速把小土狗捞进火灶里趴着,就着热水快速洗完澡,灭灯关门,踩着夜色回屋里。 漆黑的房间,许禾躺在里侧,旁边的被子分了一半出来,给他留的。 陆野走过去躺上床,没一会儿身边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怀里躺进一个冻得冰凉的单薄身体,陆野呼吸快了几分,没把人推开。 冻僵了别冷到他儿子…… 陆野梗着脖子喉咙上下裹动,垂在身侧的手张了又合,粗糙的手笨拙的放轻了力道,贴合在许禾平缓的小腹,压着眉合眼。 13. 她疼他出名了 凌晨一早,许禾给陆野装好今天要带去的饭菜,给他装进背篓里,盯着陆野。 “忠强叔今天应该不去了,我陪你一块儿去村口,一会儿正好去春燕家帮忙。” 陆野皱眉,撇了一眼黑透的夜, “天亮再去,急什么。” 许禾把背篓给他背上, “早点儿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陆野委屈长腿,配合许禾的动作,背上以后啧了一声,盯着身边的身影。 “困了回来睡。” 许禾没忍住笑了一声,回头给鸡崽舀了玉米面,又投喂了煤球,才跟着陆野一块儿出门。 出了门,许禾把陆野带回来的锁用上,瞧着安全感满满,她松了口气,开了电筒跟身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陆野并肩离开。 夜风很凉,许禾缩了缩脖子,陆野快走两步在她身前半步,挡住了大半的风,清朗的少年音还有些烦人。 “走好慢。” 许禾垂下眸子轻轻的笑,仔细盯着路面跟着陆野一块走在土路上。 小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到路口,村里叔叔伯伯的十来个人已经等在那儿了,货车也在路口停稳。 一打眼瞧着小年轻一块儿过来,眼神都带着隐秘的好意调侃。 “陆野小子,这点路你媳妇儿还怕你走丢了。” “你懂什么,小两口亲近呢。” 许禾轻咳一声,回头去看身边的人,就瞧见陆野快速别开的后脑勺。 “叔,一会儿得去春燕家帮忙,顺路陪他过来。” 大家都没有恶意,调笑小夫妻俩句,仔细看看人到齐了,就一块儿上后车厢去了。 陆野这才回头,垂眼盯着面前的人,冷风吹过,他本来肆意的嗓音有些低哑。 “得了,回去吧。” 许禾点点头不过脚步不动,还拿着手电筒照在陆野身上, “上去吧。” 陆野垂在身侧的手绷紧,眼底竟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耻,冷脸吐了一句“随你”,迈开长腿跨上车,随意坐在车厢最外侧,后背抵着车厢,那头黄毛埋在地下,没分给许禾一丝一毫的眼神。 整个车厢,只有他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人,带着他桀骜不驯的颜色,格格不入。 许禾握着手电筒的手无意识捏紧,盯着漆黑车厢里那头惹眼的黄毛,蔫吧得像落雨的小狗,直到后车厢的门就在她眼前缓缓合上,再看不见陆野的身影。 许禾垂着眼,漆黑的夜里,看不清陆野的表情,也看不清她现在的神色。 耳边货车轰隆哐当的声音由近渐远,许禾照着电筒往回走,她有些后悔,刚刚陆野叫她先走,她该先走的。 没一会儿到了唐春燕家门口,屋里火已经烧起来了,院子门也是敞开的迎客,一家人早早就起来收拾。 突地一瞧见许禾过来,唐祖明放下手里的帕子,咧着嘴跑过来。 “嫂子,咋这么早过来。” 许禾:“嗯,起早了。” 唐忠强也在擦桌子,看着小丫头过来,笑着说, “小禾,送陆野去了?” 许禾拿着手电筒进屋里,“嗯”了一声, “睡不着,正好过来帮忙。” 林桂红听见动静,在屋里喊她, “小禾,外头冷,进屋烤火。” 许禾问了一嘴, “桂红姨,春燕呢?” 林桂红:“她在自个儿屋里捣鼓呢。” 许禾拿着电筒往唐春燕屋那边走, “姨,我去给春燕帮忙。” 她打了招呼,进了唐春燕屋里。 后天结婚,屋里陈设还没变,唐春燕在里屋把屋子收拾出来,到时候换上新的床单,简单布置就好。 她一瞧见许禾进门,笑得牙不见眼。 “小禾,快来。” 唐春燕真心感谢,许禾才来陆野家没多久,就念着过来给她帮忙,怎么会不叫人软心肠。 她给许禾拿了椅子坐下,许禾左右看了看,屋里空了不少, “春燕,你这屋里到时候怎么布置?” 唐春燕难得羞涩,挠了挠头, “不用怎么弄,简单点就成,村里也没人出嫁的时候弄那些。” 许禾走上前去,盯着唐春燕, “你想不想布置好一点儿,来得早,我帮你看看。” 听许禾这么说,唐春燕眼睛一亮,抿了抿唇带着害羞, “小禾,我不会弄,而且那些会不会太花钱了。” 许禾摇摇头, “就买点儿红纸,我给你剪,一点儿红毛线,要是再添点儿软铁丝,编织成花也可以。” 一辈子只结这一次婚,唐春燕怎么会不想,她垂着眼,轻轻点头,抬眼去看许禾。 “天还早,我让祖明去买。” 许禾:“嗯。” 唐春燕去把唐祖明喊进来,许禾把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好递给他。 “买得多记得讲价。” 唐祖明乐呵呵的接过来,抬手拍拍胸口, “嫂子,你放心吧,我在行。” 唐祖明去县里买东西去了,许禾帮忙唐春燕在屋里收拾她的屋子。 “小禾,上过高中的就是不一样,你脑子灵光。” 许禾眨了眨眼,也没否认, “嗯,往后要是有孩子,也叫他去上学。” 唐春燕现在最听许禾的话, “你说的对。” 俩个人收拾着,屋外的天色亮起,门口桂红姨在喊人。 “春燕,小禾,别在屋里忙活了,吃饭了。” 唐春燕拉着许禾出去,吃完早饭,村里断断续续来帮忙的人不少,春苗跟欣冉也一块儿过来帮忙。 等唐祖明把要买的东西买回来,几个姑娘拿着东西进屋里摆弄。 春苗瞧着这些红纸跟红毛线,还有那些软铁丝问, “春燕,你买这些做什么?” 唐春燕瞧着红纸,眼底全是笑, “小禾让买的,她想给我布置一下。” 听她这么说,春苗瞪大眼睛忍不住去看许禾, “许禾,布置婚礼你也会,化妆也厉害,听我爹说你做饭也可好吃了,给陆野带去干活的午饭,叫他馋死了,你还有啥不会的。” 没等许禾说什么,江欣冉也笑着看许禾, “嗯,我爸也说,陆野福气好,有媳妇儿疼,就他拿的保温桶,又热又香的。” 唐春燕:“我爸也念叨。” 陆野做的是体力活,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亡命赚钱,许禾没觉得在他 头上支出有什么问题,听春苗她们这么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他赚钱,不能饿着冷着。” 要是生病了,还耽误活计呢。 唐春燕三个人对视一眼,全是调笑。 许禾从她手里把红纸抽出来,轻咳一声, “我先把花样剪出来,你们帮我把毛线捋成球。” 三个人这才收起调戏的心思,老老实实帮忙,看见许禾手指灵活,剪刀快速的剪红纸花样的模样,忍不住直直看过去,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 许禾眉眼认真,抿着唇做事,没一会儿就弄了好几个花样,发觉她们三个的目光,手上动作不变,笑着解释。 “好几种花样,喜字,花朵,小像,烟花,贴窗,灯笼,到时候贴窗户、门上,还有院子里用红绳系上,漾在头顶,好看。” 三人听得入神,乖乖点头。 许禾故意板下脸, “毛线给我团好没有?” 这才叫她们收心,好好干活儿。 一天的时间,把所有花样都弄好,她们裹好的线团,许禾弄成了一朵朵娇艳的花,都叫春燕自收好。 “这些东西,咱们明天再布置,今天弄了,村里小孩手杂,怕守不住。” 唐春燕最知道,乖乖答应, “嗯,我都放柜子里,谁都别拿。” 天色不早了,东西弄完,许禾直起身就要走了。 “我先回去,一会儿陆野回来,还没做饭。” 唐春燕抬手扯住她,皱着眉说, “一会儿在我家里吃,帮了一天的忙,要是回去自己吃了,村里怕是全得骂了。” “一会儿陆野回来,叫他过来一块儿吃,本来也该请他过来的。” 许禾有些犹豫,身边的田春苗跟江欣冉笑着点头, “春燕说的对,是这个理。” 许禾不再推辞,不过还得回去一趟, “一会儿叫祖明过去喊我们,家里有鸡还有狗,我先回去喂它们。” 这下唐春燕才乖乖松手,答应了。 许禾从屋里出来,跟桂红姨她们打了招呼,答应一会儿回来吃饭,才得放人,自己顺着小路回家。 先把玉米面喂给鸡崽,又烧了火,温了点儿东西给煤球吃了,才又起身舀水,给陆野烧了热水。 傍晚,陆野带着一身的湿泥进屋,许禾喊他, “一会儿去祖明家吃饭,锅里有热水,你先洗洗。” 陆野扔下手里的锄头,又随手放下背篓, “铁蛋就铁蛋,祖明,真他爹难听。” 似乎被祖明俩个字惹了一身的脾气,陆野满脸刺挠,凶着脸走过来,一点儿不客气的从裤兜里把钱掏出来,重重压在许禾手上。 “拿着。” 真是一身的毛病,冷脸给了钱又垮着脸舀水洗漱去了。 ……这不是挺听话的嘛?又给钱又洗澡。 不知道社会青年为什么突然犯病,不过总归该听的话听,该给的钱也给,许禾突地轻笑一声,脾气差点儿就差点儿吧。 “你快洗洗,我去屋里给你拿衣服。” 快速瞥过一眼出了门的背影,陆野眉压眼呲着牙,抬手猝然给了自己一嘴巴,满脸暴躁。 “你他么犯什么病,丢人!” 14. 供她念书 “野哥,嫂子,上家里吃饭去!” 唐祖明急冲冲进屋里就喊,生怕有人听不见。 陆野洗完澡换了衣服,迈开腿抱手从上到下斜斜睨下去,盯着面前的小子, “铁蛋,从小到大都这么咋呼,没一点儿长进,要吵死老子。” 莫名其妙被野哥叫了他上不得台面的名字,还骂了一顿,唐祖明不明所以,挠挠头看着从野哥后头冒头的许禾,又挥之脑后,咧着嘴就喊。 “嫂子好,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 许禾点头,拿了钥匙出门,回头把屋里门锁上,三个人一块儿往唐祖明家里过去。 “嫂子,你真厉害,我姐今天特别高兴,我知道都是你帮她的忙,嫂子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包在我身上。” 唐祖明叉腰,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许禾一眼,又小心翼翼瞥了瞥她身边黑着脸的陆野,轻咳一声。 “嫂子,以前要是看在我哥的份上,我也帮,不过这以后,我也听你的话。” 许禾抬起眼看他抓耳挠腮又搓搓鼻子的别扭模样,回头去看身边的陆野,倒是没绝了他的一腔好意。 “嗯,以后有活儿我喊你,你哥去山头挣钱不在家,可能还得多麻烦你。” 唐祖明拍拍胸脯保证,“放心嫂子。” 陆野冷冷睇过去,“呵”了一声, “家里的地正好没开,想帮忙过了十五来干活,没钱,叫你嫂子管饭。” 无事献殷勤,老子累不死他。 唐祖明磕巴了,满脸吃瘪, “好……好嘞。” 三人一块儿到了,院子里已经有不少村里人来,明天大伙儿都要过来帮忙,今天这顿饭肯定得请的,许禾跟陆野一进门,桂红姨立马迎上来拉着许禾往屋里走, “他们在外头吃,你们夫妻俩进屋里,小禾怀孕了,天黑了别感冒了。” 许禾转脸去看陆野,夫妻俩跟着桂红姨一块儿进了屋里,唐祖明被亲妈落在后头,只能自己厚着脸皮进去。 屋里陪着的都是自家长辈还有亲近的人,叫他们一块儿还自在一些。 不是办酒那天,菜色都是正常家常菜,摆了好几桌,一桌四菜一汤,等着办酒那天,估摸着就是八大碗。 许禾跟陆野被安排坐在一起,长辈坐在主坐,他们来了就上菜开吃。 唐春燕坐在许禾旁边的位置,手上不停给她夹菜, “小禾,今天累着了,多吃点儿。” 许禾眨了眨眼,垂眼盯着手里的一半肥一半瘦的肉,吞了吞口水,就是现在再缺油水,她也不爱肥肉,但是浪费粮食心里不舒服,许禾吞了吞口水,打算咬咬牙给吃了。 一双筷子伸过来,顺利夹断,将那半边肥肉扔进自己碗里,面不改色的吃了。 许禾瞥了瞥身边的人,脑海里自动识别这人吃了一整块油腻的肥肉,顿时胃里翻滚得厉害。 陆野斜眼看过去,察觉到她皱巴巴的脸,顿时整张脸变得极其难看,一字一句恨不得从牙缝里蹦出来咬许禾。 “嫌弃老子?” 许禾抬手贴着胃,忍住压抑的干呕,拧着眉毛, “有一点儿。” 陆野脸黑得出水,许禾垂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儿子也嫌弃,搅得我难受。” 陆野不羁的眉骨舒展,又不耐的盯上许禾身边的唐春燕,说, “她不吃肥肉,别给她夹。” 通知完又随手夹了肉,分了瘦肉给许禾, “矫情,吃这个。” 许禾接受良好,缓了缓渐渐不难受了,慢吞吞吃饭。 唐春燕在旁边瞧着,很难不惊异陆野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从前无法无天干混账事儿,拽得厉害,一副谁看了都是这辈子孤家寡人自己活得不成样子就这么得过且过了。 谁知道还能自个儿偷偷得了一个好姻缘,娶上好媳妇儿,还怀了孩子,他这个家硬是叫俩个过家家的小孩儿撑起来了。 现在跟着村里人去干那卖命的活儿,养着妻儿,苦了也好起来了。 一顿饭吃完,陆野就带着许禾回去了。 许禾蹲在灶台旁边看家里的鸡崽,她虽然没什么经验,起码还没给这些小东西养死,一个个的在长大,或许还真能叫她吃上自己养的鸡。 陆野去外头抱柴回来,又随手拿了一把干草,从灶洞里拿了火柴,“嚓”地一声,火柴引燃,没一会儿火生起来。 许禾暖了身体,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陆野进进出出舀水烧火,等许禾洗完澡换了衣服,他就拎着俩个人的衣服坐在门口搓洗。 许禾坐在火边,煤球趴在她腿边,困意来袭,许禾没忍住打了个呵欠,眼底泪珠滚动。 “陆野。” “干什么?” 许禾嗓音带着鼻音, “等过了酒,找时间陪我回家。” 陆野手上搓洗的动作越来越重,直到“刺啦”一声,布料在他手里裂开,陆野喉结滚动,余光扫过屋里昏黄灯光之下的人影。 “过了酒,再干两天,挣了钱去。” 许禾随口答应,歪着头盯着门口的男人,皱着眉怀疑的盯着他。 “你是不是把我的衣服扯坏了。” 陆野拉着脸盯着手头的东西, “给你补。” 许禾倒是不在意,打着呵欠起身, “没事儿,等晾干了我自己缝,明天还要早起,我困了,先去睡。” 人走了,陆野闷头洗完以后,随手晾好,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黑煤球,抬腿推开,关门回屋里。 躺上床,身边的人没一会儿无意识的蹭过来,耳边全是她细细的呼吸声,陆野僵着脖子,机械式的抬起手,按上许禾的胃部,笨拙的用手捂着。 这一觉许禾睡得不错,一早天还不亮醒过来,身边的陆野已经不在了,许禾撑着床板起床,换好衣服快速出门。 伙房里,陆野早就烧好热水,鸡崽跟煤球都叫他投喂好了,许禾自己捯饬干净,系上围裙快步出门。 村里办酒,男人们都干的体力活儿,早早出门扛柴搬锅,许禾刚到就叫唐春燕拉过去吃面条,江欣冉跟春苗也在。 一块儿吃了早饭,属于她们的活儿也该忙活了。 许禾负责指挥,什么花样贴纸还有线条放哪儿都听她的,大半天过去,来帮忙的人眼睁睁的看着唐家原本的小院换了个模样,飘荡在上空的红灯笼满是喜气,各式各样的花样用红线串联。 院门口的木板门一旁缠满了艳红的花簇,大红的花顺着门柱垂下来,喜字贴在墙面上,门楣悬着红绸对联,满院都是婚嫁的红火气息,真是村里独一份的气派。 “这些都是小禾弄的?可真了不得。” 刘顺琴折着菜,跟林桂红说话。 林桂红笑得稀罕,拍拍 腿乐呵, “可不是,小禾厉害呢,还给春燕化妆,又给她捣腾了这些,我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之前我姑娘心里不舒坦,要成家了总是慌的,小禾给她弄了这些,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她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村里谁瞧见,不说一句漂亮、气派,简直太长脸了。 唐春燕瞧着她们,眼眶有些湿润, “小禾,春苗,欣冉,你们太好了。” 田春苗挠挠头,转脸去看许禾,有些不好意思, “小禾,等我结婚,也想请你去帮忙,成不成。” “你放心,我给钱,做这些都费事儿,你还怀着孕,我知道的。” 许禾现在怀孕初期,除了偶尔孕反不舒服,一切都好,都是朋友,更没有厚此薄彼的做法,她点头答应。 “嗯,等你结婚,我再给你弄不一样的。” 田春苗眼睛里冒着光,“好!” 许禾转脸去看江欣冉,回想起她跟男主,抿唇轻轻的笑, “你结婚了,也给你弄。” 江欣冉眼瞳微闪,静静点头,看着许禾正要开口,身后传来陆野的声音。 “做好了?” 几个女生转脸去,就看陆野大步走过来,越过她们站到了许禾面前,低头只看着许禾。 江欣冉现在对陆野印象很差,穿着不伦不类,脾气暴躁没文化,染着一头难看的黄毛,浑身都是坏毛病,还是个赌鬼。 如今看他跟小禾贴着站在一块儿,简直就是鲜花搭牛粪的具象化。 田春苗上上下下看着陆野那副糙样子,跟身边文文静静的小禾,完全不搭。 只有唐春燕心情复杂,她们父母辈就交好,弟弟跟陆野简直好得穿一条裤子,对于陆野能娶上媳妇儿她自然是高兴的,现在,看着小两口在一块儿的模样,左右纠结。 许禾不知道她们的想法,看陆野过来,点头应和, “嗯,都弄好了。” 陆野瞥了一眼旁边的唐春燕脸色不是很好,他媳妇儿怀着孕给她办这些事儿,让人不爽。 唐春燕察觉到陆野的不乐意,心里的天平立马倾斜了,这死脾气,配不上许禾。 “回家。” 陆野声音压着气。 许禾点点头,正要答应,江欣冉拧眉,看着许禾。 “小禾,过了十五就开学了,你要不要回去上学?” 陆野眼皮直跳,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不说话静静盯着许禾。 “我劝你回去念书,文盲走不出去,现在新社会,你好好读,以后能选择的更多。” 江欣冉还在内涵,也是真心这么想的。 许禾的身边有人阴云密布,她认真思考片刻,才抬眼看着欣冉,笑着点头, “嗯,我会考虑。” 手腕骤然被一双粗粝的手掌攥紧,许禾就这么被陆野拉着走,离开了身后热热闹闹的地方,直到周围变得安静,陆野站在她眼前,松开了手。 许禾蹙眉,抬眼去看他, “怎么了?” 眼前身长高挑的人转回来,死死盯着她,陆野喉咙仿佛被卡死,半晌才缓缓滚动,脸色很难看,声音磕巴又嚣张。 “要念就回去念,老子还不至于供不起你读书。” 周遭的一切都静谧下来,许禾只能听见陆野要供她念书的声音,颤抖又肯定,还有虚张声势的狂妄。 15. 怕她委屈 唐家办酒这天,夫妻俩一早不到五点起床,七点过来接新娘,那边九点拜堂,许禾早点儿过去,给春燕化妆,陆野也得过去干活。 洗漱换好衣服,许禾系上围裙,回头就看陆野抱着手斜靠在门柱旁边等着,许禾歪了歪头,看了这人一眼,随后从柜子里把昨天春燕家送的新围裙拿出来,走到陆野面前。 “低头。” 陆野那眉毛挑得高高的,盯着面前的女人满脸防备。 “干什么。” 边说边控制不住自己埋下脑袋,下一秒,脖子上就被挂上围裙。 许禾伸手绕到他腰后,顺手系上,这才抬眼去看陆野。 “你们搬铁锅,扛柴,做体力活,系上别弄脏衣服。” 陆野梗着脖子僵硬在原地,怀里明明轻飘飘的却是要抽走他所有的力气,直到人退开往外头走,陆野才按住胸腔的衣襟,又想给自己一巴掌,臭着脸跟在许禾后面出门。 小俩口一到春燕家就分开了,吃了碗面条,许禾进了春燕的新房,屋里被她们布置过,村里没哪家嫁闺女弄得这样漂亮。 唐春燕坐在大红镜子面前,有些紧张,春苗跟欣冉今天也来得早,陪着她一起。 许禾眉眼含笑,端详镜子里绷着脸的春燕说, “交给我,今天新娘子是最漂亮的。” “嗯。” 唐春燕抿着嘴乖乖点头, “小禾,麻烦你了。” 许禾摇摇头,微微弯腰俯下身,开始为她化妆。 方圆脸的重点在修饰,眉毛微微轻挑,放大眉眼效果,发型修饰脸型,今天是春燕结婚,许禾自然画得更细致了,口红也调好适合她的颜色,她的睫毛密长,没有睫毛夹,许禾直接借用火柴,一丝一丝的烫了卷翘,眸色清亮又放大效果。 底妆层层叠加又清透柔和,不是厚重假面感,均匀衬出肤色,保留了皮肤自然的质感,方圆脸适合眼妆,选了能用的暖调粉棕铺在眼皮,眼线柔和拉长眼尾,睫毛纤长卷翘,衬得眼睛又圆又亮,眼下带淡淡的粉调腮红,笑起来饱满甜美,唇色是温润的蜜桃红偏豆沙,是许禾特意调的色,贴合唇形,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明艳大气却不张扬。 适合新婚的盘发松松挽起,鬓边留几缕碎发修饰脸型,侧边点缀一束红色小花,脖颈也浅浅铺上粉霜均匀,是灵动甜美的新娘妆。 唐春燕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敢相信,许禾凑过去,轻声宽慰, “今天你可是最漂亮的新娘子,哭花了还得补哦。” 小禾这么好的妆容,不能让她哭花了,唐春燕立马克制住酸意,轻轻点头。 田春苗凑过来,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春燕,你真漂亮。” 江欣冉也忍不住欣赏,许禾的技术,确实厉害。 唐春燕微微侧过脸,脑后盘起的发被许禾用她做的花簪做饰品,好看极了。 几个小女孩儿笑着说话,突地外头传来声音, “春燕,好了没,晓军他们过来了。” 是桂红姨的声音,这话一出,又叫春燕紧张起来,连忙应了一声, “好了,妈。” 林桂红推开门,骤然一见坐在红镜子前头的闺女,一点儿不敢认,哆哆嗦嗦走过来。 “春……春燕,我家春燕,咋这样好看。” 许禾跟江欣冉对视一眼,眼底都是笑, “桂红姨,春燕本来就好看。” “是是是。” 林桂红反应过来,抬手抹了抹脸, “弄好了,先坐床上去,晓军他们人已经过来了,你们等着。” 几个人面面相觑,乖乖点头。 这时候,院子外头噼里啪啦放了鞭炮,徐晓军带着人来接新娘子了。 大门外头,徐晓军穿着中山装,从三轮车上下来,这是他结婚特意借的,一行十来个人走到门外放了鞭炮。 站在大门外头,都不敢认这是他媳妇儿家,他来了几回,要不是认得路,哪里敢认这个放了大红花簇贴着喜联,院子里头飘着灯笼挂红的地方,是春燕家,这收拾得也太气派了。 随着一块儿过来的村里亲人瞧着,也瞪直了眼睛,直到唐祖明出来,跟他准姐夫喝了杯酒,才领着人进屋里,一路被人群热热闹闹都簇拥着,进了春燕的新房。 徐晓军站在床前,周围嘈杂的声音早已经听不进去,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床上含羞待放的春燕出了神。 “新郎官,回神了,该接新娘回家了。” “新娘好看,新郎官看直了。” “可不是,十里八乡的,没见过这样的新娘子,还有这家里,布置得真气派。” “人家唐家嫁闺女,也有心。” 周围人打趣起哄,不带恶意。 徐晓军这才红着脸回神过来,走到也羞红了脸瞪他的唐春燕面前,有些磕巴。 “春燕,我来接你回家。” 徐晓军弯腰把新娘拦腰抱起,被大伙儿一路送出了门口。 许禾落在人群后面看着,眉目含笑,真心为她高兴,直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揽,那力气锢得她生疼,转脸就看到身边的黄毛。 陆野不知道心里头该死的乱窜是怎么回事,总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手心的肩膀单薄,一松就散。 “老子可没叫你没名没姓的跟我,等过几天挣钱,陪你回家看看,你自个儿看着办,办一个。” 许禾明眸浅亮,盯着陆野,笑着摇头, “我没羡慕。” 陆野挺着脖子,从耳根红到脖颈,似乎烦得厉害。 “办!老子这些年吃喜酒花了不少钱,得收回来。” 吼完觉得不对劲,低头死死瞪许禾警告, “难不成你还想着那个周静黎,想哪天生了孩子踹了老子?跟他过去?!” “许禾,你敢跑了,老子就敢打死他。” 许禾没忍住抬手扶额,无语的瞥了一眼身边把她当狐狸精的死黄毛, “想什么呢,人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原主缠着周静黎多久了,没得一个眼神的,也就这人乱说还自个儿当真。 扣在肩膀上的手猝然一松,许禾抬眼过去,只看到一个猛然别开的后脑勺。 陆野狂吞喉咙,抱着手扯着嗓子就喊, “老子管你喜欢谁,老子就想收结婚钱。” 许禾不想搭理这个疯狗,别开眼不去看他。 新娘接走,唐家办酒继续,夫妻俩人晚上吃完饭留下来陪着一块儿收拾,离开的时候,桂红姨拉着许禾满心感谢。 把办酒的菜给她打包 一份,又递了红包, “小禾,你收着,要不是你,我们这酒办不了这么风光。” 许禾没推拒过去,接过红包,陆野拿着那些打包的菜,小俩口一块儿回了家。 回到家里,陆野把打包的东西放进柜子里,又生火烧水,许禾喂鸡喂狗,才拎板凳坐在他旁边,温声商量。 “天气冷,这些菜明天够你一天,剩下的喂给小黑,家里没东西了,明天一早我去县里,买点儿粮食回来。” 陆野瞳仁里映着火光影影绰绰, “嗯。” “再干半个月,凑点钱陪你回去,要买东西,再凑两百块给你爹妈那边,其他的以后老子挣了钱补给你。” 许禾沉默,眸光落在灶台上有些放空,陆野干的这段时间,整个人脱了好几层皮,他以前混日子过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说实话没负担还过得不苦。 现在被她强行缠上,才十九岁就得憋着牛劲挣钱,算他倒霉。 “先不急,我以后也能赚钱。”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许禾回头去看他, “这次给春燕帮忙,也不是白帮的,她包了红包,春苗也想请我给她帮忙,这次春燕婚礼名声打出去,以后肯定还能有人请我帮忙,能赚钱的。” 陆野:“你怀着我的种。” 许禾:“还小,没关系。” 陆野脸拉下来,“随你。” 许禾猝然凑近,逼得陆野后仰,随后她悠然打着呵欠起身, “这两天好累,我要洗澡睡觉。” 陆野起身给许禾抬热水进屋,她舒舒服服洗了澡,回屋里没一会儿迷迷糊糊就睡了。 凌晨,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黑暗里,许禾睁开眼就要跟着起床,陆野按住她。 “现成的饭菜,老子会弄,睡你的。” 许禾眨了眨眼,想起来是这回事,鼻腔闷闷的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陆野直起身,掠了一眼重新睡着的女人,套上衣服出门。 许禾睡饱了才起床,收拾干净又吃了早饭,才背着背篓把门锁好出了门。 从村口坐上拖拉机去县里,许禾先去粮店秤了米面,又上副食品店里买好调料,一路往下逛着去了菜市,挑了肉菜、回头路过香料店里买了些香料,想着陆野除去干活的衣服,那一身非主流穿搭,又买了布跟几斤棉花,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许禾才坐上拖拉机回家。 刚到家,许禾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都好生放着,又给鸡崽喂了玉米面,刚过中午,时间还算早。 许禾把给陆野买的深蓝色布料跟棉花拿出来,又拿了剪刀,琢磨着裁剪布料,给陆野缝一身。 “嫂子!嫂子,野哥出事了!” “嘶”,指尖猝然被剪头戳了一个血口,许禾心头重重一跳,抬眼看着唐祖明慌忙的跑过来。 许禾压住心头的害怕,站起来去看唐祖明,她的声音都打着颤, “陆野怎么了?” 唐祖明急忙跑来,浑身冒汗,来不及喘气, “野哥他们让公安逮了,你赶紧过去。” “啪嗒”一声,手头的东西砸到地上,许禾心口被针扎着一样,细细密密揪着疼,昨天还拽巴巴的说再干半个月挣钱回家结婚,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又被抓了。 16. 去接他 事情到了什么地步还不确定,许禾稳住情绪,淡着脸回屋里翻钱,又拿了钱出来,快步往外走。 “祖明,你跟我说怎么回事。” 俩个人脚程很快,唐祖明擦了擦汗,边走边说, “嫂子,野哥他们干活的时候,每天都会安排人放风,之前都没出问题。” “这次是老板把望风的人换了,他们自己人,偷懒没看住公安,害野哥他们被逮了。” 放风这活简单,不像他们挖洞卖命,多少人眼馋,之前放风的一天工资十二,拿钱办事利索,一换了个有关系的来,立马出事。 冷风灌进衣领,许禾一点儿不觉得冷,听见祖明说的,低声问。 “以前有没有出过这种状况。” 唐祖明:“有过,看是不是主谋,就谋个生计还是初犯,批评教育就放人回来,要是惯犯,进去蹲半个月,要是管事的老板,说不准判几年。” 那就还有救,许禾轻轻喘了口气。 到了路口,拖拉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都是要去公安局的,也有没去的,天生怕官家,就等着人自己回来。 等着他们俩上了车,人齐了,拖拉机轰隆隆的往县里开去。 一路上许禾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念着要给钱交款就给,先把人带回来,一定把人先带回来。 陆野已经做过一回牢了,不能再有一次。 拖拉机停在县城门口,许禾抿着唇,跟着唐祖明一路往里走,到县里路口招手停了一辆三轮车,坐上车就往公安局过去。 到了地方,许禾付完钱下车,停在公安局门口。 云水县公安局,一栋三层的砖混小楼,外墙刷着水泥,不少地方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一道铁栅栏大门,旁边还停了一辆老旧吉普车。 许禾跟唐祖明一块儿进了门,直直往办公室过去,几间办公室连在一条长廊,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偏暗,最里那一间里头还能传来争辩声。 许禾心紧了紧,快步小跑过去,推开门,里面除了熟人之外,好几个公安同志,见公安同志过来,许禾连忙说, “同志,我是陆野家属。” 审讯室隔着一层铁栏,陆野原本靠墙整个人坐在角落,整个人习以为常。 猝然听见许禾的声音,猛然抬起头,囫囵着从地上爬起来,迈开长腿三两步走到铁栅栏边,那双桀骜的眸子死死盯着出现在这里的许禾,要看他一身的狼狈。 许禾听见动静回头,跟被关在里面的陆野视线相撞,莫名的眼底起雾,酸胀得厉害。 “呦,陆野,结婚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公安瞥了一眼被拘的陆野,又看盯着他快红了眼睛的小姑娘,感叹小青年的爱情除了伟大一无是处。 许禾快速眨了眨眼睛,很快缓身过来,移开视线真诚的看着公安。 “同志,我是他媳妇儿,今天能带他走吗?会不会被拘留判刑?” 听这小姑娘这么说,公安倒是有些意外,还是个懂事不折腾的,瞥了那边颓废相的陆野,宽慰许禾。 “今天能带走。” 随后公安正色,看着许禾严肃警告。 “私人黄金厂不允许做,按理是要拘留半月接受教育培训,不过大多数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得已卖命干活,治理的根本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下次别再犯。” “这次放过你们,也是这个私人厂老板自己供认,处罚金认罪拘留,没把罪名让你们这些做短工的担。” “可以把人带回去,不过公安随时召唤,过来配合审讯。” 许禾整个人放松下来,真诚感激公安,唐祖明也跟忠强叔接上,家属人来了教育过,公安才拿钥匙把铁栏门打开,忠强叔跟陆野一块儿出来。 许禾连忙迎上去,公安同志抬手拍了拍陆野的肩膀, “臭小子年前才来过一回,上回来还没媳妇,孤家寡人一个,敢挑衅公安妨碍办事,就得多关你俩个月长长记性,现在可是有媳妇的人了,回头好好做人别再混了,你媳妇是个好的。” 许禾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张了嘴问。 “同志,他上次被关是怎么回事,您能跟我说说吗?” 听见她的话,陆野抖开肩膀上的手,大步走到许禾身边,拧着眉毛满脸不耐烦, “有什么好问的,回家。” 许禾静静看了他一眼,陆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气得胸膛起伏。 倒是公安笑呵呵的点头, “这小两口可不能瞒着事儿,年前我们到舞厅例行检查,搜查到陆野包厢,他在门口挑衅公安逃跑,被逮回来收容审查关了俩月。” 说完又回头看着陆野循循善诱,满目劝导, “现在有媳妇儿了,舞厅可去不得了。” 陆野气得额头突突直跳,这媳妇儿还是去舞厅沾上的。 许禾心里有些复杂,抿着唇轻轻点头, “谢谢同志。” 她回头去看陆野,脸上脏兮兮的不看她,拽不死他了。 许禾抬手握住陆野手腕,跟公安同志打了招呼,带着人往外走,唐祖明跟忠强叔也一块儿跟上,路上陆陆续续还有其他人也过来接人。 陆野任由人拽着走,视线斜斜落在眼前单薄的背影上,短促的笑了一声。 唐祖明怕小禾怪陆野,不想跟他过了,连忙追上来,腆着老脸劝慰。 “小禾,这事儿不怪他,被逮了只能自认倒霉,臭小子也就是想多挣几个钱给你。” “你们别因为这事儿闹不愉快。” 许禾松开手,停在原地,笑着摇摇头,让忠强叔放心。 “叔,我没怪他。” 看小姑娘的模样,唐忠强知道是自己想错了,老脸一红。 唐祖明咧着嘴笑, “爸,我嫂子好着呢,你瞎说啥。” 许禾抬眼去看身边默不作声的人,问他, “东西呢,都被没收了?” 陆野抬起下巴,大门旁边的单个房子里头,摆着他们被带回来的那些工具,顿了顿,抬手重新握住许禾手腕,晃荡好久的手似乎舒坦了,拉着她过去。 从门口物品处把背篓背上,许禾低声问, “饿不饿?去吃饭吧。” 陆野皱眉,“盒饭没吃。” 许禾摇摇头, “不吃了,一会儿带回去,给煤球吃,我们去国营饭馆。” 说完她回头去看祖明跟忠强叔说, “叔,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唐忠强摆手, “你们小年轻去吃,叔先回家去,你桂红姨在家等,回去晚了得急。” 他说得是正理,许禾就没再劝, “那祖明一块儿去。” 唐祖明倒是想去,就是他爹一副叫他别去占便宜的表情,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 “野哥,嫂子,下回再说,我跟我爹先回去。” 许禾还要说什么,陆 野已经背上背篓往外走, “走吧。” 看他的背影,许禾没再说什么,抬腿跟着走过去。 这边离国营饭店距离不算很远,能走过去,许禾快走两步跟上陆野。 陆野快速扫了身边的人一眼,说, “上一辈想法不一样,当他们面不用劝。” 许禾目光飘远,轻轻点头, “嗯。” 粮食得来不易,每家都不容易,关系再好,老一辈也不想占别人便宜。 小俩口一起进了国营饭店大门,要了三菜一汤,一个红烧肉,一个炝炒土豆丝,一个红烧肉,还有蛋花汤。 许禾用帕子擦了擦桌子,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陆野,拧着秀眉。 “老板都被抓了,这个活儿以后不能干了。” 陆野给她拿了筷子,轻嗤一声, “能干。” “这种厂老板不只一个,好几个合伙,就算不是,这一个没了,还有人顶上,暴利的买卖,没人不眼馋。” 许禾目瞪口呆的点点头,有些疑惑, “出了事儿,老板居然愿意认罪,没让你们顶包?” 还真是难得的好老板,自己担责任。 媳妇儿想法天真,陆野给她盛饭,冷哼一声, “傻蛋,矿山就在那儿,能给他干活的都是周围村的,敢让村里人顶包,以后这个活儿开不起来,早晚出事,出事之前就商量好了,几个老板找人出来担责任,其他人继续偷着干。” 许禾愣愣的接过他递过来的饭,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况,她眨了眨眼抿唇盯着陆野,有些犹豫。 “陆野,那以后,还干吗?已经被逮一回了,下回被抓,就没这么容易回家了。” 忧心忡忡的脸皱皱巴巴的难看,陆野抬起下巴撇撇嘴, “老子想想别的办法,总不会叫你饿着。” “吃饭。” 许禾点点头,闷头吃饭。 吃完饭,许禾付完钱往外走,陆野背着背篓跟在她后面。 她们离开以后,角落靠墙的位置,吴佳丽看着许禾离开的背影,还有跟在她后头的泥腿子小混混,没忍住笑出声来,还以为许禾多厉害,最后还不是嫁了个没爹没妈的流氓,真是活该。 许禾不知道被吴佳丽看到她跟陆野在一块,离开国营饭店,她跟陆野就往家回了,坐上拖拉机回去,一路上瞧见村里人,还都看她一个小姑娘男人出事儿了没闹,偷偷摸摸瞅着。 许禾照常打了招呼,小两口一块儿回家,陆野把背篓随手放下,又从保温桶里把已经快冷的午饭倒出来,喂给小黑。 许禾站在门口,把被扔在地上的剪刀还有簸箕捡起来,棉花跟布料有些蹭了点儿灰,她坐在椅子上一点一点的处理干净。 “有点儿灰,不过棉花都缝在里头,不碍事儿,你到时候也能穿,外面干净。” “嘶!”手上的干柴燃得快,差点儿没烧了陆野的手,他回神过来快速引了火,回头去看坐在门口的侧影,手上被烫的火星子一路从手掌蔓延到心脏,滚烫得厉害。 “黄金厂要是干不成,老子没钱上交。” 话是说得硬气,那双悍锐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禾手里的布料。 许禾回头看他,掠过十九岁陆野硬硬的眼神开口。 “嗯,先给你,以后记得上交。” 陆野裹了裹喉结,压抑不住的燥热,今天真他爹的糟糕透了,又……舒坦极了。 17. 给他的 夜里,许禾躺在床上,手抚了抚身下冷硬的床板,琢磨着一会儿问问陆野去哪处能弹床棉花,屋里的被子铺席早就暖不着人了。 正想着,听见门框晃动,陆野摸着黑进屋里,许禾察觉到他上床的动作,微微侧过身眨了眨眼去看他。 “陆野,年前那回,是因为我,你才让公安逮了,对吗?” 之前想不明白明明原本没有发生的事,突然凭空发生了,今天公安局里才听明白原由。 当时的情景,她要是被公安排查到,实在很不好看,这人偏偏那时候招惹公职人员,只能是因为,屋里还有沉睡不醒的她。 陆野脖颈绷得硬直,梗着脖子不认,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抬起下巴胡扯。 “为……为你?老子当时就是瞧着他们不顺眼,想治就治了。” “不叫你看看我的厉害,真觉得老子染这玩意儿委屈它了。” 还是个气性大小心眼记仇的,许禾轻轻笑了一声, “陆野,你们混的人,都跟你一样,嘴硬说大话么?” 什么混的人,这臭媳妇说话难听,陆野猛然抱起手侧过身来,整张写满不爽的大脸贴上许禾,一脸焦躁, “别得寸进尺!敢拿我跟别人比,你见过哪个混混比老子俊?” 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流氓,许禾摇摇头,想起正事。 “今早买了不少东西,原本五十三还有春燕家包了十八的红包,七十一花了二十一,家里还剩五十,附近有弹棉花的地儿嘛?这床板硬得慌,被子也不暖和了,我想把被子重新翻新铺床板,再弹一床新的。” 陆野:“隔壁大山村有,一个月来一次,在村口摆弹床,旧的翻新3块,新床八斤三十,十斤三十五。” 想睡好又得把家底都花出去了,许禾深叹口气,穷鬼是这样的,挣得不如花的多。 陆野突然手痒得厉害,抬手就揪住许禾脸上的软肉,等手心温软的触感实质性的传过来,又跟烫手似的瞬间松开,他猛然翻身,局促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房梁,顾左右而言他, “这两天我在家,带祖明把院子里的地翻了,把种子种下去,再把隔的远的那几块地也翻上,你在家煮好饭。” 许禾低低答应, “嗯,正好今天买了不少东西。” “黄金厂出事,这两天不开工,把屋里地忙完,我找别的活儿干。” 不管怎么样,这几日总得避避风头。 “嗯,不着急。” 这种不能改变的事,许禾也不会强求。 第二日一早,许禾起床的时候,陆野已经不在身边了,穿好衣服打着呵欠出门,门口陆野跟唐祖明已经翻上地了。 唐祖明一见她起床,还咧着嘴招呼, “嫂子,早上好。” 许禾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铁蛋都来帮忙了,她还在睡觉,应了一声,许禾看了在翻地的陆野,快步进了伙房。 陆野把水烧好了,她将就水洗脸刷牙,灶台上还温着东西,俩个鸡蛋跟一碗麦乳精,都是给她补身体的。 许禾剥了鸡蛋吃了,又喝了麦乳精,眼看天还早不急着做午饭,她把昨天的布料拿出来,坐在灶台前一针一线的缝。 陆野这个非主流还是个自认时髦的主,许禾打算给他缝一件深蓝色夹棉外套,是这边小县城都没有的款式。 唐祖明直起腰,抬手笑眯眯的戳戳陆野的手臂,一脸八卦的表情。 “野哥,嫂子这女二流子现在真像个样子,换以前,给我二十个胆子也不敢想你们能在一块儿。” 陆野横了他一眼,视线飘远落在伙房里的身影上,那双细手是给他缝的衣服,陆野轻咳一声, “干你的活儿。” 唐祖明耸肩重重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干活。 眼看时间差不多,许禾才放下手上的东西,系上围裙做饭。 中午她打算做个红烧肉,排骨萝卜汤,炒菠菜,一个小炒肉就好了。 伙房里锅气十足,香味儿飘到院子里,唐祖明挖地都馋得厉害,埋着头口水不注意就往下淌。 直到听见屋里嫂子的天籁声。 “陆野,铁蛋,吃完饭再做。” 陆野瞥了唐祖明一眼,回了屋里一句。 “五分钟。” 院子里地不大,兄弟俩一早上全部翻完种好,不费二遍事儿。 许禾给他们舀了热水,把肥皂放在边上,又都盛好饭,等了一会儿才看唐祖明扔了锄头踩着泥鞋过来,老老实实洗手搓肥皂,才吞着口水坐下。 “吃吧。” 许禾看他馋得不行,有些想笑。 唐祖明捧着碗不客气了, “嫂子,我早饿了。” 陆野看许禾, “下午去路边那快地,在二叔家门口,以前叫二婶占着种过。” 听见这个,唐祖明来劲儿了, “嫂子,你不知道,之前他们欺负野哥一个人,就想占着野哥那几块地种,我哥才不跟他们玩虚的,就等苗出来全拔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野哥一个二流子就是时间多。” “砰!” 一个暴扣重击在脑袋上,唐祖明疼的吱哇乱叫,又大口吃香喷喷的红烧肉,才缓过来,慰藉受伤的心。 许禾点头认同, “就应该这么做,让一分就会被让十分,该不能让就不能让。” “可不是。” 唐祖明默默补充。 吃完了饭,兄弟俩歇了一会儿扛着锄头上地头去了,许禾拿着布料继续缝衣服。 她花了三天时间,缝好了给陆野的新衣服,陆野跟唐祖明也把家里的地翻得差不多了,他们分的地不多,还算省事,就是粮食种的也没有别人家多。 当天夜里,吃完饭唐祖明摇摇晃晃的回去了,事情干完了,浑身舒坦。 许禾从屋里把做好的新衣服取出来,站在陆野身前比对, “先上身试试合不合适,不合身我改。” 陆野接过像是不在意的随手套在身上,然后站在许禾面前,就这么盯着她。 许禾弯腰帮他把拉链合上,抬手理了理肩膀又后退两步端详。 衣服合身的贴在身高体长的陆野身上,深蓝色的夹棉外套,她做了立领设计抗风,内里衬着黑纹布料,拉链从领口直通下摆,两侧缝着简洁的嵌线口袋,袖口衣摆都做了松紧抽褶,微微收拢,面料厚实,看着耐 磨耐穿,翻起领口时,黑纹布料露出来,许禾秀了一朵小雏菊,添了一点别致。 “很合身,陆野,你抬抬手,看看卡不卡胳膊。” 陆野眉峰微蹙,像极了不耐烦地偏开脸,可眼底那点软意藏不住怕被看见,语气听着冲,手上动作却听话得很。 “麻烦。” 许禾检查了一遍,很合适,面前的人衬得身高腿长比例好,无端的帅气。 她移开目光,去干自己的事儿,没注意身后的陆野,伸手左碰碰又摸摸自己的新衣服,又轻轻点了点衣领口的小点缀,嘴硬的撇撇。 唇角勾起扯都扯不下来,浑身都烫得厉害。 “笃笃笃。” 外头听见敲门声音,许禾蹙起眉心抬眼去看陆野,正好瞧见这人摩擦着衣领的花样,眨了眨眼就看这个人避开视线,低声问。 “这么晚了,谁会来?” 陆野手心被烫缩回手,迈开长腿往屋外走, “我去开门。” 没一会儿,苏言青跟在陆野后面进屋,看见许禾,笑着打招呼。 “嫂子,第一次见面,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打扰了。” 许禾摆摆手,“没事儿,屋里还有饭,你先吃点儿?” 苏言青摇头拒绝, “今天来找野哥有事儿,嫂子不必客气。” 三人坐在灶火边,苏言青也不客套,看着陆野商量。 “野哥,我那边有个小煤窑的临时名额,你要不要去干。” 以前要是有这种苦工活,苏言青未必会说,上回陆野去找他,知道他成家了,这次有这种机会,苏言青才从县里赶回来说一声试试。 刚从黄金厂出来,又进煤窑,许禾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手上没钱,实在要命。 陆野没回拒,“什么名额,能干多久?” 苏言青耐心解释, “是厂里一个工人家属,在煤窑干活,现在身体出了点儿问题,所以要找人顶他一段时间,等人好了再回去,我听了一嘴,想找你试试。” “在县城再往外四十里,吃住都在那边,干得多拿得多,一天少的八块,多的大多十二,不过要干满三十天才拿工钱,干满一个月多拿四十。” 陆野余光掠过一眼身边的人,漆黑的夜里,嗓音有些哑, “什么时候过去,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我得把家里安排好。” 苏言青:“没问题,哥,你先给一句话,我回去说一声,别让别人替了,你安排好嫂子再过去。” 陆野:“嗯,去。” “大后天过去,这两天把屋里房瓦修了,上山砍点柴。” 他一去就是一个月,这么一个小身板还怀着种叫人睡觉都不安生。 苏言青起身, “那好哥,我回去跟人说一声,你忙完过去。” 说着他要走,又看他哥从他进屋开始就一脸宝贝的样子,扬了扬眉忍不住笑, “哥,你这衣服在哪儿买的,瞧着宝贝,我没在县里瞧见过。” 陆野脸僵了僵,手脚机械且感觉有人在笑他,脸红脖子粗的拉着脸就赶人, “滚滚滚,老子媳妇儿做的,什么宝贝,我就是怕弄脏了,她啰嗦,烦人。” 18. 我对象混社会 他野哥有家,身上总算是有安处了,野狼快被驯化成家犬,只是来一趟,苏言青就能感受到不同以前的活人气息。 他回头看着陆野身边的身影,收敛神色, “嫂子,这次来得匆忙,以后有空请你跟野哥正式聚聚。” 许禾笑:“下回你跟祖明一块儿过来,我跟你哥好好招待。” 苏言青点头,转脸去看陆野,陆野“啧”了一声,迈开长腿先一步往外走, “我送他。” 兄弟俩一前一后出门,陆野把人送到门口抬手就要关门。 苏言青笑了,“野哥,嫂子为你做的衣服,能不能给我也做一身,看着体面,正式场合能穿,放心,我给钱。” 陆野快绷碎了牙,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郁结的暴脾气,冷言冷语, “回头我会问,回去吧。” 苏言青:“知道了。” 他摆摆手,转头离开之前,还不忘说两句。 “哥,嫂子给你做的衣服很合身,很是周正,比你以往那些衣服强多了,日后穿着方便,你多听嫂子的。” 说完快步离开,不给陆野骂人的机会。 陆野额头青筋直跳,垂眼落在身上,要笑不笑的整张脸扭曲得厉害。 “嘭!”地一声,他反手把门关上,迈开长腿回屋里,眼珠扫视一圈,许禾回屋里睡了,陆野抬手轻轻摩挲领口的小花,短促的笑了一声。 一夜安稳,第二日一早,许禾是在瓦房噼里啪啦的声音里清醒过来,捂着耳朵忍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坐起身来,垂头丧气的掀开被子起身,换好衣服出门。 站在院子里,跟正在给陆野递工具的唐祖明撞上,兄弟俩一大早就开始敲房子,许禾走过去抬头往屋顶看。 一条梯子直通屋顶,陆野正拿着钉子锤子修房子补漏雨的瓦片。 看了一会儿冷风吹了浑身上下都清醒,许禾缩缩脖子转头进屋,吃了早饭还有麦乳精,坐在伙房门口择菜。 “小禾,你在家吗?” 听见了江欣冉的声音,许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大门没关,刚听见声音,就看见江欣冉到了门口。 她抬手招呼人进来, “快来。” 江欣冉笑着进屋里,瞥了一眼正在干活的俩个人,走到许禾身边。 许禾进屋给她拿了椅子坐在自己身边, “今天怎么想起过来。” 江欣冉收起笑,抬手握住许禾,低声说, “小禾,快开学了,明天就要回学校报道,我过来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 “最后半年,就是你跟以往一样在学校不干正事混日子,我也想你能把高中念完,考不上也没关系,万一还能混点儿事做,也比现在强。” 她性子内敛,难得说这些话,真是有点儿急了,怕许禾浪费了三年,什么都没有。 “陆野要是不同意,你也别管,这是你自己的事儿,他没读过几年书,说的话你可以当没听见。” 那边修房子的俩个人脸色骤然间黑得能滴墨,陆野心里头一股火气憋着烧。 唐祖明更是暗自“呸”了一口,这江欣冉真不是个东西,要劝嫂子去念书,还敢拉踩他哥,不要脸! 野哥这好不容易来的好媳妇,好不容易撑起的小家,叫这女人毁了,他要她好看。 要不是手里还要守着梯子,早过去把人赶出去了。 不过腿不能动嘴能动,唐祖明抬起下巴重重哼了一声, “有的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安的什么心。” 江欣冉握住许禾的手紧了紧,张嘴反问, “读书不好?你要让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以后长大了,跟你一样染头毛到处混日子?你又安什么好心。” 唐祖明张嘴就“tui”。 “我什么时候说读书不好了,老子说的是你,上回告状说我野哥赌钱,害嫂子生气,这回来又编排我哥不给我嫂子读书,不是见不得别人好是什么。” “我哥就是天天去干苦活累活,那钱也是一分不少全给我嫂子,嫂子爱怎么花怎么花,关你屁事。” 江欣冉气急了,松开许禾的手,快两步奔到唐祖明面前。 “管闲事!要是许禾不回去念完高中,她就白念了,我看你就是为了陆野,怕她出去!”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你算什么!” “你又算什么!” “多管闲事。” “我就要管。” “……” “……” 一向冷静讲理的江欣冉跟唐祖明吵得不可开交,只败在素质好没骂脏话守住了底线。 许禾看得目瞪口呆,陆野修好最后一个洞,黑着脸拎着锤子下了屋顶。 唐祖明气得胸膛起伏,一只手还扶着梯子让他哥下来。 陆野站在江欣冉面前,绷住脸忍住要破口大骂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生生蹦出来, “我媳妇,想要什么我都给,别说读高中,考大学老子都供。” 他视线死死落在不远处的许禾身上, “老子的孩子,更不会跟我一样。” 许禾心猛然抽了抽,抿了抿唇走过去,抬手握住江欣冉的手,抬眼看着陆野,唇边轻轻勾起冲着他笑。 “陆野,我决定好了,明天去学校。” 陆野移开视线,沉沉地答应, “嗯,我陪你去。” 得到答案,江欣冉也松了口气,回头看许禾,说, “小禾,有些话……我不对,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起码把书念完,就剩半年。” 许禾点点头, “我知道。” “欣冉,我明天去学校,会跟老师商量,交了学费,完成毕业考试,可能不会正常上学。” 江欣冉闭上眼睛,心里泛酸, “小禾,不要因为这个家跟你肚子里的孩子……” 许禾眨了眨眼挠挠头, “咱们现在关系好,你就忘了我之前什么德行了?学习一窍不通,跟孩子和陆野没关系。” 这话说的,叫人没法反驳。 江欣冉:“……”是这回事。 “那好,明天我们一块儿去。” “不用。” 陆野强硬的横过来,抬手握住许禾的手腕, “我媳妇我会送,管好你自己。” 江欣冉深深吸了口气,刚才说的话收不回来,她有些抱歉,往后退了两步。 “好,知道小禾会念完高三,我就放心了。” 陆野:…… 呸,老子媳妇儿你放的什么心。 江欣冉:“小禾,那我先回去了。” 许禾有些不好意思,软了语调, “欣冉,你留下来吃饭,我们多聊聊天。” 江欣冉笑着摇摇头往外走, “下回吧。” 看着欣冉出门,许禾回头踮起脚猛然冲着身边的陆野凑过去。 “陆野,欣冉为我好,她怕我读到最后,连一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 陆野气得眼眶泛红,捏着许禾细长的手腕,压抑心底的暴躁。 “她为你好?老子一句屁话没说。” 像是气不过,陆野低下头泄愤一样撞了撞许禾的额头, “哪次不是她找事的。” “你讲不讲道理。” 逼得一个辍学的跟高中生讲上道理了,许禾有点儿想笑,轻咳一声。 “又没说你不为我好,气什么。” “再说了,总归要先顺外人再哄家里才对。” 话刚说完,许禾额头传来一片粗糙温热的触感,陆野喉咙滚动,抬手笨拙的搓了搓许禾细嫩的粉印。 “明天跟你去学校。” 许禾有些为难, “不是还要砍柴,后天就要走了。” 陆野不在意, “屋里修好了,下午跟祖明上山,明天早上办完手续,下午还有半天,足够了。” 说完想到什么,一股气不上不下,陆野阴着一张脸, “许禾,你压根不想叫我跟你去?怕老子给你丢脸了?” 有气都没处撒,陆野憋闷的抓了抓头发,梗着脖子妥协, “大不了一会儿老子把头剃了。” 许禾摸着下巴抬眼去看陆野不羁的发型,半晌,才笑着拒绝, “不用,这样很好。” “人家知道我对象混社会的,可不敢惹我呢。” 陆野别开脸,脖子根涨红,他爷爷的丢脸! 唐祖明看得惊奇,总算找着机会插进来,抬手勉强揽住野哥的肩膀,冲着许禾拍拍胸脯, “嫂子你放心,就我跟野哥这副模样,到哪儿都能给你脸,没人敢惹你。” 铁蛋一副江湖义气的模样,彻底让陆野颜面尽失。 陆野抬腿就踹, “走,上山干活去。” 唐祖明捂着屁股挠挠头, “哥,还没吃饭呢!” 陆野冷着脸, “回来再吃,我看你嘴巴巴的不饿。” 唐祖明被陆野扯着耳朵出门干活,许禾看着兄弟俩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看着陆野僵住的身型,许禾提高音调喊了一声。 “陆野,别待太久,中午就回来吃饭,别真让祖明饿。” 陆野抬高手摆了摆,拽着唐祖明往山头过去。 许禾收了笑意,洗手系上围裙,把择好的菜端进伙房,时间差不多,得做午饭了。 19. 是不是他骗你 说是叫陆野别待太久,中午就回来吃饭,俩人下午快三点才回来。 许禾把饭菜温好,给他们舀水洗脸,瞪了陆野一眼。 “陆野,你要带着祖明修仙了。” 唐祖明哀嚎遍野的诉苦, “嫂子,野哥虐待我,我都说早点儿回来,他非让把柴弄回来才行。” 说完鼻子猛的嗅了嗅, “嫂子,你做什么好吃的?我可饿坏了。” 许禾笑:“给你们做了土豆烧排骨,你多吃点儿。” 唐祖明快速点点脑袋,跟着许禾一块儿坐下,许禾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唐祖明伸手夹了排骨跟土豆,吞进嘴里,越吃越馋。 土豆软烂浸满肉汁,又软糯又入味,排骨更不用说,肉炖得酥软,轻轻一扯就脱骨,肉汁饱满,一点不腻,连骨头缝里都浸满滋味,简直喷香。 “嫂子,太好吃了。” 许禾笑着夹了一块放进陆野碗里,陆野不说话,连着干了好几碗饭。 吃完饭许禾回屋里歇着,陆野收拾碗洗干净,唐祖明懒懒散散的靠在椅子上休息。 俩人趁着天黑之前,又上了山,夜里天黑透了才回来,唐祖明吃完饭就回去了。 陆野在院子里收拾今天弄回来的柴火,都整整齐齐的堆在院子角落,用石转撑着木板,防止底下受潮。 许禾在伙房里烧热水,洗完澡坐在水缸旁边,搓洗今天的脏衣服。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许禾挎着包带好东西,夫妻俩一前一后出门,到了路口,陆野先上车,又回头拉住许禾上车,坐在一头隔开挤过来的人,许禾安安生生坐着。 “陆野,带你媳妇儿上哪儿呢?” 挑三拣四的声音,许禾听了刺耳,抬头去看,是王德花。 陆野冷哼一声, “二婶当上公安了?这也打听。” 许禾抿唇没忍住笑,随后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打量又不太友好,她蹙眉抬起眼,对上了王德花旁边年轻男人的视线。 陆文杰看她看过来,脸上露出斯文和善的笑,又转脸去看陆野,不赞同的说。 “大哥,你脾气太冲,要是不改,许同学以后会受不了你的。” 陆野一边眉毛瞬间高高挑起,另一边压着眼,懒散着阴阳怪气。 “许同学?我媳妇儿什么时候成你同学了?” 说完那眼睛直直看过来盯着许禾,仿佛她认下能给这人气死一样。 “你认识?” 许禾眨了眨眼摇摇头,还真不认识。 陆文杰有些尴尬,许禾这种知名混子学渣,在学校不干正事,当然都认识。 “我们都是一届的,我知道许同学。” “许禾同学,你今天也去学校?” 去学校没什么不能说的,许禾点点头, “嗯,去学校办手续。” 陆文杰像是来了兴趣,瞥了一眼她旁边的陆野,大了几声, “你还回去上学?” 许禾还没回答,肩膀被一双温热的手扣住,陆野耐心忍到极致,抱着人不撒手,面色极度不善。 “老子媳妇念不念书,去哪儿干你们屁事,闭嘴!” 陆文杰还要说什么,对上了陆野那双漆黑野性的眼睛,是真的毫不留情的会打人,他眼神缩了缩,只能把所有话吞回肚子里。 陆野到底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娶了个县城姑娘,真流氓废物有什么好。 许禾被他揽着凑得近,这人说话不收声,她按了按耳朵。 “陆野,你小声点儿。” 陆野憋着气收回去,低声嘟囔, “麻烦。” 没一会儿,人坐好,拖拉机师傅回来,轰隆隆的开上拖拉机,往县里去。 陆野低头凑过去,“哼”了一声, “嫌老子吵,现在更吵。” 好小气,许禾白了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陆野轻咳一声,搓了搓鼻子不说话了。 到了县门口,陆野下车拉着许禾下去,没管那母子俩,又招了三轮车,往云水中学那边过去。 王德花叉腰往地下呸了一声, “儿子,以后你可不能找这么个姑娘,没素质,见人不打招呼,什么德行,也别学陆野那种小混混,不明不白娶个媳妇儿,给他能的。” 陆文杰:“知道,妈,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学校,这次学费得交一百,你拿给我。” 王德花那手抽抽的直疼,也太贵了,她从包里来来回回的数了好几回,才把钱递给儿子。 “你拿去,回头考个好学校,给老娘长脸。” 陆文杰接过钱,敷衍了一声。 …… 到了学校门口,天还早,许禾领着陆野被周围来来回回的家长同学行着注目礼进学校,一路往老师办公室过去。 陆野那头毛实在太乍眼,尤其到学校教书育人的地方,同学见了退避三舍,老师见了手痒。 到了办公室,许禾抬手敲门,没一会儿听见里面之前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僵着脖子的陆野,抬手推门进去。 “老师。” 李老师坐在办公室里,一眼看见许禾头就开始疼,再一眼看到她边上的黄毛,头都炸了,深吸一口气才勉强保持师德。 “嗯。” “许禾,今天来报道了?” 许禾淡淡的嗯了一声,又随口扔给老师一颗炸弹。 “老师,我结婚了,他是我对象。” 班主任眼前一黑又一黑,抬手捂住胸口,看像陆野的眼神变得十分难看,许禾再是不好的学生,那也是姑娘家,只有她吃亏的份。 她见过太多被外头那些不良少年用一点蝇头小利拐走的女同学了,对这个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许禾,让你对象先出去,我跟你聊聊。” 许禾一看就知道李老师是误会陆野对她做了什么了,开口要解释,陆野看着老师,难得没发脾气,看了许禾一眼。 “我先出去。” 陆野转脸快速离开,许禾盯着那人的背影,垂下眸子回头去看李老师。 “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我跟他,算是他吃亏了。” 李老师看向许禾的眼神更像被骗了还给骗子数钱的小姑娘,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是不是他骗你,许禾,你还实话,老师看他不靠谱,小姑娘不能满心满眼只有你们那些情爱,人生还长。” 许禾:“老师,他没骗我,也是他让我回来读书的,但是您知道我,读不进去,我不想来。陆野让我过来把学费交了,起码还能拿毕业证。” 班主任额头直跳,“你自己不想读了,他让你来的?” 许禾:“嗯,老师,他带我来交学费,我就过来了,以后参加毕业考试就好,您要 是不要我,我以后也不来了。” 班主任捂住胸口,她是老师,自然能劝一个是一个, “老师提前告诉你,不是交学费就万事大吉了,毕业考试要是不合格,毕业证给不了你。” 许禾乖乖鞠躬保证, “老师放心,我一定参加毕业考试,自己通过。” 李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劝, “老师知道了,你情况特殊,把学费给我,到时间我帮你办,要是之后还想回学校,随时回来。” 真心为学生考虑的好老师,许禾真心实意的感谢。 “我知道,谢谢李老师。” 许禾把半学期三十七块的学杂费递过去,跟老师打了招呼,离开办公室。 陆野靠墙站在门外,走廊无数双眼睛落在它头上,这人无知无觉,直到许禾站在他面前,仰脸盯着他。 “走吧。” 陆野:“办好了?” 许禾:“嗯,之后回来参加毕业考试就好。” 陆野盯着许禾,没问她老师说什么了,迈开长腿往外走,许禾跟着他一块儿离开,到了学校门口,俩人正要离开,突然听见一个咋咋乎乎的声音。 “姐!” 许禾听见动静回头,就看一个少年冲到她面前,咧着嘴看着她跟身边的陆野。 “姐,你来上学了!” “这个是?姐夫?好帅!” 许家明凑着陆野打转,那双眼睛快要钉在陆野的头发上了, “姐夫,你这头发好厉害。” 陆野本来对着突然凑过来的小舅子无感,但是说起自己的头发,他倒是看这小子越发顺眼了,小小年纪颇有眼光。 许禾绝望闭眼,这俩简直王八看绿豆了。 许家明:“姐,一会儿你回去嘛?” 许禾笑着摇摇头, “今天先不回去,以后再回家,爸妈没陪你过来?” 许家明点头, “他们上班,我自己能来。” 许家明十六岁,今年读高一了,自己来报名。 许禾抬眼看了看天色,淡声问他, “报上名没有?” 许家明点点头,“报上了。” 许禾看了身边的陆野一眼,跟许家明开口。 “带你去吃饭。” 许家明利索答应,“好!” 三个人一块离开,许家明一路边说边往陆野那边凑。 “姐夫,你真厉害,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也没人敢惹你。” “以后我在学校要是挨欺负了,能不能报你的名字,他们要是知道你是我姐夫,肯定不敢说话。” 陆野抱着手,除了铁蛋之外,竟然叫他再碰上有眼睛的了,颇为得意的斜斜看了许禾一眼,你弟比你时髦。 许禾扶额皱眉: “许家明,别拍马屁了。” 许家明可不认他姐这话,“姐,你不懂。” 许禾摇摇头,转脸去看陆野,说, “先去吃饭,一会儿你先回去,我去买点儿东西,回头给你带点儿吃的去煤窑。” 陆野心情不错,瞥着许禾邪魅一笑咧着嘴摇头, “不用,麻烦。” 许禾不想搭理这俩一唱一和的非主流眼神,白了一眼自己走一边。 奈不过陆野自己要凑过来,最后一大条马路,三个人只能挤着一块儿走。 20. 眼泪 夫妻俩带许家明去了国营饭店,叫他自己点菜。 许家明脑子大条也知道姐夫没什么钱,点了两道菜就把单子交给许禾,又凑过去跟陆野说话。 “姐夫,我听说你们道上混的人还有纹身,姐夫你有嘛?” 陆野双手抱胸,一副二五八万的模样, “当然。” 顿时,许家明脸上的表情更加崇拜了,动手动脚的就要看。 “姐夫,纹在哪儿呢,给我看看。” 陆野推开他, “没什么好看的,后背纹了条龙,现在不方便,以后给你看。” 许禾点完菜,坐在旁边看这俩个人一唱一和的吹牛,那天夜里,她再无心注意,也没看到陆野后背纹了条龙。 许家明哦了一声,手摸着陆野新衣服的衣摆,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姐夫,衣服真好看,我怎么没在商场看见过。” 陆野嘴角极为隐秘的勾起,摇头晃脑的不着调起来。 “哦,外面没有,你姐做的。” “姐!” 许家明立马不依不饶, “姐,你手艺这么好,就想到我姐夫了?你亲弟弟呢。” 许禾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赚钱都给我了,等你以后毕业赚钱,我也给你做。” 许家明哀嚎,那也太久了。 许禾不理他了。 学生似乎天生对自己未曾涉及的领域有天然的崇拜跟好奇,这一顿饭,许家明快把陆野夸得飘飘然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许禾默然旁观。 吃完饭就让还一脸恋恋不舍的许家明先回去,才回头看着陆野。 “你先回去,我去菜市买完东西再回家。” 下午他跟祖明还要上山弄柴回来,陆野点头,看了许禾一眼,拧着眉峰。 “我会去赚钱,你花你的。” 许禾弯起眉眼, “我知道了。” 她看陆野离开,回头自己往菜市那边过去,把身上最后的钱花光,剩下回去的车钱,许禾才坐上车回家。 陆野跟祖明不在,已经山上了,许禾把自己要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要去一个月,不知道具体情况,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许禾给陆野做几罐红油肉丁辣酱,他带着过去,米饭跟面条都能配上吃,最不济糙米馒头也能增香。 弄完以后,要准备把晚饭做了,今天得吃顿好的,饱着肚子才行。 许禾弄了一个扣肉,再添一道红烧肉,炸上小酥肉,小炒俩个菜,最后添一道汤,就算坐好了。 屋外天都黑透了,陆野跟唐祖明扛柴回来,满院子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唐祖明把柴火扔到角落,整个人才算吐了口气,撑着腰喊。 “嫂子,你做什么了,好香。” 陆野把木柴弄好,走过去洗手,兄弟俩一块儿进屋。 许禾笑着给他们盛饭, “饭菜管够,多吃点儿。” 唐祖明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自然不会客气,狠狠点头,坐上位置端上碗就开始。 扣肉好香,一点儿也不腻,红烧肉也香,小酥肉又脆又嫩,每吃一道都香透了。 吃完饭,唐祖明捂着肚皮懒懒散散的休息了一会儿,才摆摆手起身要走。 “哥,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陆野, “你去干活尽管放心,嫂子有事喊我。” 陆野站起身,要送他走。 许禾喊住人,回头从灶台上拿上一罐红油肉丁酱递给唐祖明。 “祖明,你带回去,这几天都是你跟你哥帮忙,辛苦了。” 唐祖明瞪着眼睛直直摆手, “嫂子,这几天你都没让我饿着,这个我不要。” 许禾蹙眉, “家里还有,你拿回去,不然下回还怎么帮忙。” “拿着。” 陆野沉声。 唐祖明乖乖点头答应,接过一看就知道用料足,滋味很好的辣酱,挠挠头谢过许禾,才跟着陆野一块儿出去了。 许禾收拾碗筷,没一会儿陆野回来,上前接过她手上的碗。 许禾蹙眉摇摇头, “这两天太累了,之后肯定会更累,你先回屋休息。” 起码今天,能叫他睡个好觉。 陆野沉默,抢过碗自己洗,许禾只能做到一旁,盯着陆野还不算成熟的背影,抿了抿唇。 “听言青的意思,这个煤窑是做多少得多少,你别太逞强,做不了就歇,又不是机器不会累,多休息。” 陆野:“嗯。” 许禾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火焰, “挣钱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身体最重要,要是你身体跨了,我找谁赖去。” 陆野动作顿了顿,短促的笑了一声,回头去看许禾。 “承认赖上老子了?” 许禾抿唇, “赖上了,你怎么办。” 陆野回过头继续洗碗,冷哼一声, “怎么办?钱全给你了,能怎么办。” 许禾垂眼,唇角轻轻扬了扬, “嗯。” “不过,又被我花光了。” 周围静悄悄的,陆野没再说话,许禾只能听见屋里他洗碗走动的声音,直到身后覆盖上一片阴影,许禾愣怔着回过头,手被陆野拉过去,一小叠钱不轻不重的按在她手心。 许禾睫毛猛地一颤,眼睛一下子睁圆,定定望着陆野。 陆野跨坐在她旁边, “两百块,够花一段时间了,等我回来再给你。” 他握着许禾的手把手心合上,捏着手里的钱。 许禾眼眶有些胀红,愣愣的盯着陆野, “陆野,你哪来的钱?” 陆野移开视线, “反正有钱给你花,回头买床新被,每天夜里冻老子。” 他不在,可没人叫她那冻脚冰了。 许禾冲着人瞪眼睛, “你去赌钱了?” 陆野眉头拧紧,沉着脸被气死了。 “没有。” 许禾深吸一口气,一颗心悬着不上不下的,怎么能放心,尤其是他才十九岁,面临困境跟选择的时候,就是让她害怕。 “那是什么。” 陆野扣住许禾的手,紧了紧叫她握紧钱, “没赌钱,老子……借的,等干一个月发了钱,再还。” 借的钱,不是赌,许禾松了口气,垂眼盯着手里的钱,沉默的数了五十出来,把剩下的一百五递还回去。 “五十就够了,之后我也会挣钱,你跟言青他们借的吧?苏老爹腿不方便,他有工作,也不容易,两百块不 算少。” 陆野沉默,少年人自尊大过天,求到别人头上,同样抬不起头来,他还是握着许禾的手把钱推回去。 “给忠强叔借的。” 许禾眼眶猝然热了,陆野嗓音有些哑。 “……刚办完酒,还能拿出钱。” 许禾眼泪大滴大滴的往地上砸,捏着手心里的钱,脑袋狠狠撞进陆野怀里,揪着陆野的衣角,哽咽的抑制哭声。 祖明家里刚办完酒,村里多少人看着,办完喜事最忌讳的就是周围乱七八糟的亲戚上门打秋风借钱,这都是坏心眼的人能干这种事。 偏偏陆野跟唐祖明从小到大关系这么好,他伸手去跟忠强叔借钱了,心里只会比她更加难受。 陆野垂眼静静看着怀里的姑娘,半晌,抬起手笨拙的按上许禾的后脑,缓缓摩挲。 “哭什么,又不是还不起。” 许禾手心的钱都浸湿了,她闷着脑袋,带着哭腔的鼻音。 “嗯,我陪你一块儿还。” 陆野僵住,咧着嘴放松语气, “用不着你。” 许禾蹭着他的胸膛晃晃脑袋,闷声不应。 陆野往后仰,声音提高刻意轻快了几分, “许禾,老子的新衣服,眼泪流成河给它淹了,我穿什么。” 假话,去干苦力,才舍不得穿。 许禾捏着钱仰起脸,抬手抹了抹眼泪, “嗯,淹了再给你做一套。” 她抿了抿唇尝到了唇边咸湿的滋味,垂下眼认认真真轻点手里的钱。 陆野静静盯着,眼前的人实在可怜,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乖乖的数着手里的钱票。 陆野眼底浮出笑意,还是脸皮不够厚,人都让她赖上了,也学不会多要点儿钱,哭什么。 许禾颤着身体数好钱,一分不少的二百块,她抬起眼看陆野,有点儿笑不出来,瘪了瘪嘴。 “陆野,我们好穷。” 说完伸长直接点了点陆野的胸口, “尤其是你,穷横穷横的。” 陆野没再烦躁是不是嫌弃我,抬手就报复的还回去。 “不横点你能骑老子头上。” 许禾小心把钱放好,留了五十块递给陆野, “不让你拿回去,这钱你拿去花,那边干活肯定也要花销。” 盯着小姑娘泛红的眼眶,那颗巨大的泪珠仿佛在明亮的眸子里打转,随时都能砸下来。 陆野吞了吞喉咙,快速抽了二十块出来,梗着脖子声音僵硬, “那边没花钱的地方,够了。” 看许禾乖乖收起钱没说什么,陆野莫名吐了口气。 许禾站起身来,看着陆野, “今天早点儿睡,睡个好觉。” 夫妻俩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许禾把钱仔细收好,才擦了擦眼睛躺上床。 陆野头靠着手臂,轻咳一声,盯着漆黑的房梁,直到身边蹭过来许禾一如既往捂不热的身体,僵在脑后的手臂慢吞吞的放下,轻飘飘的落在许禾单薄的肩膀上,往怀里扣。 “陆野……” 怀里人迷迷糊糊的呢喃,吓得陆野差点儿撒手,惊得一身冷汗。 半晌,才发现是在说梦话,陆野撑着脖子闭眼绷着下颚,就是醒了,她也不能不识好歹,都是我媳妇儿了,抱……抱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