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有回声》 1. 陷落 乔一踩下刹车的时候,车轮在泥里空转了两圈,然后彻底不动了。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瀑布一样的雨水看了一会儿,才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掌心有点发麻。 雨刮器还在嘎吱嘎吱的摆动,刮开一片扇形的水幕,又迅速被新的雨水盖住。窗外灰蒙蒙的,远处的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导航上显示离九寨沟还有三十多公里,但这条路越来越窄,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碎石,现在干脆变成泥浆了。 乔一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刚伸出一条腿,雨就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她下意识缩回去,从副驾驶的包里翻出雨衣套上,才再次下车。 泥已经没过了鞋底,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儿,发现右侧后轮陷进了一个不算浅的坑里。坑沿被雨水泡得松软,她伸手推了一下,车身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用脚把泥铲开,弄了两下就放弃了,裤腿上溅满了泥点,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冻得她打了个冷颤。 她回到车里,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只有一格。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救援电话。 嘟了几声之后断掉了,她又试着拨了两次,结果还是一样。 车里的暖风还没来得及把湿气吹干,她搓了搓手臂,觉得有点儿慌。 天黑的比预想中还要快,刚才还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树影,这会儿已经模糊成一片暗绿色的轮廓了。雨水打在车顶上,密集的像有人在上面不停的敲,给人一种很强的心理压力。 她坐在车里发呆,想着老妈昨天打来的电话,明里暗里的逼着她去相亲,说对方家境好,人也踏实,长得还不错,更重要的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省医院的外科副主任了,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 乔一当时正对着电脑修图,鼠标点来点去,实在受不了她的唠叨,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去出差,没空。”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这口气叹的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确实不是她想要的。 乔一喜欢一见钟情的爱情,虽然只谈过一次恋爱,还失败了。 自从她和大学时期交的男朋友分手后,她妈就再也不相信她了。当初她对前男友就是一见钟情,那人伪装的好,海王一个,临到毕业被秦女士一催婚,跑的比兔子还快。不过幸好两人因为学业忙,凑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她倒不至于多伤心。 但秦女士却对这事耿耿于怀,再也不信乔一的眼光了,发誓要亲自把关,给她找个靠谱的,可惜乔一根本不配合。 挂了电话后,乔一开始收拾行李。正好自己工作室接了个旅游杂志的活儿,要去九寨沟采风,她主动请缨,第二天一早就定了飞成都的机票。她大学就是在成都上的,对这边还算熟悉,落地直接在租车行租了辆车就上路了。 出发前,租车行的小哥还给她保证过,这车跑山路绝对没问题。 哎,没问题个鬼,还没开到目的地就出事了。 没办法,乔一只能在车上等着,寄希望于有路过的车可以帮她一把。 她后脑抵着座椅头枕,把脸转向车窗那边。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她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人在荒野里遇到的困难,往往也许是命运的另一种邀请。 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倒有点信了。 没等多久,外面忽然亮了一下。 乔一抬起头,看见一道光柱从弯道那边扫了过来,然后一辆越野车慢慢减速,停在了她前方五六米的地方。 引擎声在雨里响了一会儿,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撑着伞走过来。 乔一连忙也下了车,雨水一下子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 “车陷了?”那人走到近前,声音不高,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乔一“嗯”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后轮。 他弯下腰瞅了瞅,然后又直起身,绕到车尾扫了一眼,说:“我帮你推一把试试。” “谢谢!”乔一有些激动的说。 那人没再多说,把帽子戴起,收了伞放在她车顶,走到车尾的位置,躬下腰手掌抵在后备箱盖上,姿势很稳。 乔一赶紧回到驾驶位,挂上档,轻轻给了一点油,车身晃了晃,轮胎在泥里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肩膀绷着,因为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他整个人纹丝不动地在后面撑着。 她又加了一点油门,车尾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车身猛地往前一冲,从坑里出来了。乔一连忙踩住刹车,愣了一秒才挂回空挡,熄火下了车。 那人已经站直了,正弯腰甩手上的泥水,外套的袖口和裤腿也全是泥。 乔一跑过去连声说了好几句谢谢,从副驾驶拽出一条白毛巾递给他。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和脖子,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没事。 刚刚太黑没看清,现在他的脸在雨里被车灯照得清楚,五官很深,鼻梁高挺,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很利落,皮肤是那种常年被高原日光照过的小麦色。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很亮,看人时不闪不躲。 心脏突然停滞了一秒。 乔一承认自己愣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在这荒山野岭的暴雨夜里,突然撞见这样一张脸,多少有点不真实。 “你是去九寨沟?”乔一回过神来问。 “不是,去漳扎镇。”他指了指前方,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那前面还有多远才有住的地方?” “十几公里。” 乔一想说那你带我一段,但又觉得这请求有点唐突。正在她纠结要不要说出口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的车一眼:“胎压可能有点问题,到了镇上找个修车铺看看。” 说完就上了车,很快发动引擎,车灯扫过弯道,消失在雨夜里。 乔一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原本她还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呢,现在也没机会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见。说实话,这位帅哥长的太正了,完全戳到了她的点。 只可惜是萍水相逢。 雨打在脸上冰凉,乔一浑身都湿透了,手指也冷的发僵,但她却忽然笑了出来。 重新上车,乔一慢慢跟着那道远去的车灯开。路果然还有很长一段,她开得很慢,不敢再急。 到镇上时已经快九点了,雨小了些。镇子不大,沿街亮着几盏路灯,藏式小楼一栋挨着一栋,经幡在雨里耷拉地垂着。 乔一绕了小半圈,找了三四家民宿,家家门口都挂着“客满”的牌子。十月正是九寨沟的旺季,这场雨把好多游客都截在了镇上。 最后一家民宿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她说完自己的遭遇,同情的笑了一声,说他朋友那边可能还有空房间,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乔一当然点头同意,现在这个时候,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 老板担心她迷路,还画了张简易地图,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路。 乔一低头看了眼纸条上写着的民宿名,“云停处”,名字还起的挺文艺的。 “云停处观山静,风过时听水闲”应该就是老板想表达的意思吧。 她沿着主街开到头,左拐进第三个巷子,看到只有一家的灯还亮着,招牌上写着这三个字。 乔一把车停好,撑着伞,拎起箱子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青石板地面被雨洗得发亮,柴火堆在廊下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屋檐底下垂着彩色经幡,风一吹就晃。 正屋里亮着暖黄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看得乔一整个人身心一松。 前台是个藏族阿姨,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正织着一件毛衣,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进来,哎哟了一声,连忙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乔一接过杯子暖手,礼貌的问:“阿姨,还有空房间吗?” “有,还有最后一间,在三楼。” 阿姨的普通话不太好,带着明显的藏腔。 填登记表的时候,阿姨看着她那一手漂亮的字,笑着问她是从哪过来的。 “杭州。” 阿姨惊奇的看着她:“那么远啊,这几天天气不好,山路不好走,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乔一笑了笑:“我是摄影师,过来采风的,想去九寨沟拍拍照。” “摄影师好啊,年轻小姑娘到处走走看看多好。” 阿姨边说边把扫描完的身份证还给她,然后递过来把钥匙,又叮嘱她晚上冷,被子里有电热毯。 乔一道了声谢,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水声,像是有人在冲水管。 她顺着走廊走过去几步,透过侧门的玻璃看见院子里有个人,穿着件深色外套,正弯腰在水龙头下冲裤腿上的泥。灯光昏沉,他侧着身,露出一截后颈,肩膀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 是刚才那个人。 乔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卓玛阿姨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大声对院子里的人说:“予安,回来了?” 周予安听到声音,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见到乔一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嗯。” 卓玛阿姨笑着指了指乔一,“这是咱家的客人,乔一。” 乔一冲院里的人弯了弯眼睛,“又见面了。” 周予安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冲完裤腿把水管收好,便上楼去了。 阿姨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乔一,惊讶的问:“你们认识啊?” “嗯,刚才路上车陷了,是他帮我推出来的。” “这孩子就是这样,话少,但心眼好。” 乔一应了一声,卓玛阿姨带着她上楼,准备引她去房间。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阿姨,他是您儿子啊?” “是啊,予安是我的养子。八岁那年我从寺庙门口捡回来的,当时瘦得跟猴一样,汉人的娃娃,也不知道怎么就流落到那边去的。我问他家里人呢,他也不说,后来才知道,是没了。”阿姨说得很平常,但语气里还是有点哀伤。 乔一拖着箱子上了几个台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那会儿看他实在可怜,就和我老公商量想把他接回家里养,后来看见予安蹲在寺门口那棵老树底下,瘦瘦小小的,眼睛特别黑,我就跟他说,你跟我回家吧。” 阿姨笑了一声:“他就真跟我走了,时间一晃都这么大了。” 乔一心里有些酸,怪不是滋味儿的。 “你别看他冷冰冰的,心里软着呢。每年寺里的法会他都去帮忙,谁家牦牛掉沟里了他也去捞。就是不爱说话,你跟他说话他可能不理你,但你要真需要帮忙,他肯定帮。” 乔一想起刚才雨里周予安纹丝不动撑着车尾的样子,认同的点了点头:“确实。” 上了三楼,卓玛阿姨领着她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房,“二楼的客房都满了,这一层其实是我们自己家人住的,这间是给亲戚朋友来的时候准备的,你放心住,不会有人打扰你的。有什么事,你就下楼去找我。” 卓玛阿姨交代好后,便离开了。 乔一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她对面的房间有人,从门缝底下可以看到里面露出来的灯光,她猜这间应该是周予安的房间。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进了房间,把湿衣服换下来,快速洗了个澡,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电热毯的热气从背后慢慢升起来,暖得人发困。 窗外雨还在下,她想起今天经历了陷车、淋雨、被陌生人搭救,这会儿居然安安稳稳地躺在一个暖和的藏式小院里,还听卓玛阿姨讲了她儿子的故事。更重要的是这次意外的重逢,好像电影里的桥段。 她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开头好像还不错。 乔一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很快就睡着了。 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和一颗很亮的星。 2. 悸动 乔一是被鸟叫醒的。 那声音从窗外漏进来,叽叽喳喳的,跟昨晚的暴雨声完全是两个世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两秒又掀开。 外面雨停了,天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愣,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条哈达,脑子一片空白,舒服得不想动。闭上眼又磨蹭了几秒,翻身坐起来,一把拉开窗帘。 整个人顿住了! 外面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缝隙里冒出一层嫩绿的苔藓。屋檐下那排经幡被风吹的舞起来,红蓝白黄绿五种颜色在阳光里翻转,远处是山的轮廓,半山腰还有一层薄雾,再往上就是那种透蓝的天。 乔一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去摸相机。她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好景不拍就浑身难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蹲在窗边对了好一会儿焦。 镜头里经幡的尾穗上挂着水珠,日光渐渐移过来,把水珠照得晶莹剔透。她按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连拍了五六张。 拍完了才觉得脚底凉,脚趾头冻的有点僵硬,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她把相机搁回桌上,快速洗了把脸,随手抓了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套了件毛衣和牛仔裤就下楼了。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后山,阳光正好打在山顶上,完全就是日照金山的感觉。乔一脚步顿了一下,盯着看了几秒,心里记下明天早上得来蹲一张。 转过拐角的时候,楼下飘来酥油茶的香气。 卓玛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她下来就笑了:“醒了?睡得好不好?” “特别好,”乔一凑过去闻了闻灶台上的锅,“阿姨,您做的什么呀?也太香了吧,我在楼上就闻到了。” “糌粑粥,放了奶渣和酥油,要不要吃一点?” “好啊,谢谢阿姨。” 乔一接过卓玛阿姨递来的酥油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姨,我这几天能不能付伙食费跟你们搭伙吃饭呀?我一个人出去吃也麻烦,而且您做的饭太香了。” “行啊,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住这儿就一起吃,别跟阿姨客气,不收你钱。” “不行不行,”乔一赶紧摆手,“那多不好意思,您要是不收钱我就不吃了。” 卓玛阿姨被她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好好好,你给也行,不多收,一天三十,行了吧?” 乔一这才安心了,她可不能吃白食。 “那说好了,谢谢阿姨。” 坐下后她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某个人的身影,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姨,周予安呢?还没起床吗?” “早起了,天没亮就出去了。”卓玛阿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碗准备盛粥,“他去马场那边了,这两天雨大,他怕马棚漏了。” 乔一“嗯”了一声,接过粥碗,烫得龇牙咧嘴赶紧搁桌上,吹了半天才敢喝。热粥下肚,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卓玛阿姨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她对面,问她:“你今天什么打算?去九寨沟吗?” 乔一想了想,她本来确实计划去九寨沟的,但昨天下了一整天雨,今天虽然放晴了,可国庆还没结束,沟里肯定人山人海,她实在不想扛着相机跟旅游团抢机位,光想想那画面就头疼。 “先不去了吧,今天我想在附近转转,找点好看的地方拍拍。” 卓玛阿姨笑了一声:“那让予安带你去后山吧,那边好看,有一大片草甸子,还能看见整排的雪山呢。” 乔一眼睛一亮:“真的?他不会嫌我烦吧?” “没事,他一天到晚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有个姑娘陪他说说话我还高兴呢。”卓玛阿姨站起来收碗,“等他回来我跟他讲。” 乔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姨已经往院子里走了。她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沿,心跳有点快,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回楼上拿了相机,顺便套了件外套,她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西边种了棵核桃树,粗壮的枝干上还挂着几个没掉完的青皮核桃,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飘。她蹲下来拍了几张落叶的特写,叶子上还挂着露珠,透过取景框看着特别透亮。 正拍得起劲,院门被推开了。 周予安从外面走进来,还是昨天那件外套,裤脚湿了一片,沾着泥点子,脚上踩了双黑色胶靴,手里提着个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还冒着热气。 乔一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早啊!” 周予安推开门就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毛茸茸的丸子头照出一圈光晕,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领口歪了一点也不在意。 他“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提着桶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新自然,比香水好闻多了。 阳光斜打在院墙上,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暖光,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更深了。 乔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光线,这角度,不拍简直是犯罪。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抬手举起相机。镜头里,周予安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屏住呼吸,手指刚要按下快门,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眉头不显地皱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镜头。 他没说话,只提着桶进了厨房。 乔一从取景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放下相机,有点心虚。她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万一他觉得被冒犯了怎么办? 她听见桶搁在灶台上的声响,然后卓玛阿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予安,你一会儿忙不忙?不忙的话带乔姑娘去后山转转,她想拍点照片。”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乔一竖着耳朵仔细听,整个人很紧张。 然后她听见周予安“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但乔一已经满足了,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低头翻着刚才拍的落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予安出来了,换了双干净的运动鞋,手里多了根登山杖。他走到乔一面前,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乔一早就整装待发,立马背上相机包,开心的跟了上去。 出了院门往左拐,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头上长满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花。周予安走得不快不慢,乔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路面上还有些积水的小水坑,周予安步子稳,总能绕开,乔一就跟着绕来绕去,像跳格子一样。 “你家养的马多吗?”乔一有点好奇的问。 “还行。” “那你几岁学会的骑马了?” “十岁。” “你小时候是在这镇上念的书吗?” “嗯。” 他的话是真少,不必要的时候总是单字往外蹦,跟挤牙膏似的。不过她也不气馁,反正她话多,他不说那就她说呗。 “我昨天从成都开过来的,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中间在服务站歇了一次,你知道服务站那个面有多难吃吗?我吃了一口就放弃了,齁咸,还卖我三十五……” 正愤愤不平的说着,周予安突然停了下来。 乔一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脚上。鞋昨天下雨灌了泥,她拿湿毛巾擦了擦,但还是留了一圈干掉的泥印子。 “路不好走,别穿这种鞋了。” 乔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板鞋:“应该没事吧?我又不爬山,就在附近转转。” 周予安没反驳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之后,他把手里的登山杖往后递了递。没回头,就那么反手伸着,杖头朝着她的方向。 乔一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杖柄上还有一点温度。 “谢谢。” 他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路果然难走,泥泞打滑,石头还高低不平。乔一不小心踩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一滑,登山杖及时撑住了地面才稳住身子。 土路走到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乔一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面前是一大片草甸,秋天的草已经泛了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中间有一条小溪,水清的不像话,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雪山顶,被一层薄薄的云托着,看着不太真实。 乔一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跑了两步换了个角度,又蹲下来拍水面上的倒影,溪水里映着蓝天和黄树,随便一张都能当壁纸。 周予安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擦了擦,刀刃上沾了泥。他低头擦他的,也不管乔一在干什么。 乔一拍了几十张才消停,喘着气走到大石头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草是湿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凉意,但她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跑了这一路,脸都红了。 “太漂亮了。”她仰头看天,“昨天还觉得来这趟倒霉死了,现在想想,值了。” 周予安把小刀收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乔一侧过头看他,阳光底下,他侧脸的轮廓清清楚楚,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让乔一忍不住想到一个词,睫毛精。 手比脑子快,她举起相机,悄悄调了下焦距。这次周予安没有躲,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晃了一下。 咔嚓。 周予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没拍正脸,”乔一举着相机朝他晃了晃,笑得有点心虚,“拍的侧面,不露脸的那种。” 他没说话,但也没让她删。 过了几秒,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乔一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草甸尽头有一群黑点正在移动,隔得太远看不大清。 “牦牛?” “嗯。” “我能走近拍吗?” “别靠太近。”周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乔一点头答应,端着相机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找了个合适的距离蹲下来。画面里,几头黑牦牛慢悠悠地在坡上走,牛背上的毛被风吹得一边倒,小牛犊紧紧贴在大牛身边,惬意的溜达着。她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胳膊举酸了才放下来。 回头去找周予安,他还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低着头,用鞋尖拨地上的碎石。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又落下,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她。 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回去吧。” 周予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乔一跟后面,手里攥着登山杖。上面的温度早就散了,但她觉得掌心还是热的。 谁也没说话,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走了几步,乔一在后面喊了一声:“周予安。” 他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但步子没停。 “你明天还去马场吗?” “去。” “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乔一盯着他的后脑勺,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任由它漂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听到他说:“随你。” 乔一弯起眼睛笑了,她用力把登山杖往土里一戳,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风从背后推着她,她跑得有点急,呼吸声在安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周予安听到了,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3. 向往 乔一回到房间,先把相机连上电脑,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脸红扑扑的,大概是晒的,她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有点多,腮帮子都有些酸了。 导照片的时候,她盘腿坐在床上,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周予安那张时,鼠标顿住了。 他坐在石头上,阳光刚好从眉骨滑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背景是远处雪山淡蓝色的轮廓,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越看越满意,退出文件夹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张照片传了一份到自己手机里。 她开始一张一张修图,等修完最后一张的时候,脖子僵的难受,她用力伸了个懒腰,脖子和肩膀都咔咔响了两声。 关掉电脑,窗外已经黑透了。卓玛阿姨来敲过门叫她吃饭,她嘴上说着“马上马上”,手却停不下来。等到现在,肚子已经饿的开始抗议了。她趿拉着拖鞋跑下楼,卓玛阿姨在厨房的桌上给她留了饭,扣着盖子,摸上去还是温的。 掀开盖子,是糌粑粥配一碟腌萝卜。她吃了一口,腌的脆生生的,还是酸甜口,配粥刚好。 乔一满足的吃饱喝足,把碗洗了摆好。回房时,下意识往周予安的房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没有光,应该已经睡了。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莫名其妙,赶紧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草甸雪山,一会儿是某个人的侧脸。 原来一个人住进你脑子里,是不需要提前打招呼的。 最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才算消停。 第二天她起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天才刚擦亮。乔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雀跃。她向左翻了个身,又向右翻了个身,最后放弃挣扎,直接坐起来。 算了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不睡了。 下楼的时候卓玛阿姨已经在廊下浇花了,看见她还挺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跟周予安约好了去马场。”乔一接过卓玛阿姨递来的青稞饼咬了一口,酥脆好吃,“不过还没到约定时间呢,是我自己起太早了。” “现在才六点半呢,一般客人最早也得九点多才去。”卓玛阿姨把浇水壶放下,“予安刚走没一会儿,他应该是想着等会儿再回来接你。你要是想现在去,赶紧的,应该还能追上。” 乔一嘴里还叼着半块饼,眼睛已经亮了。她抓起相机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折回来冲卓玛咧嘴一笑:“阿姨,我中午回来吃!” “行,我给你炖牛肉。” 出了院门就往昨天那条土路的方向跑。晨风凉飕飕的往领口里灌,乔一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步子倒一点没慢。 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昨天周予安只说马场在后山,但具体往哪条路走,她压根不知道。面前分了三个岔口,昨天去草甸的那条她认识,剩下两条,一条往上坡,一条往林子方向。 她把跑乱的头发别在耳后,正左右张望着,林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她闻声看过去。 周予安站在林子入口,手里牵了条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匹灰白色的马。那马正低着头啃路边的草,耳朵一扇一扇的,看起来挺悠闲。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乔一跑过去,有点喘:“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要过来?” 周予安没回答,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转身就往林子里走。 其实他早就听到动静,看到她急着跑过来的身影了,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他本来打算过会儿回去接她的,没想到她找过来了。 乔一习惯了,这人回答问题全靠行动,你能读懂就算他回答了,读不懂算你笨。她跟在旁边,落后他半步,灰马走在另一侧,走着走着脑袋就蹭过来拱乔一的胳膊,它的毛又粗又硬,但贴着胳膊还挺暖和。 “这是你的马吗?它叫什么名字?”乔一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没有。” “没有名字?”乔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你养它这么久,不给起个名?” “吹声口哨它也知道。” 乔一在心里默默吐槽,所以刚刚你吹的那一声口哨,也是把我当马叫了? 她无语凝噎的拍了拍马的脸,同情的看着它说:“你真可怜,连名字都没有,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吧,你就叫……灰灰?小灰灰?” 灰马甩了甩尾巴,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乔一单方面宣布它同意了,反正它又不会摇头。 “你看,它喜欢。”乔一扭头冲周予安笑。 周予安还是没说话,但乔一总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想确认一下,结果他正好偏过头来看路,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就消失了。 也可能是晨光太晃眼,看岔了。 林子里的路比昨天草甸那条难走一些,石头多。乔一穿着昨天被他提醒后换的黑色徒步鞋,鞋底厚实,走得还算稳当。 穿过林子以后,是一片平缓的草地,被树林从三面围住,完全是一个天然的马场,而且面积不小。对面有一排用木头搭的矮棚子,顶是石棉瓦的,四边用粗木桩撑着,棚子里能看见马的身影。旁边是用铁丝网围出来的围栏,地上扔着几捆干草和半空的水桶。 马场值班房就在棚子旁边不远处,门关着,估计人还在睡。 周予安把灰灰拴在棚子外头的木桩上,从角落拎了把铁锹出来,开始清理围栏里积了泥的草料残渣。动作非常利索,一锹下去带起一片泥和草根,翻手就甩进旁边的沟里。 乔一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蹲下来,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棚子里的马。其中一匹枣红的马特别显眼,毛色油亮,体格也壮实。那马看见有人来了就把脑袋搭在围栏上,鼻子里噗噗喷着热气。 “它能摸吗?”乔一放下相机问。 周予安看了一眼:“能,别站它后面。” “知道!” 乔一站起来凑过去,伸手摸枣红马的额头,它的毛皮暖暖的,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她,睫毛又黑又密,乔一忍不住给它拍了好几张特写。 “这匹也是让游客骑的?” “不是。”周予安把最后一锹脏草铲走,把铁锹靠在棚子边上。 “你平时的工作就是喂它们,打扫棚子?” “嗯,忙的时候过来帮一把,这几天游客多,马场的人顾不过来。” 周予安忙活完后靠着木桩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后,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乔一一眼,然后又把烟塞回去了。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只有风从棚子中间穿过去的声音。 乔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不是没见过人抽烟,但周予安刚才那个掏烟又放回去的动作莫名有些好看,整个人松弛又随性。 她在他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相机抱在胸前。 “你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乔一偏头好奇看他。 周予安想了想:“骑马,打牌。” “打牌?跟谁打?” “邻居,在藏历新年的时候。” 乔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你一年就打一次牌?” 周予安没理会她的调侃,坐了几分钟后,他拍拍手站起来进了马棚,拿起一把刷子给那匹枣红马梳毛,马舒服得直打响鼻。 乔一往后靠在木桩上仰头看天,空气里有草料的味道,她不讨厌这个味道,反而觉得挺踏实的。头顶的天蓝得透亮,偶尔有白尾海雕从很高的地方飞过,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滑过去。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也不错。 周予安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草饼,鼓鼓囊囊的。他走到灰灰面前解开绳子,把草饼递到它嘴边。灰灰低头啃了两口,拿牙把草饼从袋子里扯出来,嚼得咯吱响。 乔一正和他一起看马吃草,突然周予安说了一句:“它挺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灰灰:“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脾气大,不爱跟生人走。”周予安拍了拍灰灰的脖子,“刚才过来的时候,它是跟着你走的。” 乔一回想了下,从林子穿过来那会儿灰灰确实一直贴着她走,鼻息热乎乎地喷在她手背上。她还以为是凑巧,没想到周予安的马第一次见她,就这么喜欢她。 “那当然,”乔一满脸笑意地摸了摸灰灰的背,“我给它起名字了,它肯定满意,所以才喜欢我。谁像你,人家活这么大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周予安没接这话,但垂着 眼的时候,嘴角没绷那么紧了。 太阳升高了些,乔一又拍了几张灰灰嚼草饼的蠢萌特写,最后镜头又不知不觉偏到周予安身上去了。 他正蹲在围栏边上修一根松了的木桩,手里攥着把锤子,钉子敲进去的时候,肩膀的肌肉线条隔着外套都能看出来。 说实话,有点想看。 周予安根本没注意到镜头,专注在那根歪了的木桩上,脑门沁了一层薄汗。乔一按了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心里默默感慨,真是当模特的好苗子。 把最后那根钉子敲紧后,周予安站起身,目光越过半个棚子,准确无误的落在她身上。 乔一知道自己偷拍又被发现了,她有些抱歉的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林子里偶尔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灰灰走在最前面,乔一跟在中间,周予安走最后,手里牵着绳子。两人一马排成一串,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的声音。 走到林子出口的时候,乔一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崴,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胳膊就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 周予安的手掌很大,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力度。他扶了她一下,确认她站稳了,就立刻松开手,前后不到两秒。 “小心。” 她心跳快了两拍,小声说了句“谢谢”,没敢抬头看他。 周予安跟刚才一样,继续往前走。但乔一注意到,他走路的位置变了,之前他走在最后面,现在他走到了她外侧,每当她走得不稳时,都会伸手帮她。 回到民宿的时候,卓玛阿姨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白布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了,她笑着招呼乔一:“洗手吃饭,牛肉炖好了。” 乔一进了屋,在洗手池边搓手上的泥。周予安把灰灰拴在后院的棚子里,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乔一正趴在灶台边拿筷子夹锅里的牛肉,被烫得直吸溜气,卓玛在旁边拿勺子敲她的手背:“急什么急,吹吹再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了。 下午乔一把车送到了镇上那家修车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侧面,说亏了点气,还有个小钉子扎进去了,问题不大,补一下就行。乔一把车钥匙留给他,说好了过几天来取。 镇子不大,从修车铺出来顺着主街走,两边是卖牦牛肉干和披肩的铺子,还有几家商铺的招牌垂下来,花花绿绿的。 乔一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街溜达,结果在小镇唯一的那条主街上碰见一辆旅游大巴,上面下来一群戴红帽子的阿姨,乌泱泱的一片。她们看见乔一手里的相机,立刻围上来:“小姑娘,你是摄影师吧?帮我们拍个合影好不好?” 乔一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被迫营业,一口气拍了二十几张合影,不同角度不同背景换了好几个,最后还被拉着加了三个微信,说回头一定把照片发给她们。等她从阿姨堆里脱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民宿,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把经幡的影子投在地上。周予安坐在廊下的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就着光在看。乔一进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 “看什么书呢?”乔一在他旁边坐下,把相机包搁在脚边。 周予安把封面翻给她看了一眼,是一本藏语封面的书,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不懂。”乔一歪头看他。 “嗯。”周予安也没打算给她翻译。 对话又断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秋天的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经幡哗哗地响。头顶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拉长又缩短。 乔一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发现两个人的影子隔的很近,灯一晃就合在一起,分开,又合在一起。 明天要是走的话,好像有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来九寨沟是为了采风的,拍完就该走了,这是计划好的事。可现在计划好像出了点偏差,而偏差的来源就坐在她旁边。 乔一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灯出神。 谁也没说话。 有些故事的开头,连当事人都不知道,它已经开始了。 4. 心疼 晚饭后乔一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卓玛阿姨炖的那锅牛肉汤是真的绝,汤底浓郁,她连干了两碗,肉也吃了不少,什么减肥计划通通顾不上了,最后连汤底泡的饼都吃的干干净净。阿姨在旁边看着她笑,说你这孩子跟予安一样,吃什么都香,不挑嘴。 周予安当时就坐在旁边,听他阿妈用他做对比,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把碗摞在灶台上,起身走了。 他一走,乔一就撸起袖子开始收桌子,“阿姨,今晚我来洗,您都忙了一整天了,坐着歇会儿。” “哪能让你洗。”卓玛阿姨过来拦她。 “不行不行,您要是不让我洗,那我明天就不敢吃了。”乔一抱着碗站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把卓玛阿姨的碗也收了过来,连筷子一起拢在手里。 卓玛阿姨被她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由她去了。但她也没去歇着,搬了个矮脚凳坐在厨房门口,从针线篮里掏出件没织完的毛衣,就着廊下的灯光开始织。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乔一把碗摞进水槽里,挤了两泵洗洁精,热水哗地冲出来,洗碗布搓过碗面,油渍顺着水被冲走。她洗的仔细,每一个碗都转着圈洗两遍,再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乔一啊,你多大了?”卓玛阿姨在门口和她唠嗑。 “二十六了。” “姑娘家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乔一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靠在灶台边:“担心啊,我妈天天催我回去呢。不过我跟我妈说了,我想趁年轻多跑跑,等以后走不动了再想走,可就不容易了。” “这话说的对。”卓玛阿姨点点头,手里的针没停,两根竹签交错着,毛线一圈一圈的绕上去。 乔一拿布把手擦干净,也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挨着卓玛阿姨旁边坐下,“阿姨,周予安平时是不是就在马场和民宿这两边忙?” “嗯,有时候也去牧场那边看看,家里还养着十来头牦牛,不过现在是雇的人在养。白天马场那边忙完了,会回来帮我搭把手,搬搬抬抬的,有些活儿我老了干不动。” 卓玛阿姨说:“以前他爸和他哥在的时候,这些事哪儿轮的到他,他爸放牧,他哥管马场,民宿这边的杂活儿,他哥和他一起干,我就给他们做做饭,算算账,日子过得挺松快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竹签戳进毛线里,停了两秒才又动起来。 “后来他爸和他哥出了车祸,去县里拉草料,路上撞到大货车,两人都没了。” 乔一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垮了,予安才十三岁,刚上初中。瘦的跟竹竿一样,站在我床头说,阿妈,你别怕,我答应过哥哥会照顾你。”卓玛阿姨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就会闷头干活。他哥比他外向,常哄他开心,他哥走了以后,他更不说话了。” 乔一喉咙有些发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后来高中他考上市里最好的学校,可他犟得很,不愿意去,非要陪在我身边,怎么说都不听。”卓玛阿姨叹了口气。 “大学倒是去成都念了,离得近,周末还能回来。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这孩子一毕业就立马回来了。你说一个大学生回来待在这小镇上,能有什么出息,我让他去外面闯一闯,找个他喜欢的好工作,交个女朋友,我也替他高兴,可他就说自己哪儿也不去。” 乔一偏过头,不敢看卓玛阿姨的脸。 她知道周予安为什么会选择留下。廊下的灯光把卓玛阿姨的脸照的有些暖,眼角有明显的皱纹,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后,把她的精气神也抽走了一部分。周予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生活,他怕自己走了,身后唯一的这盏灯也灭了。 十三岁站在那张床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该是什么表情? 乔一吸了下鼻子,努力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她站起来,嗓子有点发闷:“阿姨,我去前院透透气。” “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夜里凉。” 走到前院,乔一看到周予安坐在树底下。膝盖上搁着一块木头,手里攥着把刻刀,正低头雕东西。灯光照在他的半个肩膀和一边的侧脸上,刀尖在木头上刮出细碎的声音,木屑一绺一绺的落在裤腿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发现是乔一,又把视线收回去,认真的做着手上的动作。 乔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树上的几片黄叶吹落下来,落在他手上,周予安伸手拂掉,继续刻。 “你在刻东西?”乔一侧过脸问他。 “嗯。” “刻的什么?看起来很小巧。” “小马。” 周予安没抬头,继续在木头上刻着。为了方便,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的位置,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道旧伤疤,在灯光下不太明显。手握着刀柄的姿势很稳,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乔一忽然想起刚才卓玛阿姨说的话。 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她不了解。但光是听到那些话,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着,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的那双手在木头上来回走,一点点的刻出了一个轮廓。确实是很小的一匹马,有圆圆的肚子和短短的腿,还没刻完,但已经能看出是小马驹的样子,憨头憨脑的。 周予安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刻痕边缘,把上面的毛刺蹭掉。 就在那一瞬间,乔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手已经自己伸出去了。 她把他握着刻刀的那只手从木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p>他的手比她的还凉,指节硬硬的,掌心有粗粝的茧。她两只手一起包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手背皮肤的温度。 “周予安,你好辛苦啊。”乔一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予安整个人僵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立刻抽走。树影被风吹的晃了一下,他就那么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掌心是热的,热度从她的掌心传了过来,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凉的皮肤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乔一自己也懵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手伸出去了,脑子嗡嗡的,手心也开始出汗了。她正想说什么把场面圆回来,周予安已经把手慢慢的抽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是从她掌心滑出去的,指尖最后蹭过她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站起来,把刻刀和木头都揣在手里,转身就往屋里走。 经过她身侧时,乔一正好瞥见他耳朵边缘的颜色正慢慢变红。 乔一坐在石墩上愣了好一会儿,夜风灌进她毛衣里,才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哆嗦。她把脸埋进手掌,掌心还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和那些手茧的触感。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乔一,你是不是疯了?手怎么那么快,你们才认识几天啊?你就上手了?人家没当场把你甩开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抬起来,思考着要不要去解释一下,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当没发生过吧...... 要解释的话解释什么?说你手太凉了我帮你暖暖? 那不是更完蛋嘛! 她起身上楼,经过周予安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了一点光。她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去的。 走到自己房门口,刚准备推门,忽然发现门把手上别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一下,边角整整齐齐的。她摘下来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字。 “明天降温,多穿。” 没有落款,就这几个字。 她知道这是周予安写的。 乔一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推门进屋。 屋里暖气开着,她爬上床裹紧被子,翻了两个身,然后摸出手机给秦女士回了条微信:“妈,我再多待几天,这边挺好的,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礼物。”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嘿嘿笑了两声。脑海里浮现出周予安那只凉凉的手和那双红透了的耳朵。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看了看,好像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又好像没有。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下,最后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烫的! 窗外的风吹得经幡哗啦响,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5. 守候 乔一早上醒来的时候,先摸了摸外套口袋。 那张纸条还在,折得方方正正的。 她坐在床上把纸条又展开看了一遍,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然后把纸条小心地叠好,压到枕头底下。 今天她打算去九寨沟看看。车还在修车铺,不过她已经想好了,出去找个当地的司机师傅带她过去就行。昨天她可看见了,镇上有好多拉活儿的司机,每天都在固定的位置等着拉客。她早点出发的话,赶晚上就能回来。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被凉得一激灵,赶紧穿上拖鞋去翻行李箱。羽绒服是来之前随手塞进去的,帽檐带一圈绒毛,拉链头上还挂着标签没剪,本来还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她套上试了试,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又把帽子也戴上了。收拾好后,准备出发。 走廊尽头那扇窗还开着,清晨的冷风呼呼往里面灌。 下楼的时候,卓玛阿姨正在前台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讲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嗓门还不小:“行行行,那我就在门口等着,她啥时候下来都行。” 乔一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阿姨早。” 卓玛阿姨回头看见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笑了一声:“穿这么厚,予安早上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呢,让我提醒你多穿点。” 乔一不好意思的笑着回:“他昨天也和我说啦。” “他还说你今天要去九寨沟,让我帮你叫个车。杨师傅是镇上专门跑这条线的,予安把人电话都给我了,我一大早就帮你联系好了。放心,都是熟人,绝对安全。” 乔一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我昨天就随口说了一句。” 她昨天确实念叨过今天要去九寨沟,记得自己只是在晚饭时随口那么一提,当时周予安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也没接话,她以为他没在听。 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卓玛阿姨把杨师傅的保温壶灌满水,拧紧递了过去,冲她笑了声:“他听见了,肯定就放在心上了,这孩子就这样。” 乔一无意识地扯了扯羽绒服的拉链头,心里软了一下。 杨师傅在旁边拍了拍手里的车钥匙,把保温壶夹在腋下,朝外面努了努嘴:“走吧,趁现在人少,晚了该排队了。对了,予安特意说了,让我下午等你出来,进去后不急,你慢慢来。” 乔一被“特意”两个字弄得耳根有点热:“哦,好,那走吧。” 刚走两步,又折回来,把卓玛阿姨给她装的两个糍粑饼揣兜里,然后笑着摆手:“阿姨,我出去了,谢谢你给我准备早餐。” 巷子里的风比昨天大,杨师傅的车是一辆老款的白色面包车,后视镜上挂了串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听着还挺悦耳。 乔一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七点半。 一路上杨师傅话挺多的,从漳扎镇的历史讲到这两年游客的变化,又讲到九寨沟地震之后景区恢复的情况。乔一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的山路,沿途的风景越走越好看,公路沿着河谷蜿蜒而上,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涧,远处的雪山静静的立在那里。 杨师傅见她盯着车窗外看的出神,笑了笑,话锋一转,“予安那小伙子,跟你挺熟?” 乔一这才把头转了回来,说:“我们才认识几天,但他已经帮过我好多次了。” “确实,予安那孩子人特别好。”杨师傅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去年冬天我家牦牛跑丢了,半夜三更打电话给他,他二话不说打着手电筒上山帮我找,找到凌晨三点,还是他把牛给带回来的。” 乔一点了点头,笑着说:“他人是挺好的。” “就是不爱说话,闷。”杨师傅笑了一声,“不过呢,要说过日子,还得是予安这种,可靠。” 乔一没接话,脸上不由自主的有些发热,她别过头去看另一侧的风景,假装没听见后半句。 路上杨师傅又给她说了周予安一箩筐的优点,什么修房子、通水管、帮邻居接生小牛犊,简直是个行走的百科全书。直到面包车在景区门口停下来才罢休,搞得跟推销员似的。 这会儿游客已经陆陆续续多起来了,乔一跟杨师傅约好下午五点半在原地见,然后背上相机包往售票口走。 观光车上人不少,大部分是组团来的中老年人,戴着统一的帽子,举着自拍杆。 她靠在窗边,盯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彩林和水面发呆。十月的九寨沟,正是最漂亮的时候。树有好几种不同的颜色,一层一层叠在山坡上,水里倒映着天空和山色,蓝得都不像真的了。 她在五花海下了车,沿着栈道慢慢走,游客虽然多,但景区的步道修得宽,倒也还不至于挤。举起相机拍了很多照片,快门按得咔咔响,构图她心里都有数,回去修一修就是很好的样片素材。 可拍着拍着她就走神了。 站在珍珠滩瀑布前面的观景台上,她盯着水花看了半天,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树底下的人。她好像还能感受到手上残留的触感,但其实她只握了几秒钟,短到让她现在怀疑那几秒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大爷举着手机凑了过来:“小姑娘,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啊?” 乔一回过神来,眼前这对老夫妻大概是退休出来旅游的,她笑着接过手机,蹲下来帮他们找角度,一边拍一边喊:“叔叔再往阿姨那边靠一点,对对对,笑一个!” 大爷被老伴推了一下肩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乔一按下快门,把手机还给大爷的时候,大妈拉着她的手说“谢谢你啊小姑娘”,她笑着说了句“不客气。” 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老夫妻走远了,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可能就是一个人走了大半天,身边全是陌生人的热闹,反而衬得自己孤零零的。 她继续往前走,到了诺日朗瀑布那边,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她瞄了一眼时间,好家伙,不知不觉间已经四点半了,于是沿着栈道慢慢往回走。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不少,云层更低了些,风里裹着湿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五点半准时到门口,杨师傅果然已经在老位置等着了。看见她出来,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她招手:“这儿呢!” 乔一上了车,杨师傅问她:“今天怎么样?拍了不少吧?” “嗯,挺好的。”她靠着椅背,把相机包放在腿上,“今天人没我想的那么多。” “那可不,过了国庆人就少了,你这个时候来正好。” 乔一觉得有些累了,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杨师傅换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个藏语电台,唱歌的人嗓子又高又亮,调子拉得很长,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 没过多久,果然变天了。 车开到半路,雨就已经开始下起来了。为了安全,杨师傅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窗外的山影在雨雾里变得模模糊糊的,乔一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路灯还没全亮起来,只有零星几家铺子的灯牌亮着。车停在了巷口,乔一跟杨师傅道了谢,把车钱给他,背上相机包往民宿的方向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就看见周予安坐在廊下的木椅子上,手里还是那把刻刀和那块木头,低着头正刻着,袖口卷到手腕上面,和昨天差不多的姿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乔一的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她看着他问:“你怎么坐这儿呀?不回屋里?多冷啊。” “不冷。” 周予安把刻刀和木头收进口袋,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院门推开了一些,侧过身给她让路。乔一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羽绒服的袖子蹭了他胳膊一下,布料擦过毛衣,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她一走进院子里,那种空了一整天的感觉忽然就没 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周予安已经把院门关上了,正弯腰把手上的木屑拍掉,然后跟着她往屋里走。 晚饭是卓玛阿姨做的一锅热乎乎的萝卜炖羊肉,里面放了很多胡椒。乔一坐在桌边喝汤,热气扑在脸上,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手和脚都渐渐缓过来了。 周予安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偶尔夹一筷子菜。 卓玛阿姨端着碗,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予安,下午牧场那边打电话来了,说有头牦牛好像不对劲,怕是病了,想让你找梁医生去看看。” 周予安抬头:“什么时候打的?” “就下午两三点吧,你在马场,太吵了,估计你没听见电话铃声。”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去找一下梁医生,让他明天过去一趟。”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 卓玛阿姨看了一眼乔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又对他说:“你今天倒是回来得比平时早,平时不都八点多才回吗?马场那边不忙了?” 周予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乔一端着碗喝汤,热气糊在脸上,她也没太在意这句话。 吃完饭后,她起身收了碗筷,端着摞好的盘子往厨房走,卓玛阿姨跟在她后面进来,帮她拧开了水龙头。 乔一把碗放进水槽里,正挤洗洁精呢,卓玛阿姨在她旁边站着,忽然凑近了压低了声音说:“他今天下午四点多就回来了。” 乔一的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平时哪有这么早。”卓玛阿姨笑了一声,声音压的低低的,“我看他是见变天了,有点担心,所以早回来等你呢。” 乔一手里的碗差点滑了,赶紧拿稳,低头刷了两下:“阿姨您想多了吧,他可能就是因为今天不忙才早回来的。” 卓玛阿姨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碗:“你不懂,今天他四点就回来了,回来也没进屋,就在院子里坐着,刻他那块木头。我问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他也说马场那边没什么事了。可他回来也不回屋,天气这么冷,就一直坐在院儿里,直到刚才你进门,这才跟着回了屋。” 卓玛阿姨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乔一的脸刷的就红了,她赶紧把脸别开,朝着窗户的方向,假装在看窗台上的那罐盐。 “你们年轻人呐。”卓玛阿姨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拍了拍乔一的肩膀,“不要害羞嘛,我早就让予安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可他怎么说也不听,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和他走的近些的女孩子。” 她停了一下,又说:“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谈过恋爱,可把我给愁死了,我看你们两个很般配嘛,可以相互了解一下。” 卓玛阿姨扔下这句话后就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乔一一个人,水龙头还开着,她把手伸过去冲了冲,水是凉的,但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她拧掉水龙头,拿手背贴了贴脸,还是烫的不行。 从来没谈过恋爱。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心跳快得像是在跑八百米。 她回到前厅的时候,周予安已经不在了。卓玛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催她赶紧上去休息,“累一天了,快去好好睡一觉。” 乔一“嗯”了一声,上楼去了。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关上了,应该是有人在她回来之前就关了。 周予安房间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大概去找那个梁医生了,还没回来。 乔一推开自己房间进去,屋里很暖和。电热毯已经被人开好了,被窝摸上去是温热的,不知道是不是卓玛阿姨打扫的时候替她弄的。 她脱了羽绒服挂在椅子上,然后仰躺在床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纸条。 关了灯钻进被窝,她面朝墙壁躺着,想起卓玛阿姨说的话,心里忍不住打鼓。 他真的是在等她? 乔一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闷在里头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6. 藏袍 乔一是被楼下小孩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穿透力极强,又尖又亮,中间还夹着另一个小孩的嚷嚷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是二楼的游客在办退房,和她同一天入住的,乔一见过他们一次,是从北京来自驾的一家四口,带着两个儿子。现在就是这两个儿子因为一颗糖打起来了,家长一人拉着一个教育,打屁股的声音“啪啪啪”的从窗外传进来,想睡也睡不着了。 乔一迷迷糊糊的翻了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九点十七。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还留在梦里,另一半已经开始想今天干什么了。 洗完脸下楼,那家人已经走了。卓玛阿姨正在后院把洗好的床单晾起来,满满的一大盆,乔一见状立马走过去帮忙,拽住被单的另一头往晾衣绳上放。 “阿姨,你那条墨绿的毛衣织好了?”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毛衣搭在大堂沙发的靠背上,以为已经织完了。 “没,还差两个袖子。”阿姨把被单抻了抻,拍了拍上面的褶皱,“予安那孩子费衣服,去年给他织的那件毛衣,袖口被他在干活的时候扯烂了。买的也不如自己织的贴身,而且还暖和。冬天他也得老往外面跑,怕他冻着,我还打算再给他织条围巾。” 乔一听了,忽然想起自己箱子里有两条没拆封的毛线围巾,还是路上在古镇的一个手工市集上买的,本来打算带回去当伴手礼送给工作室的小伙伴。 她帮卓玛阿姨晾完床单,擦了擦手上的水:“阿姨,您先忙,我回趟房间。” “行,去吧。” 乔一蹬蹬蹬跑上楼,行李箱摊在墙角还没收拾,她蹲下来翻了翻夹层,手探到最底下摸到一个塑料包装袋,拆开是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拿在手里摸了摸,料子特别软。她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把另一条米白色的也掏出来,对着镜子在脖子上比了比。 还是烟灰色那条更好看一些。 然后她把围巾叠好,转身往楼下走。 “阿姨,这个给周予安行不行?”她把围巾展平在桌上,“我买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阿姨拿起来摸了摸:“这么好的料子,你留着戴呗。” “我有呢。”乔一又掏出来那条米白的,绕在自己脖子上,“你看,我有一条了。” 卓玛阿姨看着她笑:“行,先给他搁沙发上,你待会儿自己拿去给他吧。” “好。” 乔一把围巾放好,在后院转了两圈,和拴在棚里的灰灰玩了会儿。卓玛阿姨说,灰灰是周予安的马,从小养到大,因为镇上马上要举行跑马比赛,这几天周予安都会带着它去赛马场练习。 乔一手欠的摸了摸灰灰的鼻子,灰灰忍不住打了个鼻响。 她忽然想,要是周予安给她当模特就好了,绝对非常出片。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她越想越心动,于是决定先去找卓玛阿姨问问。 “阿姨,”乔一探进头去,“周予安他有藏袍吗?就那种正式的,穿起来特别精神的那种。” 卓玛阿姨正在择菜,听了这话回头看向她:“有啊,法会的时候穿的,平时不咋穿,怎么了?” “我想拍一组藏地人文的样片。我们工作室接了旅行杂志一个藏地旅行摄影的专栏,需要一点有当地特色的照片。周予安个子高骨架好,穿藏袍肯定上相,我能请他当一下模特吗?” 卓玛阿姨听完放下手里的菜,笑了一声:“那你得自己去跟他说,他不一定乐意被拍。” 乔一心里有准备,前几天拍他的时候他就有点不乐意,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人不喜欢暴露在镜头面前。之前在后山草甸,她能拍到他的侧面已经算是运气了。 但这件事她是真想做,一方面确实是为了工作室的业务,另一方面她也有点私心,她想看看周予安穿藏袍的样子。 说行动就行动,她拿着那条围巾,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周予安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看见乔一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条围巾,愣了一下。 “这个给你。”乔一把围巾递过去,“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在帮我,我没别的能谢你的,送你一条围巾。” 周予安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料子很软,叠的整整齐齐的。他又看了看她,没和她客气,伸手接了过去。 “嗯,谢谢。” 看他收了,乔一内心高兴了一下,趁他还没关门,赶紧开口:“周予安,我还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周予安挑了下眉,等她开口。 “我想拍一组藏袍的照片,你能帮我当一下模特吗?”乔一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脸上挂着她最拿手的那种“求你了”的表情,眼神可怜兮兮的,“就一下午,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站着或者坐着就行,我自己找角度。拍完我请你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周予安看着她合掌求人的姿势,毫不留情的说:“不拍。” “别啊,就这一次,真的。”乔一往前凑了半步,“我保证把你拍的非常帅气,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当模特太浪费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不行。” “周予安——” “拍别人去。” “可别人没你好看啊。” 这句话说出口,乔一自己耳朵先红了,但她忍着羞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周予安站在门口,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乔一看出来他在犹豫,趁热打铁的说:“就一会儿的工夫,你平时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在旁边拍,绝对不指挥你摆姿势。” 她说完就眼巴巴地等着。 走廊里安静了快半分钟,风从走廊尽头那扇窗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去换,你下楼等着。” 周予安说完把门关上了。 乔一站在门外,攥着拳头无声地“耶”了一下。然后小跑着下了楼,跟卓玛阿姨汇报战果。 卓玛阿姨笑着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予安真会答应,还是你厉害。” 周予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乔一正在院子里调相机参数。 她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那儿传来,然后卓玛阿姨“哎呀”了一声说:“看看,看看,多精神呐。” 乔一转头看过去,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她被周予安帅了一跳。 周予安穿着一身栗色的藏袍,袍子很合身,肩线正好卡在肩膀最宽的地方,腰上束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把那个宽肩窄腰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袍子是传统的那种右衽式样,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翻领,衬得脖子修长。 他平时穿的外套都是深蓝深灰那种不起眼的颜色,乔一知道他好看,但那种好看被她归结到“五官端正”的类别里。现在这身藏袍一上身,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带着地域气息的好看,不是谁都能穿出这种味道的。 他站在楼梯口,头发应该是用水拢过,额前的碎发往后面抹了抹,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阳光落在他侧颈的皮肤上。 乔一站在那里,相机举在半空,忘了按快门。 “拍不拍啊。”周予安看着她问。 “拍!拍!”乔一回过神来,咔地按了一下快门,也不知道刚才那个画面有没有对准焦。 她跑到周予安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不行:“你就这样别动,我先来几张。” 她后退几步蹲下来,从低角度拍了一张,又站起来换了侧面。周予安站姿很自然,肩膀微微往后收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特意摆什么姿态,但那种松弛本身就好看。 乔一拍了一会儿让他去院子里那棵核桃树底下,坐在那张凳子上。</ p>“你手上可以刻那只小马。” 周予安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拿出自己的小刀和刻到一半的木头,开始认真的雕刻,动作潇洒自然。 乔一连拍了十几张,低头翻看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自己都没发觉嘴是咧着的。她又跟着他去草甸拍了几张远景,周予安走在前面,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深色的裤子和靴口。乔一在后面跟着走,快门声断断续续地响。 “周予安。” 她心里一动,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侧过身看她。 那个回头的动作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好像不管她什么时候喊他,他都会停下来。乔一在取景框里看清了周予安那一刻的眼神,干净透亮。 她按下快门。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起来,周予安走在前面替她挡着。乔一跟在后面,心里热热的。 回到民宿,她把相机连到手机上,把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翻看。卓玛阿姨凑过来看了几张,连连夸“拍得好”,周予安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坐在大堂另一头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喝着。 乔一把手机拿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屏幕侧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张。” 屏幕上是他站在树底下的那张,栗色的藏袍和黄绿交错的树影叠在一起,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眉心微微舒展着。 周予安微微斜着身体陪她一起看,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这张也不错。” “还有这张,你肯定喜欢。”乔一把手机凑近了一点,让他能看的更清楚。 周予安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去,下巴微微低了低。 他笑了,那笑很短,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就收住了。 但乔一看见了,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脸上热得发烫。 她迅速地把脸转开,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树,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 周予安重新端起茶杯,视线也移开了,落在茶几上当着的那本书的封面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酥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最后还是乔一先缓过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重新解开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等我弄好后,把照片发你。” 周予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贴着磨砂膜,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扫了乔一的二维码,几秒钟后乔一的手机上弹出来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名字就是三个字:周予安。 乔一通过好友,又点进他的资料页翻了翻,朋友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又退出来,在备注栏里先是打了“灰灰的主人”五个字,余光里她看到周予安好像看过来了,立马赶紧删掉了,老老实实打了个“周予安”。 “你手机号给我一个?”乔一低着头在键盘上打字,“万一微信没看见还能打电话。” 周予安报了一串数字,乔一在通讯录里存下来,存完之后满意的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行,这样就不会失联了。” 周予安“嗯”了一声,端着茶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拍的很好看。” 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但乔一还是听清楚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他出去了,心里乐开了花。 她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新的对话框,聊天记录里一条消息都没有,但那个头像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灰蒙蒙的山,像他一样话不多。 乔一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秒钟,然后听见卓玛阿姨在厨房里喊:“吃饭了!予安你把碗摆一下!” 她高兴的站起来往厨房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面。 7. 转经筒 吃过饭后,乔一窝在大堂沙发里,把电脑搁在腿上修图。 周予安的整张脸出现在屏幕上,她越看就越忍不住感慨,他的这张脸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长的。 她以前觉得自己对男生的长相没什么固定标准,现在才发现,不是每标准,是标准太具体了,已经具体到只长得成一个人的样子。 乔一戴上耳机,放了一首轻松一点的英文歌,开始修图。连时间都忘记了,完全沉浸在其中,效率特别快。 卓玛阿姨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正要打包先把这几天拍的照片发给工作室的小伙伴,让他们整理一下。 看到乔一没出去,卓玛阿姨顺嘴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寺里看看。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好些水果,看到乔一脸上的疑惑,解释道:“今天正好是初十,寺里有法会,很热闹,要去看看吗?” 原来如此,难怪卓玛阿姨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袍,耳朵上还戴了对银色的耳环,看着比平时郑重些。 “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待着,午饭给你留灶台上了。” “去去去!我去!”乔一关了电脑站起来,“我正好可以拍拍寺里的建筑。” 想起周予安拍完照就出去了,走的时候乔一还在修图,也没问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去法会了。 乔一没忍住问了卓玛阿姨一句,“阿姨,周予安是不是也去法会了?” “是啊,他去寺里帮忙搬东西去了。每个月初十寺庙都有法会,他都会去。”卓玛阿姨系着袍子的腰带,随口补了一句,“其实你不要求他穿藏袍,今天他也会穿的,哈哈。” 那也算歪打正着了,乔一开心的想。 从民宿走到镇上那座寺庙,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 卓玛阿姨走在前面,乔一跟在她旁边,两人穿过漳扎镇的主街,路两边卖手串和牦牛骨梳子的铺子刚开门,有些店主正把货架搬出来摆。 卓玛阿姨熟门熟路地跟每个经过的人打招呼,先用藏语说上几句,然后又转头用汉语给乔一介绍:“这个是卖酥油的,那是镇上做藏香的,他家的香特别好,你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一点。” 乔一确实准备离开的时候给秦女士买点纪念品,藏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再给工作室的小伙伴们都买点。她记好铺子的位置,想着过几天来好好挑一挑。 寺庙建在镇子西头的小山坡上,要爬一段不短的台阶。台阶两边的玛尼堆垒得齐整,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风吹日晒的痕迹让那些字看着更有故事了。经幡从寺顶扯下来,沿着山坡四面铺开,在风里翻涌着,远远看上去像山被披了一层彩色的毯子,肉眼看过去特别震撼。 乔一举着相机拍了一张,又放下。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得自己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才能感受到那种从心底里升起的敬畏。 平时习惯久坐,不经常运动,乔一爬了几级台阶就开始喘,再加上海拔的关系,她都感觉自己可能有点高反了,走两步歇一步地慢慢往上爬。卓玛阿姨走在她前面,脸不红气不喘的,还能回头冲她笑:“慢点走,不急。” 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藏民,穿着节日的藏袍,手里捧着哈达和供品。院里的煨桑炉冒着白烟,松柏枝烧出来的气味又香又浓,混着酥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寺庙。 看着眼前的景象,闻着这种味道,感觉心灵都净化了。乔一站在门口拍了几张全景,然后才跟着卓玛阿姨进了大殿。 殿里光线有些暗,一进去就能闻到浓郁的酥油味。上百盏酥油灯排成几排,火苗在铜碗里安静地跳着,把佛像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墙壁上的壁画颜色鲜艳,画着一些乔一看不太懂的故事,她不知道大殿里能不能拍照,就先把相机收了起来,站在殿门口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等卓玛阿姨和寺里的喇嘛交谈。 有老藏民从她身边经过,躬着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里念着经文。 乔一往旁边让了让,不想挡着别人的路。 卓玛阿姨从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串念珠,她朝乔一招招手:“走,我带你去转经。” 乔一点点头,便跟着她出去了。 寺庙外围有一圈转经筒,是铜铸的,排成一长排嵌在墙基的凹槽里。经筒表面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上面刻着藏文的经文和花纹。一个接一个的藏民从经筒前面经过,伸手拨动,经筒就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一个带动一个。 “你跟着我走,”卓玛阿姨一边走一边教她,“顺时针拨,别走反了,心里可以默念点什么,六字真言或者其他愿望,都可以。” 乔一跟在卓玛阿姨身后,伸手搭在第一个经筒上用力一拨。铜筒沉甸甸的,转起来有点阻力,吱呀一声转过去,里面应该装了经卷,转动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闷响。她走到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地拨过去,指尖触着冰凉的铜面,掌心却渐渐发热。 她心里其实没默念什么六字真言,因为发音她记不太准。她想着的是一些很具体的东西,比如工作室下个季度的单子能多一点,比如秦女士身体健康,比如……这一次旅行能不能变得更美好一点。 她拨到第三圈的时候,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是个穿着藏装的老奶奶,瘦瘦小小的,脸色是那种常年被高原阳光晒出来的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站在经筒旁边,两只手搭在筒身上,看着乔一,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话。 乔一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奶奶说完,还把目光从乔一脸上挪开,往寺庙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乔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老奶奶又说了几句,笑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下乔一,眼神很柔和,即使听不懂,乔一也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奶奶您说什么?我听不懂藏语……” 乔一着急的回头去找卓玛阿姨,阿姨就在两步开外的下一个经筒那儿,已经停下来等着她了。 见她无措的站在那儿,卓玛阿姨走过来,跟老奶奶用藏语交谈了几句。老奶奶又看了乔一一眼,笑着拍了拍乔一的胳膊,然后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乔一站在原地懵了:“阿姨,她说什么了?” 卓玛阿姨看着她,嘴角压了压,像是憋着笑:“她问你是不是在求姻缘。” 乔一:“……” “她说她看你转经筒的时候闭着眼睛转了三圈,三圈是求姻缘的。”阿姨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她还说你心诚,肯定能实现愿望。” 瞬间乔一的脸就红了。 “阿姨我没求那个!我就是……我心里想别的事情来着!我不知道转三圈是求姻缘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看她的表情分明就是不知道!乔一觉得自己已经力竭了,怎么样都解释不清了。 见乔一不自在的厉害,卓玛阿姨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走吧,进去喝碗酥油茶,快要吃斋饭了。” 乔一跟在阿姨身后往寺里走,面红耳赤地拿手背贴了贴脸,烫得厉害。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三圈是求姻缘”、“心诚肯定能成”翻来覆去地转,越想越臊得慌。 进了寺庙侧院的茶室,里面支着几张矮桌,已经有几个人围坐着喝茶了。乔一端着一碗热酥油茶坐在角落的垫子上,低头吹着油面,脸上的热意半天没退下去。 茶室里有一扇窗是开着的,正对着院子。乔一吹茶 的间隙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看见院子里有个高个子正在搬一摞蒲团,不是周予安又是谁。 他穿着那身栗色藏袍,把一摞蒲团搬到殿门口,码整齐了,又转身往回走。他走路的步幅一直很匀,腰挺得直,搬了东西也不显得吃力。 乔一的视线跟着他移动,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位老奶奶往寺门口看的那一眼,当时她没看见什么人,但那个方向正好是周予安搬蒲团来回经过的地方。 她猛地把脸埋进碗里,使劲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烫得直吸气。 卓玛阿姨在旁边跟另一个阿姨聊着天,听到动静,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乔一在茶室里坐了大半个钟头才缓过来,这期间她一直陪着卓玛阿姨和藏民聊天,直到吃完斋饭,才从里面出来。 等出了寺院的门,发现台阶上站着个人。 周予安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栏杆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仰头在喝水。他听见脚步声看过来,目光落在乔一身上。 乔一今天穿了件杏色的毛衣,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你忙完了?”乔一问他。 “嗯。”周予安把杯子放下,直起身。 乔一从他身边经过要往下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人开口了。 “乔一。” 她停下来回头。 周予安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意,声音被风送过来,不高不低。 “求到姻缘了吗?” 乔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整张脸“腾”地又烧起来了,这回比刚才在寺里还厉害,她瞪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周予安看着她那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乔一看清楚了,他是真的在笑,这一刻好像他眼睛里那些冷淡的东西全都消融了,露出底下一层让人心窝发软的温和。 “没求到。”乔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说完她转过身噔噔噔地下台阶了,脚步快得差点踩滑。 卓玛阿姨在后面喊了一声:“予安,你跟着乔一走,别让她摔了。” 乔一低着头走得飞快,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但她知道周予安就在她身后。 走到半山腰的玛尼堆旁边时,她忽然刹住脚,转身。 周予安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被她突然停住的动作弄得顿了一下。 “你偷听。”乔一仰头看着他,声音还有点闷,但眼睛是亮着的,一副要算账的模样。 “路过。”周予安说。 “那你什么都知道还问?” 周予安没答话,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串小小的手捻转经筒,和寺庙墙上那些长得一样,只是小巧精致得多,筒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挂着一根红绳,尾端缀了一颗绿松石。 乔一看着他掌心里那串小经筒,愣住了。 “寺里阿觉做的,送你了,拿着。” 乔一伸手接过来,经筒小小的,托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铜面被他揣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带着一点浅浅的体温。她转了转那颗绿松石,石头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她抬起头看他,这回没说话了。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经幡哗啦啦地响着,把玛尼堆上系着的哈达吹得往上飘。 周予安从她旁边走过去,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走吧,我阿妈快走远了。” 乔一攥着那串小经筒跟在后面,跟着周予安的背影下了山。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她的脸还是烫的,但心却是雀跃的。 8. 暴雨寻马 回去后,乔一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 和工作室的小伙伴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视频会议,讨论藏地摄影专栏的选题方向、拍摄风格、后期调性,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她困得不行,赶紧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吹干就趴床上睡着了。 枕头上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迷迷糊糊的想,明天得问问卓玛阿姨,这被子是不是用什么特殊香料熏过,怎么这么好闻。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天晚上,她被雷声惊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梦里她站在寺庙的台阶上,周予安站在她面前,冲着她的笑容还没收回去,然后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把她从梦里扯了出来。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腰上,脑子还混沌着。打雷声一声接着一声劈下来,紧接着风就刮起来了。那风太猛了,窗户被吹得哐当直响,风好像把什么东西刮倒了,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雨开始从天上砸下来,眨眼间就成了暴雨。 乔一裹着被子坐起来,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黢黢的,树的枝干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树叶被打落了一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心里难免有些发慌,她把被子重新拉起来裹住肩膀,正打算闭上眼睛继续睡,就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院子里传来卓玛阿姨的声音,隔着雨听不太清,但语气很急。 乔一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跑到窗边往下看。雨下的太厉害,只看见院门口有一束手电光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她披上外套跑下楼,卓玛阿姨正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棉袄,手里攥着手机,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张望。 “阿姨,怎么了?” “马场那边的人说,马棚塌了一角,小枣受惊跑了。” 卓玛阿姨回头看她,皱着眉,担心的朝外看着,“予安刚追出去了,那匹马是他哥留下来的,他特别喜欢。” 乔一想起前几天她在马场看到的那匹枣红色的马,它把头搭在围栏上,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 原来那是周予安哥哥的马,难怪他看起来对那匹马比对其他马更用心一些。 “往哪个方向跑了?” “应该是后山那片林子里。” 阿姨的声音绷着,“予安不让我去,但我担心他出什么事,雨太大了,手电照不远。” “我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万一出事,怎么和家里人交代呀!”卓玛阿姨急的拉住她,不让走。 “没事,我会小心的,阿姨,您不用担心!” 说完乔一已经弯腰在门口穿鞋了,她踩着那双徒步鞋,抓起件厚冲锋衣往身上一裹,就冲进了雨里,卓玛阿姨在后面喊:“那也得穿件雨衣啊!” 乔一迅速套了件,就让阿姨回屋,自己摆了摆手,跑出去了。 雨是那种砸在脸上会疼的雨,什么雨衣都挡不住几分钟。她刚出院门,头发就湿透了,水顺着额角往眼睛里面淌,视线糊成一片。巷子里没有灯,她借着手电筒有限的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她很快就赶上了周予安。 他套着雨衣,浑身已经湿透了,手电筒光晃了一下,照见他脸上挂着的水珠。他看到乔一后,惊讶了一下,然后眼神很沉,嘴唇闭成一条线,像是有点不高兴了。 “你出来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 乔一没理他,继续和他一起往前走。 周予安急了,伸手扯住她的胳膊,想让她回去:“雨太大了,山上路滑,太危险了,你快回去。”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但乔一固执的把雨衣的帽檐压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说什么也不回去。 “多一个人找得快。” 周予安见怎么也劝不动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赶她。他松开手,转身继续走进了雨里。 乔一跟上去,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但还是有雨水顺着缝隙淌进脖子里,冰得她一激灵。脚下的路全泡软了,踩上去泥泞得拔不出脚,每一脚都得用力往上提。 周予安走在她前面,手电的光在雨里摇摇晃晃的,照着前头那条土路。他走得很快,但是始终保持着乔一能跟上的速度,泥水溅湿了半条裤腿,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小枣往哪边跑了?”乔一喘着气在后面喊。 周予安没回头,声音从雨衣里传出来,闷在雨声里:“马棚后面栅栏被风掀开了,那条路通后山的林子。” “林子里一点光都没有,马会进去?” “会,它慌的时候就会往暗处钻。” 雨又下的大了点,落在雨衣上,乔一感觉自己像被打了一样。她把手电举高了一点,光柱扫过前头的路,路边被风刮断的树枝横在地上,她差点被绊了一跤。 周予安伸手往后捞了一把,正好捞住她胳膊肘,把她稳住了。他的手劲儿很大,隔着两层雨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力道,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从土路拐进林子之后,路更不好走了,到处都是被风吹断的树杈,手电的光照出去只能看见几米远。乔一跟在周予安身后,跟着他踩过的地方走,一路上有惊无险。 走着走着,她听见前面某个方向传来一声马叫。 周予安也听到了,他立马停下,侧过耳朵听了两秒,忽然拐了个方向,直接踩进旁边的草丛里,脚步比刚才更急了。乔一紧跟上,雨衣被树枝刮破也顾不上了,低着头弓着腰从横出来的树杈底下钻过去。 手电的光往前一扫,她看见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边,小枣低着头站着,耳朵向后抿着,浑身都湿透了,毛紧贴在身上。它的一只前蹄卡在两根倒下的树干之间,它应该挣扎过,但没挣出来,蹄子旁边的泥地被刨出了一个坑。 周予安手电的光照到它的一瞬间,那马抬起头来,叫了一声。 乔一听见周予安喘了一口气,像是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他走过去,小枣看见他就安静了,耳朵抖了两下,晃了晃脑袋,湿漉漉的鬃毛甩出一串水珠。 周予安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然后蹲下去,低头去看那只卡在树干之间的蹄子。幸好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只是卡在中间移动不了。他试着抬了抬那两根倒下的树干,可惜太粗了,徒手抬不动。他站起来在旁边的地上找到一根比较直的断枝,撬进树干底下,用力往下压,可树枝弯了,树干也没被撬起来。 乔一跑过去蹲到他旁边,把手电往地面上照了照,仔细观察了一下:“要不从下面挖一点试试看?没准更容易一些。” 周予安点头。 两个人一起开始刨泥,乔一的手套早就湿透了,指尖一用力,水就从缝隙里渗出来,泥巴又黏又冷,糊了她满手,但她没停,用力把那根树干底部的土往下扒,扒出一个浅坑来。 马在上面不耐烦地跺了跺另外三只蹄子。 “别动。”周予安说完,马真的就不动了。 两个人扒了几分钟,树干底部松动了。周予安重新把那根断枝插进去,肩膀一沉往下压,整条胳 膊的肌肉都绷出来了。树干终于被撬起来一点缝,乔一伸手托住马蹄往外带,那马自己也在往后挣,几下之后,蹄子就从缝隙里抽出来了。 它退了两步,甩了甩头,叫了一声。 周予安蹲在泥地里,低着头,一只手搭在马腿上,仔细检查了下。他摸到马蹄上有一道被树干刮出来的红痕,轻轻的在上面摸了摸,确定里面的骨头没有问题。 马蹄要是骨折了,是非常致命的问题,幸好没事。 乔一半跪在泥坑旁边,看着他把额头抵在马腿的侧面,只有一秒钟的时间,然后抬起头来,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走了。” 周予安站起来,手里攥着缰绳,转头看了乔一一眼,然后把手伸出来递到她面前。 乔一把手放上去,借助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膝盖上全是泥。 回程的路走得慢多了,小枣一瘸一拐的,周予安牵着它走得小心,每遇到泥坑就绕远些。乔一跟在后面,手电的光照着前头的路,雨还没停,但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打了两个喷嚏,一个接一个的,想忍着但没憋住,在雨夜里听着格外响。 周予安停下来,担忧的看着她,伸手去解自己雨衣的搭扣。 “你干嘛?”乔一吸了吸鼻子。 周予安没答话,把雨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冲锋衣。他把那件雨衣抖了抖,披到了她肩上,好歹能再挡一层。 “我不用,没雨衣你身上都湿了,快穿回去!" “你穿着。” 她话还没说完,周予安已经转身继续走了,他穿着那件湿透的冲锋衣走在前面,侧着肩替她把风挡了大半。 乔一把那件雨衣裹紧了,跟上去。 周予安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偶尔往后伸一下,拨开挡路的树枝。树枝弹回去的时候他都会侧一下身,让树枝从他肩膀上刮过去,而不是直接弹到乔一脸上。 回到民宿的时候,都已经快四点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卓玛阿姨一直在大堂等着,提了个热水壶和一摞干毛巾。看见小枣回来了,她舒了一口气,快步迎出来,摸了摸马的额头,嘴里念了句藏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予安把小枣和灰灰拴在一起,翻出一条干毯子裹住马背,又检查了一遍那道蹄子上的划痕,确认不深,才直起身。 卓玛阿姨把干毛巾塞进他手里,又拿了一条递给乔一。她看了看乔一身上的雨衣,又看了看周予安湿透的冲锋衣,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进屋去倒热水了。 乔一拿着毛巾擦头发,擦了三遍才罢休。她回头看见周予安把马背上的水擦干净,然后就站在廊下愣着发呆,也不擦身上的水。 她走过去,把擦完头发的毛巾放在木凳上,然后站在他面前。 周予安抬起眼,静静的看着她。 乔一知道他是想哥哥了,她伸手握了一下周予安的手腕,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比她想象中快。 “放心吧,小枣没事。” 周予安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也没把手抽走。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 后来还是乔一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周予安才把手抽回去,他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兜头盖在她脑袋上,两只手隔着毛巾按住她的脑袋搓了两下,然后拉着她往屋里走。 “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乔一看了看自己被拉着的手腕,说实话,刚刚看到周予安伤心,她有点心疼。 9. 生病 乔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快疼炸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眼皮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咽口水都疼。她想继续睡,但身体越来越沉,后背和脖子都黏着一层薄汗,被子盖着嫌热,掀开又冷。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七分。楼下很安静,没有卓玛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也没有游客进出的动静。她眼神涣散的发了会儿呆,脑子像被人搅过的浆糊。 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头晕立刻涌了上来,眼前发黑,胃里也空荡荡的翻着,有点犯恶心。她伸手扶住床头柜,手指碰到杯子的把手,低头一看,杯子是空的,昨晚睡前的那半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 脑子里没有印象了。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裹紧,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鼻子里堵得厉害,呼吸只能靠嘴,嘴唇又干又裂。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卓玛阿姨的声音,隔着门板叫她:“乔一?醒了没有?” 乔一想回答,但嗓子发出来的声音难听的自己都吓一跳:“嗯……醒了。” 门被推开,卓玛阿姨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是特意给她留的饭菜。 卓玛阿姨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就皱起了眉。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乔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阿姨的手凉凉的,更显得她额头烫的厉害。 “发烧了。”阿姨收回手,语气有点急,“我说呢,怎么一上午没动静,你等着,别乱动。” 乔一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阿姨”,但话音刚落就咳了两声,喉咙痒的难受。卓玛阿姨已经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很多。 乔一闭着眼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卓玛阿姨说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语气很着急。然后是另一道脚步声从屋里出来往楼下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乔一猜应该是周予安,因为他比阿姨的脚步沉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桌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几盒药。屋里有一股生姜和红糖煮在一起的味道,甜里带着辛辣,直往她鼻子里钻。 卓玛阿姨正站在桌边,把一盒退烧药拆开,抠出两粒放在碟子里。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乔一,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掌心贴上去比刚才感觉更烫了。 “醒了?予安买了药回来。” 她把碟子端到床头柜上,又把旁边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端过来,“先把药吃了,再把这个喝了。” 乔一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接碗,手指头有点发抖。卓玛阿姨看她端碗的手不稳,干脆把碗接回来,坐到床沿上,用勺子舀了一勺姜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乔一鼻子一酸,张嘴喝了。姜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辛辣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眼眶都咳红了。 “我自己来。”她哑着嗓子说。 “别动了,躺好。”卓玛阿姨没把碗递给她,又一勺一勺地喂,乔一就着卓玛阿姨的手把药也吞了,苦得她皱了一下脸。 卓玛阿姨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好好睡一觉,发了汗就好了。” 乔一嗯了一声,重新缩回被子里。卓玛阿姨端着托盘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下来说:“予安说了,你要是还没好转,他就送你去县医院。” 乔一眨了眨眼,嗓子眼被姜汤烫过的地方还火辣辣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喉咙却不太配合。卓玛阿姨没等她说完,安慰她好好休息,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乔一躺了一会儿,脑子昏昏沉沉的,姜汤的热气在胃里散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 躺了没多久,门又响了。 乔一半睁开眼,看见周予安端着个搪瓷杯走进来,他头发的前端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他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乔一歪头看了一眼,杯子里装着半杯温水,还在冒气。 “药吃了?” 乔一点头:“吃了。” “姜汤呢?” “也喝了。” 周予安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碗,没再说话。他在床边站了几秒,伸手拽了一下乔一裹在身上的被角,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露出来的肩头。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肩膀的时候隔着被子布料,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乔一看着他的背影,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她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周予安。”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乔一吸了一下鼻子,鼻子是堵的,吸起来很难受,“你……陪我待一会儿行不行。”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嗓子劈着叉说出来的,尾音还破了,听着一点都不像撒娇倒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耍赖。 周予安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了她几秒钟。屋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已经移了位置,落在地板上了。 然后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走过来,在床头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椅背朝前坐着,两条腿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姿势不算放松,随手拿了一本桌子上的书开始看。 乔一看着他坐下来,心里那块酸酸涨涨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她把被子重新裹紧,侧过身面朝他,眼睛半闭着。发烧让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脑子也不清醒。椅子就在床头,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周予安的存在,他身上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皂香味。 “你别走啊。”她迷迷糊糊的说。 “嗯。” 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乔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后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轮廓开始模糊,她合上眼的时候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周予安微微侧过头,好像在看她。 隐约间她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触感很轻,手背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指尖蹭过她的额角。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那个温度落下来又离开,短暂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错觉。 但她在梦里还是笑了一下。 再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 乔一出了一身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脑袋没有之前那么沉了,喉咙虽然还疼,但那种酸痛感已经退了大半。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搪瓷杯里的水从半杯变成了满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乔一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得她眯了一下眼。 周予安应该是刚走。 椅子还在床头摆着,书上翻到的那一页被折了个角。 乔 一看见搪瓷杯底下压着一张白纸。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药在桌上,醒来再吃一次。” 乔一盯着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上一张叠在一起。 她把药一把放进嘴里,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温水咽下去。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了,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发软,她慢慢走出去,楼下厨房亮着灯。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周予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在往碗里盛粥。 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乔一站在那里,披着外套,头发乱乱的,整个人还带着生过病的倦意。 “你怎么下来了。” 乔一笑着说:“饿了。” “喝点粥吧。” 周予安把粥碗端过来递给她,碗沿有点烫,乔一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乔一就近在饭桌上坐下,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正好。 她喝着粥,余光看见周予安转过身继续去收拾灶台了。他把锅刷了,擦干净台面。见乔一吃的香,他又伸手把旁边的咸菜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谢谢。” 乔一觉得周予安真细心,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喝了一口。 她的脸还有一点烧过之后的红,呼吸也还没完全顺畅,鼻子里还是堵着,但心里却很开心,连身上的酸疼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把粥喝了个干净,端着空碗放进水槽,洗干净放好。 周予安正把一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看乔一还安安静静的坐在饭桌上,像是在等他。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感觉她生病后,越来越会撒娇了。 其实他很早就认识乔一了。 只是她不认识他而已。 那时候周予安还在成都上大学,摄影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办一次展览,他每次都会去看,乔一的作品是他最喜欢的风格,因为他能从照片里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生命力。这是他从来没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也是他缺少的。 后来他毕业了,回了镇上,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直到那个雨天,他撞见了困在路边的她。 当乔一拉下车窗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模样和大学时毫无变化。 整个过程很短,帮乔一推完车后,他只当那一面是他们最后的交集,谁料到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让她来到了这里。 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他更能确定乔一是个很好的姑娘。说实话,这还是他从小到大,除了阿妈外,第一个和他走得近些的女生。 昨天晚上她陪着自己一起找马,其实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乔一对自己的好感,他是看在眼里的,可她是游客,迟早是要走的,而且他也走不出去。他能做到的,只有在她还在这里的时候,尽量多照顾她一点,不要让她受伤。 周予安垂下眼,对还有些蔫儿的乔一说:“上去休息吧。” “好吧。” 乔一这时候也不太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了,毕竟饭都吃完了,还赖在这里,意图也太明显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磨磨蹭蹭的站起来往楼上走。 回到屋里,她躺在床上,想起下午落在额头上的那个触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 10. 老妈的电话 乔一病好得很快。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疼了,只剩鼻子还有点堵,呼吸有些闷,但整个人却松快了不少。窗外阳光照进来,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躺了这么久,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接下来两天她就在镇子上转悠,拍了一些街景和藏民的生活场景。她心情不错,虽然偶尔还咳嗽两声,但大部分时候精力已经回来了。 这天下午她拿着相机蹲在巷子里拍一只晒太阳的猫,猫是橘色的,胖得像只小老虎,懒洋洋地趴在路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连眼睛都懒得睁。 此萌物真是太可爱了,乔一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根火腿肠,蹲在橘猫旁边,正撕包装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秦女士”三个字。 乔一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秦女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我还以为你失联了呢,这几天微信也不怎么回,在那边干什么呢?” “拍照呗。”乔一把火腿肠递到橘猫嘴边,猫嗅了嗅,慢条斯理地开始吃。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往巷口走了两步,"前两天感冒了,睡了两天。" “感冒了?严重吗?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不注意点,吃药了没有?高原上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 “吃了,已经好了,妈你别担心,就是着凉了。” 秦女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乔一太了解她妈了,这沉默通常意味着铺垫,后面要跟的正题马上要就来了。 果不其然,秦女士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些:“一一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几天吧。” “我跟你说个事。”秦女士的语速提起来了,“小陈医生你还记得吧?就上回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省医院外科的。前两天他妈在菜市场碰见我了,拉着我聊了半天,说小陈对你印象挺好的,想加你个微信,平时聊一聊,你看行不行?” 乔一拿着手机靠在巷口的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听着她妈的话,脚后跟无意识地碾了两下石头。 “妈,我说了不想相亲。” “你那天在电话里也说回来再说,这都多少天了?人家小陈条件真的不错,你见一面怎么了?又不让你吃亏,加个微信能怎么样?而且我不是给你看照片了?那小伙子长的真的不赖,你个颜控,难道还看不上?” 乔一心里默默吐槽,她还真看不上。和周予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在这边还有事呢。” “什么事?不就是拍照片么,什么时候不能拍?加个微信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乔一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深吸了一口气:“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加。” “乔一。”秦女士的声音沉下来了,“你今年几岁了?二十六了,就算不结婚,也得谈恋爱了。谈个两年就结婚,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么!你那个工作室刚起步,收入也不稳定,我跟你爸从来没说过你什么,你爱折腾就让你折腾。但感情上的事你总得上点心吧?” “妈——” “这两年你谈过一个没有?整天忙你那工作室,忙拍照,你身边有靠谱的男生吗?小陈我打听过了,人品好,工作稳定,家境也干净,你跟他接触接触有什么不好的?” 乔一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秦女士的话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她知道老妈是为她好,是在担心她。但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堆在她胸口,越堆越满。 “我真的不喜欢相亲。”声音有点发紧,乔一自己都听出来了。 “那你喜欢什么?”秦女士问,“你告诉妈,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按你的标准找。” 乔一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周予安的脸。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妈不认识周予安,也没法认识。 “妈,我不想加他。”乔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用力,“你能不能别总替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秦女士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些:“一一,妈不是替你做决定,妈是怕你以后一直一个人怎么办,而且妈给你介绍的,人品肯定过关。你在外面认识的,谁知道品性怎么样,万一……” “万一什么?”乔一打断她,“万一我被人骗了?遇到个渣男?妈,我二十六了,我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力。” “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小孩。”秦女士说。 乔一握着手机靠在墙上,巷子里很安静,刚才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火腿肠还剩下半根,路过的小狗享用了。 “妈,我不想相亲,我最后和你说一遍,你要是再催我回去相亲,我就不回去了。” 秦女士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你脾气越来越大了。”秦女士叹了一口气。 “跟你学的。” 秦女士哼了一声,像被她这句话气笑了,“行了行了,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别感冒刚好又着凉了。” “知道了。” “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了。 乔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了一眼,微信上确实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陈奕舟。"她没理会,直接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她站在巷子里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干泥巴,她拿脚尖蹭了蹭地面,没蹭掉。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 溜达着回了民宿。 院子里被阳光笼罩着,阴凉处堆着几袋青稞。她往里走,看到周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了一个搪瓷盆,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用一块白布盖着。 他站在那儿没出声,就看着她。 乔一鼻子有些堵,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眼眶憋酸了,有些泛红。 她其实没哭,但周予安肯定看见了,以为她哭过了。 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搪瓷盆往她面前递了递。 “我阿妈新做的青稞饼。” 乔一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下面的饼,还冒着热气,香味顺着布缝钻了出来。她伸手拿了一块,饼的热度传到掌心,温温热热的。 “谢谢。”她低着头说。 周予安没走,就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钟。乔一拿着饼,视线落在地面上,她不想抬头,怕一抬头眼圈的红就被看得更清楚了。 “让人欺负了?” 周予安有些担心的问,刚刚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就不对了。 乔一摇了摇头:“没,和我妈打了个电话。” “吵架了?”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让我回去相亲。”乔一声音很小的说。 周予安没说话。 乔一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来里面的圆领衫,胸肌很明显。 她忍不住和周予安吐槽:“她给我介绍了个省医院的外科医生,说是条件特别好,让我加一下。我不肯加,她就说我任性,说我……” 她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鼻子还堵着,吸起来费劲。 “她说怕我碰上不靠谱的。”她顿了顿,“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我就是……” 乔一没说下去,她咬了咬嘴唇,把视线从他胸口移开了,有点脱力的蹲下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头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予安跟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握成拳伸到乔一面前。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是那种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 他把糖递到她面前。 “吃颗糖,别生气了。” 乔一看着那颗糖,愣了好几秒。周予安见她僵在那儿没动,主动拉过她的手,把糖放上去,然后收回手。还蹲在那儿,没有站起来。 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声,乔一拧开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的。 甜味一下子冲开了喉咙里那层酸涩。她含着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周予安蹲着的时候也比她高一大截,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她脸上。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乔一含着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周予安想了想,风吹动了他额前那几缕没拢好的头发。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你是自由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但听了他的这句话,乔一瞬间眼眶更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这种话,不是劝她,不是教她,也不是替她分析利弊,就是很坚定的告诉她,“你是自由的”。 在她之前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只有他告诉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谢谢你。”乔一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周予安没接话,朝她伸了一下胳膊。乔一仰头看他,他没说“起来”,就那么伸着手,等着她。 乔一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他的手腕很热,她握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凉,怀疑会不会冰到他。站直后,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糖哪来的?”她认为周予安看起来不是爱吃糖的人,怎么身上会装着糖。 “邻居小孩给的。” “你跟小孩要糖?”乔一惊奇的问道。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打散她的想象:“小孩硬塞的。” 乔一没忍住笑了出来。想到平时一个冷脸酷哥,被一群小孩围着投喂糖的画面就觉得特别有喜感。 周予安没看她,端着搪瓷盆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侧了侧头。 “快来吃饭,我阿妈已经做好了。” 乔一跟上去。 她没再想相亲的事,也没想她妈的电话。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甜味一丝一丝渗进心里。 她低头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这趟旅行,值了。 11. 第一名 前两天卓玛阿姨就念叨过,说今年的跑马比赛比往年热闹的多,参赛的人数足足翻了一倍,附近几个镇的人都来了。 比赛这天,乔一正在房间里整理箱子,就听到楼下院子里有马蹄声。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见灰灰正低着头蹭周予安的肩膀。 周予安今天穿了一身赛马用的藏袍,下摆只到膝盖,黑色马靴露在外面,裤腿紧紧扎进靴子里,整个人看着十分干练。腰间还扎了一条宽皮带,完美的把他的腰线勒了出来。 他弯着腰,正给灰灰系头上的彩绳,那是藏地赛马常用的装饰,红黄蓝三种颜色编成的细绳,系在灰灰白色的额毛中间特别亮眼。背上还换了副新的马鞍,比平日里那副精致不少。 乔一倚着窗户静静看了许久,她从没见过周予安骑马的样子,没想到这身赛马袍穿在他身上,会这么好看。腿长腰细肩宽!又有野性,光看着就有点眼热。 他手指灵巧的系好彩绳,直起身拍了拍灰灰的脑袋,进屋前突然朝楼上扫了一眼,直接就和乔一对视上了。 乔一愣了一下,立马“唰”的一下缩回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穿着睡衣,趴在窗边看了这么久,她红着脸按着胸口,心跳乱的根本停不下来。 等她收拾妥当走下楼,卓玛阿姨正往保温壶里灌酥油茶,见她下来了,招呼她坐下。 “都收拾好了?比赛十点开始,先吃点东西,我们待会儿再过去。” “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呢!特别热闹,到时候大家会围在一起跳锅庄舞。”卓玛阿姨热情的一个劲儿跟她念叨。 乔一笑着答应,环顾了下四周,没发现人。 “阿姨,周予安呢?” “已经走了,他先去赛马场那边准备去了。” “对了,他走之前说,让你去西边经幡下面,那儿视野好,也安全。” 卓玛阿姨拧好保温壶的盖子,又拿了个袋子往里面塞了好多水果和干粮。 “等会儿你可要好好给他鼓劲,他上一回参赛还是两年前,当时拿了第二,今年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半憋着劲要拿头名的。” “今年参赛的人这么多,予安想要夺冠,压力不小。” 乔一心里却一点也不担心,不知道为什么,她笃定周予安一定能拿下第一。 但一想到刚刚偷看被抓包,还是羞的有点不好意思。 赛场设在镇子东面的草场上,卓玛阿姨领着她到那儿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穿着节庆藏装的男女老少各自散在坡上,有些在整理马鞍,有些聚在一起聊天,还有好多孩子在草地上追着跑。 草场四周插满了经幡,五色旗在风里飘扬。中间是用木桩和布条拉出来的一条赛道,边界处用白石灰画着条粗线。 乔一按照卓玛阿姨说的,找到西边经幡下面。那位置果然好,正对终点线,风也小些。她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调好参数。 阳光正好,把整片草场照的透亮,草地上还带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有点打滑。 比赛时间快到了,参赛的马一匹一匹被牵出来做最后的准备。 镜头里,十几匹马在赛道起点处排成一排,骑手们各自做着准备。 乔一一眼就看见了灰灰。 那匹灰白色的马在一群深色马中间特别明显,额头上的彩绳在阳光下被风吹的直飞。 周予安牵着缰绳站在旁边,正低头检查它的状态。周围的骑手有的在扯着嗓子互相打招呼,有的在放声大笑,只有他安安静静的。 旁边牵黑马的骑手是个藏族小伙,看着比周雨安大几岁,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周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小伙也看过来,两个人互相点了个头。 乔一注意到黑马的缰绳尾端系着一根白色的哈达,也不知道是什么讲究。 等所有人准备完毕,一声哨响。 赛马排成一列,站在起跑线后面。 周予安翻身上马,脚踩进马蹬,身体重心一落,整个人稳稳坐在马背上,动作流畅的几乎看不出用力。 在乔一看来,周予安就是全场最靓的。 他握住缰绳的时候肩膀微微收拢,目光看向前方。灰灰动了动耳朵,蹄子有些不耐烦的刨了两下地面。 发令枪响起的瞬间,乔一几乎是下意识的举起相机。 所有马从起跑线冲出去,马蹄扬起的碎草和泥土,在阳光里成了一片褐色的烟雾。人群爆发出强烈的叫喊声,乔一被挤的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相机。 镜头里,周予安和灰灰在冲出线的瞬间就窜到了最前面。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腰背弯成一道流畅的弓形,袍子下摆被风扯得向后飞。乔一的手指就没离开过快门,她来不及构图,只是本能的想把他每一个瞬间都留住。 周予安掠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向外侧倾斜,马身几乎贴地,又在一瞬间摆正。 草场的助威声此起彼伏,有人用藏语喊着什么,嗓门又粗又亮。乔一什么也没听懂,但她跟着喊,两只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周予安的名字。 “周予安,加油!!!” 她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在嘈杂的人声和马的嘶鸣里不算大,可喊完后,她好像看到周予安侧了一下头,往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可能根本没看清她,但他确实偏了那一下头。 乔一心跳猛的一撞,继续喊:“周予安!!冲!” 最后一圈的时候,那匹黑马从外侧追了上来,两匹马并排过了最后一个弯道。 乔一看见周予安俯低身体,额头几乎贴着灰灰的鬓毛,缰绳在他手里挥动。就在这时,灰灰突然加速,那一下的爆发毫无预兆,像是蓄了整场的力气在这一刻突然全部释放,蹄子在泥地上刨起一大片碎土。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灰灰领先了半个马身。 “第一名!!!” 人群一下就炸开了。乔一感觉自己跟着喊的嗓子都劈了,兴奋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全是嗡鸣声。 周予安已经勒住灰灰,马喘着粗气,他直起身,抬手拍了拍灰灰的脖子。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乔一举起相机,记录下属于他的时刻。 周予安赢了,所有人都在替他欢呼,骑手们也都把他围在中间,为他道贺。 颁奖的地方设在草场边一个临时搭的台子上,一个穿着绛红袈裟的老喇嘛捧着个木盒走了出来。 乔一挤在人群里踮脚看,老喇嘛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玉牌,上面系着红绳,底下的穗子被风吹的轻轻晃 着。 周予安接过玉牌的时候,低下头,对着老喇嘛合了下掌。他握着那块玉牌站在台上,台下掌声雷动,几个小孩子围着灰灰转来转去。乔一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拍了几张他领奖的照片。 比赛结束,只剩下晚上的篝火晚会。现在天色还早,原本聚在一起的人全都散了,有的先回家了等晚上再过来,有的留下来和熟人一起讨论今天的比赛。 卓玛阿姨不想乱糟糟的在这儿待着,和乔一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乔一自己一个人站在刚才的位置,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里面几乎全是周予安。 穿着藏袍的年轻男人骑着一匹灰白马,在黄绿交错的草场上疾驰,马的鬃毛和袍子的下摆朝着同一个方向飞着。阳光打在他肩膀上,让他看起来自由得不像困在原地的囚鸟。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周予安已经把灰灰的缰绳递给旁边的一个小伙子,穿过人群往她这边走过来。 乔一是听到周围人的欢呼声,才抬头看过去的。 周予安走到她面前,她还有点懵。 说实话,乔一手心都有点出汗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比赛的时候替他攥着一口气都不觉得紧张,现在他走过来了,她反而把呼吸屏住了。 周予安身上还带着跑完马的热气,他没说话,只把那块玉牌往她手里一塞。 那东西落在她掌心里,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乔一拿起来看了看,玉牌正面刻了一圈藏文,中间是一个看不懂的图案。 “给我?”她有些疑惑的问。 “嗯。” “这不是你赢的奖品吗?” “嗯,送你,谢谢你那天晚上帮我找小枣。” 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东西送完,话讲完,他转身就要去牵马。 乔一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留下做个纪念,毕竟是他第一次得冠军的奖品。可她还没来得及问,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藏族姑娘,长的挺好看,编了一头长辫子,辫尾缀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她挡在周予安面前,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又快又冲,乔一没听懂,但那个语气她听懂了,那是一种带着质问的语气。 周予安停住脚步,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冷淡。 “那是你第一名的奖品,你送她干什么?”那姑娘换成了汉语,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已经看过来了。 周予安说:"我想送就送,不用你管。" 那姑娘的嘴抿了一下,先看了看乔一,又看了一眼周予安,她的目光带着委屈,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乔一这下明白了,这姑娘喜欢周予安。 还没等那姑娘再说什么,周予安已经侧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乔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那个姑娘不高兴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乔一叹了口气。 唉,帅哥门前是非多啊。 她把玉牌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玉的纹理在阳光下很细很匀,她把它系在脖颈上,红绳打了个结,垂下来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 12. 篝火晚会 周予安走的时候,步子很快。 乔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草场,袍子的下摆被风吹的掀起又落下。灰灰紧跟在他身侧,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了草场的入口处。已经比完赛了,周予安应该是要把灰灰先送回去。草场里的马又多又挤,灰灰脾气大,根本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乔一懒得来回跑,就先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口的玉牌,红绳贴着锁骨,玉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刚刚那位藏族姑娘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她能很明显的感受到,那姑娘看周予安的眼神是带着崇拜的,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而周予安的那句“我想送就送”,更是不解释不遮掩,从头到尾语气都平平的。他是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人,这一点她这几天已经了解过了。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拿不准。 他送自己玉牌,真的只是谢她帮忙找马吗? 还是......有别的意思? 草场上的人慢慢散开了。 乔一背着相机包起身,沿着赛道走了几步,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弯腰捡起一片干草叶,捏在指尖捻了两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脑子里的思绪一刻不停,她很想问清楚,问周予安到底为什么送她礼物,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他得第一名的奖品,这不是非常有意义的东西吗?为什么要给她? 可她没问。 周予安刚刚牵马走远的时候,她其实动了念头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让她咽了回去。因为他不像是那种会当面回答这种问题的人,就算她问出口,他大概也只是看她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或者扔下一句“没什么”就转身走了,那她该多尴尬啊。 乔一站着发了会儿呆,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姑娘!姑娘!” 她转过身,一个穿着深红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正冲她招手,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走过去,男人把碗往她手里一递,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喝碗茶,看你一早就在那儿站着了,喝口热的。” 乔一看到不远处已经开始架柴,旁边还有一排美食区,好多当地人都在那边忙活。今天比赛来了不少游客观看,镇上的人提供了酥油茶、滋粑、风干肉、还有藏式火锅给他们品尝。为了增加趣味性,已经有人在组织拔河比赛了。 乔一笑着接过碗,低头一看,碗里是酥油茶,表面浮着一层油花,闻着香气扑鼻。 “谢谢您。” 男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摆摆手,“不客气,你就是和予安一起的那个姑娘吧?” 乔一有些不懂他的“一起”是哪个意思,迟疑的点了个头。 “嘿,我就说嘛。”男人笑了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这么近的,只有央拉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可他愣是理都不理,成天独来独往的。” 聊过之后乔一才知道,他是卓玛阿姨的亲戚叫达瓦,卓玛阿姨失去丈夫和儿子后,他看着周予安慢慢撑起这个家,把所以责任都担在自己肩上,他很感谢周予安,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待他和亲儿子一样。 达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看小辈的温和,“那孩子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乔一笑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酥油茶喝完,碗还给他,“谢谢,达瓦叔。” “谢啥。”达瓦让她别客气,“篝火晚会好好玩。” “好。”乔一笑着答应,之后达瓦遍继续忙去了。 篝火晚会设在草场中央,天色刚暗,木柴已经架好了。乔一从包里拿了件厚一点的外套穿上,卓玛阿姨过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火焰窜起来足有一人多高,热气扑在脸上,把周围人的脸照的明晃晃的。 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大圈,两个年轻人抱着一面手鼓,鼓点敲的节奏轻快,有一个声音嘹亮的藏族小伙站在火边,唱起一首调子拉得很长的歌,歌词是藏语,乔一听不懂,但旋律好听,律动感强,让人的身体忍不住跟着晃。 有人开始跳起来了,先是两个年轻的藏族姑娘,她们手臂张开缓缓舞动,脚下的步子不大但节奏稳,藏袍的袖子在火光里旋转。越来越多的人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动作从慢到快。 乔一站在圈外看着,被火光烤的脸颊发烫,她笑着看眼前热闹的场景。有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凑过来,脸上带着笑,冲她伸出一只手,邀请她一起跳。 “一起来呀!” 大概是来这儿旅游的游客,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朋友,有男有女,大家都笑着冲她招手。 乔一有点犹豫,她不会跳舞,连步子都踩不准,但那个男生和他的朋友们笑的真诚,让她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大家一边跳舞一边喊号子,她也被这氛围感染,正想把手递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她和男生之间。 乔一偏头,就看见周予安站在她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换回来平时穿的便服,站在火光里,脸上的表情被火焰晃的明明暗暗。他对着男生说了句:“不好意思,她不去。” 那男生听了后,看了乔一一眼,又看了周予安一眼,笑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是我不好意思了。”然后转身融进了跳舞的人群里。 周予安把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怎么帮我拒绝了?”乔一仰头问他。 “你想和他跳吗?” “不想,我想和你跳。”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说:“你会跳吗?” 乔一低头笑了一下,火光映的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周予安面前,仰起脸看他:“那你教我跳呗。” 周予安垂着眼看着她,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侧脸的轮廓被照的格外清晰。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出来了,掌心朝上,横在她面前。 乔一低头看那只手,心猛的跳了一下,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烫。过了几秒后,她才慢慢把手抬起来,放上去的瞬间,周予安合拢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很热,相触的感觉,让她的手心微微发痒。她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站进篝火照亮的圈子里,热浪扑面而来,照着乔一脸上的笑容。 “步子跟着鼓点走。”周予安侧过头对她说。 乔一试着迈了一步,踩的拍子不准,还差点绊倒自己。周予安的手在她腰侧虚扶了一下,隔着外套,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腰线上停了一拍,然后很快拿开了,只留手腕被他握着。 “慢点。” 乔一从小唱歌跑调,跳舞肢体不协调,小学时候的文艺汇演,每次都会 被老师留下,加练加练再加练。不过虽然她学的不快,但幸好鼓点简单,几圈下来也能跟上节拍了。 周予安带着她绕着篝火跳了两个圈,停下来的时候,她喘着气,鼻尖沁起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侧。火光晃动着,她抬头看他,嘴角翘着冲他眉眼弯弯的笑。 “我跳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哪种还行?”乔一不满意他的回答。 周予安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浅笑,“比灰灰强。” 乔一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气的拿另一只手锤他胳膊,他也没躲,任她锤了两下。那只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拇指抵在她的手背上,周围有认识他的人吹了一声口哨。 乔一脸瞬间热了起来,她假装没听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予安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她垂下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 乔一跟着周予安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在他身边开口:“对了,还没恭喜你呢,第一名,真厉害!” 周予安转过身来看她,并肩和她站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真挚,让他忍不住有些动容的说:“谢谢。” 乔一目光落在他脸上,把玉牌从脖子上拉出来,“这个奖品,你真的送给我了?” 周予安看着她掌心里的玉牌,点了下头。 “除了谢我那天晚上陪你去找马,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乔一吸了口气,把今天下午那些翻来覆去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火堆在耳边噼啪的响着,有人往里添了新柴,火势又窜高了一截,把两人的脸照的更亮了。周予安低头静静的看了她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他才说:“没有,就是谢你。” 心里的那点期许被压下去,乔一点了点头,把玉牌收回衣服里面,冰凉的玉面贴回皮肤,凉了一下,又被体温捂暖。 她笑了一下,“这几天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眼神让她感到沉重,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他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你是自由的。” “周予安。”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说我是自由的,那你呢?你是自由的吗?”乔一偏了偏头,暖色的火光把她整个人映的柔柔的。 周予安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微微晃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碗快要煮沸的水,汹涌滚动,但始终没有漫出来。 乔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释怀了。 不管周予安只是为了谢她,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不变的是,他对自己很好,很照顾她,在她遇到难处的时候,都是他在帮她。只要确认这一点就够了。 乔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五指收拢,用了点力气。 “走。” 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再跳一圈去!” 周予安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没反应过来。 乔一回头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她身上鲜活的生命力,让周予安心停滞了一下。 她就好像看懂了他身上的孤寂,一把将他拉进了热闹里。 篝火映在两人脸上,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着的手腕,嘴脸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 13. 礼物 篝火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火堆里最后几根柴还在烧,刚刚还在狂欢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几个当地的藏民在收拾残局,周予安和乔一也跟着搭了把手,很快就完事了。 人们三五成群的往回走,许多道手电光在夜里晃来晃去。 乔一走在人群里,步子很轻快,耳朵里还嗡嗡的响着刚才的那些歌声和笑声。脸上被火烤出来的红还没有褪干净,被夜风这么一吹,凉飕飕的,还很舒服。 她抱着胳膊,嘴里哼着刚才跳锅庄舞的调子,虽然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她自己听不出来,一个人还哼的挺起劲儿。 在前头走了一会儿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予安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扬着,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替她照着前面的路,防止她摔跤。 乔一“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继续走。 今天到最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干杯喝青稞酒的时候,她觉得好喝,多喝了两杯。现在后劲上来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卓玛阿姨九点多的时候就觉得累了,先回去了,走的时候还嘱咐周予安,要他好好的把乔一带回去,别让她喝多了。 乔一停下来,等了两步。等周予安走到跟前,才同他一起并肩往回走。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宁静的夜晚,和有对方陪伴的感觉。 头顶的星星特别亮,是城市里看不到的。乔一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心想,这星空也太夸张了。 “周予安!”她忽然激动的戳了戳周予安,“你看!前几天都没注意看,原来这里的星空这么美!” 她完全没发现自己捅到了周予安的腰眼上。他整个人一僵,没忍住往旁边躲了半步。 实话说,周予安看着对什么事都平淡无波,其实没有人知道,他特别怕痒。 周予安把乔一那只作怪的手拉开,表情带了点无奈:“好好走路,别摔了。” 乔一撇了撇嘴,嫌他不解风情。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说星星好看,你让我好好走路。” 他扶着她站稳说:“星星不会摔跤,你会。” 乔一被他撩的心跳咚咚咚加快,害羞的低头笑了下,觉得他这话说的还挺有水平。 她老实了没两步,又开始作妖,弯腰从路边捡了颗小石头,说要去河边给他示范自己打水漂的绝技。 周予安没法子,叹了口气,只能伸手把浑身散着酒味还隐隐撒酒疯的乔一控制住,带着她往家走。 被他牵着,乔一这下完完全全的老实了。 回到民宿里的时候,廊下的灯还亮着。卓玛阿姨坐在老位置上织那件毛衣,马上快织完了,只剩最后一个袖子。 看见他们进来,她抬头笑了笑:“玩的开心?” “开心。”乔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围巾摘了搁膝盖上。 “冷不冷?屋里有热茶。” “不冷。”乔一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周予安不见了。 她疑惑的往四周找了找,“周予安呢?他和我一起回来的呀,哪儿去啦?” 明明进院子前还在她旁边跟着,院门还是他替自己开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好了,好了。”卓玛阿姨闻着她身上的酒味,无奈的拉住她的胳膊,“刚把你送回来,他就出去了,他叔今天跟他说了,让他晚上结束后去找他一趟。” 乔一“哦”了一声,这才把为了找周予安来回摆动的头停下,靠着椅背仰头看天。 突然从热闹狂欢的场景里抽离出来,精神上莫名有些空虚。 卓玛阿姨起身给她泡了杯蜂蜜水,“喝了吧,明天不头疼。” 乔一笑着说了句:“谢谢阿姨!” 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充实,满满当当的,让她心情不由自主的感到开心。 躺在床上的时候,虽然喝了酒,却莫名的兴奋,翻了很久也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她拉着周予安一起跳舞的画面,还有他在赛场驰骋的身影。 后来她翻了一下手机,点开微信。 和周予安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通过好友申请的那条系统提醒上,一个字也没多出来。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分钟,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摸着胸前的玉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乔一起的比平时晚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她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把昨天拍的照片导出来看了一遍,把所有关于周予安的照片全都单独存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之前答应了把照片弄好后要发给他的,拖了好几天,一直都没整理好。现在回头想一下,干脆弄个相册送给他。 乔一越想越觉得可行,立马挑了她觉得拍的最好的四十张照片。修图一直修到中午,卓玛阿姨喊她吃饭,她都没听见,直到阿姨亲自上楼来敲她的门。 “你这坐了一上午了,眼睛不要了?” “快了快了。”乔一头都没抬,盯着屏幕上一张周予安站在火堆旁的照片。他侧着身,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站在人群里,他的眼睛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过来。 吃完饭又修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挑出来的照片全部处理完了。 然后她跟卓玛阿姨打声招呼,揣上U盘,背上包,出了门。 镇上的打印店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一半都掉漆了,里面摆着两台复印机和一台彩色打印机,墙上贴着各种证件照的样板。 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正蹲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乔一进来,站起来问她印什么。 乔一把u盘递过去:“想做成一本相册。” 老板接过去在电脑上翻了翻,惊奇的赞叹道:“拍的挺好啊,这是专业的吧?” “嗯,我是做摄影的。”乔一笑了笑,“麻烦帮我做两本。” “两本?一样的?” “对,一样的。” 乔一想的是送周予安一本,自己留一本。这趟旅行对她来说已经太难忘了,她总想留下点什么,来证明这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她害怕自己再回到那忙忙碌碌的城市里,忘记这里。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予安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影子。 她忘不掉了。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硬壳的册子,封皮是深棕色的仿皮,摸上去手感还行。 “这种行不行?内页是插袋的,你把照片插进去就行。” 乔一点了点头,简约大气,挺好的。 付了钱后,老板说照片要等一会儿,让她等下再过来取。 等待的时间里,她在隔壁的杂货铺转了一圈。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和零食。从藏香到暖水袋,从方便面到锅碗瓢盆,什么都有。 乔一买了点零食,给卓玛阿姨带了一包她之前提过的爱吃的糕点。然后,她在电池那一栏前面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晚上,快走回民宿的时候,周予安的手电筒灯光越来越暗,最后有一段路是靠手机的灯光照着走的。 她在货架前面站了几秒,拿了一板五号电池,又顺手拿了两节七号的。她不确定他的手电筒是几号,就都买了。想了想,又拿了几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硬糖。 付钱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起了之前周予安给她的那颗小孩硬塞给他的糖。 相册做好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板把两本成品放在柜台上,乔一拿起来翻了翻,彩色还原度比她想象中还好,她很满意。 回到民宿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卓玛阿姨出门了,堂厅里没人。乔一直接上了三楼,先把自己那本相册放在房间里,然后拿着另一本和那袋电池出了门,走到对面的房间门前。 因为民宿里不能不留人,所以周予安今天没出去。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门。 里面没什么动静,她又敲了两下。过了几秒,门开了。 周予安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衫,袖子撸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木屑,估计刚才在刻东西。他看见乔一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你在忙吗?”乔一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我能进来吗?” 周予安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乔一抱着相册和袋子迈了进去。 他的房间比她的稍小了一点,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 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窗台上摆着一排刻好的木雕,有小马、小羊,还有一只憨头憨脑的牦牛,都只有手掌大小,但细节很生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整间屋子很温馨,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和他待着很舒服。 乔一在他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相册放在桌上,朝他推过去:“给你的。” 周予安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那本相册一眼。封面上有用手写的“云停处”这三个字,是乔一在打印店向老板借笔亲手写的,他看了好几秒才翻开。 里面全是乔一镜头下的自己,这一刻好像摄影师和镜头下的人灵魂共振了,他能感受到她拍照时的情绪和感情。 周予安翻的很慢。 乔一坐在旁边,这时候才开始紧张,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乔一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动作多停了一拍,手指在照片上轻轻蹭了一下。 是昨晚篝火晚会的照片, 这张是卓玛阿姨用她手机拍的,角度歪歪扭扭的,画面里她仰着头冲他笑,他的侧脸朝着她,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种暧昧的感觉。 这张照片她之前没见过,是洗照片的时候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 乔一突然有点后悔,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放这张,太明显了。 “拍的挺好的。”周予安合上相册,抬头看她。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什么起伏。但乔一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真的喜欢?”她不确定的问。 “嗯。”周予安把相册放在桌上,手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跟乔一说。 其实她之前在学校拍的所有作品,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尤其是她拍的一组关于老茶馆的纪实照片,虽然被放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里,都是黑白调子,拍的是几个老人在茶馆里打牌、喝茶、靠在竹椅上打瞌睡的日常画面,但那种对普通生活里鲜活细节的捕捉,他特别喜欢。 后来每次摄影系办作品展的时候,他都会刻意找有没有她的名字。 他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拍他,而且还把照片打印出来,做成一本相册送给他。 周予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心被狠狠牵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相册腾出中间的位置,然后放了进去。 他合上抽屉,转过身,乔一已经站起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电池递过去。 “这个给你,手电筒昨天晚上好像快没电了。” 周予安低头看着那袋电池,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感觉有好多,够他用很久。 “不知道你的手电筒用几号,就都买了。” 周予安没说话,把电池放到桌上那盏小台灯旁边。 “谢了。” “不客气。”乔一笑眯眯的。 两人站在屋里,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到他们身上。乔一站在书桌旁边,周予安站在床沿前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一点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乔一忽然开口:“周予安,你教我骑马吧。”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 乔一对着他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行不行呀?” “行。”周予安像是对她没办法了一样。 “那说好了!”乔一满意的点点头。 事情说完了,她却没有要马上走的意思。她在他房间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小木雕,伸手戳了戳那只小牦牛的角。趁着周予安不注意,她快速的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硬糖塞在他的枕头底下,然后快速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冲他笑着挥了一下手。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了进来。乔一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一样的橙子味的水果糖,心里咚咚的,不知道周予安发现后会是什么反应。 14. 骑马 马场在清晨的薄雾里像加了层滤镜一样。 乔一今天才知道,周予安之前带她去马场的路是抄的近道,怪不得路那么难走。这一次她走的是游客道,虽然路很平整,就是远了点,绕了一个大圈。 乔一到的时候,周予安已经在棚子里了。他正弯腰往食槽里添草料,袖口随意往上面挽了两下。小枣栓在旁边的木桩上,听到脚步声,耳朵抖了两下,然后转过头来望着乔一。 乔一笑着快走了两步,伸手去摸它的额头。小枣低了低头,拿鼻尖去蹭她的掌心,毛茸茸的触感,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腕上,痒的她忍不住缩了下手。 “你还记得我呀。”乔一偏头看着它,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喂它,这是她为了学骑马准备的秘密武器,表现好她就喂上一根当奖励。小枣低头把胡萝卜咬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乔一另一只手绕到它脖子后面,慢慢给它顺毛。 周予安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乔一穿着一件黄色外套站在小枣面前,头发松松的扎了个低马尾,两侧的碎发被风吹起,正对着马自言自语。 乔一听到动静转过头,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早啊!老师!今天我就是你的学生了。” 周予安没想到她会这么叫自己,虽然有点错愕,但很快认了下来,完全没有不好意思:“行,乔同学。” 要说比谁稳得住,周予安还从来没有输过。 “小枣的蹄子好了吗?”乔一摸了摸小枣的前腿问。 “好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马毛,都是小枣掉的,“灰灰呢?” 乔一探头往棚子里看了一眼,灰灰拴在最里面的位置,正在低头啃草饼。乔一走到它面前,笑眯眯的伸出手:“灰灰,想我没?” 还没等她碰到马背,灰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冲她打了个鼻响,往旁边挪了两步,用屁股对着她。 乔一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它……这是怎么了?”她转头看向周予安,满脸困惑。 周予安正拎着水桶往水槽里倒水,听到她问,动作停了一下,有些好笑的看着它。 “你刚才摸小枣半天。” “对啊。” “它看见了。” 乔一愣了一下:“所以呢?” 周予安把水桶放在地上,然后一本正经的告诉她:“它生气了。” 乔一以为自己听错了,“灰灰生气了?就因为我摸了小枣?这马这么记仇??” 周予安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乔一惊奇地弯下腰,去瞧灰灰的眼睛,想和它对一下眼神儿。结果这匹马嘴角还挂着草渣,马耳朵往后一压,尾巴向后一甩,又转了个身。 嘿!这驴脾气! 这回乔一直接绕到正面,再次伸出手,这回灰灰没躲,但就在她手指快要碰到它脑袋的那一瞬间,它突然一伸脖子,一口叼住了她双肩包的带子。 乔一拽了一下,没拽动。 再拽一下,灰灰叼的更紧了,还往后仰了仰脑袋,把带子绷得笔直,差点把乔一直接拽过去,和马脑袋撞在一起。 “周予安!!”乔一被拽的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攥着包带,另一只手徒劳地去掰灰灰的嘴,“它咬我的包!!”。 就在他俩进行激烈的拔河比赛的时候,周予安走过来,在灰灰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连话都没说,就那么两下,灰灰立刻松了口,嘴角还挂着一点皮质书包上掉下来的碎屑。乔一赶紧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检查,它里面还装着相机。幸好只是带子上留了一圈牙印,没把里面的相机磕碰到。 “它脾气也太大了!”乔一揉了揉被拽疼的肩膀,看着罪魁祸首。 周予安提醒她:“今天你得骑它学。” 乔一叹了口气,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她又花了半天的功夫哄它。先是拿草饼,灰灰不理她。又把她的秘密武器胡萝卜拿出来喂它,结果灰灰斜了她一眼,还是不动。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了,站在它面前,双手合十,低头做一副认错的样子:“我错了,灰哥,我下次先摸你!行不行?” 周予安靠在旁边,看着她一顿操作,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也许是乔一的虔诚受到了感应,灰灰这才慢慢悠悠的往前迈了两步,鼻尖拱了一下她摊开的掌心。先舔了舔她手里的胡萝卜,这才低下头认真的吃了起来。乔一另一只手偷偷摸摸的搭在它脖子上,一下一下的顺毛,终于给它哄好了。它的毛比小枣粗硬了些,手感扎实,掌心能感觉到皮毛下面那层薄薄的肌肉。 “妈呀终于哄好了。”乔一舒了口气,回头冲周予安笑,感觉自己打了胜仗一样。 周予安好笑的看着她,牵着灰灰进了马场。今天的游客还好,不算特别多,有几个工作人员也在教学。他把她带到了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 “上马吧。” 他把马鞍搭在灰灰的背上,收紧肚带,动作利索,每一处扣环都卡得严丝合缝。然后他脚踩马蹬,一手抓住鞍桥,整个人轻轻一翻就坐了上去,灰灰站的纹丝不动,乖的和刚才简直是判若两马。 周予安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乔一。 “看清楚了?” 乔一点头:“看清楚了。” 周予安翻身下马后,她走到灰灰左侧,学着周予安的样子,抓住鞍桥,左脚踩进马镫,使劲往上一蹬,整个人往上窜了一下。但灰灰实在太高了,马镫的受力点一歪,她脚下一滑,直接从上面溜了下来,落回地面的时候还踉跄了两步。 果然实践和理论还是不一样。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没关系,再试一次。”周予安安抚她,让她别着急,又给她示范了一遍。 乔一换了个角度,这一次她学乖了,先观察好从哪里下脚,然后深呼吸,抓紧鞍桥,左脚踩稳,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上半身已经探到马背上去了。但因为重心太靠前,她整个人往另一侧栽了过去。 幸好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乔一悬在半空中,两只手徒劳的抓了两下,脚尖离地,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你拎我像拎小鸡一样。”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不满的表达自己的抗议。 周予安把她放了下来,手松开衣领的时候,顺带替她理了一下被拽歪的领口。他嘴角弯了一下,动作很快,但乔一看到了。 行吧,能逗他笑出来,也不枉她出了一次糗。 “你左脚踩稳的同时,带着右腿也要跨起来,身体往前送。” “这次我帮着你,不要怕。” 乔一点头,她拍了拍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了三遍,左脚踩稳,右腿跨过去,身体往前送。然后她再次踩上马镫,这次左脚踩的稳稳当当,右腿也跨起来了,但跨的时候脚踝蹭到了自己另一条裤腿,整个人被绊了一下,身体直接往地上扑。 在脸即将要和地面亲密相触时,乔一还抽空腹诽了一下自己,她果然没有运动天赋。 预想中的疼没有到来,一双手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两只手掌很热,隔着衣服妥帖地卡在了她的腰侧。她下坠的动作被止住了,然后那双手往上一托,力道很大,也很稳。 乔一被稳稳地拖上了马背。 她坐在灰灰背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安桥,心跳快的太阳穴突突突的跳。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好高!回头的时候,周予安已经翻身上来了,就坐在她身后。 马鞍的长度不是很长,坐两个人有些勉强。乔一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周予安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她整个人都绷住了,肩膀耸着,背挺得笔直,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予安双手绕过她两侧,握住缰绳。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外套布料的摩擦声也让乔一心里一紧。灰灰在原地踏了两步,上下颠动的两下,更让她吓得抓紧手里的鞍桥。 “放松。”周予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离得很近,“我在呢,别怕。” 就这五个字。 乔一觉得自己膝盖突然软了,脚在马镫里晃了一下,差点又滑下去。她屏住呼吸,把后背挺得更直了,整个人都很僵硬。她能感觉到周予安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脚踩实。”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周予安微微前倾,帮她把左脚往马镫里带了带,他的手指隔着裤脚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乔一“嗯”了一声,嗓子有些发紧。 灰灰开始慢慢往前走,周予安控缰绳控的很好,几乎不需要用力,手指松松的搭在缰绳上,偶尔带一下方向。乔一坐在他前面,渐渐感觉到了骑马的节奏。灰灰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而身后那个人像一堵安安静静的墙,把她所有的摇晃都兜住了。 他慢慢没那么僵硬了,肩膀松下来了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两侧的碎发往后飘,有几缕扫到了周予安的下巴。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走了两圈,乔一胆子大了一些,试着伸手去够缰绳。手刚碰到绳子,周予安就松了手,让她自己把握。他的两只手很自然地落在了她身前的鞍桥边缘,没有退回去,就虚虚的悬在那儿,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乔一攥着缰绳,忽然就不怕了,自己控制着走了三圈。 下马的时候她腿是真的软,从马镫上下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差点没站住。周予安在她后面跟着下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稳了一下,等她双脚落地才松开。 乔一扶着马脖子站了两秒,才转过身。 她脸烫得厉害,从苹果肌一直烧到耳根,不用摸也知道是红的。她低头假装去拍裤腿上的灰,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在她假装很忙碌的时候,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 乔一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拧了一下瓶盖,盖子很松,轻轻一扭就开了。 周予安已经替它拧开了。 她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好像把她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一点。她把水瓶从嘴边拿开,余光看到周予安已经转身去给灰灰解马鞍了,侧对着她,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把灰灰的毛吹的在空中乱飘。乔一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瓶被拧,松过瓶盖的水,后背上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那感觉,比现在的日头还晒。 15. 工作室的催促 乔一骑了两圈后决定中场休息一下。 上午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有好些个约了学骑马的客人等了好久,还没排上队,逐渐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去找工作人员理论,眼见的就快要演变成肢体冲突。周予安把两边的人拉开,安抚了游客两句,对方看他气场有些强,声音都有些低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这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现在再叫个人过来,您再等一下。”周予安说完便给桑吉打了个电话,把他叫过来帮忙。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桑吉骑了一辆半新的摩托车,车后座绑着几捆干草,带着噪音就飘过来了,卷起的尘土跟在他屁股后面,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予安哥!” 他从摩托上跳下来,摘掉头盔,露出一张圆脸,皮肤黝黑,笑起来属那一嘴的牙显眼,年纪看起来只比周予安小几岁。他把干草卸下来往马鹏角落一扔,目光一扫就看到了站在灰灰旁边的乔一。乔一正拿着胡萝卜逗灰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灰灰亲近除了周予安之外的人,不免有些惊奇。 桑吉的视线在乔一的身上停了两秒,又转移到周予安脸上,脸上八卦的表情都快控制不住了。 周予安面不改色:“看什么,那边的客人还等着,赶紧过去。” “哦哦,好。”桑吉嘴上应着,脚下却动也没动,又看了乔一一眼,压低声音凑到周予安旁边打听,“哥,这位是?” “住我家民宿的客人。” “客人?”桑吉惊讶的尾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 周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桑吉立马把嘴闭上了,乖乖转身去教学了,他予安哥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经过乔一身边的时候,他悄悄打量了一下这位“客人”,乔一正好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挺友善的表情。桑吉赶紧也跟着笑了一下,心想,这位客人和他予安哥之间的氛围,怎么看也不像是老板和客人的关系。 乔一休息好后,又练习了一个小时,越来越渐入佳境。周予安教她的时候,话还是不多,但耐心却出奇的好。她踩马镫的动作从最初的脚一滑就出溜下来,渐渐进化到能自己翻上去,虽然姿势不怎么优雅。周予安始终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每次当她失误的时候,他都会伸手帮她,然后再不动声色的撤回去。 马场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各忙各的,没人多往这边看,只有桑吉探头探脑的,被周予安偏头看了一眼,又立马把头转了回去。 骑完最后一圈下来的时候,乔一腿软的差点没站住。周予安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等她站稳才松开。乔一脸上还带着骑马时的兴奋劲,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向周予安时,眼神都亮亮的。 “周予安,你帮我拍张照片呗,我要纪念一下我学会骑马了。”她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按一下这里就行,光圈我已经调好了,只要对好焦就行,不难的。” 周予安接过来,按照乔一教的举起相机,乔一笑着搂住灰灰的脖子,下巴搁在马背上,冲着镜头笑,阳光洒在她身上,灰灰的鬓毛和她被风吹起的头发混在一起,整个画面看起来特别美好。周予安愣了两秒,才按下快门。照片里的乔一抱着灰灰笑的很开,眼睛弯弯的。 “好了?”乔一笑着问。 “嗯。” 周予安把相机递给她看。乔一低头翻了翻,觉得周予安的拍照技术很好,把她拍的特别好看,只有灰灰撅嘴嚼东西的样子有些不忍直视。 “我们一起拍一张吧!好不好。” 乔一也想和周予安留一张照片纪念。她转头看向另一边,桑吉又在偷偷往这边瞅,被她的目光一扫,立马装作自己很忙。约好的游客已经都教完了,他就帮着喂喂马。 “桑吉!”乔一冲他招手。 “你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拍照?合影?他还从没见过他哥拍过照,一时有点不知道他哥愿不愿意。他回头看了周予安一眼,又看了一眼乔一,像在等谁的许可。 周予安没什么反应,只是从乔一手里接过相机,递给桑吉。 “拍。” 就说了一个字,桑吉条件反射的接过相机,顺便感慨了一句,这能是单纯的客人?打死他都不信。 乔一有些紧张的靠近了点周予安,两人胳膊贴在一起。周予安比她高出一大截,她侧着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周予安也正好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乔一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咔擦,快门响了。 桑吉刚刚就已经蹲下找角度了,看到两人莫名开始冒泡的氛围,立马来了一张。 乔一和周予安同时看向他。 他嘿嘿笑了两声,“摆好动作了吗?我正经要拍了。” 乔一上半身微微向周予安倾斜,靠着他的胳膊比了个“耶”,桑吉按了两下,然后低头翻看照片,一边看一边往周予安身边走,把相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小声问了句“满意不?”,脸上带着求夸奖的表情。 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回答他,但也没把视线移开。照片里他和乔一靠在一起,乔一笑的特别开朗,把他也带的鲜活起来。 “怎么样?”桑吉又问。 周予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相机还她。” 桑吉撇了撇嘴,觉得他对自己很无情。 乔一接过桑吉地回来的相机,自己也翻着看了看。桑吉拍的不错,尤其是第一张,她特别喜欢。 “拍得挺好的,谢谢你啊。”乔一抬头冲桑吉笑了一下。 桑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哪里哪里,是妹你长的好看,我哥长的帅,怎么拍都好看。” 乔一被他叫“妹”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多大?” “二十三。” “那你的叫我姐,我二十六。” “那我哥不也得叫你姐?他今年二十五,比你小一岁。”桑吉挺认真的说。 乔一:“......”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看着桑吉一脸无辜的样儿,气也气不起来,反而觉得这小伙子挺有意思的。她跟着桑吉往回走,他两边走边聊,周予安安静的在旁边陪着。 桑吉是漳扎镇本地的,他话多,人也热情,和周予安完全是两个极端。 “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杭州。” “哦,大城市啊。”桑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年去杭州玩过一次,待了三天,就是夏天太热了,只想待在空调房里,不想出去玩了。” 乔一哈哈哈笑出声:“你也太实在了。” “真的,我们这边夏天可没你们那边热,你们那边的人好像也不习惯我们这边的海拔和气候,我去年有一个游客,来了半天就高反了,吐的不行——”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因为周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中间,就站在乔一身侧,刚好把桑吉的视线挡住了。 “草料添完了?”周予安垂着眼看他。 桑吉对上他的目光,莫名觉得后脖子发凉:“还、还没。” “去添。” “好嘞 ,哥。”桑吉一个转身就溜了,走得飞快。 乔一看着桑吉的背影,又看了看周予安面无表情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你把他吓跑了。” “他自己跑的。” “你站在这儿他能不跑吗?” 周予安没理她这句,继续往回走,乔一脚步轻快的跟在他后面。 中午回到民宿吃饭的时候,乔一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唐雪。唐雪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工作室的合伙人,两个人从毕业就在一起干到现在,所有商业对接都是唐雪在管。乔一接起电话,唐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干脆利落,和她这个人平时的办事风格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商单攒了几个了,我这边快顶不住了,昨天那个亲子摄影的客户在问档期了,还有酒店的品宣图,人家催着要样片,你那边素材拍的怎么样了?再不回来,咱们这个月的营收要开天窗帘。” 乔一拿着手机,靠在院子里的核桃树底下。她伸手扣了一下树皮,听着唐雪在那头翻日程表的声音。 “过两天吧。” “两天?”唐雪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之前说三天,三天之后又说五天,现在又两天,一一,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 乔一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自己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不想离开吧? “不是说在拍样片呢嘛。”她最后说,“九寨沟这边的素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想多拍一点。” 电话那头的唐雪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吧,你再拍两天,但最晚这周末必须回来,下周一那个亲子摄影的客户等不了了。”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乔一靠在树上一动没动,手里捏着手机。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核桃树叶,泛黄的叶子风一吹就飘下来两片,落在她肩膀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午饭是卓玛阿姨做的,照例丰盛一锅酸菜面片,配了几个小菜。乔一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面片往嘴里送,吃了两口就停住了,她没什么胃口。 周予安坐在她对面安静的吃着自己的面。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上停了一秒,没说话,但夹了一筷子凉拌萝卜丝放在她碗边的小碟里。乔一低头看了看那碟萝卜丝,又看了看周予安,他已经在低头吃面了,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她拿起筷子,就着那碟萝卜丝把面吃了。 晚饭她也没吃多少,卓玛阿姨以为她不舒服,摸了摸她的额头,乔一摇头说没事。周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天黑后,乔一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发呆。夜风很凉,她穿了件厚外套,看着院墙外头那片黑黢黢的天,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唐雪催她回去的声音,一会儿是今天周予安教她骑马的样子。以至于她没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 周予安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但谁也没往旁边让。他坐下来之后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要回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乔一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和她之前一样落在院墙外面。星星很亮,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嗯。”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乔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她在心里组织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能说出口的。 “你会想我吗?”她最后问了这一句。 16. 星空 乔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话出口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纠结了好几天的问题,就这么被她轻飘飘的问出来了。她能感觉到周予安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不然他不会这么照顾她,但她又能感觉到,他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院子安静了很久,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他们中间。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墙外面。那边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从杭州来的,”他终于开口来,声音比平时还要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隐忍,那种隐忍让乔一心里有些发紧。 “你迟早是要回去的。” “我问的是你。”乔一偏过头看他,想要直视他的眼睛,让他直接回答,声音里隐隐有些不稳,“你想过去城市里生活吗?带着卓玛阿姨一起。” 他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敷衍,更像是他认真的在心里问过很多遍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最后的结论都是无解。 周予安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乔一看不透,但她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克制和一闪而过的疲倦,只是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我不会离开这里。”他说的很慢,感觉每个字说出来都既艰难又坚定,“我阿妈不会想离开这里,这里有我哥,还有我阿爸。” 乔一点点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意,她死死咬着牙,才勉强把那股涩意压下去。她想说“我知道”,但刚张开嘴就发现光是这三个字就重的让她说不出口。她只能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她的目光落在了周予安的手上。 那双手搭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蜷缩着,指节用力绷到发白。这双手今天白天刚帮她拉过缰绳,扶过她的腰,替她拧开过瓶盖。此刻它们被攥的那么紧,连手上的皮肤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好像一松开,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露出来。 乔一突然就明白了。 他拒绝了她,也拒绝了他自己。他甚至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性,因为那个念头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背叛,对阿妈,对哥哥,对阿爸,这都是他割舍不下的。 “我订了后天晚上的机票。”乔一自以为平静的说。 周予安的手指又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嗯”了一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乔一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如果不是乔一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大概根本不会察觉。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 乔一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品了品,品出一种很早就做好了准备的感觉。从帮她推车那天起,他就知道她只是在他的世界里路过。他给她所有的照顾都带着一个隐形的倒计时。他一直在用最体面的方式,把她好好还回去。 意识到这点,她眼眶瞬间就湿了。 乔一不甘心自己和周予安的故事就这样结束,她喜欢周予安。 她想在走之前,再疯一次。 “周予安。”她叫他的名字 周予安看着她。 “你明天晚上带我去看星空吧。”乔一仰起脸,声音有些抖,但嘴角努力挂上了一点笑。她的眼眶酸的厉害,但她不打算在他面前把这份酸放大。 “来这儿这么多天了,你还没带我看过星星呢,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是晴天,我不想错过。” 周予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乔一觉得自己就快要被看穿了。她忍着没低头,就那么仰着脸,像一个明知道会被拒绝但还是要孤注一掷再试一次的人。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乔一听见了那个字背后,某种不宜察觉的松动。 第二天白天,他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情。 乔一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给秦女士买的藏香和羊毛披肩单独装好,给唐雪和工作室小伙伴的牦牛肉干放在另一个袋子里。她把那本相册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翻,翻到篝火晚会那张的时候,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几秒。照片里的周予安侧着脸,火光映在他脸上,她冲他笑,笑得没心没肺。 她合上相册,又塞回枕头底下。 乔一有个去一个地方就会买当地的明信片寄给亲近人的习惯。下午的时候她坐在廊下写了几张明信片,寄给唐雪的那张上她写着:“等我,回去请你吃火锅。”,给秦女士的那张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妈,我在这边很好,还遇到了一段故事,回去跟你说。”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回去说什么呢?说她在九寨沟的一个小镇上遇见了一个人,喜欢了,然后对方婉拒了她? 怎么看都像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秦女士估计又要说她。 卓玛阿姨在厨房忙了一个下午,晚上炖了一锅乔一爱吃的牛肉。 周予安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提了两个大袋子。乔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帐篷、防潮垫、一件很厚的军绿色棉大衣。他还去商店买了暖宝宝,带了好几包,放在袋子最上面。 “你穿羽绒服不够,海拔高,晚上很冷。”他注意到她的目光,简短的说。 乔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让人很安心的笨拙。他不会说话,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具体,很周到。 “嗯。”她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不去碰明天的话题。好像只要不提,今晚就可以被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八点多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到头顶,星星已经密的像打翻了的碎钻。 周予安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等她坐好,才绕回驾驶座。 他往车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东西,乔一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像是要和他一起去私奔,到无人区探险。 车出了镇子往右拐,开上了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两边是没有一点灯光的草场,偶尔有白色的路牌一闪而过。车灯在路面上照出两道窄窄的光,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夜色下显得特别暗沉。 “这条是去中查沟的路?”乔一记得在网上查过,除了九寨沟内,中查沟是最好的观星地点。 “嗯,那边光少,能看到银河。” “你以前去过?” “小时候我哥带我去过。” 乔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你哥肯定也喜欢看星星。”乔一故意把语气放的很轻松。 周予安点了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乔一看到他嘴角 动了一下。那动作太小了,车里光线暗,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靠着车窗,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车里开着暖风,嗡嗡的响,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乔一不想让车里静下来,于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说。她说她第一次来成都的时候被火锅辣的只流眼泪,说她大学和朋友玩大冒险失败,穿着玩偶服在春熙路被游客当成打卡点拉着合影,说她工作室接的第一单只赚了三百块钱,唐雪气的生理期吃了两碗冰粉。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周予安偶尔“嗯”一声,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在她心里的轮廓更清晰了些。 乔一忍不住有些哽咽,眼眶有些湿润。 “周予安。”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像我这个样子的人?” 这话问出来,乔一都觉得自己有点傻。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就那么靠着车窗,侧着脸看他。 周予安沉默了两秒。前方远处的天边,星空已经隐隐约约的露出了一条淡银色的带子。 “没有。”他说。 乔一“哦”里一声,把脸转回去看前方。她没有追问,但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没有”,而不是“不知道”,不是敷衍,而是很笃定的告诉她,你就说第一个。 她觉得这个回答,她可以记很久。 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的更厉害了。乔一被颠的东倒西歪,伸手抓住了头顶的把手。周予安放慢了车速,没说话,但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下,把她往座位中间带了一下,等她坐稳了才收回去。 就那一瞬间,他的手掌贴了一下她的胳膊,隔着外套,手上的温度很淡,但乔一觉得自己整条胳膊都烧起来了。 “到了。” 车停在了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乔一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还没站稳就抬起了头,然后她整个人被震在了原地。 天上的星星密得不像话,银河贯穿了整个天空,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星星堆叠在一起,亮的暗的,密密麻麻的铺了满天。远处山的轮廓被星光勾出来,不远处还有溪水流过的声音,淅淅沥沥的,衬得夜晚更静了。 乔一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夸张了。” 周予安从后备箱里搬东西,她回过神跑过去帮忙,两个人很快把帐篷搭好了。帐篷口正对着银河的方向,防潮垫铺好,睡袋放进去。周予安还带了一壶热茶和一袋卓玛阿姨装的青稞饼,放在帐篷旁边的石头上。 乔一在防潮垫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天。周予安在她旁边坐下来,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也仰头看着天。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周予安。”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不知道。” “如果会的话,”乔一仰着头,抬起手指向夜空西边,“你哥和你阿爸肯定是最亮的那两颗,就在那边。” 周予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两颗星星紧紧靠在一起,在漫天繁星之间亮得格外显眼。 他沉默了很久。 转头看着乔一的眼睛,对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17. 勇气 夜里的风带着雪山上的凉意,风从沟口的方向吹过来,把草甸上的碎叶卷到半空中。 乔一把手放下来,下巴埋进领口里,望着远处的星空发呆。 周予安拎过一旁叠着的军大衣,轻轻抖开,从她身后披了过去,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大衣厚重扎实,带着一点樟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藏香,是属于他的味道。 乔一抬手去拢敞开的衣领,指尖刚碰到肩头,就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 是周予安的手。 他低着头,专心的替她理好两边的领口,指尖压着边角,仔细检查有没有漏风的地方,动作自然又克制。 乔一的手下意识的覆了上去,两人同时一顿,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夜里旷野的凉意,她的手心却是滚烫的。一冷一热的触感猛然相撞,细微的电流顺着手心窜遍了全身。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风声。 周予安的手指在她手心下顿了半秒,然后放缓动作,慢慢的把手抽了回去,带着一种刻意的避让。 就是这短短两秒的触碰,让乔一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砰砰砰的,在寂静的星夜下响的格外清晰。她敢打赌周予安一定听见了,不然他不会那么突兀的移开视线,完全避开她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前面的星空。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就差往脸上贴张纸条,上面写“生人勿近”,这是他一贯的模样,把所有情绪都藏的严严实实。 乔一没再主动搭话,默默把大衣往身上裹的更紧了些。 中查沟的夜空格外干净,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抢光亮,整片星空都铺展在头顶,缓缓流转。天地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片草甸,一顶帐篷,还有隔着一掌距离坐着的两个人。 晚风吹乱了乔一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有些发痒,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忽然就觉得心空了一块。 明天天亮,她就要走了。 导航上显示从这里到成都,需要八个小时的车程。山路崎岖,变数太多,她必须提前多留两个小时的时间,防止路上出岔子。这意味着,她最晚七点就得出发。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离开这片草甸,也要离开身边这个人了。 今晚,是他们共处的最后一夜。 乔一偏过头看他。 周予安正仰着头看天,照明灯的灯光只够照到他的侧脸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是那样好看,头发被风吹的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松弛。 看着这样的他,乔一心底两种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清醒理智的说,乔一,你冷静一点,明天还要开八个小时的车,不能带着满心杂念上路啊! 另一个声音执拗酸涩的说,可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两种情绪在心底反复拉扯,让她手心都悄悄沁出了汗。 她抱着膝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松开,又握紧。军大衣的布料粗糙,蹭着她的脖颈有点扎,但那点轻微的刺痛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周予安。”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星光,他不说话,只静静的望着她。 乔一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你帮我跟灰灰道个别,比如那本相册你别弄丢了。但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色太温柔,星河太浪漫。 乔一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豁出去的勇气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理智。 脱口而出:“我可以吻你吗?” 话落地的时候,她自己先怔住了。声音很轻,被夜风送出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甚至不确定他听清了没有。 周予安没有动,只是看她的眼神变了,好像刚才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一种松弛的状态里抽离出去了,变的专注深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乔一开始心慌忐忑,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拒绝了,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句话收回来。 但周予安始终沉默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乔一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可能是那晚的青稞酒还没散完,可能是明天要走了这件事给了她一种不顾一切的胆量,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乔一忽然动了。 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动作很慢,给他留足了推开自己的时间。肩膀一点点靠近,衣服先碰到,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然后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胳膊,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 她迎着他的目光,坦荡,热烈,毫无退缩。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数清对方眼睛上的睫毛,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烫一些。 “周予安,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之前不敢说,怕尴尬,现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乔一微微仰起头,慢慢的凑近了他。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 乔一能感觉到周予安紧绷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从军大衣底下伸出来,轻轻扶住了他的后颈,她的手心是热的,贴在他被夜风吹凉的皮肤上,指尖微微用力,闭上眼睛,吻上了他的唇。 嘴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了,心跳快的几乎已经要控制不住了。 她的吻很轻,带着一点青涩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喜欢都攒在了这一瞬间,完整的交付出去。那是她积攒的心动,也是她最后的一场告别。 周予安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乔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然后周予安退开了。 他的嘴唇很轻的从她唇上移开,手上的力道同时也松了,整个人往后撤了一点。他撤开的距离只有几厘米,夜风吹进来,把她刚才攒起来的那点热气全都冲散了。 乔一睁开眼睛,周予安的眼睛就在近处,还是那样看着她,眼底有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下去,嘴唇上多了点她留下的温度,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隐忍克制的。 他没有躲,却也没有靠近。 乔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像是终于把悬了很久的事做完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她做了。 她没有遗憾了。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往上弯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又有点想哭,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了力的轻松。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照明灯被吹的晃了两下,外面的银河依旧铺满天空。风从山谷里往这边吹,把帐篷的帘子吹得微微鼓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把身体转回去,重新面朝前方坐着,两条腿伸的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肩 膀挨着她的肩膀,虽然隔着厚厚的军大衣,但那点接触让乔一觉得很踏实。 她慢慢的把脑袋靠过去,搁在他肩膀上。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看了很久的星星。乔一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觉得它好像在慢慢往下沉。 “周予安,我想看日出。”她轻声说。 周予安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回天上。 “时间还早,你先去睡一会儿,我到时候叫你。” 乔一确实有点困了,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但她舍不得睡。她怕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就亮了,她就该走了。 可周予安的话,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猫着腰钻进了帐篷。里面铺了两个睡袋,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周予安的,并排摆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看了那两个睡袋一眼,脸有点热,然后赶紧钻进自己的睡袋里,把拉链拉到胸口,仰面躺着。 帐篷顶是墨绿色的布料,不透光,外面的星星照不进来。她能听到外面的风声,还有周予安在外头动作时衣服偶尔的摩擦声。 乔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帐篷口的方向。 帐篷帘子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她能看见周予安的背影,他坐的很直,看着远方,头顶上是整片星河。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睡着了。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这个背影的。 眼皮沉的抬不起来了,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身侧一块空着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也许只是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人。 然后她听见帐篷帘子被掀开了,有脚步声进来,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周予安在她旁边躺下了。 他的后背对着她,隔着短短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藏香的味道,近的像是贴在了她鼻尖上。 他的呼吸很轻,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肩膀的线条还绷着,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乔一看着他的后背,慢慢的,真的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周予安翻过了身。 他就着帐篷里微弱的光线,看了她很久。她的脸埋在睡袋里,露出一半额头,头发散在防潮垫上,有几缕落在她脸颊旁边。她的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一点刚刚在外面被风吹出来的红。 他伸出手,很轻的把她脸颊上的那缕碎发拨到了耳后。指尖擦过她侧脸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往他这边蹭了蹭,像只被摸过头的猫。 周予安收回手,平躺着面朝帐篷顶,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还在吹,照明灯还在晃,星星慢慢的往西转。帐篷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浅,一个深,慢慢慢慢的叠在了一起。 其实从再见到乔一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她迟早是要走的。她属于城市,属于那些亮着灯的高楼,属于他走不进去的那个世界。他不可能让她留在这里,就像他不可能离开这里一样。 可今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想,至少这一晚,他不用想明天的事。 他翻过身,面朝她,看着她的睡脸,慢慢的把手伸过去,在睡袋外面很轻的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暖。 他握力一下,又松开了。 18. 仓央嘉措情歌 乔一觉得自己只睡了不到一会儿,就被一声很轻的响动唤醒了。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帐篷顶上有一层淡淡的微光,天快亮了。 乔一盯着帐篷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就见周予安坐在帐篷口,背对着她。 外面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面的天边隐约有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周予安的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大概是怕弄出动静吵醒她,就那么一直坐着干等,想等到太阳快升起时再叫她。 乔一撑着胳膊坐起来,睡袋从肩上滑下去,她冻的抖了一下,搓了搓胳膊,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几点了?” 周予安听到她的声音,偏了偏头,侧过脸看她,“快六点了,太阳快出来了。” 乔一立刻清醒了。她把脚从睡袋里抽出来,摸索着把鞋子穿上,昨晚睡前她连外套都没脱,这会儿正好省事了,把军大衣裹好就钻出了帐篷。经过周予安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抬手帮乔一掀了一下帐篷帘。 一出去,风迎面扑了上来,天与地之间那种沉静广阔的空旷感,让人立马心神疏朗。远处的雪山脊横亘在天际线上,草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冷空气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乔一正把大衣裹的更紧些,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她接过来拧开,里面是昨晚带来的热茶,还温着。她喝了一小口,胃慢慢暖了起来。 “你不冷啊?”乔一回头看了周予安一眼,他还穿着那件薄卫衣,外套搭在手臂上一直没穿。 周予安说:“还行。” “骗人。”乔一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手都冰了。” 周予安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把外套穿上了。两人面朝东方,并肩站在帐篷前面的草地上。暗红色光带在一点点变宽,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尖上的积雪被第一缕阳光照着,反射出金光。 乔一抱着胳膊站在风里,鼻子冻的发红。周予安安静的在她身边站着,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陪她一起看日出。太阳从山后面慢慢探出来,直到最后整个跳出山脊线时,阳光漫过雪山,铺满了整个视野。 乔一仰着头,眼眶被风吹的有些干,感觉光照得连离别的情绪都淡了些。 “周予安。”她忽然开口。 周予安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别总什么都一个人扛。” 乔一没有转头,只是望着远处被朝阳染红的雪山顶。周予安定定的看着她,看了好久,然后转回去,也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好。”周予安低声应。 回程的车里,乔一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空空的。 到民宿的时候才六点四十,院子里很安静,卓玛阿姨应该还没起。 乔一上楼回了房间,把行李箱从墙角拽出来,拉开拉链,把还没放进去的洗漱品收好。那本相册她塞进背包最里面,然后她蹲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把那两张纸条摸出来。 看了两眼后,把纸条仔细叠好,夹进相册的最后一页,再把背包拉上。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周予安已经给她留下了这么多回忆。 下楼的时候,卓玛阿姨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拎着箱子下来,手上的动作停了,看着她说:“要走啦?” “嗯。”乔一把箱子放在地上,笑了笑,“阿姨,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卓玛阿姨朝她走了过来,握着她的手,眼里全是不舍。 “不麻烦,阿姨很喜欢你。”她伸手拍了拍乔一的胳膊,“下次再来啊,阿姨给你做最地道的藏式火锅。” 乔一笑着点头,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卓玛阿姨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她:“你和予安处的怎么样?” 乔一摇了摇头,嘴角的笑落了一点。 卓玛阿姨无奈的叹了口气,里面有心疼,更多的是遗憾。她看得清楚,予安对乔一不一样,她还以为乔一可以让他变得开朗活泼一些,不要给自己身上安太多枷锁。她想让予安展翅飞,而不是困在这里。 她抬手摸了摸乔一的肩膀,没再多问,只说:“路上小心,到了给阿姨报个平安。” “好。”乔一伸手抱了抱卓玛阿姨,松开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昨天她就把车从修车铺停到院门口了,周予安提了一大袋特产走到乔一面前,伸手去接她的箱子。 “没事,我来吧。”乔一伸手接过去。 周予安没松手,单手把箱子提起来,拎着往车尾走,打开后备箱放好,把另一只手里的特产也塞了进去。 “这是?”乔一跟过去,看着那一大袋东西,疑惑的问。 周予安说:“我阿妈给你带的。”他转过身,朝乔一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乔一看着他摊开的手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什么?” “钥匙。” 乔一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他手里,指尖还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愣了一下:“你要......送我去?” 周予安“嗯”了一声,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乔一站在车外愣了两秒,赶紧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安全带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她低头和卡扣较劲,周予安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帮她把安全带拉过去扣好。 乔一紧紧贴在座位上,心跳的很快。 她赶紧和窗外的卓玛阿姨挥了挥手。周予安发动车,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往成都的方向开。两边的风景从熟悉的藏式小楼,变成了盘山公路。 车里很安静,周予安开车和他做事风格一样,不急不躁的,转弯时方向盘打的很稳。乔一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想把这一段路记得清楚些,把这些细节都记下来。 周予安说:“后座有早饭,先吃点吧。” 乔一往后看了一眼,是上车前卓玛阿姨递给他的。 “好。”乔一点了点头,然后笑着感叹了一句,“今天车应该不会陷在泥里了吧?” 周予安笑 了笑没说话,他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点,看了乔一一眼,说:“把衣服拉上,你穿少了。” 乔一听话的拉上拉链,肯定道:“确实有些冷,起来那会儿套着军大衣还没觉得这么冷。” 乔一挺喜欢和周予安独处的,即便不说话,也不会感到难受。因为昨晚的那个吻,两人之间的氛围总是带着点暧昧。 吃完早饭,乔一拿了瓶水拧开递给周予安,周予安接过去喝了一口。 乔一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说:“放首歌吧。” 她在中控台上方的屏幕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蓝牙。 周予安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乔一接过来,翻了翻他的歌单。里面的歌不多,大多是藏语和一些很老的民谣,她挑了一首节奏很慢的藏语歌,点了播放,悠扬的旋律从车载音响里流出来。 “这是什么歌?”乔一好奇的问。 周予安说:“《仓央嘉措情歌》。” 乔一点了下头,她听不懂歌词,但能听懂调子里那种悠长的情绪,像在诉说,也像是在等待,莫名和她此时的心情很合。 中午两人在服务区一人吃了碗牛肉面就继续上路了。 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七点,周予安把车停在航站楼的临时停车区。他下车帮乔一的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放到她身边。 乔一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她好想抱他。犹豫了两秒,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周予安。双臂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热热的,脸贴上去的时候,鼻子里全是熟悉的藏香的味道。 周予安被她抱住时,身体僵了一下,乔一感觉到了,她手在背后收紧,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周予安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听到乔一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把手放到了她的背上。两只手贴着着她的后背,慢慢收紧,把她揽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 乔一退后了一步,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虽然笑的有一点勉强,但她努力了。 周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匹小木马。乔一接过来,木头光滑的表面贴着她的掌心。 “祝你健康幸福,前程似锦。”周予安说。 乔一差点就没忍住,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只小马攥的更紧了。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她靠着那点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想回一句你也是,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予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低声开口说:“走吧,要晚了。” 乔一怕自己一出声就控制不住,只对着他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还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航站楼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乔一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安检,拿起自己的东西,乔一再回头望向玻璃墙外面,刚才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车也不在了。 她站在玻璃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19. 转机 “乔一女士,请注意,前往杭州的航班现在进行最后的登机呼叫,请听到广播后,迅速前往登机口办理登机手续。” 广播里的女声又响了一遍,乔一站在玻璃墙前,手里紧紧捏着登机牌,还剩最后十五分钟的时间。 航站楼外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停机坪上的地灯一盏盏亮起。乔一看着那些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什么都想了一遍。周予安帮她推车、周予安得第一名时的样子、周予安教她骑马、周予安和她跳舞、周予安送她玉牌,还有周予安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进航站楼的画面。他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的很长,她回头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乔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的更厉害了。 她忽然把登机牌攥的更紧了。 旁边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从乔一身边挤过去,她被人流推着往后退了两步,停住了。乔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盯着那行目的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一阵哐啷哐啷的摩擦声,乔一拖着箱子开始往回走。开始是快步,后来变成了小跑,箱子被在地砖上磕磕绊绊的拖着,拉杆在她手里晃的快要脱手了。 旁边有人在看她,一个带鸭舌帽的男生被她撞了一下肩膀,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没顾得上道歉,快速的说了句“对不起”,脚步一点没慢下来。 乔一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广播里还在叫她的名字,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不想就这样结束,不想让这些回忆放在心里落灰。她甚至没有想过找到周予安之后要说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让自己在未来某一天想起来,后悔当时没有回头。 冲出航站楼出口的时候,自动门在她面前缓缓滑开。 乔一刚跑了一段距离,就立马顿住了,她看见了周予安。他就站在不远处,靠在出发层外侧的柱子旁,低头看着地面。车还停在临时停车区,双闪灯一下一下的亮着。他身边都是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的在他面前停下又走开,他像没看见一样,就那么一个人站着。 乔一想起他下午送她来的时候,那个沉稳的样子,好像把她送走这件事,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没走。 乔一拖着箱子朝他跑过去,轮子卡在地砖缝里绊了一下,她差点摔了,箱子脱了手,人也踉跄了两步。她也没再管箱子,就那么跑到了周予安面前。 周予安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乔一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表情从空白到错愕,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她。 乔一站在周予安面前,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跑的太急了,喘的说不出话,只能仰头看着他。周予安的脸在路灯的光照下,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乔一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里,没有哪个比现在这个更清醒。 “周予安。”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想放弃。” 乔一喘了一口气,把气喘匀了些,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 周予安没动,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乔一差点以为他会摇头,或者说些“别闹了”之类的话。可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那些被他一直小心藏好的心思,这一刻全都浮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最后的拉扯。 然后他慢慢的点了下头。 “好。” 乔一笑了,眼泪跟笑一起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抬手去擦,刚抬到一半,周予安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用拇指的指腹在乔一脸上轻轻抹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周予安擦完那滴眼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指尖蹭了蹭乔一泛红的眼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哭的可怜兮兮的样子, 笑了。 这是乔一第一次见他毫无保留的笑容,笑意落在眼底,让他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看着他这个样子,乔一刚擦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别过头去,拿手背胡乱的抹了一把。 “别哭了。”周予安说。 “我没哭。”乔一嘴硬,声音还带着鼻音,“是风太大了。” 周予安没拆穿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乔一抽了一张擤鼻子,又抽了一张擦脸,然后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吸了吸鼻子说:“你得陪我改签。” “嗯。”周予安点头答应。 “还要替我拖箱子。”刚刚拖箱子跑,乔一觉得自己快要没了半条命。 “嗯。”周予安继续点头。 “还要保证以后每天回我微信。” 周予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还有吗?” 乔一想了想:“暂时就这些。” 周予安弯腰把她的行李箱从地上拎起来,拉杆被摔的有点歪了。他用力拉了拉,才勉强拉了出来。乔一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起往航站楼里走。 改签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周予安把箱子放在自己脚边,站在乔一旁边。 乔一低头在手机上翻着航班信息,嘴里念叨着:“一个小时候有一班,到杭州是十一点多.....”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方便。”周予安说,“看看明天早上的。” “明天早上?”乔一抬头看他,“那今晚怎么办?” “找个酒店住一晚。”周予安说。 乔一眨了眨眼,一脸迷之表情看着他。周予安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让她的想象力适可而止。 乔一憋着笑,低头继续翻手机。 改签办好之后,周予安拖着箱子往外走,乔一跟在他半步后面。路过自动门的时候他侧了下身,让她先过。外面的风比刚才小了些,车还停在老位置。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乔一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机场上空的夜。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冲动和慌乱,现在反而觉得心里格外安定。 周予安关上后备箱,站在乔一旁边,两人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你刚才,有没有想把我留下?”乔一偏过头看他。 周予安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上。 “你站在那儿,是打算我进去之后就走,还是......” “不知道。”周予安说,“我还没想好。” 乔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她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她刚准备蹲下去系,周予安已经先她一步,帮她系好了。 “我不想你走。”周予安轻声说。 乔一顿了一下,她看着周予安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有些话他说得出口,就是已经把自己剖开给她看了。 乔一伸手去拉周予安的袖子,拽了拽。周予安站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躲,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让她能更方便的拽着。 “走吧。”乔一说,“我们找 个地方,喝杯咖啡。” 机场附近的酒店大堂吧,乔一点了两杯热拿铁,她和周予安隔着一张圆桌坐着。乔一捧着杯子暖手,看着杯口的热气往上升。周予安坐在她对面,背靠着沙发,姿态比平时放松些,但那双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你回去之后,工作忙吗?”周予安问她。 “忙。”乔一喝了一口拿铁,上唇沾了一圈奶沫,她拿纸巾擦掉,“攒了一大堆活儿等着我,唐雪估计已经炸了。” 周予安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乔一看出他的顾虑,放下杯子,认真的看着他:“周予安,我跟你说几件事。” 周予安看着她的眼睛。 “首先,我们不用着急想以后,你在这边有你的生活,我那边有我的事,这些我都知道。我不要求你现在做什么决定。” 乔一停了一下,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手肘撑在桌子上,往前凑了凑。 “其次,你不要替我做选择,别觉得你这边走不开,就觉得我们应该算了,我都还没说不行呢。” 周予安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的把杯子转了转。 “最后,”乔一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要跟我保持联系,在忙也要回我的消息,不用长,发个标点符号也行,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周予安抬起眼来看她,然后一脸认真的说:“好。” 乔一满意的笑了,她重新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杯子底下留下一层没化开的糖浆。 两人又坐了会儿,酒店大堂里空旷的很,只剩下前台一个年轻姑娘趴在桌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瞄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乔一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订房间,再坐下去我就要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予安拎着她的箱子往前台走,那位小姐姐看见他们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很职业的微笑。 乔一动作十分自然的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周予安,前台小姐姐接过两人的证件,笑着问:“两位订一间大床房吗?” 听到“大床房”三个字,乔一脸腾就红了,完全没有刚才自己开玩笑时的自如,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周予安倒是淡定,面不改色的说:“两个标间。” 前台小姐姐不好意的连说了两声“抱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递给他们两张房卡。 乔一心里默默给小姐姐竖了个大拇指,没错,眼光真好。一眼就看出她和周予安是准一对,这小姐姐有前途。 但乔一脸还是有些红,她有点不敢看周予安。 周予安拿过房卡,转身看着乔一,“走了。” “哦。”乔一立马跟上去,步子有点快,想快点离开案发现场。 周予安看她红着脸像鹌鹑一样走,没忍住,笑出了声。 乔一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超过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动作一气呵成。她进去之后本来想直接把门关上,犹豫了下,还是留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周予安站在隔壁门口,也正看着她。两人隔着走廊暖黄的灯光对视了一眼,乔一觉得自己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又要往上涌来。 “晚安。”乔一红着脸说。 “晚安。”周予安含笑看她。 关上门,乔一立马扑倒在床上,拿枕头蒙住脸,闷声笑了一下。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香。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好吧,准男朋友。就一间大床房的事,她脸红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20. 我想你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予安就把乔一送到了机场,安检口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黄线外站着一排送行的人。他拎着箱子走到黄线前停下,把箱子递给她。 乔一接过来,拉出拉杆试了试,勉强能用。周围的人,有的在抱,有的在哭。乔一夹在这群人中间,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她磨磨蹭蹭的就是不想走,眼里全是不舍。 “我走了。”她说。 “嗯。” 乔一说完还是没动,直勾勾的盯着周予安看。她知道得登机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再多看两眼。心里还忍不住腹诽,周予安怎么看起来这么淡定,难道就她一个人难舍难分嘛!? 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周予安就让她瞪,嘴角扬起来笑了下。 “到了给你发消息。”乔一的声音有点紧。 “好。” 乔一垂下眼,准备转身。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周予安的拇指在她额前轻轻蹭了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乔一瞬间僵住了,呼吸都停了一拍,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广播、人声、行李箱滚过地板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们两个人。 周予安收回手,低声说:“走吧。” 乔一仰头看他,眼睛有点酸,心里却是甜的。她仔仔细细的把周予安看了一遍,想把他这张脸看进心里。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和几个小时前她走进航站楼时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可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她知道他会一直站在这里,她也知道自己会回来。 乔一冲他挥了挥手。 周予安微微抬了下下巴,给了她一个回应,动作酷到不行。 “周予安——”乔一隔着人群喊了他一声。 他看着她。 “你要等我。” 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的环境音盖住了大半,但她知道周予安听到了。因为他点了下头,然后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动作有点不熟练,明显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可他还是愿意为了她尝试。乔一鼻子一酸,冲他用力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乔一看着地面的灯光一点点变小,最后被云层吞没。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匹小木马,拿在手心里。木头被她捂热了,小马憨态可掬的样子和周予安的酷劲儿一比,完全不是一个物种。乔一想着想着,自己笑了出来。 旁边座位的阿姨探头看她:“姑娘,回家呀?这么高兴。” 乔一点点头,没解释。 她不是回家,也不是去工作。她是刚从一个人身边离开,正走向另一个有他的未来。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所以她的心一半是沉甸甸的,一半又轻飘飘的。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乔一拖着箱子进门,往玄关一扔,连饭都没吃,快速洗了个战斗澡,直接扑到床上。昨天晚上在酒店她几乎没怎么睡,光兴奋去了,等好不容易睡着,天都亮了。现在她整个人困到不行,头发没吹干也不顾了,只记得给周予安发了一条“平安到家”的信息,就倒床上会周公去了。 等再睁开眼,是被唐雪的电话吵醒的。 “到了?人呢?我等到下午四点你一声都没吭。” “到了到了。”乔一把手机压在耳朵下面,眼睛都没睁,“太困了,回来就睡了。” “工作室等你,赶紧来,你不在这半个月,我头发都快要掉光了。”唐雪忍不住和她抱怨。 乔一笑出声:“没事,你要是秃了,买假发的钱,我全包了。” “滚蛋!”唐雪这一嗓子吼的乔一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 又贫了两句,唐雪催她赶紧过来。 乔一“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她把那匹小木马拿出来,摆进了她那柜手办里。木头的小马站在一堆拉布布中间,有些格格不入,但乔一却觉得非常和谐,它就应该在那儿。 工作室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里,规模不大,两间打通的工作室加一个茶水间和会客厅,布置得很舒服。乔一到的时候,唐雪正对着电脑啃面包,看见她进来,嘴里叼着面包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含糊不清的说:“迟到了四十分钟。” “堵车。” “这才几点就堵车!你家离工作室这么近,你腿着走四十分钟也该到了!”唐雪把面包咽下去,站了起来。 她是那种把每分钟都算的清清楚楚的人,头发永远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穿着衬衫和西装裤,和乔一松松垮垮的毛衣加牛仔裤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乔一把背包扔到沙发上,“别说了,开工吧,不是着急么。” 唐雪说的没错,积压的活儿确实多。亲子摄影的客户马上就要到了,酒店品宣的样片明天必须发过去,还有之前拍了一半的婚纱照也要修。乔一坐下就没再起来过,手在数位板和鼠标之间来回切换,眼睛盯着屏幕不停的修图。 可修着修着,脑子里就开始飘。 里面想的全是周予安现在在干什么,连唐雪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乔一!!” “嗯?”乔一被她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 唐雪站在她身后,端着一杯水,用下巴点了点她的屏幕。 “你修个亲子照,脸上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你想要孩子了?” 乔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对着一个婴儿的脚丫子发了半天呆,嘴角还挂着笑。 她顿时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把思绪回拢,重新拖动鼠标,假装无事发生的说:“没什么。” 唐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快下班的时候,乔一接了个电话,是秦女士打过来的。 “回来了?”她妈在电话那头问她。 “嗯,中午到的。” “那明天回家吃饭,你爸念叨你呢。” “好。” 挂了电话之后,乔一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唐雪正往杯子里续咖啡,余光瞥见她的脸,随口问:“你妈又催了?” “嗯。”乔一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撑着脑袋,“让我明天回家吃饭,说的是吃饭,去了肯定又要提那个陈医生。” “我看你推了几次也没推掉,陈医生人也不错,不行你就从了得了。”唐雪笑着看她。 “就是因为推了好几次了,我妈这次的口气都不太一样了。”乔一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无意的画圈,“我妈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看了看唐雪,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干脆把人介绍给你得了,你不就喜欢技术型人才?陈医生多符合你的标准。” 唐雪“啧”了一声,表示不必了。她端着杯子往自己工位上走,经过乔一电脑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 乔一见她睁大了眼睛,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她无意间点开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这次去九寨沟拍的照片。第一张就是周予安站在草甸上,穿着藏袍,侧脸朝着阳光,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感觉。 唐雪放下杯子,弯腰凑近了屏幕。她看了两秒,退后一步,又看了两秒。 “这谁啊?”唐雪指着屏幕上的周予安,扭头问乔一,“这么帅?你新找的模特?什么品牌的?干什么的?” 这次去九寨沟的照片,关于周予安的她一张都没拿出来,想着其他照片也足够了,这些就自己珍藏了。 乔一伸手把那个文件夹关了,但唐雪已经看见了。 “不是。”乔一说。 “不是什么不是。”唐雪不依不饶的绕到她旁边,“那张脸你跟我说不是模特?你什么时候找的?拍的这么好怎么不跟我说?这组照片能直接用啊,怎么没见你发我?” “就 路上随便拍的,不是工作用的。”乔一才不会把周予安的照片发出来给众人看呢。 唐雪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毛挑了起来,“乔一,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乔一就是不承认。 “你回来之后,对着屏幕傻笑了好几次,你平时修图从来没这么走过神,吃饭的时候还一个人在那儿乐,刚才又对着照片发呆。”唐雪把她的可疑之处,一条条罗列出来,然后逼问她:“你去九寨沟这趟,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乔一低头翻桌上的稿纸,没有回答。 “艳遇?”唐雪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不是!” “那是——” “没那回事。”乔一打断了唐雪。但她的耳朵已经红了,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假装很忙。 唐雪看着她的耳朵,笑了一下。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藏的住脸,藏不住耳朵。 “行吧。”唐雪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点到为止。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嘴里还嘀咕着,“你这人,大学的时候就这样,一喜欢谁就藏着,跟个地下党一样。” “我大学的时候也没藏啊。”乔一反驳。 “是,你没藏,要不是被我发现了,你能坦白?”唐雪头也没回的甩过来一句。 乔一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唐雪又开口了。这次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妈的脾气你比我清楚,你要是真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先别急着跟她说。” 乔一抬头看着她。 “你妈那关没那么好过。”唐雪说,“你自己把握好节奏,别让她先知道了,以她那操心程度,别说陈医生了,她能给你把杭州所有青年才俊都给你排队安排上相亲。” 乔一“嗯”了一声,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秦女士把她的感情生活当成年终项目一样严格把控。如果现在告诉她自己和周予安的事,肯定会被定性为“不可能有结果的人”。 这个结果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她还打算和周予安好好谈一场恋爱呢,谈很久的那种。 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乔一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沙发上看一档旅行节目,刚好讲到四川。她看了几眼,拿起手机,翻到了周予安的微信,。 对话还停留在中午,她给周予安报完平安,他回了一个“好”字。 现在周予安应该已经回漳扎镇了。他替她把车还了,自己坐公共交通回去了。八个小时,大巴转小巴,一路上都是山路。 “到家了吗?”乔一发了一句。 对面回的很快:“到了。” 乔一换了个姿势,窝进沙发角落里,把腿蜷起来,和周予安聊了半个小时。 她越聊越想他,最后实在没忍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周予安,我想你了。” 发出去后,乔一闭上眼睛,害羞的把手机屏幕贴在脸上,凉凉的的玻璃面正好给她降降温。 等了两分钟,周予安没回。 乔一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话框上面跳出一行字:“正在输入......” 她屏住呼吸。 那行字又消失了,对话框里还是之前的内容。 然后它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乔一看着那个位置,心跳开始加速,她不知道周予安在那边删了多少次。那个人连挥手都不熟练,要说这种话,大概比让他换十个轮胎都难。 最后,对话框里弹出来三个字。 “我也是。” 乔一盯着这三个字,觉得比世界上所有情话都好听,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很久。 周予安的喜欢是克制的。可克制久了,漏出来的那一点点,就够让人回味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 一千九百九十八公里外,有个人大概也和她一样,正看着同一片夜空。 21. 不要担心 乔一隔天回了趟爸妈家,杭州下了点小雨,空气湿漉漉的,小区门口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一地。 她拎着两个袋子进门,秦女士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里全是泥,看到她笑着说:“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正等你呢。” 乔一换了鞋,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一个里面装着给秦女士的藏香和羊毛披肩,另一个是给老乔同志带的牦牛肉干。她昨天已经把给工作室小伙伴的礼物分完了,唐雪挑了张藏式手工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说下次要跟她一起去。 秦女士洗了手过来,先翻了翻披肩,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披肩颜色是藏红色的,上面有手工绣的花纹。她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却已经把披肩搭在肩上了。 “好看。”乔一笑着看她口是心非的样子。 “好看什么好看。”秦女士把披肩摘下来叠好放到一边,“你妈这岁数了还用这么艳的,像什么话。” “谁说的,你穿正好。” 老乔正好从书房出来,接过牛肉干袋看了一眼:“你闺女给你买的你就穿呗,挑什么挑。”秦女士白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你懂什么”。 乔一听着他俩一来一回斗嘴,笑着进了客厅。 饭桌上,秦女士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稳定,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是乔一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秦女士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随口问她:“这次去九寨沟,拍摄顺利吗?” “挺顺的。” “住的还行?” “嗯,住在一个藏式民宿里,条件挺好的。” “那就好。”秦女士又给他舀了勺汤,“一个人在外面跑,吃住都别省。” 乔一低头喝汤,心里咯噔了一下,第六感告诉她,她妈要开始发力了。因为秦女士每次说“那就好”后面,通常一定会跟一个转折。 果然,秦女士放下汤勺,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很自然的转了个弯儿。 “对了,小陈医生那边,前两天他妈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来了! 她猜的没错,这已经算每次回家的保留节目了。 乔一筷子夹着排骨,没抬头,“妈,这事儿我不是说过了嘛。” “我知道你说过了。”秦女士不为所动,“但人家是真的上心,你都回来了,加个微信总可以吧,又不是让你现在结婚。” “我不想加。” 乔一想不通,按道理说像陈医生这种年轻有为的事业型男生,应该不是死缠烂打类型的。她严重怀疑,对方也是被他妈妈逼迫的,纯粹是秦女士和他妈挑对眼儿了,所以一直撮合他俩。 “一一,”秦女士的语气放缓了些,开始走迂回路线,“妈不是逼你,妈是觉得小陈那个孩子真的不错,省医院外科,多少人排着队想进都进不去。他年纪也合适,你见一面,不满意就算了,妈不会强按着你们结婚。” “我不想去。”乔一斩钉截铁的拒绝。 “为什么不想去?你总得给妈一个理由吧。”秦女士顿了顿又说,“就是别搬出你一见钟情的那一套。” 乔一咬着筷子没吱声。 秦女士盯着她看了几秒,不知道是哪根线搭上了。她忽然换了个角度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乔一惊了一下,没想到她老妈的眼神这么毒,她分明表现的没有破绽啊。正思考要怎么回答,老乔在旁边咳了一声:“你让孩子好好吃饭,急什么。” “我怎么急了?我这不是在商量吗。”秦女士的矛头瞬间转向了老乔,“你就知道吃饭,孩子的事你管过多少?” “我没管?一一的工作室头两年那么难,谁给她找的客户?” “那感情上的事呢?你操过心吗?” “感情的事她自己做主就行了,你当年不也是自己做主的?” 乔一看着老乔以身入局,救女于水火,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感谢。 趁他俩拌嘴的间隙,乔一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低头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周予安发了一条消息,偷偷和他吐槽。 [我妈又让我去和那个陈医生相亲。]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他爸和他妈还在对话里兜圈子,一个说“你别总是替她做决定”,另一个说“我这不是替她做决定,我这是帮她筛选”。 乔一在他俩有来有回的对战中,默默替他们一人舀了一碗汤,好让他们等会儿吵完了能润润喉,不至于渴到了。 她把自己那碗汤喝完,站起来收碗,秦女士这才停了嘴,看了她一眼:“放着吧,我来洗。” 乔一没听,示意他俩继续,端着碗往厨房走,把碗放进水槽,刚打开水龙头,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周予安给她回了一行字:[我们不是相上了吗?] 乔一盯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周予安能说出来的话?他平时可是个只会回“嗯”“哦”“好”的人。 乔一靠在厨房的灶台边,低头笑了出来。她觉得周予安实在是太可爱了,把她迷的神魂颠倒的。 她妈在外面喊了一声:“一一,把切好的水果端出来。” 乔一这才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果盘出去了。 可她在客厅坐不住了,果盘往茶几上一放,说:“我去趟房间,接个电话。” 乔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小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阳台很小,摆着两盆秦女士种的绿萝,藤蔓垂到了栏杆外面。雨已经停了,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铺满了整个地面,呈现出让人心生眷恋的秋日温柔光景。 她翻出周予安的电话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乔一很惊讶,没想到对面接的这么快,应该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 她把一只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棵湿漉漉的银杏树,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们相上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周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闷,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没有吗?” 乔一彻底没绷住,笑得弯下腰 ,额头差点磕在栏杆上,笑声顺着手机传了过去。直到她笑够了才直起身,声音软了下来,对着手机说:“当然有,你可是我一见钟情喜欢上的人。” 乔一能听到周予安很轻地吐了口气,好像害怕她真的会答应一样。 “不要去相亲。”他说。 乔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仰头看着阳台外面那片天空,灰蓝灰蓝的,云层很厚,但远处的西边还露着一点晚霞。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能跑十公里,能一路跑到漳扎镇去。 “我不去。”她的声音低下来,认认真真的和他说,“我不会去的,你放心。” “嗯。” 乔一恨不得现在立马见到周予安,想站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奔向世界的尽头。她还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亲一亲他。再后面的画面就少儿不宜了,不宜多想。 “周予安,你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她说。 “不急,你先把事情忙完。” 乔一语气装的冷淡了些,故意说:“难道你不想快点见到我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乔一心里想会不会逗的太过了,她无声的笑了下,开口问:“真的不想吗?” “想。”周予安沉沉的声音传过来,乔一立刻笑的眼睛弯了起来。 乔一被周予安的几句话弄的心里涨涨的,像被人用羽毛在心脏上轻轻扫了一下,整个人都是酥的,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周予安了。 挂了这通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绿萝的叶子吹的晃了晃。 乔一推开阳台门回到房间,仰面倒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上面,盯着那通电话记录看。然后她翻到周予安的对话框,把[我们不是相上了吗?]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截图存下来。 她在手机相册里存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周予安的照片。 乔一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外面秦女士喊她出去吃水果,她应了声好,却没动。 她在想自己把手头上的几个单子弄完,打算休息一个月,工作室那边得提前把档期空出来。唐雪肯定会骂人,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日常的摄影工作可以交给工作室的其他摄影师。 等她计划好后出了房间,客厅里她爸和她妈已经停战了,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剥橙子。秦女士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乔一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牙都快倒了。 秦女士看着她的表情,把正要往嘴里塞的橘子拿下来,“这么酸?” 她拍了一把正在看熹妃回宫的老乔一下,“你这买水果的功力,十年如一日的不见长。” 老乔一脸懵逼状态:“卖水果的老板说包甜。” “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人家是专业的。” 乔一乐了,津津有味的看着爸妈演小品。 也许是受老爸老妈爱情的影响,她十分相信世界上有真爱,所以才会满心满眼的想找一个让她一眼心动的男人。 现在她也找到了。 想到周予安,乔一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22. 再次相见 为了腾出时间,乔一快把自己掰成八瓣儿用了。 唐雪把积压的活儿排了个表,贴在她工位正对面的墙上,A4纸密密麻麻的写了整整一列。日常摄影、产品品宣、婚纱跟拍、还有一个企业年会的现场记录,中间穿插着修图、选片、和客户对方案,每天从睁眼忙到深夜,午饭都是唐雪顺手带回来的外卖,凉了就塞微波炉里转三十秒。 她不是没想过偷会儿懒,但每次刚想摸鱼,唐雪就跟装了雷达一样闪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杯美式,面无表情地丢一句:“这个月的营收还差一截,工资开不出来,你看着办。” 行吧。 乔一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地主家的长工。 她认命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周予安的聊天框设置成置顶,然后一头扎进修图软件里。 可再怎么忙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她还是会雷打不动地给周予安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吐槽一下[今天修了八十张图,眼睛快瞎了],有时候什么正经话都没有,就发一张自己的晚饭照片。 周予安每一条信息都会回复,最经常的一句还是让她[别太累],偶尔发一张灰灰的龇牙咧嘴的大头丑照。 和周予安聊天已经成了乔一放松心情、释放压力的方式了,每次都能让她把疲惫扫掉,干劲十足,为的就是能快点见到他。 就这么连轴转了快十天,最后一单的客户终于满意了,还连发了三条六十秒的语音,夸她拍的好,说下次还找她。 乔一瘫在椅子上,脖子僵的咔咔响。她转头看了唐雪一眼,先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活儿干完了。” “嗯。”唐雪头都没抬,手在键盘上敲的飞快。 “我想休息一个月。” 唐雪的键盘声停了,抬头看向乔一的眼神带着杀意,但表情却充满玩味。 “一个月?你去哪?” 乔一话说的底气不足:“九寨沟。” 唐雪把椅子往后一推,双手抱在胸前,整的和小学班主任训话一样。她盯着乔一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我也去。” “啊?”乔一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都准备好承接她的怒火了。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不放心。再说了,看了你拍的那些照片,那个地方确实挺好看的,我也想去。” 乔一犹豫了下。 唐雪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瞒不过她,也不打算瞒。她想了想,干脆直接说了。 “我去那边,是有人要见,不是去旅游。” 唐雪挑了下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是那天照片上的人。 “那正好,我顺便帮你把把关。” 乔一拗不过她,只好点头。两个人把工作室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常拍摄分给了另外两个摄影师,又把所有客户的档期往后推了推。唐雪办事一向快刀斩乱麻,两天之内就把所有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 出发前一晚,乔一给秦女士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说:“行,去吧,注意安全。” 没再多说其他,让乔一有点意外。本来她已经准备好再听一番陈词滥调,没想到这次秦女士只嘱咐了两句就挂了。但凭着从小和秦女士斗出来的游击经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乔一拖着箱子下楼,刚走出单元门口就愣住了。 唐雪站在路边,旁边还有一个人,她在照片上见过。 陈奕舟。 乔一再次感叹秦女士是个干大事的人,总是先斩后奏给她惊吓。 陈奕舟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登机箱,站在唐雪旁边,两人正说着什么。看见乔一出来,他率先笑了一下,笑容很干净,带着点不好意思。 “乔一,你好。” “你怎么……”乔一转头看向唐雪。 唐雪耸了耸肩,表情很无辜,“别看我,我也是今早刚知道的。” 陈奕舟主动走过来,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我本来正在休年假,我妈从你妈妈那儿听说你们要去九寨沟,非让我跟着一起来。我不想来的,觉得太冒昧了,但她一直打电话,我实在没办法。”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当朋友一起出去玩,我妈那边我会说清楚的。” 乔一看他一脸诚恳,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了。 “没事,一起就一起吧。”她提醒说,“我这趟不是去玩的,我是去找人的。” 陈奕舟点头,“我明白,我其实就是想出来走走,休了年假,去哪儿都行。” 唐雪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行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三人上了出租车,直奔机场。 到了成都租好车,陈奕舟主动坐进驾驶座,说他开车稳。唐雪坐进副驾驶,把导航设置好,转头问乔一:“不晕车吧?坐后面行吗?” “没事。”乔一抱着背包靠在后座上,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安抚了她躁动的心。 车里唐雪和陈奕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唐雪讲话直来直去,陈奕舟倒是适应,她说什么他都能接住。 乔一在后座听着,觉得这两人还挺合拍。秦女士就应该撮合他们俩,没准真能成。唐雪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配陈奕舟这种温温吞吞的性子,一个起火一个灭火,刚刚好。 她掏出手机,给周予安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到,开车过来的,大概下午五点到镇上。] 对面回得很快。 [嗯,等你。] 乔一鼻间溢出一声笑。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山路开始变得弯弯绕绕。乔一把头靠在椅枕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那个她陷车的泥坑,第一次看见周予安的那个弯道,卓玛阿姨带她去的寺庙,一样一样在她眼前掠过。 心跳越来越快。 唐雪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怎么可能。”乔一嘴硬。 “你脸都红了。” 乔一摸了下脸,确实有点烫。她把车窗又降下来一点,让风对着脸吹。 人这一生,能主动去见的人不多。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着急,可身体不听使唤。 下午五点出头,车拐进了漳扎镇的主街。乔一远远就看见了那栋挂着“云停处”牌子的小楼,藏式的屋檐,二楼的窗台摆着一排多肉,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还没停稳,乔一就解开了安全带。 “我先下去!” 她没等唐雪回答,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背着包就往巷子里跑。唐雪在后头喊她,她也没顾上。 小巷还是那条小巷,落日余阳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跑到院门口,手刚碰到门,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周予安站在门里面。 他穿了件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看见乔一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瞬间动了。 乔一站在门口,喘着气,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一路跑过来的红。她仰头看着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周予安!”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眼前,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笑:“我回来了!” 周予安低头看她,眼神里的温柔能把乔一溺进去,他慢慢抬起手,把她额前跑乱的头发理好,指尖轻轻贴了贴她笑着的眼尾。 “嗯,我等到了。” 乔一攒了一路的话,在这一刻全散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站在这儿狠狠的抱他一下。 周予安被她撞到怀里的力道,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稳住了。 他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安抚她。 院子里,卓玛阿姨听到动静问:“予安,哪个来了?”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卓玛阿姨探出头来,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看见乔一,她直接走了出来。 “哎呦,乔一来了!” “阿姨,我又来了。”乔一不好意思的松开周予安,笑着冲她挥手。 唐雪和陈奕舟这时候也已经走到门口了,卓玛阿姨看着两人,脸上的笑更深了。 “这是你朋友?” “嗯,是啊。” 周予安这才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他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表情,但乔一注意到他看向陈奕舟时,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雪走到跟前,仔细打量了周予安两眼,转头冲乔一挑了挑眉。那表情,乔一太熟了,意思是“可以啊你”。 乔一警告的瞪了她一眼,让她不要乱发挥。 唐雪无语的白了乔一一眼。 没注意到她两的眼神官司,陈奕舟站在后面,礼貌的点了个头:“你好,我叫陈奕舟。” “周予安。”他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乔一跟在他们后面,从周予安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手腕忽然被轻轻用力握一下。 很快,不到两秒。 唐雪在前面转过头,看见了他俩的小动作,打趣的轻咳了一声。 乔一猛地回过神,把手抽回来,耳朵烧的厉害。 23. 暧昧 周予安带着红晕还没消退的乔一把人领到前台,办理好入住手续,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房卡放在台面上,手指抵在卡上,往唐雪那边推过去。 卓玛阿姨见到乔一,开心的说要临时再加两个菜,让周予安招呼好客人,转身又钻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唐雪接过房卡,没急着上楼。她站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目光从藏式木柜上的那排铜壶一路扫到墙上的彩绘唐卡,又落到天井垂下来的经幡布幔上,嘴里“嚯”了一声。 “这地方有点东西啊,比照片上看着还有味道。” 她转头对陈奕舟说:“你闻闻,这木头是不是混着酥油香,比那些网红民宿的香薰高级多了。” 陈奕舟很配合地嗅了嗅,笑着点头:“确实不一样。” 周予安让他们先随便转,自己提着乔一和唐雪的箱子往二楼走。到了楼梯口把唐雪的箱子放下,提醒他们“热水到晚上十一点”,便算交代完毕。唐雪和陈奕舟的房间在楼梯口斜对面,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又探头去隔壁陈奕舟那间扫了两眼,回头朝乔一他们笑了一声说:“不错嘛。” 周予安只点了下头回应,提着乔一的箱子往楼上走。乔一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就不由自主的挂着笑,见到了心心念念好多天的人,她现在就想和周予安腻在一起。虽然他们还没有明确挑明最后一层关系,但两人之间若隐若现的暧昧氛围,总让她心跳加速。 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拐角那扇窗户还开着,风吹进来,她能闻到厨房飘来的肉香,一切都是这么让人舒畅,乔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门是虚掩着的。 她推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屋里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床上的被套是浅灰底带暗纹的那套,她记得第一次来就是盖的这床。桌上摆着一只白瓷杯,旁边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阳台上那排多肉长高了一截,叶片胖嘟嘟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被子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想直接倒进里面去。 她往里走了两步,看到枕头边搁着一束干花。 是桑格花。 花瓣已经缩水了,颜色褪成淡淡的紫粉色,枝茎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靠在枕头上。乔一蹲下来凑近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了,但晒干后的植物气息很干净,混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让她鼻子莫名有些酸。 乔一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予安,他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你放的?”乔一指了指那束干花。 周予安目光从那束花移到她脸上,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晒的?” “前几天看后山的格桑花还开着,就剪了几枝。”他说的很简短,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乔一听出来他其实有点不自在。 前几天...... 乔一心里一暖,出发之前,她还没告诉他具体哪天到,他就已经把这间房收拾好了,被子和枕头晒了,花放上了。乔一甚至能想象出他一个人站在这间屋里拍枕头的样子。 她把干花拿起来,笑着对他说:“花很好看,我喜欢。” 周予安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乔一捧着花站在他面前,风从窗缝吹进来,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觉得需要说点什么。长途带来的疲惫,好像全都落在这一眼对视里,谁都没有率先移开目光。 乔一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楼下传来唐雪中气十足的一声喊:“乔一!你住哪间?我上来看看!” 乔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床脚,整个人往后仰。周予安一把扶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腹,等她站稳后才松手。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乔一的脸红的发烫,清了清嗓子朝楼下应了一声:“三楼!最里面!” 她低头整理了下衣服,不敢看周予安。 “那个,”乔一开口,觉得嗓子有点紧,“陈奕舟就是我妈之前安排的相亲对象。” 乔一看到周予安抿着嘴。 “我妈先斩后奏,早上出门才发现的。他本身也不想来,是他妈硬让跟来的。”乔一仰头看着他解释,“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们俩已经说清楚了,只当朋友,你别多想。” 周予安低头看她。乔一悄悄的伸出两根手指,慢慢伸过去,勾着周予安的食指,轻轻晃了晃。 周予安握紧手心,把她的手指包进去。 “嗯。”他说。 乔一能听出他的尾音分明是往上翘的。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唐雪的脚步已经咚咚咚踩上来了,陈奕舟跟在她后面。 乔一立马把手指从周予安手心里抽出来。 看到他们两个干站着,唐雪觉得奇怪,她往房间里看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乔一手里的那束干花上,眉毛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嘴角弯了一个很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了行了,收拾好了就下去吃饭。”唐雪说。 周予安侧身让出走廊,经过陈奕舟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下。 陈奕舟被这一眼看的莫名其妙,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周予安,又转头看看乔一。 乔一尴尬的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在楼梯拐角处用胳膊肘碰了周予安一下,带着调侃笑着看他。 晚饭卓玛阿姨特意加了两个菜。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周予安坐在乔一旁边,给她盛了碗汤,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她碟子里,动作十分熟练自然。惹得唐雪看了他好几眼。 “我自己来。”乔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 周予安没理她,又夹了一筷子核桃花给她。 唐雪坐在对面,端着碗,跟看电视剧似的看着两人,就差拿个爆米花吃瓜了。卓玛阿姨也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进展,笑着低头喝汤。 只有陈奕舟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安安静静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周予安,又看一眼乔一,渐渐明白了什么。 “所以乔一,这位就是你之前说的来找的人吧?”陈奕舟语气坦诚的问道。 乔一被他这一句话炸的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周予安赶紧给她拍背顺气,怕她噎着了。 乔一被当面戳穿,耳朵有点红,但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陈奕舟笑了笑,看向周予安:“你们挺般配的。” 唐雪在旁边算是看开心了,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显耳,跟个女流氓似的。乔一伸腿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唐雪面不改色地躲开她的攻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放松下来,唐雪和陈奕舟开始聊明天去九寨沟的行程,卓玛阿姨在旁边给建议,说哪个海子早上光线最好。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辫子上坠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乔一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她。 是赛马那天拦住周予安的那个姑娘,叫央拉。 央拉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藏袍。腰间系 着一条银色腰带,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笑。等看到坐在周予安旁边的乔一时,笑容顿了一下。 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才说:“予安哥,明天曲珍奶奶家收青稞,你去不去?我阿爸让我来问你一声。” 周予安放下筷子,淡淡地说:“去。” “那明天早上八点,在曲珍奶奶家院子碰面。”央拉说完,目光又看向乔一,嘴角扯了一下,要笑不笑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已经走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火药味。 乔一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予安已经站起来了。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对着央拉,语气不冷不热的说:“她什么时候走,住多久,不用你操心。” 央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 周予安继续说:“明天我会去,你没事就先回去吧,我们还在吃饭。” 他说话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算重,但话里话外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唐雪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对着乔一使了个眼神儿,“情敌啊!” 乔一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又踢了她一脚。 央拉站在原地,嘴唇抿了抿,眼眶有点泛红。她有些不甘心的看着周予安说:“予安哥,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知道吗?” 周予安冷淡的拒绝她:“我不喜欢你。” 央拉双眼通红,最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院门被她带上时,震得廊下的经幡都晃了两下。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大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唐雪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调侃:“你们这儿民风挺热情啊。” 说的这是什么话,乔一在桌下狠狠踩了她一脚,这次唐雪没绷住,吃痛的“嘶”了一声,瞪了她一眼。 周予安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乔一的碗里添了半勺汤。 原本乔一心里还有点别扭,喜欢的人被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告白了,说什么也是不高兴的。但周予安拒绝告白后,第一时间给她盛汤的举动,让她心里的疙瘩很快就解了。 “收青稞是怎么回事?”乔一偏头问他。 周予安给她解释道:“曲珍奶奶的儿子前些年没了,老伴儿也走了,她一个人住在镇子西头。每年秋天收青稞,镇上的年轻人会轮流去帮忙。” 乔一嘴里的饭忽然有点咽不下去,她想起卓玛阿姨说过的话,周予安也是从小失去亲人的人。但他从来不拿这件事博取任何同情,只是默默把那份遗憾换成了替别人撑伞的本能。 “我也去。”乔一说。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 “收青稞嘛,我虽然没收过,但我可以学。”乔一想了想,又转头看向唐雪和陈奕舟,“你们两个也一起来,能多一个劳动力是一个。” 唐雪放下筷子,双手抱胸,老大不乐意:“我时薪很贵。” “你人都在这儿了,白吃白喝好意思?” 唐雪白了她一眼,但没拒绝。陈奕舟在旁边笑着点点头:“行,算我一个。” 乔一笑着冲周予安眨眨眼,炫耀自己又找了两个帮手。 窗外暮色渐沉,厨房的灯亮着。桌上的碗碟还没收,唐雪在跟陈奕舟抢最后一块酸奶饼。 乔一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周予安的手背。他的皮肤凉凉的,被她碰了一下之后没有躲,反而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拢住了。 动作很隐蔽,藏在桌布底下,像藏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24. 收青稞 晚饭后唐雪第一个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说:“我扛不住了,先上去睡了。” 临上楼前,她还故意趴在乔一耳边补了一句:“别聊太晚啊!”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周予安一眼,被乔一用眼刀子剜了一记,笑着跑了。 半路顺手拽着陈奕舟的袖子,“走走走,别当电灯泡了。” 陈奕舟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还不忘回头朝乔一和周予安礼貌地点了个头,活像个被女土匪绑架的儒雅教书先生。 院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高原的夜没有万家灯火,只有零星的暖光从藏家窗户里露出。 乔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纸盒,用蝴蝶结扎着。她把纸盒递到卓玛阿姨面前,盒子里是一条丝绸围巾,颜色是沉静的墨绿,是她专程去杭州老字号店里挑的。 “阿姨,您瞧瞧,我觉得这条围巾很衬您。” 卓玛阿姨擦着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过绸缎。抬头看乔一,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心,阿姨谢谢你。”她把围巾搭在臂弯里,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拍了拍乔一的手背。 “行了,你们年轻人说话去,我这儿不用帮忙。”她朝周予安那边瞅了瞅,眼里全是笑意,把围巾仔细叠好揣怀里,转身进了厨房。 乔一也给周予安准备了礼物,只不过事到临头,她有点不好意思往出拿。在原地站了两秒,确定卓玛阿姨不会再出来,才从包里掏出来。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发现周予安从来不涂防晒,也不护肤,每天用香皂抹一把脸就完事儿了,光靠那张有硬实力的脸硬抗。不忍心他的脸受罪,这次回来之前,她在商场专门挑了一套男士护肤套装,导购说这款最适合高原上用。 一路上为了躲开唐雪的眼神扫描,她藏在背包的最深处,就怕被她看见又调侃她。 乔一走到周予安面前,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塞的满满的。他表情难得一僵,一脸疑惑的看向她。 “这是什么?” “护肤品啊,送你的礼物。”乔一笑嘻嘻的仰脸看他,“这边海拔高,紫外线强,风又大,你得好好保护这张帅脸,别让它皴了!” 被她这么一说,周予安下意识地偏过头,想在玻璃上看看自己的脸。可惜灯光太暗,看不见。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我没用过,不会用。” 乔一见他快要崩坏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拉过他的手,把里面的东西挨个儿拿起来介绍,一边比划一边说:“早上起来先用这个洗脸,洗完脸拍这个水,再抹这个乳液,最重要的是涂防晒!” 周予安乖乖的坐着,像个认真听老师讲课的好学生。他的目光从瓶子移到她脸上,她的手指正捏着他的掌心,比划着动作,说话时眉眼弯弯的。 “记住了没?”乔一松开他的手,歪头看他。 “嗯。”周予安点了点头。 乔一看他这幅模样,忽然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软软的。他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过得粗粝的人,风吹日晒也不当回事。但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一件他完全不熟悉、甚至可能觉得麻烦的事。 “你不习惯用也行,”她笑着说,“不要勉强自己。” 周予安把瓶子收回袋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送的,我会用的。”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树叶簌簌的响。乔一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了点泪花。从杭州过来折腾了一整天,疲惫这时候全涌上来了。 “去睡吧。”周予安说,“明天要早起。” 乔一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予安还在看着她,视线跟着她移动。乔一心里胀的满满的,嘴角压不住笑意。 “晚安。”乔一说。 “晚安。” 回到房间,乔一收拾完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给周予安发了条微信:[要好好保护你的脸,不然我怕你冬天风一吹会裂口子。]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 乔一笑着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闻了闻旁边的格桑花,关灯躺下,被子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蓬松和暖意。 窗外风把经幡吹的哗哗响,她听着听着,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乔一醒的很早,天刚透出一点灰蓝,她就翻身坐了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卓玛阿姨已经在做早饭了,香气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勾得她胃一阵响。 她前脚刚迈进院子,周予安后脚就从后院出来了。见她穿的单薄,皱着眉回屋拎了件黑色羽绒服出来,走到她面前,抖开,往她肩上一披。 “今天去田里,早上露水重。” 乔一低头看了看衣服,这一看就是他的,袖口长出一大截,衣摆几乎要垂到她大腿。她套好后伸出胳膊,两只手完全被袖口吞了,只露出指尖在外面,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觉得有趣。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指攥住,笑着低下头,把袖口替她一层一层往上卷。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耐心地卷了三圈,把她细细的手腕露出来。 “好了。”周予安直起身。 乔一低头看了看两只被卷的整整齐齐的袖口,手腕活动起来一点也不碍事。她弯着眼睛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就被推开了。 桑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拎着两把镰刀,看见乔一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姐!你回来了!”他嗓门大,把厨房里的卓玛阿姨都惊动了,掀起帘子出来看了一眼。 乔一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嗯,回来了,早上好啊。” 桑吉看着乔一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羽绒服,目光意有所指的移到周予安脸上。嘴角一歪,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笑,周予安面不改色的回来他一眼,桑吉立马举手投降。 这时候唐雪和陈奕舟也下楼了。唐雪穿了件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裤腿扎进短靴里,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精神抖擞的。陈奕舟跟在她后面,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抓绒,背着一个轻便的徒步包,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英气一个斯文。 桑吉看到他们从楼上下来,凑到乔一旁边问:“姐,这是你朋友?” “嗯,是啊。” 桑吉“哦”里一声,转过身去,对着唐雪和陈奕舟爽朗地笑了一下:“你们好,我叫桑吉,予安哥的弟弟。” “弟弟?”唐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予安,“亲的?长得不像啊。” “不是,一起长大的,跟亲的也差不多。”桑吉拍了拍胸脯,一点也不见外。 唐雪挑了下眉,陈奕舟礼貌地点头致意。 桑吉朝他笑了一下,转身去分工具。 镰刀一共五把,桑吉带了四把,周予安从柴房里又拿了一把。加上五福手套和几卷捆绳,一人一份发下去。乔一领了一把镰刀,刀柄上还缠着防滑布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周予安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从她手里抽走,自己替她拿着。 乔一空着手怔了一下,随即开心的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啧啧,有人照顾就是不一样,哈?”唐雪转头看向陈奕舟,试图寻求认同。 陈奕舟把她手里的镰刀也拿到自己手里,让唐雪无从吐槽。 一行五人往镇子西头走。晨光刚刚翻过东边的山脊,把整条路染成了暖金色,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再往前走,就看到山坳平缓台地上有大片的青 稞田,金黄色的青稞在风里翻涌,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杆子。 曲珍奶奶站在田埂上,佝偻着腰,头上包着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她远远看见周予安,就抬起手来,用藏语喊了一声。 周予安快步走过去,低下头听她说话。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乔一他们身上,慈爱地笑了下。 田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干活了,有男有女弯着腰,镰刀起落间青稞秆成片倒下。 桑吉一进田地就熟门熟路的跟人打起了招呼,然后挥手招呼唐雪和陈奕舟往另一边走,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垄。 周予安把乔一带到自己那垄旁边,给她做示范。他右手握刀,弯下腰,刀刃贴着地面往青稞杆的根部一勾,左手顺势拢住割下的穗子往旁边一放,整套动作干脆流畅。 “看清楚了?”他直起身看她。 乔一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但镰刀刚碰到秆子,手感不对,刀锋滑了一下,差点往旁边歪过去。 周予安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从她身后绕过去,附在她握刀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把刀的角度往下压了一寸。 “角度要低,贴着地皮割。” 他的手很热。乔一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她的头发蹭到他脸上,他也没躲。 他的呼吸就就在她耳边,“这样。” 周予安带着她的手,割下一把青稞。穗子整齐地倒向一边,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乔一学着他的步骤,低头自己割下了第一把青稞。她回头冲周予安笑了一下,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学的很快。”周予安笑着说。 “手要稳,你当这是切菜啊?”桑吉那边传来一阵爆笑。 乔一抬头看过去,看到他正笑得直拍大腿。唐雪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一副要干仗的架势,陈奕舟夹在中间,笑着打圆场。 “你行你上啊!”棠雪把镰刀往他手里一塞。 桑吉接过来,刷刷两下割了一捆,得意地冲她扬下巴。唐雪哼了一声,把镰刀抢回来,赌气似的弯下腰继续干,这回倒是有模有样了。 乔一被那边的热闹分了神,手里动作慢了下来。周予安没推她,自己割两把就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把刀挥到脚上。 收工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升到头顶。桑吉把最后一捆青稞摞在一起,大声宣布任务完成。唐雪累得弯着腰直喘气,陈奕舟在旁边递水,桑吉看见笑她体力不行。唐雪立刻直起身来反驳,两人又斗上了嘴。 乔一坐在田埂上擦汗,周予安在她旁边蹲下,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在他手心里,让她洗手。又把保温杯递给她,“喝水。” 乔一笑着喝了一口,递回给他。这下才缓过劲儿来,有力气讲话了。 “今天晚上犒劳一下自己吧,哪里有酒喝,咱们去组上一局。”唐雪瘫在一边说。 桑吉一听就来劲儿了:“我舅舅是开饭店的,他那儿有卖自酿的青稞酒,咱晚上去他那儿,我让他留个桌给我们。” 唐雪也来了精神,从田里三步并两步跨过来,扯着乔一的胳膊。 “乔一,必须去啊,我大老远跑来,总得喝一口地道的青稞酒再回去吧?” “行行行,去。”乔一被她晃得没办法,转头看向周予安。 周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她被太阳晒红的脸颊和鼻尖。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鼻尖沾上的青稞芒。 低声回了句:“嗯。” 然后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乔一笑着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周予安手一拢,把她整个掌心都包住了。 25. 哼唧 “累死了,回去洗澡!感觉身上能洗出两斤土。”唐雪吆喝着大家往回走。 乔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从青稞田里回来的时候,她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要不是周予安扶着她,她能坐半路上不起来。 唐雪比她好不到哪去,一进院子就瘫在廊下的木椅上,连满是土的鞋都没脱,仰着脖子哀嚎:“我腰要断了!!乔一,你欠我的,你欠大发了!!” 陈奕舟倒是精神尚可,毕竟他练出来了,遇到大手术,经常得站一天,要是没有体力,根本撑不下来。他帮桑吉把镰刀收进柴房。 桑吉走的时候冲他们笑了笑,说:“晚上见。” 骑着他那辆冒烟的摩托车突突突的跑了。 乔一拖着步子上了三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热水冲过后背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在浴室里摔倒。出来后往床上一倒,再不也不想动了。 周予安上来敲门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条小腿悬在床沿外面,酸痛的不行。 “乔一。” “嗯……”她有气无力的闷声应了一句,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予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一眼她的姿势,沉默了两秒,走进来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腿伸出来。” 乔一歪过头看他,满脸不情愿。周予安蹲下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腿肚上,掌心贴着肌肉,轻轻按了一下。 乔一整个人弹了起来。 “啊!!!” 惨叫声把楼下的唐雪都惊了一下。 “乔一!你在干嘛!杀猪呢!!” 乔一没工夫理她。 周予安手上没停,拇指压着她小腿外侧那根筋,顺着往下推。 乔一疼的直抽气,手揪着床单,脚趾缩成一团:“哥!大哥!你轻点轻点轻点……” 周予安抬眼看她。她趴在床上,脸皱成一团,头发散了一枕头,眼角都憋出了泪花。他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你平时不运动,一下干一天农活,不揉开,明天会更疼。” 乔一咬着枕头角,含含糊糊地哼哼。她其实想忍着不出声,但周予安的手劲儿拿捏的太要命了,重一下轻一下,酸胀感从肌肉深处泛上来,又疼又舒服,她控制不住。 “你别叫了。”周予安忽然说。 “那你别按了。”乔一讨价还价。 “不行。” 乔一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瞪他,眼眶还红着,整个人看上去像刚被人欺负过。周予安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别开眼。 他把她的腿轻轻放回床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门关上的时候,乔一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出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予安尴尬的神色。 腿还是酸的,但心里开始冒泡。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五人在院子门口会合。 陈奕舟站在唐雪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唐雪翻了个白眼,陈奕舟就笑。 桑吉舅舅的饭店开在镇子主街的尽头,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傍晚的风从山谷吹来,带着冻人的凉意。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橘红,他们悠闲地伴着河流声往前走。 乔一走在周予安旁边,步子还有点飘。他放慢脚步,让她跟得轻松些。 走到拐角那户人家的时候,乔一忽然听见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委屈,从旁边一扇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她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窗户被拱开了一条缝,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从窗框里探出来,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爪子中间,耳朵耷拉着,黑眼珠湿漉漉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那是一只萨摩耶。 准确的说是一只头和脖子卡在窗户里,身子却留在屋里的萨摩耶。它看见乔一看过来,立马发出更响亮的哼哼声。 “我的天!”乔一的心瞬间化了。 她蹲下来,凑近那只狗。狗也把脑袋往前伸了伸,鼻尖拱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继续哼哼,那眼神,活脱脱就像饿了三天三夜的样子。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乔一回头看向周予安,眉头皱起来,“这谁家的狗啊?怎么把狗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翻背包,她每次出门都会在包里装了几根火腿肠,准备路上喂流浪猫狗。她撕开包装,凑到狗嘴边。 狗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张得飞快,舌头一卷就要叼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火腿肠拿走了。 乔一扭头,周予安把火腿肠收进自己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淡定! “你别给它吃。” “为什么?”乔一急了,“你看它都饿成什么样了?” 周予安看了那狗一眼,狗也看着他,耳朵抖了抖,哼哼声小了下去。 “它过得好着呢。”周予安说。 “这是隔壁民宿老板的狗,它就爱贪吃,每天都跑到这个窗户上,装着被卡住,装可怜,让路过的游客喂它。” 乔伊惊呆了。 “它只有脸能看。”周予安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身子已经圆成球了。” 乔伊盯着那只狗,狗也盯着他。黑眼珠亮晶晶的,完全没有一点被拆穿的羞愧。周雨安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萨摩耶立马把脑袋从窗户里一缩,乔一听见爪子落地的声音,然后一团白色的,圆滚滚的,几乎看不出腿在哪儿的巨大毛球,从房子侧面绕了出来。 DuangDuangDuang的跑向他们,尾巴摇的贼欢快。 它在周予安脚边停下,一屁股坐在他鞋上,仰起头,咧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笑得一脸谄媚。 乔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手指陷进毛里,往下探了半天,没摸到骨头,只摸到一层软乎乎的肉。 “……你可真胖。”乔一对它说。 萨摩耶歪了歪头,当做夸奖,拿脑袋蹭她掌心。 唐雪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她一只手撑着陈奕舟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那只狗,笑的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利索。 “这狗……这狗也太……它怎么好意思……哈哈哈……它连腿在哪儿都看不出来了……” 陈奕舟一手扶着她, 也觉得这狗滑稽,忍不住笑。 桑吉蹲下来拍了拍萨摩耶的屁股,那一巴掌下去肉都在颤:“这个狗精的很,嘴馋了就上街乞讨,就没不成功过,比丐帮还丐帮。” 萨摩耶被围观了一圈,丝毫不觉得丢脸,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示意大家继续摸。 几人和它玩了一会儿,继续往饭店走。桑吉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飞快,回头冲他们喊:“快到了,我舅舅刚才打电话说给咱们留了最好的位子。” 桑吉舅舅家的饭店在巷子最里面,是个不大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扎西饭馆”扎西饭馆四个字,藏汉双语。 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几张方桌,墙上挂着手绘的八宝吉祥图。 隔壁那家饭店就热闹多了,玻璃门里亮着彩色的灯,音乐震的地面都在颤,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还有穿着藏袍的年轻小伙子在台上跳舞。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藏族歌舞表演,每晚八点”。 唐雪眼睛瞬间亮了。 “那家看起来有意思!” 乔一拽住她的胳膊:“别想,你刚才还说腰要断了。” “我好了!” “你没好。”乔一和陈奕舟同时说。 唐雪瞪了他俩一眼,但也没再坚持,被乔一按着进了扎西饭馆。 桑吉舅舅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脸圆圆的,笑容很憨厚,汉语说的不太利索,但热情的很。 “坐坐坐,最里头那张桌子。” 桑吉已经帮忙把桌子拼好了,五把椅子围成一圈,唐雪一坐下就大手一挥,菜单都没看,直接对桑吉舅舅说:“您这儿拿手的都上一份,再来五瓶青稞白酒。” “五瓶?”乔一看着她,“你疯了?” “这有啥疯不疯的。”唐雪把袖子撸起来,“咱一人一瓶。” 陈奕舟在旁边给每个人倒水,笑着说:“我酒量一般,只能陪你喝一点。” 唐雪瞥了他一眼:“不行,咱今晚都得不醉不归。” 桑吉在旁边跟着起哄:“对,没错,不醉不归,今天必须喝高兴了。” 乔一无语的看着唐雪,觉得她人来疯的劲儿又上来了。而且还遇到一个和她一样,说风就是雨的搭档。 乔一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周予安的腿,悄悄和他说:“你酒量怎么样,要是不想喝,就别理她。” 周雨安垂着眼看她:“你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乔一吃惊的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你忘了上次喝醉酒什么样了?” 周予安想起她上次喝醉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乔一也记起来了,脸瞬间变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脑袋,恼羞成怒的轻轻捶了他一下。 唐雪瞧见两人的小动作。 “哎哎哎,你们干嘛呢!还没入夜呢,就开始打情骂俏了?” “等会儿必须罚酒三杯!” 乔一气的,恨不得把她塞进锅里。 结果周予安在她旁边来了一句:“行。” 乔一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脸更红了。 26. 醉酒 店里除了他们这一桌,其他位置都坐满了人,听口音基本上全是游客。估计是不想吃饭时环境吵闹,选择了当地人常去的饭店。 老式吊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收音机里慢悠悠放着藏语歌。桑吉舅舅端上来一盘手抓羊肉,又拎来五瓶青稞白酒。 “先吃先吃,先别急着喝。”桑吉舅舅用围裙擦着手,“酒管够,但肉要趁热吃。” 唐雪哪管那些,捞了一瓶酒过来,先给周予安满上。 “说好的三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周予安没有推辞。他端起那只二两的玻璃杯,仰头喝下,杯子见了底。唐雪又倒,他又喝。第三杯的时候,乔一伸手想拦,被他安抚地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 三杯下肚,周予安面不改色,只是耳根微微泛了红。桑吉在旁边拍桌子,“我哥就是牛!” 唐雪也嗨了,举着自己的杯子,“来来来,我们一起干一个。” 乔一想给自己倒一杯,刚伸手,周予安已经替她倒好,放在她面前了。 陈奕舟端起杯子跟唐雪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桑吉豪气地一口闷了,还冲唐雪亮了亮杯底,唐雪不服输,也跟着干了。这两人,从白天到现在,不管干啥,都非要比个高低。 乔一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嘴边闻了一下。 不对劲。 杯子里这酒怎么闻起来一股凉白开的味儿? 她仰头喝了一口,果不其然,是水。 她装作不经意地用余光扫向周予安,他正把一只空杯子往自己那边挪,动作慢条斯理,侧头“嗯?”了一声,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乔一没忍住,心照不宣的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周予安只端起他那杯,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乔一咬着筷子,笑出了声。 桑吉舅舅忙完一圈,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到了杯酒,冲他们几个说:“这个酒后劲大得很,你们慢慢喝,别图快,小心喝大了。” “放心吧舅舅,我们心里有数。”桑吉拍着胸脯,结果话刚说完就被辣得呛了一口,咳得脸红脖子粗。 唐雪边笑边撕了一块羊肉,含含糊糊地问桑吉:“九寨沟是不是离这儿不远?” “是啊,你们明天去正好,要是脚步快点,能把里面的全部景点逛完。”桑吉缓过劲来,抹了把嘴。 “明天去过了,后天呢?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跑一躺?”唐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始研究自己之后几天的行程。 总不能来了一趟,什么也没逛就回去吧。 桑吉掰着手指头数:“黄龙、神仙池、甘海子......再远点就是若尔盖草原,不过那得开车好几个小时。” “若尔盖?”唐雪兴奋了,“是不是有花湖的那个?” “对,花湖,九曲黄河一弯,都能看到。” “那去啊!” 陈奕舟在旁边插了一句:“会不会太赶了?那边海拔也不低。” “你行不行啊陈医生?”唐雪斜了他一眼。 “我是怕你不行。”陈奕舟笑着说,今天她的体力,他已经领教过了。 唐雪被将了一军,哼了一声,又转头去问桑吉路线。 隔壁桌也是几个来旅游的年轻人,两男两女,听口音像是广东来的。其中一个男生听到桑吉讲的绘声绘色,端着杯子凑过来,也想听一耳朵:“兄弟,你们说稻城亚丁怎么样?我们打算从这儿直接杀过去。” 桑吉一听来了精神,把椅子往那边挪了挪:“稻城啊,那地方很漂亮,不过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那儿海拔高,路也远,要是想走远的那条徒步线,挑战可不小。” “我们时间多,不赶,可以慢慢走。”那男生说,“而且我女朋友说了,不去稻城亚丁不算来过川西。” 他女朋友在那边笑着接话:“网上都说,稻城亚丁是最考验情侣的地方。一起走完那条线还没分手的,基本上就能结婚了。” 乔一本来正低头啃着一块羊排,听到这句话,停下来,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这么神? 那要是她和周予安走完,是不是也能结婚? 她抬了抬眼,视线落在周予安身上。他正被桑吉舅舅拉着说话,手里捏着杯子,偶尔点一下头。也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转过来,目光和她对上。 乔一心里那点小九九,立马像被看穿了一样。 她赶忙移开视线,慌乱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猛地喝了一口。 辣的! 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她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捂着嘴咳了两声。 这哪是白水,这是周予安那杯四十八度的青稞白酒。 周予安无奈地帮她顺了顺后背,把面前那杯凉白开递给她,嘴角掠过一点笑意。 乔一灌了大半杯水,才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她瞪他,他面不改色地转回去继续跟桑吉舅舅说话,只是左手垂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乔一咬着杯子边缘,耳朵烫得厉害。 另一边,桑吉已经和那个男生开始热聊,唐雪也加入聊天群,陈奕舟在旁边给大家默默续水。 乔一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手里的杯子不知不觉就空了。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脑子里像被塞了棉花,思绪飘忽忽的,能想到的只有周予安的那只手。 唐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完了自己那瓶,正拉着陈奕舟玩猜拳。她喝晕了,出的永远是石头,陈奕舟每次出布,连赢五把,气得她直拍桌子,眼睛直瞪着他,想要一个说法。 陈奕舟不免有些头疼,把她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让她少喝点。她不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桑吉已经喝到兴头上,拉着那桌的男生就要拜把子。对方女朋友笑的前仰后合,拿手机对着他俩拍视频。 桑吉舅舅在旁边直摇头,但也没拦着,只是把桌上剩的两瓶酒收走了。 乔一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眼前有点花。头顶的灯好像变成了两个,天旋地转的。她转头去找周予安,发现他也正看她。 他的眼神很清醒,一点醉意也没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在满屋子的喧嚣里,乔一冲他笑了一下,笑的有点傻,眼睛眯成两条缝。 周予安放下杯子,伸手把她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身体扶正。 “坐稳。” “我坐的很稳啊。”乔一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又往他那边歪了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想里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桑吉舅舅把桑吉从桌上捞起来,一边骂一边把他往柜台后面的小门里拖。桑吉还回头冲他们挥手,舌头都捋不直了:“明天、明天见 啊!” 乔一喝得迷迷糊糊,也没听见他在喊什么,只管跟着挥手。 出了饭馆,夜风吹了满面,一下子把人从酒意里拽出来几分。隔壁那家饭店的音乐还在响,玻璃门里全是人影在晃动。 唐雪一出门就彻底不行了。她整个人挂在陈奕舟身上,脑袋歪在他肩膀那里,嘴里还在嘟囔着“再来一杯”! 陈奕舟扶着她,自己的步子也有些不稳。 “你们先走。”周予安对着陈奕舟说,“我在后面看着你们。” 陈奕舟点了一下头,扶着唐雪往巷子那头走。唐雪走着走着忽然仰头,对着天上的星星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陈奕舟怕她扰民,立马捂住她的嘴。 唐雪忍不住挣扎,陈奕舟被她拽得晃了两步,赶紧把她捞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乔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俩拉拉扯扯的背影,笑得脚底下一软,往下溜了一截。 周予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乔一顺势靠在他身上,仰着脸看他。 头顶的路灯照在他脸上,她脑子里晕乎乎的,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觉得这人怎么能这么好看。 “走不动了。”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酒后的黏糊。 周予安看了她两秒。她醉得身体发软,扬起脸,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欢。 他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 乔一看着他的后背,失神了片刻。他蹲在那儿,背微微弓着,露出一小截后颈。路灯的光落在那截皮肤上,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好像做梦一样。 她往前趴了上去,胳膊绕过去圈住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两人互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她的心跳撞在他后背上,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受到。 周予安站起来的时候很稳,两只手拖着她的膝弯,往上一颠,让她趴的更舒服些。 乔一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到他脖子侧面。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头发蹭着她的额头,痒痒的。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周予安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是那样亲密。乔一半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涨涨的,快乐就要溢出来了。 她的嘴唇离他的脖子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颈侧那颗小痣。 几乎是没有犹豫,她偏过头,嘴唇贴上那颗痣。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吻,嘴唇刚碰到就分开了。 周予安脚步顿了一下。 “乔一。” “嗯?” “别闹。”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乔一趴在他背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绷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笑出来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脖颈。 周予安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只是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周予安。”她轻声叫他。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但乔一感觉到,他拖着她膝弯的手往上收了收。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乔一已经快要睡着了。她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浅,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夜风吹过巷子,他偏过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27. 亲吻 周予安推开院门,背着乔一往楼上走,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别动,快到了。” 唐雪和陈奕舟拐进二楼走廊,还能听到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路声。 到了三楼最里面,周予安用肩膀顶开房门,走进去,弯下腰把乔一轻轻放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周予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眉心落到嘴唇上,停了两秒,才直起身。 刚要把手抽回去,乔一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散的,像刚从梦里出来,视线晃了两下才聚焦,最后落在周予安脸上,停住了。 周予安弯腰的姿势还没完全收回去,两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呼吸里青稞酒的甜味,她也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 两人都没说话,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样子。 呼吸的起伏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扰人。 乔一圈着他脖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眼神直直的看着周予安,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予安。” 随即手腕一收,用力往下一压。 周予安被她拽得猝不及防,猛地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堪堪稳住。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乔一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厉害。 他的嘴唇看起来好好亲的样子。 迷糊间,乔一仰起头,嘴唇贴上他的。 带着青稞酒的灼热和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 她的手还圈在他后颈,指尖插进头发里,把他按向自己。 周予安没有躲。 他撑在她脑袋两边的手臂绷得很紧,嘴唇上传来她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点甜味和柔软。 她吻得很用力,很生涩。 不知过了多久,在彻底失控前,周予安偏了偏头,嘴唇从她唇上滑开,落在她嘴角旁边。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脸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乔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乔一松开圈着他脖子的手,躺回去,睁开眼睛看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周予安慢慢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很久。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把滑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睡觉。”他说。 乔一看他要走,不舍地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开口道:“周予安,我们一起去趟稻城亚丁吧。”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我想和你一起去。”她顿了顿,又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她手指收紧,扣着他的指节。 周予安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早上,你要是还记得这句话,我们就一起去。” 说完他摸了摸乔一的脑袋,把门带上了。 乔一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又沉又涨。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杯子,“啪”的一声脆响,撑开眼皮看了一眼,杯子歪倒在桌面上,里面的水全洒了,洇湿了旁边那束格桑花。 她盯着那滩水愣了两秒,昨天晚上的画面开闸似的开始往脑子里涌。她背着周予安偷偷喝白酒、他蹲下来背她、她趴在他背上,亲了一下他的脖子。 还有最后那个吻和那句话。 想起两人的约定,乔一猛地坐起来,头“嗡”地一声,眼前黑了一下。 管不了那么多了! 乔一掀开被子下床,想立马告诉周予安,她还记得,没有忘。 她下楼的脚步很快,楼梯被踩地咚咚响。短短时间内,她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七八种开场白,思考哪一种才能显得更郑重一点。 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 算了,不想了,见到人直接说就是了。 刚走到二楼拐角,还没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斜对面那间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唐雪蹑手蹑脚地闪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乔一站在楼梯上,停住了。 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陈奕舟的房间...... 唐雪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乔一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锁骨处,以及沿着脖子侧面,一路蔓延着几块红痕,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发生了某种激烈的亲密行为。 唐雪的嘴唇微微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跑完步一样,呼哧带喘的。 “你......” 唐雪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捂住自己领口,低着头,光脚往自己房间跑。 乔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腿比脑子先动了。 她两步跨下去,冲到唐雪房门前,拧了一下把手,推门进去。 唐雪正背对着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后颈,上面也有半个牙印。 这得有多激烈啊...... “唐雪。”乔一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看她。 “别问!”枕头里传来闷闷的一声。 “我就问一句。” “一句也别问!” 乔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唐雪不动。 又戳了一下。 唐雪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你和陈奕舟......”乔一斟酌着用词,“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唐雪的声音从枕头后面飘出来,“我醒了就发现自己枕在他手臂上,两个人盖着一个被窝,他胳膊被我压麻了都没动过。” 唐雪把枕头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他醒之前跑出来了,不过我关门的时候好像听到他坐起来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什么反应?” “不知道。”唐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脸的郁闷。 乔一跟着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下楼是要去找谁的,结果被这场面搅得全忘了。她低头看着唐雪缩成虾米的背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先起来。” “不起。” “那你总得去九寨沟吧?昨天已经和桑吉约好了,他一会儿就过来了。” “我可以装病。” “谁信!” 唐雪不吭声了。乔一叹了口气,伸手去拽她胳膊:“行,你慢慢想。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对陈奕舟到底有没有好感?” 唐雪被她拽得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看乔一,目光落在地板上。 “还行吧。”声音轻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还行?”乔一凑近她,盯着她的脸看,“脖子上这么老大一片叫还行?你什么时候对还行的男人这么不设防过?” 唐雪的脸腾地红了。她低头去拽领口,想把那些痕迹遮住,可领口太松,怎么遮也遮不住。最后她放弃了,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那现在怎么办?他原本是你妈给你找的相亲对象,现在被我给睡了。” 原 来是在纠结这个。 乔一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她坐到唐雪旁边,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妈不会介意的。” “他可是你妈认准的准女婿。” 乔一“啧”了一声,“我又不喜欢他,迟早会跟秦女士说清楚的。她要是知道陈奕舟最后被你收了,她只会觉得肥水没流外人田。” 唐雪斜了她一眼:“你这是什么安慰人的话。” “我这叫事实求是的安慰。”乔一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起来收拾收拾,桑吉约的八点半,别让人家在楼下等。” 唐雪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乔一一眼。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 “谁?陈奕舟?”乔一靠在床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他要是那种人,昨晚就该把你推开。他没推,还让你枕了一夜,你觉得呢?” 唐雪耳朵尖红了,闪身钻进了卫生间。 乔一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周予安从楼下上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嗯。”乔一点了下头,忽然有点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头疼不疼?”他问。 “还好。” 周予安走近了两步,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拇指蹭了一下她鬓角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把它按平。 “先下去吃饭。”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 乔一跟着他下楼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周予安现在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难道他反悔了? 院子里,桑吉已经来了,正在帮卓玛阿姨搬花盆。看到他们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姐!昨晚睡的好不好?没断片吧?” “没有,挺好的。”乔一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饭好了,快来吃吧。”卓玛阿姨招呼他们一起去吃早饭。 唐雪和陈奕舟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楼梯口。 唐雪换了件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陈奕舟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 两人在门口碰到,同时一停。 “早。”陈奕舟先开口。 “早。”唐雪飞快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两人错开身,一前一后往餐桌走。唐雪的步子快的像个逃犯,陈奕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在她拉开椅子的时候伸手扶了下椅背,等她坐稳了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乔一坐在对面,把两人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 啧啧啧。 这两人的磁场简直暧昧拉满了。 卓玛阿姨煮了一大锅肉汤面片,配了几碟子小菜。周予安给乔一盛路一碗,搁在她面前。 乔一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伸手把她的碗拿回去,又拿了个空碗来回倒腾了几次,等凉了些才重新递给她。 桑吉在那边跟唐雪聊今天的行程,说先去树正群海,在去五花海和珍珠滩,下午走则查洼沟。唐雪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夹着一块萝卜干半天没送进嘴里。 陈奕舟在旁边给她添了勺汤,说:“先吃饭,一会儿凉了。” 唐雪“嗯”了一声,终于把萝卜干塞嘴里了。 桑吉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在兴高采烈地讲他去年带团遇到的糗事。乔一听着听着,发现周予安正看着唐雪和陈奕舟的方向,皱了下眉。 他转过头来看乔一,眼神里带着疑惑。 乔一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他俩,先婚后爱了......” 周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