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哨兵后成了万人迷》 1. 1 “废物。” 鲜血浸湿衣服,耳蜗阵阵嗡鸣。 疼痛剧烈,叶维清汗流浃背。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喧哗声中,她隐约听到了嘲笑。 叶维清本在做一项常规任务:回收污染物的残骸。 当污染区内的污染物消灭殆尽后,余下的残骸需要回收,再进行专业加工或销毁。 脏活累活自然落到叶维清这种底层哨兵身上。 回收进展顺利,叶维清的精神放松下来,长时间的工作也使她意识迟钝。 万万没想到,残骸之下冲出一个苟延残喘的污染物。污染物的头部是一支链刃,长达数米。 刃尖凶猛如虎,直直捅进叶维清的肩头。 ………… 叶维清拿出止血带潦草绑紧伤口,朝身边的向导求助:“麻烦你……” 还未说完,有哨兵截断她的话,嘲道:“你不是有专属向导吗,就别浪费资源了。你的向导在哪呢?” 叶维清沉默不语。 是的,作为F级哨兵,她竟和一位C级向导有高匹配度。简直撞了大运。 因此,她成了一些人羡慕忌恨的对象。 并没有什么好羡慕忌恨的,她和她的向导连话都没说过,更别说疏导了。 她能理解。和一个底层绑定终生,这对任何一个有上升希望的向导来说,都算噩耗。 有人瞅准了这一点,喜欢用言语来膈应她,比如刚才。 “你伤得有点重,要不提前撤离吧。”有人出来打圆场,“需要我扶你吗?” 叶维清露出一个微笑,拒绝了帮助。她按住伤口,挺直脊背,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朝出口迈步。 远离人群后,她立刻靠在树旁喘息。 提前撤离需向队长申请,她发出的信息尚未得到回应。她抬腕,用战术手表查看队长的位置。 队长在距离出口的不远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两道人墙拦住她。是两个军士级别的哨兵。 “长官正在巡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军士制止道。 叶维清展示出被血染红的止血带,希望军士宽容处理,自尊却悄悄作祟,她的语气便显得生硬。 “我需要向我的队长申请提前撤离。” 这两堵人墙面向前方,目不斜视,用沉默拒绝了她。 僵持了一会儿,叶维清感到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走,双腿打颤,浑身发冷。 警戒线后不远处。 “仇长官,怎么了?” 一位哨兵正在检查污染物的清理情况,忽见这位超S级哨兵大人面色严肃,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次有向导随队吗。”仇化钧扶着军帽檐,问道。 “报告长官,没有。” 仇化钧放出精神力查探,那股似有若无的向导气息渐弱,最后消失不见。 奇怪。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能够影响到自己的精神力,最为奇怪的是,这股精神力并不温和,反而隐隐带着……攻击性。 像向导,又不像。 仇化钧朝感受到向导精神力的方向迈步,英俊的眉眼皱了皱,道:“这附近,有向导。” 在叶维清即将坚持不住时,有人匆忙奔来,跃过警戒线,扶住她。 “叶子!怎么是你,伤这么重!” “你怎么来了。”见到是熟悉的朋友夏绿绮,叶维清放松下来,“我没什么事。” 相处多年,夏绿绮知道她喜欢逞强,说:“得了吧。幸好刚才我们领导说附近有向导,让我们来找,不然你都躺尸了。” 向上面报备后,夏绿绮带着叶维清返程。那两位军士也没有最初的冷漠了,夏绿绮还是有点说话的分量。 车上很安静。 夏绿绮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道:“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哨兵指挥总部换了新部长。如果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她就是一个篝火晚会!” 叶维清假寐静听,只觉这与自己无关,可下一句话就让她猛地睁眼—— “她准备清理一批底层哨兵,议案已经提交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绿绮是B级哨兵,一直在为晋升A级的事忙碌,从不放过一点消息。这事八成是真的。 这种常规任务都让她栽了跟头,那么……估计离被清理也不远了。 区区一个F级哨兵,不论怎样卖力,结果都是一样的。 叶维清出神道:“这种准备我已经做了很久了……” “这叫什么话,你在学校时可不是这样的,亏我一直拿你当旗鼓相当的同伴。”夏绿绮猛打一圈方向盘,偏头瞪着她。 车晃了几下,犹如风浪中的船只。 “那都多久的事了。看我,也就打扫打扫污染区了,结果呢,清洁工也没当明白。”叶维清指指肩膀的伤口,末了提醒道,“你先专心开车吧。” 在校时,叶维清的功课称得上优秀。但她的感官控制很孱弱。常规的哨兵训练对她来说是个负担,前期还能咬牙坚持,到后期,她的精神甚至渐趋不稳。 导师自认是她的潜能还未完全开发。就连她也是这么认为。 课堂与现实的差距是巨大的。丢掉那些纸面成绩,回归真正的战斗,她力不从心。能背诵一整本《哨兵与精神力学理论》又有什么用? 平了气,夏绿绮的注意力回到车上,问:“那你以后的规划是什么,辞职?” “有一天过一天咯。大不了不在首都待,调到地区去。而且就算不做哨兵,当个私人雇佣兵也挺好。”叶维清语气轻松,可眉头越发紧锁,落寞不已。 “停,我不想听丧气话!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你不比任何人差。” 闻言,叶维清看向她。 她是高个子,却长了张猫脸,大眼细唇。她享受战斗,充满自信。相识多年,她似乎总是担任激励者。 “好。”叶维清闷出一个字,像在自我鼓励。 果然,没过多久,高层宣布了新议案——“清创计划”。执行范围暂定在首都。 这条议案将文字渲染得体面漂亮,若深挖下去就会知道,目的是清理价值极低的底层哨兵。 点开信天翁论坛,首页占满讨论新议案的帖子。 信天翁论坛是巴别塔内部论坛,任何信息都能在此发帖讨论,堪称生活与工作的百科。 叶维清滑了几条帖子。怒骂的、无谓的、赞成的、要回老家的,她所能想到的态度都能在论坛里找到。 她感觉头疼,关闭了论坛,点开邮箱。标红的邮件赫然在目。红色代表危急邮件,须立刻处理。 发件人是巴别塔哨兵指挥总部。 按“清创计划”,她的总评分位于末端,为了避免后续被清退,指挥总部特为末端哨兵派发任务,望所有哨兵抓住机会,提升位列。 叶维清打开邮件里的任务链接,看到文字后,她直直倒在沙发上——“高危级任务。哨兵叶维清是否确认参与?”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是”和“否(请前往巴别塔总部提交拒信)”。 清晨,叶维清乘悬浮列车前往巴别塔总部。 透过车窗向外看。这里是加德联邦共和国首都。天空浮动晦暗的灰色;巨型广告银幕闪动光辉,但掩在这样的天幕下,显得朦胧;十几列无人机在空中飞驰,驱散雾霾瘴气。 现在的时期名为——人类黄昏纪元。太空污染降临地球,侵蚀人类家园,混乱人类意志。 一批人觉醒进化,获得超越常人的耐力与精神力,肩负保卫的职责,被称为哨兵和向导。 哨兵擅长作战,精神却易暴动,向导则可以平复哨兵的暴动。二者缺一不可。 负责管理哨兵与向导的机构是“塔”。 传说,人类的语言是同一种,为了传扬名讳,人要建造一座通天之塔。神却降下惩罚,变乱人类的语言,让塔无法完成。 这就是巴别塔,象征人类的团结与分裂。 为了纪念人类的勇气,并希望在如今的灾祸中不忘团结、抵抗分裂,人们将“塔”的名称定为巴别塔。 车停在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前。 这是叶维清第一次踏进巴别塔的总部。她们这些低等级,都是在小分部承接工作任务。 安全系统运转中。红外激光网在大门布阵,检测到陌生人靠近,电子眼开启,扫描叶维清的面部。 认证通过。巴别塔总部系统自动接入她的通讯器。 踏进大门,内部让人惊叹。中庭宏伟开阔,空中连廊纵横交错;穹顶如漩涡般层层耸高,仰视时,不禁让人目眩。建筑闪烁苍白的金属光泽,异常冰冷严肃。 叶维清莫名生出些紧张。现在,她要去哨兵指挥总部。系统开始为她指示路线。 巴别 塔内部构造复杂。穿越重重廊桥后,即使有路线指示,也绕得人直晕。叶维清停下脚步,研究地图。 工作人员忙碌不止,个个行色匆匆。 也有人悠悠然经过她,好奇地望几眼。 “新来的哨兵?今天好几个生面孔。” “你刚休假回来还不知道,新颁布了个‘清创计划’,让底层哨兵出高危级任务。出不了就走人。” 叶维清偷眼看去,见这两人和自己一样,也穿着哨兵的制服,便不动声色地跟上。 对话还在继续。 “这么狠?!上面疯了。常规任务也用得上他们啊。” “你不懂。底层哨兵跟蚂蚁一样多,而且清退一部分,省下的工资给我们加薪啊,要是有人自主辞职,上面连辞退赔偿金都不用出了。” “切,还加薪,不贪经费就算好了。如果是我,辞职没赔偿我可不辞,不如申请调离首都,去小地方工作也不去高危污染区送命。” 叶维清听完这段谈话内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隔着衣袋,她摸了摸那份辞职申请。她本打算卸下哨兵职位,就此退出巴别塔,另寻出路。她物欲低,有存款,没有赔偿金也能活一段时间。 可现在,她生起不甘心的情绪,万一能通过呢…… 进了电梯,那两位哨兵见叶维清也跟着,对她礼貌又尴尬地笑笑。 电梯门快合上时,一本文件夹突然插进来,门又自动开启。 进来的哨兵卡住电梯门,用中指扶了扶眼镜,面色不虞,道:“没点眼力见,也不帮忙按着开门键。没看到指挥部的那位快来了吗。” “小陈,咱们都是资质评审部的,你巴结指挥部的人干什么,想转部门?” “谁来了?要是来的是部长,我可要赶紧按关门键。” “我想起来了,仇化钧吧,那个超S级哨兵。小陈老崇拜他了。” 她们似乎和戴眼镜的哨兵熟识,揶揄起他。 “我是为了工作,上半年的哨兵晋升考核需要指挥部审议。” 眼镜哨兵涨红了脸,无力地辩解,然后调整状态,转头朝电梯外殷勤地招呼。 好几个人进来了。叶维清下意识瞟了眼,视线不由得被中心位的哨兵吸引住。 他的身量高大。披一件戗驳领大衣,蹬一双长军靴,皮革制军帽端在臂上。鸦青色发,柔顺清爽,脑后留了一小束长发,及腰,用缎带扎起。 脊背挺直、眼神坚毅,如同寒风中一株屹立不倒的白杨树。 他戴上军帽,拿过眼镜哨兵的文件夹,仔细。其他人围绕他展开话题时,他的回话简短有力。挺冷淡。 他将文件夹交还给眼镜哨兵,思索道:“根据数据来看,我认为没有可以成功晋升的人选,应该开展二次考核。” “这么严厉,没必要吧化钧。小心遭人恨。”有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打趣道。 仇化钧睨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其挪开。 “仇哥,你下次出任务是不是也要带个F级的哨兵,真是辛苦你了。”眼镜哨兵趁机关怀道。 “照常行动就好,我只希望那位哨兵有自知自明。”仇化钧答道,语气含着锋芒。 叶维清正在电梯角落默默倾听,不免愣住了。她这次的任务队友可能有S级哨兵吗?! 她的心揪起一下,咽了咽口水,身旁的对话再没心情听下去。她慢慢抬头,打量起仇化钧宽阔的后背。 将等级差距极大的哨兵放在一个队里吗……昨天那封邮件似乎有提过,此次高危级任务以考核为主,会酌情调整队员的等级,把危险降至最低。 在她看来,这种安排只是高层为了不落人口舌,要真有危险,谁会在乎区区一个F级? 那股勇闯高危级任务的劲头霎时熄灭。如若队友的实力和她差不多,大家或许能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差距过大,只会被处处挑刺,如缚手脚。 “嗯。任务结束后,我要对F级哨兵进行合格评定。”仇化钧转过脸,军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英俊的脸庞显得冷酷,“毫无用处的人在这里,只能出局。” 话落,穿过重重人影,仇化钧将目光钉在叶维清身上。 蓦地,两人的视线撞到一处。 电梯内的喧嚣都像被隔绝在这相撞的目光中。这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2. 2 仇化钧一行人出了电梯。 叶维清犹豫了几秒,跟了出去,但就此停留在电梯门口。她望着这些哨兵远去的背影,蹙起眉头久久思索。 刚才在电梯里,仇化钧和她对视的那一刻,她着实吃惊。本以为只是偶然,但他的眼神如此晦涩,她不得不深思。 “毫无用处的人在这里,只能出局。” 这句严苛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在戳她的脊梁骨。 可是不应该,她和仇化钧素不相识,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情况呢。 思绪缠结,团在心头挥之不去。叶维清不住地揉搓口袋里的辞职申请。她该做个“毫无用处的人”吗,还是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正名? 如果是以前的她,绝不会生出一丝“逃跑”的想法。那时候,她拼尽全力登上顶峰,结果发现,她以为的顶峰只是这个世界的山脚,之后,便不振了许久。 叶维清一把握紧辞职申请,力度大到将纸攥成团。 既然她已经在山脚徘徊,摔得遍体鳞伤了,那再摔倒一次也没关系。她掏出辞职申请,甩进垃圾桶,大步奔跑起来。 哨兵指挥部会议室。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回应,叶维清转动门把手。 阳光溢出大门。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等着两个人,是叶维清这次任务的临时队友。她们起身迎接她。 “你们好,我是叶维清……F级哨兵。”叶维清伸出手和两人相握,还是免不得紧张。 “李遂,S级向导。”李遂笑得爽朗,拎起茶壶倒了杯红茶,递给叶维清,又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人,“这位是柳素心,S级哨兵。” 叶维清注意到她们的肩章,上面用金灿灿的丝线绣了一根羽毛。加德联邦共和国以战雕和白鸽为象征,羽毛则标志等级。一羽,代表S级。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S级。 “你好。我先确认一下,这次是你第一次参与高危级任务吗?”柳素心坐下,询问道。 面对这样的问题,叶维清乱了一瞬。别说高危级了,中危级也只参加过几次。她仿佛被羁押审讯,明明柳素心询问的语气很温和。 “是,这次任务可以说并非我自愿。” 李遂笑道:“那个‘清创计划’真是搞得塔里一团乱。别担心,有我们在。不是吹,我也算个老手。” “嗯,”柳素心点点头,鼓励道,“绿绮和我说过你的情况,这次就当增长经验吧。你能来参加也很有勇气了。” 确实,昨天夏绿绮给叶维清发消息,说是碰到以前同过事的哨兵,和她请教了这次的新议案,希望她能帮帮忙。 原来那个哨兵就是柳素心。她当时没报希望,以为高级哨兵事务繁忙,又非亲非故,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叶维清被她们的话一通开解,恨不得摆酒三碗,当场结拜成异姓姐妹。 会议室屏幕投出此次任务的详细计划,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我负责追踪污染物、疏导你们的精神,还有护卫工作。”李遂伸展手臂,一只矫健的游隼稳稳抓在她臂上,“我的精神体,要摸摸看吗。” 李遂是个英秀的女性,发带缚住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说话很直爽,和她相处时毫无负担。 “可以吗?谢谢。”叶维清谨慎地用食指蹭蹭游隼的胸口,毛茸茸的。胸口是淡奶黄,头部及尖喙是燕青色,像戴了顶头盔。 李遂好奇起叶维清的精神体。 叶维清有些许为难,犹豫不决,终于咬牙唤出精神体。 会议桌下冒出一条条淡褐色藤蔓。细瘦,结了白花。沿着边攀缘而上,还缠到人的手指上。一扯即碎的菟丝子。 “额……其实我的精神体没什么好看的,派不上用场。”叶维清急急说完,菟丝子瞬间消失,回归她的精神图景内。 李遂挨过来,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道:“哪有什么派不上用场。你们哨兵的事我不懂,最近训练时让素心多带带你,没准就提升了。” 柳素心对叶维清微微一笑,她托起手心。手心里飞出一只渺小的虫子,透明翅膀,三根优美的长尾丝。 虫子落在叶维清的指尖。 “这是我的精神体,蜉蝣。一只渺小的虫子。精神体的形态是界定不了强弱的。如果能在这次任务中帮到你,我会很荣幸。” 柳素心的目光总带着微微的哀愁,可笑容又如蒲草般坚韧。很是美丽。 精神体是蜉蝣的S级哨兵,难以想象,竟能使用毫无攻击性的精神体去战斗。 叶维清突然想起信天翁论坛的一则热帖,就是讨论一位使用小虫子的实力强悍的哨兵。 或许,她真能从这次任务中得到宝贵的经验。 “别看素心的精神体弱到爆,权能可是一等一的强。” “权能……”叶维清咀嚼这个词汇。 除开精神体外,哨兵与向导还拥有一项超自然能力。 这项能力需要自行开发探索,因开发条件苛刻,低等级的精神难以承受,所以多出现在高等级哨兵与向导身上。 每个人的能力各不相同,与自身、精神体息息相关。 这就是权能。 似是察觉到叶维清因为精神体而失落,柳素心当即提出去训练场。她听夏绿绮夸过叶维清的枪法,想着让她好好表现一番,提提信心。 综合拟真训练场。叶维清举起枪,对准靶子射击。 电子音报出环数。她对这个成绩并不满意。一旁的柳素心倒是点点头,表扬了几句。 填充新子弹,开始下一轮射击。叶维清闭气凝神,瞄准靶子。 几轮射击下来,叶维清稍微找回了些信心。更何况还有李遂在一旁捧场,每当她射出十环,耳边就响起夸张的喝彩声。 叶维清放好枪,准备结束射击训练。 只见李遂捧着手机,消息提示声叮叮当当。她的拇指上下翻飞,一脸苦大仇深,说:“那家伙待会过来。” 听到这话,叶维清提出疑问:“是其他队友吗,这次任务应该不会只有我们四个人吧?” “对呀,四个人。还有一个超S级哨兵。他神经来的,整天单独行动,我刚才叫他过来一起训练。”李遂翻了个大白眼,看起来对那位哨兵很不满。 两个S级哨兵,一个S级向导。加上她这个F级哨兵,共四个人,这样的人数对于高危级任务来说,是不是太过儿戏? 真的没问题吗,她出常规任务时都不止四个人。不过她们毕竟是高等级,没有位于这样的高处,她也不敢妄下定论。 “那个哨兵是谁?”叶维清随口问了一句。 “他叫仇化钧。” 等等,怎么是仇化钧。叶维清大惊。 “你认识他吗?”李遂挑挑眉,对她的反应起了兴趣,“你别看他好像长得不错,其实那家伙挺讨厌的。” 叶维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出心虚,含糊道:“不认识,听说过。我和素心去练格斗了。” 绑上护具和数据监测器,叶维清朝柳素心点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完毕。 柳素心微微一笑,下一瞬举拳,直冲叶维清的面门,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叶维清偏头躲过,不料这拳是虚晃。柳素心高抬腿,即将横扫她脆弱的脖子。她凭借肌肉记忆下蹲翻滚,鞋底恰恰擦过她的发丝。 “不错,反应很快。”柳素心扶了一把叶维清,不忘夸赞。 叶维清能感受到柳素心没有用尽全力,应该是为了照顾自己,所以对于她的夸赞,她没法心安理得接受。 拥有这样想法的人,似乎并不只叶维清一个。 “柳素心,我记得你的速度没有这么慢。而且这样的训练强度,很难让F级达到进入高危级区域的要求。你们是在浪费时间。” 不远处传来声音,语气冷冰冰,叶维清僵硬地扭过脸去看。 脱下大衣军帽、换上训练服的仇化钧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可吐出的话语依然无情。 李遂本在一旁观战,忍不住开口:“这叫做因材施教,你懂什么。” “和我打一场。”仇化钧无视李遂的发言,对叶维清说。 叶维清陷入沉默。 “不必勉强,你可以拒绝。”柳素心劝解,“我们一步一步来就好。” 叶维清知道,他绝不会手下留情,自己要是在训练途中露怯,也少不得被他狠狠训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不是没经历过压力,她不会回避的。 她调整呼吸,进入战斗状态,坚定地看向柳素心,说:“没关系,我想试试!” 仇化钧不多废话,屈膝猛蹬一脚,闪至叶维清身后。 她只看到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心一惊,正要跳开,后背猛然受击,疼痛直刺胸腔,重重跪趴在地。 “太慢了,你的感官打开了吗,连我的位置都无法定位。”仇化钧将她按在地上,“如果是真实的战场,你已经死 了。”他松开手,站起身。 “再来。”叶维清爬起来,眼中闪动火般的倔强。 “喂,仇化……” 李遂刚要发作,柳素心按住她,摇摇头,低声道:“她有自己的志气。” “还是太慢。根本不行。” “你又死了。你参与这次任务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每一次将叶维清击倒在地,仇化钧便会在旁边严厉质询她。而她只会再度摆出战斗姿态,说“再来”。 这种不言弃的精神是无法感动仇化钧的。 他站立不动,皱了下眉,口气称不上愉快,道:“有时候努力也不值得被称赞,比如无法取得进步的努力,不过是庸人自扰。” “所以?”叶维清能感受到他的尖刻,但仍不甘心。 他的目光像把刀,飞向她,“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哨兵你毫不合格,不如想想自己的努力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不要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确实被刺痛了,思绪变得渺茫。如果离开巴别塔,她或许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她的才能说不定在别的地方。 心开始动摇。她还有机会放弃参加这次任务。 “仇化钧你说话怎么这么欠揍,你凭什么觉得维清没有进步,刚才她已经能躲过你一招了!”李遂护在叶维清前面。 柳素心也帮腔道:“对,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你那样的天赋。” 叶维清听到她们维护自己,定了定神,将退却的念头驱出脑海,攥紧拳头,迎上仇化钧的目光。 “我已经决定要参加这次的任务,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再来练一次,拜托了!” “无聊的反驳。”仇化钧双臂环胸,坚持自己的理论,但松了口,“现在你来主动攻击我,只要能碰到我,就算你赢。” “把你的感官释放到极致。”他提醒道。 叶维清没有着急攻击,细细咀嚼之前的格斗,她能抓到他的一些战斗习惯了。她集中注意力,紧盯着仇化钧,迈开脚步。 只需要碰到就好。叶维清张开手冲上前,被仇化钧灵巧躲开。她不断观察,寻找机会。 她的注意力全然在他身上,脑中无意识出现仿佛菟丝子般的精神触手。以往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并没有帮助她打开感官,她以为这是自己的精神体,从未运用过。 这次情况似有不同,那些精神触手不可抑制地冲出去,目标是她面前的哨兵。 叶维清没有在意,专注突破仇化钧的破绽。他的感官顶级敏锐,几乎能看破她的所有行动。正当他弯腰躲过她的攻击时,忽然僵硬了一下,这一下僵硬就是她寻找已久的破绽! 叶维清纵身挥拳,打向仇化钧的肩膀。他迅速调整姿势,猛地下蹲,一手撑住地板,极限滑过她身侧。 “是我赢了。”叶维清喊道。 “你根本没有碰……”仇化钧的话戛然而止。 她手上抓着的,正是他脑后那小一束长发。她像抓住了奖章的勋带,脸上焕发光彩。 “哈哈哈哈,”李遂大笑,嘲讽道,“抓到你的小辫子了吧。” 仇化钧看了她一眼,扯回自己的头发,说:“任务前,每天这个时间到训练室,过时不候。” “我会准时的。”叶维清点点头,心里冒出小小的愉悦,她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虽然看起来微不足道。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叶维清和柳素心恰好同路,手挽手走了。 仇化钧喝了几口水,叫住李遂,询问道:“会不会有哨兵像向导一样,可以用精神触手影响人?” “你昏头了吗,能用精神触手的不就是向导吗。”李遂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那会有哨兵被误判成向导吗?” “反正我没见过。向导装哨兵倒有案例,好像是因为讨厌疏导哨兵。对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感受到精神图景有波动,像被侵入了。” “真的假的,是高级向导吗,是不是和你匹配度很高?但是和误判有什么关系?”李遂露出笑,八卦道。 仇化钧的精神力很强悍,不怎么需要向导净化,为了方便,他都是吃药了事。听到有向导能影响他,她好奇心大起。何方神圣能降服此等妖孽呢。 仇化钧看着她那不怀好意的笑,转头就走,“应该是我感觉错了。先走了。” “你逗我玩是吧!” 3. 3 高危级任务前夕,叶维清收到许多送行短信。 对面个个悲壮,她倒以为自己是个要一去不复还的壮士了。对此,她统一回复:“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死,那十八年后,我就有几率当个S级哨兵了。” 叶维清到达集合地点时,太阳刚跃过地平线。 装甲越野车停在路边,前车窗降了半扇,叶维清探头往里看。 李遂担了司机的职,在调试设备;柳素心坐在副驾驶,仔细擦拭一把长刀。 只剩后座了。叶维清硬着头皮打开后座车门。 仇化钧双手环臂,正闭眼假寐。 他身着作战服,腰腿紧缚战术绑带,干净利落;隔着层布料,能感受到肌肉的强健;脑后的小束长发编成辫,柔软地躺在胸前,显得秀气。 一听到车门响动,他猛地睁眼,眼神落到叶维清身上,冷冰冰的。 叶维清问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蹑手蹑脚坐上车座。 “距离目的地大概5个小时,”李遂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两人,“来点音乐放松放松?” 仇化钧未置一词;在后座的低气压中,叶维清只想保持沉默;只有柳素心应了好。 然后,一阵劲爆的电吉他音炸响车内。 仇化钧深深叹气,冷声说:“很吵,麻烦换掉。” “没品味,这可是最经典的金属核乐!”李遂嚷道,然后意识到这对哨兵来说确实太吵,便切了歌。是舒缓的钢琴曲。 路途漫长,听着钢琴曲,叶维清昏昏欲睡,好几次把头磕到仇化钧的肩膀上。 他身上有股广藿药木香,很清苦,闻得她清醒不少。她连声抱歉;他不言不语,只是挪身靠近车窗。 叶维清强打精神,脑袋贴在车窗上。眼前,景色飞速掠过。她想着今天的安排,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这次围剿的污染物是孕育型,母体诞下新污染物的速度可按分钟计算。她们需要找到母体居住的中心巢穴。 母体尚未完全成熟,孕育的子体数量还不成气候。她们计划由两人闯入中心巢穴。快速击杀母体,那么剩下的子体也就成了无头苍蝇。 入巢穴的人选本是仇化钧和李遂。 鉴于任务前仇化钧一直在训练叶维清,也为了她能顺利通过“清创计划”的考核,她们决定让她进入中心巢穴,好好表现一下。 现在让她与仇化钧单独相处,她感觉浑身不自在,毕竟除了训练,两人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 越野车停在一片森林前。烈日高悬,林子里却绿阴阴的,仿佛笼罩在薄雾中。 李遂按下车窗,把手伸出去,一只游隼立在她小臂之上,振翅冲进森林里。 叶维清感觉周围暗了一瞬,车前方凝聚起无数红点。 先是无序地散乱四周,游动着,像无头苍蝇,渐渐的,红点汇成一条线,波动起伏,流入森林。 “这是……”叶维清看着面前这一幕,喃喃出声。 李遂收回手,启动越野车,猛踩油门,答道:“这是我的‘权能’。” 权能——“荷鲁斯之眼”。 隼头人身的神明荷鲁斯,以他的双眼统领天空。李遂则以精神体游隼的双眼跨越重重阻碍,追击目标。 越野车死死追随这条红线。 树木参天,枝繁叶茂。红线及至一处沼泽时戛然而止。 沼泽地是诡异的。树与树之间、枝叶与枝叶之间,黏着岩浆似的胶体,发出微暗的红光,厚重,缓缓蠕动。 车停在这片沼泽前。 下了车,李遂掀起后备箱,拎出枪支,扔了一把步枪给叶维清。 叶维清肩挎枪带,填充上子弹。弹头不是普通金属,有一种甲虫壳的亮泽光彩,繁杂的纹路镌刻其上。 这是污染物的残骸,称为骸金属。残骸只有少部分有价值,能够制成对污染物伤害极大的武器。用骸金属制作的子弹自然叫做骸子弹。 骸子弹产量低,不对低等级派发。叶维清第一次接触到。 “巢穴就在这附近,我在找中心巢穴,”李遂望着四周的林木,“子巢交给我和素心。”她朝柳素心扬扬下巴。 队伍里没有明确的队长位,但所有人都自觉听从李遂的指挥。她是队内唯一的向导,且在工作上,她的专业毋庸置疑。 游隼在天空盘旋。红线散成点,重又聚合,分成两股细线,穿越沼泽,直抵缠裹暗红胶体的林木内。 “那么我先出发。”柳素心向其余人点头致意。 她面向林子,抽出长刀,挥出一个漂亮的侧斩。小一部分刀刃熔炼了污染物的残骸,冷厉的金属与陈朽的骸骨达成一种奇异和谐。 她的精神体蜉蝣停在刀尖。权能释出—— “刹那生灭”。 一阵疾风直捣入林,震天的音爆声随之而响。 叶维清什么都没看清,等反应过来时,只有漫漫尘埃飞扬,还有一地被极致的速度斩断的枝叶。 蜉蝣的生命只在须臾间,如何在有限中创造无限?将速度提升到物理极限的几十倍。这使柳素心能在瞬间结果敌人。 原来这就是高级哨兵的世界吗,堪称恐怖。叶维清的心一下黯淡了。这不是单靠努力就可以追赶上的。 李遂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力:“找到了,中心巢穴。”顺着手指方向看去,一条用于区分红线的细白线绕进林子里。 “走。”仇化钧检查了手枪,随手放入腰间绑的快拔枪套里。抬脚就走。 叶维清尚未从失落与震惊中拔出,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追赶上。 一路上尽是些污染物的残骸,柳素心解决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明明柳素心的权能更适合深入中心巢穴。她一万个愿意和素卿共同战斗,而不是他。叶维清盯着前面的男人,腹议。 仇化钧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奔至前方探路。 越深入,树越发挤挤挨挨。树干粗大虬曲,暗红的胶体覆盖其上,遮天蔽日,仿佛走进堡垒中。 成排的树木躬下身,缠绕,成了个拱门,窄小漆黑,仅容一 人前进。 白线在此处断开。 这似乎是中心巢穴的入口。 仇化钧停住脚步,狮子驯顺蹲在他脚边。他板着面孔,神情复杂,就这么看着叶维清,像要生吞活剥了她。 她怎么他了? 叶维清被看得起鸡皮疙瘩,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言行举止,找不出不妥的地方。只好无视这道吓人的目光,径自向前走。 “你——”仇化钧的声音响起,有些犹疑,“你是哨兵,F级的。” “是啊,F级怎么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叶维清正色道。既然选择接受任务,那么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奇怪……”他喃喃自语,久久凝视她,像是想从她身上探寻出什么东西。 她觉得他才奇怪。这难道是考验的一环吗。 “你太紧张了,甚至……”仇化钧想了想,对她解释道,“甚至在将这种紧张侵入我的思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叶维清抬起脸看他,露出迷茫的表情。 在潜意识里,她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但这不是她一个哨兵能做到的,所以她压根没想起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双眼,带着审视。 太近了。 仇化钧的五官带着刀剑般的利。眼窝深邃,灿金的眼瞳很灼人。有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叶维清忍不住后退一步。 稍移开视线,她注意到他的眼尾是下垂的,透出些无辜样。配着硬朗的五官,显得忧郁又藐视。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样的行为只有向导能做到——能使用精神力对他人产生影响,甚至进入他人的精神图景内。 见她沉思良久,仇化钧轻咳一声,想证实自己的想法,又道: “刚才我们一路走来,我能感觉到一种非常烦躁的情绪。远离你后,这种情绪就消失了。这种情况甚至能追溯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能够影响到我。” 第一次见面,从那时候开始的吗?!这言论在叶维清听来非常不可思议。 先不论她是不是向导。就算她真是个向导,凭什么只影响到他,没有影响到其他哨兵呢? 除非她和他的匹配度极高,使得她无意间释放出的精神力,可以轻易被他捕捉到。 那更是无稽之谈。 荒诞得堪比污染物簇拥她去竞选联邦总统! “我搞不懂你究竟在怀疑什么。”叶维清举起枪走开,“我从觉醒开始就被巴别塔判定为哨兵,直到现在也在接受哨兵的训练与工作。” “既然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就说明我的怀疑是有依据的,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可能是个向导吗,还是有隐情,不愿让人知道?” 真是莫名其妙,她能有什么隐情。 “可是我有专属向导,这该怎么解释?”叶维清反驳道。 “……专属向导。”这句话堵得仇化钧陷入深思,好半天才又开口,半信半疑,“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作为哨兵的训练成果。我说过,无用之人只能出局。” 4. 4 不再与仇化钧废话,叶维清率先钻进入口。很长的路,似乎在下行,她怀疑她要钻入地底了。 通过狭小的通道后,面前一片敞亮。 极宽阔,仿佛宫殿庙宇的废墟。 天顶是厚重的暗红胶体,阳光像被吞入这个空间;天顶垂下一根根锥状立柱;蕨类植物疯长,散发腐烂的酸臭;周围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面前的一颗石头晃动起来,叶维清端起枪。 粗壮的巨爪从石头上剥出,连带出一具岩浆般的异形身躯,表面附着石质盔甲。 不是石头,是伪装成石头的污染物。 污染物四爪着地;头部是张血盆大口,布满触手,朝外不断摆动;它弯下脖子,咽喉深处,一只眼瞳漆黑如墨。 真是个恐怖的家伙。叶维清的面部肌肉绷紧,神情凝重。 她鲜少有杀此类污染物的经验。以往处理过的污染物相比起面前这个,简直是小杂鱼。 叶维清端起步枪,瞄准它的咽喉,瞬发子弹。 污染物一跃而起,伸出口腔内的触手阻挡。 子弹穿过触手,前方留下硬币大小的洞,火力在内部集中爆发,后方炸出一个巨洞。污染物像颗融化的果冻,眼球碎成末。 不愧是特制子弹。 污染物倒在原地,身体内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这声音仿佛是某种召集信号,不约而同的,“石头”们渐渐苏醒过来。 叶维清挪动步子,快速扫视一番。母体在哪里?又向后瞥了下。仇化钧死哪去了! 污染物来势汹汹,她不断向后躲避,连续射击,直至射空弹夹。后坐力震得肩窝发麻发疼。 震声的吼叫响起。 狮子和她擦肩而过,一口咬住朝她猛扑过来的污染物。有了缓冲,她抓紧时间换弹匣。 “母体应该就在这里,但是被保护起来了。”仇化钧站在叶维清身旁,拔出手枪。 叶维清的精神高度紧绷,集中在污染物身上,没回话。步枪加上骸子弹,叶维清凭借火力压制住靠近她的污染物。 仇化钧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真成了个考察官,在评定她的表现。 污染物不断涌现,没个完。 如果不解决母体的话,这个巢中之王,会为她自己的帝国诞下源源不断的战士。 仇化钧终于动了身,闯进污染物最密集的凶险处,举枪射击。他的精神体则暴涨身形,一张口,脆生的响音,两个污染物的头落了地。 叶维清暂时不敢释放精神体,害怕露怯。要是她的精神力足够强大稳定,大可以让菟丝花的藤蔓绑住污染物。这是她的美妙构想。 只是神游一瞬,一只利爪猛挥过来,势如破竹。 叶维清勉强往后一躲,爪子堪堪从她腰部擦过。作战服被撕烂一道,绑在腰间的弹匣包跌落在地。 她下意识扣动扳机,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污染物的躯干附着石质盔甲,缓冲了子弹的部分伤害。它摇摇晃晃地抬起头,血盆大口张到极限,触手抻长,“啪”地缠上枪口。 叶维清将枪托夹在腋下,全部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把枪支当成刺刀,奋力扎进污染物的口中。枪口镶嵌了一圈尖锐的骸金属。 污染物发出森森的撕裂声,彻底倒下。它的口腔还紧紧咬住枪管。 没来得及拔出枪管,另一只污染物袭来。 突然,菟丝子层层绞住污染物,不留空隙,限制了它的行动。叶维清拔出枪,奋力砸去。 菟丝子还在疯长。她的精神力有些失控,精神开始恍惚。一时间,她失了对精神体的控制。 纤弱的藤蔓甚至攀上了那一大队污染物。它们稍稍使力,便崩断细藤。一断,又有新的长出。差点连那头狮子也一并缠绕住。 一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精神实体,加上菟丝子断裂后同步过来的伤害,使叶维清几近力竭。她气喘吁吁,身体颤抖,扒紧了枪托,枪管支在地上作拐杖。 虽然藤蔓的攻击力几乎没有,但胜在难缠。 菟丝子消失了。 仇化钧的脸上闪过惊讶之色,沉下双眉道:“没想到你这么拼命。” 她可没有什么拼命的想法……但她没解释,决定让这误会变成美好的事实。 “我们得快点找到母体。”叶维清有些焦急,半蹲下身,额头流下大颗汗珠,眼前冒黑。 此时此刻,她异常想念柳素心,如果是和她一起出任务的话就好了。 定了定神,感觉恢复了些。叶维清用步枪撑起身体,想去捡弹匣包,却发觉周围静得诡异。 只依稀听到风过时空空地回响。 她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污染物,张开口腔,用咽喉深处的那颗眼睛直视它们面前的人,一动也不动。 污染物的面前,仇化钧屹立着。狮子围绕在他的身旁,迈动步伐。他像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臣服,然后厮杀。”他说。 空气顿时变得凝滞、沉重,仿佛一顶无形的巨钟从天而降,笼罩在场的所有事物。 仇化钧的命令明明是对着污染物下达的,但连叶维清都感受到一股无法违抗的力量。 权能展开—— “君主”。 仇化钧高举起手,像握着一柄权杖。自上而下,凌空划出一道弧线。 污染物躁动不已,头部狂乱摆动,纷纷抬起利爪,朝自己的同类进攻。“君主”下达了一个自相残杀的命令。 叶维清大为震惊,瞪大双眼观看这奇异的场面。 最后,满地残骸,空气中的酸腐味更重了,令人作呕。 但依然寻不见母体,究竟藏匿得有多深呢。诞下的污染物已全军覆没,还是不肯现身吗? 仇化钧踩在残骸之上,慢慢巡视周围,等他的目光触到叶维清时,她猛地弹起身。 为表示自己并非在偷懒,她托着下巴,环顾四周,好似正在沉思要事。 天顶突然颤动。 垂于天顶的锥状立柱“咔啦咔啦”响动,镰刀状的骸骨慢慢张开,一把插-进天顶里。 一条裂缝徐徐延展,扩大,宛若天堑。刺目的光线透出。天顶之外,白茫茫一片。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叶维清模糊看到一座宏大的山。 最顶上的头颅小巧,不成型。布满深坑,坑内镶嵌无数眼珠,打眼一看,像闪闪的黑曜石。 连接头颅的是山一般大的身躯。白胖又鼓胀,有丝绸的光泽,不断起伏。躯干中心一条缝隙,嫩白的巨卵从中挤出。 背部是一排强有力的足肢,长满锋利的刚毛,支撑起这山样的躯体。 这就是母体。 母体无时无刻不在诞下巨卵。污染物撕破薄如纸的卵壳,浑身沾满透明粘液,舒展身躯。 这批新生的污染物比之前的更强壮,更庞大,口腔外还长出锋利的巨钳。 这是王为她的帝国制造的新战士。 喉咙干涩不已,叶维清咽了咽口水。她生了退意。别说一个母体,单单是解决那些新生的污染物,都是她望尘莫及的任务。 刚才看到仇化钧轻松除掉一大批污染物,她确有胜利的希望,但现在……徒剩绝望。 出发前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恐惧面前,任何准备都要化成泡沫。 之前的情报显示,母体介于未成熟与成熟状态之间。未成熟的孕育型本不该列为高危任务,但随时会到来的成熟期让此次任务最终定级高危级。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成长到如此地步。和教科书里描述的成熟体一模一样。如果她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博物馆参观标本就好了。 倒是仇化钧,云淡风轻。转过身走来,特地躬下身,认真地与她平视。 “你未免太害怕了。把情绪收一收,不要影响到我的心情。”仇化钧说。冷情的话,但语气放得轻柔。 怎么收?她又不是向导,从未学习过如何去控制。 “那我最好离你远一点……”叶维清捡起弹匣和枪跑远了,跑到出口附近,甚至恨不得一溜烟跑出污染区。 可她不能,这是逃兵行径。 耳垂夹了一枚微型通讯器,叶维清连按两下,“嘟”声后,她忙道:“喂喂喂,我是叶维清。情况有变,母体已经成熟,申请援助!” “已经成熟?”信号差,对面的声音充满电流音,断断续续的,“素心还没回……素心,你的情况……如何……我马上赶过去。” “情况不对……跑,让仇……顶着。保护自己……” 通讯器重归沉寂。 四人的通讯器已联通,因为信号问题,叶维清没法辨认是谁在说话。 一阵隆隆声,四周在震动。抬头看去,污染物簇拥在母体旁。母体的足肢缓慢抬起放下,像慢动作。每移动一步都震天撼地。 天顶的立柱摇动几下,在落地之前伸展镰状骸骨,向仇化钧击去。 只差几厘米的距离,它们骤然定住,匍伏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狮子逐渐膨大身形,直至一座小楼的高度。仇化钧纵身跃起,借助狮身的高度,进入那条裂缝。 他站在母体面前,显得渺小。 叶维清只觉得他……太疯狂了,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抗衡已成熟的母体吗。 卵源源不断生出,破壳而出的污染物越发强大。 母体抬起几根足肢,猛地向面前的人类刺去。污染物紧随其后,四面夹击。 仇化钧边闪躲边进攻。打空手枪里的子弹后,随手一扔,抽出腿间绑的短剑。剑身由整块骸金属铸成。 “君主”再次释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可怖。 在仇化钧的权能中,污染物的双钳和利爪纷纷崩出裂痕,无形的威压使得它们被迫折断足部,变成一堆残废品。 母体丝毫不受影响,悍然舞动足肢,带起一阵狂风。那鼓胀的躯体舒展开,能诞下新生的缝隙扩大,里面储满密密麻麻的巨卵。 卵数以千计,同时孵化出生! 寂静再次降临,只听闻卵壳撕开的细微声音。 然而紧接着的是——“君主”极端的威压,铺天盖地。 轻盈的空气变成铁一般的重。 仇化钧低垂头颅,丝带松脱,脑后那束长发滑落肩头;双眼失去焦距,但亮得吓人,仿佛燃着黄金般的火焰。 他陷入了“狂化”! 猛地抬起头来,仇化钧向前飞奔。他的精神体具现在身旁,烦躁地甩动尾巴,敏捷一跃,跳上母体的躯干,加入战斗。 无形的威压如雨落,母体啸叫,躯体被割破,乳白的脓液漫溢出来。 她高举足肢,足肢上的刚毛锋利得闪光,还未落下便僵在半空。恐怖的嘎吱声,足肢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寸寸断开。 待足肢落下时,一节节,藕断丝连的样子。仇化钧腾跃上断肢,攀到顶峰那个不成型的头颅上。 母体剩下的足肢劈来时,他已将短剑狠狠扎进她的头部。 权能,再度强化。 “仇化……有病……你怎么……好吗……”微型通讯器传来李遂的怒骂。信号时有时无。 “狂化”会使哨兵变成纯粹的武器,失去人类的意识,甚至彻底迷失自我。 李遂正在赶来的路上,被“君主”的威压压制得难以挪动。她和柳素心能扛住威压,但叶维清可是F级! 她打开通讯器想叫叶维清快跑,可似乎为时已晚。 叶维清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五脏六腑,还有皮肤都成了重担。构造身体的一切血与肉,都是累赘,不再为她掌控,就这么坠着她的精神往下、往下、再往下。 膝盖一软,她不受控地趴在地上,骨头发出响,咯哒咯哒。 咯哒咯哒。胸口一阵刺痛。叶维清想说什么,食管逆流,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洒在地上,星星点点。 “仇化钧,停下!”她大喊,耳旁却响起极小极沙哑的声音。 她久久失神。那蚊蚋般细小的,是她的声音,她拼尽全力去呼喊,却只有自己能听到。 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叶维清张大嘴喘-息,像条缺氧的鱼,苦苦支撑。 她的手指艰难地抠住地面。地面粗糙,指腹磨出血来。她想爬出去,以为离开中心巢穴就能得救,殊不知“君主”的范围已覆盖整个污染区。 不过爬出几步,就已让她力竭。她像背负千万斤壳的乌龟。 她不要倒在这里。她努力朝出口伸出手,可都是徒劳。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她想到了什么。 一根纤细的菟丝子从她手心长出。这或许能成为她唯一的解,既然仇化钧说她可以影响他的精神,那么…… 5. 5 菟丝花附在石壁上,拼命攀爬。叶维清抬不起头,不知道它能去到哪里。她完全靠着那点坚强意志在控制自己的精神体。 她恳求自己,再坚持坚持,绝不要带着一身遗憾死去。 热风呼啸,簌簌扑在叶维清的脸上。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辽阔的大草原。 天上的烈日令人目眩,身下的野草刺扎她的脸庞。空气干燥而炙热。独属于草原的畅快气息。 这里应该就是仇化钧的精神图景了。 叶维清站起身,望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是个哨兵吗?千疑万惑化作一声叹息,总之她暂时活下来了。 草原漫无边际。放眼望去,野草满目,偶有一两棵金合欢树。风一过,腾起层层草浪。 叶维清趟过蔓生的野草,汗水沿脖流进衣领。她抬手在额前搭起个棚,左顾右盼。 她找不到仇化钧。 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走了许久,又热又渴。叶维清脱了外衣,随手扔掉,拖着脚,朝前方一颗金合欢树走去。 偌大的地方,独独一棵树。枝干四处伸展,叶子青翠欲滴,一大团一大团,绿云似的。 叶维清刚要靠近,一阵风刮来,卷裹起她,推远。有什么事物在抗拒她的接近。 那她偏要上前。她预感仇化钧就在那里。 果然,一头狮子从粗壮的枝干上跳出,慢慢踱来。喉咙中酿着低低的吼叫。 狮子龇牙咧嘴,犬齿又长又利,伏低身子,作出进攻的样子。叶维清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前去。 手一抬,菟丝子以狮身为壤,抽条,瞬间成倍繁殖,紧裹狮子,层层叠叠没有空隙。 菟丝子伸出小触手,浅浅扎入狮子的皮肤内。叶维清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精神力,从菟丝子的小触手中不断传递来。 她的精神体竟然在吸取仇化钧精神体的力量?!她本想用精神体暂时牵制狮子,好给自己的贸然闯入留出一气喘息。 狮子怒吼,一口扯住身上的菟丝子。精神体受到的伤害同步在叶维清身上,她捂住小腹。菟丝子迅速退开,隐入野草,朝金合欢树攀去。 狮子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叶维清看准时机,冲向金合欢树。 金合欢的树干歪着,像在半躺,一根粗实的枝干斜逸而出。她纵身一跃,双手勾住枝干。一荡,双脚也勾住。 顺利爬上去,保持好平衡,她碎步往树中心跑。 树干几人合抱粗,中心深深凹出一个平坦的坑,缀满一球球蟹黄色的花。 仇化钧躺在其中,双手平放腹部,面容恬静。花朵在他头顶围成冠状,他仿佛躺在金合欢树的王座上。 当他闭上冷漠的眼睛时,只叫人注意到他的俊朗。叶维清简直以为自己是来拯救睡美人的公主……或者说骑士。 枝叶很密,透不出一丝日光,凉风时不时拂过,催人困倦。这根本不像处于狂化状态的哨兵的精神图景。 叶维清跳进坑内,一碰到仇化钧的衣服边角,整个金合欢树都在颤抖。树下响起狮子的吼叫。 举目望去,天空顷刻间黑沉,闪电划破天际。一声惊雷后,金合欢树泛起电流,将这绝佳安眠地变成了电的囚笼。 坑内,蟹黄的金合欢花一朵接一朵,在仇化钧的身体上绽放。他的皮肤现出道道裂痕,血浸染合欢花。他的脸色越加苍白,眼见的虚弱。 该怎么办。叶维清一时没有头绪。她又不是向导,没经过向导的专门训练。 只好使用一些哨兵的解决方法…… 菟丝子攀上金合欢树,缠绕枝干。 叶维清默默引导,使菟丝子朝仇化钧靠近。细瘦的藤蔓甫一绕上他的手腕,久旱逢甘霖似的,伸出小触手吸取他身上混乱的精神力。 他猝然睁开眼,眼神涣散,浑身戾气,撕开手上的菟丝子,攻向她。 天气愈发恶劣,暴雨如注,惊雷“轰”地朝她劈来。 “仇化钧,醒醒!”叶维清边闪躲攻击,边试图唤醒他。 仇化钧处于狂化状态,充满攻击性,毫无理智。他召来狮子,发起凶猛的攻势。 菟丝子层层缠成一条粗绳,叶维清抓紧绳子,荡下树。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仇化钧踩着狮子飞身而下,将她撞倒在地,掐住她的脖子。 叶维清一只手攥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以眼还眼,扼住他的脖子。 仇化钧瞬间收紧手指。叶维清涨红了脸,面容扭曲,氧气正急速从肺里流失,大颗雨滴砸在她脸上,疼极了,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菟丝子以她为中心疯长,深深扎根土壤,汲取这块精神图景的力量。 她必须集中精力去控制精神体,难以分出能量去掐他的脖子,不得已松开手。但他施加在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像要捏扁一个易拉罐。 菟丝子攀上仇化钧的身体,极速生长,覆盖他的身体。他没把这些柔软的植物当回事。 菟丝子的小触手穿透衣料,扎进他的皮肤里。他想摆脱,可菟丝子已将他团团包裹住。 他松开手,暴躁地撕扯身上的藤蔓。叶维清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嗽不止,贪婪呼吸着空气,嘴里落进不少雨水。 菟丝子源源不绝,狮子也逃脱不掉被捆绑的命运。 等她平复下来时,发现天气转好,遍地都是盛开白花的菟丝子。 仇化钧仍半压在她身上,半闭双眼,一动不动,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消散不少。磅礴的精神力通过精神体传送到她身上,她从未如此舒畅过,像以污水为食的人第一次畅饮清泉。 她干涸的精神图景都要复苏了。 乌云散去,太阳照耀着仇化钧的精神图景,他平静下来,合上眼睛,重重倒在叶维清身上,下巴差点磕到她的脸。 好重。 菟丝子缓缓离开仇化钧的身体,他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扎实肌肉。这具强健的身躯与她紧密贴合,甚至能感 受到他的体温和肌肉线条。她别扭极了。 这算是疏导吗,她一个哨兵疏导哨兵? 不,仔细回想仇化钧对她说的话,他确实没胡说。 可如果她真是个向导,又该怎么解释她的专属向导呢……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刮起热风,地上的水分迅速蒸发干净,叶维清的脸发烫。她停止胡思乱想,推开仇化钧,感觉身上热得不正常。 她撑起上半身,查看仇化钧的情况。他安静睡着,呼吸平稳,嘴唇红润饱满,看起来很适合接吻。说话这么硬的嘴,亲起来也会是软的吗? 疯了!她究竟在想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叶维清捂住滚烫的额头,抹去汗珠,视线定在仇化钧的唇上,费力驱赶脑中杂念。 可精神体先她一步做出决定。菟丝子重新爬上仇化钧的脚踝和手腕,将他牢牢绑住,如盘中鲜肉,可以任人宰割。 脸上的灼热蔓延至全身,叶维清意识到身上的热不是因为周围环境的气温。 而是……是什么呢……她握住仇化钧的手,很冰凉,稍微缓解了她的燥热。混沌的脑子得以短暂思考,她想起了那个名词——结合热! 汗珠从额头滚落,叶维清不仅仅满足于握手。她慢慢探上他的手臂抚摸。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太过分。而且要是他醒过来,绝对会口吐刻薄话追杀自己。 叶维清缩成一团,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仇化钧的肩膀。肩膀处的衣料破了一大块,露出洁净的皮肤,她没忍住,轻轻咬了一口。 完全不够。 欲望在体内冲撞,翻搅起狂风恶浪,几乎要将她的一切吞没。那点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连自己为何突发结合热也不再思考。 齿关用力,叶维清在仇化钧肩膀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血丝渗出来。 她像头莽撞的小兽,初次尝试撕咬猎物。 叶维清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心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兴奋。平时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竟被她捉弄了。 再说了,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仇化钧。都怪他突然狂化。 叶维清心安理得了。在他脖子上又重重咬了一口,这是作为掐她脖子的回报。 接着是下巴,最后,是嘴唇。 竟然真是软的,仿佛在吃一朵花,鲜嫩的花。她放缓动作,轻轻舔咬。 叶维清撬开仇化钧紧闭的牙齿,舌尖胡乱游走,没有任何技巧。他的口腔很清新,带着似有若无的薄荷凉味,很好吃。 亲吻暂时缓和了她体内那股躁动。 她沉浸其中,津液顺着嘴角流出也浑然不觉。动作越发粗鲁,她不小心磕破了他的嘴唇,铁锈味融入交缠的唇舌中。 她皱起眉,放开他的唇,正正对上他的目光。这双金灿灿的眼眸盛满愠怒,还带有几分刚苏醒的空茫。 “你究竟在做什么!”仇化钧语气狠厉,一字一句地说。她感觉他快把字都咬碎了。 6. 6 “我要死了。”叶维清羞愧地捂住眼睛,口齿不清地解释。 “要死了就去躺棺材,而不是趁机耍流氓。”仇化钧的声音冷到极点。 “你不能救救我吗?你为什么老骂我。”叶维清委屈地控诉。她感觉自己现在异常脆弱。 “是你闯进我的精神图景,怎么敢说这种话。”他动了动手腕,发现菟丝子缠得很紧,“解开。” 叶维清摇摇头,气喘吁吁,“我好难受。” 听她的话不像作假,仇化钧仔细打量她。她双颊通红,汗如雨下,鬓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手不安分地摩挲他的衣服。 “都怪你狂化,我为了活着才这样!”叶维清愤愤道,配着这样的状态反倒像撒娇。 “这是结合热……看来你确实是个向导,但居然能夺走我的精神力为己用。”仇化钧思索道,“难道是黑暗向导?虽然多年未出现过了,但只有黑暗向导才能掠夺哨兵的精神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能解释通。巴别塔不够了解黑暗向导,误以为你是个哨兵。而今天,你突然吸收了哨兵的大量精神力,一时无法消化,爆发结合热。 “但别想我帮你解决,立马离开我的精神图景。我在现实里可以打晕你送去精神医学室。”他补充道。 “真过分……”叶维清根本听不进去他叽里咕噜的一大堆解释,只听到他要把她打晕。 既然他这么狠心,她也不会顾及他的感受了。 这倒像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向来循规蹈矩的人做坏事,总得有个正确的理由。于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欲望,她抓住他的皮带,费了点劲解开。 “你那么厉害,自己逃出我的精神体的禁锢啊。而且这里还是你的精神图景。”叶维清歪着头,拿着皮带轻轻挥舞,一下下打在他大腿上。 仇化钧试着调动精神力挣脱身上的菟丝子,这些看似纤细的植物如钢筋水泥般不可撼动。 如果叶维清是黑暗向导,那她可以使用精神力控制哨兵,甚至是掠夺哨兵的精神力。 他刚从狂化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还很虚弱,让她趁虚而入了。 叶维清看他咬紧牙关,却始终没能挣脱掉自己的精神体,笑道:“看来你的努力有时候也很没用啊。”她扔掉皮带,跨坐上去,掀开他的衣服。 她忍耐得够久了。 仇化钧撇开脸,嗤之以鼻:“精-虫上脑。” 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仇化钧的情绪在影响精神图景的天气。气温骤降,同他的神情一般冷。 叶维清还不大会操控精神触手,便用自己的精神体代替。可精神触手蠢蠢欲动,试探性触碰仇化钧的脸颊,他闭上眼,眉间一团阴翳。 菟丝子捆绑了他的四肢,触手在他脸上滑动,探下脖颈,从衣领伸入,延展。他僵着喉结,可闷哼无法抑制似的从他唇角溢出。 叶维清品尝到从精神触手传递来的感受。 哨兵隐藏在厚实衣料下的肌肉,如同山峦般起伏。他浑身紧绷,肌肉也硬邦邦,可当触手爬过时,他颤抖了一下,肌肉随之松懈,呼吸还在勉力维持平稳。 “你怎么这个样子,好像我要杀了你一样。”叶维清嘟哝着。 仇化钧眯起眼,逼视她,双眼汹涌危险的火焰,“不是吗?” 她无视他的眼神和话语,抬起腰。身下的人还在顽强抵抗,重新闭上眼,封闭感官,努力忽视所有感觉。 他憎恨自己身上产生的感觉,为此不耻。 热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愈演愈烈。汗水淋漓,叶维清连汗都顾不上擦,已然沉浸。 触手同它的主人一样肆意妄为,留下印记。 叶维清双手撑在仇化钧的胸膛上,手指隔着布料。她俯下身,脸贴向他的脸,距离极近,汗珠滴落他的脸庞。 她问:“你还在忍吗?”像在关心他一样。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他不耐烦地将头扭开,吐出个“滚”字。他气得嘴唇发颤,也许并不是因为生气而颤…… 在精神触手强势的入侵下,感官封闭后,他依然感受到气息,几丝偶然捕捉到的感觉正挑战着他。 “别生气了。”得到了满足,叶维清的声音软下来,像小猫爪子,绒绒地搔磨他的耳朵。 绯色慢慢染上他的耳垂。 叶维清含住他的下唇,含含糊糊道:“别气了,拜托拜托。” 舌尖舔过牙齿,仇化钧顺从地启开齿关。她的舌头进来,触到他的舌尖。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唔——”叶维清痛得叫起来,想收回舌头,却被咬住不放。 精神触手绞紧仇化钧的身体,壮硕的肌肉上处处红痕。他张开嘴,喘息出声,故作坚忍的表情瞬间碎裂,下垂的眼尾漫上殷红,看起来破碎又忧郁。 触手趁机撬开他封闭的感官,使痛感排山倒海般冲刷而过。 这种折磨,比被污染物攻击得遍体鳞伤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变得完全不像自己。汗水落进眼中,他睁开眼,眼前一片迷蒙,隐隐勾勒出面前人的轮廓。 体内升腾起陌生的感觉,不断扰乱他的理智,呼吸逐渐紊乱。结合热……,把他的结合热也引出来了。 该死…… 仇化钧忍不住迎合。以往战斗时在精神图景内留下的伤痕通通被修复。 “……我还以为你能忍很久呢。”叶维清附在他耳边,语气带笑,含着嘲弄,“你把我的舌头咬出血了。”她又抱怨。 仇化钧一言不发。 但她发现他眼中的冰冷融化成水,雾蒙蒙。她故意作弄他。再次亲吻他时,小心翼翼,怕他又咬人。他被引导着,回吻上去,唇瓣交缠。 情意正浓,叶维清耗尽了力气,趴在他身上。 之前吞噬掉的精神力还未完全吸收,搅得她脑子晕晕乎乎。她尚未学会如何控制,只能任由精神力在体内震荡。 “唔!” 叶维清难以承受过剩的精神力,仿佛有铁铲在内脏和大脑里铲过。她咬紧牙关,又不由得泄出痛哼。 菟丝子虚弱得缩成一团,放松了对仇化钧的束缚。 仇化钧从情潮中缓过来了,双臂稍一用力,绷断身上的菟丝子。他伸手,手背青筋暴起,袭向叶维清,像猛兽捕猎。 将要触碰到的下一秒,菟丝子和精神触手消失了,柔和的白光包住叶维清的身体,带着她缓慢消散。 仇化钧睁开眼睛,光线刺目,身旁是极速分解腐烂的污染物母体,还有数不尽的污染物残骸。 他离开了精神图景。 方才在精神图景内发生的一切,他历历在目,那种柔软的触感甚至还停留在他身上。 他的脸阴沉沉 的,直接从裂缝一跃而下,回到巢穴。残骸铺满地面,在他脚下咔咔作响,寂静的空间回荡响声,很沉闷。 他走到巢穴入口,叶维清倒在那里,还没苏醒。 他蹲下来,眼睛扫过她的脸,然后是手,刚要挪开视线,突然发现她的指尖血红一片。捧起她的手,十指指腹磨得一塌糊涂,指甲掀起一小块,地上残留不少血印。 仇化钧能想象到她在“君主”的威慑下有多可怜,磨破手指也只堪堪爬到洞口。如果不是她侵入自己的精神图景,唤醒自己,她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心里积郁的怒被浇灭,仇化钧轻轻放下她的手,出了会儿神,最终深深叹气,横抱起她。 出巢穴的途中,遇到匆匆赶来的李遂和柳素心,她们满脸焦急,看向仇化钧怀里的人。 “只是晕过去了。”不等她们询问,仇化钧主动回答,“你们那边的污染物清除干净了吗?” “托你的福,污染物在你权能波及范围里全死光了!根本不用我们出手。”李遂阴阳怪气。 “先去巴别塔总部医院。”仇化钧忽视她的阴阳,径直向前走,脚步急促。 上了装甲越野车,仇化钧将叶维清安置在车后座。为了让她能平躺,他抬起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这样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坐后座。”柳素心见状,问道。 “没事,先开车吧。”仇化钧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 到了巴别塔总部医院,经过检查,叶维清的情况还算稳定。肋骨断了两根、手指轻伤。毕竟F级能在S级哨兵狂化状态下存活,已经算是奇迹了。 叶维清躺在病床上,只等她自然苏醒。 李遂给她掖了掖被子,看向仇化钧,倾吐出自己的疑问:“没有向导,你是怎么摆脱狂化的?维清也活的好好的,你们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仇化钧靠在墙边,没有一丝解答问题的兴趣。他瞥向叶维清。等她醒过来自己解释,再好好想想怎么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等她醒了,你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仇化钧指向病床,连叶维清的名字都不想说出口,声音里隐隐有怒气。 “什么鬼……”李遂无语地看向柳素心,想看看有没有人和自己一样感到奇怪。显然,柳素心也不太懂。他话里有话,就像在说是叶维清犯下了大错。 病床上传来一声呻-吟,众人齐齐看过去。叶维清半睁双眼,神色茫然,她动了动手臂想起身,牵连到伤口,痛得直抽气。 “先别乱动,你有骨头断了。”李遂忙上前按住她,按下病床上的按钮,床头缓缓抬升。 叶维清靠在枕头上,牛饮下两大杯水。喝的太急,水珠从嘴角溢出,滴落脖颈。 “感觉怎么样?”柳素心接过空水杯,关心道。 “还行,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叶维清庆幸不已。 李遂说:“到底发生什么了,仇化钧还不肯说,非得让我们问你。” 叶维清凝神思考,然后犹疑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忘了……我感觉脑子乱得不行。”精神力在她脑中还很紊乱,她一回想,头就疼。 “估计有后遗症,待会我帮你疏导看看。”李遂担心地抚上她的额头,朝仇化钧扬扬下巴,“那你能不能说说。” “我也忘了。”仇化钧面色铁青。 7. 7 叶维清和仇化钧在中心巢穴的经历成了个谜。 李遂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仇化钧的嘴,他不害怕威逼,至于利诱,他向来不注重物质享受。 李遂歇了探究的心思,转向叶维清,想帮她疏导脑中混乱的精神力。 刚把手搭在她额上,李遂想起了什么,确认道:“在疏导之前,我要明确一下,你有没有专属向导呢?” 窘迫在她脸上一闪而过,顿了顿,她正色道:“我有专属向导。” “哎,这样吗,”李遂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那我不能给你疏导了,要不现在让你的向导过来吧,估计他也很担心你。” 叶维清笑了笑,颇为自嘲,她颔首低眉,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撒谎说:“没关系,他很忙,晚一点我再联系他。” 仇化钧在旁边,很注意叶维清的反应,他心里慢慢有了些猜测。 柳素心大约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说:“好了,我们让维清好好休息吧。” 李遂还想陪陪叶维清,被巧妙地拽走了。约定好下次再来探望,她们出了病房。 “你们怎么都急着走。”李遂不解。 “提到向导时,维清好像心情有点低落,我想她应该不想谈论这件事。”柳素心解释道。 李遂了悟,摸摸下巴思考着说:“难不成是两个人吵架了还没和好?” 柳素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还是不要随便议论别人的私事。”仇化钧认同这个观点,顺势让李遂少些刨根问底欲。 听闻叶维清出事,朋友们纷纷拥进病房探望,一浪接一浪,她简直像搁浅的鱼,躺在床上,忙不迭地扑腾着招待。 鲜花和慰问品堆满小小的床头柜。晚霞铺展远空。病房还余有两人,李遂和夏绿绮,正陪着叶维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正讨论到叶维清这次的考核评定,李遂和柳素心不消说,重点是仇化钧会不会给合格呢。没说几句话,病房门口遮下一道阴影。 仇化钧提了几个瓷盒,正站在门口。房内顿时鸦雀无声。以哨兵的五感敏锐度,他肯定将那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没人想到他会来探病。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打开瓷盒,取出热腾腾的食物,明知故问:“怎么我一来就没声了。”叶维清看向窗外,假装很忙。 “你居然来了,给你发消息没回还以为你不来呢。”李遂没那份说小话被抓的尴尬,凑过去看,“还下厨了?这么香。” 仇化钧煎了牛排,浇黑椒汁,一刀切下去直冒肉汁。人人都有份。 “抽了时间出来,我不来岂不是坐实了‘冷血无情’?”仇化钧冷嘲。 李遂耸耸肩,刚才她确实说了仇化钧“冷血无情”,吃人嘴短,她不便驳回去,而且这评价着实夸大了。 “吃完就去洗碗。”仇化钧瞭了眼李遂。 李遂提了碗要去洗,夏绿绮拉着她,也要帮忙。 病房徒剩两人,一阵寂静,叶维清刮肚搜肠都找不出话题和他聊。 “你感觉恢复得如何。”仇化钧率先开了话头。 是很平常的客套话。叶维清双手绞着被子,眼睛只看手,不咸不淡答:“还不错,再休养一周就能出院了,主要是养养骨头。” “嗯。”仇化钧点点头,望她一眼,又盯着窗外渐暗的天,“那能回想起在中心巢穴的事了吗?” “我还是想不起,虽然头已经不疼了。” 沉默。这沉默叫人发懵,叶维清忍不住抬头看他,然后撞进一双冷冰冰的眸子里。 天彻底暗下去,病房里还没开灯。 夜色仿佛黑网,飘飘拢在仇化钧身上,那头鸦青色的发被衬得漆黑,眼睛是灰暗的金。他整个人融在夜色里,透出野兽之主般的优雅和危险。 叶维清的心提起来,忙问:“那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有预感是坏事。 “没什么,忘了也好。”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脸却冷得不行。 口不对心。她一点没觉出他如他的话那般坦然。 “会有些冒昧,但我想问,你的专属向导有为你做过疏导吗?”仇化钧话锋一转。 叶维清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带着警惕,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还记得在我们进入中心巢穴的对话,我只是想建议你去精神医学室,测测和向导的匹配度。” 这她倒能想起来。当时仇化钧说她像个向导,因为自己的情绪能影响到他,然后,她用自己有专属向导证明自己是个哨兵。 事实上,她的向导从未为她疏导过。 往深处想,她在中心巢穴究竟做了什么,让他的怀疑又死灰复燃呢? “奇怪,你干什么要别人去测匹配度?”她正苦思时,李遂提了洗净的碗回来,一掌拍开灯的开关,问道。 仇化钧没回答,显然不愿李遂掺和进来。得不到答案,李遂反而起劲,甩甩湿淋淋的手,捧着叶维清的脸细看,啧啧称赞。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春心萌动了吧你,上赶着想拆散人家。” “你胡言乱语什么。”仇化钧觑起眼,盯视李遂。 叶维清呆呆地任她摆弄,一时没弄清她说的话。 “你看着这张脸,再结合你的行为,你敢说没心动?!”李遂指指叶维清,带有丝挑衅的意味对仇化钧说。 仇化钧顺着李遂的手看过去。叶维清正惊讶地瞪了瞪眼睛。 她的眼尾上挑,长长的睫毛下垂,遮住点眼瞳,双目似桃花含露。却无谄媚感。配上直鼻薄唇,看着倒很冷情。 “别开这种玩笑!”叶维清吓到了。被仇化钧喜欢,这事听起来真悚然。 夏绿绮捂嘴笑起来,“上学时也有很多人和我打听叶子,可惜她的心思全在学业上,一点不开窍。” “李遂,你的脑子看起来不大清醒。”仇化钧气得闷出声笑来,招呼也没打,径直离开病房,带来的饭盒都忘了拿。 那天以后,仇化钧没来探视过,像刻意避嫌。叶维清暗自松了口气,经过那天病房里的混乱情境,诸多谜团将两人牵缠在一起,她难以面对他。 临近出院,叶维清不想再麻烦其他人,自己提前一天办了出院手续。她也很需要一个人静静待着。 叶维清准备乘坐悬浮列车,刷卡过闸机,行至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了个人,身型修挺,穿着向导制服,戴一顶宽檐帽,几乎遮住整张脸。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副神秘做派。 电梯上行,来到站台等待。 站台奔过一个急匆匆的人,和向导碰肩而过,撞歪了他的帽子,他立即伸手压住帽檐。短短一瞬,叶维清还是窥见了向导的小半张脸,竟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没等她思考出结果,那个急匆匆的人折返回来,揪住向导的胳膊,满脸惊惧。 “你穿的是向导制服吗?!那边好像有个哨兵狂化了,你快去阻……疏导他!”看起来是个普通民众,害怕得话都说不利索。 向导的身体僵了下,站着没动。叶维清看 向他制服上的肩章,三根银色羽毛。金三羽,B级,那么银三羽,是C级。 叶维清走上前。“我是哨兵,”她穿的是便服,于是拿出自己的哨兵证,“我和你一起去。”又转向那个普通民众,“请问你打车站的紧急电话了吗,没有的话现在打,我们应该能拖一段时间。” 叶维清跑出几步,疑惑地回头,向导仍未动弹。 那民众急起来,推搡向导,恼道:“你快去啊,你是不是害怕了!我交的税是养你这种玩意的吗!” 有尖叫声从前方传来。没时间再等,叶维清大跨步奔至前方。 广播响起,不间断播放撤离通知。人潮涌来,脚步慌张,吵嚷得不行。叶维清逆流而去,灵活避开跌跌撞撞的人。 奔至站台的空旷地,迎面一条鬣狗,正疯狂追咬手无寸铁的乘客。叶维清掩在柱子后,默默观察,瞅准时机,召出菟丝子勒住鬣狗的脖子。 鬣狗在地上来回翻滚,发出怵人的嚎叫。乘客拖着伤口,连滚带爬逃走了。 叶维清扫视四周,寻找狂化哨兵,突然,身后掠过一阵风,她闪开身。重拳落在柱子上,深深凹出一个坑,裂纹几乎爬上柱顶。 狂化哨兵收回拳头,血从指关节淋漓滴落。他面无表情,眼神麻木,仿佛一具杀戮机器。 叶维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缓慢后退,寻找掩体。他没有穿制服,她判断他大概C级。狂化会大幅提升实力,B级也非不可能。 只她一人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撑三十分钟。 鬣狗挣开菟丝子的束缚,呲出锥状齿,身子朝前倾斜,警惕地绕到她身后。 一人一兽,前后围攻。 鬣狗率先发动攻击,直扑上来。叶维清飞起一脚,避开鬣狗的利齿,踹向腹部。同时,她警戒背后的狂化哨兵。对方稍一动作,菟丝子编成的网落下,阻碍他的行动。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她感到自己在之前与高级哨兵的训练中,确实取得了不小进步。 狂化哨兵似被激怒,攻击越发狠毒,菟丝子被撕扯殆尽。她在感官控制上要差一截,精神体又遭受伤害,逐渐落了下风。 叶维清擒住鬣狗,抬脚踏下,死死踩住它的头颅。她紧盯狂化哨兵,集中意念。哨兵像感觉不到痛,高举拳头,飞驰而来。即将靠近她时,他恍惚着停下脚步。 心神专注在哨兵身上,她没有发现身边窜过一条绿影。 哨兵晃晃脑袋,嘶吼着扑来。千钧一发之际,菟丝子暴涨,缠满哨兵下半身;而上半身,翠绿的蛇绞住脖子,毒牙没入皮肤! 蛇,是谁的精神体?叶维清回头找寻,身后空空荡荡。不愿露面吗……她定位不到这个人的位置,难道等级很高? 脚下一空,鬣狗消失了,应该回归主人的精神图景内了。哨兵抓住蛇身,发出痛苦的喘息,额头青筋凸起如蚯蚓。 叶维清谨慎地靠上去。 哨兵甩开蛇,爆发出全身的精神力,挣开菟丝子的束缚,冲向一根柱子。快如一道闪电! 叶维清还未及反应过来,他已消失在视野里。 她忙追上去。柱子后藏着人,狂化哨兵一脚飞旋,踢倒了他。 他哼也不哼一声,头上的帽子跌落,长发流泻而下,漆黑如乌木,鬓发乱在脸颊。一张极漂亮的脸。 叶维清讶异得停下脚步,睁大了双眼。 怎么是他! 她只见过自己的专属向导一面,却见之难忘。 狼狈倒在地上的人,正是她的专属向导——明月遥! 8. 8 叶维清不明白,一个向导面对狂化哨兵,居然不选择疏导,而是攻击。 狂化哨兵那一踢卯足了劲。明月遥半撑起身体,捂住胸口,眉头微微蹙起,面如纸白,姿容尽显病弱之美。 在哨兵发起下一轮攻势前,叶维清旋身挡在他面前,喊道:“你不是C级向导吗,快去疏导!” 五指缓缓收拢,明月遥攥紧胸前的衣料,撇开脸微微摇头。 叶维清刚要开口问为什么,狂化哨兵的拳头已招呼到她脸上。她堪堪避开,一侧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掀开了面皮。 她咬牙与狂化哨兵连过几招,手臂硬抗住他如铁般的拳头,肌肉带骨头发出闷响。直达骨髓的痛感像要将她的骨头击碎。 明月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时,鬣狗幻化出现,凶恶无比,扑向他。 他看起来没有战斗经验,得让他快跑。见鬣狗攻击明月遥,叶维清想道。她躬身躲过哨兵的一拳,想制止鬣狗。 等叶维清转身时,鬣狗早已咬住明月遥的衣角,前爪扎进他大腿。他轻轻呜咽一声,扼住鬣狗的后颈,蛇沿手臂咬在鬣狗脖子上。鬣狗吃了痛,嘴仍不松,挣扎着扯烂他的衣服。 叶维清的眼光掠过狂化哨兵。他高高跃起,粗壮的大腿扫来。 必须击倒他才行! 菟丝子绞成条鞭子,甩到狂化哨兵脸上,如吸盘附在他的皮肤上。她几乎透支了体内的精神力,所有意念集中在自己的精神体上。 哨兵狂乱吼叫。她白了嘴唇,浑身冒冷汗,手指微颤,还在努力榨出最后的精神力。 脑海里有线般的东西在游动,她细细感受,那些东西像长满触须的触手,狠狠闯进了一片黑暗空间里。 茂盛的毒草飘摇,精神力在四周乱窜,饱含攻击力,将空间割裂成无数黑块,流出鲜艳的红色液体。 没有经过刻意的控制,触手游刃有余,自发地张开触须,像饥饿已久,吞噬周围的精神力。原本暴戾的精神力一碰到触手,立即化解成软绵绵的一团,被尽数吸收。 空间不断剥落下黑块,现出原本光亮的空间。叶维清发冷的身体逐渐回温,精神力正从触手那源源传来,填补了她体内的亏空。 她感到自己重新充满了力量。 狂化哨兵安静下来,狰狞的面孔变得平和。他的双眼向上一翻,直直倒在地。鬣狗随着主人的沉眠而消失。 叶维清没时间思考自己身体的变化,转头奔向明月遥。 他已爬起身,背靠柱子,站得颇为费力。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部分肌肤,腿上有斑斑点点的血污。 看到叶维清朝自己走来,他伸手遮掩暴露的地方。 “你还好吧?还有,”客套关心完,叶维清顿了顿,还是继续问,“为什么拒绝疏导,明明我们没有绑定深度匹配关系,你是可以给其他哨兵疏导的。” 明月遥始终低垂头,面对她略带抱怨的疑问,选择了一贯的沉默。 等不来他的回答,叶维清也不再开口。 要说生气,倒有一点,可细想,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两人称不上熟悉,她没必要为一个陌生人生气,做什么事都是他的自由意愿。 刚要走,她注意到他暴露出的皮肤上,隐隐能看见一小块翠绿色的鳞片。 是蛇鳞。他的精神体是一条竹叶青蛇。 叶维清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精神体是哨兵向导的精神具现,当精神图景遭受重创,比如深度污染或精神力长期透支,身体上便会出现精神体的部分表征。 他的身体应该出了大问题。 叶维清脱下外套,递到明月遥面前。他愣愣看着,没接。 她坚持道:“先穿着吧,救援应该马上就到。”说完,直接把衣服罩在他身上,利落转身,去查看狂化哨兵的情况。 确定狂化哨兵陷入沉眠,叶维清放下心。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人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来人竟是仇化钧。许久未见,叶维清一看到他,就想起在医院的事,心里有小小的尴尬。面对着他,眼睛却只看地面。 “我刚好在附近,听到消息就来了。救援还没到吗?”仇化钧问,神色如常,盯着她的脸看。 叶维清摇摇头,吐槽了一句救援速度。 “确实毫无效率。”仇化钧认同道,拿出手机拨出电话。等待接通时,他瞥向明月遥,“是你和那个向导解决的吗。” “嗯。”叶维清点了点头。虽然没疏导,但明月遥用精神体攻击狂化哨兵,也算尽力了。 救援姗姗来迟。狂化哨兵被担架抬走,叶维清和明月遥作为当事人需前往巴别塔做事件记录。 “你们快速反应组最近怎么回事,比最佳救援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仇化钧向领头人问责。 快速反应组和战术任务组都隶属于指挥部。指挥部分为哨兵指挥部和向导指挥部,两个指挥部关系紧密。 不同于战术任务组,快速反应组负责处理哨兵和向导的危机事件,需要24小时待命。 领头人是快速反应a1组的组长。她耙了耙汗湿的头发,闭起通红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恼怒地说: “滚你爹的,最近人手不够,我们熬了三个晚上。你去问问部长弄‘清创计划’干嘛,好多人忙着搞那个。” “有机会我会反应的。”仇化钧压低声音提醒道,“人多,少说脏话。”组长嗤了一声作回应。 明月遥去医疗室包扎了。仇化钧见叶维清没动,指指脸说:“你不去吗,这里擦伤了。” 叶维清碰了碰自己的脸,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借着窗玻璃的反光,她看到脸上一大块淤青,流了点血。 “小伤,回家擦药就好了。”她没当回事,等着做事件记录。 见状,仇化钧不再多言。 会议室出来了个人,招招手让两人进来。入座后,记录员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叶维清一一作答。桌面上投影了虚拟机,记录员点了几下,将文字和语音录入。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明月遥推门而入,选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记录继续。当问到是谁平息了哨兵的狂化时,没等回答,记录员自顾自地奉承了几句仇化钧。 叶维清听着不太对劲,说:“他是后面到的,狂化哨兵是我和明月遥两个人解决的。” “你是个F级哨兵,另一个是C级向导。”记录员调出资料,皮笑肉不笑,“那位哨兵狂化后,精神力甚至能达到B级。” “你觉得我在说谎邀功吗?”叶维清质问。 记录员耸耸肩:“我有这么说吗,你太敏感了吧。” 叶维清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 “我到的时候事情确实解决了,你该夸奖的是叶哨兵和明向导。”手指在桌上敲击,仇化钧盯着记录员,冷冷地解释。 偷窃功劳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甚至上级还会揽下级的功绩,在权势压制下,真相无人会知晓。 “呵呵,原来如此。我弄错了长官。”记录员又扬起那种惹人厌的笑,只是眼角皱起的纹路里多了些讨好。 后面的问询很简单,很快便结束了。录入完整信息时,记录员嘟哝:“居然是绑定关系,F级还能有专属向导呢。” 声音很小,但落在异于常人感官的哨兵向导耳朵里,清晰异常。 “这和今天的事没有关系,如果事件记录好了我就先走了。”叶维清彻底没了笑容,快步离开会议室。 仇化钧跟着她一块离开,与她并肩同行。 “如果你还记得我之前的话,我再次建议你去精神医学室。匹配也有可能出错。”仇化钧说。 叶维清正因为那个记录员积郁,猛一听到仇化钧的话,理解错了意思,以为他也想借机嘲笑她,气汹汹道: “不需要你提醒。反正大部分人都这么觉得,F级怎么可能和C级匹配上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仇化钧叹了口气,知道她误会了。 叶维清不愿再听,加快速度甩开他。 仇化钧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突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扭过头去。 身后,明月 遥站在暗处观看着一切,悄无声息。 他的刘海齐直,稍长,微微遮住眼睛,显得有些阴郁。长得又漂亮,像古堡里珠沉玉碎的鬼魂。 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里面的向导制服破烂不堪,更增添几分脆弱。 这就是叶维清的专属向导吗。事件记录时,他全程一言不发,叶维清被质疑时,也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 这种人…… 仇化钧莫名烦躁,却找不出坏情绪的源头。他朝明月遥匆匆点头,算是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 叶维清出了巴别塔,想奢侈一把坐专车回家。打开手机看到余额,她觉得坐悬浮列车挺好的,只要不再碰上狂化哨兵。 在列车站,她再次遇到明月遥。实在巧,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专门跟着她的。 明月遥脱下了她的外套,折叠整齐,之前裸露出的皮肤已覆盖绷带。他把衣服塞给她就走了,连声谢谢都没有。 真是个怪人。叶维清嫌弃地扭紧衣服,把气撒在上面。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她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嫌弃她是底层哨兵吗?难道她愿意两人的精神如此契合吗。明月遥是C级向导,要是努力,满可以晋升到B级,A级也不是没可能。 根本不匹配。 仇化钧和那个记录员说的没错。 回到家,门口置物架上放了两个包裹,都是特快专递。叶维清把包裹扔进家,外套甩进洗衣机,直接瘫在地毯上。 她明明精力充沛,疲惫却从心底蔓延全身。过往的种种困境闪过脑海,脑子也开始混乱。 不是完成了高危级任务吗,不是制服了狂化哨兵吗。为什么还像个失败者似的,躺在地上一蹶不振。 制服狂化哨兵……她在混乱中抓到光明的尾巴。 那时,她好像进入了一个精神图景,那里全是暴戾的精神力。她驯服了它们,用它们填补了自己干涸的精神。 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向导才能进入他人的精神图景,可是向导又怎么会掠夺精神力呢……在中心巢穴时,她和仇化钧又发生了什么? 她的思绪不断发散,刚触及到中心巢穴的记忆,头猛然作痛。她捂着脑袋翻滚,不小心撞到脸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放弃和记忆作斗争,她爬起来找药,一脚踢到地上的包裹。她突然想起最近没买东西,好奇地捡起来查看。 一个是擦伤药,另一个是向导素。 快送面单显示,擦伤药是一小时前下单送达的,知道她脸上有伤的人,无非就是那两个。 明月遥不可能知道她的地址,而仇化钧……她好像曾在训练间歇打电话和寄送公司投诉。是那时候提到过住址。 他居然是那么细心体贴的人吗?真可怕。 叶维清涂了擦伤药,顺手拆开向导素。她仔细查看这瓶高级向导素。 又来了。 从四个月前开始,每月一瓶高级向导素准时送达。一开始她以为寄错了。 高级向导素价格昂贵,她立马拨电话给寄送公司,反复确认后,得知寄送地址无误。下单人是匿名账号,无从查询。 像诈骗,又像某种痴情暗恋。她觉得前者可能性小,她有什么东西值得拿向导素来骗呢;后者太过恶俗。又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她把向导素收进盒子里。五瓶向导素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她至今未动用。无功不受禄,而且她用不上。 打开手机,点开信天翁论坛。叶维清发了条帖子。 “求解答:为什么每个月都收到匿名用户寄来的向导素?”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无聊地翻看其他帖子。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 她又点开“黑网”,里面的东西大多见不得光,内容却着实大胆有趣,偶尔还能接到些无伤大雅的小任务,赚赚外快。 划过一条沉底的贴子时,她的手指蓦然停住——“悬赏令”。 抱着好奇心点进去,内容却让她瞠目结舌。 “明月遥,男,哨兵。此人是诈骗犯,欺骗钱财感情,提供线索者,重酬。” 9. 9 叶维清反反复复这则悬赏令,指尖停留在“明月遥”三个字上。帖子下寥寥几个回复,多为凑热闹。 她要提供信息吗?忆及今天与明月遥的相处,印象着实不好,像是会骗人的样子。 她脑子一热,打下一句话:“我好像知道这个人。” 评论刚发出去,她又觉后悔,万一贴主在造谣,她岂不是办坏事。贴主说“哨兵”……她认识的明月遥分明是个向导。 心里发虚,她删除了自己的评论。生活够乱了,不该牵扯太多。 可为时已晚,后台亮起红点,有人私信她了。id为“伤痛、凝结成泪”,正是悬赏令贴的贴主。 贴主发了张照片。叶维清放大看,果然是明月遥,比现在要青涩许多,笑容灿烂,眉眼间少了阴郁。 她久久未回复,还在纠结,思量是否该介入此事。 “伤痛、凝结成泪”发来消息催促:“不论提供什么线索,我都会支付酬劳。”紧接着是几张转账图片,收款人都是明月遥。 数了数转账金额,叶维清有些眼花,好多个零。对面虽能拿出证据证明,但她仍然要谨慎。 “我认识,但他是个向导,不是哨兵。” “嗯。没关系,我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确实对酬金心动。可让她为了酬金去曝露别人隐私,不符合自己的原则。 转念一想,明月遥是个骗子,她提供线索追回受害者的钱,也算除害了。 聊天框里的文字删删打打,最终她回复:“我再想想。”回复完,她关掉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模式。 叶维清第二天起了大早,去巴别塔总部取“清创计划”的首次考核结果。 乘坐悬浮列车的空档,她打开手机。“伤痛、凝结成泪”发来消息,说会等她想好,她没再理会,点开自己发的贴子。 没想到仅仅过去一晚上,那则“求解答:为什么每个月都收到匿名用户寄来的高级向导素?”帖下多了几十条留言。 1楼:绝望的绒毛控有个河马精神体 我勒个乖乖,暗恋你吧,高级向导素真的贵贵的,我也好想要! 2楼:晚来天欲雪 楼上先别羡慕。不是我阴谋论……里面下毒没,最好检测一下再用。还有楼上,你精神体真是河马吗? ………… 25楼:再派高危任务就吊死 不知道你有没有专属向导,如果有还寄向导素,这简直阴暗啊,又用不了。得不到你也要用这种方式恶心你。 ………… 41楼:神也惧我权能 额,你上报巴别塔不就行了,看能不能查出来。贴主也不回评论,博关注还是来炫耀? 42楼:压力一只小猪? 这究竟是爱,还是爱,亦或是爱呢,好难猜啊。蹲个后续。 真是众说纷纭。心里有了些想法,叶维清把帖子标题改成“感谢大家的回复”。为了不发酵话题,索性隐藏了帖子。 做完一切,悬浮列车已经抵达目的地。 评审监察官办公室。叶维清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的F级。她的三位考核官,即任务队友,都对她打了合格。 监察官是个随性的人,当即从冰桶里取出一支香槟酒,要和叶维清庆祝一番。 “您喝吧。”办公室为什么会放冰桶?叶维清头一遭碰到这种事,连连推拒。 监察官自斟自饮,在电脑上调出一系列资料。 “我怎么听说你和自己的向导感情不太深,是不是因为两个人部门不同。”监察官话里带着调侃,闲聊似的,“我看看,明月遥是研发部的啊。” 巴别塔对哨兵向导的匹配问题倒是异常关注。 叶维清不动声色地点头。原来他是研发部的,她现在才知道。 “要不这样,最近翡翠群岛有个任务,研发部的也要去。机会难得,我给你安排上,这种难度对你来说肯定小菜一碟。” “哎?!” 本以为只是简单领个考核合格表,怎么稀里糊涂被派发了任务。 5个小时的飞机。 时值夏末秋初,翡翠群岛地处热带,温度居高不下,燠热难耐。叶维清在加德穿的是秋季制服,一落地就闷了身汗。 翡翠群岛如其名,盛产翡翠等宝石。是个独立自治的小国。 翡翠群岛的主岛卡莱什,出现了“低语者”。与普通污染物相比,“低语者”拥有智慧,可产生影响污染物的信息素。 近期,卡莱什频频发生污染物变异。一位向导撑着一口气留下遗言:他在埃萨山谷听到“低语者”模仿人类语言。卡莱什领导人即向加德请求援助。 “低语者”已多年不曾出现,研发部渴望得到“低语者”的研究资料。就算最终没捕捉到,变异污染物也是研究的好材料。 这次任务大约出动了百人,等级都不低,像叶维清和明月遥这样的,只能负责殿后打下手。 进入埃萨山谷前,众人还有时间休整一番。 叶维清没有明月遥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战术手表上的定位去找。 循着定位,叶维清找到了明月遥。 明月遥扎了个高马尾,躲在角落的一棵树旁,偶有人路过,都要被他的脸吸引目光,他便更要遮掩起自己。 两人不尴不尬地面对面,都沉默着,连招呼都没打。 她的脑中忽然蹦出那则悬赏令。诈骗犯吗……她其实半信半疑。每当目光扫过他时,她的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探究。 似是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目光,明月遥转开身,抽出手枪检查,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见状,叶维清也撇开脸,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消磨时间。 不远处呼啦啦走来一圈人。人多,但一眼就看到那几位S级,永远在话题中心,被众人簇拥着。 有几张熟面孔, 但叶维清没打算和她们打招呼,准备悄悄远离。 谁料李遂和柳素心隔着人群笑着对她挥手。 其他人纷纷射出目光打量她。 仇化钧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不过一两秒就飘走了。 人群的视线仿佛汇聚成了巨型探照灯,猛烈刺到她身上。她没看他,潦草地招了招手便想远离这些视线。 没等叶维清溜走,李遂闪至她面前,“维清,你也在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手肘撞了撞她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神秘地笑道,“和自己的向导一起执行任务啊,不错,好好交流感情。” “谢谢,心意领了。”叶维清讪笑两声,在心里补了一句:交流感情就免了。 “我还以为我们是为追捕‘低语者’而来,原来在办相亲大会。” 炎热到黏腻的空气里,忽至一句凉薄淡然的话语。 李遂和叶维清同时转向发言人。 仇化钧睨视着她们,边利落戴上黑色皮革手套。手套紧覆骨节分明的手指,皮革表面滑过冰冷的光泽。 “我说话你也管,你管的倒挺宽。匹配哨兵和向导培养一下感情很正常啊。”李遂回嘴。 柳素心摇摇头,头疼道:“你们两个怎么又……” 火药味开始弥漫。 不知不觉间,人群又以S级为中心,松散地围在一起。叶维清有幸又不幸的成为中心点之一。 大部分人在猜测两个S级的争吵从何而来,总之绝不可能因为一个F级。 “这次任务不容小觑,即使被判定为安全的路线也可能出现变异污染物。”仇化钧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不要当做儿戏,尽量降低伤亡率。”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一圈人,在叶维清和明月遥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前者垂着眼,至始至终没怎么看他;后者敏锐捕捉到他的视线,用死水一潭的双眼直视回去。 不久之前,他们似乎就如此对视过一次。平静的水面往往深处涌动磅礴的暗流,但少有人会明白其中的缘由。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李遂话里有话。 仇化钧不再争辩,迈开步子,在距离明月遥几步远时,他停下,道:“那就像你说的那样,希望她和她的向导真的契合。”说完便继续前行,不过几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终于注意到刻意藏在角落的明月遥。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明明没流露出任何情绪,却如同幽黑的深渊,令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这是你的专属向导,”刚才李遂只看到明月遥的背影,猛一看到正面,不禁看愣了,“难怪仇化钧这么阴阳怪气,竞争太激烈了。” 叶维清没感到高兴。那些随意投射到她身上的视线慢慢充斥上了恶意。又是如此。总是如此。 更糟糕的是,谣言的虫群总先一步掠夺真相的果实。部分脑干受损的家伙自认为仇化钧想与她竞争向导。 真是一群疯子。 10. 10 进入埃萨山谷的时间临近了,加上柳素心、李遂的离去,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偶有个别人上前搭讪叶维清,目的性极强,假装请教关于和向导匹配的问题,言语间又透露出对她的不屑。 叶维清不喜欢这样的人,也不愿在这时候浪费精力社交,勉强回了几句。 她一旦面无表情,脸就显得又冷又傲。气氛瞬间降至零点。 “C和F,我的队友?” 突然,冷漠的嗓音砸破这份尴尬。一个青年叉着腰,盯着叶维清。 每支小队至少三名队员。除了她和明月遥,还有一位,姓林名嫖姚,B级哨兵。 林嫖姚有着麦色皮肤,臂膀结实,五官骨感,显得英气勃勃;一头短发前长后短,覆住双耳的两条鬓发如尖刺。 她把不满明晃晃挂在面上,强势隔开那位搭讪的哨兵,伫立在叶维清面前。 叶维清以为她在不满队友的弱势。她被选入这支队伍,是为了弥补队内F级队员的实力短板。 “是我,叶维清。你好。”叶维清大大方方道,没被她的冷漠推拒。退一步说,只要队友会说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林嫖姚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眼神漠然,“别拖我后腿。” 队伍开始集合出发。林嫖姚大跨步独行,甩下两人。 叶维清瞥了一眼明月遥,跟了上去。没走两步,她犹疑着放缓脚步,再次回头,看他是否跟上。 明月遥的动作略微迟缓,恹恹地动了步伐,落下一大截距离。 山谷初入极狭,行过一段路,莽莽苍苍的深绿跃入眼帘。闷热的风掠过,林涛阵阵,溪流波动清澈的涟漪。 大部队分成几股,流向不同方向。叶维清的小队朝西进发。经探查,西边的污染物最为弱小。 虬曲繁盛的大叶榕树遮天蔽日。烈日当空,毒辣的日光透过缝隙,直射下一道道光柱。 细微的鸟鸣回荡,细听又似婴儿啼叫。林嫖姚抽出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她的精神体鬃狼跑至前方探路。见她如此,叶维清也掏出枪,凝神聆听可疑的响动。 灌木丛里,鬃狼咆哮一声,林嫖姚立刻弹射过去。子弹瞬发,粘稠的黑血随之喷溅。此刻,鸟鸣声清晰可闻,声音里饱含疼痛。 叶维清上前。地上躺着一个污染物,体型如狼,没有毛发,骨头生长在皮肉外。林嫖姚重重踩了一脚,硬生生把污染物的外骨骼踩碎了。 窸窣声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鸟鸣啼叫声。污染物窜出,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滴落涎液,朝她们逼近。 没有丝毫犹豫,林嫖姚打响了战钟。她和鬃狼同时出击,子弹的巨响、咆哮、碎裂声混作一团。 有污染物朝明月遥扑来。叶维清射出一枚子弹,横扫一脚,污染物尖叫着倒下。她挡在他身前几步远之地。她会下意识保护队里较弱的人,这再正常不过。 这群污染物实力不强,加上有B级哨兵助阵,她们很快占据上风。污染物节节败退,几个苟活下来的四散奔逃。 林嫖姚并没有放松下来,她紧闭双眼,像在细细感受着什么。 鬃狼在一旁,迈着细长的四条腿,垂头细嗅,头颅拱到叶维清脚边,甩动尾巴。 “过来!”林嫖姚猝然睁眼,呵斥一声,鬃狼蔫蔫地上前,“东边有一群污染物往这边来了。你们两个继续前进,我解决掉它们再和你们汇合。” 她不像在商量,而是下了一个通知,俨然有队长的架势。 “我们是队友,最好一起行动。”叶维清拒绝了这个要求。 林嫖姚阴沉着脸,道:“少来这套。我的‘权能’在独自一人战斗时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听了这话,叶维清明白过来了,点点头,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们。”她点点手腕上的战术手表。 一个轻飘飘的“呵”音,随着林嫖姚的飞速跑动,模糊成一团风落进叶维清耳中。 林嫖姚渐行渐远,突然,她手一挥,一样东西划出半圆的抛物线,远远飞落在叶维清脚边。 捡起来,竟是一盒骸子弹。 这个林嫖姚……感觉很像某个人,具体像谁又一时想不起来。 叶维清在心里默默叹息,将骸子弹分了一半给明月遥。 踩过污染物的尸体,脚下咔嚓咔嚓,响起骨骼碎裂声。骨头碎片和黑血黏在鞋底。叶维清和明月遥马不停蹄往前赶。 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连热风都不再吹拂,周围一片沉寂。 汗珠流水般滑下脸颊,叶维清随手一抹,放慢步子,尽量照顾明月遥的速度。 行了许久,竟只看到一个污染物,孤零零游荡着,被叶维清一枪毙命。明月遥拿出简易仪器,采集污染物的脏器。 叶维清在附近望风。她脱了外套绑在腰间,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一下凉快不少。 她摆弄着手枪,填充骸子弹,手臂肌肉微微鼓起,线条优美又坚实。明月遥收好仪器,伫立不动,默默看着她。 她发现了他的注视,收起枪,说:“好了吗,走吧。” 风又开始吹拂,榕树枝上垂下的褐色气生根如一帘珠串,纷纷扬动。 跟随气生根的节奏,土地也开始颤动。叶维清察觉到不对劲,朝明月遥看了一眼,显然,他也感觉到了。 头顶的树枝被尽数斩断,一只庞然巨爪随着树枝轰然砸下。叶维清屈膝一跃,闪躲开来,抬枪射向巨爪。骸子弹在巨爪上钻开大洞,黑血汩汩流畅。 嚎叫响彻四周,仿佛婴儿的尖利啼哭。 巨爪胡乱挥舞,明月遥面孔苍白,似是体力不支,没能及 时避开攻击,一道抓伤贯穿上身,鲜血淅淅沥沥浸湿布料。 巨爪收回,一头狼型的污染物跳下树,长大嘴,吸吮爪上血液。相较于她们刚才碰到的污染物,这家伙更大更危险,爪子可以自由伸缩,简直就像变异过。 杂沓的哒哒声通过土地传到耳中,污染物开始聚集了。 “跑!” 叶维清大喊,向污染物连射几枪,抓紧明月遥的胳膊,极速逃离。 碍于身上的伤势,他脚步踉跄,勉强跟上她的步伐,好几次险些摔倒。血液落在地上,星星点点,他一手紧捂住伤口,咬紧牙关不让痛吟溢出。 风在耳边呼啸,叶维清像亡命之徒,在林间穿梭,用身体撞断挡路的枝叶,裸露出的皮肤上现出无数细小刮痕。 她束起的长发高高飘扬,如一面旗帜,卷过明月遥的脸颊。他闻到清冽的气味,她身上似乎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暂时驱赶了几分疼痛。 前方有山壁,长满灌木和攀缘蕨类植物,一个狭窄的洞口被掩起。 跑进山洞里,她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又闭上嘴,怕呼吸声引来污染物。明月遥瘫坐在地,血肉模糊的伤口从胸口歪扭到腹部。触目惊心。 “先把衣服脱了,不然黏在伤口上就完了。”叶维清蹲下身,仔细观察他的伤,压低声音道。 他费力地解外套扣子,手止不住发抖。 “我来吧。”见他异常吃力,叶维清三下五除二解开扣子。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衬衫吸饱了血,正面红惨惨一片,皮肉翻卷,和布料粘连在一块。 明月遥歪着头,鼻尖冒出虚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小心翼翼拈起碎布,撕扯开衬衫,想最大程度露出伤口。 只听得“刺啦”一声,连衬衫胸袋都裂开大缝,掉出一根编织精细的手绳。 两个人都不免一愣。明月遥慌忙攥住手绳,藏进裤子口袋内。 等等,这不对。叶维清以为自己眼花了,一时间思绪万千。 那根手绳她很熟悉。 加德有座久负盛名的寺庙,筑于山巅。香火缭绕,神像在云雾般的祈祷声中肃然危坐。叶维清并非迷信,只把此当成祝福的一种。 假期,她去做了义工,编织寺庙赠给香客的红绳,自己也保留了几条,一一送给友人。 那时,巴别塔恰好公布了匹配对象,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她不可置信,再三思量后,托人送了一份礼物给自己的专属向导,其中确有那根手绳。 明月遥低垂下头,束起的长发松垮,半散落在肩头,遮掩住了他的脸庞,只能窥见那苍白的美丽嘴唇紧抿出痛苦的弧度。 叶维清久久凝望他,讶异和怀疑交织。 她本有小小的高兴,认为自己的心意有被认真对待,又不得不深思这其中是否暗藏陷阱。 11. 11 正当叶维清苦恼时,另一边。 林嫖姚对“权能”还处于探索阶段。她小范围释放出“权能”空间——“独行”。鬃狼虽为狼属动物,却并不成群结队,当她独自战斗,身体机能可提升数倍。 东边的污染物危险许多,等她贯穿最后一个污染物的头颅时,精神图景出现了裂痕,这也是B等级强行使用“权能”的代价。 可她不在乎。胸腔中争强的火焰愈燃愈大,可将所有阻碍燃烧殆尽。 收起“权能”,林嫖姚突然感应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波动,范围极广。 一条红线飞速游来,后面跟着人。她模糊记起这人的名字,似乎是S等级向导李遂。 李遂神色严肃,“西边出现了变异污染物,评级接近高危,让低等级立刻撤离!” 山洞很安静。洞顶渗水,久久凝聚一大滴水,啪嗒落地,清晰可闻。 明月遥拿出绷带和止血药。棕色药液流进创口,他轻轻蹙眉,手抖了抖,药液泼溅。叶维清看不下去了,接过绷带和药,仔细包扎。 两个人很默契,当作之前无事发生过。 叶维清刚为明月遥包扎好伤口,便携式通讯器里传来通知,要求西边的人员尽快撤离,变异污染体已经出现。 她将绷带收回战术腰带内,轻手轻脚走到洞口,释出精神力。精神力探索到的地方没有异常。 她转过头。明月遥正在绑头发,身子朝向黝黑的洞内。她清楚看到他柔顺的黑发如水般在指间流动。 她清了清嗓子,想引起他的注意。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秒,然后又继续。 “你应该听到通知了,现在是撤离的最好时机,待会跟紧我。”叶维清说。 明月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绑好头发后,理理衣服,撑着石壁站了起来。他紧跟在她身后,并保持着一段社交安全距离,不会太近。礼貌到疏离。 叶维清偷眼看过去,他一如往常。真是搞不懂这个人,她甚至怀疑是否看错了,可能那不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根手绳。 她摇摇头,把杂念清出大脑,没有关注他的必要,他算有“前科”了,万一那是他“诈骗”的一种手段呢。 现在最该考虑如何顺利撤离。 要尽量节省精神力,叶维清把侦察范围缩小,猫着腰穿越于草丛之中。 空气里飘来一丝难以察觉到的力量,凤尾蕨似羽毛般散开的叶片抖簌簌,撩刮她的脸,铺展出去的精神力顿时感应到变异污染物的靠近。 叶维清顿步。如果掉头逃跑,势必越加深入西边的困地,可变异体封堵了东边的路,只能试探下其他道路了。 思考之际,战术手表震动起来,她抬腕看了一眼,几个红点在跳动,说明附近有同伴。她确定好方位,发出信号,带着明月遥朝那儿赶去。 一棵参天榕树,盘根错节,树干上几个拳头大的树瘤,树叶乌油发亮,小鸟啁啾声同日光一道辉映树身,安宁不已。 树底蓬勃了大量灌木草丛,足以供人或兽栖身。叶维清在一片齐胸深的草丛内找到了一支小队。 这个小队的情况不容乐观。 身染鲜血的哨兵躺着,身旁丢弃着一管空的向导素。她压倒一大片草,紧闭双眼,气喘如牛,脖颈上的血管暴出可怖的形状,仿佛勒着几根绳索。 狂化的先兆。 向导将手覆在哨兵额上,尝试净化,可惜也是强弩之末。一只小灰鼠趴在哨兵头顶,肉乎乎的爪子梳理头发,似乎在安慰同伴。 向导嘴唇青紫,分明再榨不出一点精神力了,她的手颓然滑下,小灰鼠随之消散。 “她的情况如何?”叶维清压低声音,蹲下身询问道。 甫一看见叶维清,灰鼠向导的双眼一亮,可转瞬,希望的光芒暗淡了,“唉,不知道你们队的向导还能疏导吗,他看起来好像伤得很重。” 顺着灰鼠向导的目光,叶维清看向明月遥,他的面色算不上健康。 她含糊道:“我也不确定,或许想想其他办法,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没有办法了!”草丛窸窣抖动,一个哨兵钻进来,浑身脏兮兮,像在泥地里滚过,“那些该死的变异污染物随时会来,如果有哨兵狂化了,只会更危险!”她恼怒不已,尽管拼命控制着自己的音量,还是破了音。 “旷兔,冷静些!”灰鼠向导按住旷兔的肩膀,声音很柔和,在精神力耗尽的状态下,她只能用声音安抚哨兵,“你有没有找到其他小队?” 旷兔甩开她的手,语气稍缓了下来,说:“没有。”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到明月遥身上。他摇摇头,捂着伤口退到树干旁,慢慢倚靠着坐下,显然在对所有人昭示他的无能为力。 “明月遥!”旷兔弹射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眉眼间尽是怒气,“平时在研发部从来没见你疏导过谁,听说你有匹配哨兵,可以理解。但现在性命攸关,别装这副死样子。” 明月遥面不改色,任由她发泄怒火。 叶维清定在原地,她没有立场为他辩解,也找不出理由,他的精神力足够他完成一次疏导,但他只会一味拒绝。 最后是灰鼠出手,分开了两人。灰鼠耐着性子问:“起码给我们一个拒绝的理由。” 旷兔啐了一口,“有什么好问的,死哑巴。”她拖长音,着重强调最后三个字。 叶维清本来在尝试联系林嫖姚,听到这话,讶异地抬起头。她明显看到明月遥波澜不惊的脸有了丝裂痕,脸色更苍白了。 哑巴……她一时分不清这是事实还是辱骂,如果是事实,竟然是身体残缺导致他始终如一的沉默吗。 灰鼠显然想责备旷兔的口不择言。她张了张口,可视线一落在昏迷不醒的同伴身上,神情便悲伤下来,闭上了嘴。 “现在情况危急,不如想想突围的办法,内讧不过是慢性自杀。”最终,叶维清站出来调和,“而且,你说话太难听了。” “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昏迷的哨兵正在抽搐,四肢仿佛沸水中挣扎的虾子。旷兔跑过去,使劲按住她的四肢。 灰鼠在调试战斗手表,不断发送信号,期望能搜寻到一支小队,或是等来援助。 菟丝子缠在叶维清臂上,她半蹲下来,菟丝子试探着攀到哨兵胸前,迅疾生长,层层叠叠,牢牢绑住哨兵的手脚。 “她一旦狂化,这种东西立马就会被撕碎,你的精神图景不想要了吗?”旷兔带着不信任的眼色,上下打量叶维清,“算了,我就是说话难 听,既然你给那个哑巴说话,那你应该付出点代价。” 叶维清无意和她争吵。 突然,旷兔掏出子弹盒,拔出枪,往里压子弹,说:“有东西来了,距离大概七百米。” “是变异污染物吗……”灰鼠惴惴不安,闭上眼,在胸口画十字,等她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坚定,“我们先撤离到安全处。把郊狼留下吧,不能带着一个定时炸弹。如果后续追究,责任我一人承担。” “要走你们走,我不会丢下自己的队友。”旷兔啪地合上弹匣,坚毅的光从她眼中迸出,她脸庞上的脏污像块块勋章。 没有一个人挪动步子,纷纷掏出枪。 “六百五十米……六百米……”旷兔铺展开精神力探查,眉头紧锁。 被称为“郊狼”的哨兵半睁开眼,露出浑浊的眼白,手臂肌肉鼓胀,手指胡乱拉扯菟丝子,将其一根根弄断。 微弱的疼痛袭上太阳穴,叶维清释放出更多的菟丝子捆绑她。精神力覆在菟丝子上,以增强藤蔓的韧性。这股精神力温和中带有侵略性,且足够将哨兵从头到脚包裹住。 死亡倒计时还在继续:“五百米……四百米……”旷兔率先持枪钻出草丛,要打头阵。 菟丝子还在生长,叶维清知道这样不过是暂缓之计。郊狼的手指蜷曲,形似鸡爪,剧烈摆动。 菟丝子绕上手指,淡奶黄色的光没入皮肤,直通五脏六腑。她的双手僵在半空一瞬,软绵绵垂落,连带整个身体都停止了挣扎。 叶维清松了口气,这是个好征兆。登时一愣,盯着自己的精神体,是因为她吗,因为她,郊狼脱离了狂化的危险? 一声呜咽唤回她神游的意识。 郊狼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脸色青青黄黄,嘴唇泛紫,眼球上翻。她的精神图景污染严重,意识已迷失其中,但起码精神力稍微稳定了些。 叶维清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灰鼠,一站起来,差点撞上身后的人。 明月遥不知站在她身后多久,毫无响动,仿佛一缕幽魂。他后退几步,看看郊狼,又将视线移回叶维清身上。 “她好多了。”叶维清干巴巴吐出一句话。 他的五指并拢,举至额前,然后握拳,只伸出小拇指,在胸前点了两下。 他在做手语。叶维清略懂点手语。 他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行。”面对他的歉意,叶维清感到头疼。 她不想和他过多打交道了,太神秘,太奇怪,她应付不来。想必他的想法也是如此。 避嫌,对两人都好。 灰鼠还在祈祷。叶维清让灰鼠去看看郊狼。“天啊,她脱离了狂化的临界点。这是奇迹吗!”灰鼠半跪在哨兵身边,眼眶闪烁晶亮的泪光。 她抹抹眼睛,有了笑意:“我把旷兔叫回来,现在可以带郊狼一起走了。” 话音刚落,枪声伴随尖利的婴儿啼叫响彻四周,声浪阵阵。鸟儿扇翅逃离,树叶纷落,杂草都在颤抖。 来了,是变异污染物! “让明月遥留下照看郊狼吧。”灰鼠提议道。 叶维清点点头,随即举枪朝前,喉头滚动,紧张地拨开草丛,向污染物而去。 12. 12 污染物似乎又发生了变异。野牛大小,外骨骼嵌进蛤蟆般脓肿的皮肤里,巨爪似犀牛角。 它学着人一样直立,厚重的脚爪踏出浅坑,腾起小小的尘土。它自由伸缩巨大的手爪,试图抓住旷兔。 旷兔身躯修长、四肢矫健,最重要的是具有智慧。 她释出自己的精神体,同样矫健的兔子。兔子暴涨身形,像条狼狗一般大,足肢强壮有力,速度飞快。 兔子硬生生用后腿蹬烂污染物的眼睛。旷兔连射几发骸子弹,命中污染物的脚爪。黑色脓液喷射。冒青的土地覆盖了稀薄的黑,草叶瞬时枯萎。 污染物不断吼叫,召集它的同伴。几只巨爪携着烈风呼啸而来,左右夹击,如拋砸一颗石子,将旷兔砸落地面。 身体似劈断的竹子般闷响一声。旷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头晕眼花,鲜血从口鼻里汩汩流出。 巨爪抬起,高高地锤下。 千钧一发之际,几声枪响,强大的冲击力爆发,巨爪四分五裂,黑色黏液淅淅沥沥淋下来。 叶维清高举手枪,硝烟从枪管缓慢逸散。 灰鼠窜到旷兔身边,将她翻过来,使劲掐她的人中。 旷兔醒转,抹去脸上的血,可越抹越多,索性不再管。她艰难地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和灰鼠跑至叶维清身边。 “郊狼稳定下来了,现在就撤离。”灰鼠说。旷兔接过灰鼠的止血棉,塞进鼻子。 污染物发了狂,巨爪猛烈横扫周围的树木,枝叶震动,源源不断坠落。越来越多的污染物接受信号,赶往此处。 叶维清前进几步,挡在她们面前,直面污染物。污染物逼上前来,她沉心静气,子弹嗖嗖射向它们的腿。 污染物的速度减缓了,三人趁机钻回草丛内。 明月遥陪在郊狼身边,听到草丛的动静,警惕地举起枪,看到是熟悉的队友,才放下。 旷兔冲到郊狼身前,见她安稳睡着,拽起她的胳膊,重重一撂,把她送到自己背上。 惊人的震动和可怖的吼叫正快速靠近。 一股烈风横扫葳蕤的草丛。污染物的巨爪轻轻松松斩断柔嫩的草叶,将她们彻底暴露出来。 巨爪拍过来,众人拔足狂奔,绕到巨大的榕树后。污染物紧随她们其后。 叶维清朝后望了一眼。旷兔因为背着人,落在最后,污染物伸出长长的巨爪,爪尖一勾,刚好划烂郊狼背后的衣料。旷兔额头冒汗,加快速度。 细弱的菟丝子一根接一根,在叶维清手上交缠成绳。她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菟丝子的绳索被高高甩到半空,粘在巨爪上,这点微小的力量只让巨爪停滞了一秒,也正是这一秒,叶维清打空了剩余的子弹。巨爪与长臂分成两半,砸在地上。污染物挥舞着喷射脓液的残肢,发出鸟的哭叫。 前方,队友纷纷止步,回过头来。叶维清忙叫:“你们先走,我马上跟上。” “你难道想一个人殿后?”旷兔的言辞激烈,“你只是个F级,想送死直说!” 污染物踏平同类的残肢而来,像发疯的野牛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叶维清转身狂奔,心脏几乎要把胸腔撞破。她落后队友一大截距离,污染物自然将她当作最佳目标。几只巨爪争相击来,要将她攥在爪子里,挤成肉末。 比狗还要大的灰色老鼠朝污染物而来,速度太快,简直像贴地飞行。 鼠横冲直撞,亮出尖利的小牙齿,啃噬污染物的皮肤。它们收回巨爪,将身边乱窜的大老鼠像球一样拍击。 叶维清暂缓一口气,跟上队友的脚步。灰鼠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连忙召回自己的精神体。 她们拐进生长荆棘丛和巨大树木的道路。茂盛的植物为她们遮藏踪迹,只远远闻其声,而不见污染物的踪影。 她们慢下步伐,穿越密密匝匝的荆棘丛。棘刺时不时勾住叶维清的衣服和皮肤,和变异污染物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她甚至有劫后余生的愉悦。 旷兔始终紧绷着脸,明月遥也不安地环顾四周。这两人同时僵住身体,似乎知晓了什么噩耗。 “等等,不好,跑!” 旷兔收回在探查的精神力,恐怖地叫道。 荆棘丛猛然被掀飞,根系扒着泥土在空中舞动最后的生命。土腥味弥漫开来。 污染物将她们团团包围,越来越多,不知从何冒出来。它们清扫了碍眼的荆棘丛,把树木也连根拔起,砸向她们。 叶维清躲闪开,尘埃漫漫,她呛咳几声,挥散眼前的尘土; 灰鼠和旷兔护卫昏迷的郊狼; 而明月遥摔倒在地,刚要爬起来,巨爪袭来。 一片沉重的阴影降下。竹叶青蛇闪电般迎面飞向巨爪,想要保护主人。 螳臂当车。 蛇同他的精神力一样虚弱,一触到坚硬的巨爪,就软绵绵落在地上。 明月遥认命地闭上眼,准备迎接他肖想过无数次的死亡。 猛然间,一股温柔又刚健的力量将他撞离原地。令人胆颤的砸击声近在咫尺,他睁开眼,恶臭的巨爪就落在他身旁。 他抬起眼看,不期然的,闯进叶维清那双坚定有力的眼睛里。 她的双眼像两颗在激流中不移的黑色顽石。 在污染物发动新一轮攻势前,叶维清跳起身,又立刻拖起明月遥,将他挡在身后。 枪声四起。骸子弹是对付污染物的利器,可子弹总有用完的时候。叶维清连扣扳机,回应她的是空寂。枪里空无一物,她只好收回手枪。 她尚存有体力和精神力,若是自己独自跑开,还能多撑一会儿等待救援,但是,她偷偷瞟了一眼明月遥,她必须要…… 明月遥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摇摇头,冷静地比划手语。 他让她快跑。 叶维清沉下脸,专心致志看着污染物。 她无法抛弃他,无法抛弃弱小的同伴。 菟丝子沿着污染物的脚爪攀爬,瞬息间布满全身。叶维清疲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的攻击太虚张声势,污染物只被牵制了十来秒。 巨爪扫来,她推开明月遥,用菟丝子缠成的绳索捆上巨爪。巨爪一使劲,扯断菟丝子,反客为主,用绳索击飞了她。 叶维清的头重重磕到地上,头晕眼花。如噩梦一般,泥土的腥气、污染物的臭气、莫名的香气,统统袭来,涌进鼻腔。 同时,咽喉深处翻上来一大股铁锈味,她硬生生忍住呕吐感,将血咽回去,似 乎这样能假装自己安然无恙。 一只柔软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拉起来,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逃吧,逃吧! 朦胧间,她看到无数恐怖的巨爪笼罩住自己,黑压压的。她好像变成了从前那个孤零零的小孩,在学校屋檐下,仰望暴雨如注的黑色天空,等待一把永远不会到来的伞。 和从前不同的是,有一只手拉住了她。可她想甩开这只柔软的手,她想说她可以自己逃出去,快走别管她。 万物寂静,只有各种气味混杂,包围着她。 也许只过了几秒,却像千万年之久。什么都没发生。 叶维清的头脑清醒多了。她半睁开眼,看到明月遥跪坐在自己身旁,正仰头凝望。她不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污染物收回了那些恐怖的爪子,它们的头顶漂浮光怪陆离的异彩,丝纱般轻轻罩下,将令人作呕的皮肤遮起。 污染物怪叫着,想擦去落在身上的华彩。 “操,是他!” 不远处,旷兔吃惊道,语气里竟有几分宽心。 “他居然来了……太好了。”灰鼠几乎与旷兔同时脱口。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差点跪倒在地。 叶维清捂着隐痛的后脑勺,坐起来,问道:“谁来了?”她想站起来,明月遥扶了她一把。 “元师师,那个……黑暗哨兵,非常强,但他也……”灰鼠左顾右盼,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像是忌惮被听到。 叶维清对黑暗哨兵略有耳闻。不需要进行疏导的哨兵,伴随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稳定的人形兵器。 日斜西山,太阳放射最后的光辉,周围的植物染上厚重的橙黄色。 轻快的音乐从植株间穿过,这是一首经典歌谣,哼唱的人的嗓音干净,质感醇厚。 一只修长的手从草丛间探出,蝴蝶悬于指尖,蝶翼斑纹兼具青、粉、绿三色。 蝴蝶扑扇蝶翼飞来。 “小心点。”灰鼠提醒道,然后退至一棵树后躲藏起来。 叶维清尚不明白要小心什么。 那些绚丽的丝纱样的东西,把污染物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叠一层。日光落下,折射出梦幻的色彩。 蝴蝶在污染物头顶飞旋,如花间起舞。浓厚的精神力铺满天地。 权能展开——“七重纱舞”! 突然,梦幻的丝纱收紧,束缚住污染物,连它们的叫声都无法穿透。 叶维清确定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碎肉块和骨头渣就飞溅到她身上,带着粘稠的脓液,新鲜到里面的肌肉组织还在跳动。 所有污染物,统统在华美的丝纱下爆炸成了一滩烂肉,黑色脓血飞扬满天,又迅速降落,像下了一场小雨。 叶维清呆呆看向周围的队友。 灰鼠在树后躲过一劫;旷兔脱下外套挡住自己和郊狼的头,外套脏污不堪;明月遥正扔掉粘在头发上的一截碎骨头,他的脸颊滴落脓血。 灰鼠从树后跑了出来,掏出绷带,递给叶维清和明月遥擦拭。 哼唱声又响起,飘飘忽忽,愈来愈近。 所有人静静倾听,转向哼唱声的来源。 期待、紧张、疑惑、害怕……种种情绪交织,隐秘地在众人之间弥漫。 13. 13 黑暗哨兵大步流星,踩过污染物的残骸。他手持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沾满脓液。 哨兵生得高挑俊美,一头桀骜的黑发,后颈的发很长,覆过肩,像狼的尾巴。发梢挑染了粉色。一对翡翠耳坠在发间若隐若现。 元师师一手插兜,长柄伞如权杖般杵地。他站定在她们面前,笑了笑,道:“刚刚好,撤吧。” “如果不着急的话,我们要收集一下变异污染物的残骸。”灰鼠半是征询半是要求。 元师师随意靠在树干旁,“不着急。”他抬手看战术手表,一条腿曲起,很慵懒。 采集变异污染物残骸的工作进行中。众人有条不紊。 叶维清蹲在一堆烂肉旁,低垂头颅,弓起脊背。刚刚一定撞到头了,她头疼得厉害,浑身冷汗涔涔。 呼喊模模糊糊传进耳中,她强撑着站起,眼前黑蒙蒙的,差点栽倒。 灰鼠扶住她,问:“要走了。你受伤了吗?我扶你。” “我还好。”闭上眼缓了缓,叶维清委婉拒绝。她不想成为队内的累赘,她还能坚持。 灰鼠半信半疑,还是放开她的手,去和旷兔轮替背昏迷中的郊狼。 有S级带队,撤离的路途令人安心,如果忽略队内一片伤残,简直像郊游。 变异污染物已溃不成军。 遇到零散游荡的污染物,元师师刚铺开“权能”,灰鼠一脸郁闷,让元师师留一个全尸,以便后续研究。 元师师召回自己的精神体。玫瑰青凤蝶伏在他的发上,蝶翼光亮闪闪,仿佛宝石镶嵌的发饰。 他举起伞,整把伞除伞面外,都由骸金属铸成,做工精细,漆黑中涌现五彩斑斓。伞尖粗长,伞柄有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扳机。 他高高跃起,伞顶对准污染物,扣紧扳机,子弹小巧,瞬间贯穿污染物的头颅,同时,伞面撑开,将脓血隔绝。 污染物倒地,还在抽动,颤颤举起爪子。他的手一甩,甩掉脓血,伞尖直直捅进污染物的枪伤处。优雅又粗犷。 剩余几只污染物狂啸着奔来。元师师打了个哈欠。 他将伞扔到一旁,灵巧避开污染物的攻击,速度极快。脚一蹬,踩到一只污染物的头上,戏耍似的,在污染物间穿梭,把它们绕得团团转。 玩够了,他便一拳锤爆污染物的脑袋。包围脑袋的外骨骼把他的手划破,脓液混合鲜血,滴答落下。 这一番操作让人看得牙酸。 叶维清在树旁靠坐,她的头还在疼。为了观察元师师的攻击招式,她勉强抬着眼睛。她发现他虽随性,但一招一式都充满技巧。 这场“游戏”终于结束了。 等叶维清她们上前,看到污染物的脑袋像一滩呕吐物。叶维清感觉头更疼了;旷兔和灰鼠暗暗骂了几句。 “有这种实力不用在好地方。”旷兔嘟哝道。 灰鼠不满道:“不是说好要留全尸吗?” “这么弱的东西有研究价值吗?”元师师正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他想了想,微笑道,“那你哭着求求我好了。”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辨不出是玩笑还是真话。 “开个玩笑。”他歪了歪头,像个单纯的孩童。 众人处理完了污染物的残骸,准备上路。 元师师注意到有个哨兵脸色异常难看,走过去,说:“你的脸色太差了,能走出去吗。”话语看似关切,听起来却漠然。 “我可以。”叶维清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抬眼看他,眼神倔强。 元师师笑道:“好,我喜欢你这样的队友。”如果是个软骨头,还是尽早陪污染物长眠于此吧。 刚走了几分钟,前方赶来两人,步履匆匆。是李遂和林嫖姚。 “怎么样?”李遂急问,挨个检查伤势。 “没出事。”元师师说,“我还以为能遇到‘低语者’呢,结果都是些渣滓。” “你说的轻巧,又不是个个S级!”李遂责怪道。 元师师敲着伞柄,嫌她聒噪,故意挑衅道:“同为S级,李遂你可以当我的对手。” 看到李遂恶狠狠地瞪他,他眯眼笑着,下一秒,手臂猛地被往下拽。 叶维清在晕倒之前抓住了距离她最近的人。 元师师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李遂惊呼一声,也要去扶;另一个人比李遂快一步,可刚碰到叶维清的肩膀,又立即收回。 李遂奇怪地看了一眼林嫖姚,疑惑于她想扶又不扶。林嫖姚甩了甩手,显得有些尴尬,退到别处去了。 李遂要抱走叶维清,可她抓着元师师,抓得异常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 叶维清的手像块烙铁,隔着薄薄的布料,元师师感受到一股热量传递过来。 和陌生人的亲密接触让他感到恶心,他皱着眉,强行掰开她的手指。 明明晕倒了,还攀附不放,和她的精神体一样,厚颜无耻,像寄生在他身上了。 “你要把她的手指掰骨折吗?”李遂看不下去元师师粗暴的行为,斥道,“你抱着维清吧。天快黑了,赶紧撤离。” “报酬呢?”元师师问。 “有我的拳头!”李遂答。 “呵。” 元师师撩起眼皮看了叶维清一眼,为了顾全大局,勉强单臂拦腰把她抱起。叶维清整个人折成一叠,头和脚一块垂悬着。 很不舒服的姿势。 没走几步,一股轻微的刺痛感,如虫子般钻进元师师的皮肉里,他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是那只牢牢抓住他的手。 刺痛像条迅疾生长的藤蔓,沿着皮肤攀爬,生长态势迅猛。 元师师第一次遇见这样奇怪的情况。 作为黑暗哨兵,他不用、也不屑了解向导的疏导方式。他满是战斗经验的头脑,给出的第一反应是被敌人的精神力攻击了。 手比脑子更快,他重重甩开叶维清。 诡异的刺痛顿时烟消云散。 队友们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又在发哪门子疯。旷兔和灰鼠头挨头,嘀嘀咕咕;林嫖姚冷冷盯着他;明月遥也罕见地露出担忧的神色。 叶维清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悠悠转醒,迷茫地半睁着眼。 李遂抱起她,怒骂:“你没种是吧,不想抱直说!” 元师师捋起袖子,手臂上青筋暴起,遍布陈年伤疤。他对耳边的骂声无动于衷,另一只手托起了这只手,仿佛余痛未消。 只差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他的精神图景。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件事。他放下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掩上一层精光。 “有问题。”元师师走近李遂,伸手探向她怀里的叶维清,带有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李遂飞起一脚,道:“滚远点。”元师师 侧身躲过。 众人跟着李遂快步离开。 元师师伫立原地,手指插进发里,将额发犁到头顶,翡翠耳坠微微晃动。他细细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感觉,品出了些趣味。 那个哨兵,或许能给这次一潭死水的任务、给他带来一点点的新鲜感。 太阳彻底落山前,大部分哨兵和向导返回营地。 营地建筑在埃萨山谷里,平时派遣卡莱什本地的士兵驻守。自从“低语者”出现后,变异污染物源源不断,士兵纷纷撤离。 重伤者连夜送出埃萨山谷,前往医院。营地里只剩下几十人。 叶维清还留在营地里。熟人都在忙碌,她一个人坐在哨兵医疗室的木椅上,等待治疗。 她低着头闭上眼,昏昏欲睡,头时不时作痛,导致意识始终处于清醒状态。有人似乎在叫她。 她不满地睁开眼,眼前一张放大数倍的俊脸,惊得她直往后仰,清醒不少。 “你凑这么近干什么?!很吓人。”叶维清的眼珠转了转,见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这里,压低声音控诉道。 仇化钧掩饰性地咳了咳,直起身,“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看来精神很不错。” “我没事。”叶维清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逐客意思明显。 过了许久,身边没有动静了她才睁开眼。仇化钧已经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身边的哨兵相继进入治疗隔间,又相继出来,迟迟没轮到她。 可能因为她是F级,治疗优先度排在最后。她扶着椅子把手,慢慢起身。她不想浪费时间等待,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 扭曲的身影、怪异的说话声,如云如雾般笼罩在她身边。叶维清迈动僵硬的双腿,吃力地朝房间挪去。 进入电梯,她猛地蹲下,摸了摸额头,滚烫。 “叮——”电梯到达。她像一截垂垂老朽的枯木,步履蹒跚。电梯门在她眼中叠成重影。 终于来到临时分配的房间,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狭窄的床铺腾起灰尘。 她昏睡过去,像死去一般。 然而她枯竭的精神图景变得躁动不已,精神触手伸出,钻出门,想要汲取能量。 对面房间,和叶维清的房间仅相隔一条走廊。 房间里没开灯。 浴室门打开,水蒸气环绕着男人离去。他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宽肩窄腰展露无遗,胸口刺了一只蝴蝶纹身;水珠顺着腹部隆起的肌肉,滑进浴巾遮掩的风光之处。 他靠坐在飘窗台上。窗外,月光把山谷照得晶亮;又流进窗户,流在他身上,一片灿烂。 他抬起手,闪着光的蝴蝶落在他的指尖上,蝶翼忽扇。 突然,蝴蝶慌忙飞走,另一样东西缠上了他的手指,攀着绕着,顺着手臂不断向上。 是熟悉的刺痛感。 元师师任凭这看不见的东西肆意在他身上游走,没入身体,最后,在他的精神图景外试探。 他没怎么抗拒,想知道这东西要做什么。于是,精神触手强势闯入他的精神图景,搅动、夺取满溢的精神力。 元师师扶着额头,感到脑子里翻江倒海,不过几分钟时间,刺痛奇异地化为难言的愉快。 云层遮住月亮,天地无光。 他低低笑出声,双眼像两簇幽绿的磷火,在昏暗的室内凶猛燃烧。 14. 14 日光正盛,叶维清迷迷糊糊醒来,手探向额头。烧退了。她看着天花板发呆,动动手臂,晃晃头,感觉现在的状态很不错。 通讯器传来催促消息。看了表,距离集合的时间很近了。她飞窜进浴室,匆匆清理身体。 出了房间,叶维清一眼看到对面有个高大的身影。 元师师倚靠在房门上,姿态懒散,抛起通讯器又接住,两条长腿挡在走廊中间,不容忽视。 他看起来在等人。 叶维清对上了他略带笑意的眼睛。她迅速挪开目光,避开他的腿,朝电梯走去。身后,有人跟着她。 乘电梯到二楼餐厅。领早餐时,叶维清疑惑地回头看。元师师神色自若地站在她身后,见她看着自己,坦然迎上去。 两人较劲般互相盯视。 最后,叶维清败下阵来,她马上要迟到了。端着餐盘落座,果然,那个男人也跟着她坐在一张桌子上。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叶维清忍无可忍,质问道。 “我想。”元师师用茶匙搅动咖啡,绽出一个笑。 有病。叶维清得出这个结论。 囫囵吞下三明治后,她放好餐盘,下楼集合。这期间,元师师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 经过重新探查,西边已不如先前安全,也可以说整个埃萨山谷都危机四伏,每条路线都需要有高等级坐镇。 伤势不重的人留在营地,比如明月遥留下整理采集物。部分队伍缺员,迫于形势,低等级组成了一个大队伍。 叶维清和其他队友汇合。除了林嫖姚、旷兔和灰鼠是稍熟的面孔,其他人都很面生。 任务难度陡增,个个面色严肃,唯有元师师一脸放松,轻哼着歌。 众人尚在准备阶段。叶维清检查枪械和子弹,余光瞄到林嫖姚像一阵风一样刮出去。 好快!叶维清把手枪滑进腰间的枪套内,急忙跟上。 林嫖姚和鬃狼解决了几只小型污染物,踢垃圾似的将残骸踢开。不远处,几只直立污染物趴下,尾部的链刃甩得咔咔作响。叶维清冲上前,保持安全距离,放出几发子弹。 有东西比她的子弹更快。 污染物骤然缩扁,仿佛被紧紧束缚住,在子弹贯穿它们之前,它们炸成朵朵血花。 叶维清收起枪,环顾四周,只见元师师一手插兜,一手持伞,从树上一跃而下,朝她走来。 极其强势的精神力弥漫开来。 这股肆无忌惮的精神力压得叶维清胸闷,她不自觉地板起脸,道:“这里的污染物我们能解决,不劳烦你了。”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不要再跟着。 “我不嫌烦。”元师师笑道,像是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一般。 叶维清皱起眉,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身后传来重重一声“啧”。 林嫖姚站在叶维清身后几步远,铺展开精神力,抵抗着元师师的精神力。 身前身后两股精神力冲撞在一起,叶维清只觉莫名其妙,三步并作一步,跑离这两人身边。 “B级强行使用权能?”元师师收回精神力。 “闭嘴吧。”林嫖姚横起眉,鬃狼弓起背对他呲牙。她加强了权能,“嗖”地蹿到污染物旁,将其击倒。 元师师远远看着,抬起伞,连准星都没瞄,在林嫖姚出手之前,快一步射倒污染物。 两个哨兵似乎在进行某种较量。 叶维清完全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在她看来,林嫖姚绝不服输,而元师师想浇灭她的气焰。 很快,这附近的污染物都被清除干净了。 “继续?”元师师放下伞,问道。 “继续。”林嫖姚阴沉着脸,睨向元师师。 林嫖姚的精神力爆发,几乎将自身的权能推到极致。她身材高大长相英朗,此时更是气势迫人。树叶树枝狂飞乱舞,她疾风骤雨似地离开了。 “终于走了吗。”元师师像丢掉了一个包袱,把长柄伞挂在腰间绑带里。 闻言,叶维清疑惑地看向他。玫瑰青凤蝶飘飘忽忽,伏在她的衣角上,她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你究竟想做什么?”叶维清不知道自己哪里引起了他的恶趣味。 “你在装傻吗?”元师师仔仔细细观察她,想找出她的破绽,“来,再侵入我看看。” 他猛地抓起她的手腕。 这家伙……叶维清怒目而视,试图抽回手,咬着牙和他抗衡。 趁其不备,她飞起一脚,他用空闲的手硬生生格挡住,手腕一翻,抓着她的脚踝。 叶维清手脚受制,一时间奈何不了他。忽然,她灵光一闪,意识到可不能浪费了这个好资源。 “可以,我们做个交易,你得教我一些战斗技巧。”叶维清瞪着元师师,直视他带着挑衅意味的双眼。 林嫖姚奔出了几公里远,等她解决了几只污染物后,却仍不见元师师半个人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本就烦闷的心如同砸进了一颗巨石,激起惊涛。她不断深呼吸,下手越发不知轻重,污染物的脓液溅上她的脸颊。 这时,战术手表响起“滴滴”声,显示附近有同伴。林嫖姚朝那儿跑去。 几人在树荫下乘凉闲聊。 “怎么这次任务有个F级哨兵啊,等级这么低也能参加这次任务吗?” “哦,那个哨兵啊,以前我和她是同学,一直第一,没想到现在才混到F级。”傲慢的调笑声响起。 林嫖姚停下靠近的步伐,躲在树后一丛灌木后,默默聆听。 “这算天才陨落吗?” “狗屁天才,我们那个学校在乡下地方,没多厉害,就几个人能考上首都的高级学院。” “那也挺好了。” “好什么,她那会儿傲得很,仗着自己是第一,拿鼻孔看人……” 林嫖姚突然闪至那些人面前,说闲话的哨兵一时间被她惊得话都没说完。 她看起来确实 可怖,眼神凶狠,脸上身上溅了脓血,像个刽子手。 她嗤道:“偷懒说别人闲话你倒是第一名。” “哪窜出来的神经病,你管什么闲事?!噢——”说闲话的哨兵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林什么吗,我记得你当时最爱舔叶维清了。” “你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你这种废物也配说话吗。”林嫖姚道。 “消消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有人软绵绵地劝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说闲话的瞬间被激怒,指着林嫖姚的鼻子继续骂道:“怎么都比你强,像条狗,最后也没舔上。” 拳头慢慢攥起,林嫖姚眯起眼睛,一道凌厉的光直射出来。 她高高抡起拳头。 “嘭”。 血淋淋的拳头从碗口大的伤口里拔出来,元师师甩了甩手,一脚踹开污染物。 他和叶维清走散了。 他此时的心情不太美妙,浑身戾气,全发泄在污染物上。 他履行了交易,毫不吝啬地教授她战斗技巧和经验;她是个聪明的学生,迅速消化吸收,并且求知若渴。 不得不说,他很喜欢面对她这样的人,一个愚蠢或者怠惰的家伙会把他逼疯的。这场交易顺利进行。 直到一群凶狠的污染物破坏了这一切。 叶维清信心满满,她告诉元师师,要用他传授的战斗技巧去对付污染物。他很少教人,自然想看看自己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结果呢,叶维清在混乱的攻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他放出精神力去探测时已经晚了。 元师师清楚,她是故意逃离自己的。 他甚至觉得她和自己有些相像,例如这种利用完就扔的坏毛病。 放在以往,他会狠狠嘲笑这种上当受骗的蠢货;现在落在自己头上,他既生气,又想夸奖她。 夸奖她的勇气,真是胆大包天。 我会抓住你的。元师师想。 他生出些莫名的兴奋、冲动,像有根羽毛在喉管里飘曳,他急切地想要揪住这根羽毛,止住痛痒。 磅礴的精神力绵绵不断,从他身上涌出,快速向远方蔓延开来,凡是精神力覆盖范围内出现的生物,纤介无遗地捕捉到他们的具体方位。 元师师踩着污染物的残骸,悠闲地来回走动,将残骸踩成稀泥。 他的脑海里立刻出现捕捉到的画面。 几个哨兵向导在同污染物战斗,一一看过去,全是陌生的脸,无趣; 那个强行使用权能的哨兵在打架,周围有几个看戏的乌合之众,同样无趣。 他突然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单纯中透出些恶意。 一个哨兵出现在画面中。身姿潇洒。她三两步蹬上树,高马尾辫随之摆动,双眼明镜般发亮,瞄准污染物,一击毙命。 她跃下树,冰封般冷淡的脸上,慢慢现出笑容。很耀眼。 找到你了,叶·维·清。 15. 15 叶维清逃跑了。 那个“交易”不过是权宜之计。让她没想到的是,元师师答应了,还教得非常认真。真像个好老师。 元师师的战斗风格狂野、不拘小节,以绝对的暴力制胜,完全不同于柳素心或仇化钧那样的理智沉着。 几个小时的教导,让她渐渐习得了一些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技巧。 这样的技巧需要抛弃理性,完全投入战斗,当进入心流状态时,人不是人,似乎变成了一把武器。 她感觉很疯狂,难以理解。 所以,最开始她难以进入状态,屡屡失误。 污染物甩动链刃,她未能将精神力集中爆发,力量没发挥出来,让污染物及时闪避反击。她捂着受击的肩膀,咬牙坚持。 “专注,直视前方。”元师师靠近她的后背,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低下头,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两人共同直视前方。他的精神力在她手上凝聚,她感到强力且温暖的力量在流动,安抚了颤抖的手指。 那时那刻,元师师仿佛是她唯一的后盾。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种温暖干燥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 攥紧拳头,叶维清心烦意乱。 她并不是故意逃避约定,她不理解元师师口中的“侵入”是什么意思,她该怎么“侵入”他? 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树海滚滚翻腾,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势。 沁凉的空气反而让叶维清静下心来,她整理了思路,过往的记忆慢慢重叠。 在悬浮列车站,她曾制止了狂化哨兵;昨天,当她将精神力覆在哨兵身上时,解除了她的狂化危机。 还有,仇化钧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她像个向导。 思及此,叶维清的呼吸几乎停止,心脏剧烈敲击胸膛。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结果…… 看来,她确实应该去精神医学室重新检测自己的身份了。 当叶维清浮想联翩时,耳旁闪过一声尖利的风啸。她一手捂住耳朵,一手举枪,寻找声音的来源。 左肩被拍了一下,她的心脏猛跳,头迅速摆向左边。 空无一人。 右边响起轻笑。 她恼怒地看去,元师师赫然伫立在她的右侧,觑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 幼稚的吓人方式! 元师师找来是迟早的事,她有心理准备,但她属实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只是个F级哨兵,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东西?”叶维清单刀直入,语气颇为无奈。 “我?”他垂下眼,翡翠似的眼睛盯着她看,“我想要你。” 叶维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简直像个棒球运动员,干脆利落地将球打过来,打得她头晕目眩,一时难以招架。 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叶维清很惊恐。 “紧张什么,我只是来取我的报酬。”元师师道。 报酬……叶维清后退一步,手抬起来摆了个防御的姿势,道: “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她顿了顿,“‘侵入’过你。” “是吗。”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然后,元师师了悟了一般,笑得荡漾,握住叶维清的手,拉到自己唇边。 “那我会一点点教你。” 叶维清挣了一下,放弃了,毕竟是她先提出的交易。 她避开了元师师富有侵略性的眼神,视线移到他的嘴唇上。 他有颗小小的唇下痣,衬得脸很性感。 他究竟会怎么教她? “释放你的精神力。” 大风鸣啸,元师师的声音很轻缓,却清晰地落入叶维清的耳中,像个小钩子,一步一步牵引她的行为。 叶维清闭上眼,能更好地将注意放在自己的精神力上。她的脑海中出现几根细长的半透明触手,触手游走了,游到了面前人身上。 “很好。”他的语调愈发上扬,“慢慢来,有点攻击性也没关系。” 他在喘息。极其微弱,但她感受到了。视觉屏蔽后,听觉放大,这毫无节律的声音简直像是呻-吟。 叶维清太过惊讶,一时没控制住精神触手。触手霎时像把匕首一般,在元师师的皮肤上刮过。 他的手在颤、在发烫。她的手被这样一只手紧紧握着。两只手如熔化的铁水般交缠。 “你是故意的吗。”元师师轻轻笑了,他在陈述,不是反问。 面对他指责似的话语,叶维清没慌乱,她分明听出了几丝兴奋……真恶心啊。 重新控制住那几根瘦小的东西后,她变得迷茫,寻不清方向。 元师师察觉到她的困惑,问道:“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吗?” 精神图景是很私密的地方,不轻易对他人展开。而现在,他居然想要她进入他的精神图景里。 真随意,倒是符合她对他的印象。 他就这么笃定她能做到吗。 “你不怕我毁掉你的精神图景?”叶维清睁开眼看他。 这话不过是提醒,再吓吓他,她现在连进入精神表层都做不到,更遑论成功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元师师也清楚知道这点,他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道:“我是个黑暗哨兵,不需要疏导,还没有向导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 他死死盯着她,他挺喜欢她现在的表情。 眼神那么冷淡,毫不露怯,垂睫遮盖一点眼瞳,嘴角微微朝下,好似要将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 无法触碰也不可触碰的人。 元师师忍不住把她的手抓握得更紧。 他攥得太过用力,叶维清感到微微的疼痛,为了表示抗议,她索性放松对精神触手的控制。 触手变得亢奋且富有攻击性。触手现在还没有进入精神图景,就已经这么肆无忌惮,如果真的侵入他的精神图景,恐怕……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猛然之间,她听到了悠长、仿佛远古而来的低吟声。低吟刺痛了她的耳朵。 粗略听来,是人类的语言;但细听后,却又觉得它像海妖的歌唱、抑或原始部落祭司的祝祷。无人能解其中含意。 低吟如潮水般漫来,叶维清感到呼吸不畅,仿佛真的溺于水中。 她收回了所有精神力。 “是低语者。 ” 元师师放开了叶维清的手,释出精神力去探查。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和兴奋。 低语者?叶维清此时头痛欲裂,她半蹲下身子,硬撑着用战术手表传递这条消息。 脑子里,可能是精神图景里,她分不清了,总之有什么东西躁动不安,呼之欲出,她使用精神力强行压制着。 应该是这诡异的低吟对她产生了影响,她掏出耳塞堵住耳朵,无济于事,低吟能穿透一切。 大地震颤,狂风怒吼。不远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有什么庞大的恐怖之物正在接近。 这个污染物是叶维清平生未曾见过的。 比象更高大;山羊的头颅,滑腻的蛇触须在头顶舞动;龙的身躯,带尖锥骨的尾巴一甩,一棵树木马上遭殃;胸膛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正在消化无数污染物的残骸。 “这就是低语者吗?”惊愕使叶维清暂时忘记了疼痛。 “不是。一个被低语者影响变异的蠢物罢了。”元师师说。 他看向蹲在地上的叶维清,不自觉地下压唇角,“你怎么了,我没听说过低语者能影响人类。” “那我肯定是第一例。”叶维清咬着牙,手指按摩太阳穴,含混不清地说道。她的后背汗湿透了。 两人说话时,元师师的精神体正在半空飞舞,鳞粉扑落,编织成漫天晶亮绚丽的丝纱。 变异污染物一动不动,暂时被“七重纱舞”束缚在原地。玫瑰青凤蝶趴伏在污染物的躯体上,口器刺进坚硬的外壳中,贪婪吸食。 蝴蝶身躯膨胀起来,蝶翼巨大无比,泛出金属光泽,仿佛一双寄生在污染物上的机械之翼。 叶维清想马上离开,这么大的污染物要是爆炸了,她绝对会被残骸淹没。 哨兵向导陆陆续续抵达此处,都是闻讯而来,为了捕捉低语者。 人越来越多。蹲着不雅观,叶维清想站起来,整个人趔趔趄趄。 元师师正和自己手下的人交代捕捉低语者的计划。得到命令后,他们立刻出发搜寻低语者。 元师师抽空看了叶维清一眼,觉得她状态实在太差,便叫了几个靠谱的人送她回营地。 一个哨兵把叶维清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哨兵担忧道:“我怎么感觉她要狂化了?” 狂化? 听到这两个字,周围不少人投来目光。 “不可能。”元师师立即否定。 “就是狂化吧。”周围人不敢轻易反驳元师师,只好窃窃私语。 元师师凝神看去,只见叶维清半合双眼,意识模糊,牙齿紧咬着嘴唇,快要咬出血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神情可怕。 没错,确实是狂化前的表现。向导怎么可能狂化?! 元师师皱起眉,屏蔽四周嘈杂的动静,冷眼观看这混乱的局面。 仔细想来,叶维清并没有当面侵入过他的精神图景。 他刚才自愿让她侵入,她的精神力只是在浅层掠过。他对向导知之甚少,也能确定向导不会如此,这倒跟哨兵的攻击方式无异。 难道他弄错了,叶维清其实就是个和蚂蚁一样平平无奇的低等哨兵。 16. 16 “刚才她没有任何狂化征兆。”元师师走上前,思索道,“以前有过低语者影响哨兵狂化的记录吗?” 关于叶维清到底是向导还是哨兵的问题,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眼下重要的是弄清她狂化的原因。 “应该没有。况且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啊。”有人聆听着低吟声,回答道。 “难道只会对低等级产生影响吗?”还有人提出猜想。 “啊!” 搀扶叶维清的哨兵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方才有一股极强的精神力将哨兵震开。 不过眨眼之间,叶维清像被操纵了一般,不断攻击身边的人。 没人把这个只有F级的哨兵放在眼里,即使她疑似进入了狂化状态。 可在叶维清几招就把一名想疏导她的C级向导放倒后,没人敢小瞧她了。 有些人跃跃欲试,想上前挑战叶维清,甚至偷偷打了赌,赌谁输谁赢。俨然将此当成一场游戏。 元师师将一切尽收眼底,沉着脸,拦住一个冲向叶维清的B级哨兵。 “我怎么不记得我来的地方是斗兽场?” 他将手搭在B级哨兵的肩膀上,稍稍发力,肩骨便咯咯作响。哨兵疼得脸色发白,只敢唯唯诺诺点头。 “滚去找低语者。”他收回手,强硬地命令道。 哨兵和向导们匆匆散去。部分留下来的人聚到变异污染物附近,尝试攻击。 元师师独自面对狂化的叶维清。 她的拳风凌厉,气势如虹,招招朝着对手的致命之处,丝毫不顾及自身。 简直是自杀式的打法。 饶是等级比她高的对手都要被唬住。 元师师只防守,不攻击,观察她的战斗招式。不过跟着他几小时,倒把他的风格学得有模有样。 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感觉从心脏泵出来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接住叶维清狂袭而来的拳头,元师师拽住她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她的脖颈劈去,想将她暂时劈晕。 叶维清察觉他的意图,猛地旋身躲开。手腕骨头闷闷一响。 听到响动,元师师迅速放开她的手腕,及时避免了她手腕折断的危险。 “手不想要了吗。”元师师眯了眯眼睛。 “不过,”话锋一转,他的精神力凝聚在手中,笑道,“我一直在等这样的对手。” 拳对拳,血对血。叶维清放出菟丝子,藤蔓坚硬又难缠,甩到人身上就像被猎犬咬住,不撕下一块肉就誓不罢休。 而元师师调动出些许“权能”,华美的蝴蝶鳞粉撒在菟丝子上。藤蔓立即碎裂。 叶维清面容痛苦扭曲,唇角留下一丝血迹,可下一瞬,她又催生出更多的菟丝子。 两人纠缠不休,仿佛一支不死不休的双人华尔兹。 元师师的精神力本来还收敛着,过了十几招后,兴奋感在他脑中炸成烟花。身上的血液彻底因为这个奇怪的哨兵沸腾。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想用更凶猛的力量去试她。 庞大的精神力缓慢逸出,坚如礁石,排山倒海而来。 叶维清几乎消耗殆尽,一感受到精神力的威压,她半跪下来,双手死死撑在地面,支起虚弱的身躯。 在这股尖锐的精神力将要触碰到她时,突然,另一股力量悍然抵挡在她身前! 元师师愣了愣。实力似乎和他不分伯仲。 两股气势相同的精神力撞在一起,爆发巨大的气流冲击。树木尽数倒塌,半空中刮起无数小旋风,尘埃铺天盖地。 漫天旋转飞舞的尘埃落下,如一场磅礴的灰暗戏剧拉下了帷幕。 透过逐渐稀薄的灰尘,元师师看到叶维清倒在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里。 “你来了。” 看清来人是谁,元师师面上仍有笑意,语调里带着面对熟人时的松弛。 “嗯。”仇化钧不咸不淡道,一手穿过叶维清的膝弯,横抱起她,“你玩的太过了,叶维清是F级,撑不住你的威压。以后把精神力对准污染物。” 叶维清的头发滑落下来,悬在空中。元师师走上前,手指有意无意捻动她的发梢,懒洋洋地说: “她狂化起来可是很难制服的。” “狂化?”仇化钧垂眼看向叶维清,不禁疑惑出声,“你确定?” 他扫了一眼她的全身,没看出异常。视线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秒,随即后退半步,和面前的黑暗哨兵保持了一定距离。 他还以为元师师铺展开精神力,是为了对付那个变异污染物。毕竟以元师师的行事作风,一旦兴奋起 来,可不会顾虑到任何人。 元师师捻了捻落空的手指,挑眉看他,语气渐渐冷淡,回道:“当然。”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吧。”仇化钧道。 “听到低语者的低吟后,她就狂化了。” “只是这样?”这前因后果实在太过简略。 元师师不再回话,拨弄自己的翡翠耳坠。几柱蒙蒙日光穿透云层,翡翠滑过一抹暗绿光,灰沉沉的,和他的双眼一般晦暗。 不知何时,低语者的低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旁的变异污染物,早已因为刚刚两股精神力的冲击爆体而亡。几个哨兵向导立起精神屏障,在远处躲着,为了避开两位S级的威压。 “没有档案记载过低语者能影响人类。”仇化钧思考着,慢慢道,“不可能是狂化,难道……”他没有说出后半句。 难道黑暗向导有什么特殊性?他无法下定论,关于黑暗向导的档案太少。 元师师问:“难道什么?”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我一路赶来没有感受到低语者的气息,它离开这里了。你是第一发现者,应该立刻去追踪。”仇化钧转移了话题。 “我问你,难道什么?”元师师死追不放这个问题。 仇化钧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只是一个不确定的猜测,你知道的,我向来不说不确定的事。” “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能带走她。仇化钧。”元师师的脸上还残留一点笑容,却冷傲得不行,“她是我的。” 仇化钧诧异地看着元师师,情绪也不由自主地冷下来。 “不行。她现在需要治疗,我要带她撤离。我不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但叶维清是个人,不是任你玩耍的东西。”仇化钧强硬拒绝道。 他以为元师师只是一时玩心起来了。这个阴晴不定的黑暗哨兵,平时连A级都不屑接触,现在跟他说这个F级是他的。 下手也毫无轻重,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叶维清恐怕凶多吉少。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威胁,再来一次的话…… 似乎回想到某些耻辱的记忆,仇化钧闭了闭眼,冷笑了一下。 “让开。”睁开眼,仇化钧漠然与元师师对视。 两位同样高大,气质却截然相反的S级哨兵对立着,互不相让。 17. 17 风从地面波动开来,尘土缓慢扬起,树木随之颤动,惊起一林飞鸟。 方才偃旗息鼓的两股精神力重又爆发。 狂暴的旋风卷起尘土上升。霎时,尘土遮天蔽日,这一方天地昏黑不已。 两位哨兵矗立在旋风中心,岿然不动。 仇化钧警告道:“别在这里发疯。”威武的狮子跃出精神图景,凶悍不已。 “你是单纯关心下属,还是另有隐情?”元师师无视狮子凶狠的样子,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剖开他的真实心意。 仇化钧镇定自若望回去,反驳道:“你想太多了。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有义务保护手下的人。” “是吗。那我不一样,”元师师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我和她有点事没解决,我比你更希望她能好好的。” 有事没解决?仇化钧脑中浮现无数种猜测。每种猜测都很不妙。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叶维清。她知道自己惹到什么难缠的人物了吗。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元师师动作强势,“把她给我。”伸出手抓住叶维清的手腕,想把她接过去。 “看看她的样子,元师师,我并不认为你会希望‘她能好好的’。”仇化钧放低手臂,尽量让他看清叶维清此时的状态。 她尚在昏迷中,脸色并不好,嘴角带血,还蹙着眉头。 “到底是谁害她变成这样的,你心里有点数。”仇化钧语气冰冷,将精神力推上更高的爆发点,暂时压制住对方。 元师师面无表情,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双眼逼视仇化钧,面有不甘。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松开手。松手的一瞬间,他将精神力大幅提升至巅峰。 树木拔地而起,露出粗壮的树根;天空阴云密布,巨大的旋风将云搅成涡旋状。 “你……”仇化钧警铃大作。 “你紧张什么。”元师师哈哈大笑道,不过几秒又收回笑容,“开个玩笑。”狂暴的精神力被他尽数收回。 乌云渐散,昏黄的日光洒下来。 “好。你只要没有私心就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元师师意味深长地说,一手插兜,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仇化钧径直离开,和元师师擦肩时,突然停步,瞥了他一眼,提醒道:“此行目的是捕捉低语者,我希望你最好尽到自己的职责。” 精神力产生的暴动平息下来了。 仇化钧抱着叶维清,疾速离开。元师师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从喉咙里闷出嘲弄的“呵”声。 “如果探查到低语者的位置,第一时间通知我。”用战术手表下达命令后,元师师放出精神体。 玫瑰青凤蝶沿着仇化钧离开的路线飞去。 风呼啸而过。仇化钧飞驰穿越树林,稳稳横抱着怀里的人。精神体狮子在前方清扫污染物。 一声呜咽从怀里传出来。他面无改色,专注躲避密密匝匝的树木和荆棘丛。 直到一只手摸到他的胸膛。 仇化钧紧急刹车,停下脚步。他半跪下来,让叶维清靠在他怀里。 她神志还未清醒,仅靠本能反应,手臂软绵绵搭在他身上,手指费劲攥住他胸前的布料。 扯开她的手臂,仇化钧低头观察她的情况。 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精神触手顺势缠上他的手指。 一旦精神力耗干,叶维清就会寻找哨兵掠夺精神力。特别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精神触手不受控制,更加肆无忌惮。 仇化钧放开她的手臂,思索着。 他该任由她去掠夺自己的精神力吗…… 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和叶维清有过多牵扯,自己本来就是被迫和她有了不该有的交集,尤其现在还多了个元师师。 他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测。 元师师是否知道叶维清的特殊能力,能让元师师在意到这种地步,这两个人之间可能…… 他闭上眼睛,感到很头疼。狮子在一旁烦躁地转圈。 手臂一阵疼痛。仇化钧并没有刻意抵抗精神触手,触手钻进了他的体内。 释出精神力,让精神触手浸泡吸收,他依然抗拒被人进入精神图景内。 他不能带她去医疗室,那会暴露她的黑暗向导身份。 他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黑暗向导过于神秘危险,一旦公布,势必会引起关注。到时候,她怕是会成为案板上鱼肉。 “该怎么处理你的事才好呢?”仇化钧抹去她嘴角的血迹,自言自语道。 吸收了不少精神力,叶维清的情况有所好转。她模模糊糊醒来,半睁着眼,眼神迷离不清,下意识抓住抚过自己嘴唇的手。 她仍渴求得到更多精神力。 张开嘴咬住仇化钧的食指,趁他抽出手时的间隙,让精神触手迅速朝他的精神图景深入。 “控制好你的精神触手。”他的语气带着命令意味。 叶维清意识混乱,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抬起双臂,去攀附他的脖颈, 可力气还不足,只能扒在他的肩膀上。 仇化钧扯开她的手,钳制住,想训斥她,正正对上她水蒙蒙的双眸,带着无尽的欲念。 狮子踱过来,垂首,用毛茸茸的头颅拱了拱叶维清,小心翼翼舔舐她裸露的脖颈。狮子舌头带有肉刺,她又痛又痒,呻-吟起来,双手还被钳制着,无法动弹。 一根纤弱的菟丝子攀上狮子的鬃毛,没入其中。 “滚。”仇化钧对自己的精神体斥道,将它收回精神图景内。 叶维清的脖子湿漉漉,沾满狮子的唾液。菟丝子垂到地上,朝仇化钧的方向缓慢蠕动。 消耗的精神力太多,叶维清只能召出一两根菟丝子。这软棉无力的精神体被仇化钧一挥就掉。 他翻出纱布绷带,擦干她脖颈上的唾液。皮肤被舔舐得泛红,她轻咬下唇,眼尾凝出疼痛的泪珠。 可怜兮兮。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暗骂自己的精神体。 叶维清的精神触手被他隔绝在精神图景之外,在她虚弱时,如果不刻意开放图景,她难以突破。 她不能以这样的状态回到营地,太不正常了。仇化钧停下擦拭的动作,思虑再三,决定在精神图景上开一个小口。 只要不太过深入。 精神触手找寻许久,终于觅到一个突破口。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饥渴已久,触手慌不择食。精神图景内的精神力很充沛。触手简单粗暴夺食精神力,像一柄长满刺的镰刀,不断收割、吸收。 精神力被硬生生剥离出图景。他垂下头,冒出冷汗。 而触手一旦进入图景,则如寄生一般,满足后才会离去。很显然,仇化钧低估了精神触手的掠食能力。 等他想驱赶触手,已经来不及了。 这种程度的疼痛尚能承受。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仇化钧半阖着眼,隐忍不言,暂时放松对叶维清的钳制。 脖颈一沉。有人揽住了他的脖子。汗水朦胧了双眼,他模模糊糊看到有人凑近。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甜蜜、温热。 好像连精神图景里的疼痛都能遗忘。 周遭昏蒙一片。 他彻底阖上眼睛,暗淡的金色随着双眼的闭合而消失。落日也燃尽最后一丝金色余晖。 树丛嘎吱作响,树叶纷纷落下,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挥砍。 “你也会骗人啊,仇化钧。”元师师双臂环抱,倚在树后,冷冷斜睨着这一幕,“真是该·死。” 18. 18 一个浅浅的吻占据仇化钧全身心的注意力。 时间的流速在此刻慢放数倍,世界万籁俱寂。 舌尖抵住齿面,很轻易便撬开闭合的牙齿。 在冒然侵入的舌尖上,他尝到了血的腥气。那一定是她刚才被精神力威压时受的伤。苦极了。 精神触手在仇化钧的精神图景内翻腾搅动。他快要混淆吻和痛的关系。 究竟是吻造成了痛,还是痛产生了吻。 他觉得她像个野蛮的君主,用疼痛和血来侵略他。现在,他感受到了与她相同的痛苦。 紧贴的唇舌分离时,勾连出几丝缠绵的银丝。 他微微喘气,因经验不足而缺氧。战场上随意叱咤风云,也不免在情事上被玩弄。 开始时,触手夺取精神力令人疼痛不止,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是契合度在提升,锥心之痛化为难言的快意。 藤蔓缠上他的腰腹,随之而来的,还有两条手臂。 相较白天,落日后的山谷更凉爽,这并没有让仇化钧感到丝毫凉意。他浑身汗津津,作战服湿透了,肌肉轮廓块块分明。 他缺少痛苦带给他的清醒。 沉沦是罪责。 温暖潮湿的手抚过他的罪责。一团火在跳动,比心脏跳动的频率更快。 仇化钧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铁锈味蔓延开来。 咽下带血的唾液后,他勉强拉回一些理智。绝不能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里不是精神图景,是现实世界。图景里留下的痕迹容易掩藏,现实中则会牵扯到太多事物。 比如,现在、在这里,根本没办法做避孕措施。他也不可能和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的人上-床。 精神触手肆虐过后,早已退出了他的精神图景。叶维清的精神体得到了充沛的精神力,长势迅猛。 她的双眼半睁半闭,目光是涣散的,双唇湿润红肿,有点勾人的意味。 她还未恢复自我意识。 贪多嚼不烂。触手太贪婪,精神力掠夺过量,反而导致主体需要更多时间去消化恢复。 鸦青的发湿黏在脖颈后,仇化钧一把撕扯开愈加茂盛的菟丝子。藤蔓不断攀缠,几乎要把两人淹没。 这整件事,以及他和她的关系,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 他上了一条航道错误的贼船。但没关系。 仇化钧高高抬起手,精神力凝聚在掌中。狠狠劈下去,叶维清闷哼一声,软绵绵倒下,重又昏迷过去。 还来得及返航。 “你他大爷的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到?!” 李遂急躁地大骂。 “有事。”元师师跃下树,不咸不淡应道,“探测到低语者的踪迹没。” “你还敢提,你可是第一发现者,你都没线索我哪有。你能有什么屁事,被戴绿帽还是破产了?!” 收到低语者的相关消息后,李遂等人立即前往追踪。 到达第一发现地,徒有一片狼籍。迫于当时的混乱,驻守原地的哨兵向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两位S级哨兵的威压之恐怖,让人只顾保全自己。 那之后,她们像无头苍蝇,半点踪迹都没寻觅到,只能苦苦等待元师师。 以元师师的速度,绝不会因为赶不及而晚到。要事当头,李遂最恨他这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仇化钧又死哪去了。”骂完这个,李遂又想起另一个。 她不知道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 全部高等级都聚集此处,独独少了个仇化钧。 元师师看热闹不嫌事大,冷冷哂笑,“说不定真死了。” 一道风箭直射过来,等漫漫尘土落定,显出柳素心的模样。她的精神体蜉蝣悬于她浓密的长睫上。 “我把方圆十几公里探查了一遍,没有任何低语者的踪迹。” 低语者仿佛蒸发世间,不禁让人怀疑最开始的情报是否准确。这里可能不存在所谓的低语者。 众人搜寻未果,失败而归。 回到营地。 仇化钧正从医疗室出来。李遂冲上前,准备质问一番。 “我在处理其他事情。听说你们没追踪到低语者,究竟是什么情况。”仇化钧先发制人。 可能他惯于发号施令了,李遂确实被他这副领导问话的样子唬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仇长官,你又有什么要紧事?” 元师师慢慢悠悠跟在后面,轻哼着歌,步履从容,掠过两人走进了医疗室。 “有哨兵情况危急,需要我立刻送医。” 仇化钧心不在焉地回答李遂的问题,眼睛盯着元师师的动向,总有不太好的预感,跟着他进了医疗室。 李遂和柳素心不明所以,只好紧随其后。 “仇化钧说的哨兵就是她吧。忘了说一件事,”元师师站在一张病床旁,瞧着床上的人,笑道,“有哨兵听到低语者的低吟后狂化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我觉得很值得研究。” 仇化钧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参不透他这话的深意是什么。 “狂化的因素有很多,低语者不一定是主要原因。” “是维清吗……”柳素心走到床边,弯下腰,为叶维清拨正脸上的碎发,“这确实很奇怪。” 叶维清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却红润有光泽。她的眼睛总蕴着灵动,现在闭着眼,显得面容冷漠,不好接近。 “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回到加德要给维清做一个全面检查。现在追丢了低语者,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李遂皱着眉道。 元师师望向仇化钧,眼神挑衅,“很好,意见统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了一下,仇化钧说:“我没有。” 柳素心和仇化钧大概说了一遍今天的情况。他思索了一阵,叫住李遂说有事要和她单独商量。 李遂正低着头摆弄战术手表,快速按了几下,便同他离开了医疗室。 柳素心和元师师还留在医疗室。柳素心对叶维清狂化的事情很关心,希望元师师能详细描述当时的全过程。 “……当时她没有任何异常,听到低语者的低吟后,她……”元师师心情正好,给她从头到尾讲述了一番。 末了,不经意地问道:“仇化钧和叶维清很熟吗?” 柳素心也没想到他能 这么热心,放在以前,两句话就把人打发了。这说明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 “谢谢,很详细。他们两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的‘清创’计划我们和维清刚好在一个队伍。”她点点头道谢。 气氛正融洽,这间病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元师师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人。 一头幽黑的长发,穿一身向导制服,悄无声息的进入病房。容貌靡丽,如一道鬼魅。 元师师以为这是柳素心的向导。虽和柳素心同事多年,但他向来对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认错人是常态。 谁料。 “维清还没醒,你先来看看她吧。”柳素心招呼那个人道。 元师师这才仔细看了那人一眼。问道:“他是?” “他是维清的专属向导,明月遥。”柳素心为他们互相介绍道,“这位是元师师。” 明月遥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朝元师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专属向导?”元师师不禁疑问出声,而后补了一句,“可笑。” “元师师,怎么了?”柳素心下意识叫了他一声,不知道“专属向导”这几个字触到他哪根神经了。 明月遥也转过头,好奇地望向他。 元师师坦然回望,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隐藏了什么秘密。 “没什么,只是这件事太有意思了。”元师师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他的话不知所云,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月遥低下头,呼吸稍微急促起来,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心情焦躁。不知道此行会不会带来麻烦。 场面一度冷冻。 “走了。”元师师打了个响指,丢下两个字,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走了。 他走后,剩下的两人倒松了口气。 此时,仇化钧和李遂刚沟通完事情,见元师师出了医疗室,正朝这边走来。 “我刚得知一个有趣的消息。”元师师兴致勃勃道,像和好朋友分享新发现的小孩子。 仇化钧不想搭理他。 李遂则觉得,他认为有趣的事情没几个正常人感兴趣。出于相识一场的情分,她勉强捧场,问:“什么事?” “叶维清有专属向导。” “哈,没意思,我们早就知道了。刚才还是我发消息告诉人家维清狂化了,让他来看看。”李遂皮笑肉不笑,警告道,“如果你想说F级不配有专属向导,那我可要骂出很脏的话了哦。” “没意思吗,仇化钧,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吗?” 元师师意有所指,踱到仇化钧面前。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仇化钧开始翻账,“作为第一发现人,跟丢了低语者,这件事你需要向上面汇报清楚。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元师师也不恼,压低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仇化钧,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仇化钧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看到了多少?” 元师师不言语,笑容越发肆意。 19. 19 苏醒是在第二天晚上。叶维清的脑袋还晕晕乎乎,耳边似乎还残留如妖如鬼的低吟声。 她下病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略显憔悴。 头发乱糟糟披在身上。她是自然卷,刘海蓬起,鬓发像小钩子,卷在脸颊上。 平时疏于打理,发质毛糙。 贴近镜子。 她的眼睛填满学业与工作,人生二十多载,她似乎从未仔细看过这张脸。 吊了俩黑眼圈,还有疲惫的泪沟;垂睫,导致她的视线上方总有丝灰影。 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么意思。 叶维清打开水龙头,双掌并拢,掬满一捧水,猛拍到脸上。水花四溅。 她就这样乱抹一通脸,然后把濡湿的鬓发梳到脑后。 抬起眼睛,视线瞥到镜子,她差点叫出声。 镜子里清晰照出另一个人的脸。 他微微躬身,脸几近贴上她的脖颈。眉眼含笑,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愉悦。眼裂狭长,便显得他神情轻佻。 他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像带着木质感的百利甜酒。很醉人。 “别这样,元师师。”叶维清正色道,挪了几步远离他。 她摸了摸后颈。上面似乎喷洒了他温热的气息,让她很别扭。 “你看起来还不错。”元师师双臂环抱,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通。 叶维清敷衍地嗯嗯啊啊回应,快步走出卫生间。 这个元师师总给她一种侵略性很强的感觉。明明脸偏向美型那挂,精神体还是蝴蝶。 回到病房,叶维清见李遂也在。她正忙着切水果,热情招呼叶维清去吃。 用水果叉插起一块苹果,叶维清坐在沙发上小口吃起来。 元师师要吃,被李遂驳回,塞给他几个最难处理的芒果,让他去干活。 “太恶心了,我不要。” 刚削完一层皮,元师师嫌弃地看着手上的芒果汁液,把东西一丢,坐到沙发上,取出手帕擦手。 吃过水果,就该说正事了。 李遂神色严肃,对叶维清道:“我们怀疑你可能是因为低语者才狂化的,这样的例子从没出现过,你很特殊。” “所以呢?”叶维清知道她话里有话。 “我想说的是,等回到加德,我们要给你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不要担心,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拉你去做什么不人道的实验的。” 李遂的语气像是在安抚她,还开了个小玩笑。 “原来是这样。我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段时间,”叶维清想了想,“大概从‘清创’计划开始,我经历的事情比我之前二十多年经历的加起来都要离奇。我也很想知道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什么特殊的人物,她只希望不要被未知的事物搅乱生活。 ………… 任务期限将至,有人不甘止步于此,又搜寻了两天。直到没有新的变异污染物出现,众人才死心。 低语者真的离开这里了。 翡翠群岛之行正式宣告结束。这次任务收获不算少。 翡翠群岛多雨,返程的航班延误至晚上。多出了大半天的时间任人自由支配。 叶维清窝在房间里,准备补补觉。 李遂的一通电话将她从睡梦中叫醒。她邀请她一起去卡莱什主城游玩。 机会确实难得,下一次再来到这个群岛不知道是何时。叶维清答应了。 同去的人里还有柳素心。 翡翠群岛原是黑金永恒帝国的附属岛屿。黑金帝国压榨岛民,引起民愤,岛民数次起义独立。 黑金帝国封锁了翡翠群岛的经济和政治,导致此地落后,资源短缺,人民之间不得不互相争夺利益。 近几年是加德从中斡旋,扶持起了卡莱什第一共和国。 比起加德的繁荣和高度科技化,卡莱什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简朴、原始、粗糙。 卡莱什主城比叶维清想象中热闹。 这里的街道并不宽敞,两侧房屋挨得很近,外墙斑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裸露的砖块。 雨水刚停不久,地面湿漉漉的。 污水顺着街边低洼处缓慢流淌,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从垃圾桶旁窜出来,钻进巷子。 和加德相比,这里的繁华显得有些狼狈。 可人却很多。 街边摆满了小摊,卖水果的、卖香料的、卖旧衣服的,还有各种叶维清叫不出名字的小吃。 “这个。”李遂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她指着油锅里金灿灿的东西,用不太熟练的加德语介绍:“卡莱什最好吃的虾球。” 李遂来了兴趣,“给我们来一份。” 摊主麻利地装了满满一纸袋。 刚出锅的虾球还冒着热气,外壳炸得酥脆,撒上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香料。 叶维清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好吃。” 李遂笑道:“我就知道。” 柳素心也拿了一颗。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沿着街道往前走。 虾球实在太香。路过的小孩频频回头。 有两个胆子大的甚至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好一会儿,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们手里的纸袋。 叶维清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还有大半。 她正想分给孩子们一点,李遂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看那边。” 叶维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斜拉链皮衣,领子立起,脚踩一双尖头皮靴。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是元师师。 一群小孩子围着他,脏兮兮的。好几个还流着鼻涕,手一擦,擦完就伸向元师师,要虾球吃。 他耐着心,也不嫌脏,一个一个分发出去。 “是我眼花了,还是说其实你是元师师的双胞胎兄弟。”李遂夸张地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 “这叫收买人心。”元师师晃了晃袋子,威胁道,“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能让这群孩子把鼻涕抹在你身上。” 柳素心和叶维清都没忍住笑了。 元师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纸袋给了一个孩子。其他孩子一哄而上,咧嘴笑着去抢虾球。 李遂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送虾球?完全不像你。”她突然悟了,“哦——我记得你是本地人,那些是你亲戚朋友的孩子吧。” 元师师居然是卡莱什人吗……叶维清有点惊讶,他看起来和这里的当地人格格不入。 “真是一如既往爱扒人隐私啊……”元师师露出轻蔑的笑,“我是在这条街道出生长大不假,但可惜,我的亲戚都下地狱了。” “小时候我根本吃不起这些廉价玩意,去捡别人吃剩的,都要打得头破血流,我让这些小孩尝尝味道,以后他们就会知道,为了这种东西打架,不值得。” 他一脸轻松地说。 叶维清看着他,倒觉得他口是心非,用一种恶劣的表达去掩盖内心深处的脆弱。 雨后的空气湿润,天边还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元师师主动担当导游,领着她们闲游。 在卡莱什的最后一餐饭,是元师师倾情推荐的腌海鲜和炖菜。李遂和柳素心拒绝了他的推荐,叶维清想吃特色菜,照他说的点了。 菜送到了。叶维清舀起炖菜送入口中,又腥又辣又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她直接呕了出来。 柳素心给她递水漱口, 李遂同情地看着她,元师师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叶维清对他怒目而视。 “这什么菜?!”她又干呕了一下。 “辣椰奶炖蜗牛。”元师师貌似无辜的样子,耸耸肩,很美味地把这道堪称恐怖的菜吃了下去。 这下子叶维清也不好说什么了,这真的是特色菜。不管味道如何吧,他本人是真的喜欢吃。她怎么能怪罪一个异食癖呢?! 饭后,众人来到广场散步消食。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铜像。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手里握着一面旗帜。 柳素心看了片刻。 “这是独立战争时期的人?” 元师师点头,道:“卡莱什独立运动的第一批组织者之一。” “她最后的结局还好吗?” “死得壮烈。”元师师语气很平静,“死在黑金军队手里。” 几个人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铜像上的旗帜纹路被夕阳照得发亮。 “这里的人很喜欢她。”元师师说,“不是因为她是英杰。” 叶维清定定看着他,“那是什么?” “普通人。” 他靠在栏杆上。 “她有丈夫,有孩子,原本只是一个卖布的女人。后来有一天,她觉得不能再忍了,所以她站出来了。” 元师师笑了一下,道:“卡莱什人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我们永远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叶维清有些动容,她觉得元师师这个人做事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恶劣。她一直不太喜欢。现在她被他的一席话打动了。 ………… 回到加德的第二天,叶维清就被叫去了精神医学室。 李遂全程陪同她。检查比她想象中简单。 抽血、扫描、精神力测试,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她坐在检查台上,看着医生把一根细针扎进手臂。 医生低头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叶维清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医生把屏幕转过去一些,“你的精神力恢复得很好。” “很好是正常的吗?”叶维清迟疑地问道。 “正常。”他顿了顿,“至少目前看是正常的。” 叶维清听出了话里的停顿,“目前?” “别紧张。”医生笑了笑 检查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一项是精神图景检测。 叶维清躺进仪器里,闭上眼睛。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她看见了一片很大的黑暗。 很安静。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她朝着那里走。光越来越近。就在她快要看清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轻。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似乎不是人类的语言,她努力想要听清……到底在说什么…… 叶维清猛地睁开眼睛。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外面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 “数据突然升高了。” “精神波动超过正常值!” 叶维清坐起来,她看着面前几个人,问:“刚才怎么了?” 没人回答。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医生走过来,搓了搓手,说:“可能是仪器受到干扰。需要再检查一次。” 叶维清看着他,不疑有他,“好。”她重新躺下。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检查顺利结束。 她总觉得刚才那些人的表情不像是“没什么”。 而且在刚才那片黑暗里,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像一只眼睛,又像某种正在慢慢苏醒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20. 20 “数据一切正常。她是个哨兵。” 精神医学室出了检测结果,率先告知李遂。 当时正进行一场高级别会议,李遂和仇化钧在一起。会议的休息间隙,她悄悄走到他旁边,压着声音,直接把结果和他说了。 听到这个检测结果,仇化钧不禁皱了皱眉,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会议室角落。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给叶维清使用最高级别的检测仪器吗?” 他看起来并不相信这个检测结果。 “我全程跟的,你还不相信我?所有流程和仪器都没问题。”李遂调出检测报告,让他亲自查看。 他逐条确认,确实没看出问题来。 都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 他沉默了好一阵,似在思考漏洞在哪。 如果仪器检测不出来,那便证明不了叶维清的向导身份,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件好事。 一方面,谁都不能保证黑暗向导问世后,会产生什么疯狂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和她之间,可以假装没发生过任何异常。 可这对叶维清太不公平了,她被埋没了。 “哼。” 一声轻蔑的笑声将仇化钧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只见元师师靠在墙边,懒洋洋的。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 “喂,你怎么在这,听到了什么?!”李遂捏着鼻子扇了扇,仿佛闻到了臭味,对元师师质问道。 “你觉得我听到了什么?”他眨眨眼,把问题抛了回去,偏偏说这话时表情很真诚,给人一种他什么都没听到的感觉。 仇化钧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没出言反驳。 像上次那样,他问他看到了多少,他的回答也是“你觉得我看到了多少”。 他心知肚明对方掌握的信息不会少,却只能先装作若无其事。 这层窗户纸现在还没必要捅破。 啧,看来一切事情都要从长计议了。 “亲爱的,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你可以放下心来了。” 叶维清收到了李遂的信息。本以为自己能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什么,心情仍有些许杂乱。 那些不寻常的事,难道只是错觉,或者巧合? 她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答案来。第一次是列车站的狂化哨兵,第二次是翡翠群岛任务的狂化哨兵。究竟是谁疏导了他们? 她做了检测,结果不变,她是个哨兵。若要合理化这些事,她能想到的人选是——— 是明月遥吗……不论怎么想,只能是他,也只有他这一个向导在场。 可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的给哨兵疏导吗。 也有可能他怕自己因此指责他,毕竟他对她没有做到一个专属向导该做的事。 叶维清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深深叹气。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伤痛、凝结成泪”发来一条私信:“过去久了,请问您考虑好了没有?我随时恭候答复。” 她盯着这条信息许久,回忆是谁。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她怎么这事给忘了! 这个人一直在悬赏明月遥,要把他给就地正法了。 明月遥是不是骗子呢,她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经过翡翠群岛的任务,她对他的观感有所改变。 没那么坏。只是,神秘得让人捉摸不透。 只要明月遥和她是绑定关系,她就得掺和这趟浑水。 “我们约个时间地点见面吧。”叶维清编辑好信息,犹豫片刻,还是点击发送。 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对面秒回了一个地点。确认了她今天休假,“伤痛、凝结成泪”迫不及待,把见面时间定在两小时后。 地点是在繁华区,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下了床,叶维清着手整理衣装,放心上路了。 站在街头,叶维清四处张望。对方说自己今天开的是一辆银色车,应该很好认。 满大街都是银色的车,谁能认……等等! 她的目光完全被一辆超级跑车吸引住了。漂亮的银白色像月光,车型优雅又狂气。 感觉被这种车撞了都要思考一下自己要不要赔钱。 车旁倚着个高壮修长的男人,背对着她。 叶维清绕了一圈,绕到男人前面,隔着很远一段距离。 一头银色披肩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黑西装笔挺,宽肩窄腰,上身效果奇佳。 只是穿着随意。敞着领,衬衫扣子解到底,肌肉若隐若现,上面晃着一条细金项链。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把眼前的男人和“伤痛、凝结成泪”这个id联系起来。 根本就像是从伤感id大全里复制粘贴下来的。 正当叶维清迟疑不决时,那个男人注意到了她,挥了挥手。 看来确实是他。 “你就是‘青’吧。” 男人笑道,礼貌地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下。 “是我。”叶维清张了张嘴,想问问他怎么起出那样的id的,最终没好意思问。 男人绅士地打开车门,请她入座。 “我订好了餐厅,边吃边聊。” 跑车发动机响起沉重的轰鸣声,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车速降下,声浪渐小。 叶维清问:“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卫靡玉。” 他偏过头,发丝随风飘扬,深蓝色的眼眸很迷人,噙着笑,定定看着她。 “这是我的名字。我希望我们之后的交谈能像朋友一样。我不强求你和我交换真实姓名,等到你信任我的时候,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卫先生。”叶维清点点头。觉得对方是有诚意的。 跑车驶到一座古老的建筑旁。戴白手套的侍者迎上来,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引二人进入餐厅。 一进门,一派闪亮。 轻柔的古典乐流出,一支专门配备的乐团正在演奏;穹顶镶满彩绘玻璃,在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的照耀下,五光十色。 在座的客人个个衣着光鲜。叶维清的衣服以舒适为主,看起来格格不入。 菜一道道摆上桌,每尝一道菜,都要换不同的餐具,配不同的酒。 叶维清头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如临大敌,简直比杀污染物还棘手。 似是看出她的窘迫,卫靡玉让侍者为她讲解菜品。 火腿需要至少风干熟成两年,鱼子酱选用的鲟鱼每年只有两百尾能产卵,牛肉每日从黑金帝国空运而来…… 说的天花乱坠。叶维清半信半疑,挨个品尝。挺好吃,但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她从商超买的风干火腿未必会差。 谈话还没有进入正题。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叶维清将每样菜吃得干干净净。 一抬眼,她看到卫靡玉早已放下刀叉,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放在桌面敲击。一脸闲适地望着她。 “我想知道明月遥的近况。”卫靡玉道。 叶维清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说:“在此之前,我要了解你们的过往,才好判断能不能说。” “当然可以。”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腿上。 “应该从哪里说起呢。”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明月遥,在两年前的奥玛自治领。他是个纯真的 孩子,当时是这样的。” 一直以来,奥玛自治领都属于无政府状态,缺乏了可靠秩序,小型帮派、军阀林立,战乱频发。 “他身有残缺,无父无母,身负通缉令,一个人无法独立生存下去。我不愿看到这样的人在淤泥里枯萎,便花了大价钱为他取得加德共和国的身份。” “他为什么被通缉?”叶维清越听越震惊,问道。 “他说他本来是黑金帝国的人,因公然反对皇帝,犯了政-治罪。” 说到关键处,卫靡玉坐直身体,凑近她,他的脸轮廓深邃,立体如雕塑。 “当然,一切都是谎言。他来到加德后不久,杳无音讯。” “调查后,我才知道他不仅犯了政-治罪,逃亡时还故意伤人,兜兜转转到了奥玛。”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陷入了沉思。 政-治罪、故意伤人……叶维清瞪大双眼,直直看着他,缓了半天,“等等,你帮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调查清楚?”这种有钱人怎么会是什么傻白甜呢。 “他是哨兵,我自然和他有利益交换。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能逃的无影无踪。”他笑了笑,看着她,眼中莫名有一丝赞赏。 原来如此,她就说有钱人不可能做亏本生意。 “巴别塔保密措施一向严格,向导哨兵进入后,外人是不可能查到任何信息的。”叶维清解释道,“而且明月遥是向导,他连这件事都骗了你。” “这么听来,你愿意帮忙提供消息了,是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上报巴别塔,让律法去处理明月遥。”叶维清义正言辞。 她总觉得事情有蹊跷,她不可能听信一个人的三言两语。 “你上报的话,他会被遣送回黑金,处以极刑。加德提倡言论自由,人们可随意评论总统,但黑金相反。你觉得他的罪真的该重罚吗?” 卫靡玉微微拧起眉头,颇不赞同,又补了一句。 “我只想找到他,将这些事私下解决。” 叶维清沉默不语,竟有些认同他的观点。 “他欺骗了你,你还为他着想吗。”她想确认他的意图。 “遥是个有才能的人,却只想着安稳度日,他在巴别塔是浪费了他的能力。”他的语气带些调侃,“多问一句,他在巴别塔做什么工作?” 叶维清对明月遥的了解不多,工作上只是略知一二。C级向导在总部算不得多高。她无奈地回答:“研发部打杂吧……” 卫靡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你可以好好考虑,我会等你答复。”卫靡玉笑得温柔,十分通情达理。 “我会的。”叶维清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账单要aa吗?” 卫靡玉紧跟着她站起,失笑道:“这顿算我的,是我耽误了你时间。我送你回家吧。” “不麻烦了。”她摇摇头,怕他再挽留,紧赶慢赶出了餐厅。 卫靡玉盯着她匆忙的背影,久久未动。餐厅厚重的雕花大门开启又合上,她彻底消失不见。 他重又坐回椅子上,皮鞋抬起落下,踩着古典乐的拍子。 立在餐厅角落的侍者上前,躬身凑到卫靡玉耳边,掩住嘴,悄声道:“少爷,需要派人跟着吗。” 卫靡玉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侍者,微微一笑。 侍者读懂了其中的含义,行了个礼,退到角落。 这座古老的餐厅灯火通明。 叶维清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她朝大路走去。 树影婆娑,一辆汽车藏在阴影里。车门打开一条缝,跳下几个漆黑的人影。 叶维清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