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哥怎么又在不高兴》 1. 楔子 太玄七百八十六年冬,扶微山上,霜雪倾覆。 昨日的一场大战过后,满地破碎的法器因为下了一夜的雨还没来得及收拾。 百里长阶之上,稍稍胖一些的弟子一边费力地扫着,一边擦着额上的汗嘀咕:“日薄西山,往日的这个时辰,徐师姐应该要过来同几个仙师们交手的。” 瘦一些的弟子说:“徐师姐日日如此,也算勤勉。可谁都有偷懒的时候,万一今日腰酸腿疼,想休息休息呢?” 胖弟子点点头,表面上认同,心底里却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三思阁是徐师姐和道君的住处,这两人关系还没有缓和,保不齐,也极有可能是离开扶微峰去哪座仙山云游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原本苍青色的天幕变得通红一片,巨大的灵力波动让他们这些事外人都有些站不稳,止不住地摇摇晃晃。 “那是什么方向?” “是万尸谷。” “像是有什么上古大能使用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阵法,眼下天边都是血雾。” 不少打坐修心的弟子看见天边变了颜色,感慨于这几百年一见的异象,也纷纷冲了出来。 一跛足小弟子正从药宗的方向回来,他去药宗取治腿疾的药,回来的路上刚好经过万尸谷,瞧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传说中本该是一只狼妖出身的徐师姐现出真身,因为真身过于凶猛巨大,似乎是某种上古大能,小弟子根本看不清全部。只知道四面八方旋风起,周围无数怨鬼的哭声叫声,都被卷进巨大的法阵之中。阵外金光阵阵,滚滚灵息在内涌动着,徐有灵以身祭阵,成为阵眼,开启了太玄境明令禁止弟子使用的往生大阵。然后跟万尸谷那群恶鬼同归于尽了。 跛足小弟子跌跌撞撞,墨发散落于鬓边,一路连滚带爬:“师姐,是徐师姐,她……她开启了往生阵!”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出去,原本还在围观天边血雾的人,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怎么会是徐师姐呢?道君,道君怎么会同意她做出用往生大阵跟万尸谷的魍灵硬碰硬的事情?” “是啊,徐师姐昨日还在这里跟仙师们交手呢,还在对我笑呢。” 大家伙议论纷纷,都不相信是徐有灵。 一个活生生的昨日还在这里的人,今日就这样变成了一团血雾? 黎清原本在炼丹房炼丹,听到外面议论纷纷,也出来看,一出来就听见大家在交头接耳。 他通过破碎的几句话拼凑出的信息让他觉得太荒唐,于是,他神色凝重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子:“你们在说谁?” 一个小师妹眼圈已经红了,大着胆子回:“黎仙师,我们在说徐师姐,翟师弟说这异象是徐师姐带来的,她为了太玄境后面百年的安宁,今日同万尸谷的恶鬼同归于尽了。” 黎清脑子像是被人用剑光闪了一下一般。徐有灵?同归于尽? 黎清一个激灵,心里百味杂陈。又本能地想起,徐有灵去万尸谷之前是来找过他的,问了他一桩百年前的旧事,那桩旧事事关当年徐有灵在南海被蛟龙困于蛟龙塔中一事,她想问清当年她被南海大蛟绊住,是谁在她背后使绊子。 黎清原本是不准备告诉她的,他惹不起徐有灵,也惹不起步渊这个北冥道君。可这姑奶奶偏偏是把他吊起来,扒了衣服审他的,他只好吐露出实情。当年,南海一事,背后的始作俑者不是旁人,正是步渊。 当年因为南海这件事,徐有灵伤的太重,差点死了,也是因祸得福换来了她跟步渊这百年来情深意浓的相处。 黎清早先时候看徐有灵跟步渊这两人,总觉得他们虽然夫妻离心,但至少在大道之上是同路的。他昨日还在想,他说出了当年南海的真相,也不知道这两人后续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谁知道,没有后续了。 “黎仙师,这可怎么办啊?”一旁的小师妹急得直哭。 怎么办?黎清哪里知道怎么办呢? “那要不要去找道君?”小师妹忐忑地开口。 步渊当年在南海设下蛟龙局,为的就是困死徐有灵。他如果真的在乎她的死活,当年就不会放任那条南海大蛟对她下手。 “等等,再说罢。” “拿魂幡,先去万尸谷招魂,看看能不能把她的魂魄给招回来。” 相识三百年,照黎清来看,他们之间感情也不是全然没有,只是徐有灵身份特殊,是南栎那作恶多端的前任妖王之女,虽然她自小颠沛流离,南栎的福是半点没享受到一点。可谁让步渊的父亲母亲当初都是死于她父亲之手呢,再深的情也抵不住这么多的恨。 做道侣这些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步渊对她没有那么喜 欢,可就只有徐有灵自己品味不出来。如今她死了,对于步渊而言,难过想来也是难过的,但左右不过是少了一个牵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小弟子刚要去拿魂幡又想起一事,一边抹泪一边道:“道侣结契之时会种下同命蛊,夫妻同命,道君他?” 黎清进炼丹房前刚从洗心台的方向过来,他过来的时候万尸谷就已经有异动了,但洗心台外步渊闭关时的禁制未解,想来是徐有灵在开启往生阵前已取出了同命蛊。 这丫头…… 痴儿罢了。 黎清突然就有些后悔那一日除了告诉她南海大蛟的事,还告诉了步渊与她父母的恩怨,一日之间,接受那么多的信息量,是个人都会受不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不是因为他的话,徐有灵才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归根究底,还是徐有灵被灵鹫宗养得过于中二了,一直做着成为大英雄的梦,所以才会跟万尸谷那群恶鬼同归于尽。 “如果招不到魂,要去告诉道君么?”一个弱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自然是要说的。” “可谁去说呢?” 步渊前几日开始闭关,在洗心台内不见任何人。以前敢在他闭关的时候去找他的也就徐有灵一个,如今徐有灵出事,还真没人敢在他闭关之时打扰他。 黎清硬着头皮:“罢了,若招不到魂,我去求见道君。” 话音落下,山体震动,无数碎石从扶微峰顶滑落,机灵些的小弟子们扶稳一旁的廊柱,这才没摔倒。不够机灵的已经跪坐在地上,满地爬找平衡了。 “今日怎么回事?” “莫非是太玄境的大限到了?” 这一出又一出的异象让人的脑子都有些跟不上了。 有眼力好的弟子突然大叫起来:“是道君,道君提前打开禁制,强行出关了!” 黎清看向西北处的方向,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不用去触步渊的霉头,忧的是好好一个人说死就死了,他不知道步渊在万尸谷瞧见已经化成血雾的徐有灵会是怎样的神色。这两人在一起百年,当年步渊背着她从破败的灵鹫宗一路到仙盟求救的时候,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只是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还小,还不知道他们中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如今走到这一步,不免令人惋惜。 …… 2. 重生 骤雨初歇,晚来风急。 清早一场雨让山间的竹笋冒了头,风慕背着长剑前来竹林里挖笋子。他所在的宗门灵鹫宗是太玄境最穷也最菜的宗门,门内弟子不过只有十几人,因为人少且穷,所以名声打不出去,门规也没那么复杂,辟谷什么的完全不讲究。他作为宗门里的大师兄,背负着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每日都要上山给师父和掌门找肉,顺便给师弟师妹们找笋子吃。 “呔,小贼,又来我们山头偷笋子。你们灵鹫宗羞不羞?提升自己的修为的本事没有,每日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 一个青年修士站在山头,叉着腰指着风慕,长剑从他背后“嗖”一下蹿出来,直直地射向风慕。 “这山头跟你们无极宗姓了么?” “你凭什么说我是贼?” 风慕红着脸咬牙捏诀,背后的长剑也瞬间出鞘,两柄利器交叉在一起,发出铿锵的响声,火星子在打斗之中冒出来,然而长剑互相攻击的场景没有持续几息,风慕的那柄长剑似乎是太过劣质,剑身突然就断了。 他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更红,那一抹潮红一直延伸到耳后,象征着少年人那一丝隐晦的自尊。 “哈哈哈!” 山头上的青年修士捧腹大笑,“一柄像样的长剑都没有,装什么修士,不如让你们掌门出去卖几年红薯,攒攒灵石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样的道理都不懂,也不配在太玄境待着了。” 他收回自己的长剑,顺便不忘得意洋洋地警告风慕,“咱们两个宗门靠得近,这山处于咱两家地界的中央,本不分你我。可太玄境向来强者说话,我们无极宗今日就是要占这个山头,你们又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服气就回家再练几年吧,小贼。” 他左一个小贼,又一个小贼,刺激得风慕有些结巴,风慕捡起地上的半拉剑柄,颤抖着手刚要跟他再打一场,就感觉脑门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一下,他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往坡的下方滚了几圈。 一直滚到一棵大树下才停止,那玩意儿跟他一起滚下来,他揉着头一看,那青年修士已经没影了,用来弹他一个脑瓜崩儿的是一粒下品灵石。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一粒下品灵石能换五斤肉,可以给师弟师妹们买点肉吃。 风慕窝囊地把自己的背篓整理好,将灵石擦擦干净,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往山下走去。走到一处溪边,竟发现溪边躺了个年轻的姑娘。 她似乎是从悬崖峭壁之上摔下来的,手臂上和脸上都有大小不一的擦伤。风慕走近一看,发现,嚯,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丫头,而是一只女妖。她毛茸茸的尾巴从腰后头露出来,埋进溪水里的爪子也毛茸茸的。 “你这妖怪,怎么躺在这里?” 愣头愣脑的话传进徐有灵的耳朵里,徐有灵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躺在大石头上,浑身上下像是散架一般的痛。 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背着师门众人的牌位杀上万尸谷的那一刻。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么?她分明记得自己为了跟万尸谷的那群魍对抗,启用了往生阵。往生大阵的业火烧得格外的旺,她的魂魄已经被烧碎在了大阵之中,怎么好像听到了大师兄的声音。 “算了,好歹也是一条性命。我师父会治伤,我不会伤害你,我带你回宗门好不好?”风慕蹲下来,走到徐有灵的面前,眨了眨眼睛好心地说。 徐有灵看着面前这张脸,眼前无数熟悉的片段闪过。远山,小溪,因为躲避其他妖怪的欺负而从悬崖上摔下的她,还有为了采笋子而上山的师兄。这不是百年前发生过的场景么? “这里是黄泉路么?”徐有灵干哑着嗓子问。 风慕愣了一下,这小妖怪年纪轻轻,说话倒是挺晦气。 “黄泉什么黄泉,我活得好好的,你也活得好好的,怎么就黄泉了?” 徐有灵迟疑了一瞬,呼吸有些滞涩:“如今是太玄历第多少年?” “是太玄第六百三十四啊,你这小妖怪莫不是把脑子也摔坏了?”风慕皱皱眉头,把背篓放下,准备待会儿把徐有灵送回宗门后再折返回来拿,蹲下身子,就要背她,“先上来吧,我带你回去养伤。山间蛇虫鼠蚁多,你这样子又动不了,没几日就折在这里了。” 徐有灵脑子很乱,来不及多想,很配合,在风慕的帮助下,顺利地爬上了他的背。 风慕的背并没有那么结实,但给人一种很稳当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许多年不曾感受过了。 徐有灵思绪翻涌,想到自己当初魂飞魄散后,还有半缕残魂存于世间,彼时曾在太玄境内游荡过百年。后来,她一直在求一个被度化的机会,一日残魂游走于月渡河的时候,瞧见了一缕金光,当时自己被一个巨大又偏执的力量拽进了漩涡里,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到了此刻。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重生回了百年前这件事。想到后来灵鹫宗发生的一切,她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声:“大师兄。” 风慕被她这一声师兄喊得心软软。 听她这么叫,他不由得道:“我还真是师门里的大师兄,我们师门规矩不多,师父和掌门看起来严肃,实则都很心软。你要是想要留下来,等会儿嘴甜一些。万一真能拜入我们宗门,也能学些自保的本事,不至于再被别的小妖欺负了。” 他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不过,师父可能平时没空指点你修炼,但没关系,宗门里有一个小师兄,他叫做步渊,很厉害,他会教你。” 风慕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这个小妖怪的那一瞬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并且好像在心里料定她一定能够做自己的师妹一样。 听到步渊两个字,徐有灵心神一颤。 眼前止不住地出现了步渊那一张冷淡而又疏离的脸。前世种种,浮现于眼前,她不免在想。如果当年,他早些告诉她,说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那她也不会傻傻地纠缠他。 “怎么了,你紧张么?”感受到徐有灵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风慕忍 不住问。 “有点。” “别紧张,掌门门下的八个师兄师姐是不太好相处。但咱们师父门下也就三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个把刀子耍的出神入化的师姐风珠珠,还有一个就是我刚刚说的步渊小师兄。我和你珠珠师姐,都没什么规矩的,至于步渊嘛,他性子冷僻一些,不太与人交流,可也不是什么恶人,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风慕碎碎念着,说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提醒她,“不过有一点,你可要注意了,你步师兄不喜欢花,日后万一要讨好他千万别傻傻地去山后头摘那些带着荆棘的野花送给他,这都是前车之鉴。” 徐有灵“嗯”一声,哂笑道:“我不会给他送花的。” 不止是花,前世送过的法器佩饰等等的一切,她都不会再送了。 她从前以为,给他送的东西越多越好,那样在他们结为道侣的时候,那些东西铺满一屋子能显得她心意越诚。 当年她去南海取那一件海东珠也是这样想的,那时候她听闻南海废宫里有一颗海东珠通体都呈现出月魄色,珠面光滑如镜,且密布着无数细弱游丝的灵纹,曾是西王母掌心的玩物。修道之人若得了它,用来淬炼出的护心盾就更结实耐用,一下子就动了心。 刚好那几年,步渊刚坐上仙盟盟主的位置,为了在仙盟积威,没少南征北战,总是受伤。她听到海东珠的传闻脑袋一热就去了南海,差点死在南海大蛟专门为了对付她设下的天罗地网阵里,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逃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想,她浑身都是血的样子,步渊看到会担心的,所以还设法想要隐藏自己的伤势。 没想到,百年之后从黎清那厮口中得知真相,才知道,她简直是鸡给黄鼠狼拜年,生怕自己死的不够透。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步渊看她,应该也觉得她很可笑吧。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恨不得去锤那个舔狗的自己一顿。 “山门,到了。” 风慕苦哈哈地背着她,终于把她背到了灵鹫宗的门前。一根寒酸的木头立在宗门前,看上去有些孤单寂寥。那木头还不足半人高,上面歪歪扭扭三个大字,写着“灵鹫宗”。 徐有灵看了一眼这山门,一时之间心绪迭起。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风慕突然激动起来: “师父,师父!” 清虚子今日无事,正带着风珠珠和步渊在不远处的山洞外学习吐纳,引气淬体。灵鹫宗虽然穷,但胜在地理位置优越,云蒸霞蔚,有着极好的天地灵气。刚好这天地灵气又不用使灵石,很是划算。 徐有灵眼睛不太好使,离得又远,看不清人,正待眯起眼睛瞧清楚师父师姐的时候,就感觉风慕的腿突然一软,紧接着,她就被颠簸出去了。 她脑子嗡嗡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有些狼狈。就要撞上一个尖锐的石头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挡住了那块碎石。那手指修长清瘦,手背上还隐隐透出淡青色的筋脉,从前握剑时,筋脉会微微贲张。 3. 宗门 这双手徐有灵再熟悉不过。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中大恸,连忙扭过脸去。 “师弟,幸亏有你,不然我可闯了大祸!”风慕也绊了一跤,连滚带爬,一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歉意,连忙回头去看徐有灵摔着没有。见她没事,也没有磕碰到哪里,一颗心才总算放下来。 “这小妖怪怎么还不会收自己的爪子和尾巴,毛茸茸的,真可爱。”风珠珠穿着一袭明黄色的绉纱衫子,扬起明媚的笑脸看着徐有灵。 清虚子也望向徐有灵的方向,清了清嗓子问风慕:“这是怎么回事?” “这丫头受了伤,跟别的小妖怪打架从山上摔下来了。我在溪边捡到的她,她举目无亲,看着很是可怜,也很想拜入咱们的师门,师父,能收下她么?”风慕赔着笑脸,讨好地看着清虚子。说着,又偷偷用手肘戳了戳徐有灵,示意她有眼力见一些,嘴巴甜些。 徐有灵会过意来,撑起疼痛的手臂爬起来,直接跪下对着清虚子行了一个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长了一张单纯无害的脸,一双眼睛清澈无比。此刻灰扑扑的,看上去可怜又可爱。清虚子无法拒绝这样一只小妖,可宗门原先就穷困,物资不足,多个徒弟就得多一张嘴吃饭。更何况这多一个徒弟也要分出他些许精力,还有灵石,法器,丹药,都要腾挪出一份,这会让原本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宗门雪上加霜。 “你受伤了,在山林间没法子生存,老道接济你几日是可以的。只是咱们宗门这个情况你也瞧见了,入不敷出啊。若留下你,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活了。”清虚子捋捋自己寸长的胡子,也很为难。他心里有一个小算盘,此刻拨来拨去拨了半天,只觉得若留下徐有灵,怎么算怎么亏本。 “师父,这小丫头看上去很伶俐的,到时候也能帮着师兄做活,就留下她吧。” “是啊,师父,她看上去笨笨的,一个人待在野外,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那些大妖怪打死了。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师父您一直教导我们要行善事结善果,留下她吧,我愿意分出一份口粮给她。” 风慕和风珠珠赶忙替徐有灵说话。 清虚子也不知道这小妖是给他两个弟子下什么蛊了,只是见了一面的缘分,一个两个都来求他,关键是也太突然了。 “你们一个说她伶俐,一个说她蠢笨,那她到底是笨还是伶俐啊?”清虚子两撇小胡子一翘,冷哼道。 徐有灵一颗心“突突”直跳,来的路上,她光想着若是见到步渊,该以何种面目同他相处,全然不曾想到师父可能不会收她这件事。毕竟,前世,她从山崖下跌下来,师兄背着她回到宗门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过去,等到一觉睡醒,清虚子就已经决定收她为徒了,哪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就在她思索着哪里不对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有讲过一句话的人终于平静出声; “仙盟刚出了要与妖界友好发展的条例。” “收下她,仙盟会每月给我们宗门一块灵石。” 因为修士与妖要和谐友好共处,比邻而居,所以仙盟发布的妖修两族合作共赢条例上写了不少招收妖怪入门后的资助条款。 若这小妖争气,还能在不久之后的太玄境仙门大比上露脸,法器与天材地宝更是翻倍。 先前他们宗门也没收过妖怪,清虚子自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被小徒弟这么一点拨,意识到,这哪里是累赘,分明是个财神爷嘛。 “既如此。”清虚子故作矜持,“咳咳,那先把这丫头背回草庐再说吧。” “好好好,还不多谢师父。”风珠珠推了推徐有灵的胳膊。 徐有灵忙趁势道谢:“多谢师父。” 清虚子没再拒绝师父的这个名头,而是甩了甩拂尘,捏了个诀,先走一步。 风珠珠见清虚子走了,忙也跟上去:“草庐还有一间空屋子,里面还放着杂物,我去让张师弟和王师弟把它们挪开,顺带给小师妹把褥子准备好。” 风珠珠爱干净,从凡间父母那里登上仙门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穿的用的都是极好的。光说她那褥子,里面用的都是最蓬松宣软的棉花,当初修仙的时候带了好几床来,如今想来也是真的喜欢这个师妹才愿意分出自己的东西给她。 “师姐。” 徐有灵本想说,你捏诀的时候顺带着把我也给带走吧,可突然想起,他们几个如今都处在一个十分菜的时期,捏出的飞行诀仅限于把自己带走,再捎带一个人,那可就超出范围了。 当然,风珠珠也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因为徐有灵的“师姐”两个字刚出声,风珠珠已然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一时之间,徐有灵面前就只剩下了风慕和步渊。 “师弟,我脚刚刚崴了一下,这丫头从山上摔下来也走不得路,你能不能背她一下?”风慕挠着头同步渊打商量。 步渊目光沉沉地看着徐有灵。 徐有灵怔了一瞬,心里莫名地一阵酸涩发苦。 眼前的步渊其实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还是她可敬可爱的师兄。 他皮肤生得很白,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精致冷峻。皮相骨相俱佳,上辈子走到后期,步渊其实也是这样的相貌,很迷人一张脸。 两人四目相对,眼睛里似乎都有千沟万壑。 “手给我。” “上来。” 步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徐有灵收回思绪,也不扭捏。她重生后的灵魂刚回到身体里,还不太自如。没人带着她,她还真去不了草庐。她麻溜地爬到他的背上,在心里反复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上一辈子的一切都过去了,他要她的命,对她虚情假意,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如今一切重来,她只要在他知道她是妖王之女之前光速跑路,前世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徐有灵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小师兄,大师兄说你的剑练得很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你若要我关照你,你需得日日卯时不到便起来在林间练功,你能做到么?”步渊淡淡地说。 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上辈子,她练功练得最勤快的那段时日也就是快死之前,但即使是那时候也从来没有卯时不到就醒来过,她是一只猊兽,又不是打鸣儿的鸡,哪能那么早起来? 徐有灵:“……” “卯时我大约是醒不来,那我跟着大师兄和二师姐一起练功就好了。”徐有灵把脸转向风慕,决定还是抱紧风慕和风珠珠的大腿。 风慕有些不好意思:“我练功练得不行,被称作大师兄只是因为进山门的时间早些,真要练功,我还真指导不了你什么。” 他是出了名的灵根极差,资质极其愚钝,当年清虚子收下他,也只是因为看这小孩儿十分的踏实肯干活,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很替别人着想,至于修出什么大道通途,那是没指望过。 徐有灵说:“没事,大师兄你进山门这么久,懂得肯定比我多,我就跟着你和师姐。”她弯弯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这话话音落下,就感觉自己被颠了一下,有了刚刚被风慕甩出去的经验,她赶忙抓紧了身下人的肩膀。 “怎么了师弟?”风慕关切地问。 步渊扯了扯唇角,眼底带了些许冷淡的讥诮:“无妨,踩到了一块石头。” “哦哦,那还是要慢些。”风慕说。 * 灵鹫宗陈设简单,连屋子也并不多。不似其他宗门有这个堂,那个堂,宗门内只有东西两侧有两处草庐和中间一处饭堂及平日里练剑练刀法的空白场地。 每一处草庐里都有四五间屋子。 清虚子和他手底下的几个弟子住在西庐,掌门师无忌和他手底下的几个弟子住在东庐。男弟子们住在一处,女弟子们也住在一处,每一处住的地方都有好几张床。 徐有灵原本是要跟门内的师姐们同住的,可她毕竟是一只妖,灵鹫宗开山门至今这么多年还没有还 没有收过妖当徒弟。虽然仙盟极力促进修界与妖族的友好关系,可妖怪真伤了人,仙盟又不会出面管束,在彻底摸清徐有灵的秉性前,她只能独自住在一处。 屋子已经被收拾出来了。 风珠珠给徐有灵挑了一床崭新的花被子,很蓬松软和。 “待会儿掌门也来看你,他深谙药理,替你整顿筋骨,届时你便行走无忧了。”风珠珠坐在徐有灵的床前,一边贪婪地摸她的小爪子,一边问,“这个真的收不回去么?” 徐有灵想了想:“目前收不回去,等身体好起来,就能收回去了。”她当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这个时期的她还很菜。 “那要是一直收不回去该多好啊。”风珠珠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爪子上蹭了蹭,非常柔软的触感。 徐有灵前世没少被风珠珠调戏,尤其是参加仙门大比后有一段时期她因为吃错了丹药恢复了原型,成日被风珠珠抱在怀里摸来摸去,毛都差点被摸秃了。因此她对风珠珠这种状态习以为常,只是思索了片刻后谦逊地问:“师姐,仙门大比是定在三个月后么?” “三个月后?”风珠珠摆摆手,“哪有那么长时间,还有一个月咱们就都要赶往望月城了。” 徐有灵“啊?”一声,显然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可是,前世她记得非常清楚,她来到灵鹫宗之后还有三个月才会去望月城参加大比。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是因为她体内除了有一半母族大猊的血统以外,还有一半妖王血脉。她那妖王父亲嗜血,爱吃生肉,导致她出生起,每隔三个月也都要喝一回生血,不然体内妖性如何都压制不住。 上一世,她来到灵鹫宗当晚就开了头一回荤,吃了后院养的八只鸭子和四只鸡,把它们的血吸的干干净净的,当时还被步渊逮到了,她苦苦哀求他,他才没说出去是她干的。等到第二次想要喝生血的时候,已经在望月城了,那时候她半夜行凶,差点把刀宗宗主之子的脖子给咬断了,幸亏及时悬崖勒马,才没酿成大祸。 这时间线不对啊。 徐有灵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风珠珠见她皱眉,安慰她:“你也不必担心,你刚入山门,大比上没法崭露头角也实属正常,当时跟师姐师兄们一起去见见世面就好啦。” 说完,风珠珠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腰间的乾坤八宝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粒亮晶晶的丹药来。 她咽咽口水,似乎也很想吞下去的样子,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忍住了。 “这粒丹药,你把它吃下去。” “能强健你的体魄,打通你的灵脉,还能减少你的痛感。待会儿掌门替你疏通筋骨,可能会有些疼。日后你洗精伐髓之时,这丹药也能在你体内起作用,让你不至于太痛苦。” 这丹药拇指大小,泛着紫色的幽光。 徐有灵心中纳罕,重活一次,难不成他们宗门变得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了?能用得起这么珍贵的丹药? “这么珍贵的药给我做什么?师姐,你自己留着。”徐有灵连忙拒绝,无功不受禄,她哪好意思。 “可有了这药能帮你减轻日后修炼和受伤之时遇到的各种痛苦。”风珠珠诱惑她。 徐有灵不甚在意,她连生生把神魂搅碎的往生大阵都熬过来了,又怎会怕修炼之中的苦痛。而且,修道之人,大多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能轻轻松松修得大道的人少之又少,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幸运的人,这份运气,留给别人就好了。 徐有灵趁着风珠珠不备,一抬她的手腕,将丸药送入风珠珠自己的口中,然后手动替她闭上嘴,看着她吞咽下去。 “师妹你!”风珠珠傻眼了,捂着喉咙拼命咳嗽,希望把这丹药咳出来。 “我是妖,与你们在修炼时有所不同。这丹药于我也未必有用,给需要的人才是物尽其用。”徐有灵说。 风珠珠恨不得上手去抠嗓子:“那不行啊,这又不是我的药,人家也没有给我,我怎么能吃呢?” 徐有灵疑惑不解:“那是谁的药?” 4. 选择 风珠珠苦着脸,快要哭出来:“这是小师弟的药,是大师兄特地为你同他要来的。小师弟平日里不大与人交流,大师兄同他要这丹药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这要是被他们知道是我吃了,那我不是成了见利忘义的人了么?” 徐有灵深感风慕的好心,却也十分惭愧,惭愧自己修为不够精进,没能堪破前世风慕带回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魍。 魍者,怨鬼也。 世间精怪,历经生死劫后,倘若怨念极重,皆可成魍。 前世,风慕在仙门大典上落败后一蹶不振,因为同去的师弟们都拿到了远高于他的结果。所以他回来后不吃不喝,只一昧顾着修炼,可他在修道方面的灵智未开,强行催动灵脉只会走火入魔。在一次擦枪走火差点沦为魔修后,清虚子对他进行了劝诫。后来他就离开灵鹫宗前去云游散心,等再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书生。 那书生相貌清秀,很是面善。只是眉心有一点红痣,那红痣白日里点在两眉中央,到了夜色朦胧之时,则不再显现。徐有灵曾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撞见过他对着宗门内的那一棵万年老槐树魔怔一般喃喃自语,纤细苍白的手指掐住树干,又深深陷进去,枝干流出脓血,很是诡异。可因为本身是妖,瞧见异于旁的修士的族类也不会太吃惊,十分顿感。 倒是步渊,彼时正在渡他的金丹期,金丹结成后提着长剑从山洞走出,瞧见那书生的第一眼,便冷冷斩下了那书生的头颅,干脆利落。 圆滚滚的头颅满地爬,风慕当时端着盘子过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头颅的黑发便越来越长,直到变成一把利刃,“咔嚓”一声扎进风慕的心脏,掏出来他殷红的带血的心脏。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生吃掉了他的心。 时至今日,徐有灵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依旧觉得荒诞不堪。 那是她第一次在太玄境见到魍,那也是太玄境的第一只魍。彼时的她只知道为风慕的死而难过,却并不知道,后来的年月里,太玄境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魍,它们聚集在万尸谷的老巢,会杀尽世上的一切良善之物,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让整个灵鹫宗都血流成河。 昔日过往太过惨烈。 徐有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当初的仙门大比,她若能在大师兄失利之时,多关照他一些就好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心绪迭起:“大师兄想把此物给我,也是以为我十分需要。但我的身体未必能将此丹药的效力发挥到极致。大师兄对待我们拳拳之心,对我如此,对师姐你也如此。他若知晓是你服用,想来也十分欣慰。” 风珠珠道:“大师兄是不太计较,可这物件毕竟是从小师弟那里得来的,他万一只想给你呢。” “那倒不会。”徐有灵十拿九稳,别的人她不了解,步渊她还是了解的。他痴心剑术,极少在意与剑道无关的事情,在这个事情,她长得是圆的还是扁的,方的还是尖旳,他尚且不在意,又怎会在意这些。 “真的么?”风珠珠问。 “放心,我很了解他的。”徐有灵道。 这下轮到风珠珠不解了:“你跟小师弟从前见过么?” 徐有灵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淡淡笑道:“不曾,只是我学过些相面之术,猜的。” “好吧。”风珠珠说,“不过惹恼了小师弟倒也没什么,他性子孤僻,宗门内原也没有人愿意同他讲话,只有我和大师兄偶尔同他说几句。也怨他自己,他不是什么正常人,十年前刚被师父带进宗门的时候,掌门那一支有师姐喜欢他,觉得他长得实在好看,送了他一簇后山野蔷薇,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徐有灵问。 风珠珠看了一眼外头,似乎是怕当事人听见,小声道:“他收下了那一簇野蔷薇,可不久之后,那位师姐花了许多年功夫才炼制出的灵蛊一夜之间全疯了,倒反天罡,控制着那位师姐这个蛊主跳进了后山的荆棘丛里。好在被掌门及时救出,才没出大乱子。” 这很符合步渊的脾气秉性,冷漠偏执且手黑。 风珠珠说完,又继续道:“后来掌门救治了那位师姐后,狠狠惩治了小师弟一顿,一顿鞭子打得小师弟皮开肉绽,送到后山去让他自己反省。原本也没人去管他,还是大师兄心软,每日给他送吃的,悉心照料他。想必也是因此,他才给大师兄几分薄面。所以,你如果觉得他冷冰冰不好相处,把他当个疯子,不理他就好了。” 徐有灵心里微妙地抽痛了一下,说不清的滋味。 “不说他了,师姐,我听闻灵鹫山的西山有一处沃土,专门长狐尾草。师姐,你瞧过么?”徐有灵叹口气,隐隐能感觉到体内的妖血在汩汩流淌,那股子躁动不安的劲头让她十分难受,按照从前的经验,她今晚在月圆之前必须得饮一回生血。 可前世开启往生大阵的经验告诉她,饮用生血对于启阵有弊而无利,她不压抑自己的妖性,过分放纵自己,在启阵之时,灵根就没有那么敏锐。因此不得不用狐尾草压一压自己的本能。 “狐尾草是什么?”风珠珠不识得草药。 “狐尾草是……”徐有灵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刚一见面就同她讲,说自己要压制自己的妖性,未免太吓人。 所以她想了想后道:“狐尾草是我常食用的草料,很鲜美可口。” 风珠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院有鸡,你饿的话,我让大师兄杀给你吃,你的毛这么柔软,要吃肉才能养好这一身的皮毛给我摸。” 风珠珠没养过妖,但养过一只黑猫。那狸奴日日吃肉,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水滑,风珠珠以为狸奴如此,妖也如此。 徐有灵肚子响了响,还真有些饿:“今日就吃些素的吧,至于后院的鸡,等来日再说。”她摸摸肚子,淡淡一笑,笑意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掌门师无忌和清虚子。他们一道过来,想看看这小丫头灵根如何,究竟有无修道的天分。 “珠珠。” “你先退下。”清虚子正色,一脸严肃地走进来。 风珠珠赶忙起身,回头一看,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票人,都在围观这个被风慕从溪边捡回来的小妖怪。 “师父,师伯。”徐有灵抬头,很是恭敬熟稔地称呼着清虚子和掌门。 “嗯。” 清虚子“嗯”一声,已经率先认下师父的名头。师无忌倒是沉稳些,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悬于徐有灵的头顶开始施展治疗术替徐有灵疗伤。徐有灵跟着师无忌的力道一起,均匀吐纳,调整真气,不到片刻的功夫,她体内紊乱的灵脉已经在师无忌的帮助变得一通百通。 “也是奇了,你根骨并不算极佳,这副躯体也一副从未修炼过的样子,竟会运气,会跟着老夫的术法一起自己调整体内的灵息。你从前拜过师?”师无忌好奇地问。 徐有灵道:“不曾。” “那怎会如此?”师无忌想不出缘由。徐有灵方才意识到是自己把从前修炼的法门用到了此刻。于是又道:“先前在妖群之中得一云游仙师指点,稍稍会一些法门。” “原是如此,那便不奇怪了。我刚刚探你灵根,宗门的刀枪和蛊术都不适合你,刚好步渊是你同门,你们一道学剑吧。即日起,你便跟着他了。你师父也会指点你一二,但咱们宗门各司其职,更擅长的是大的带小的,有你师兄带着你,想来你也能有所体悟。” 师无忌说。 徐有灵对步渊的感情很复杂。 她是真的喜 欢他,前世百年。没有人比她更爱他了。 万尸谷与那群魍同归于尽是她自愿的,至于南海那件事,她虽然难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前世因为她的父亲已经过得十分艰难,幼年时失去父母被堂叔抚养,步家的堂兄总是欺负他,用花枝做的藤条抽打他。他的手腕上脚腕上着长长的狰狞的伤疤,本该结实光洁的背上也疤痕遍布。那些疤从前他觉得丑陋,欢好之时总会蒙上她的眼睛,低声笑着哄她不去看。 徐有灵记得自己也曾发誓要替他报仇。可谁能想到,始作俑者,造成一切苦难的人竟然是她的父亲。 徐有灵想。 她又活过来了,就少给他添点麻烦吧。对他们两个都好。 “阿渊,过来。” 清虚子在徐有灵发愣的功夫,步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少年剑修脊背挺拔,一张脸如同冰玉般精致,尤其是眉骨,隽永清冽。徐有灵喜欢这样好看的剑修小哥哥,但不能喜欢跟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剑修小哥哥。 “从此以后,你就带着阿灵。做师兄的要关怀师妹,不能没耐心。”师无忌嘱咐道。 “是,掌门。”干净清朗的声线,透着淡淡的冷意。 徐有灵习长剑,灵鹫宗练什么的都有,练蛊的练剑的练刀的,因为人少,所以练习长剑的也就只有零星的五六人。 从适配度方面,步渊跟她同属清虚子门下,是更适合教导她。 徐有灵看着步渊,步渊再一次回望她。两人的眼底都有各式各样的情绪,很奇怪,徐有灵竟然从他的深不见底的瞳眸里瞧出了一丝并不真切的期待。徐有灵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我想跟大师兄学剑,我已经同大师兄说好了。”徐有灵深吸一口气,同清虚子商量。 却被一口回绝。 回绝的时候清虚子也特地看了一眼门外,确定风慕不在,这才道:“你大师兄在这一方面不够机灵,你若是实在不愿意,那让你师伯门下的林师兄带着你也行。” 清虚子口中的林师兄是林清扬,听到这个名字,徐有灵本能地皱皱眉。这个林清扬是她在灵鹫宗为数不多的不喜欢的人,上辈子总是欺负她,还拿火烧过她的毛。 徐有灵:“师父,我……” “修道之人,听从尊长安排即可,你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愿意怎么行,就这两个选择,你到底要如何?” 左右都是火坑。 徐有灵想了想,挑了个自己认为好一些的火坑,抿唇道:“那我选林师兄。” 步渊讳莫如深地看着她,似乎早料到她的选择。 “既如此,那师父,徒儿先行离开。”他言简意赅,将眼底翻涌的浓墨遮掩住。 师无忌拦住他:“诶,别走。你这好苗子不能浪费了。” 仙门大比近在眼前,赛事规则对于徐有灵这种妖怪有明显的倾向性。只需要稍加调教她,她只要通过大比初选,按照条例,他们宗门就能获得十颗灵石和二十斤玄铁,用来制造兵器倒也顺手。 “修道之人最不可浪费的便是时间,清扬是个怎样三脚猫的功夫,我是他师父,我最为清楚。师弟,你这个新收的小徒弟还是交给阿渊更为合适。” 师无忌不喜欢迂回,更不喜欢讨价还价,他既然定下了步渊,那便是步渊了。 徐有灵没有想过会这样。 为了不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再重蹈覆辙,她赶忙跪下,可怜巴巴地看着师无忌和清虚子:“我听闻步师兄喜欢安静,不喜欢旁人打扰,若是强行要他指导我,也怕打扰了师兄的清净。” 她一脸诚恳地看着步渊,似乎是料定了他一定会认可一般。 步渊眉峰一凛,冷不丁想起许多件旧事。 5. 生分(修) 那些旧事辗转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把利刃一点一点磨着他的脑子。 “弟子才疏学浅,教导不了徐师妹,师父师伯还是另请高明。”步渊面色不变,甚至带了几分威逼的味道,“尤其我言行无状,品行低劣,如师父所言,路边捡个乞丐回来都比捡我好,实在不配教小师妹。” 徐有灵听闻他的话,心里稍稍安些。 清虚子回过味来,这不是上一回这小子操控蛊虫害得同门弟子入了荆棘丛后,他教训这小子时说的词嘛。 他不满道:“怎么,骂错你了?还影射我?” 步渊说:“弟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一贯什么都敢。”清虚子气不打一处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当初发的哪门子善心,竟然冒着得罪步家家主的风险,愣是把这么个祖宗给带了回来。平日里对于他这孤僻的古怪脾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今日在徐有灵这个新弟子面前,他就这么拆台,不免让他这个师父有些没有面子。 “炼丹房的炉灶的灶灰已经有半人高了,你师妹刚入师门,不懂规矩,听不懂为师的话,你也不懂么?今日你不必用饭,去炼丹房清理炉灶罢。”清虚子大手一挥,把他发配炼丹房。 炼丹房里的炉灶清虚子自己是从来不会动手清的,他嫌热,也嫌灰多,多半时候都是找个由头罚手底下的弟子,让弟子们去清理。步渊早年在步家的时候,受了不少磋磨,身上除了不少明面上的伤以外,还被喂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丸药。他闻不得香气,也碰不得香灰,一旦碰了身上会起许多的疹子。 徐有灵记得前世的时候,她跟步渊结契,为了该死的仪式感,她特地在步渊的体内种下了三九花。 三九花是她幼年时在狼王山的狼堆里夹缝求生时最喜欢的一种花,带着很迷人的香气。种下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喜欢。但那时候她也不太管他喜欢不喜欢,结果没过几日,就瞧见他浑身都起了红疹子,吓得她连忙又给他拔除了。 想到这里,徐有灵咽了咽口水,殷殷地看了步渊一眼。 无声的“对不起”写在脸上。 步渊也正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似乎是能看懂她的意思一般,没有说什么,只是眼底似乎隐藏着深意。 外面围了许多的师无忌门下的弟子,都探出半个脑袋进来想看看徐有灵,在看到她一边乖巧地跟掌门和清虚子谈话,一边控制不住竖起尾巴时,发出一片惊叹声。 “这是活的妖诶。” “是诶,她会不会吃了我们啊。” “不会不会,你看她呆呆的样子,不像是那种心眼不好的妖怪。” 徐有灵听到外头的讨论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而此刻,她其实更为自己刚刚为了一己之私害得步渊去炼丹房打扫而抱歉。 “你们两个既然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师父的也不好多加干涉。逢之,你且去炼丹房,清扬,你进来。”清虚子捋捋自己的胡子,逢之是步渊的字。 门外一布衣青衫的少年闻言走进来,他生得很白,是那种终日不见阳光的苍白。刚刚在外头也站了很久了,但他跟别的弟子不一样,并没有对于她这只妖的到来抱有多大的善意,相反,一直抱着手臂冷冷站在门口的一棵大树下。 “师父。” “师叔。”林清扬拿着手中的佩剑,对着清虚子和师无忌行礼、 至于目光扫过徐有灵时,那眼神如同寒刃淬毒。不是寻常的冷,而是阴翳、 清虚子道:“清扬,徐师妹是我们宗门最小的师妹,日后每日的早课便交给你来督促。仙盟大典在即,我和你师父原本是想着让你们明日便去清秋谷寻宝的,那里有上好的月光珠,一粒月光珠能涨一年的修为。清秋谷距离灵鹫山不过十几里,但那一处天材地宝云集,去清秋谷寻宝,有助于你们前往仙盟大典后的比试。届时,你要护住你师妹。” 林清扬阴翳的目光稍稍收拢一些:“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保护师妹。” 他的“好好”两个字加重,望向徐有灵的时候,却有别样的一番意味。 徐有灵心下一突:“师兄。”还是给了他一个微笑。 林清扬似乎是觉得这世上的妖孽生来便是要诛杀的,嫌恶地瞥开眼,握住佩剑的手略微发抖,似乎是在隐忍克制着什么。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师无忌的眼里,作为师长,他同徐有灵跟林清扬都又叮嘱了几句,等到与清虚子一同回到戒堂,才表露出自己的担忧。 “清扬性子浮躁,且深恨妖物。仙盟与妖界交好的大计于长远来看,毕竟是造福整个太玄境的,可对于清扬来说,怕是无法理解。”师无忌是林清扬的嫡亲师父,对于林清扬的性子自然更加了解一些。“他眉心微微拧紧,神色敛去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凝。 清虚子修无为道,以为无为便是有为,耐心安抚师无忌:“师兄不必多虑,清扬对妖一直有偏见,跨越心中的成见才是他所要修的道,至于徐有灵,她生而为妖,年纪尚轻,既然入了太玄境,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人心各异,有对妖物心怀善念的人,就有对妖物心怀恶念的人,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是她要修的道。” 师无忌沉吟片刻:“你说的有理,我们这两个老顽固守着这座旧山头,不就是为了帮这群孩子更好地去适应这个世道么? 清虚子眉眼微舒,目光澄澈而温和,笑道:“难得师兄能够开悟。” * 炼丹房清冷空寂,尘埃微扬。距离虚有灵所住的地方也有个百米,但草庐厢房的欢声笑语已经飘到了炼丹房。 “四饼”是步渊的剑灵,自从步渊开启时空之轨重生后就跟着他,此刻听着这嘈杂声,捂起耳朵。 “这个徐有灵什么毛病,骨头怎么这么软?尾巴爪子都愿意让人摸,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了,以前我想摸一下,她可是从来不给的。” “四饼”扎着两个小揪,像个摇头晃脑的小书童,除了步渊,别人都瞧不见它的样子。 “还有,主人,你为什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p >“她竟然放着好好的你不选,去选那个林清扬。她是不是疯了,而且这很不像徐有灵的作风。” 在小剑灵的记忆里,徐有灵一向是个疯子,对于步渊的占有欲早就到达了一个很离谱的地步。 不说别的,就说它吧,当年刚能跟步渊交流的时候,就因为跟步渊走得过于近了,都被徐有灵这个善妒的妖怪针对过,甚至还被她一不做二不休关进过锁妖塔。 虽然事后,它被步渊找回来了,且徐有灵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从此对它恭恭敬敬,再也不敢随意这样对待它,但它提起徐有灵依旧不忿。 “以前她最怕你不要她,怕你放弃她,你那一回认真地要同她谈解契的事情,她想了一夜后,就立刻跟我道歉了,并且后来对我一直很好。你这一回也跟她讲清楚,讲清楚你也重生了,不要耍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了。让她快点回来,从前的事也就既往不咎了。不然,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是不会想她的。” 小剑灵十分气鼓鼓,可是眼圈不知不觉已经红了一片。 “当然我本来也不想她。” “一个说去死就去死的庸懦的人,不配我想她。” 四饼说着,似乎有些绷不住,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主人。 步渊正在清理炉灶,洁白修长的指尖沾了些许灰尘,他一向爱干净,衣服上也沾了些许尘土。 从前在仙盟金尊玉贵地待久了,人容易变得没有实感。到如今,重回师门历练,日子过得是苦一些,但小剑灵总觉得自家主人看上去更像个人了。至少,不再是从前高高在上封在盒子里冷冰冰的样子。 步渊瞄了一眼四饼:“以前你们在一起总是吵架,她现在不同你在一起吵了,不好么?” 四饼低垂着脑袋:“那当然不好。好歹是个活人在身边,我当然更希望她永远好好的。” 步渊说:“我也希望她好好的。” “可是你也想她,不是么?这么想她,为什么不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你千辛万苦打开时空之轨总不能一直离她这样远。而且,我也可以跟她道歉。”四饼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里建设。 重生之后,徐有灵对他的态度变了许多。 从前一见到他就恨不得扑上去的人,如今变得矜持了不少。其实也不是矜持,是生分。 只是生分两个字,不应当出现在他跟徐有灵的身上。他们是生生世世的夫妻,即便有关系不好的时候,也不该像陌生人一般。 “你对她道歉没有用。” “她心里介意的不是你,是我。”烟火残烬堆积在灶膛里,步渊的手背上已经起了些许的疹子,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想得非常清楚。 如果修士这一辈子有尽头,妖这一辈子也有尽头,那他们就该用更好的时光好好过日子。 四饼道:“可是你道歉,她也未必会答应你。” 步渊说:“她会的。” 这个天底下任何人都可以离他而去,唯独徐有灵那个傻子不会。 6. 语出惊人(修) 傍晚时分,徐有灵迎来送往,总算送别了宗门内的这些师兄师姐。也许是师无忌来的这一趟帮她修复了部分灵脉,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勉勉强强把尾巴和爪子收回去了,腿脚也并无大碍。 风慕端着一碗小鸡炖蘑菇前来敲门:“师妹,我能进来么?” 徐有灵正坐在书案前写名单,她在努力回忆前来的这些师兄师姐的喜好和性格,哪个是好惹的,哪个是不好惹的,好让自己这一世更好的在宗门里求生。 “进。” 风慕手里的小瓷碗正冒着热气,乐呵呵地给她搁在了桌子上:“今日熬了些汤,给你挑了两块最好的鸡肉,你趁热吃。”风慕说着,把筷子往徐有灵的手里递。 “多谢师兄。”徐有灵搁下笔,赶忙道谢。 风慕说:“你会画画啊?” 徐有灵说:“不是,我在写字。” 书案上的宣纸上画了奇奇怪怪的人像,每个人的脸倒是没什么不同,主要是画的太烂,导致看上去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佩饰和头发,旁边还有许多风慕看不懂的符号。 风慕问:“我能看看么?” 徐有灵并不介意,大方地说“可以啊,师兄你看吧。”她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了,此刻饿狼扑食一般将一整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别的我不认识,这个我知道,一定是小师弟。”好几张宣纸里,有且只有一张,脸被墨水全涂黑了,因为步渊总是黑脸,所以这张定然就是他。 徐有灵奇道:“你怎么知道?” 风慕慢条斯理地解释了缘由。 徐有灵这才意识到,已经隔了一世,自己还是在潜意识里给步渊特殊待遇。这是不对的,于她,于步渊,都不好。 徐有灵接过那张宣纸,暗叹自己怎么还不长记性,忙把它揉做一团,扔掉了。 风慕想要阻拦她,奈何她动作太过,阻拦不及:“你这是做什么?”风慕不解。 徐有灵说:“写废了。” 风慕“哦”一声,拖了把椅子坐过来,语重心长:“师父让你选小师弟还是林师弟,你怎么选了林师弟呢?林师弟这个人,平生最恨妖怪。他婶娘死于北望山蛇妖之手,恨不得诛尽天下群妖,你选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风慕过来的时候,刚好跟林清扬打了照面。林清扬正在大槐树下咬着一根狗尾巴草同他的小跟班胥徵讨论着该如何给徐有灵一个下马威,与其跟着这样的人学剑,倒不如不学。可不学的话,掌门和清虚子又不会收下她。 徐有灵倒是并不在意:“事缓则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么?”风慕担忧地看着她。 灵鹫宗弟子不多,林清扬算是鬼点子最多的那一个。遇上这么个人,风慕是真怕她吃亏。 徐有灵晃晃脑袋:“放心,我不会在他身上吃半点亏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使,她一着不慎掉进林清扬的陷阱里,也比掉进步渊的陷阱里要好。至少,林清扬请不来南海大蛟,不至于把她困在蛟龙局里那么多日。 风慕看徐有灵胸有成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道:“前几日,宗门内就盛传,说咱们这座山上有黄鼠狼精出没。你晚上可要小心些,也不知道那黄大仙跟你犯不犯冲,师父倒是信这些,他很尊重黄大仙,这么抠门的一个人今日特地给后院增设了几只鸡,这鸡没了是小事,就怕它对你做什么。” 风慕不了解妖怪间的恩仇,想着徐有灵先前是跟别的妖怪打架才跌落山崖的,想来妖跟妖之间也没有那么和睦,打从心底里担心她的安全。 徐有灵听到鸡,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体内的妖王血脉已经在隐隐沸腾,今日若是不喝生血,怕是要发狂。于是试探地眨眨眼:“师兄,后院是指的饭堂后面的那个么?” “是啊,但你放心,你若是怕,我在你门前贴两张符咒即可。” 风慕虽然刀剑使得极差,但画符的功夫十分精湛。徐有灵前世每回离开宗门做任务,他都会给她的小背包里塞上满满的符咒,穷家富路,莫过于如此。 徐有灵馋的厉害,想先支走他:“暂时不必,若有需要,我会主动找师兄你的。师兄,我有些困了,想先歇下去。” “那好,有事尽管叫我,不要客气。” 风慕主要是来给她送鸡汤,如今汤喝完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两人又絮叨几句,风慕便拿着碗离去。 入夜时分,天空黑漆漆的,天上瞧不见半点星子。外头时而传来猿啼声,声音幽幽的,让人心惊。 徐有灵睁开眼,呼吸急促,心痒难耐,一个翻身坐起来,悄摸摸地往后院走去。十几只鸡在围栏里小憩,听闻动静,吱呀乱飞,开始狂叫,奈何都逃不过她的魔爪,随手便掐住一只鸡脖子。 她蹲在地上,开始疯狂吮吸着鸡脖子上的血。 月色溶溶,她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正一边进食,一边提防着周围的一切。 殊不知,不远处的树丛里,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黄鼠狼正骂骂咧咧。 “凭什么,我一只鸡都没有吃到!结果你们宗门的人还都以为是我吃的!松开我!”黄鼠狼精十分不满,它出门前明明看了黄历,说今日是黄道吉时,宜吃鸡。孰料,刚刚爬到此处,正要跟这小丫头决一生死,就被人给捆了。 “你今日背运,怨不得人。”四饼说。一般情况下,修士瞧不见它,但是精怪能看见它。 “什么背运?分明就是你阻拦我!”黄大仙尖叫。 四饼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也是修道之人,不知杀生不利于早日修得正果么?” 黄鼠狼精不平道:“请你分清佛道之别。其次,你把我摁在这里,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你的师妹吃个够么?这样的话,你怎么不对她说?” 四饼一本正经道:“你管我?” 黄鼠狼:“双标狗!” 四饼腮帮子鼓得紧紧的,有些气愤:“你骂谁是狗?” 一只黄大仙和一只剑灵就这样吵了起来。 四饼吵架时时常会调动全身的器官,且容易上脸,没过一会儿,一张脸便涨得通红。黄鼠狼精趁着他晃神的瞬间,赶忙施展自己的缩骨功,等四饼回过神来,它已经蹿到了后院里,开始跟徐有灵抢那最后一只鸡了。 月色铺满后院青石,四下无人。徐有灵美滋滋地享用着鸡血,她化形已经大半,一条硕大的毛茸茸的灰尾巴在空中摇晃着,翘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抬头左右张望,一副做贼心虚但又一定要吃的样子。 “看招!” 黄鼠狼精突然蹿出来,一把推开正享用大餐享用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徐有灵。 徐有灵嗜血的欲望才被满足了七分,被推了一把先是震惊想哭,随后便是恼怒。一把揪住黄大仙头顶的两撮毛跟它撕打在一起。 “你已经吃了很多只了,把这只让给我!” “我不。” 两人在泥地里疯狂打滚,互相攻击对方,打得难舍难分。徐有灵也不知道这只黄鼠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打扰她喝完最后一只鸡的血,她咬紧牙关,尽管狼狈,却死活不放开它。 正在打成一团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师妹。” 这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邪性,是林清扬。徐有灵扫了一眼从远处走来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他,料定他没安好心,可想到如果他拆穿自己喝血这件事,自己未必还能留在灵鹫宗,于是麻溜地松开了手。 黄鼠狼精趁势“嗖”地一下叼走了那最后一只鸡,毫不恋战。 “林师兄。” 徐有灵的头发被那只黄鼠狼扯得乱乱的,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唇边又尽是鲜血,月色正好,显得她那张原本就雪白的脸多了几分妖冶。 “师妹半夜不睡觉,跑到后院偷喝这些鸡的血。今日是饮鸡血,明日怕是饮人血了吧。”林清扬眼底满是轻蔑和恨意,他厌恶天底下最有的妖,抬起脚就要踩在徐有灵身上,徐有灵巧妙地一躲,让他踩了个空。 “你们这些妖啊,就不能被当成人对待,就应该被当成圈养的牲畜。终日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林清扬说。 修界与妖族签订友好条约之前,太玄境有不少作恶的妖。可世上人有好坏善恶,妖怪亦是如此。</ p>徐有灵也不想跟林清扬结仇,因为她觉得林清扬也蛮可怜的,从小被婶娘养大,就这么一个亲人,要是她是他,她也会过不去心里这一关。所以她没有跟他计较,只是撑着手要从地上爬起来:“话也不能这么说,师兄。” 她话还没有说完,林清扬已经一脚踩在了她的背上。 “咯吱”一声,踩得很重。 徐有灵脸着地,十分屈辱地攥紧了拳头,很不高兴地警告林清扬: “师兄,我劝你最好把你的脚放下!” “我偏不。”林清扬贱嗖嗖的,他就不信一只小妖能翻天。 “师兄,你真的要这样么?”徐有灵再次提醒。她顶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生气也丝毫没有杀伤力,此刻林清扬毫不慌的。 “就不。” 话音落下,林清扬突然感觉到徐有灵眉眼一沉,褪去往日的娇憨,紧接着,下一刻,他突然浑身针扎一般的疼,感觉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咽喉,捂住咽喉,“呃啊”“呃啊”地叫起来。 徐有灵看着倒地的林清扬,感觉脊背上一阵轻松。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这才撑着地站起来:“师兄,我提醒过你了,是你不听的。”她温和地说。 “你这妖女!” “你给我下了什么咒?” 林清扬最厌恶这些妖伪善的样子,明明做了极恶的事,还装作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痛得牙关难开,满地打滚。 徐有灵确实对他用了南栎妖族的咒术——那是千针咒。中此咒者,会生不如死,浑身上下犹如一千根针在刺一般的疼。 徐有灵其实已经很久不曾对别人用过咒术,上一次用还是用“不了绳”控制步渊,逼他跟自己结契。 “不了绳”是南栎一种比较羞辱人的情人咒,会在被施咒的人和施咒的人手腕上形成一根无形的绳子,施咒人可以把被施咒人当成提线木偶一般操控,尤其在情事上非常奏效。原本是南栎王室用来训练那些见不得光的妖侍的,但当年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竟然对步渊用了。 导致后来他一直觉得她做事非常卑劣,也十分厌恶她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徐有灵后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一直在改。所以很久没再用过咒,今日对林清扬是个例外。 因为她真的很讨厌被踩。 “道歉。说你以后再也不了。”徐有灵轻声说。 林清扬疼得满地打滚,喉间一口一口的血唾沫,却咬紧牙关,依旧不肯道一句歉。 徐有灵想到妖与人之间的恩怨也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内心一软,还是作罢,掐指收了咒术。 “今日我放过你,你若能跟我长长久久做师兄妹,我也不会再对你行此事。但若你不能,我不会再放过你。” 林清扬恨恨地看着她:“你这妖怪,掌门收你为徒不过是瞧不清你的真面目。你今日伤我,明日指不定做出什么别的事情来,等有朝一日你露出马脚,我再来收拾你!” 说着爬起来落荒而逃。 刚来宗门就结了一桩大仇,徐有灵望着林清扬的背影也不是很高兴。不过前世也是这样过来的,她也习以为常。正想着日后该如何跟他相处,一扭脸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月色下,步渊正站在她面前的一棵树下瞧着她,他也不知道默不作声再这里待了多久。 徐有灵有些诧异:“步渊?” 意识到这么叫他有些没大没小,她又立即改口:“师兄。” 她原本想解释自己是因为林清扬先找她的麻烦,她才动手的,但又意识到也没什么必要解释。 自己唇角还带着那些鸡的血,一副明摆着没干好事的样子,多说多错,于是站直了身子,笑道:“师兄都看见了?林师兄让我不高兴,所以我教训了他。我们做妖的,都这样睚眦必报的。谁要是惹了我,我一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步渊静静地看着她:“是怎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用咒术,将我与你捆在一起,在你榻下承欢么?” 他嗓音不大,但语出十分惊人。 徐有灵顿时噎住,笑意一僵,“师兄怎么说这样过分的话?” 7. 怨偶(修) 过往千百万个相处的碎片涌入脑海,一时之间,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又回来了。 步渊一步一步逼近她,眼神晦暗:“过分么?” “你用不了绳逼我结契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你用妖族咒术控制我,想看我浪荡不堪崩溃破防,在你身下求你的样子时怎么不说过分?” “徐有灵,我们两个,需要这样虚与委蛇的说话么?” 步渊沉沉凝望着她,眉眼自带少年剑修的孤冷霜气。他身子清瘦挺拔,面色皙白,是徐有灵最爱的小白脸相貌。 可此刻,徐有灵却无暇欣赏他的脸。 只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不好看。 “师兄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徐有灵准备脚底抹油,开始装相。 她脑子嗡嗡的,可以面对少年时的步渊,却无法面对那个曾经对她动过杀心的爱人。 “装什么?”修长冰冷的手指摩挲她的鬓边。步渊眸光深深,似是眷恋。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徐有灵一个激灵。本能地笑:“我实在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步渊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了东坞山大妖的名录,徐有灵前世的灵宠黑鹏就来自东坞山。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名录:“你不想早日与鹏鹏见面?”鹏鹏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缱绻,似乎在戏弄她。 徐有灵内心天人交战,最终承认: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强忍着心里那阵绞痛问。 步渊直视着她,似是怨怪,似是痴狂,低喃道:“只有你不曾认出我。” 徐有灵脑子里正辗转着无数画面,有从前唇齿相依生死不渝时的,也有后来虚情假意,恩怨相对时的。 她的一颗心像是泡进滚烫的沸水里一般,先前,她还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前世的步渊,毕竟,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她人生的重启。所以她一直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让自己跟少年时候的步渊和睦相处,保持基本的距离。 这个思路其实也是对的。 “步渊。”徐有灵叹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那样死的,我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厚着脸皮往你身边凑的。骨肉血亲,这是大仇,对不起。” 她很诚恳地把自己在前世死前就想对步渊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步渊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徐有灵点点头,她其实也还有别的话想说,比如,她也想问他,还恨么?但涉及父母恩仇,想不想再找她报仇,是他很私人的事,这么问,也不太好。 刚刚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经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明日要去清秋谷,你我都不是前世的巅峰时期。你如今在宗门内虽强,但灵鹫宗于你我而言只是个新手村,出了这个村子,危险重重。今晚我们都好好休息,别的,日后有机会再说。” 徐有灵想,以往步渊就总嫌她聒噪。她在他耳边讲太多也不对。今日他摊牌想来是不想再装下去,怕她像前世一样纠缠他。她把话讲得太明白倒显得自作多情,所以干脆先拜别他,以此也表明,表明自己不会纠缠他。 “我不想等日后。南海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徐有灵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身后传来步渊低沉的声音。他的嗓音其实很好听,十分醇厚,一把好嗓子。 此刻那目光望向她时,也不是一点情意都没有的。当初灵鹫宗被魍袭击,师父师兄师姐都死于那群恶鬼之手。步渊背着她一路到仙盟求救,后来就倒在仙盟的牌匾那里了。因为深受重伤,所以有一阵子他双眼瞧不见,覆着白绫。 那段时日,徐有灵就是他的眼睛。 他也习惯了徐有灵做她的眼睛,有那么一段时日,他也是很依赖她的,半夜睡醒都要确认她在不在他身边。只是后来,他的眼睛好了,徐有灵反倒不习惯了,再加之,那时候陆丰年还是仙盟盟主,成日里想把陆长雪跟他凑一对,她不高兴于是做事情也就越来越没有分寸。开始排斥一切除她以外的人靠近他,甭管男女还是没成形的剑灵,都不行。两个人也渐渐有了矛盾。 到后来,步渊知道她父亲的事,跟她之间隔阂更深,也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徐有灵脊背微僵,她倒是没有想到步渊会道歉,记忆里,这个人从不道歉。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你不用道歉,南海的事,我也没有那么怪你。人之常情罢了。” “你可以怪我,如果我是你,你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步渊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徐有灵当然不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喜欢的多一点的人先低头,他能下得了这个手,不顾念多年的情分,她不能。更何况,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要下手的理由。 “都过去了。” “我们都不要太执着于从前的事情。”徐有灵叹口气,回过头很是真诚地说。 步渊看着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的偏执和嘲弄:“过没过去,你说的不算。即使天道崩逝,太玄境覆灭,我们也不会分开。你当初拿不了绳逼我结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不是么?” 话音落下,一道惊雷破云而下,轰然劈落在了步渊的肩头。紧接着,一道道紫电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簌簌地落下。 徐有灵:“……” “你没事吧。”徐有灵担忧地望着他。 “没事。”步渊被劈得身形微曲。 他浑身一颤的间隙,徐有灵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她逃跑的好时机,犹豫了片刻,脚底抹油便跑了。 她的母族是大猊一族,生来就极擅逃跑,她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原本伤了筋骨,此刻已经被掌门师父妙手回春给治好了,不仅如此,还让原本滞涩的灵脉变得流畅起来。徐有灵一跑,一边在纠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是先离开灵鹫宗呢,还是继续留在宗门内,找个靠山呢? 徐有灵脑子乱乱的,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时,仍在纠结,结果一睁眼,就瞧见四饼正坐在她的门口。 因为跟步渊前世当过百年道侣,所以徐有灵多多少少身上沾染了几分步渊的剑气,也就能够瞧见四饼这个剑灵。 四饼个子矮矮的,耷拉着脑袋抱着膝盖坐着,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闪烁着泪花。 “四饼,你怎么在这里?” 徐有灵有一阵子被凡间的帝王请去皇宫里捉妖,沾染了凡人爱打牌九的习性,有那么一段时日成日里喝酒作乐,日子过得很是奢靡。因为小剑灵长得圆圆的又没有名字,所以她一直叫它“四饼。”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 “我一点都不想你。” “但我知道你是活着的,就想来看看你。” 四饼说着,突然抱住了徐有灵的腰,流下了一个小剑灵的眼泪。 徐有灵心下一软,难以想象,自己的生死原来也是有人在意的。当初她想到开往生阵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想过自己死了还会有人难过,她是一只妖,一只被南栎驱逐出境多年的妖,到了太玄境后因为妖的身份跟这些修士多多少少还是隔了一层。风慕和风珠珠对她是真心的,可死的比她还要早。 她曾以为。 她死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她掉一滴眼泪,可从未想过,原来也是有人会为她难过的。 “好了,哭什么?”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徐有灵感叹道:“我先前还真的以为魂飞魄散后就什么都没了,没想到还能重来一回。活着真好,能感受到风,感受到雨。” 草庐临近后山,后山开满野花,空气中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死过一次,只空余一缕残魂在太玄境不知所以地飘荡了多年的徐有灵觉得十分幸福。 “嗯,活着是很好。灵,你以后不能这样了。虽然我也不想你,可主人还是很想你的,你都不知道,你不在那些年,他过成了什么样。如果不是仙盟需要他……” “好了,打住。” 徐有灵立即做了一个终止,可以了,别说了的手势。原本心头泛起的感动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它说步渊因为她的离开而有什么变化,就瞎讲了。 他不想见到她的。 当年在南海,如果他的算计她算计成功了,那么她会提前百年早死。 一个设计想要她死的人。 难道会想不到,如果他成功了,他们会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面么? 徐有灵立即在心里把四饼划到了步渊的阵线上。 “我没有骗你。”四饼着急忙慌地解释。 徐有灵道:“好,我相信你没有骗我。你先让开,我在外头有些累了,先让我进去。” 四饼看她脸灰扑扑的,身上也脏兮兮的一副跟人打过架的样子,也认为她大概确实有些累,忙往旁边让了让。 徐有灵打开木门,前脚进去,后脚快速地把门栓插上了,绝情地将四饼关在了外头。 四饼大喊:“骗子,开门。” 徐有灵走到桌子前,仰头喝了两口水,对着门外道:“我不是骗子,可你有一个主人是骗子。” “我主人骗你,我又没有骗过你。” 徐有灵道:“可你也没有告诉我。” 四饼在门外沉默一会儿,那时候仙盟里所有人都知道徐有灵不是一只跟她父亲一样品行拙劣的妖,可因为她妖的身份,纵然有人表面上关心她,私底下还是站在步渊那一边的。 一只妖不懂人世间的情爱,以为对方最终还是跟自己在一起了,便是喜欢。殊不知,喜欢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两心相悦,一定是看中了对方某些品质。而不是因为对方一上来就用什么咒术捆绑住自己。 四饼低声道:“我也有不对。我早该提醒你的。可主人没有真的想让你死,他在不知道同你之间的血仇时对你也是很包容的。你用不了绳羞辱他,他不高兴但也没有把你怎么样。后来你们在浮屠塔做任务,他也多次护你。刚得知他父母之死的真相时,他确实绝情了一些,但没有真的想……” 徐有灵听着四饼的独白,也不知道心头是个什么滋味。没有听它说完,叹了口气后打断了它: “好了,我也没有因为这个怪过他。我只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而且,我这一辈子真的想好好活。他若想杀我,那我们各凭本事。他若不想杀我,我们就做点头之交。谁也不打扰谁,他日后也好清清白白跟陆长雪在一起。” 徐有灵隔着一扇门,干脆利落地说。 四饼听到陆长雪的名字,心里一抽。它就知道,徐有灵当初就是介意陆长雪的,只是后来一直为了自尊没跟步渊提过。 “灵,我觉得我们有许多事情还是需要好好谈谈。尤其是你跟我主人,说开就好了。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恨你,你不怪他,说明你还喜欢他。你们谈一谈,总能说开的。” 徐有灵心里感慨,这个四饼嘴上没毛,竟然会学着大人家来劝人了。 徐有灵倚靠着门框,不厌其烦:“你不明白,我们之间的事情绝不是说开就能解决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四饼隔着门框声音闷闷的。 徐有灵很难跟四饼去讲这些,一来,她前世把步渊当成最亲的人,曾经生死与共百年,偶然听闻步渊跟她的父亲兄弟姐妹一样,都想过要她的命,蛮震惊的。 二来,即使她还喜欢他,那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难道就会一下子消失么? 不会的。 即使步渊他能说服他自己放下,她也说服不了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会等,等步渊再杀她一次,她心头的大石头才能放下。 两个人在一起,一旦那道信任的铜墙铁壁彻底没有了,只会相看两厌。所以回到前世那种关系,断断不能了,对谁都不好。 “我不恨他,他不恨我,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徐有灵今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叹气。 四饼在那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p>就在徐有灵已经准备歇下的时候,她听到了今日听到的第二句炸裂的话。 “那不行。” “那你们两个都会死。” 徐有灵这一辈子是要好好地活的,因此对这个“死”字格外敏感。 “什么?”她一下子睡意全无。 四饼也很忐忑,当初步渊违逆天道打开时光之轨的时候,它在步渊背后听见到了道祖的声音。 步渊从来不承认他是为了徐有灵才才打开时光之轨,可究竟是为了什么,四饼旁观者清,也不仅仅是四饼旁观者清,就连道祖也十分清楚。 一个开启往生阵。 一个打开时光之轨。 这两人都是逆天之举。既然逆天,那么入了时光之轨后,道祖自然不会轻易让他们改变人生的轨迹。些许小的事情错位便错位了,大的感情线和轨迹错位,那便是自寻死路。 为了给他们一点惩罚,道祖在时光之轨开启后,曾直言,步渊重塑时空可以,想要提前杀了万尸谷那群魍也可以。 但除了改变万尸谷那群魍的命运以外,倘若时空之轨有任何大的错位,便会有人死。且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四饼当时慢吞吞地跟在步渊的身后,听见了一切,可步渊从不理会天道,全当没听见。它好几次都想开口跟自家主人提这件事情,但在这之前,徐有灵还没有来到灵鹫宗,提了也没有用,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今天它也想提的,但自家主人没给它机会。 所以此刻,它只好对着徐有灵娓娓道来这件事。 徐有灵原本一直在自我安慰,告诉自己,即使他是前世的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此刻听到四饼的说法,一下子自我攻略不了了。 “可如果我重新活了一辈子,还要走之前的老路。为什么还要重生呢?”徐有灵不能想象。 四饼道:“也不是这么说,至少道祖留了个活口,说允许你们除掉魍。围绕着魍的事情可以变,别的都不行。” 徐有灵想了想,还是打开门把四饼放进来: “你确定你没有骗我?以你日后的春饼发誓,如若你骗我,你这辈子都吃不到香甜可口的春饼,只能吃又硬又苦的黑馒头。” 四饼从不在吃食上面撒谎,如同捣蒜似的点点头。然后从破布口袋里拿出一块传音石。它做好准备跟步渊一道来到这个时空之前因为知道要跟着步渊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所以法器灵丹带的十分全面,其中也包括这块传音石。 因为知道要见道祖。 四饼非常诚恳,生怕漏掉了道祖老人家什么箴言,特地用传音石记录了下来,此刻踮起脚尖,把传音石递到徐有灵的耳边,贴心地让徐有灵听一听。 徐有灵对着传音石听了半晌:“不改变我们的感情轨迹,那我们势必还是怨偶,天道究竟是什么恶趣味,这么喜欢看人做怨偶?” 四饼说:“道祖这是在惩戒你们。倘若人人都有违天道,太玄境岂不是乱了秩序。” 徐有灵脑袋嗡嗡的,心里乱乱的,突然就想起了步渊刚刚被雷劈的事情,第一反应是,道祖竟然觉得她跟步渊都不是什么守秩序的人,今日雷劈在步渊身上,改日还真有可能劈在她身上。 “今日步渊被雷劈了,你这传音石记录完整了么?”徐有灵将掌心那块温润的石头放在桌子上敲了敲,寄希望于能敲出一些别的话来。 至少让她知道什么情况下会被雷劈。 “好像是道祖不高兴的时候。” 四饼说:“我那日得见道祖,道祖正于深山打坐,与我想象不同,是个随性的老头,他也提过,他会在八卦镜中一直看着咱们,若咱们所作所为有什么让他不满的地方,他大概就会降下天雷,以示惩戒。” 徐有灵点点头,想到了步渊的那句不太尊重天道的话,也理解了为何会降下天雷。 徐有灵沉默片刻,拿着那块传音石,开始思考对策。 这此时,木门被人推开了。 步渊身形微顿,想来被那一通天雷劈的不轻,步伐都不似从前那般稳健,肩头的衣裳也都被劈烂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峰锋利入鬓,一张面容俊美如玉,肤色很白。因为被雷劈了一阵,眸间仍有痛色和隐忍之色。 徐有灵将好色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步渊眼底尽是冷意:“怎么不跑了?”他多了几分狼狈的喘息。 徐有灵敲敲桌子:“跑不掉了,我们确实要谈谈。” 小小的木屋十分简陋,塞下了一人一妖和一个剑灵。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开始理性商谈。 徐有灵把传音石放在桌上,为防止道祖透过八卦镜听见他们在对话商量对策,只好用纸笔。 徐有灵写:“如果不是这块石头,我是不会相信四饼说的话的。但眼下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延续前世的感情线。”说完又补一句,“但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生活,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步渊写:“如果你只是因为道祖所言,那不用管。” 前世她死之前,步渊修为已至大乘境,只差一步登天取代天道。再加之他向来不把人放在眼里,所以并不在意这个。 可这又确实是个好契机。 步渊看徐有灵对着“不用管”三个字在思量,似乎在想要该怎么回他,过了很久才又重新落笔: “重生一次不容易。你放心,按照我们前世的感情线,前期也不需要你做什么,都是我单方面地在做。我不会动真感情,我只要像以前一样动动手就好,你也不要有负担。”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若此次他们不依着道祖所言做,万一真落得个实打实的魂飞魄散,那就不值得了。 徐有灵很珍惜她的小命。 步渊抬眸之时,眉目清绝之中带着一丝讥诮,歪了个题:“我以为你不怕死。” “那怎么可能?” 徐有灵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我疯了么?” 步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一回,他没有在纸上写,只是嗤她:“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疯了? 8. 殉道者(修) 徐有灵可以接受自己这么说,但步渊这么问,就好像在嘲讽她了。 “我只是在做划算的事情。”开启往生大阵这件事,徐有灵不是没有动脑子思考过的。以一人之死,换太玄境所有人生,是值得的。 步渊看着她:“哪里划算?” 这是个需要剖白自己的问题,徐有灵会想自己的上辈子,觉得自己后来形单影只孤零零一个人,好像也有些可怜。不过也不重要,她很小的时候在妖怪堆里打滚,都是那么过来的。 “我没有家人,没有亲人。我的性命与那些有家人有朋友的人相比太轻了,即使失败了,也不重要。”徐有灵浑不在意地说。 步渊看着她,眼底说不出的情绪。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前世就是失败了,白死了呢?”他说话很不留情面,让四饼都有些听不下去。 “主人……”四饼着急地开口。 “万尸谷的魍生而不灭,死而复生,当年你开启往生阵,看似是做了英雄,实则不过是做了千千万万为了抵御那群恶鬼而死去的殉道者之一。”步渊墨色眼眸里漾开淡淡的讥讽。那嘲弄是针对她,也不算完全是。 自魍横空出世以来,太玄境多少修士前赴后继死在了诛杀这群恶鬼的大道之上。多少人前赴后继,却得不到任何的结果。 徐有灵也是其中之一。 当日往生大阵的业火看似烧尽了所有的恶鬼,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万尸谷便有“魍”的踪迹出现。 这世上,以一人之力救苍生的故事终究太过理想化。更多的是以生命以血的代价倒在那一条正确的大路上的人。 徐有灵只花了几息的功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别人能做殉道者,我也能。” 步渊心底微微抽痛,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随即扭过了脸去。 * 一晚上的商谈,最后只得出她不会刻意躲他,尽可能按照前世的感情线发展,即使是装,她也会装一装这个结论。 一大清早,清虚子便让师门里的弟子早早起来为前去清秋谷一事做准备。 风慕从仓库里翻到一些旧的能用的上的东西,给了风珠珠一些,剩下的让风珠珠给徐有灵。 徐有灵起了个大早,刚换上干净的衣裳,穿好鞋袜,风珠珠便来敲门。 一堆的陈年宝器,堆在徐有灵的面前。 “咱们就要一道去清秋谷了,你多些东西护体防身,我跟大师兄也能轻快些。你看看,这些有什么是你用的上的?” 这里头有掉了个脑袋只剩下一半的降魔杵,被敲得已经锃光瓦亮掉漆了的太极钟,还有一些上了年岁的符咒。风珠珠想来在仓库也没有详细地去看这里头到底有些什么,瞧见一个红色的巴掌大的小葫芦,忙好奇地拿起来,一看里面是丸药,下意识地闻一闻,差点没吐出来。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味道熏人的很。 徐有灵挑了一支朱砂笔和几张空白的符咒,前世,她学这些修界术法学得最快的就是画符和启阵。那时候风慕也指点了她不少。 朱砂千百年不腐不淤,笔杆子破烂是破烂一点,写出来的符咒有效就好。 “我要这个。”徐有灵说。 “那这个呢?这个护体玉盾,你也带上。”风珠珠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 小小一块玉盾,泛着淡淡的荧光。 这护体玉盾大多都是修士炼来给自己防身的,当然也有一些比较大度的修士,愿意练好自己的玉盾后把它送给内心珍重的人。 前世,徐有灵记得自己从南海满身是伤的回来后,步渊曾经把他的护心盾给了她,后来得知他就是让她在南海差点死了的始作俑者后,她又偷偷让自己的灵宠还了回去。 “这是谁的护体玉盾?”徐有灵问。 “不知道,这个也是我在仓库里发现的。既然无主,你便拿着。” 徐有灵道:“护体玉盾炼制出来并不容易,寻常人绝不会轻易弄丢它。要么对方找得很着急,要么有诈,这个不能要。” 风珠珠道:“你几次三番拒绝我们的好意,是不想同我们做同门么?你这丫头识人不清,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大师兄替你要来的丸药你也不要,唯独非要找那个林清扬,让他指导你,将来有苦头吃。” 徐有灵讷住,没想到风珠珠一点就炸:“我倒也不是非要去找林清扬。” 她对“非要”这个词很是敏感,要不是当时没得选,她也不会找林清扬。 “好吧好吧,你没有非要。”风珠珠说,“清秋谷瘴气很浓,蛇虫鼠蚁一堆,据说里头还有千年的妖怪,除了月光珠以外,还有一堆奇珍异宝,咱们师门穷,只能去这种幽谷里面寻宝。师父说,我们从里面拿够了宝贝,就能历练到自己,另一方面,也能攒够去参加仙盟大典的盘缠。” 参加仙盟大典在即,此事拖不得。即使徐有灵不来,清虚子他们也早已经准备好让手底下的一行弟子去清秋谷了。 传言中清秋谷里有色彩缤纷的上古大鸟,有披着羊皮长着牛脸的大妖怪,还有一只传言中被仙盟阵法镇压的山鬼。 风珠珠在灵鹫山待了许多年,咒术阵法剑道通通都学习了,可修士不经过实战便是纸上谈兵,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像清秋谷这样光怪陆离的地方,只要想想就很激动。 “清秋谷的危险胜过它的瑰丽,我们都要小心。” 徐有灵不敢掉以轻心。 它虽然掉落各种天材地宝的几率远比这座小山要高得多,可机遇伴随着风险,还是可怕是。 尤其是谷里的那只山君,法力高强生性好斗,并不好惹。前世,它一只老虎差点干翻他们整个宗门。 “师妹,你不高兴么?”风珠珠从前都一夜好眠,别说起夜了,就是半夜夜醒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今日因为这事儿爬起来许多次。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在谷里发现什么惊世的宝剑又或者是什么上古时期的大能,然后干一票大的,我们就成为了太玄境的中流砥柱?” “万一能名扬天下呢,我凡间的父母都会以我为荣的。”风珠珠开始做梦。 这世间,做贩夫走卒也好,做王侯将相也好,做剑修刀修还是上进小妖也好,想要获得成就或是把事情做好,凭的就是一口心气。 心气在,事就能成。 心气不在,便不成。 徐有灵说:“有可能,一切皆有可能。” 风珠珠道:“那到时候你可要跟紧我。” 徐有灵点点头:“好。” * 徐有灵初来宗门,原本也没有什么行囊,能带的几样东西便是风珠珠刚刚给她的。风珠珠走后,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匆匆忙忙来到了练功场。青石地面绵延至山脚,石板空隙间零星生长微弱细草,周遭古木环绕。 “快看,灰尾巴来了!” “灰尾巴来了!” 耳边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嬉笑声,这声音来源于林清扬的小跟班胥徵,他正抱 着手臂痴痴地笑。 “师兄说我是灰尾巴,我看师兄脸上长了三颗大痣,那我能不能叫你三大痣?”徐有灵系紧行囊的带子,笑眯眯地反击。 胥徵笑容逐渐消失:“什么三大痣,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明明是三颗小痣,而且我用铅粉遮盖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八宝袋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细心地检查起来。 徐有灵继续,并且看了一眼此刻抱着手臂倚靠着树,站在胥徵身边的林清扬。林清扬昨日没有睡好,眼底一片青黑,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徐有灵,全然不见昨日落荒而逃的狼狈。 两人对视。 徐有灵说:“胥师兄你运气还是蛮好的,林师兄愿意带着你。听说林师兄很厌恶蠢人,当初让你做跟班的时候,还有些嫌弃。如今想来你已经不是个笨蛋了。” 胥徵当年是跟着林清扬一起学的剑,林清扬嫌弃他也是真的,可这么多年把他当成亲弟弟也是真的。他一直很怕林清扬嫌弃他,所以此刻徐有灵说到了胥徵的伤心处。 他收回手里的小铜镜,耳根有一瞬间的红,怯生生地看一眼林清扬,不说话了。 扳回一城。 徐有灵心里平衡一些。 林清扬说:“我们走着瞧。” 徐有灵也不畏惧:“奉陪到底。” 清虚子和有道子从议事房走过来,开始宣布这一回去清秋谷的一些注意事项。一行人静静地听着,等到这两人已经讲完了。步渊才姗姗来迟。 他从来不怎么听掌门话,特例独行惯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一路上,还算平稳。临到山谷之前,天降一场大雨,雷公电母劈个不停。十几个弟子便躲进了一处破庙里。 徐有灵一开始还是跟着林清扬的,她虽然跟他势不两立,但还是谨记清虚子的话,林清扬算是她的见习师兄。 但因为林清扬不理会她,且走得飞快,她走着走着,便一个人落单了。要不是步渊走得比她还慢,她约莫都无法一个人找到破庙在何处。 徐有灵靠在风珠珠的身边休息,两人坐在一根柱子前,并排闭眼休息。步渊坐在庙外侧放风,入夜时分,外头风大雨大,突然传来一阵长剑出鞘的铮鸣响声,徐有灵耳朵灵,是最早听见的,睁开眼就看见外头火星子四溅。剑刃携凛冽剑气横斩而出,本要劈下,步渊却又眯了眯眼,在一瞬间收了回来。 “那几个人是凡人?” 徐有灵跟着出去看,才发现来人竟不是修士。 太玄境内修士与凡人和妖并存,但王朝的凡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修士,除非是被什么人派来刺杀他们的。 但这完全不成立,他们这些人都在很小的时候被清虚子和师无忌接走养在仙山上,多年不下山,谁好端端地来刺杀他们几个愣头青呢? “是王朝的人,”步渊捡起地上的玄铁令牌,是凡间王室护卫专用的。 徐有灵:“你重生的比较早,你得罪他们了?” 步渊摇摇头,似乎是思索什么:“没有。”事实上,他也不过比她早重生几个月而已。 “他们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步渊很快得出结论。 一旁的其他弟子也纷纷被吵醒。 徐有灵忍不住看向步渊看的方向,山中虎啸龙吟,隐藏在云海深处的仙山不染凡尘烟火。灵气醇厚,似乎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滋养着整座山谷,这些凡人刺客不是奔着他们来的,是奔着山里那个大东西来的。 9. 你又怎么了 阵阵松涛风起云涌,徐有灵望着山峦的方向,似是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那只山君么?” 步渊“嗯”一声:“它前世对着咱们穷追猛打,一只守山多年的巨兽,能坐稳山君之位,想来也不是什么恶兽。如今看来,也许当初就是把我们当成了王朝的刺客。” 徐有灵点头:“山有白虎,本是祥瑞。十年前,太子薨逝,太子幼弟端王登基,成为凡间新一任的人王,国号为姜。端王本性善良,心怀仁德之志,然姜国权柄悉数尽在老相国闻从人手上。闻从人深恨妖物,两年前,甚至还在白帝城门口挂了一面降妖幡,” 想到这里,徐有灵顿了顿,又继续叹口气,“之前有一回,咱们去凡间找血魄珠,他还用大网网过我。这一次,派人到清秋谷,想来也是诛妖之心不死。” 太玄境原本就是人,修士和妖共同居住的地方。 修界有意与妖族和睦相处,可人族仍旧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一心想要把世间妖物除尽。 徐有灵自小在妖怪群里长大,前些年还没感觉到人族的恶意,直到这两年,身边不少妖怪朋友死在招魂经幡下,才惊觉这是一场对妖无差别的杀戮。 步渊偏头看她:“以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徐有灵在步渊面前一直很聒噪,很久之前,连爪子上的毛掉了几根这种小事都要跟他分享,很闲的时候还会拉着他一根一根数爪子上的毛,可她被闻从人网住的事情,却从未同他说过。 “你那时候刚召唤出宿霜剑,还没有能够凝出很强的剑意,我怕你走火入魔,所以就没去打扰你。而且,这些事情,我自己原本也能够解决。”徐有灵平和地开口。 步渊敛了敛眸,认真地凝着她,心底一软。那些年朝夕相处的点滴回忆在脑海之中闪现,她其实一直心里都是有他的。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很想问她一句,当年开启往生大阵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 步渊嗓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句都是对他们过往的回忆:“我们刚到扶微峰的时候,境况一点儿也不好。那时候扶微峰的内门弟子经常找我们的麻烦,我的经脉又废了,眼睛也瞧不见,你是怕我凝不出宿霜剑会意志消沉下去?” “嗯。” 徐有灵点点头。 但这些旧事再翻出来说其实很没意思,她那时候对他的情感确实就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她知道他受了重伤还能背着她去扶微山求救并不容易,所以想着,他是要做她的道侣的,那理应对他好,所以那时候自然事事为他考虑。 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隔着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喜欢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心理负担。 “都过去了。” 徐有灵笑着宽慰他:“你我当时是祸福同担,我考虑你便是考虑我自己。” “那现在呢?”步渊逼问。 “现在我们也是祸福同担,我也会考虑你。但你放心,我会有分寸。”徐有灵眨眨眼。 听到“分寸”两个字,步渊心底一痛。一个从前连睡觉都要上下其手,把手脚搁在他身上的人,如今倒是跟他讲起分寸来了。 “不讲分寸会怎样?”步渊眸色深深,“你从前也没有什么分寸,怎么如今讲起分寸来了?天道爱看怨偶,你这样,我们如何变成怨偶?”步渊静静地凝着她,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和深深的沉痛。 徐有灵被他眼底的痛意惊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但也不想把话挑得太明。 她如今跟他保持距离,是她单方面所为。她可以做到同他像个陌生人一般,或者只做尘世间最平凡普通不过的师兄妹,可他未必能够忘记血海深仇。 正如林清扬的婶娘死于蛇妖之手,她与蛇妖无亲无故,单单只沾了一个妖字,林清扬便能够做到咬着她不放。而她与他之间是更近一层的血仇,她的父亲杀死了他的父母,这仇太近了,徐有灵不觉得她能逃掉。 凭她对步渊的理解,她当初死后,他还是会短暂的难过一下的,毕竟,一个活生生的整日在他面前聒噪的人就这么没了,多少还是会有点伤感的。也许,几百年的相处,他也会有点想她。所以眼下重逢,他对她也还没有什么不好的行为。可今日他不杀她,不代表明日不。 徐有灵道:“即使我们这样彬彬有礼地相处,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她本来想说成为怨偶,可这辈子,他们能不能成为道侣还不一定呢。又或许,道祖非要看他们两个人互相折磨,以此惩戒他们,这也没有关系。 但她不会在心里再把他当成她的道侣了。 所以怨偶这两个字,在她这里也不存在了。 “也会什么?”步渊在等着她说出口,然后等着用一个吻来堵死她要说的话,告诉她,从前百年,他也是喜欢她的。 可偏偏徐有灵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对着他抱歉地一笑。步渊心头一涩,别过脸去:“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徐有灵听重点只听到了后半句,想到他以往是不太喜欢她盯着他看,便不再看他。 破庙里其余几个弟子刚刚并不敢出来,此刻确认安全了才往外面走,风珠珠跑到徐有灵的面前,飞快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打斗这种事情,你这只小妖还不擅长,尽管站在我和你师兄们的后面就行,别傻愣愣地往前看热闹,要做只聪明的妖怪啊。”风珠珠循循善诱,将毕生的保命哲学都交给她。 “我知道的,师姐。”徐有灵说。 “你知道个屁。”风珠珠并不知道徐有灵第一个出来是因为习惯了,只当她脑子迂,转不过弯来。刚想再说些什么,远处虎啸之声越发得重了一些。那虎啸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响亮,让在座的一群人都忍不住捂起耳朵,仿佛耳膜都要被震破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胥徵捂着头在那里叫。 其余几个弟子也纷纷哀嚎,被这虎啸声扰得苦不堪言。 风慕是其中年纪最长的,但很会安慰人。此刻也捂着耳朵,咬紧牙关,让大家不要慌张。 “莫慌,都是小事情。过会儿这山君应该就不会再叫了。我们人这么多,它虽是虎妖,却也应该不敢贸然前来。老虎也是有脑子的,咱们人多势众,它不敢来的。” 话音落下,一只硕大的白虎的脸已经出现在了面前。破庙的大门被撞碎,脚底下的门槛被脚掌足有半人长的老虎踩得稀巴烂,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此 刻正在跟他对视,风慕距离山君太近,近到能瞧见它脸上的泛白的虎毛一根一根出现在他的眼前,近到感觉到白虎对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风慕连忙往后爬了两步,惊出一身的冷汗。 “你……” “你……” 他声音发颤。 “前辈何苦吓我们这些小辈,我们乃修行之人,前往清秋谷只为寻宝,并无意叨扰前辈。”步渊淡淡开口。 山君这才挪开目光慢悠悠地将一双兽眼挪向步渊和一旁的徐有灵。步渊护在徐有灵的身前,同这白虎对视。 白虎身上的黑色纹路在光滑的雪白皮毛上流转,月光下,它那一双眼睛苍老又深寂。 白虎转过身,突然又迈着苍老的步子走出去。等到重新回来的时候,一下子叼了四五具尸体整齐地摆放在他们眼前。 这四五具尸体,都是刚刚几个玄铁护卫的尸体。它把尸体安安静静地放下,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攻击他们,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林清扬不解。 步渊看着地上的玄铁卫的尸体冷声道:“追兵很快就来,他这是想要借机嫁祸我们。” “什么,那怎么办?”风慕着急地问。 师父让他们来清秋谷寻宝,可没让他们惹官司啊。他们想要成为的是天下第一剑客,可不是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通缉犯。 “这虎妖真歹毒。我就说,妖哪有好的?”林清扬冷笑。 徐有灵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这只山君还并不会智取,只会莽撞地用蛮力攻击他们,如今想来也是进步了,改成栽赃陷害了。 “有脚步声和铁蹄声,追兵已经来了,兵分三路进谷。”步渊自小五感比别人要敏锐一些,能听见别人所不能听见的声音。 “师兄,我跟你在一起,灵,你也跟我们在一起吧,”风珠珠赶忙要把徐有灵拽走。 其余几人都是师无忌的弟子,他们几个师出同门,自然结成一队,所剩下的只有一个步渊,而此刻,他正抓着徐有灵的手不肯放。 他眼神偏执地看着徐有灵,搞得像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似的。风珠珠十分莫名其妙,心道,这丫头便是可爱一些,也不至于让这么个疯子两日时间就如痴如醉吧。风珠珠的人生语录,离疯子远一些,所以赶忙又把徐有灵往她的方向拽了拽。 “他们怎么走我不管,你同我走。”步渊说。 他的话语几乎不留半点余地,徐有灵差点被分成两半。“不必兵分三路,我们一个往西南,一个往东南进谷也可以,我们四个一起。” 徐有灵想,这样的法子又折中又不必让他们两个共同相处,一举两得。 “可以。” 风慕抢先一步开口。 为了不惹上凡间的麻烦事,步渊也并没有偏执多久,最终四人一起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上,徐有灵都感觉步渊似乎不太高兴。 秉持着一颗不愿意让这种不高兴延续太久的心,徐有灵一边走,一边问这个矫情的人:“你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让步渊眉心一皱,以前徐有灵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仿佛他无理取闹一般。 “你如果没有耐心问我,可以不问。” 10. 好时光 徐有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讪讪地看他一眼,乖乖闭上了嘴,然后默默往风珠珠和风慕的方向挪了挪。 不到几息的时间,明明一道走的四个人已经分成了十分鲜明的楚河汉界,徐有灵跟风慕风珠珠在后面慢吞吞地爬着山,步渊在前面开路。 “小师弟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至少这个时候走在前面能替咱们抵挡一些危险。”风珠珠小声地嘀咕。 风慕天生就有一种当师兄的责任感:“总让小师弟开道也不行,待会儿我去开道吧,让小师弟跟你们走一起。” 风珠珠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子支在地上当做登山棍借力往上走,劝退风慕:“师兄,不是我说你,这个时候就别充英雄了,待会儿真有妖怪来了,你是能打得过它呢,还是能跑得过它呢?” 风珠珠说话直,风慕面红耳赤,支吾道:“我可以替大家抵挡一会儿,总归能拖一时是一时。” “算了吧,真遇到妖怪,师兄你还不如小师妹,小师妹好歹懂妖语,但你挡在前面充英雄,多半是被打成肉饼的命。”风珠珠生动形象地做了一个锤成肉饼的手势,又摇头晃脑地一笑。她发髻上插着的孔雀石的坠子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可爱极了。 风慕一到这种时候就有些结巴,毕竟修炼一事确实是他的短板,可被反复提及,又让他这个大师兄实在过意不去。 “我……我会努力的。”过了很久,他才挤出这句话。 风珠珠见他从脖子红到耳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分,忙找补道:“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还是我心中最好的大师兄。” 风慕挠挠头,面上难堪之色不减,只是继续尴尬地一笑:“你也没有说错,我是技不如人,多加修炼才是正道。” 空谷之中,风声,野兽的哀鸣声汇聚在一起,宛若一曲诡异的丧乐。风慕说完这话后,突然脚下踩空,一道弧形亮光从他的脚下出现,这是山林里一些会幻术的妖怪为了迷惑人而制造的幻缘洞。 跌入幻缘洞之中的修士除非凭自己的能力找到幻境的出口,不然是决计出不来的。风珠珠在灵鹫宗这么多年,先前学的都是书本上的知识,没有见过真正的幻缘洞。对这洞的记忆还停留在清虚子的早课上。 当时清虚子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某一座深山里有一小书童,一日上山采药时不小心掉进了妖怪制造的幻缘洞中,历经许多年也不曾走出,等到后来终于有一日走出了幻缘洞,已经耄耋老矣,是一个垂暮之人了。 百年之光,转瞬即逝,如同白云苍狗,令人唏嘘。风珠珠害怕,但在风慕掉下去的那一瞬,还是大叫一声“师兄!”抓住了风慕的手。 风慕仓皇之下,手也四处乱抓,抓到了原本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但感知到不对劲后又回头两步的步渊。 三人一起沉浮,掉入了这幻境之中。掉进这幻境之前,步渊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徐有灵,松开了握住长剑的手。把那柄附着剑灵的长剑留下了。 与此同时,徐有灵的双脚也被自下而上的藤蔓缠绕住,那藤蔓生长速度很快,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将她捆成了个粽子。 “我们与前辈无冤无仇,前辈何至于如此戏耍?”徐有灵被捆了个结实,好在只捆到肩膀处便停下,但勒得太紧,她有些有气无力。 山中那只白虎重新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出来,它声音闷沉沉的,嗓音沙哑苍老,似是饱览世事: “我需要一人前去替死,你去。” 徐有灵牵强一笑:“晚辈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替死,恕我愚笨,实在不解其意。” 白虎道:“尔等为山中珍宝前来,我守山百年,遇见不少如你们一般想在谷中获得机缘的修道之人。你是妖,能化形,能杀人,跟那些修道之人不是同路人。今日你不杀他们,明日仙门若出悬案,也会疑到你头上。既迟早要替人顶罪,不如今日便帮老朽做这一回替罪羊。” 徐有灵不解,笑意僵硬一些:“前辈的逻辑我实在不明白,我是妖,就注定了要被怀疑唾弃么?” 白虎道:“你是妖,若身处妖群,则无所谓做什么不做什么。可你同人族厮混,便要做好有朝一日他们弃你而去的准备。” 白虎说完,微微阖眸,无数流光缠绕,交织,舒展。如同漫天云霞当场裁布,一袭红色嫁衣已然套在了徐有灵的身上,领口清雅,裙摆柔顺,徐有灵被一只无形的手摁跪在地上,血红的盖头也已经盖在她的脑袋上。 “你们为了寻宝而来,想要的宝物,我会悉数给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去替死,说是你为了嫁给城中一已有妻室的白面书生,才在十余天内犯下十几桩大案,让我那不小心惹下滔天大祸的女儿活着回来。”白虎抬瞳,胸腔之间发出沉稳的低吟。 这白虎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徐有灵的雷点上。 已有妻室?那书生是金子做的么?便是金子做的,也犯不着她为了他犯下十余桩大案吧。她脑子有病么? 徐有灵觉得很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她就要干这种背锅的事情。 关键这个锅的还十分没品。 她抬起头,佯装诚恳: “前辈总要让我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晚辈才能去替吧。不然,我这种蠢笨的人做事也会暴露不是么?” 白虎道:“我有一个女儿,误打误撞闯入凡间,喜欢上了凡间的一个公子哥。那公子哥的父亲瞧出我女儿是妖的身份,棒打鸳鸯,要拆散他们。设计让我女儿与狐族斗法,狐族闯下大祸,害死临安村数十条人命。如今我女儿被抓到白帝城受审,你也是妖,也能做出抓出人的心肝脾肺脏的祸事,你去替我女儿认错,其他人必不疑你。” 身为父母者。 怜惜子女,希望平安倒并不是什么奇事。 奇的是,这白虎灵力雄厚,能不知不觉斩杀那么多的玄铁护卫,把它女儿强行带回来应该并非难事,为何不自行前去。 徐有灵略微一动身子,就感觉强大的灵压压得她动弹不得。 识时务者为俊杰,徐有灵讨价还价:“既如此,还请先放了我的师兄师姐。我自当好好为前辈做事。” “你若事成,我自会放他们。” “可替死,也太难了些。”徐有灵露出为难的神色,“贪生怕死乃生灵本性,我可以把你女儿劝回来,保证她活着,至于我,前辈也没必要非让我死不是么,也没有必要非要搭上我这一条性命。” 找替罪羊是最下策,救出人才是要紧。 白虎道:“我守山太多年,被困于此,离开清秋谷十里之外,便会灵力尽失。我女儿如今被囚于白帝城,那里有一面大的妖幡。你若真能把她救出来,我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报你的恩情。” 徐有灵眼珠子一转说:“结草衔环倒是不必,但白帝城的妖幡我也怕,还想像前辈借一样物件,这样事成的概率大些。” “什么物件?” “灵石。” 徐有灵一本正经地说,“前辈你在深山里久了,许是不知,凡间跟修界如今都靠灵石打通关系。有灵石,日子便好过 些。无论我是生是死,多带些灵石也好给您的女儿,回来的路上手头也能松快些。” 步渊留下的佩剑闻言动了动,似乎也不曾想到,徐有灵这么能胡诌。灵石只在修界流通,又怎么会流通到凡间去呢? 白虎伫立在原地,似乎也分辨不出徐有灵所说话的真假,但灵石这种东西,他的谷里确实有。 还是从前有修士来山里寻宝遗留下来的。 “是此物么?” 白虎凭空变出一个锦囊来,素色锦囊里装了满满一包灵石,亮晶晶的。 徐有灵迫不及待地点头:“是此物。” 她想,若有机会能够借机逃跑,回到宗门找师父师伯求救,说不定也能寻到一丝良机。 “拿走。” “但要与我签下血契。”白虎把一包灵石扔到徐有灵的眼前,它的大爪子也停在徐有灵的眼前,说完这话,徐有灵身上的藤蔓已经被解开,手腕却突然被划破一道,一滴血溅在白虎爪印上,白虎于空中结了一个契阵。 徐有灵感觉有什么东西跟自己的心脏连在一起,一瞬间觉得活着真是一件难事。 * 白帝城在人间的西南方向,那里黄沙漫天,是最靠近妖域的地方。关于妖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南栎。 好多年前,徐有灵也曾经是在南栎生存过,她生在南栎,却不长在南栎,出生那一年,就被父亲送去了临渊血珀塔,然后在塔里跟长姐两个人进行了一段生死训练。她实力不如长姐,三年时间,也不具备成为下一任妖王的潜力,输给长姐后,被驱除出了妖域。 徐有灵看着手腕上的血痕,有一瞬间的感慨。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偌大的花轿里原本只有徐有灵一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步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徐有灵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以为闹鬼了。四处去寻找他在哪里。过了好久才发现,问题出在佩剑上。 步渊把佩剑留下时,魂魄出体,留了三魂在佩剑上,好在徐有灵被白虎传送到此处之前没忘记拿佩剑。 她赶忙蹲下来,小心地看着那把剑:“你们还好么?” “我们很好。” “那只白虎有没有伤害你们?” “没有。” 步渊有问必答。 “没有就好,你的魂魄怎么会附在剑上,若是被那白虎知道,会不会出事?”徐有灵深知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是打不过白虎的,两个正值菜鸟期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巅峰期的上古大能。 下意识的关心出口,徐有灵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僭越了,一阵该死的沉默。 对方似乎也怔了怔。 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不用怕它的血契,来之前,我重新给你我种了同命连心蛊。你若出事,我会陪你一起死。” 很久很久之前,在前世,有一段时日,他们只剩下了对方。那时候扶微峰又总要出一些危险的任务,他们两个又刚好是从灵鹫宗逃难到扶微峰的外来户,有什么危险的任务都会交给他们。 为了不失去彼此,所以就用同命连心蛊来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无论什么境况下,都不会放弃对方。 那段回忆里其实也有许多很好很温暖的部分。徐有灵至今回想起来,也觉得他们也曾经走过一段很珍贵的时光,在还没有彻底从低谷爬起来的时候,在还没有修炼到他们各自人生的巅峰期的时候,他们都曾经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只是,人生并不可能只停留在那一步。 11. 利益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如姐姐。所以妖族的大祭司不喜欢我,父亲也不喜欢我。”徐有灵心里感慨万千,眼神却格外清明。 “在遇见师兄师姐之前,我失去的要比得到的多得多,所以冷不丁获得一样东西,就会舍不得放手。” 徐有灵笑了笑,说到此处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堪,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所以阿渊,喜欢你之后我也有许多事情处理的不太好。可能是因为这一生获得过的东西太少了,所以到现在,我可能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舍下我们之间的情谊,但你放心,我已经能够一个人独立地在这世间行走了。所以,你也不用像从前一样被迫担心我。” 步渊似乎是一下子听到了什么并不想听到的话,言语之中带了几分怒意:“什么叫被迫关心你?” 徐有灵听着他近乎咬牙的声音,倒是很有耐心:“灵鹫宗出事,被万鬼屠戮,你身受重伤背着我去扶微山的时候是因为师父的嘱托吧,我很感激你的,那时候你背着我的时候,我就想,你对我这样好,如果有一天,你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你。” 徐有灵回忆着,眼角眉梢也漾起一缕温情,嗓音却不知不觉苦涩起来: “后来咱们在扶微山上一起相处,一起面对内门弟子的责难,日子过得辛苦,却也安心。我那时候贪心,对你起了别的念头,所以用妖族的咒术逼你跟我结契。你其实是不高兴的吧,只是可后来迫于契约已成,这才不得不履行道侣的职责。再后来,我越发贪心,想要的越来越多,所以你想杀了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有灵顿了顿,她也能感觉到那柄剑的对面的魂魄似乎也略微有着巨大的情绪起伏。 “我从未真的想杀你,我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步渊沉冷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徐有灵,你有许多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你也要允许,我也会有很多迷茫的不知如何选择的时候。” “不,你选的很好。” “你让南海大蛟困住我,也许并不是想让我死,也或许当时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悟出与你无缘的道理,从而自己离开你。那时候你应该能想到的,如果事情按照你想象的发展,也许,我们的状态也不会比现在好。” 徐有灵在第一次从黎清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处于一个脑子不太够用的阶段,那时候,她是想要去找闭关的他问清楚的。 但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她当时脑子还不大转过来,并没有意识到步渊想要让南海大蛟困住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放弃她这个人,意味着早就不想希望她永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她那时候只是偏执地想去找他,问他,如果我真的死在南海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么?你知不知道我如果死在南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那时候怕死,是因为怕再也见不到他。 这是一个很可笑的想法。可笑到如今,只要想一想,徐有灵依旧会觉得很难堪。 外头锣鼓喧天。 临安村十几条人命都是被妖所杀,想要找到一只擅长用爪子伤人的符合条件的妖并不容易。白虎也是命山中小妖多方走访才得知今日刚好村中有一书生休妻再娶,因为这书生平日里行事抠搜,极爱与人发生口舌,所以在村子里名声并不好,又抛弃原配,今日娶妻,必定有大批看热闹的人要围过来看,准备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白虎的女儿白笑笑被玄铁卫捉进大牢里已经有足足七日,玄铁卫的上面也不是是授了谁的意,硬是要把这桩案件办成铁案。唯有在这人多之时,揭露出另一个人才是凶手,白笑笑才有可能翻案。 因此,白虎才准备了徐有灵这么一个现成的背锅侠。 外头的鞭炮放个不停,徐有灵也不知道这迎亲的路能有多长,只知道,按照话本子里面写的情节,这时候,定然会有一个人拦下喜轿,直接哭天喊地地指认她。 说,啊,妖怪!里面坐的不是新娘,是妖怪!就是她杀了村子里面那么多人!然后匍匐在地,以头抢地,大哭一阵。 然后她再用眼力见地从轿子里蹿出来,露出她毛茸茸的爪子,呱唧,在那人的胸口抓上一道,现出原形,并大喊一声,是我怎么样?再被村民捕起来抓进大狱里,一切也就剧终了。 徐有灵不知道白虎有没有看过这样的话本子,反正她是看过的,因为有些饿,所以随手拿起一旁的果盘吃了起来,等着不久之后有人拦轿子。 她一根香蕉才刚刚剥到一半,就又听见了步渊清朗的声音:“我没有不想见你,从来都没有。” “徐有灵,我们都忘记从前发生的那些不好的事情,我们重新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才说出这两句话来,嗓音低沉。能说出这两句话,对于他这样高自尊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徐有灵才刚刚吃了两口香蕉,剩下的几口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到了这样的虎狼之词。 徐有灵咳嗽两声,咳得眼泪汪汪,装作没有听见。人在下意识里做的选择往往是最接近本心的选择。 她的一颗真心捧出去一次被摔得粉粹,不愿意再捧出去第二次了。 “你吃么?”徐有灵换了个话题,递了一根香蕉到附着步渊灵魄的佩剑旁。 “不吃。”淡淡的两个字,似乎是在表达对她没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的不悦。 徐有灵点点头,他如今只有三魂在剑上确实没法吃东西。 “你这一回到清秋谷来怎么没有带四饼?”徐有灵突然想起四饼的存在。 “它剑息太弱,灵鹫山能滋养它。把它留在宗门,于它而言更好。”宿霜剑还没能出世,四饼这个宿霜剑的剑灵一旦落到别的寻常剑身身上,便会格外虚弱。重生,看似是给了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也意味着,要把前世难走的路一一再重新走一遍。 “修炼苦,读书苦,为了一口能吃到饭跟别的小妖怪抢食也很苦,我死在往生大阵里,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徐有灵感慨一番后,有些好奇,她知道自己的死法,却不知道像步渊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死。 前世,他几乎将宿霜剑炼化得出神入化,修炼也已至大乘境,差一步即可登天 。徐有灵死前一直以为,他将来是会飞升的。可没有想到,他最后竟也难逃一死。 “被你气死的。”步渊一本正经地说,言语之中带着几分玩味。 徐有灵:“气死倒不至于。我也知道,我开启往生大阵只是简单地杀死了一些魍,那些魍并没有如同我想的一样,跟我一起永坠阿鼻狱。如你们所说,它们如同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了,所以,前世,你死在它们的手里么?” 问这话时,徐有灵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毕竟这是步渊的私事,她出于好奇去打探其实也并不礼貌。 “你想听?”步渊卖了个关子。 徐有灵说:“有些好奇罢了,你不说也不要紧。” 步渊道:“我可以说也可以不说,但我想问你,你是只好奇我一个人的事,还是对所有人都好奇?” “你的事,师兄的事,师姐师父的事,我都会第一个想知道。”徐有灵说。 这显然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 很久之前,步渊一直认为徐有灵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有些烦,尤其是对别人的事情她也并不那么在意,一到他的事情,她就如同打鸡血一般。那时候他觉得很不必,如今却有些不是滋味。 但步渊也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的喜欢她。 所谓极深的喜欢,他并不存在这样的感情。只是,这么多年,诚然如她所说,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身边是她,习惯了有她在才能安心,以至于失去一次过后开始怀念从前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徐有灵,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如果你还喜欢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步渊再次慎重地开口,他希望徐有灵也同样慎重。 不要被一时之气冲昏头脑。 “你对我有怨气,从前种种,我可以弥补你。既然我们都习惯了双方,重新再像前世一样把路重走一遍,肯定是你我一起,更加合拍。” 步渊不谈感情,只从利益角度规劝她。 毕竟,从前百年,他们一直是利益共同体。 “不不不。”徐有灵连说三个“不”字,刚想阐明理由,一阵罡风拂过,她只觉得头顶一凉,一整个花轿头已然被一道刺眼的刀光给掀开了。 外头吵吵嚷嚷,徐有灵起身,感觉盖头都被掀飞了。她自己一把将红盖头摘了下来,来不及回步渊的话,入目之时先看到了白虎给她找的婚搭子。 一个白面书生,白是白,但长得并不俊俏,相貌平平。 很扁平的一张脸,眉毛很粗,脸有些圆圆的。此刻正慌张地叫她: “翠娘!” 徐有灵本能地以为他是在叫她,娇滴滴地应了:“郎君!翠娘来了!” 她十分有道德地要把这出女妖为了得到姘头而杀人的戏演好。刚要对着那新郎的怀里扑过去,可惜扑了个空。 这新郎倌正向着徐有灵的身后走去,对着徐有灵身后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但相貌清丽的女子叫翠娘。 徐有灵:…… 这白虎也真是的,给她找姘头演戏,也不把名字告诉她。 12. 白帝城副本(1) 听到一定要跟她重修旧好这句话,步渊轻嗤一声:“徐有灵,你能不能不要总做这样的美梦?” “美梦么?是美梦吧。”徐有灵自言自语地说,“也是,只有在梦里,你才会对我稍微好一点。” 听了这话,那头突然沉默一瞬。 “我对你有这么糟糕么?” 徐有灵想了想:“没有。我们在一起有快乐的时候,但不高兴的时候总比快乐的时候要多。” 她说着,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来。 “徐有灵……”对方言语之中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正此时,轿子外头突然闹起来,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徐有灵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扮演的是一个为了情郎杀了村子十几人的十恶不赦的大妖怪。 她站起身,刚准备出轿迎战,就感觉一阵强劲的罡风袭来,轿顶一下子被一剑削翻了,她摸摸自己的脑袋,捂着“砰砰”跳的小心脏,庆幸道:“幸好我还没有来得及站起身,不然小命不保。” 她捂着胸口,轿子外头围了一片的人。那个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的新郎周三金此刻正趴在地上,抓着一年轻道士的鞋子,颤颤巍巍道: “不关我的事啊,都是这女妖逼我。” “当年我上京赶考,阴差阳错在路上受了这女妖的接济,一直把她当成恩人对待,谁能想到考取功名后便被她缠上了。她一心一意扑在我的身上,用妖法逼我抛妻弃子,若我不从,便要挖出我的心来。我原本以为我只是报恩,谁承想,她是一只狐妖啊。” 周三金长得倒是一本正经的小白脸样子,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年轻道士也不知道是何来历,一身靛蓝衣袍,浆洗得很干净。相貌也不俗,眉宇之间透着凛然的正气,“哦?”了一声。 “你是说,你们相处的这些日子,所有的欢好都是她逼你?”那道士讲话也很不客气,“你家里原本穷得叮当响,三间茅草屋,遇上这狐妖后,有了百亩良田,连仆从都数十人,这些,一一都是她硬塞给你的?” 周三金原本哭得情真意切,一把鼻涕一把泪,冷不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又道:“我自知自己也有罪,对不起妻儿。可我不曾让这女妖害人啊,她缠着我不说,还为了一己私欲害了临安村这么多父老乡亲,郑道长,您可一定要替天行道啊。” 徐有灵原本只是看着这个年轻道士眼熟,总觉得是哪个山门的师兄,偶然听周三金叫他郑道长才在脑海中想起了一人。 郑岳。 当年问剑宗最年轻的天才剑修,也是剑宗宗主郑凌云之子,他虽年轻有为却不愿意常年守在仙门之中,时常自行下山替那些被恶妖所困的凡人解围。 徐有灵前世跟这个郑岳其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初,她跟步渊结契之后完成道侣大典的时候,他来过。那时候步渊已经成为了新的仙盟盟主,仙门之中不乏有溜须拍马之人,送来的贺礼也都是千奇百怪的名贵。只有他不一样,他送了一束荆棘来,给了徐有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概也是因为那么多的贺礼,她印象最深的也就是那一束荆棘,所以后来有些年头她总是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姓郑的小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不然怎么会送这么晦气的玩意儿。事实上,她跟步渊结契后感情也确实没那么顺。那些老一辈人的恩怨就像这荆藤上的刺一样,扎的徐有灵并不太快乐,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步渊总是对他若即若离。 “狐妖为祸临安村,我自会斩杀。” “我只是见不惯这世上有人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郑岳淡声开口,一道清晖出鞘。与此同时,徐有灵身后步渊留给她的那把剑也突然动了,剑气如寒气奔涌,锋芒凛冽,横劈而下。徐有灵往后退两步,摘掉头上的盖头和发冠,嫌它碍事,先把它扔在一边。 两剑交错起落,在空中斩出了火星子。郑岳不动声色,原本探究的目光是对向徐有灵的,意识到这半空之中的剑招似乎更有意思后,开始研究起了步渊的招数。那神思一时之间也飘远了。 “好强的剑意。” “只可惜,这剑太差了些。”郑岳望着半空,喃喃感慨。眼神之中带着赞叹。 徐有灵本能地想溜,但想到白虎让她来此,便是替那狐妖顶罪的,只好硬着头皮不跑。 “神仙,您是来捉妖的。”周三金如今已经跟这狐妖撕破脸了,也怕万一这狐妖没有被追,赶明儿来报复他,所以铁了心一定要弄死她。趁着徐有灵不备,从袖口掏出三张符咒和一盆黑狗血就对着徐有灵泼了上去。 徐有灵被泼了满身的黑狗血,很无语。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对妖没有用?” “管它有用没用!去死吧,这符咒总是有用的!”周三金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黄道符,这符咒还是加强版,不是为了捉妖的,而是为了杀妖的。徐有灵脊背被贴上这三道符咒后,瞬间感觉一道强力压制住了她自己,将她狠命地往下压。她不久前收起来的灰色尾巴一下子冒了出来,与此同时,毛茸茸的爪子也一下子露了出来,半跪在地上,露出獠牙,凶相毕露。 “救命啊!” “狐妖!” “烧死她!” 有围观的村民拿起石头对着徐有灵砸过去,徐有灵抬起手捂住脑袋,避免砸到自己的头。 就在她觉得自己真是太惨了的时候,周围凛冽的剑光已经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剑波光圈,把她护在了里面。 “念清心咒。”步渊提醒她。 徐有灵如今的这个时期每当尾巴和爪子露出来时,心里总是过不了这一关,会慌张,以至于一点有用的术法都使不出来。 修道先修心。 徐有灵闭上眼睛,开始念咒。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似乎没有那么可怖,可她静不了心,因为那条大尾巴太碍事了,静心是一方面,现阶段实力太菜不太稳定也是一方面。 “道长,要不要就地斩杀?”郑岳的身后还跟着一行临安府衙的官兵,他们捉人简单,捉妖也不是那么容易,此刻询问着郑岳的意见。 “抓回去,押进大牢。”郑岳收起长剑,他为了捉太姑山这只野狐狸已经跑了八百里的路,这只野狐狸在临安,宋城,广陵,多地作案已经恶行累累,早已经成为被各地通缉的对象,他跟这野狐狸缠斗数十年,又岂不知也狐狸的真身是什么样。 首先,这野狐狸并不是女儿身,而是一只公狐狸。虽有时化形为女,但多半时候是只男狐狸,且极其爱美。 一只火红的狐狸,最爱的便是他火红的皮毛,又怎会莫名其妙把他的皮毛染色变成灰的。 至于这个来顶缸的,到底是只什么妖,是狼族?又几分相似但又不全然,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妖怪?郑岳也不清楚。 “可是妖族狡诈,若此时不杀,待到几日后她若是跑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郑岳身后的官兵并不放心,尤其是他有一个憎恨妖怪的顶头上司,若出了差池,是不好交差。 郑岳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找我帮忙,便该信我。” 官兵们即刻噤声。 * 白虎毕竟是兽类,说事情寥寥几句,也不曾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徐有灵被捉进大牢里后,听牢房里的衙役聊天才大概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 此次在临安村犯下大案的,按照他们县太爷的调查应当是一只三尾红狐。为什么是三尾,是因为有六尾已经因为在各处犯案被斩断。这红狐是惯犯了,在姜国各地流窜,没少干些害人性命的勾当。但他也坦荡,犯了事便被捉去行刑,因为有九条命,死了之后便重开一个号,到如今已经死了六次了。这一回临安村的案子多半也是他干的,为什么说多半,那是因为这死狐狸还没有捉到,案犯的口供很重要,无论如何,也不好 凭空给它定罪的。 至于白虎的女儿白笑笑。 那纯属是撞在达官贵人的枪口上了。徐有灵通过衙役的攀谈得知,这国师闻从人膝下有一子闻临玉。 闻临玉此人浪荡不羁,是个人间太岁,平日里沾了一身花草。闻从人拿这个儿子一直没法子,直到五年前,白笑笑离开清秋谷来到此地,与这闻临玉相遇。彼时白笑笑在花楼卖艺,表演胸口碎大锤,结果胸前的大石头在大锤砸下来时飞了出去,把这位爷砸晕了。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两人的缘分也就开始了。 白笑笑彼时还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妖,跟着闻临玉学做人,许许多多人间的事情都是闻临玉教她的。 两人关系很好,中间只恶劣过一阵,听闻是因为闻临玉是个病秧子,白笑笑在他病倒的那一阵离开了她。当然,这话是衙役说的,徐有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们做妖的,哪里会在乎一个人是不是病秧子,又哪里会被这种事情吓住。中间定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后来听说白笑笑又回来了,被闻临玉养在白帝城的一处宅子里。原本他把人养在外头,也没什么。坏就坏在,此事被闻从人知道了。他对这个儿子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因为闻临玉身子弱又有反骨,这些年更是一句重话都没对这个儿子说过,偶然得知自家儿子竟与一只妖在一起,闹得沸沸扬扬,自然很是不悦。 因此,三尾红狐失踪了,这白帝城里不是现成的还有白笑笑这只妖么?闻从人原本下了死令,若捉不到红狐,便把这桩案子安在白笑笑头上。 倘若徐有灵今日不是被白虎易容成红狐的平日里幻化的女人相貌过来,此时,白笑笑怕是已经被下了死牢。 牢房湿寒,三面墙壁,一面是木栅栏。徐有灵听着衙役聊天,忍不住感慨:“这凡间的人怎么也一肚子坏水。他们父子俩不太平,关人家白姑娘什么事?” 步渊道:“人心如此,你不平有什么用?” 徐有灵说:“不平未必有用,但如若有朝一日,遇见这样不公平的事情,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了,那才可怕。”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步渊:“是不是?”说完是不是后,又突然意识到,不对。他不是应该以魂魄的形式附在剑上的么?” 怎么她现在能看到他坐在自己面前?长剑垂落在身侧,眉眼清冷,衣袂随着牢房窗户处透进来的风微微飘动。 徐有灵诧异地捏了他一把:“疼么?” 步渊:“你怎么不掐自己?” 徐有灵:“诶,你怎么能这样出现?白虎怎么舍得把你整个人放出来?” 步渊平静地说:“因为我告诉他,你是个莽撞的人,未必能带的回他女儿。但我可以。” 徐有灵:“……” “可是你这个样子出来,万一被这些衙役看见怎么办?你得隐身。”徐有灵真诚地建议步渊用一下隐身术。 “我若不隐呢?”步渊问。 “我一个人被抓进来抓也就抓了,没必要非得再多你一个。你眼下隐身想来便来,若不隐身被发现,想走也走不了。”徐有灵条理十分清晰地给他分析。 步渊静静地看着她,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很久没有抱过我了,抱我一下,徐有灵。”他嗓音清朗,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眷恋的意味和克制的想念。 徐有灵僵硬一瞬,觉得这人莫不是分裂了么?明明不久前还嘲讽她做梦来着。不过像这样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步渊,确实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见到。 “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这些事,我们已经不是道侣,步渊,我还是觉得我们改变感情线也未必会死。你不必对我有什么道德责任感,而且,你从前也没有那么怕死。”徐有灵说完这话,本来想要往旁边避让一瞬。 孰料这人突然拉住她,眼底褪去所有的淡漠,冰冷的眉眼之中带了极致的炽热和偏执,失控吻了上来。 徐有灵:“!” 13. 白帝城副本(2) 这一吻,几乎不带有一丝的情欲,有的只是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他身上有十分浓重的三九花的气息,肌肤相亲,唇齿相依的那一瞬间,徐有灵一个激灵。 步渊的唇薄而软,眉目清冽,睫毛乌黑浓长,虽然时常冷着脸,但徐有灵从前总是会被他身上那股子若即若离的劲儿吸引。 徐有灵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甚至有些不争气地意乱情迷。她也不知道步渊突然发什么疯,为什么会这么激烈地跟她靠得这样近,他以前分明不喜欢的。但理智让她叫停这一切,他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此了,就这样保持客套的礼貌的师兄妹关系于他们而言是最安全的,再往前走,便是万丈深渊。 徐有灵的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前世惨痛的教训让她想要果断推开他,可惜即使是青年时期的步渊身板也依旧十分结实挺拔,徐有灵推了半天也推不开,只得狠下心运足灵力在掌心,本想一记归元掌狠狠对他打过去,可还没真的下手,就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吧嗒吧嗒,一颗一颗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滚烫的水渍让徐有灵心神一颤。 原本运足的灵力又不争气地收了回去。 作为一只很擅长反思自己的妖,有那么一瞬间,徐有灵也在想,她是不是转变得确实太快了。 当初她跟他结契的时候,确实给过他允诺,说将来无论发生什么,生或死,都会不离不弃地同他在一起。后来纠缠百年,她也凭着一腔热血一直在他的身边陪着她。无论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何,突然身边少了这么一个人,是会不习惯的。 她在历经生死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做好了决定,可对于步渊来说,并没有。也许,他在这一刻是真的已经放弃了从前的恩怨,决定跟她好好在一起,可面对的确实一个油盐不进的她,确实是会受不了。 “好好的,你哭什么?”徐有灵在心里已经确定了他大概还是不习惯,却也并不知他为何会落泪。 记忆里,步渊从来没有哭过。即使是当年为了救下她,被万尸谷那群恶鬼所伤,筋脉尽断,双目失明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流露出过一点儿脆弱。 “你看错了。”步渊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却飞快地偏过头,下颌紧绷,绝不承认。 徐有灵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笑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么感性一个人?” 步渊避开她的目光,喉头滚了滚。 “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不了解。” “正如你对我的喜欢只有五分,却总被你掩饰成十分。徐有灵,你一直都是一个会夸大自己的喜欢程度的人。” “是么?” 爱意这个东西,只有在两情相悦的时候才值钱。徐有灵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多少,却还是退让了一步: “你如果不习惯咱们两个这种关系的话,可以有一个适应期。我想了想,我纠缠你上百年,一下子抽身开,你是会不习惯的。所以,我可以再等一等,看看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待你,等陆长雪出现,我们两个再分开。” 她提出这样的对他们之间感情的处理对策也是本着先撩者贱的原则,是她当年先去招惹步渊的,所以这段感情突然戛然而止,突然冷不丁收尾确实显得她有些不太负责任。徐有灵想,按照前世的节奏,再过一些日子,他们将会在仙盟大典上遇见陆长雪,届时,他的情感有了新寄托,她再跟他说再见,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只是,这样做,对她来说的风险其实要大一些。 如她之前所顾虑的那样,她相信这一刻的步渊因为她死过一次这件事而不再计较她父亲对他父母所做的一切是真心的,可人心易变,此时他愿意放下仇恨,不代表将来他不会想起来。他们两个人,越早散伙,她越安全。越迟他重温那些旧恨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他也就可能又会对她动杀心。 可没有办法。 她永远没有办法对他做一个心狠的人,徐有灵心底也十分无奈。刚刚他的眼泪确实让她心软。 她也愿意再陪他虚情假意一段时日。 “等一等是什么意思?”步渊以为这是她回心转意给自己找的台阶。 “就是等你的正缘出现。”徐有灵说。 步渊本想说,你我便是正缘。可他别扭惯了,这样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只是捏紧手指,故作不在意地问:“你以前不是不喜欢陆长雪么?” 徐有灵摇摇头:“没有不喜欢,我只是相形见绌。” 人在某一个环境下的时候是很难承认自己的不足的,徐有灵第一次见到陆长雪的时候,就觉得她是整个扶微山最漂亮也最温柔的师姐。 徐有灵想,自己是喜欢她的。也并没有像扶微峰其他的弟子所谣传的那样对陆长雪有什么敌意。比起敌意,她更多的是自卑。 陆长雪太好了,是徐有灵遇见过的极好的人之一。徐有灵记得,当初步渊重伤双目失明的时候,陆丰年忙于仙盟事务,也顾不上她跟步渊。那时候因为受伤,步渊时常起高热,不少草药都是陆长雪送过来的。 当时徐有灵很不好意思,每回陆长雪送草药过来,她为了报答陆长雪,总会去黑市上哼哧哼哧干苦工,好换些东西送给她,以求一个心安。她送出的东西其实也并不贵重,都是些黑市上的便宜货,虽然也费了她很多功夫,但都是陆长雪不缺的,可陆长雪也从来不会嫌弃,为了不让她有心理负担,每一回都会收下。 比起她来,陆长雪宽容平和,待人又有分寸还十分真诚。 她哪里配不喜欢陆长雪呢? 她有时候只是也打心眼里觉得,如果她不强迫步渊跟自己的结契的话,也许,他按照陆丰年的意思,跟陆长雪结契日子过得会更好。 “相形见绌什么?”步渊不太高兴地问,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徐有灵想到很多事, 比如她想到有很多次她去仙盟找他,都瞧见陆长雪跟他在一起,两个人谈起仙盟的事宜,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这两人的磁场也是十分相近的,也不怪当初陆丰年一心撮合他们。 徐有灵本能地想抽出手,想到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给他一段时间适应,让他们分开的节奏变缓慢一些,不要那么突兀,便又没有把手抽出来。 “只是觉得你们更合适。”徐有灵认真地说。 她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张脸是三尾狐的,可是神色却是徐有灵自己的。步渊不喜欢这样的徐有灵,不仅仅是因为她这张三尾狐的脸让他陌生,更加是因为徐有灵在谈及他与陆长雪时那渐渐平和下来的心。 “你从哪里看出我们更合适?”步渊问。 “你以前似乎有更多的话要跟她说,两个人在一起,能多说话多聊天,言语上有来有往才是正确的关系。你喜欢跟她说话,说明你是喜欢她的。只是那时候,被我困住,所以可能你自己也没有发现。”徐有灵飞快地回。 只感觉步渊握住她的大掌更紧了一些。 他跟陆长雪走得近,当初其实是为了给陆长雪与手底下的黎清牵线。只是黎清一直不愿意别人知道此事,所以这话,他也就没有同别人提过。再加上,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徐有灵之间的关系,所以确实时常故意同陆长雪走近,想看她会如何主动处理。但那时候徐有灵多半没有什么反应,这也导致他以为她是不在意的,没有想到,他那时候跟陆长雪走近,她一直是看在眼里的,也一直是在意的。 “你以前在意,为什么不说?”步渊定睛看着她。 徐有灵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们那时候关系本来就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在意这些不在意这些也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说出来,反倒让他更加不理她。 至于难过,多少是有一点的,但她能够自我消化,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天牢里,有衙役走来走去,她所在的这个牢房在最里面一间,所以徐有灵更多的时候只能听见脚步声,看不见衙役的人。 “那我们再陪彼此走一段路,像以前一样。等走完这段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分道扬镳。” 徐有灵静下心来,对着步渊道。 她想,陪伴彼此的这最后一段路,她也可以像以往一样对他好一些。不能断崖式地拒绝他,让他太过不适应。等后面,遇到陆长雪,他应该会抓住机会的。到时候,她悄然退出,也算是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万一将来有事相求,保不齐还能看在好聚好散的份上攒个人脉。 她说要陪他再走一段路。 并且此刻没有拨开他的手,这让步渊真的以为她是心软了。 “你不是好久都没喝吉祥楼的鱼脍粥了么,等出了白帝谷,我们就去吉祥楼。”吉祥楼是开在扶微峰不远处的一家茶水铺子,那里的鱼脍粥极为出名,徐有灵以前只要离开扶微峰,都会去那里喝上一碗鱼脍粥。 灵鹫山离扶微峰太远,仔细算算,少说也有上百里,想一想,她应当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鱼脍粥了。 “那太远了。” 徐有灵虽然也有些想吃,但还是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我现在还飞不动,为了一碗粥,行百里倒也不至于。” 步渊嗓音却温和下来,淡淡道:“你以前不是最想我陪你么?既然和好了,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的。”他说着,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上赶子,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在一起,但既然我们决定好好过了,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徐有灵听到“和好”两个字,有些懵。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出她要跟他重归于好的?她是这样说的么? 她的意思分明是,他们之间分开分开的可以不那么激进,循序渐进。现在,她可以跟从前一样对待他,但等一等,他们肯定还是要离开对方的。 徐有灵张了张口,企图解释,但想一想,约莫是自己总是太轻易原谅他,以至于现在,她把话说的含蓄一些,他还以为她是在找台阶下。 徐有灵知道跟他解释也没什么用,等陆长雪出现,这两人会顺理成章在一起的。至于她,陪彼此走完最后一段路就好。 想到这里,徐有灵觉得也没有什么反驳他的必要,只是敷衍地说:“好啊。” * 天牢里环境潮湿又十分阴暗,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好几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嗖嗖嗖”地从他们面前蹿了过去。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也过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他们最初逃难到扶微峰后住的那个屋子最开始因为是粮仓,也有老鼠。但那段时日,两个人相依为命,彼此都是彼此的依靠,日子还是很安心的。 徐有灵习惯了那样的日子,看到地上的小老鼠在乱窜,拿起破桌子上的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破篓子就要去捕老鼠。 她抄起篓子向老鼠扑过去,咣当一下,扑了个空。自己差点被绊倒。 “你过来。” 牢里的被子还是湿的,甚至有些发霉,他们两个人都耗在这里不是办法。步渊原本想跟她一道在这里凑合一晚,再灵魂出窍去找白虎的女儿白笑笑。可这个环境,凑合不了。 徐有灵崴了脚,蹦跶着过去:“怎么了?” 步渊从她手里拿下那个肮脏的篓子,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手: “我打探到白笑笑在万花楼。她被软禁在那里,天字第一号上房,你去找她。那个道士,不是什么恶人,必要时你可以从他那里打探一下那只三尾狐的下落。”他们想要顺利脱罪,最根本的还是要找到那只三尾狐。 白笑笑被软禁,本质上是替那只三尾狐顶罪。 他跟徐有灵来到这里,徐有灵被迫扮成三尾狐的样子,也还是在替这只三尾狐收尾。 徐有灵深以为然:“那道士应该是郑家人,你还记得他么?” “我不记得。”步渊说。 徐有灵:…… 她原本想说人家好歹来参加了我们的结契,你怎么能不记得。但想想,步渊不记得郑岳也并不奇怪,步渊眼高于顶惯了,原本就不太记得这些与他本身没什么关系的人,也只有她会记得。 徐有灵欲言又止,步渊倒是想起来什么:“以前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记性这么好,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竟然能记得这么久。” 徐有灵道:“那是因为在你眼里大多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她说的是实话,倒没有嘲讽他的意思。 “郑家出英才,这个郑岳也是英雄出少年,剑道之中,他也曾经是天才。而且,现阶段,咱们在灵鹫宗学的都是些基础的功夫,你与郑岳硬碰硬,也未必就能赢。”徐有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于剑道之事,虽不算精通,但八卦听得多。 至于步渊这种每日只知道闭关修炼自己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正常。 “你是觉得我会输给他?”步渊反问。 不久之前交手,郑岳是没有赢。但那是因为郑岳并没有完全恋战。 徐有灵说:“我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咱们威风。但按照前世的轨迹,这时候的我们确实还不算强。” 步渊也并非不承认这一点,只是,他以前还从来不知道徐有灵对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也能记得这么清楚。若不是用心去记了,又怎会记得。 这一点让步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还是更习惯徐有灵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样子。但很快,他又说服自己把这点不痛快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好不容易重生,他们也好不容易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没有必要为了不重要的人闹得不开心。 “今夜更深露重,你出监牢,我留在这里。”步渊说。 徐有灵这才意识到他刚刚为什么说要让她去找白笑笑,敢情是他准备一个人在这里了。 “那怎么行?” “我走了,你怎么办?虽说那三尾狐是只男妖怪,但是他化形成了女妖,我走了,你要扮女妖么?” 抓都被抓进来了,这么贸贸然走了,一点危险都不留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徐有灵的担忧写在脸上,尤其是这凡间的衙役看起来凶得很。 步渊抬手揽过徐有灵的腰,徐有灵顺势一屁股坐进他的怀里。 “你担心我?”他瞳眸幽深,很自然地亲亲她的额头。 徐有灵:“我是担心你。” 凡间不比修界,太玄境的修士们若是看对方不满,还能打一场。可修士不能够对不会法术的凡人动用法术,这是修真界多年来的规矩。万一那个闻太师恨妖心切,眼见着杀那个白笑笑太困难了,便要拿他们开刀,那岂不是完了。 “我留下吧。你去找郑岳和白姑娘。”徐有灵摩挲着步渊的手,她比步渊能屈能伸一些,面对这些衙役的时候更圆滑,在这种境况下更圆滑的人更不容易被为难。 步渊略微一抬手,他俊朗的容貌一下子改变了,变得跟此刻的她一模一样,是那只三尾狐狸的脸。 徐有灵摸摸他,又摸摸自己,发现自己的脸变回来了。 这种时候,多谦让反而显得瞧见。徐有灵见他已经决定,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道:“我先去找郑岳,看他是不是知道真的三尾狐的下落。今日咱们在队伍里被衙役抓的时候,郑岳应当就认出我不是一只三尾狐了。” 她的爪子尾巴皮毛与三尾狐并不相似,普通凡人不曾见过三尾狐。不知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郑岳是知道的。 “等找完郑岳,我再去找白笑笑。” “你……你自己小心。” 徐有灵不放心,仍旧忍不住叮嘱他:“你现在是个犯人,若是遇上衙役斥责你几句,你千万不能动手。” 这样碎碎念的喜欢叮嘱他的徐有灵似乎离他已经很远了。步渊想起徐有灵前世刚刚开启往生阵的那段日子,他一直用招魂幡去万尸谷招魂,企图把这人的魂魄召回来,可无论往返多少趟万尸谷总是没有结果。 可到了晚上他又总能梦见她。 梦见他当时眼睛看不见,她每日叮嘱他喝药。有时候还会因为他的药喝得太少,同他生气。所以她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做梦也梦不见她的时候,她便会故意做一些从前的徐有灵不会允许他做的事情。他希望有一天这个碎碎念的人会再归来。 步渊心头涌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和情感,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我知道。” 说完,又低下头从胸前取出自己的护心盾递给她:“同命连心蛊是同命连心蛊,虽然你我二人种下同命连心蛊后,我会知晓你的动向,但我保不了你的命,只能陪你去死。护心盾要更有用一些。” 他把它塞进她的掌心里:“不许再还给我。” 很久之前,他也送过她护心盾,后来在她知晓南海的事情之后,被她还回去了。 同命连心蛊是子母蛊,徐有灵是母蛊,步渊是子蛊。母蛊受伤,子蛊会有感应。可子蛊受伤,母蛊却不会。徐有灵拿不准出了天牢后会遇到什么人,倘若没有这个护心盾,她受伤也同样会感应到步渊的身上,所以还是有一块比较好。 “多谢。”徐有灵没有拒绝,很客气地把它珍藏起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谢谢。”步渊揉揉眉心,诱哄着她,“既然决定了要好好过日子,我们两个人没有必要讲究这些虚礼。抱我一下。” 这是步渊今日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 徐有灵想了想,还是答应他,走上前去抱了他一下。 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再次在她的眼角处落下一个吻。 * 月黑风高,一轮血月挂在整个白帝谷的上空。“滴答滴答”殷红的鲜血顺着一个人粗糙的大掌往下落。 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被倒挂在山洞里,鲜血很快流满了一个小碗,只剩下三条尾巴的小狐狸端起盛满了一碗鲜血的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喝完后,他擦了擦嘴巴,看着面前这个被倒吊到没有半点血色的人。开始跪着祈祷: “人啊人,你莫怪我,这世道本就是你抓人,人抓我。等我攒够三千两金锭子和杀够一百个人,升为二等金狐狸,大仙就能用回天之术让我老娘复活了,对不住对不住了。” 三尾狐说完,趁着这中年男人的血还没有被放光,也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个麻袋,径直将这男人装在了里面。 要将这男人送给金光洞的金光大仙。 他吃力地搬运着这男人的尸体,大仙同他说喝够了一百个人血,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开悟。 可不知怎的,三尾狐的狐狸尾巴耷拉着,觉得自己的生机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刚走到洞口,一道橘色的倩影便拦住他,出现在洞口。女子生得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手里拿着一柄团扇: “你又杀人?” “你要去妖域自首。你这样,破坏了妖界与人界的关系不说,还在给自己造杀孽。” 白妙妙今日原本还是应该被软禁在万花楼里的,但她通过玄清镜瞧见了三尾的所作所为,于是趁着看守她的人吃饭的功夫逃了出来。 “我去自什么首?你懂什么,我只要再多杀一些人,完成了金光大仙交代的任务,我就能见到我的母亲了。也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不被旁的妖怪欺负。” 白妙妙拦在他的身前不让他走:“不行!我劝你去妖域自首,不然我今日就要上报妖域,点明你的恶行!” 白妙妙来到人间后,认识的第一只妖怪朋友就是三尾。彼时三尾还有九只尾巴,还是一只鲜活的跳脱的妖怪,脸上的笑意也远比现在多,不像如今,被那个金光大仙哄骗,只剩下三只尾巴了。 “妙妙,你没有见过大仙显神威的样子。每月杀至少五个人,是大仙交给我们的任务。不完成便要受罚,完成的好也有奖赏 。你莫要拦着我。”三尾倒也很少大方,顶着两个深重的大眼圈对着白妙妙说,“你我朋友一场,你若也想加入我们金光盟,我也可以同大仙说。” 白妙妙冷笑,恨不得破口大骂:“我呸,我要去什么金光盟。还大仙,这世上没有一个大仙会让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大仙呢?” “你……你不得侮辱大仙。”三尾誓死捍卫金光大仙的地位,但他太累了,有气无力地背着人往外头走。 说来也是奇怪。他明明是一只活着的妖怪,可竟然比他身后背着的那个人的脸色还要白。那是一种精气快被吸干的白。 白妙妙恍惚了一瞬,抬手凝起静止波,想要拦住他,可他竟然能穿透这一道静止波,继续木讷地向前走。 * 徐有灵从大牢里出来后,跟牢门口的两个小乞丐打探了一下,便得知了郑岳的住处。像这样长相清秀又有本事的捉妖师在白帝谷中名气不小,初来白帝谷时,闻太师便很欣赏他,给他在白帝谷找了一处位置最僻静的宅子好闭关的宅子。 徐有灵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打探就摸索到了那里,她摸索地点的速度很快,只可惜,中途绕了个路。因为城门楼子上挂着的那一顶降妖幡实在太巨大,巨大到远在百米之外,徐有灵就能将那降妖幡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三尾。” “但是是你昨日扮了三尾。” 郑岳正在院子里修剪竹叶,只扫了徐有灵一眼,便能缓缓道出真相。 “郑师兄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我着实佩服。”徐有灵也不绕弯子,“此次来,我是想要知道,您知不知道真正的三尾在何处?” 郑岳道:“我不知道三尾究竟在哪里,我也在找他。但我知道的是,临安村一样,绝不仅仅是三尾一只狐妖能做得出来的。此事牵扯甚广,我多少知道一些原委,但这不能同你讲。” “师兄放心,我并非恶人,我乃是灵鹫宗的小徒弟,这是我的信物。”徐有灵从腰间解下灵鹫宗的令牌递给郑岳。 仙门之间,腰牌十分重要。灵鹫宗虽然很小,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令牌,也方便同为修界中人的人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她一把。 郑岳十指同样纤长,骨节分明。此刻搁下修剪花枝的大剪刀,拿起她的腰牌看了一眼:“你是灵鹫山的师前辈先收的小徒弟?” 听到郑岳竟然认识师无忌,徐有灵一颗心便放下来,这意味着,他们将可以更好地套近乎。 “我不是掌门的嫡系弟子,我是掌门的师弟清虚子座下的弟子。”徐有灵同郑岳说话。 郑岳道:“你现出原形之时,我便知晓你不是三尾。可无论你是谁,我都暂且不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尤其是你是妖族的人。师前辈能收下你是他大度,但你毕竟是妖,我没有办法信任一只妖。”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就要走。 这个郑岳看上去是仙门世家弟子出身,又跟那些老顽固世家不太一样,不愿意守着仙山而是四处云游,乍一眼以为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没成想,对妖怪竟然有这么这么大的恶意。 徐有灵追上去,并不放弃。因为走得太快,刚好郑岳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下来,她没能刹住车,整个人在郑岳的背上撞了一下,把鼻子都撞红了。为了不让自己往后仰再摔倒,徐有灵同时还抓了郑岳的衣角一把,从郑岳的角度,就像是这妖怪从他背后拽了他的衣裳。 郑岳自小被仙门世家教养长大,仁义礼智信被教的很好,冷不丁被人拽了衣服,又是个女妖,耳根竟然出奇的一红。 “我说了,我不会同你合作,你可以回去。” “你不信我这只妖,你不信今日与你比试的人么?你很欣赏今日从我身后弹出来的那柄长剑吧,剑的主人是我的小师兄,他此刻代替我被困囹圄,你不想再同他比试一局么?今日你们的比试只是他用三魂操控着剑来比的,你若帮我,我就能说服我的小师兄,跟你堂堂正正比一局。”徐有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分明看到今日两剑相缠的时候,郑岳的眼睛在发光。 一个剑痴就是这样的。 这世上最难得便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倘若没了这个缘分,他也许这一辈子也都不会再跟步渊比一回。 郑岳果然心动:“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的小师兄。你们都是在剑道沉浮之人,一个一心修习剑道的人,心思复杂不到哪里去,我跟着我小师兄一道走南闯北,他的人品自然就是我的人品。”徐有灵这一张嘴在该有用的时候还是相当有用。 郑岳迟疑片刻:“我倒是可以把你想要知道的告诉你,可小丫头,你小师兄什么时候能跟我比试?” 徐有灵开的条件看似荒诞,但也确实很吸引郑岳。 他自小在剑宗长大,自问也见过不少剑道天才。这些天才都在师父们的手中长大,一招一式按部就班,而今日步渊的招数虽然简单,但剑气十分干脆利落,剑意也十分之强。按理说,没有个百年,练不出这样的功力。可能跟这么年轻的小丫头走在一起,想必也是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在一个极其菜鸟的宗门野蛮生长,却能靠着自身的悟性把剑练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潜力无穷尽,还没有完全地被挖掘。 “等我小师兄从衙门出来就能跟你比试。他扮成三尾狐的模样,如今在大牢里。”徐有灵说。 郑岳皱皱眉头。 闻从人深恨妖物,所有在白帝谷被捉住的妖怪都要像凡人一样过堂,过堂少不得就得受些罪。 他来白帝城也有些时日了,就没见过过堂不挨打的妖怪。算算时候,县令那边应当也在审人了。 临安村这个案子,闻太师一心想把它办成铁案,就在那位白小姐头上,父子两斗法博弈,让下面人也相当不好干,崔县令这些日子焦头烂额,自然对被捉起来的妖都没什么好态度。 “你跟我去一趟衙门,我的面子应当可以先把你师兄赎出来。”郑岳说。 这哪里只是谦谦君子,分明是活菩萨。 步渊少年时候在步家的时候,没少被他堂兄欺负,他堂兄都比较变态,拿带刺的花荆抽打他,喂他喝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药,以至于把他一个人留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徐有灵总是放心不下。 她来的路上还在想,要是这个姓郑的好说话,能看在他们都是太玄境修士的份上帮帮忙,替她通融通融,给步渊换一间干净一点的牢房,让她再送一床干净软和的被褥给他就好了。 孰料,他竟然能直接把人赎出来。 “那太多谢郑师兄了。” “不,你也不要感谢的过早。妖界与人界不和已久,你师兄想来如今正在受审,有没有受刑,我就不知道了。” * 牢房一如既往的昏暗。 徐有灵再次走进这间牢房的时候可以堂而皇之地用自己的真面目,郑岳虽然在县令那里有几分薄面,但也要恪守凡间法条,叮嘱徐有灵:“你之前在哪间牢房?带我过去。” 徐有灵带着郑岳往前走,几盏长明灯把过道照得有了些许亮光。 这里除了牢房以外还有刑房,刑房就是皂吏们行刑的地方,破空的板子声“啪”不绝于耳,落到徐有灵耳中,让她一阵肉疼。还有鞭子的声音。 “那三尾狐可真耐打,八十板子下去,臀上都出血了,还一声不吭。不愧是知名妖怪。” “谁说不是,硬气倒是硬气,我就不信不疼。” 两个皂吏从刑房出来,揉了揉手腕,他们两人手上都拿着一根枣红色的木板子,很粗,有手腕粗,板子五指宽。 徐有灵有些走不动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郑岳:“我在外面等你吧,我不想进去了。” 她虽然是个女妖,想来进灵鹫宗也有一些时日了,作为小师妹,跟她的小师兄有了一些感情,不愿意见到血腥的场面也很正常。 郑岳思忖片刻:“你们来此处应当也没有住处,不如住在我那里。你先去我的宅院等我吧。” 徐有灵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去了郑岳的那座宅子。 月色如水倾泻进小院,青石板路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银色。重生之后,徐有灵心态其实相较于之前变好了不少,但是对于血腥场面,还是不大能接受。 看在同为太玄境修士的面子上,郑岳给徐有灵安排了一间房间,徐有灵一直蹲守在房间里,一直等到听见外头有木栅栏被打开的声音,这才出来。 步渊已经隐去三尾狐的样子,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因为受了伤,眉目微微蹙着,额头上有些许冷汗,面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苍白。 腰部以下那块地方,肿得很高。中裤上一片血色。 徐有灵伸出手戳了戳,只觉得他那块受伤的肉一躲,紧接着,睁开眼,耳根微红,用一种无辜又怨念的眼神看着她。 “徐有灵。” “疼不疼?” 徐有灵殷勤地问。 “你师兄的伤口不能这样碰。我去找了大夫,丫头,你不会处理就不要动。” 如果说在牢里的时候,郑岳还能从徐有灵的眼睛里瞧出几分心疼的茫然,那么刚刚那一戳多少有点公报私仇的意味了。 动板子这种事情。 如果打背,徐有灵一定会没出息地担心他。 但是打臀,就不一样了。徐有灵觉得,这人反正死不了。 一下子心头的那点心头就被恶趣味取代了。 “真的不能碰么?” 徐有灵问,然后“啪”一下拍在了这人受伤的部位。 她躁动的手越来越过分,步渊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把那一声痛吟咽进喉咙里,扭头看着她,声线里带了些许无奈:“你一定要看我哭是么?” 14. 她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契机(1)…… 徐有灵适可而止地收回手,灿烂一笑:“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你这个再字用的就很灵性。” “你的幸灾乐祸都写在脸上了,你能不能不要把你的没安好心表现得这么明显?”步渊偏过头冷嗤她。 他眼睫上也挂着冷汗,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皙如玉的面容更加清峻了几分,浑身上下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徐有灵招架不住他这张脸的诱惑,轻咳一声:“我怎么会没安好心呢,我对谁没安好心,我都不会对你没安好心啊。”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痛骂闻从人:“这个闻太师,有点权力就滥用,自己管不好儿子,就对我们这些无辜善良的妖怪有偏见,还示意手下人对我们妖族动用极刑,天道若有眼,真应该劈了他!” 她话音刚落,一道惊雷便骤降在院子里,愣是将院子原本平坦的土地劈出一道大坑来。 郑岳那一丛修竹原本长势甚好,此刻应着雷声被拦腰折断。 郑岳神色一凛,很是不解:“好好的,怎么打雷了?”他连忙掀开帘子,出去查看。 徐有灵知道天道如今正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不知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也能够被误会。 “我没有说道祖您老人家不长眼的意思,没有没有。”徐有灵赶忙双手合十,望天解释。好在着雷幸亏是劈在外面,没劈在她身上,不然也太可怕了。 但这事儿,也侧面给徐有灵提了个醒。 早些时候四饼说,天道看不惯她跟步渊两个人。一个开启往生阵,一个强行打开时空之轨,都不是守规矩的人,逆天而行,便要付出代价。 因为她与步渊重生后还是抱着一份要除去万尸谷恶鬼造福太玄境的初心,所以道祖不会干涉他们与万尸谷那群魍所做的斗争。 但为了不让他们轻易的快乐,道祖并不愿意他们自行改变前世的感情线,还是希望他们成为怨侣,互相折磨。 想到这里,徐有灵又开始担心起来。 若按照她的设想,等陆长雪出现,她就退出与步渊的这段感情,道祖真不会劈她么? 她隐隐有些忧虑,于是继续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道:“弟子无知愚钝,误打误撞开启往生阵,得罪了您老人家。可如今大错已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念在弟子一片赤诚的初心上,还忘您包含。” “我与阿渊,虽有情谊,但如您所见,长此以往终成怨偶。与对方纠缠互相怨恨这样的惩罚是我俩应得,但于对付万尸谷的魍灵一事,有害而无利。所以希望道祖您大人有大量,在别处惩罚我们,至于感情一事,如今我且装一装,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待陆师姐出现,请您容我离开。” 她在心里嘀嘀咕咕念完这老长的一串,神色虔诚得要命。其实任何一个人想要割舍掉曾经珍视的一段回忆,离开曾经视若珍宝的一个人,都是会有不舍和痛苦的。彻底割舍和放下的那个过程,对彼此也算是惩罚的一种。 徐有灵念叨完,竖起耳朵留心院子外面的动静。 这一回没有雷劈了,也就意味着道祖已经答允了她的请求。 她神神叨叨的,步渊已经打量她很久了。 “你在心里默念什么?”他问。 徐有灵说:“我在心里默念让你快些好起来。” 步渊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可她既然愿意这么说,他就会相信。 榻边的小桌子上放了纱布和药膏,步渊并不愿意让别人见到他的伤口和狼狈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来给我涂药。” 徐有灵刚刚逗弄了他,此刻也正经起来,先嗅了嗅那罐子里的膏药,确认是药性温和的膏药后,也不扭捏。 “行,那你忍着一点。” 他们做道侣做了那么多年,他的身体的哪一处她没有见过。他筋脉尽断的时候,要泡药浴来滋养灵脉,重塑根基,一泡就要泡很久。当时他眼睛又瞧不见,许多事情不方便做,都是徐有灵在照顾他。 徐有灵这只妖,身上虽然有很多妖的劣根性。贪财好色,不知进退,但那些在扶微峰上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步渊不得不承认,是他离不开她。 身上的衣裤已经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徐有灵刚刚逗过他之后,倒没有再下狠手,上药的手反倒十分轻柔。 “他们仅仅因为你扮成三尾狐的样子就下这样的狠手么?” 徐有灵皱着眉头,看着紫肿的伤处,顾不上欣赏这一处的旖旎,只觉得很荒唐。三尾杀还临安村百姓是真,可才短短几个时辰,案子必然还没有开始细审。若处刑这样草率,只会加深妖族与人族之间的矛盾。 “你忘了我们来是为了把白虎的女儿白笑笑带回去么?”步渊淡淡开口,“可白笑笑本没有罪,是闻家想把这罪责推到白笑笑身上。他们审我,是想让我不要认这桩罪。” 徐有灵不需要再问了,那必然是他没有同意。 “那他让县令责罚你,你有没有给自己说几句好话?八十板,太重了。”徐有灵看着他或肿或破的伤处,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一些。 “我说好话,他们就会放过我?”步渊笑了。 徐有灵说:“话是这样说,遇到心肠硬的,再求饶也没用。可万一遇到心肠软的呢?” 她自小跟别的妖怪抢食吃,学会了适当地放低姿态。左右只是说些软话,又不会少一块肉。 日后的路还很长。 即将到来的仙盟大典上,他们也只是略微展露头角。距离他拔出宿霜剑,打败仙盟所有高手还有百年,这百年的路太难走了。 即使他们分开,徐有灵也希望他能好好地顺利地走完这百年。 “你以后还是要跟大师兄学一学,大师兄能屈能伸,不会出岔子。” “大师姐也是这样,硬骨头在哪里都会吃亏的。你的脾气还是要改一改,若是不改,将来少不了吃苦头。” 徐有灵一边抹药,一边感慨。生存的艺术,他不懂。 “你将来不陪在我身边么?你规训我,我会记住。”步渊痛得厉害,但还是认真地凝着她。 前怕狼后怕虎,拧巴惯了的徐有灵心底突然不是滋味,哄骗敷衍人这种事情太损了,她干的时候还是很有负罪感。 可要是再提等陆长雪一来她就走这件事,他肯定又有一堆话堵她。徐有灵不想跟他在这件事上说太多,于是,还是抛弃自己的道德,决定再敷衍他: “那可未必,你这次就没有记住。” 她抹药抹的很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抹好了,这毕竟是郑岳的地盘,这样衣衫不整也不太好,徐有灵抹完药又给他拿衣服盖上。 “你睡一会儿吧。按照这个情形,你至少好几天不能动弹,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床榻旁有一个矮一些的小绣墩,徐有灵拿着一把扇子贴心地替他的伤处扇着风,守着他想等他睡了再走。 这样的徐有灵跟以往如出一辙。 是他梦里的样子。 步渊想到她离开之后,他那段突然空落落的日子,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又被填满了。 “你还会离开么?徐有灵?”他冷不丁问。 徐有灵顺嘴道:“不会。” 步渊却像是生怕她走了一般:“你当初开启往生大阵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想问,但又没有敢问的问题。 徐有灵一怔,给他伤处扇风的手也停了停。 为什么不去找他 ? 徐有灵也不知道,也许是听闻黎清跟她所说的真相后,她突然觉得喜欢不喜欢舍得不舍得已经没有了意义,也或许是那时候,她在心底里已经觉得她自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妖族来说,她不重要。 对于太玄境的修士来说,她也是一只永远融不进太玄境的妖。 唯一一个,她心心念念喜欢的人,依靠了百年的人动过杀她的心思,徐有灵不知道自己对于太玄境而言是不是一个拖累,所以干脆想去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即使往生大阵开启后,她也只是让太玄境获得了短暂的安宁,并没有长久的成效,她也并没有后悔过。 徐有灵心底到底还是有柔软的部分,也觉得自己这样说可能步渊对她多少会有点愧疚在。她不想他对此事始终抱有遗憾,于是继续骗他:“我是想去找你的,只是因为往生阵需要在阴年阴月阴时开启,错过了便要再等一年,你在闭关,我太着急了,便没有去找你。” “你自己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么?” 步渊静静地看着她,嘴上说着一点都不想她的人,眼底却全是思念。 徐有灵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淡笑说:“那时候考虑得不够周全。” 步渊嗤道:“我从前一直以为你胆子小,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你胆子比任何人都大。” 徐有灵说:“我胆子大一些不好么?你以前也不喜欢我事事都要麻烦你的。我胆子大一些,能自己做好的事也就多一些。” 徐有灵跟步渊刚做道侣的时候,有一个不太识数的时期。因为便太把他当自己人,以为他也像她喜欢他一样,所以有什么事都要找他,最开始,步渊对她还是十分耐心的。可后来宿霜剑认主后,仙盟的事情多了,他也就没那么多时间去陪她,再加上,父辈的仇怨被翻出来,他对她也就没什么耐心。 前世有一回南栎派妖使前来仙盟谈事情的时候,妖使对她还是不太客气。觉得她虽然是被赶出南栎的,但就这么在修界扎根,像是背叛了原本的族类一样。 于是有一茬没一茬的阴阳她,她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表明自己如今在修界颇有地位,便故意当着妖使的面使唤步渊这个仙盟盟主替她用灵气凝练出趁手的妖器。 步渊当时倒也没有当着妖使的面拂她的面子,一一照做了,只是事后十分绝情地同她讲。不要再有下一次,不然就把她遣送回南栎去。 徐有灵修炼时擅长用阵法,妖器之类的东西她用着并不顺手。让他帮忙也纯属是想找一找面子。 但他那么说之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麻烦,也就没有再有类似的事情找过他了。 因为她知道,步渊这个人言出必行。 他说了。便真的会这么做。 往事不可追,步渊听到麻烦两个字的时候,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 “你是因为担心被我送回南栎,才不想麻烦我么?所以后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再同我说?有什么样的念头,也都不肯告诉我?” 步渊神色复杂起来,心里一阵绞痛,也许也怕听到肯定的答案,他又继续,“我从前有一阵子不太有耐心,但日后不会。我们是道侣,你有什么事情,都还是应当像以前一样同我讲。” 徐有灵倒是没什么要麻烦他的了。 她最渴求他对她的喜欢有回应的那一段日子已经过了。 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回应了。最多就是希望他对她的这份善意和情谊还能保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不要将来分道扬镳后,突然想杀她就好了。 “放心。” “我那么喜欢你。定然还是会聒噪地要求你。”彻底抛弃道德后,徐有灵的胡诌也就是顺嘴的事。 15. 自尊 步渊不满道:“人心隔肚皮,你与他相处相识不过一日,你怎知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跟他很熟么?” 徐有灵不以为然地收纳着从郑岳的仓库里搬来的东西:“熟悉不熟悉不过是时间问题,我跟你相熟,了解你,是因为你我相处了百年,我若是想要跟他相熟,也跟他相处百年就是。原本不熟,相处着相处着,也许就熟了。” 她以前脑子迂,只一心把步渊当成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除了步渊以外,眼里也没有别人。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 现在心眼子一下子开阔了。 “你一口气从人家仓库里搬走这么多东西,谁愿意同你相处?”步渊道,“徐有灵,你什么时候能够认清你自己?除了我,有谁能够忍受得了你?” “徐有灵,与我绑定在一起,是你最好的选择。” 徐有灵被这句“谁愿意同你相处”刺激到,她原本还好心地在袋子里搜寻,搜寻有没有药效更好的药,听到这句话后,抄起刚刚搜寻到的一罐药,没什么好气地砸在他的身上。 药罐子砸得很准,刚好砸到他的伤处。 步渊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直跳,缓了很久,才咬着牙忍着怒意问她:“徐有灵,你是不是疯了?” 徐有灵收回手,刚刚只是一时失控,砸伤他原本也不是她的本意。她别开眼,有片刻的心虚和不忍,但只是片刻。 很快,又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乾坤袋。 等将来分开,乾坤袋里的东西都是给她保命用的。徐有灵也知道这么从郑岳这里拿东西并不太好,但她是一只妖,面对的这个世间的恶意要比他们这些修士多得多,不拿这些东西保命怎么能行? “跟我道歉,徐有灵。”她近来总是长久地不跟他说话,或者说着说着,突然不讲话了,这不是个好的征兆,步渊咽下身后的疼痛,逼她讲话。 “对不起。” 徐有灵能屈能伸。 等收拾好锦囊后,她又走到步渊面前:“你伤口又裂开了,需不需要我给你重新涂一遍药?” “不必。”步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有伤在什么正经地方,这似乎也不是什么总是值得看的地方。 “你何时去万花楼?”步渊问。 “马上。”徐有灵想,这件事要趁早了结,了结后她们就能从白虎那里拿到丰厚的报酬,从而有足够的储备去参加仙门大典,届时,他们也就能一拍两散。 “等我,我同你一起去。”步渊闭目,开始动用修复术。 徐有灵睁大眼睛:“你能够自我修复,怎么不早说?不对,你的法力,怎么会跟前世差不多呢?” 修复术清虚子并没有交给过他们,是步渊后期从陆丰年那里学来的。徐有灵这阵子也没有仔细观察过步渊,如今想想,他的修为应当跟前世后期差不多。不然也不会轻易能够跟白虎谈判,并让白虎相信他。 步渊勾勾唇角:“你关心我的时候,我有一点变化你都会知道。你现在眼里没有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不对,你的发挥还是不稳定的。毕竟,如今宿霜剑还没有出世。”徐有灵说。 步渊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在修为上永远比不上你姐姐么?因为你从来都只觉得炼器比修炼自己本身更重要。” 徐有灵感受到自己再度被阴阳,忍不住下手拍了拍他原本的伤处:“真不疼了?” 步渊耳根一红,不动声色地拨开她的手,制止她:“徐有灵,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 徐有灵说完,幻化成了一只扑棱蛾子,往万花楼的方向飞去。 * 万花楼里,白笑笑已经从山洞回来很久了,她自觉地回到闻临玉为她设下的牢笼里,她来到人间已经有七八载,中途回过一趟清秋谷。倒也不是不知道她的父亲在找她,只是,闻临玉这种情况,她实在是走不了。 榻上的男人鼻梁高挺,生得瘦削,苍白着脸,一张姣好的容貌,刚刚吐了一地的血。白笑笑伸出冰凉的手指,摸了摸他的面颊。眼神很是眷恋。 她指尖万千灵力汇成一个星点点,是在用禁术替他续命。 徐有灵跟步渊化成扑棱蛾子,闯进万花楼的时候,白笑笑刚完成她的续命术。 “你们两个,来便来了,何必鬼鬼祟祟?”白笑笑擦擦指尖,她长得并不似白虎那边可怖,相反,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 妖族自上古时期以来,便钻研一些旁门术法。有不少是真能见效,比如续命术,徐有灵曾经在万妖谱里看见过。 没成想,今日第一次见白笑笑就见了现场版。 “你采集天地灵力救他,为他续命。但他醒来,未必能够记得你。”妖族术法有反噬功能,比如续命这一项。若一个人或一只妖寿元已尽,续命之法也许可以帮他延续寿元,只是寿元延续后,回来的那个人又真的是昔日的爱人么? 白笑笑道:“我于人间已经待了太久,我父亲也一直担心我的安危。人妖之间这些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呢,是自然没法一直待在这里的。他忘了我,便忘了我吧。”她说着,在闻临玉的额上落下一吻。 闻临玉自小体弱,今年时常咳血。 白笑笑跟他在一起的前三年就一直在寻找救他的法门,中途他彻底病倒了一年,她便借机去云游寻找法子,寻回来的法子便是续命术。因为前几年,他的身子还能撑一撑,所以她一直没实行,撑到现在,已经撑不下去,便干脆将续命之术用上。 用上了续命术,也是该走的时候了。 “你们不来寻我,我也会走的。” “他这老爹一心除妖,我再待下去怕是真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只是不知下次再见又会是什么时候?” “至于我,他忘了我后,也不知他那老爹会把我形容成何等妖魅,又会不会是被形容成一个恶妖。” 白笑笑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不过,再遗憾,她也要做一只洒脱的妖。凡间七载陪伴,这个人教会她如何喜欢一个人,教会她如何跟这些凡人打交道,还让她学会了凡间的文字,也够了。 闻临玉双目微阖,眉目俊朗,似乎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什么,略微蹙了蹙眉。 白笑笑又深深地看闻临玉一眼,似乎是要把这张脸牢牢地记进心里。等到彻底克制自己,断了心念后,才把目光转向徐有灵和步渊。 “我爹这几年找了不下十几个人来劝我回去,我都没有回去。” “你们两个也是运气好,刚好赶上我要走的时候。可我那朋友三尾,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白笑笑作为白虎之女,对于妖族与人族的关系洞察得很清。妖伤人,人捉妖,无辜的妖受到牵连,引起对人族更大的恶意,从而冤冤相报,没有尽头。再加上人族出了像闻从人这样的太师,对于妖族恶意很大,不像修界里陆丰年这个仙盟盟主那样拎得清。 以恶制恶,以怨报怨,没有尽头。 她此时不跑,估计跑不掉了。而她的朋友三尾,纯属是被金光大仙那只道貌岸然的假仙家给骗了。 “我要回清秋谷了,三尾他杀人无数,刚得到惩罚。可他是受了金光大仙的蒙蔽,你们不能放过个金光。这老骗子坏得很,专门骗妖怪给他做苦工,骗妖怪杀人性命来供他练邪术。有这样的老骗子在,人族跟妖族永远没法子和平。”白笑笑说。 她曾经试图阻止过三尾,在每一次三尾企图伤人给金光大仙上供的时候,奈何它越陷越深,对金光深信不疑,白笑笑也没有办法。 “金光大仙?” 白笑笑点头,见徐有灵和步渊都一知半解,于是坐下,将金光大仙的来历娓娓道来。 这金光大仙的原身是衙门的一锭金元宝,偶然得到机缘,修炼成妖,开了灵智后不满足于寻常的修炼法门,发现人血格外有用后,便坑蒙拐骗,开始杀人越货。后来发现仅靠自己一个去取人血太慢,便在门下设立了一众信徒。 他针对每个信徒的身世发明了一套哄骗他们的法子,总 之,靠着招摇撞骗,让他的信徒对他深信不疑。 白笑笑甚至也差点被他骗过。 因为他说能找到灵药。 好在她作为白虎之女,还有一点脑子,意识到杀害人族是不对的,没有一个正经的大仙会教别人干恶事,所以悬崖勒马。 步渊说:“这金光大仙长什么样子,你可知道?” 白笑笑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几张画像图来。 第一幅画面展开,徐有灵赶忙凑过去:“这老骗子长……”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至。 缓缓展开的画上画着一个白衣女子,鹅蛋脸,配着长剑,柳叶弯眉。 陆长雪? 徐有灵跟步渊对视一眼。 白笑笑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画出示错了。 “不是这幅,这是金光大仙想吃的天鹅肉。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竟然企图攀高枝攀上仙盟盟主的女儿。”白笑笑吐槽,“不过这个盟主之女运气也不太好,似乎也被这个金光大仙给骗了。” “这个金光似乎在这个陆小姐面前装好人,把她骗得团团转。这个陆小姐是个心善之人,真以为他是一只好妖,如今正称他为义兄。听说这个陆小姐原本也在找人,这个金光说能帮她找到,她才被他蒙蔽的。” 陆长雪从前几乎不下扶微峰,步渊和徐有灵都想不出,她有什么好下山的? “听说她在找一个姓步的剑修和一个姓徐的姑娘。这茫茫世间,光靠两个名字找人,大海捞针。” 白笑笑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人。 徐有灵又跟步渊对视一眼。 这时候的陆长雪应该还不认识他们两个才是,如今寻找他们,怕不是因为陆长雪也重生了。 这么轻信别人,把所有人都当成是善意的,这样的事情,陆长雪是做得出来的。 徐有灵没有想到她来的这么快。 “不知道郑岳有没有抓住三尾,保不齐也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住金光大仙。” “长雪师姐可能跟我们一样。”徐有灵想说,跟我们一样,都是重生的,但因为有白笑笑在,话也不能说的这么透,只好说一半留一半,“这样也挺好,她来了,你就没那么孤独。日后,也有个伴。” 她果断地开口,似乎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 步渊才意识到徐有灵是认真的。 她上一回在提到陆长雪时,想要把他推给陆长雪是没有开玩笑。 步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凿了一下似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多次的试探和多次提出的重新在一起的请求,于她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他眉心微动,情感迫使他希望徐有灵想好了再做这样的决定。 可自尊让他没有办法再三将挽留的话说出口。尤其是,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一刻的徐有灵是真真切切想要放弃他的。 但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步渊在心底里告诉自己,他开启时空之轨让他们都重生。只是觉得徐有灵这个二百五有点脑残又可怜。 他又不爱她。 他只是不想她死在往生大阵里,连个来世都没有。 至于前些时候,他动了妄念,想要跟她重新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也是习惯了。仅此而已。 他的道侣,是她,是陆长雪,又或是别人,本就没有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打算要他的这一瞬间,他心口处依旧会漾起一阵心酸的怨念。 他也很想问问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可能真的会被你推给别人。 我会跟那个人一同分享食物,一同分享灵力,一道修炼,一道进出。吃穿住行,都会跟那个人在一起。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么? 可这样的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矫情。 步渊自嘲地把这番话咽了下去,口是心非冷冷地说:“也是,比起想你,我确实更想见到她。” 16.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徐有灵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她略微眨了眨眼,压下心头那一抹异样的感觉。 一腔真心捧出去这么些年,听他这么直白地说想别人,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步渊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几乎要把徐有灵盯出一个洞来。也想看看他说完这句话后,她有什么反应,但很遗憾,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如今就回清秋谷么?”徐有灵忽略步渊,径直询问白笑笑。 白笑笑不舍道:““是我今日就回去。山长水远,总有要同人说再见的时候,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够久了,也该走了。” 她说着,伸出左手,变幻出一支玉笛来。那玉笛通体焕发出月白色的光,是白笑笑的金丹凝成。 “劳烦你等这呆子醒了,把这玉笛交给他。”玉笛之上被白笑笑下了护身咒,想来她是希望将来闻临玉随身带着这玉笛的。 徐有灵了然。 在这妖魔横行,人妖殊途的凡间,闻临玉身为闻从人之子,定然会被不少妖界中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闻从人大肆虐杀闯入人境的妖怪,势必会引来各路妖魔的反扑,这是白笑笑作为爱人能最后为闻临玉做的。 “玉笛给他,要说是你送的么?”徐有灵惋惜开口,她少年时期也见过不少妖怪动用这续命的术法给爱人续命,但爱人醒后大多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全然不记得从前的一切。 这是一切很可惜的事情。 不仅仅是爱人,亲人也是如此。 续命之术也属于妖族秘法,多半要拿妖的寿元来换。一只妖正常的寿数有千年之久,分上些许的寿命给在意的人看似没有什么,但这毕竟也是一种牺牲。可这牺牲往往得不到结果。若是亲人,在失去记忆后经过日久年深的相处,也许还能唤回些许昔日的亲情。可爱情就不一样了。 徐有灵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也好,人与妖之间也好,男女欢爱,所谓命定的爱人往往也与机缘有关。 很多时候,缘分降临了一次,便不会再降临第二次了。 “不必了。” “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若是无缘,那便罢了。” 白笑笑也相信缘分一说,大方地摆了摆手。她大手一挥,留下一道彩色残影,消失在了这客栈里。 徐有灵想起白笑笑的父亲为了找她,还把风慕一行人也给绑了,也不知道白笑笑回去后,白虎会不会立即把师兄他们放了。 还有…… 徐有灵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白虎为了让她办事特地给她下了血契,那血契之前能在她的掌心显现,一道黑色的脉络与左心房是相连着的。 “你说,白笑笑一回去,白虎应该就会解开与我的血契吧。”徐有灵琢磨了片刻,仔细说。 步渊还沉浸刚刚别扭的对话里。此刻没什么好气:“不知道。”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徐有灵抿抿唇,刚要把手掌收回去,就又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给我看一眼。” 徐有灵原本已经不想理他,但想了想还是把手递过去,想让他辨别一下。她总觉得自己盯着这道黑线看久了都看出幻觉来了,说不定这黑线不存在了呢。 “你能看到这道黑线么?” 步渊凝了凝,那道黑线仍旧是在的。想来她这两天确实很在意这个。隔三差五就拿出来看一下,手腕处除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以外,还红红的,也不知道私下里揉搓了多久。 步渊很快意识到不太对劲,如此长的黑线,并不像是连接血契才有的。血契会与人心脏内丹相连,但并不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步渊问:“你这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他眯了眯眼。 徐有灵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我这两天才开始注意。” 她其实重生到现在拢共也没有几日。 步渊摁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动,然后撩起她的袖子,黑线从手心一直绵延到小臂截止。“你最近有没有与什么人打斗?” “除了白虎和那只黄鼠狼精,好像没有。”徐有灵被他犀利冷静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果断收回了自己的手臂,“好了,别看了,应该没什么。我在这里等这个闻公子醒,你去竹屋看看郑岳回来没有,可曾抓到三尾?若抓到,可曾碰见金光大仙,可曾遇见陆师姐? 徐有灵说着,抽回自己的手臂,把袖子放下来。 “你若遇见陆师姐,替我同她带一声好,就说我待会儿就过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徐有灵要先把东西交给闻临玉。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得离步渊很远,这样无时无刻与他保持着距离的徐有灵与步渊记忆里总是动不动要跟他贴贴,睡梦时都会刻意与他靠得很近的徐有灵相差甚远。让步渊都不免有些怀疑,这是否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徐有灵,你一定要这样跟我交流么?”步渊冷冷地问。 徐有灵仍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她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太亲近了,前车之鉴总会提醒她,提醒她不要重蹈覆辙,不然交出去的真心一定会被狠狠作践。可像现在这样,他又总是找她茬。 “你想我跟你怎么交流?”徐有灵退让了一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如果是故意用这种姿态来气我,恭喜你,得逞了。但是徐有灵,你确定,我们要一直这样相处么?离对方十万八千里,客套地叫对方师兄师妹?”步渊眼皮抽了抽,这样离谱的相处方式他只要想想就觉得很可笑。 徐有灵心里一酸。想到很久之前,自己巴巴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其实也并不喜欢的。就觉得自己似乎很难找到一个跟这个人合适的相处方式。 “我没有气你,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步渊反问。 徐有灵说:“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她定睛看着步渊,这句措辞在她的脑海里辗转了很久,最后还是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喜欢步渊于她而言是一件很累也很小心翼翼的事情,诚然,她在这份小心翼翼里获得过快乐,但比起快乐,更多的还是失望。 人可以偶尔因为得不到某样东西而失望,可不能几百年都这么失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很多年前跟他结契的时候,那时候她用不了绳勾着他,引着他逼他结契时也是这样的,圆湛湛一双眼睛,清澈无瑕,那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下巴,并对他说:“步渊,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们可以结契么?我发誓,我会永生永世像此刻一样喜欢你。” 可人心易变,才过了多久,她所谓矢志不渝的感情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步渊胸口一阵滞涩的疼痛,这股子不适感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也很后悔自己多余问这一句,反正也听不到什么想听的好话,不如不问。 “如果这样,我们昔日的感情便一笔勾销。” “可你想跟我一拍两散不可能。” 步渊强迫自己的心肠变硬起来。 徐有灵原本已经坐下了,听了这句话差点没站起来:“为什么不可能?”她有点着急。 “我们家四条人命,你当真以为不用还了么?”步渊漠然地说。 徐有灵顿时有些萎靡,冤有头,债有主,他前世也不是没找她那该死的妖王爹算账,怎么又好好地提这一出。 徐有灵就知道,他不会就此 作罢的。同时也在心里感到庆幸,幸好自己没脑抽答应跟他和好,万一和好了,她再次动了真感情,到时候她再跟他提这出,她怕是要再感受一次心破碎的滋味。 “凭什么?” “你爹,你母亲,你的弟弟妹妹,不是我杀的。我是你仇人的女儿不错。而且步渊,你知道的,我很小的时候开始颠沛流离,也没有享受过什么妖族的美好时光,也不曾享用过半分妖王之女带来的特权,你不能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女儿,就一再地压迫我。” 徐有灵一直认为,如果真说要还,她前世被他践踏的感情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已经帮她还了这份债。 至于别的。 她实在给不了。 步渊见她急了,刚刚被忽视带来的不快在这一刻奇异的被磨平。 他漫不经心地冷笑:“你可以不理会我,但你要想一想,你还要不要跟你的黑鹏见面?” 徐有灵的灵宠黑鹏此刻正在东坞山养着,此时的它还是一只幼鸟宝宝。 徐有灵在步渊前阵子拿出东坞山群妖名录的时候,还很感激他,感激他不辞辛苦也要为她找到她最爱的灵宠鹏鹏,谁能想到,这感激来的太早,也太不合时宜。他哪里是好心替她找,分明是企图用黑鹏来威胁她。 “衙门的板子打得还是太轻了,该把你这样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人打晕过去。”徐有灵一下子恼怒起来,恨恨道,“你如果敢伤害黑鹏一下,我定要你十倍百倍偿还!” 她很少有这样竖起獠牙的时刻。 步渊听到后面一句,原本就积攒的火气更甚,他手上的东坞山群妖名录缓缓展开,显现在徐有灵的面前。那名录在卷轴上仿佛会动一般,她瞧见名录里的黑鹏正栖息在一个乱糟糟的鸟窝里,似乎是刚下过一场雨,嫩绿的枝叶上还闪烁着新鲜的露水,小鸟崽子团成一团,正在等待着不远处母亲的投喂。绿豆大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瞧着机灵极了。 步渊从一旁的茶盏中抖落几滴水珠子落在画上,黑鹏所在的那一处就像是下起了倾盆大雨似的。 原本就觉得冷的小鸟崽子抱紧了毛乎乎的自己,缩在了鸟窝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徐有灵看到这样的黑鹏心疼极了,脸色难看地看着步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伸手要去抢画,却抢不过这个奸诈的狗东西。 这个不要脸的人缓缓收起了画卷,紧接着冷淡地对她道:“我不想要什么,徐有灵,要么做道侣,像以前一样,要么在参加仙门大典前做我几个月的剑侍,你自己选一个。” 步渊缓缓开口。 给出的选择没一个是她想要的。 步渊的剑侍说的好听,可跟奴婢没什么区别。要成日跟在他身后捡剑,要照顾他的衣食住行,还要响应他的一切需求,赴汤蹈火。 太玄境里但凡做剑侍的都是先登上仙山却没被仙师收为弟子的散修,这些散修无门无派,也没有任何的倚仗,就寄希望于有一天能够借着剑侍的身份学到一招二式,偶尔再得些赏,好在百年一次的大比上展露头角。 步渊当年做上仙盟盟主的位置后也收过几个剑侍,他教给他们的东西多,但脾气也差,隔三差五吓跑一个剑侍。 徐有灵其实也并不排斥做剑侍。 如果此刻有别的宗门的大佬愿意收她做剑侍,再赏她一些修炼的法器,她一定也是极其愿意的。 可此刻提出来的人是步渊。 尽管他将来会成为新的仙盟盟主,给他做剑侍也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可徐有灵就是不愿意。 她只是觉得他在故意羞辱她。 所以,百年的喜欢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他对她的羞辱么? 17.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山林之中,朝露湿寒。郑岳循着徐有灵给的地图一路找到了三尾的所在地,一群品种各异的小妖怪正盘着膝盖坐在山洞中振臂高呼,喊着“金光现世,普度众生”的口号。 这些小妖怪一个个地都非常亢奋,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郑岳所带领的衙门中人用一张长三丈宽三丈的大网将它们牢牢地套住,被套住的时候,它们也坚决要把没有喊完的口号给喊完,十分有毅力。 跟着郑岳前去的捕头林中鹤是个多年老捕头了,从前也在皇城中当过职,抓捕过不少类似的被哄骗了在那里空喊口号的呆子,一边仰头痛饮着牛角水壶里的水,一边对郑岳道:“原先以为就咱们人间有骗子,没想到妖界竟然也有。还有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妖怪上当。” 装妖怪的马车装了整整六辆,马车停在一处溪边休息,郑岳蹲在溪边,溪水将他的袖口打湿,迎着日光,他的那张脸白皙的脸被照得多了几分清俊感。 郑岳说:“这些小妖与凡间尚未及冠的年轻人无异,无人指引,才走上不正之道。” 林中鹤道:“其实不然,妖就是妖,生来就该死。一只妖哪有什么的有无指引的,妖性本恶,道长您捉妖多年,该不会相信这个世上还有本性质朴的妖怪吧。” “自然是有的。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恶劣不堪。”郑岳也不是执意替妖族说话,只是觉得因为某些祸乱人间的妖,就断定世上没有好妖怪,未免太以偏概全了。” 林中鹤见郑岳如此替妖说话,随手塞上水壶的塞子,同郑岳掰扯道:“咱们先不提临安村这十几条人命,这两年,皇城也好,其余边陲小县城也好,都有妖怪流窜作案。比如上上个月,镇国将军府家死了三个丫鬟,被掏出了肺腑,死状极其凄惨,到现在都没抓到是哪只妖干的。又比如邻村周员外家死了个病痨鬼的小儿子,听说也是被妖勾走了魂。这些妖孽,作恶多端。又怎会有好的?倘若有好的,也一定是道长您被它们蒙蔽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中鹤说这些时,郑岳突然就想到了徐有灵。 他之所以答应帮徐有灵,一方面是他确实很想同步渊比试。剑宗里但凡在剑道上有造诣的人,他都比遍了。幼年时,他便握剑,自小周围一片夸赞之声,都说他将来有望成为下一个剑道魁首。可他的父亲却总告诉他,你不够有天赋。郑岳也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赋。 另一方面,他觉得徐有灵这只小妖挺有意思的。 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小妖怪,体内似乎蕴含着庞大的汹涌的妖力。 只是,那妖力,似乎还无处施展。又准确地说,她不懂得章法,至今,还不知如何运用这汹涌澎湃的妖力。 郑岳同这些妖怪打交道其实要比林中鹤要久,也十分了解这些妖怪。许多妖怪自己终其一生都不能探寻到的法门若让他来看,也许瞧一眼就能瞧清楚。 “郑道长,你们剑宗中人迄今为止,只有你一人下山除妖。想来,你对剑道也是有自己的初心的,不知你如何看待这只三尾狐一案,又该不该将他的三尾悉数斩断,送进熔妖塔,让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林中鹤问道。 熔妖塔是针对在人间犯事的妖怪的炼狱,但凡被送进熔妖塔里的妖怪都会变成一滩血水出来。 “送进熔妖塔实属不必。不如交给我,我有一处地方可以教化他们。”郑岳站起身,掌中把玩着的流沙簌簌而下。 * 金光大仙并不在洞府之中,郑岳只捉到了三尾和一群小妖,这是徐有灵从闻临玉处回来后得知的。 她被步渊折辱人的条件羞辱到,重新审视了一遍与步渊的关系。一味的退让只会换来这厮的得寸进尺,徐有灵觉得心里凉凉的,原本就对跟步渊的这段感情心灰意冷,听了他的话之后,心更灰了。 她就不应该对这个人抱有什么情感上的期待。 重逢后,她总存着跟他做朋友的心,念着往日的情谊。但其实情谊这种东西,对于步渊这样的人来说,还真不重要。 徐有灵听懂步渊的话后,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开始提条件:“我跟在你身后,给你做三个月的小剑侍,你真的能放过我么?不动鹏鹏,并且答应我,将来有朝一日,你做到仙盟盟主的位置,也不会找我的麻烦,也不会找我报仇?” 如果没有情谊可谈,那么抛开情谊,把条件讲好,也是可以的。 她原本在很安静地坐着的时候,步渊还反思了一下自己,在想自己是不是话说的过重了。 见她这么快就适应了他的话,只觉得徐有灵这个人果然还是跟从前一样心大。 步渊道:“我言出必行。” 徐有灵道:“那你总得给我点什么,你这三个月里缴获的天材地宝都要给我,我才能为你卖命,替你捡剑,做你忠心的小随从。” 她想了想,紧接着又补了几句,“但你不能让师兄师姐知道,我不想他们以为我是个见利眼开的人。” 徐有灵抿抿唇,她还是很在意风慕跟风珠珠是怎么看她的。她的师兄师姐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以真心待她的人,要是知道她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屁颠屁颠跟在步渊后面做剑侍,可能就不太瞧得起她了。 她说着,恳求地看了步渊一眼。 她这一眼看得步渊心里一软,极力克制住自己心底的那一点点心疼。“三个月,你我的旧怨两清。” 旧怨两清,从前的恩情也两清。 徐有灵点点头,在心里想,没有什么比两清更好的事情了。说来也是奇怪,她以前最怕跟他两清,现在巴不得快些两清。 步渊看她一副恨不得快点跟他结束关系离开他的样子,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的离开了。 闻临玉辗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步渊前去竹屋找郑岳,想要从三尾口中得知金光大仙的下落,顺带着找到陆长雪,徐有灵在客栈等着闻临玉苏醒。 闻临玉生了一双琥珀色的很漂亮的眼睛,他整个人很瘦削,一袭玄色的华服衬得他更瘦弱了一些。 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徐有灵喜欢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可闻临玉一醒来,目光扫向徐有灵的第一眼,徐有灵就敏锐地探查出了一点,那就是他跟步渊是一类人。目中无人,眼神倨傲,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你醒了?” “这是你一个故人要我给你的。闻公子可要好好收藏。”徐有灵把玉笛递给闻临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冰冷修长的五指。 这个故人于闻临玉来说到底算得上算不上重要,徐有灵不知道,徐有灵知道的是,失去记忆的闻临玉只是十分冷淡地扫了一眼那玉笛: “闻某自幼不通音律,不喜这些。烦请姑娘把它送还给物主,别在闻某身上白费心思。” 敢情这货还挺自恋。 真以为是哪家姑娘十分倾心他,一定要死乞白赖送他这东西呢。 徐有灵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物件的由来,说是白笑笑送的吧,他又实在不记得白笑笑是谁了。若是什么都不说。他好像也不愿意收下的样子。 徐有灵淡淡道:“闻公子你生了一场大病,此乃你的恩人所赠。你自己也应当知晓,你这病非寻常药石可医,救你之人必然付出了不少心血。既然她不求回报,唯有一物相赠,公子你也不肯收下,未免太辜负医治你的恩人的一片苦心了。” 玉笛通体泛着荧光,闻临玉这才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件灵器。他虽记忆混沌,并不知徐有灵说的这位医治他的人是谁,也不知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在看到这支玉笛的这一刻,脑子里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有什么记忆涌上心尖,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涌动。他脑子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总爱穿黄衫子,拿着一把黄色羽毛扇的姑娘的身影,可若有若无,他如何也看不真切。 “你是谁?” 闻临玉眯了眯眼,狐疑地看着徐有灵。 徐有灵如实地回:“一个偶然路过的人罢了。”她确实是偶然路过,偶然撞见他与白笑笑的事。 是缘分使然,将她送到他们的面前。 从客栈出来后,徐有灵被外面的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太玄境因为有陆丰年执掌,所以修士们大多对妖怪还算友好。可人间就不一样了,即使知道闻临玉同白笑笑先前有过一段感情,可徐有灵毕竟跟闻临玉不熟,焉知他是怎样的人,万一跟他恨妖成性的爹一样,她岂不是很凄惨。 因此,全程她其实都在提心吊胆。 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然黑了。夜色深沉,徐有灵抬头看了一眼那干净的月亮后,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子,在路边抽了两根竹条来打卦。 她蹲在地上,虔诚地掷着竹条。 正在纠结到底掷的是阴还是阳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 “姑娘,你可曾知道济善堂在何处?”拍她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一袭青衫,布料干净无纹,袖口十分的规整,墨发梳的十分整齐。 徐有灵扭过头看他一眼,济善堂这个名字她听过,步渊在衙门被打了板子后,郑岳请来的大夫便是济善堂的人。 “济善堂应当在城东的位置,具体在何处我不知道,你可以一边往城东的方向走,一边问一问周围的小贩,总有知道具体地点的。” 徐有灵正在辨别竹条的阴阳,这毕竟是关系到她日后如何走,该走怎样的一步路的一卦,因此格外的小心翼翼。对这人说话也很敷衍。 原本以为自己讲得已经十分清楚,可这人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反倒留下来端详她随意摆出的卦象: “此卦为遁,是让姑娘离开此处,莫要纠结,快快逃的意思。”年轻书生没有胡子,却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逃?”徐有灵顿时很诧异地望着他,她之所以摆这些木条,还真是要上天帮她算一算。她到底是该留下呢,还是自己先逃跑。 “那这个卦象呢?” 徐有灵把它重新捡起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又重新扔了一遍。木条坠地,年轻书生笑道: “还是从前的卦。” 徐有灵点点头,了然了,很是钦佩地看着这个书生:“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懂这个,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书生道:“我姓金,单名一个堂字。” 徐有灵“噢”一声,听到他姓金后,仍没有收回钦佩的眼神,只是主动道:“我在此处没有亲人,无处可去。我昔日的爱人又是个混蛋,想要远走高飞倒并不是难事,只是不知道去哪里。” “姑娘可会写字,可会认药方?”书生问。 徐有灵点点头:“会的。” 书生笑道:“那真是巧了,我往济善堂去正是因为我要卖的那一味药材供不应求。我原是一个药商,这些年在白帝城贩卖一些自己晾晒的山野之间的药材为生,如今晾的药材太多了,正愁找不到一个人帮我写药方,每日拿出来晾一晾。你看,你行不行?每日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徐有灵对于凡间的货币还是有些概念的,见他竖了个五,便问:“五文钱?” “不,是五吊钱。” 徐有灵笑了:“行,东家你的货在哪里,我跟你一道去,今天行么?” 金堂正愁这饵不上钩,没想到徐有灵跳上钩上的这样快,痛快地应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 徐有灵伸出藏在身后的爪子,对着他的后脑猛地一下。 * 竹屋里,郑岳刚刚同步渊比试完三局,从御剑控力到剑气章法,再到最基本的心境道心,步渊皆在郑岳之上。 郑岳手腕发抖,院子里是被打落在地的青峰剑的半寸剑身。这是剑宗的名剑阁为他炼制出的好剑,这些年可以说,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对手,青峰剑的剑身都未有过半分残缺。 直到今日。 “等将来有朝一日,你遇上真的天才,便会知道为何为父对你一直不满意。” “并非为父今日苛责于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到那时候,你会明白,撇去剑宗公子的身份给你带来的便利以外,你在习剑一事上还差的太远,还得再练。” 昔日父亲教导的话响彻耳际,郑岳蹲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发软的手腕,看着那柄遗落在地的剑,面上尽是挫败之色。 陆长雪是午后抵达的这处竹屋。 她早发觉金堂的不对劲,这两日特地找了个机会摆脱了他,偷偷在城中拿着一张画像寻找步渊和徐有灵。很巧的是,半路遇见郑岳,扶微宗与剑宗是兄弟宗门,她一早就认识郑岳了,跟郑岳说明来意后,来到此处与步渊和徐有灵汇合。 她是前阵子刚刚重生的。 不。 也不算是重生,是一觉睡醒,就进入了此处,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但很不幸,她回到少年时之后,没能直接出现在扶微宗,而是出现在了人间。因为打听到灵鹫宗的人来过白帝城,联想到徐有灵和步渊曾是灵鹫宗的弟子,她猜到多半是他们,便拿着画像到处找人,想着找到这两个熟悉的人,做事能安心些。 “阿灵呢?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回来?”陆长雪人如其名,生了一张极其清绝的样貌,肤色是近乎剔透的冷白,可性子却极好,见过她的人都很愿意亲近她。 天色不早,徐有灵也不是那种会突然消失,一下子没影儿的人。陆长雪跟徐有灵接触的并不算少,也算是十分了解她了,不免将狐疑的目光看向步渊。 “你们还没有和好?”陆长雪问。 “没有。”步渊把玩着手里的长剑,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陆长雪说:“姑娘家还是爱听好听的话的,徐有灵对你又一直很包容,你只要哄哄她,跟她忏悔,忏悔她不在的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如何不容易,开启时空之轨如何艰难,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她原谅我什么?”步渊低声说,“她孤注一掷,脑子不清醒去开启往生大阵,是我救了她,打破了时空秩序,她才有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需要她原谅我什么?难道不应该是我原谅她么?” 饶是端庄惯了的陆长雪听到步渊这样的逻辑,也略微震惊了一下。她早年其实是对步渊动过心的,也曾经想过要遵循父亲的意思,跟他结为道侣。徐有灵横刀夺爱后,她也对徐有灵这种先下手为强的姿态也并不支持,觉得太不体面,太不好看。如今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没真跟他结为道侣。 跟这么个冥顽不灵,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想来他就是再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是道侣,道侣便是夫妻,夫妻之间为什么要细究这么多呢?她不高兴,你只需要说,我错了,便行了,至于别的,没什么可计较的。”陆长雪没想到他都重生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跟徐有灵把关系处理好。 尤其是强行打开时空之轨是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毕竟这是会引起时空错乱的。 陆长雪在睡梦之中好好的,一觉回到了少年时,也是时空错乱的表征之一。 步渊强行开启时空之轨,引起时空错乱,天道不会轻易放过,按照她爹陆丰年的说法,天道对他的惩罚不仅仅在于惩治他的元神,导致修为忽高忽低,还要他时刻承受刀琢斧凿的疼痛,浑身上下也会如同火蚁爬身一般不适。 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做到云淡风轻,雅致从容地等着徐有灵自己来找他,还要端着,着实让陆长雪大开眼界。 “你还好么?” “我爹说,你现在应该不会太好。”陆长雪满是怜悯地看着他。 步渊眸光微动,素来沉稳的眉眼微微一滞:“我很好,开启时空之轨是我心甘情愿,但有一点,我跟徐有灵这个二货不是夫妻了。” 他提及徐有灵的名字时仍旧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体会到的缱绻在,可说出的话却并不好听,“从此以后,她是生是死,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不杀她,已经是对她的怜悯,至于别的,不重要。” “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她是你的妻子,你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的啊。”陆长雪许多时候并不明白步渊到底在想些什么,徐有灵对他怎么会不重要呢? 如果他不曾为了她开启这该死的时空之轨,陆长雪也就不说什么了,那可能真的是不重要。 可如同万蚁爬身,刀琢斧凿般的疼痛都忍受了,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定力超强地坐在这里,又怎么会是一句不重要能够盖过的? “阿渊,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吃苦头的。” “没有人一定要在原地等你。” “等有一天,你发现原本那个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的人突然不喜欢你了,你也不能因为对方不喜欢你,而责怪她。因为那都是你自己作的。” 18. 苍九阴 这个该死的金堂被打晕后还挺重,徐有灵背不动他,只好在地上一路拖着他走。 大晚上,为了防范妖怪,白帝城都没有什么人出来,徐有灵这样公然拖着一个人在地上走的行为就格外的显眼。 金堂的半边身子在地上,徐有灵拉着他的手倒着把他往后拖,想着把他拽回竹屋,教给郑岳,让衙门的人来审他。 “你这个妖怪是不是傻的,怎么能这么拖着你的同类在地上走?生怕缉妖司的人抓不住你是么?” 夜风阵阵,吹得人身上一阵发寒。徐有灵虽然有结实的皮毛抗风,但还是有些冷,只想着快些回住的地方,烤烤火。此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连忙回过头去。 这不回头还好,一回头竟瞧见了一张熟脸。 “苍苍?”徐有灵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少年人眉目清朗,唇角扬起一抹桀骜的笑意,他一身缉妖司的服饰,腰间挂着一个铜铃铛,很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晃。 “阿爻。” 苍九阴琥珀色的瞳眸里漾出笑意,张开双臂,等着迎接徐有灵。 徐有灵没有想过这一生还能见到他,她幼年时被驱逐出南栎后,一直在妖怪群里讨生活,可是小妖怪是如何也没有办法在大妖怪手里讨食吃的,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苍九阴,苍九阴对她也很好,教了她不少生存下去的技能。 只是闻从人的灭妖计划开始后,离开的南栎的妖族在许多靠近人族边境的地方都无法生存,生存的空间被挤压的越来越小,她跟苍九阴在某一次逃难中失散,迄今为止,也有百年都没有见过面。 徐有灵连忙“啪”一下把金堂放下,跟苍九阴抱了一下。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徐有灵从苍九阴的怀里出来,拉着他左看右看,想看看他们分别的这些年,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你怎么还混上缉妖司的职位了?” 他们分别的时候年纪都还很小,徐有灵对苍九阴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只很能抗事儿的狼妖哥哥。 如今见面,他们都已经不是妖族幼崽,已经成长为能靠着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模样了。 徐有灵很是欣喜,苍九阴原本没皮没脸的人被这么一问倒是客气起来了:“误打误撞混到这个位置的,也不算什么真本事。我是妖嘛,自然更了解咱么妖怪。若是真有作奸犯科,十恶不赦的妖怪,我会帮着缉妖司捉住他们,若不是什么做大恶的妖怪,我自然也能行个方便之门,把他们给放了。” 苍九阴很是爽朗,他身上的江湖气一向很足,徐有灵很喜欢。她本来因为步渊的事情还有些郁郁寡欢,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好像重生也没什么好的,可是在看到苍九阴后又觉得重生还是不错的,至少能见到从前一直想见,但是没有机会见的朋友。倘若此次,她没有重新活过来,也许一辈子都没法子跟苍九阴见面了。 “你这是?”苍九阴指指地上的金堂。 “这个说来话长,我同你慢慢讲。”徐有灵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苍九阴在凡间当差也有几年了,早就靠着俸禄有了一间自己的小屋子,大方地邀请徐有灵: “我替你背着他,不如你去我那里坐坐,一边坐,一边同我讲一讲我不知道的事儿。” 徐有灵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有些晚,我怕……” “有人在等你回去?” 徐有灵说:“应该没有,是我自己总是想多。” 她以前跟步渊在一起的时候习惯了每到天黑就准时回去,怕他担心,怕他挂念,这已经养成了习惯。 而这也仅仅是因为有一回,她跟步渊去砀山找灵珠,被困在砀山的瘴气林里,出来后回去的有些累了后想先休息一会儿,便在瘴气林外的驿站歇了歇脚,步渊见很晚了她还没有回来,又重新折返进瘴气林找了她一夜,到第二日她才知道这件事。 后来便自作多情地每回做完任务都要立即出现在他面前,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去瘴气林找她也可能是因为脑子不好,突然抽风。 “那我们走?” 苍九阴说着蹲下身子,立即拽过那位金光大仙,把他背起来,然后乐呵呵地跟徐有灵一道往他的住处走。 徐有灵起初听到他在凡间干了几年得到了一件宅子,还十分为他高兴。无论如何,能够在这艰难的世道里能够活下去就很好。更别说,他在缉妖司几年还获得了一处住的地方,还能不再为吃的发愁,真是不错。 徐有灵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可到了苍九阴住的地方傻眼了,缉妖司给他分配了一间靠近鸡舍和猪圈的屋子,屋子不大,刚好够放下一张床,除此以外,就是一个破碗在屋子里孤零零地放着,碗里放了一碗肉汤,也不知这肉汤摆了有多久,看起来都有些坏了。 “屋子小,还不如我们之前住的山洞宽敞,但好歹有吃的有喝的了。”苍九阴把金堂锁在猪圈外面,一边用袖子擦拭着床板,一边邀请徐有灵坐下。 徐有灵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适。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轻声问苍九阴:“这就是缉妖司给你准备的地盘么?” 苍九阴说:“是啊,我们头儿很好的。不仅给我申请了一处住的地方,还给我吃的。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饼?” 苍九阴从床底下掏出两张大饼来,饼面上有些并不太干净的秽物,他热情地邀请徐有灵吃,徐有灵接过那张饼,直接扔了出去。 “你做什么?”苍九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有些恼怒。 “你腰上面的铃铛哪里来的?” 徐有灵问。 “我的头儿给我的,原本是给我做了个项圈,后来我嫌碍事,就把它解下来系在腰上了。”苍九阴显然没有意识到徐有灵为什么表情一下子变了,乐呵呵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惑。 徐有灵拽着苍九阴就走:“你跟我走,不要在这个缉妖司做了,他们就没有把你当成同类。尤其是你的这个上司。他如果真的对你好,就不会给你这个铃铛。” 徐有灵说着低下头,一把拽下他的铃铛往外头扔。 苍九阴要拦着,但拦不住,只好摁住她的手,赔笑道:“妖怪跟人不一样不是很正常么?我怎么会奢求他们把我当同类呢?能给我一口饭吃就很好了,至于是什么样的食物何必要求那么多呢?至少,不再像以前一样,为了争一口吃的,每日都要跟别的同伴大打出手了。” 徐有灵不理会他:“这不一样。” 她本来看他这身缉妖司的衣裳还算顺眼,如今这么看怎么不过眼,又伸手去扒他的衣裳。 “阿爻。” “阿爻,你松手。” 苍九阴真觉得自己在缉妖司干的挺好的,并不能理解徐有灵到底在坚 持一些什么。他真心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从前梦寐以求的了。 就在她这样对着苍九阴的衣裳一通乱扒的时候,苍九阴红着耳朵:“虽然咱们是妖,但是你这样像什么样子,有人,有人看着呢。” “谁看?” 徐有灵动作利落地解着他的扣子。 然后就感受到确实似乎有好几道目光正看向她。 步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在不远处有多久了,此刻正阴沉地看着她。 一旁陆长雪捂着额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早知道是这么一幕,她绝对不会动用寻人术来寻找徐有灵,也绝不会主动把步渊带来。 徐有灵被他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 但想到好不容易解到最后一个扣子了,徐有灵决定继续把该解的扣子解完,直到彻底把苍九阴的那身缉妖司的皮给扒了,她这才看向陆长雪跟步渊。 “陆师姐,好久不见。”徐有灵先对着陆长雪礼貌的一笑,这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徐有灵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们其实还挺般配的,要不是她当初横刀夺爱,按道理说,这两人早该成为道侣了。 “我能把他带着么?你不是要剑侍么?我这个朋友也可以。” “他也可以陪你练剑,给你捡剑,你要他做什么他也都能做。你只要把你缴获的东西分他一些就好。我们两个一起做你忠心的奴仆。” 徐有灵同步渊商量。奴仆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步渊轻笑一声:“我这里是难民收容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倒也不是难民收容所,如果此刻在灵鹫山的话,她一定把苍九阴送到师父那里,还不需要他做什么就能吃饱饭。但是现在他们下山了,不久之后还要去望月城参加仙门大典,跟着一个能够靠自己的修为和本事获得灵石的人肯定不亏。 感情没有了,那就多少得谈点利益。 步渊这个人刻薄是刻薄,但实打实的讲,只要塞住耳朵,不去听他说那些难听的话,也还能能接受。 尤其是,如果抛去感情不谈,他在灵石和天材地宝上确实不吝啬。总比缉妖司的人拿两块充满秽物的破饼就把人收买了的好。 他不愿意。 徐有灵立即转过头看向陆长雪:“陆师姐,你需要一个剑侍么?若需要的话,你看我的这个朋友行不行?” 陆长雪本身也有好几个剑侍,她不缺给她捡剑的人,但徐有灵巴巴地看着她了,她想,多一个倒也不会把扶微峰吃穷,点点头:“好。” 徐有灵忙拉着苍九阴:“还不快谢谢陆师姐。” “不是,阿爻,我不需要……”苍九阴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徐有灵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上,示意他不要废话。 苍九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见徐有灵如此,也只得乖乖照做:“多谢陆师姐。” 陆长雪牵强地淡淡一笑,目光忍不住在步渊的身上打了个转。也不是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主要是徐有灵先前都是围着步渊一个人转的,像这样主动替别人说话,替别人找营生还是第一回出现。 她只见过全心全意都是步渊的徐有灵,这样的徐有灵,她还是第一次见。 步渊倒是早有预料,挪开了目光,只是手指骨节捏得死紧,关节处隐隐渗出了血色。 19. 安心 徐有灵不是没有注意到步渊的变化,她扫了一眼他的手,很快当做没看见,移开了目光。 子时,所谓的金光大仙已经被徐有灵交给郑岳。 小竹屋里,郑岳叫来衙役,也不曾想到此案了结的会如此之快。 林中鹤大晚上被人从房间里叫醒,半点情绪没有也不可能,在看到金光大仙的那一刻,不好的情绪一下子也就退散了: “果然是妖怪最了解妖怪,你们这些妖怪做事还真是靠谱。”林中鹤嘴上没个把门的,大手一挥,让手下把这个“金光大仙”扛走,扛走之际正要缩缩袖子回去重新睡,好巧不巧便瞧见了苍九阴。 “这不是缉妖司最好用的一条狗么?怎么在这里,怎么,郑道长,你也发现这条狗的好用了?” 林中鹤笑眯眯地说着,不知死活地伸手上去拍了拍苍九阴的脸颊。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脸上已经狠狠挨了一巴掌。 是徐有灵看不下去,扬手一巴掌拍在林中鹤的脸上。 徐有灵道:“我们虽是妖,也请你放尊重一些。” 林中鹤不知尊重为何物,只知道自己竟然在白帝谷这个人族自己的地盘被一只妖给打了,这是奇耻大辱。 他“呸”一声吐出嘴里的一颗牙,扬手便骂:“你也不过是一只小畜生,修成人形,便真当自己是个人了,看我不打死你这女妖!” 下一刻,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飞出两丈远,是步渊抬起腿,一脚将他踹飞了出去。 步渊对待让他不高兴的人向来手黑。看似云淡风轻的一脚,实则让林中鹤捂着肚子半天没有能够直起腰来。 “你们这群妖物竟然敢这么对我,你们走着瞧……”林中鹤痛吟。 郑岳看不过眼:“林捕头,是你挑衅在先,我让人先把你送回去。即便是妖,也容不得你这般言辞侮辱。” 说着,让自己的随从支了个床板将林中鹤抬走。 等到一场闹剧结束,郑岳这才道:“时候也不早,大家就先行歇息,听步师兄说,你们明日似乎还要赶路,早些睡下吧。” 时候是不早了,徐有灵的眼皮也有些耷拉。竹屋里的房间没有那么多,多了一个陆长雪和一个苍九阴,原本还算宽敞的地盘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够住。 “阿灵,我同你一起睡。”陆长雪主动拉过徐有灵的手臂。 “她跟我睡,我入夜要练剑诀,她要在我身边替我做些事。”步渊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说。 陆长雪不知道步渊是哪里来的精神,都已经这个时辰还依旧精神抖擞,想来是那刀琢斧凿的疼痛让他无法好眠吧,不过这也怪不了别人,毕竟都这样了,还不安生。 徐有灵强打起精神,跟着步渊进屋子。他说过不杀她,她相信他言出必行一定能做到,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去洗手。”一进屋,步渊便拿下不久前挂在墙上的剑。 徐有灵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猜测着是因为她在外面待了几个时辰,他这个有洁癖又矫情的人觉得她肮脏,于是又出了屋子去井边净手。 等他拿出剑,她主动伸出双手替他捧住剑鞘,心里却在想,大晚上还要练剑,果然不少有天分的人都在偷偷努力,她以前总问他是不是除了跟着大家晨练以外自己还偷偷练了,才把剑术钻研的如此到位,他当时还告诉她没有,如今看来是赤裸裸地在骗人。 徐有灵一直在等,等着步渊把剑鞘递到她的手里来,她好捧住剑鞘,完成一个剑侍该做的。 谁成想。 “啪”地一下,她的掌心狠狠挨了一剑鞘。 火辣辣的疼。 徐有灵忙收回手,把手藏在身后搓了搓:“你怎么打我?”她本来还十分困倦,被这火辣辣的一下打得睡意全无。 也没有人告诉她,做剑侍还要挨打。 “你手脏。”步渊刻薄地说,“以后手脏不许进我的屋子。” “可你不是刚刚让我去洗了么?”她手上到现在还沾着水珠,是因为刚刚净完手。 她疼得厉害,觉得这个人真是比前世还要难伺候。前世,他是不允许她不换干净的衣裳就上他的床,但是她靠近他或者跟他贴贴的时候,他也不是每次都要她去洗手的。难道那时候,她就没有碰过不干净的东西么? “你怎么越活越计较了?”徐有灵说,“我以前也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怎么样?” 徐有灵想起了一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亲密举动,眼神晦暗几分,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偷偷揉了揉自己的手。 “手伸出来。”步渊冰冷冰地说。 徐有灵:…… 迫于他的淫威,她只好把手再度伸出来,但他刚刚那一下打得很重,徐有灵认为他但凡再打她一下,她是一定会急眼还手的。可是急眼还手后场面又十分不可控,于是她只好夸张一些: “你把我的手打断了,我的手指有些疼。你要是再打我,未来三个月,我做你的剑侍就不能帮你做事了,可即使不帮你做事,你也要给我灵石作为报酬的。” 步渊听到手指打断了这几个字,并不太相信地看了一眼她的手,并放下手里的剑鞘,检查了一番。</p >徐有灵就感觉自己的指骨被捏来捏去,剑鞘落在手上,最疼的还是被打的那一刻,慢慢的也没有那么疼了。痛感减轻,她有些昏昏欲睡。 “以后来见我之前,把你碰了别人的手洗干净。”步渊检查完她的指骨,发现她夸大其词,也不吃惊,只是威胁她,“不然你这双手就不用要了。” 徐有灵困得很,只是敷衍地点头。 步渊看她这个样子,还是十分耐心地问她:“你听明白没有?” 徐有灵说:“听明白了。” 她的嘴在回答,但是一颗心在神游。人困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有脑子跟没脑子没什么两样。 步渊也不想真的折腾她:“喝了这杯安神茶再去睡。” 她掌心那道黑线,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可徐有灵心大,顶着那道黑线仍能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同别人说话,他不能做到像她一样心大,于是在先前搜集的专门放灵丹妙药的锦囊里翻了翻,找出来一些补药,也不知有没有药效,先兑在水里让她喝下去,总之有利而无一害。即使起不到护住心脉的作用,至少也能让她强健体魄。 徐有灵现在只想睡觉,她觉得步渊对待他的方式跟熬鹰没有区别,不让她睡,还打她的手,十分恶劣。 如若不是被他胁迫住了,她一定跑得比兔子还要快,一定要早早地离开他。 “有毒么?”她问。 “有毒我会告诉你么?”步渊反问她。 “也是,就像你想让我死在南海的时候你也没有告诉我一样。”徐有灵说完,觉得困倦让自己的脑子都变得笨笨的,也不再想那么多了,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这安神茶有些苦,步渊从一旁的小罐子里拿出一粒准备好的蜜饯递给她。 徐有灵吃完后,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中途,步渊原本想要抱着手臂逗她,想同她讲:“天底下没有一个剑侍是睡在床上,而主人是睡在地上的。” 但她睡得太安静了,步渊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有了安全感。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连日来,他周身都在遭受着强行开启时空之轨带来的反噬的痛苦,这种反噬的痛苦于他而言倒也并不是不能忍受的。 他不能忍受的其实是他怎么也抓不住她了。 步渊跪下来,替她把鞋脱了,把盖子盖上,然后自己也在她的身边躺下。 听着徐有灵均匀呼吸的那一瞬间,步渊觉得自己漂泊无依的灵魂一瞬间有了倚仗和依靠。他虽然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只有她在身边,他才能获得一枕安眠。 20. 追妻三十六计(1) 徐有灵今日虽困,但是睡得并不好,一觉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人打了一遍一般。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已经巳时,床边留了一张纸条,清隽有力的一行字,是步渊写的: “橫劈,下斩,撩剑,各练习一百遍。”一旁的桌子旁放了一柄素剑,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徐有灵伸手握住那剑,本想说,像她这样善于钻研邪门术法的人只需要学好法阵和灵诀就好了。 像这种如此刻苦的练剑方式对她没什么帮助,可也是奇了,手掌刚刚碰到那剑,那长剑自己就飞旋而出,牵引着徐有灵飞快地往外跑。 陆长雪在院子里正尝试着教苍九阴练习剑诀,就瞧见徐有灵的屋子的门突然被破开,徐有灵像是一阵风一样飞了出来。 “阿爻会飞了?”苍九阴挠着头,称奇道,“你们道门的法术果然厉害,她以前别说飞了,连使用寻常的妖术都困难。” 陆长雪问:“怎会如此?她再不济也是妖王之女,怎么会连使用寻常妖术都困难?” “快别提妖王之女的身份了。她出生时妖族天降异象,阿月族和图古族两个部落被天火所烧,大祭司断言她不仅不能兴旺妖族,还会给妖族带来厄运。再加上,她的妖息不如大长公主强,所以很早的时候,妖族就给她下了禁术。她如今的灵脉看似流畅,但实则还处于封了九成的状态。” 苍九阴干别的不行,对这些妖族密辛了解得透透的。 “在太玄境和妖域,实力太强也未必是一件好事。灵力也好,悟性也罢,混个中不溜能够自保,其实反倒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太玄境中,人人都想要做天下第一实力最强之人,仿佛菜就是原罪。但作为陆长雪而言,她一直觉得像她这样处在练气的最中层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就挺好的,灵力不在多,够用就行。 拿徐有灵举例,前世,她这样晦涩的灵力用来对付想要挑衅她的人完全绰绰有余,这样晦涩的灵力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不好。可天分就不一样了,正因为她在制造大阵方面有天分,她才能开启往生大阵。这天分似乎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反倒害死了她。 “你竟会这么想?”苍九阴见多了急功近利之人,即使是像郑岳这样的谦谦君子,也有面对输赢不甘心,恨自己不够强的时候。偶然瞧见这么一个看得这么开的人,苍九阴不禁瞪大眼睛。 陆长雪本想点头称是,可想了想,她跟这么一个愣头青一样的妖怪有什么好聊,不客气地捏出一道剑诀。 “少废话,去捡剑。” 剑身飞快地掠过苍九阴的额发,他古铜色的皮肤被剑光映衬得有些发亮。他被少女干脆利落的一剑震撼到,但仅仅是一瞬间,便立即蹲下来去捡剑。 徐有灵是被迫练完的那一百记招式,从早上一直练到日暮西山,等到练完,手腕已经彻底酸软。 步渊不知在剑上下了什么符咒,她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练完后,还不能休息。 一连十日,都是如此。 到了第十一日,终于不用练剑了。 那是因为就在清早,他们已经收到了风慕和风珠珠的传信,说白虎如约放了他们,给了他们一箱子的灵石和宝贝,可因为时间关系,他们没法来白帝城找他们。仙盟大典在即,他们还是要在望月城重聚,到了望月城再与他们平分这些东西。 “那个姓步的怎么回事?怎么日□□你练剑?”前往望月城的途中,好不容易有机会坐下吃些东西,苍九阴便跑到徐有灵身边,“练就练了,还每天不让你停。知道的他是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你有仇。” 苍九阴拿着馒头跟徐有灵分。 徐有灵倚靠着大树,接过苍九阴的馒头,不远处,步渊正跟陆长雪坐一处。他们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神色都很平和冷静,一瞧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徐有灵一边同苍九阴啃馒头,一边想,先前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没看出这两个这么般配。 要是当时她就看出这两人的般配,保不齐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还好,练剑我倒是愿意的,虽然累了一些。”徐有灵说,实打实的讲,在步渊一开始提出要她做剑侍的时候,她心里有些想把他锤飞。 但这几日,他逼迫她练剑。 她又察觉出其实他对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怎么感觉他都不怎么跟你说话的,你不是他师妹么?”这几日观察下来,苍九阴总觉得徐有灵跟步渊之间弥漫着一种很是奇怪的氛围。 首先,那个姓步的小白脸,在面对徐有灵的时候总是一副倨傲的样子,可说是倨傲又似乎在等徐有灵主动跟他说些什么。 反观徐有灵,一个平时话并不少的人,面对步渊时倒是一下子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样子。依据苍九阴对徐有灵的了解,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徐有灵这么一个话很多的人一下子变成了锯嘴葫芦。 徐有灵说:“因为我以前一直烦他,所以他不太想理我吧。” 说着,她自虐一般的将目光投放到对面的两人身上。其实无论过了多少年,经过了多久,她看见步渊跟陆长 雪两个人谈笑风生的样子,都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心头微酸的感觉。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让她多练练剑,大概也是在发着一个前道侣对她最后的善心。这么想想,徐有灵又释然了,他最后的这点善意,又让她觉得自己心里从前对他的这么一点不甘心又消散了一些。 从白帝城到望月城,一路上,这四个人都凑对一般地在一起。陆长雪原本跟步渊在一块单纯是聊一聊前世他离开太玄境后,仙盟发生的事,可聊着聊着,又觉得他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双眸子总是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徐有灵的方向。 “你那么在意,怎么不过去?”陆长雪揉着眉心叹气。 徐有灵彼时正在跟苍九阴背对着他们两个人烤鱼,他们两烤的轻车熟路,也很大方,烤完还会送给他们一人一条。唯一的不好就是,这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到两颗头都凑在一起。 “你过去,她也一定会跟你说话的。”陆长雪这一点还是很确信的,像徐有灵这种死了一次对步渊还能做到和颜悦色的并不多,究其原因,终究还是太喜欢他。因为喜欢,所以一直包容,这种包容也许连徐有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如果想跟我说话,会自己主动开口。如果不主动开口,便是并不想跟我说话。”步渊冷冷地回。 陆长雪:“……” 她可以断定,是徐有灵以前把他给宠坏了。让他不知道他现在应该是去追人回头的那一方。 她主动递给台阶给步渊,准备教他如何追姑娘:“明日我们要经过太行山脉,太行山脉里有青青果。青青果是妖族的情人果,你去摘了送给她,她便知道你是喜欢她的,便明白你的心。不然你们两个这么僵着也不是一回事儿。” 步渊转过头不理解地看着她。 陆长雪见他不明白,揣测他大概没有见过这种果子。便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了一份妖族植物全解,指着里面碧绿色的果子给他看。 “就是这个。” 步渊神色暗了暗,嗤道:“妖族的人求爱都会送这个么?” “是啊。” “那她怎么从来没有给我送过?”步渊冷不丁攀比起来。 陆长雪想要打爆他的头,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男人能死傲娇成这个样子。 “你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你不是一个傲娇的公主。” 陆长雪很急。 她最受不了这种明明在意得很,却不长嘴的人。 步渊没说话,只是目光又扫了扫那果子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将那果子的模样记了下来。 21. 不再嘴硬 他们一行人疯狂赶路,不过短短四日,便一面御剑飞行,一面歇息,抵达了望月城。望月城乃是太玄境的主城,各路商贩往来络绎不绝,多少仙门世家坐落与此,包括步渊的本家。 风珠珠他们尚未与他们汇合,徐有灵身上的灵石基本上都是从步渊那里得来的。这些日子,每早她都会起来练剑,偶尔也帮步渊捡捡剑,步渊每日都会放几粒灵石在她的桌子上。徐有灵都会很珍惜地把这些灵石收起来,然后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样,每回在客栈吃东西,都点些最便宜的馒头吃。 “你怎么回事?” “嚷嚷着让我离开缉妖司,说我跟着步师兄跟陆师姐能过得好一点,然后你自己又一副抠抠搜搜,像是在攒离别的物件的样子。”苍九阴瞧不惯徐有灵这种抠抠搜搜的样子,忍不住批判她,并一把抢过她装满了灵石的小锦囊。 “你不懂,陆师姐是个好人,你跟着她肯定是比在缉妖司好的。可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总有一天要分开的。” 徐有灵面前是一大碗白水和馒头,她吃得很香。 晴天防雨天,步渊日付灵石给她这一点让她很满意,连日下来,她的锦囊已经装了一小半了,这让她十分的安心。 “你攒这么多灵石要做什么?要买山头啊。”苍九阴大差不差地撑开她的锦囊看了一眼,嚯,亮晶晶的,还真不少。 “买什么山头,多浪费。这是我的保命钱。”徐有灵伸手要跟他要回来。 苍九阴犯起贱来,贱嗖嗖地说:“别动,让我数数。” 徐有灵哪能接受自己的买命钱被拿捏在别人的手里,桌子一推,站起来就去抢,苍九阴拿着她的锦囊到处跑,徐有灵也不让着他,火气上来,“哐当”一下就跳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摁趴在了地上。 苍九阴冷不丁被徐有灵摁在地上,也觉得自己尊严全无:“下来,开个玩笑,你快把我压死了。” “我也开个玩笑。”徐有灵微微一笑。 苍九阴只好赔着笑脸:“我错了,姑奶奶,你放过我,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真快把我压得飞灰湮灭了。” 他乖巧地把锦囊又双手奉上给她。 “算你识相。”徐有灵接过锦囊,干脆利落地又从苍九阴的身上起来。一回头,脑袋便用力撞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淡淡的三九花香气,熟悉的白衣裳,意识到自己撞进了谁的怀里后,徐有灵微微一怔,鼻子因为撞到他的胸口的位置,而突然涌起一阵暖流,“吧嗒”“吧嗒”,大颗大颗的鼻血就这么落下来。 一滴一滴溅到地上。 “见到我这么激动?”步渊问,“嘴上说着不愿意跟我做道侣,身体倒是很诚实。”他低沉的嗓音配上没安好心的语气,让人很想锤他。 徐有灵低着头,一只手捂着鼻子,一手推开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别说风凉话,你撞到我的鼻子了。”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徐有灵的手上已经全是血。 步渊倒是没有想到她如今这么脆弱,收起揶揄她的心思,眼疾手快拉着她去客栈的后院洗了一把脸。 等到洗完脸,徐有灵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意识到骨头没断,这才松了一口气:“你看,我们两个人就不能遇见,遇见了对方就会倒霉。” 步渊睨了她一眼,一面用素白的绢布擦去她指尖的血污,一面道:“你自己冒失,遇见谁都会倒霉。” 徐有灵看着他低下头给自己擦手的动作,他的寒色覆在眉眼之间,面容依旧冷峻,但这冷峻之中不是半分温柔都没有的。 徐有灵恍惚间想起,自己从前喜欢他,也并不是因为他一味对自己冷淡,更多的时候,也还是在留恋他对她好的时候。 “我还记得,咱们两个刚到扶微山的时候,山主每日都会命内门的小弟子给我们送吃的,内门的小弟子总会自己克扣一大半,留给我们的时候每回就只剩下一点点,但你总是留给我。” “灵鹫宗出事,你听师父的话一路照料我,自己受了重伤也要强撑着背着我去找仙盟求救。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 徐有灵突然走心,冷不丁夸奖起他来。 这样真情流露的话,步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久到他真当徐有灵已经把这些都忘记了,只记得他恶劣的时候,而忘记他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很好的时光。 “后来呢?后来我不好了么?”步渊竖起耳朵,本能地想要徐有灵多夸夸他。 他其实是个很变态的人,前世许多时候,总是会故意欺负她,想要她多说些好听的话来哄他,来告诉他,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有且只有他一个。 说来也是奇怪,他坐上仙盟盟主的位置后,身边并不缺少阿谀奉承的人,但别人口中说出的那些奉承的话,跟她说出的话就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仙盟所有人都认为是徐有灵喜欢他喜欢的更多,甚至蓄意破坏他周围的人际关系,不愿意任何人靠近他。但事实上,他也一向不喜欢别人靠近徐有灵。徐有灵在仙盟的时候也曾经交到过几个真心实意的朋友,可都被他以各种理由送走了。因此,那时候徐有灵每回失去朋友时,又总会巴巴地来找他。 在每一个深夜,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然后用珍惜的语气告诉他,步渊,我只有你一个了。 徐有灵如实地说:“后来你长得还是很以前一样好,一张很好看的小白脸,眼睫毛很长。脸生得很俊俏,让人很想亲。” 她贪图美色,在知道他 曾经对她动过杀心之后,实在想不出什么赞美他的词。但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张脸还是没变的。 “我好的就只有这张脸了么?”步渊凑近她,言语之间带了几分失落。他的眉眼生得极其好看,肤白如玉,睫羽纤长浓密,让徐有灵没由来的心跳快了半拍。 客栈的后院里并没有什么人,徐有灵推开他,避免让自己沉沦:“好了,别做作。我刚刚还在客栈里看见你们步家人,你那个堂兄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心眼呢,你得防着点。我先走了。” 她动作是推开他的,但嘴上仍旧像以前一样会碎碎念地提醒他要注意周遭的危险。 这让步渊心里一暖,想到从前那几百年日日夜夜的相处,突然觉得真放下身段去挽回这份感情也没有什么。 “我在你房间里给你送了一样东西,你看一看。若你回心转意,我可以保证,从前做过的混账事,我绝不会再做。若你不能……” 他原本的神色是平和的,在提到若她不能回心转意时,终于起了一点波澜,连日的心理斗争后,他终于一点一点承认,若她不能回心转意,这绝不是他的结果。 “若你不想回心转意,那你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可以做到。” “百年的相处,不是一朝一夕。我们分开,你也未必就能找到下一个跟你磨合得很好的人。我从前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我都可以改。” 他这两句话说的还算真诚,并不像以前一样夹枪带棒。他愿意这样好好地跟她说话,徐有灵是很感动的。 但破镜不可能重圆,覆水不可能收回。徐有灵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全心全意的喜欢他。至于步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基础信任已经没有了。 所以,不如换个人吧。 但这个想法,徐有灵不会跟步渊说,说了也没用。他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这几百年他们一直在一起,所以才会时常提出要跟她继续在一起的念头,徐有灵理解他,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偶然间离开对方总归会不习惯的。 但时间是个好东西。 日子久了,总归会习惯的。 他想要怎么造作,她也不干涉他。等有一天他发现,总这样碰壁没有意思,他会自己放弃的。 到那时候,他们都会换个人喜欢。 不过就是几百年的时光而已,对于修士和妖来说并不是一生。 不要了,也就不要了。 只是,人在割舍下一段感情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出现频频回头的情况,这很正常。徐有灵想,她已经度过了最痛苦的阶段,能够做到大步地往前走,虽然偶尔还是会回头看一眼,但步子是终究不会停的。 而步渊,等他慢慢习惯下来,也总能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