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被骗权又骗色》 1. 入京 楔子 安和九年春,姜鹤升任尚书台郎官,携家带口入京赴任。 临近洛都遇上暴雨,车夫极力催赶骡车,也没能赶在城门落钥前入城,一行人只好在城外客栈休整一夜。 门外暴雨如注,天地间飘散着厚厚的朦胧水雾,时不时有人撕开雨幕冲进客栈。 来躲雨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冷清的客栈一下子拥挤热闹了起来。 几个宽袍阔袖的读书人要了壶温酒驱寒,酒刚下肚,话便收不住了,竟议论起当朝大将军魏陵的私事来。 “听说陛下要把长乐公主许配给他,他却拒绝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且不说陛下赐婚的意图,他难道不知道魏陵不喜欢女人。” “我听说大将军至今不娶妻,是因为他兵败越鸟山那次被山中医者所救,其实那医者是山精变的,魏陵被他迷惑佐了心性,从此不近女色。” 刚换完衣服到楼下要了壶茶喝的姜鹤骤然被呛到。 几人闻声透过躲雨的重重人影看过来,顿时眼睛一亮。 只见那人眉目清明,面如冠玉、桃花眸澄亮如水、唇红齿白,俨然一副堪比潘郎的好容貌,身姿清瘦高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雅致。 姜鹤没有理会几人的打量,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厚重的雨幕间。 她可不是什么山野精怪,更没有迷惑魏陵。 不过这次入京,她的确是要利用魏陵的。 原因无他,魏陵和她有世仇。 魏陵的祖父魏渊曾是前朝旧臣,他身负皇恩,却不知忠君,亲手推翻了周氏王朝不说,还将周氏族人赶尽杀绝。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坐江山,与一则预言有关——乱臣代主三世亡,贤能故主兴旧朝。 这是魏渊帐下谋士郭负临终前算到的天机。 郭负此人算无遗策,有堪破天机之能,魏渊也是得他相助才有问鼎中原的机会。 所以对他的预言深信不疑,为蒙蔽天机,躲开灾祸,魏渊扶持了对自己有大恩的萧家家主为天子,临终前叮嘱孙儿魏陵定要在萧家天下传到三代君主时拿回自家的江山。 于是乎,天下人尽皆知魏陵手握兵权,野心勃勃随时都可能篡位。 而她,姜鹤,也因为那句预言,不再是不问世事的深山医者,她要救姐妹们脱离魔窟,便只能用别人的名字,活成别人的模样,去争权夺势。 —— 洛京昨夜刚落了一场春雨,今日便有小贩提着篮筐沿街串巷叫卖杏花。 新鲜花枝整整齐齐放在篮子里,白花粉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骡车与阿婆擦肩而过,微风卷起阵阵花香袭来,清香扑鼻。 “爹爹,我也想要杏花。”一颗小小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阿音眼巴巴望着阿婆的背影。 一只瘦白纤细的手挑起车帘,一张清秀俊美的脸贴到小女孩旁边,少年瞥了眼阿婆篮子里的花,喊住车夫。 “停车。” 车辕前的车夫长“吁”一声,拽紧缰绳,青骡便乖顺地站定了。 “阿音等着,爹爹这就去给你买。” “你坐着,我去买。”坐在车辕前抱长剑的黑衣女剑客说。 “不用。”少年摸了摸小孩的脸颊,起身掀开车帘,跳下车。 单薄的墨绿色春衫随着她落地的动作被风扬起,束发的带子也高高飘起,更衬得她似要羽化而去的仙人,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张望。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旁人的侧目,自顾自朝卖花的阿婆走去,笑着问价:“阿婆,您的花怎么卖?” 阿婆也被这人的风姿惊艳到,热情介绍:“这些都是今晨新摘的花枝,拿回家中泡水还可以多养几日,两文钱一枝,五文钱三枝,小郎君要几枝?” “那我要三枝吧。”少年自袖中摸出荷包取了五枚铜钱递给阿婆。 阿婆侧身将钱塞进心口处,挑了三枝花朵最密簇的杏花递给她。 少年双手接过花枝,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果然清香好闻,她向阿婆道过谢,便捏着一把杏花向骡车走去。 阿音迫不及待冲她招手,正要出声喊她,就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纵马而来,路人来不及躲闪,被马鞭劈头盖脸砸伤,鲜血顺着脸颊滑下,却无一人敢生怨言。 “驾!驾!驾!”那领头的公子玄衣白马嚣张至极,打伤了人还要回头恐吓:“今日算你走运,改天再不长眼,本公子抽死你!” 瞬息间马蹄声已经逼到跟前,路人纷纷躲闪,卖花的阿婆被撞倒,少年连忙上前扶起她,还是慢了半步,被那公子一鞭子抽到背上。 “时砚!”女剑客凌空踏出几步落在她身边,连忙检查她的伤势,背上的衣服被抽烂,鲜血淋漓。 她疼得抽气,扭头怒目视之,恰好与那人目光对上,那公子眼底玩味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惊艳,一把勒住缰绳,身下白马被扯得前蹄高高扬起,痛苦嘶鸣不已。 那公子毫不在意,掉转马头向她踏来。 少年觉出那人眸底的轻浮之意,扭头要走,就被一群纨绔子弟团团围住,马蹄踏碎杏花。 “这是哪个清风馆跑出来的美人,本公子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那公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围着她打量,眼神中尽是轻浮之意。 “找死!”女剑客挡在她身前,噌得一声,长剑出鞘直向那人颈间挥去,却被她一把拽住。 “无命!” 少年紧紧抓住女剑客的胳膊,轻轻摇头,自下而上扫一眼那人。 白马配金鞍,腰悬玉佩名剑,锦衣华服,生得白皙,瘦而不弱,长脸尖腮,貌似猿猴,眉眼间满是盛势凌人的傲气,想必又是哪位不学无术的世家子。 “公子误会了。”少年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在下姜墨,从蔗县调任入京,今日初至京师,公子自然是不识得我的。” “原来是美名远扬的姜县尹,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呼姜侍郎了。” 那公子回头对几个朋友笑道:“本公子乃当朝赵太尉第三子赵平,早就听闻姜侍郎天人之姿,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你千里迢迢来京赴任,我们几个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才是,正好昨日我新猎了一头幼鹿,可以给姜侍郎接风洗尘,也算是为我刚才的莽撞赔罪,姜侍郎不会不赏脸吧?” 姜墨又岂会不知他们怀了何种龌龊心思,婉言谢绝:“赵公子盛情相邀本不该推拒,只是在下携家带口,不如待在下安顿好家眷,再前往各位公子府中拜会,如何?” 赵平朝一旁的骡车望了眼,就看见一张与姜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稚嫩脸庞瑟缩在窗边,眼巴巴望着这边。 “没想到姜侍郎年纪轻轻就有孩子了。”又看向无命:“这位是夫人?” 姜墨始终垂着眉眼,躬身答道:“夫人福薄,生下小女便故去了,在下与夫人感情深厚,故而一直未再另娶她人,这位是我朋友。” “原来姜侍郎还是个情种。”赵平讪笑一声,大方表示:“既然姜侍郎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本公子在梅兰街有一处宅院空着,就赠于你了。” “赵氏四世三公,在下位卑职小,安敢与公子攀交。”姜墨婉拒道:“更何况梅兰街乃文人雅客居所,在下既不通诗文,亦不擅乐理,若与诸位才子为邻,怕是会招人嫌恶。” 赵平眼眸微微眯起,冷峻的脸上透出几分不耐,冷冷道:“看来姜侍郎是不愿意交本公子这个朋友了?” 其他人也紧盯着她,逐步踏马逼近,如同狼群围猎一只羔羊。 无命持剑护在她身前,姜墨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诸位公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与在下为难,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赵平冷笑一声,无辜道:“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我们只是想和姜侍郎交个朋友罢了,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他便给一旁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随从会意,驱马驶向骡车,一把将阿音抱了出来。 “阿音!”姜墨大惊,就要扑过去夺回阿音,却 被横在眼前的马鞭挡住去路,她抬头,眸底满是怒意:“放开阿音!” 赵平抬了抬马鞭,就要去挑她下巴,被她避开,他讪笑一声:“姜侍郎不必着急,只要你愿意和本公子做朋友,本公子是不会伤害令爱的。” 无命扭头看向她,姜墨与她目光对上,眼梢微微向阿音瞥去,嘴上却说:“既然赵公子诚心相邀,咱们再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无命,还不退下。” 无命会意,故作不甘地瞪赵平一眼,收起长剑,退到一旁。 赵平得意一笑,向她伸出马鞭,姜墨愣了愣,赵平笑说:“本公子这便带姜侍郎去寻住所。” “那便有劳赵公子了。”姜墨说着伸手抓住马鞭,衣袖滑落,露出一小截雪白腕骨。 赵平盯着她纤细的腕子,不自觉滚了滚喉结,正要拽她上马,却见她目光骤冷,猛然松开马鞭,受力失衡,赵平反被摔下了马。 “公子!” “赵兄!” 众人大惊,连忙拥上前就要扶他。 无命看准时机,飞身一脚将挟持阿音的侍从踹下马,接住阿音,塞进车厢,转身向疾奔而来的姜墨伸出手。 姜墨把手递过去,被她抱上车辕。 “快走!”无命抬起剑鞘狠拍一下青骡,青骡受惊拉着车往前奔去。 赵平被人扶起来,发现姜墨已然不见了踪迹,又气又恼,一鞭子甩在侍从脸上,怒吼道:“给我追!竟敢戏耍本公子,真是岂有此理!” 车夫一个劲儿挥鞭催赶骡车,虽说如今民风开放,但是自家大人好歹乃朝廷命官,刚到京城就被一群男人围堵调戏,这像什么话呀。 骡车一路横冲直撞,颠得人东倒西歪,姜墨手指紧抓车辕,才没掉下去。 岂料迎面街口突然驶出一队车驾,车舆以楠木为架,华盖覆顶,金玉作饰,阳光下华光熠熠,车辕前套了四匹毛色鲜亮的黑骏马,数十名甲兵手持长戟护卫两侧,瞥见侧面疾驰而来的破骡车,立马横戟挡在前方,喝道:“何人竟敢惊扰大将军车驾!” 车夫已经拽不住骡子,姜墨帮他一起拽缰绳,不料骡子受了惊,根本控制不住,前蹄高扬,就要撞上去,华车前的四匹黑马也受到惊吓,马蹄乱踏,带得车身颠簸乱晃。 危急关头,一旁的近卫打马上前,腰间寒光闪现,滚烫的鲜血溅了她一身,青骡长鸣一声轰然倒地,连带使得骡车也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倒。 “爹爹!”阿音吓得哇哇哭,爬出车厢扑向姜墨,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姜墨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翻了几滚,眼看就要被车厢砸中,无命及时赶到,一剑劈散倾倒的车箱,骡车残片乱飞,击中了那辆华贵马车。 “时砚!”无命顾不得其他,收起剑,上前正要扶她,便被那近卫拿剑架在了颈间,手持长戟的护卫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你快起来!”阿音从她身上下来,哭着唤她。 “咳咳咳——” 姜墨头昏脑涨,握住阿音的小手,撑地坐起身,摔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唇色鲜红,咳出一口血沫。 赵平等人追来,便看到这番景象,连忙翻下马,拱手作礼:“见过大将军。” 车夫躬身挑起车帘,车内走出一人。 肩平腰窄,身姿颀长,昂扬挺拔,一袭玄色长袍更衬得气势华贵压人,领口腰间绣织金暗纹,腰悬长剑,坠镂空双鹤白玉佩,生得一副满楼红袖招的好皮相,只是一双凤眸过于锋利淡漠,威严不可侵犯,却在看到姜墨的那一瞬,冷寂的眸底划过一抹光亮。 魏陵下车朝她走去。 护卫自觉让开道。 面前投落一道黑影,姜墨抬手擦去唇角血迹,忍痛起身,正要拱手见礼,下巴忽然被那人擒住。 她被迫抬头,便与眼前人黑沉沉的目光撞上,惊得羽睫乱颤,一双秋水眸似猫瞳微微放大。 除了惊恐,还有陌生,魏陵微微蹙眉:“你不记得我了?” 2. 入狱 姜墨身子不可控地轻轻颤抖着,羽睫眨了两眨,眼底尽是迷茫,摇摇头从他掌心挣脱,退后半步,拱手垂眸:“下官前蔗县县尹姜墨,蒙陛下隆恩,升任尚书台郎官,特来京赴任,此前并未见过大人。” “姜墨?” 魏陵记得那人右眼眼尾有一颗泪痣,气质出尘,而眼前这人乍看与她恍若一人,却不似她淡泊洒脱,眉宇间尽是悲悯忧色,果真不是她,又问她:“你可还有其他兄弟?” “回大人,下官并无手足之福。” 她十指纤长,手背骨节处蹭破了皮,血迹斑斑,躬身作揖,脊骨弯折,只显谦和,没有半点谄媚之态,这点倒是与那人极像的。 魏陵收回目光,回头扫了眼赵平等人:“你如何得罪了赵公子?” 赵平等人和姜墨皆是一愣,不等她开口,赵平便抢先上前回话,拱手道:“大将军误会了,我等只是听闻姜侍郎清正廉洁,又见她行装简朴,担心她初到洛京找不到落脚处,想帮她寻处宅子,可能是姜侍郎会错了意,这才闹了点误会,惊扰了大将军车驾,还请大将军恕罪。” 其他几位公子也纷纷附和,他们自小长在洛都,最是会察言观色,这是瞧见了魏陵似与她相识,自然不敢再对她起轻浮之心。 “真只是误会?”魏陵剑眉微挑,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 姜墨抬眸扫视过赵平等人,她初至京中,便遇上当街强抢官员的荒唐事,足可见当今世道礼崩乐坏,世风日下。 “赵公子等人觉得是误会,可下官并不觉得。”她挺起脊背,言辞清辩:“赵公子当街纵马伤人在先,折辱逼迫下官在后,今日若非恰巧遇上大将军,下官恐怕唯有一死才能免遭受辱,还请大将军为下官做主。”言罢,再向他深深一揖。 魏陵思忖片刻,问赵平:“可有此事?” 赵平身子一抖,忙行到他身前,争辩道:“大将军万不可听信她一面之词,姜侍郎乃朝廷命官,我等安敢轻薄于她,至于纵马,是那畜生野性难驯,在街上受了惊扰,四处冲撞,我等御马不当,误伤了姜侍郎,并非有意为之。” “大将军!”无命上前拱手道:“我家大人素来坦荡,从不冤枉好人,更容不得旁人恃强凌弱,方才是为护一位卖花的阿婆,才会受他一鞭,赵公子纵马伤人,想来今日也不是头一遭,京中百姓有目共睹,孰是孰非,大将军差人一查便知。” 赵平扭头瞪他,呲目欲裂:“一派胡言!” 魏陵又看了眼姜墨,她脸色惨白,颔首低眸,端得是清雅矜贵,似是极力在扮演那人,又学得不像,他想起坊间关于自己好男风的流言,眸色微沉,转身上车,吩咐左右:“一并押送廷尉!” 赵平等人大喊冤枉,姜墨也愣了一下,随即抱起躲在自己身后的阿音,拽了拽无命,跟着他们去了廷尉狱。 魏陵望着那抹清瘦背影若有所思,他收回手指,放下窗帘,长眸轻阖,故人音容笑貌清晰在耳,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廷尉狱内。 赵平等人被关押在一起,姜墨和无命带着阿音在另一间牢房。 牢狱三面环石墙,木栅门,门对面墙壁两米高处开一扇两掌大的小窗,地上胡乱撒着稻草,好在春寒料峭,气味倒也不算十分难闻。 “你还好吧?”无命担忧地看着她,她皮肤本就白皙,但凡有一点擦伤便显得格外严重。 “我没事。”姜墨摇摇头。 阿音依偎在她身边,小手摸摸她背上的鞭伤:“爹爹疼不疼?阿音给爹爹呼呼。”说着便撅起小嘴给她吹伤口。 “不疼。”姜墨把她揽进怀里,摸摸小孩头发,柔声安抚她:“阿音别担心。” 斜对面狱中赵公子等人还在骂骂咧咧,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想差狱卒给家中送个信,好让家里人来捞他们。 上头早就交代过,这几人是大将军差人送来的,如何处置还要看大将军的意思,让他们不要私自和犯人接触。 狱卒便装聋作哑,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气得赵平对着木门又踹又踢。 天光渐暗,春雷隆隆,一股寒气夹杂着如雾的雨丝从小窗口飘进来。 姜墨靠墙坐着,阿音蜷缩在草堆上,枕着她的腿睡了过去。 她盯着那一方小小窗口一寸寸沉下去的天光,思绪如细雨纷乱。 外面甬道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她缓缓睁眼,牢房门外不知何时挂上了一盏小油灯,入眼一片昏黄。 狱卒提着木桶走过来,舀了两碗乌漆嘛黑的稀粥放在门口,拍得木门哐哐响,喊了句:“吃饭了!”便又提着木桶去了下一间牢房。 无命走过去把饭端了进来,两只巴掌大的破口碗,里面的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霉米和糠秕。 无命皱眉:“这东西能吃吗?” “爹爹,我渴。”阿音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姜墨接过破口碗,掏出帕子沾了上面的清水正要喂给阿音,放饭的狱卒去而复返,端着两碗干净的米粥喊他们:“喂,吃这个。” 无命看她一眼,赶紧拿过她手里的碗,上前和狱卒交换。 那边的赵公子看见了,又开始嚷嚷:“凭什么她有干净的粥!本公子的那份呢!” 狱卒依然没理他,扭头走了。 气得赵平拿碗砸他,骂道:“一群有眼无珠的东西!你们真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敢拿这种喂猪的东西糊弄本公子!等本公子出去了,定叫你们好看!” 无命把两只碗递给她和阿音,姜墨没接:“你吃吧,我和阿音吃一碗。” “我和她吃一碗。”无命把碗塞给她,抱过阿音。 往后,狱卒每天放饭都会给他们另准备两碗干净的米粥,姜墨吃得越来越少,无命知道她的病又发作了,趁阿音睡着,轻声问她:“药没了吗?” 姜墨靠坐在墙角,细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杂草,面白如纸,眉头紧锁,额间冷汗津津,下唇被她咬出血:“我已经吃过药了,不用担心。” 无命转身立在门口,细长的身躯替她挡住对面牢房那些窥探过来的目光。 ——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中。 松鹤堂内,角落四座青铜树灯火光明明,透过轻纱薄幔落在铜黄色的编钟上碎光闪闪。 魏陵坐在案后,浅褐色双眸被案角一盏灯火映得更似琥珀,手中拿一卷竹简,听着近卫扶风在一旁汇报:“属下差人去了趟望郡,安和初年四月,姜墨也曾离开 过贺家。” 魏陵盯着竹简上的履历:姜墨,年十九,琅州姜氏庶子,自幼借居于望郡贺氏家中,素有才名,与贺家长子贺长君交情匪浅,人称望郡双杰。 安和四年四月归家娶妻。 安和五年新妇为她诞下幼女后病逝,同年七月,被征辟入仕任蔗县县尹,功绩卓越,今岁得陛下恩典,升任尚书台郎官。 魏陵放下竹简,指尖轻轻敲在案边,那人也是在安和四年四月中旬不告而别的,两个人,一南一北,却生了同一张脸。 外界传言,他至今不娶妻室,是因几年前被一少年佐了心性,这两年朝中更是有不少蠢货真将各类妖童送到他面前,有的是为攀附,有的则是想趁机在他身边留个自己的眼线,莫非这人也是…… 他扭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扶风。 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扶风立刻低下头去,将脸藏在拱起的双手之后:“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除了他,只有扶风见过那人的画像。 当年那人救了他,他问她想要什么回报,她说自己除了师父,没有见过别的亲友,希望日后他若是见到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之人遇难,能够施以援手。 他这才留了她的画像,没想到会惹出那样的流言蜚语。 “贺长君在何处当职?”魏陵放下竹简。 “也在尚书台,任尚书右丞一职。”扶风答道。 魏陵眉峰微挑,收回视线:“让你查的另一桩事呢?” “赵三公子平日里飞扬跋扈,洛都人尽皆知。”扶风从怀里掏出一卷人员名单,双手递给他:“属下只是随意找了几个乞儿去打听,比起其他事,当街纵马伤人算是赵三公子做过最轻的恶了。” 魏陵拆开薄娟,边看名单边听他说:“城外有一户人家,男人前两年在军中病死了,留下妻儿寡母,去年那小寡妇带孩子进城探亲,回去的时候被赵三公子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拖进城外的破庙……” 扶风停顿片刻,略去了那些腌臜事,继续道:“还有一个少年,前不久帮家里赶车卖炭,被赵三公子盯上,尸体是在城外乱葬岗发现的,被狗啃得只剩了半截,家中老母当天就去了,留下老父听说也是半疯半痴。” 自大齐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至今已有七十余年,百姓为避战乱,流离漂泊,耕地荒废,前几年甚至在街上随处可见菜人摊子。 如今天下初定,兵戈渐歇,菜人倒是没了,只是礼乐难复,法度难续,天下诸如此类之事多如牛毛,蒙冤者无门可诉。 他心中有了计较,卷上薄娟,问扶风:“廷尉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家差人去了几回廷尉,想让顾廷尉放人,都被挡了回去。”扶风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姜侍郎似乎身子不太好。” 魏陵眉心微动,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是受了一鞭,便病倒了?” “像姜侍郎这样清雅的文人难免娇贵,应是受不了狱中污秽,心病罢了。”扶风摸不准他的心思,分明是他下令把人丢进大狱的,后脚又差人叮嘱狱卒在吃食上不要苛待。 “把这个拿给她,让她看着办。”魏陵把那份名单递给扶风,没再多问,既然与他的恩人无关,他又何必心慈手软。 3. 算计 没有人来过问,也没有过堂,赵平等人骂了两天,也饿得骂不出声了,前两天还嫌弃的黑粥,现下几个人抢着喝。 第五日,头顶的小窗透进一方曦光,甬道里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姜墨的病好了些,但是身子虚弱得厉害,看见一双官靴出现在牢房门口。 领头的男人一身黑红配色官服,方脸,厚唇粗眉,活似门神,指挥左边的狱卒打开牢门,上前一步立在门口:“姜侍郎,这几日多有得罪。” 无命扶着她站起身,姜墨勉强站稳,拱手还礼:“大人哪里的话,本就是我等扰乱了京中治安,受此牢狱之灾无可厚非,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本官姓顾,单名一个余字,琅州蔗县人,算起来姜侍郎也是我顾家的父母官。”顾余笑着说。 姜墨虚弱一笑:“顾大人折煞下官了。” “姜侍郎清正之名,大楚人尽皆知,本官这里有一份诉状,不知姜侍郎敢不敢接?”顾余从袖中掏出一卷状纸望着她。 姜墨接过诉状展开,两道秀眉顿时蹙起,饶是在蔗县做了三年的父母官,她也没见过如此十恶不赦之人,简直人神共愤,万死难消其孽。 她卷起状纸,收起眼底余怒,平声问他:“顾大人是想让我代他们上诉,还是想让我做堂上判官?” 顾余侧身让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姜侍郎请。” 姜墨略感疑惑,停顿片刻抬脚出了牢门。 阿音见她离开,连忙迈着小腿去追,无命抱起她,跟着出了牢房,无人阻拦她们。 姜墨由顾余引着一路出了大狱,来到前院一处知事堂。 顾余在门口停下,示意她进去。 姜墨瞥了眼门口立着的近卫,她认得他,上次一剑砍死青骡的人,那么门内之人想必就是那位大将军了。 不等她抬脚,无命猛地抓紧她的胳膊。 姜墨回头,对上她临阵退缩的目光,轻轻闭了闭眼,拂落她的手,叮嘱她:“看好阿音。”便只身入了门。 魏陵端坐于案几之后,随手翻着案上的闲书,听到脚步声,凤眸轻抬。 晨光熹微,她一袭绿袍踏入,发髻微散,白皙面孔沾了灰尘,周身被天光包裹,连耳尖的绒毛也清晰可见,饶是如此凌乱做派,也不显狼狈,倒是别有韵致。 他哂笑一声——好拙劣的美人计。 “下官姜墨拜见大将军。”她缓步上前,立于堂下,拱手作揖。 “免礼。” 姜墨直起身子,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面上的病容,随口问了句:“听说你身体抱恙?得了什么病?” “下官前几年染了热症,一直未能痊愈,时常发作,并无大碍,多谢大将军关怀。”姜墨道:“不知大将军见下官是为何事?” 魏陵看了眼她手里的诉状,问她:“若是有人在蔗县犯下如此恶行,姜侍郎会如何审理?” “自是依法审理。”姜墨道:“依照大楚律令,当街纵马伤人者,当杖二十,屡次犯案者,依律当杖六十,罚金五两,至于凌辱妇人,致使他人身亡者,当受腐刑,流三千里。” “你可知赵平是何人?”魏陵问她。 “清阳世家赵氏族人,当朝太尉赵赫第三子,母亲乃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姐姐,娄阳长公主,上有两位兄长,大兄长赵越任五官中郎将,二兄长赵阳任尚书左丞。”姜墨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太祖皇帝入主中原时所立,无有更改。” 魏陵眼底划过一抹哂笑,如此天真,果然不是她,那人虽为医者,济世救人也知尽人事,听天命,而眼前这位姜侍郎如三岁孩童,尽吐梦语。 姜墨看到他眼底的不屑,拱手道:“大将军既然拿了状纸给下官,又何必再取笑下官痴人说梦。” “姜侍郎可想好了,这一纸诉状递上去,得罪的可不止赵家。”魏陵问她:“姜侍郎为官已有三载,听说与你同年入征的贺县尹,两年前便升了尚书右丞,你初到京中,尚无根基,状告皇亲,就不怕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姜墨:“下官出身微末,注定无登青云之机,可下官入仕也求功名,若因此案陨身,或可在史官笔下讨得一语判词,也算不枉此生。” 当真痴语,魏陵确信她不是那人,眼底再无笑意:“你想青史留名,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起身步入堂中,路过她时停顿了片刻,眸色深不见底,音色冷清:“姜侍郎可莫要反悔。” 姜墨眸底划过一丝笑意,很快又被她隐去,她拱手垂眸,声音清朗:“多谢大将军。” 魏陵目光从她白嫩纤细的颈间移开,大步踏出房门,扫了眼无命怀里的阿音,临走前吩咐顾廷尉:“给他们找间干净院子暂住。” “诺。”顾余垂眸应下,恭送他离开。 顾余将自家在栖凤街的一处宅院借给姜墨几人居住。 马车在门前停下,无命放下梯凳。 姜墨先将阿音交给她抱下去,走下车,她抬头看了眼门上匾额:“这宅院金贵,怕是顾大人平日里也不舍得住吧,下官不过区区尚书台郎官,何以敢与各位贵人同居一条街,还是去驿舍下榻吧。” 顾余拦住她:“一处宅子罢了,没什么金贵不金贵的,而且这是大将军的意思,姜侍郎就不要再推辞了。” “那这几日便打扰顾大人了,下官会尽快租赁好宅院的。”姜墨道。 “无妨,无妨,姜侍郎安心住着便是。”顾余摆摆手,招呼两个衙役将装有案卷的箱子抬上石阶,对她说:“府衙还有公务要处理,本官便先回去了。” “顾大人慢走。” 目送他的马车离开,姜墨几人才踏进宅院,她抬眸四下打量了一番,是座两进的宅院,以顾余的家世,这套宅院算是低调了,但这里是栖凤街,大楚的王孙公子都在这条街上,能在这里有片瓦遮身,已经算是洛都响当当的人物了。 院子里有三个仆役:一对母女管后院洒扫和厨房,一个小厮负责劈柴挑水,干粗活。 那对母女早就备好了热水,供他们洗漱换衣。 姜墨和阿音住向阳的那间屋子,她先给阿音洗干净了,换上新衣,让她去院子里玩,自己解开衣带,褪去脏破的外袍,搭在云母屏风上,将窗户漏进来的天光又遮去几分。 她泡在水里,捏着巾帕擦洗身子,背上的鞭伤虽已结痂,但碰 到温水还是会刺痛。 她忍着疼擦洗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换上干净的衣袍,乌发半干,散披在身后。 姜墨坐到案后,提笔写了副金疮药的方子,刚要差无命去配药,忽然想起什么,将方子凑到油灯上点燃,纸张簌簌碎作灰烬掉落。 咚咚咚—— 有人敲门,她捻了捻指尖的纸灰:“进来。” 小丫鬟正欲入内,手里的托盘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大手抢去,无命说:“我来吧,劳烦你再去帮孩子弄点吃的。” 小丫鬟愣了愣,看向院子里玩耍的阿音,微微欠身一礼,便走开了。 无命等她走远了才进去,压上房门,转身便看见她一身做旧的皂白衣衫立在窗前,手里拿着案卷翻看。 她把吃食摆到案上,一碗稀粥、两碟时鲜小菜。 无命抱臂立在她身后:“赵家权势滔天,你惹了他们,以后还怎么在洛都立足?我看魏陵不是想帮你,而是想整死你。” 姜墨看完一卷案宗,卷起来压在案角,坐下拾起筷子吃了口粥:“你知道五年前的越鸟山之战吗?” 无命在她对面坐下:“听说魏陵用兵如神,却在越鸟山惨败,险些丧了性命。” 姜墨又夹了口小菜:“致使他惨败的正是赵太尉。” 这倒是无命不知道的:“所以他是想借你之手报复赵家?”她又皱了眉:“可是越鸟山一战打得是戎人,若真是赵太尉害他,这么多年,陛下为何不追究?” “因为那段预言。” 天下无人不知这首预言,无命不解:“这和越鸟山一战有什么关系?” 姜墨:“魏渊怕天机应验,不敢称帝,扶持了对自己有恩的萧家家主,黄袍加身,萧家亦知预言,却身不由己,当今天子正是三代主君,魏家又手握兵权,你若是他,越鸟山一战,你会想查清楚吗?” 无命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了赵家打压魏家。” 姜墨点头:“贤能故主兴旧朝,这天下原该是魏家的,你说他算不算故主?” 无命笑眼看向她,声音更低:“我看他不一定是故主,这旧朝是指前朝罢,那贤能又是谁?”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自以为是故主,那我便先做个贤臣吧。”说到此处,姜墨眸色暗了几分:“最后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无命明白她的意思,却也忍不住担心:“可他手握兵权,陛下都要让他三分,赵家不敢动他,肯定会找你的麻烦,莫非他知道你是谁,想要一石二鸟?” 姜墨摇头:“他如果知道我的身份,比起赵家,他现在更想杀我才对,我猜他是想试探我的立场,现在的朝中一半是以赵家为首的士族,文官居多,而魏陵这边多是寒门出身的武将,我虽只是个小小郎官,他可以不用我,但绝不会让我去依附赵家。” 无命不懂官场这些弯弯绕绕,能提醒她的也只有这些:“那你现在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买瓶金疮药。”姜墨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顺便把这个送到贺家。” 无命接过玉佩,是一块双鱼青玉,看了她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收起玉佩出门了。 4. 查案 姜墨用过饭,又吃了两粒药丸,解下腕间的发带将干透的长发束起,正要再看看案卷,小厮在门外通报:“姜侍郎,门口有位贺大人,说是您的故交,想要见您。” “请他进来。”姜墨只好又卷起案卷,起身出门,向院子里的阿音拍拍手:“阿音。” 阿音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姜墨弯腰抱起她,摸了摸她的小脸:“阿音去贺伯伯家里住几天好不好?” 阿音已经不大记得贺长君了,撅着小嘴说:“可是我想和爹爹在一起。” 姜墨:“那我让无命姐姐每天都去看你好不好?” 阿音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明显是不想离开她。 姜墨无奈笑笑,摸摸她的头发,抱着她去前厅见客。 前厅内,君子端坐于室,衣间幽香阵阵。 奉茶的小丫头立在一旁,忍不住偷偷去看座上的人,方履、灰青色直裾、腰间悬一枚双鱼青珮,面如秋月,俊美端正,进贤冠,端得是君子方正,温润清雅。 小丫鬟不仅暗自琢磨,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像是捅了神仙窝,府里来的大人一个比一个俊朗飘逸。 “我方才刚差了人去贺府找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座上的男子站起身,便看见那朝思暮想之人抱着孩童踏入,皂衣素履,身姿清瘦,笑颜明媚。 故人重逢,贺节不觉愣了片刻,直到她行至面前才回过神,垂眸一笑,隐去眸底晦涩思念:“听说你入京时冲撞了大将军,被他关进了廷尉狱,我本是想找顾廷尉说情的,却被他拒之门外,就让兰安在那边候着等消息,还好你出来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姜墨笑着摇摇头:“我没事,贺兄不必担忧。”又垂眸问怀里的阿音:“阿音,还记得贺伯伯吗?” “阿音……已经这么大了吗?”贺节眼底的思念再也压不下去,眼圈微微泛了红,望着她和阿音。 姜墨将阿音交到他怀里,自顾自坐到座上:“是啊,她已经四岁了,当年你抱她的时候,她还没有一岁,都不记得你了。” 贺节低头看着怀里扎着两个小犄角的孩童,她果然生得和她一样,目光越发慈和,笑着问阿音:“阿音还记得我吗?” 阿音盯他半晌,摇摇小脑袋,见他眼里有泪,语气软软糯糯的:“你怎么哭了?” 贺节赶紧偏过脸去。 姜墨笑着替他解围:“因为贺伯伯太久没有见阿音,想念阿音了。”又对贺长君说:“我刚到洛都,还没有安顿好住所,让阿音先去你那里住几天吧。” “好。”贺节重新整理好情绪,抱着阿音在她对面坐下:“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宅子?” “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你了。”姜墨给他舀了一盏茶:“我要搜集证据状告赵平,尚书台那边我就先不过去了,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我染了病,不便出门。” 贺节惊了一下,很快便猜出个中缘由:“是大将军授意的?”又劝她:“阿砚,赵家与魏家积怨已久,你莫要蹚这趟浑水。” 姜墨看他一眼:“你该知我查赵平不是为了向谁投诚,站谁的队。” 贺节道:“可你如果想赢,就得借大将军的势,之后他若保你,在旁人眼中,你便是他的党羽,他若只是利用你打击赵家,事后弃你不顾,你该何以自处?” 姜墨静静地望着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案边,半晌,她垂眸一笑,语气说不上失望,也无责备之意,只有淡淡的疏离:“长君,在洛都做了两年右丞,你也不似从前了。” 贺节羞愧难当,微微低下头去,隐去眸底失意:“阿砚,官场不是你我从前设想得那般简单,他们在朝中斗得你死我活,我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独善其身。” 姜墨沉默了半瞬,起身要走。 “阿砚……”贺节当她是生气了,情急之下要去捉她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姜墨回头望他:“长君,逢此世道,若只想独善其身,你我又何必入这仕途?” 他愣了一瞬,瞥见角落的小丫鬟,讪讪收回手,低声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魏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随了他,来日必会背上千古骂名,这是你想要的吗?” 姜墨道:“贺兄,你还是不知变通,我只管眼前谁能帮到我,来日事,谁又说得准呢?” 贺节欲再开口,她已不想再与他争辩,递给他一只小药瓶和药方:“阿音患有热症,药丸每日一粒,不可间断,吃完了按方子再配,她身子弱,劳烦你多费心照看。”语罢便离开了前厅。 贺节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转角,一时心绪复杂纷乱,他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又如何不知她的志向,只是如今的官场,哪里容得下她这般清正坦荡。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和药方,心疼地摸了摸阿音的头发:“阿音,去贺伯伯家里住几日好不好?” 阿音不大高兴,但她向来听姜墨的话,便点点头,软软的“嗯”了一声。 姜墨回到房间,静下心来翻看案卷,魏陵差人整理得很详细,赵平的罪恶当真是罄竹难书,她只看到一半,院子里的日头便跌到了西边。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入,金红的一层明光落在她身上,小丫鬟送茶入内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清俊公子垂眸坐于案后,白皙纤长的玉指抓着一卷竹简,秀眉微蹙,长睫遮去眼底悲愤。 她看愣了少倾,直到那人抬眼看过来,一双桃花眸清亮多情,姜墨开口:“怎么不过来?” 小丫鬟回过神,低着头上前跪坐在案前,将茶放在案上:“大人喝口茶歇一歇罢,顾大人命奴婢们要照顾好您,您要是病倒了,顾大人会怪罪奴婢们的。” 姜墨看完手里的案卷,眨了眨视线模糊的眼睛,揉揉太阳穴,端起茶盏喝了口白茶,随意问她:“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小丫鬟微微抬眼,怯怯道:“奴婢白桃,家母阿惠,前院的小厮唤炎心。” 姜墨眉心一动,目光划向她,顿了片刻,放下茶盏:“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春日迟迟,雨丝牵连不断,在天地间拉扯,街上一顶一顶的油纸伞在雨中漂移。 姜墨持一柄桃粉色纸伞穿过估衣巷,在巷子最里侧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 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慌乱,片刻又没了动静,姜墨又敲了敲门,等了片刻还是没人来开门。 姜墨扭头看了眼无命,无命会意,纵身一跃翻过院墙,院内箩筐在风中翻滚,屋门大开。 无命手指按住剑柄走进去,屋里也没有人,被褥散在榻上,半边掉在地上,像是主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整理,还有些许余温未散。 无命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打斗的痕迹,便出去汇报给姜墨。 姜墨略一思索,没有继续敲门,撑伞立在门前。 细雨不停,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伞檐渐渐凝起一幕雨帘,姜墨被罩在雨帘后。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后传 来一阵细响,有脚步声小心翼翼靠近,老人侧耳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雨落的声音,取下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就看见立在门口的人。 老人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就要关上门,被无命抬手拦住。 “大人饶命!”老人身子一软下意识跪下求饶,被姜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 “你说的大人是何人?”姜墨将老人扶起来,撑伞跨过门槛,伞罩在老人头顶。 那老人望着她,见她一身素衣,眉眼干净温润,老人怯懦着问她:“敢问大人是在哪个衙门当值的?” “我乃前任蔗县县尹姜墨,前不久升任尚书台郎官。”姜墨道:“老人家不必惊怕,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老人稍稍松了口气,见她鞋尖已经湿透,侧身请她入室说话。 姜墨走到门口,收起伞立在墙边,蹭了蹭鞋底的泥,才抬步跨进屋,无命带着斗笠守在屋檐下。 两间连通的屋子,外侧这间充当客室,设有灶台和厨具,里侧那间门洞大开,连块遮挡的帘子也无。 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瑟缩在门口,只探出半颗脑袋,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好奇又惊恐地盯着姜墨。 与她目光对上,便立马缩回脑袋,躲着不敢出来。 “春日多雨,柴火烧不起来,没有热茶款待大人。”老人舀了碗凉水摆在案上,腼腆地说。 姜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笑说:“无妨。”又抬眼打量了一圈屋里屋外,不见其他人,便问老人:“听说您儿子儿媳新丧,怎么家里连个牌位都没有供奉?” 老人低着头,似乎不敢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姜墨心中了然,继续问他:“您方才听到敲门声躲起来,是在害怕什么人闯进来?” 老人依然沉默着,姜墨继续说:“您不敢说,我来替您说。” “你儿子去年在街上被人打死了,你气不过去衙门状告凶手,却被乱棍打了出来,你儿媳把你从街上带回来的时候,又被那群人看中,掳去三日,受尽凌辱,自觉失了清白,回家后便吊死在了房中,只留下你和孙女二人。”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前不久,你为糊口继续上街做生意,那些人又看中了你孙女,要买了去,你不肯,宁愿当街将人掐死,也不愿让她去为人奴仆,遇上贵人的车驾路过,才侥幸躲过一劫。” 老人惊恐地望着她:“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墨:“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你家的冤情,我能知晓,旁人自然也能知晓。” 老人期待的目光投向她:“那大人今日来是为……” 姜墨道:“我来是想请你上堂指证赵平所犯下的罪孽,将他绳之以法,不能再祸害他人。” 老人望着她,不敢答应,也不舍得拒绝。 姜墨给他时间思考,起身告辞,临走前看了眼站在里屋门口的瘦小女孩,那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似街边乞儿,脸上涂了灰泥,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面貌,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猫瞳一样漂亮。 从老人家里出来,姜墨扭头对无命说:“你留在此处,看顾好他们。” 无命皱眉:“那你……” “不用管我。”姜墨摇摇头打断她:“我在栖凤街住着,赵家还不敢动我。” “你自己小心。”无命还是放心不下她,叮嘱道。 姜墨嗯了一声,便撑着伞出了巷子,雨幕在她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无命收回目光,躲到暗处守护老人一家。 5. 朱砂痣 阴雨绵绵,天光渐暗,街上行人寥寥,姜墨踩过积水横流的青石板路往栖凤街走去,忽地一支利箭撕破雨幕朝她背心直直飞射而来。 姜墨似有预感,快速转身,那箭已经离她仅有两臂远的距离,眼看着躲闪不及,她惊慌闭目,耳边传来铮得一声鸣响。 利箭被斜前方窜出的短箭打飞。 她睁开眼睛,方才生死一刹的惊恐久久不能退散,轱辘轱辘的车辙声由远及近,在她身侧停下。 姜墨抬头,一如她进京时所见的奢华车驾,扶风披着蓑衣驾马伴在车旁,车窗半开,车内的人凝眸望着她:“怎么就你一人,你那个女护卫呢?” “下官差她去办别的事了。”姜墨躬身回话。 “上车,顺路带你一程。”魏陵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便收回去,不再看她。 “多谢大将军。”姜墨也不推拒,收了伞交给车夫,刚钻进车厢,便被车内厚重的沉水香包裹,她眉心一蹙,连忙偏身向外侧,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魏陵眸光一暗,很快又恢复寻常,问她:“是旧病未愈,还是染了风寒?” 姜墨强压下鼻尖的不适,拱手作答:“应该是染了风寒,下官不敢将病气过给大将军,还是不与大将军同车了。”说着便要下车。 “坐着。”魏陵喊住她。 车子已经缓缓动了起来,姜墨身子一晃,险些扑倒,忙扶住车壁,坐到右侧软座靠近车门的一端。 车内空间宽敞,两臂伸展有余,铺设软毯,魏陵坐在中间的湘妃竹榻上,背后垫着软靠,胳膊下支着凭几,左侧设有小几,上摆几卷书简和一只小巧精致的鎏金博山香炉,香气袅袅充盈车厢。 姜墨看到他身侧放着的弩弓:“方才是大将军救了下官?” 魏陵懒懒散散“嗯”一声。 “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下官无以为报,只盼来日有机会能为大将军分忧。”姜墨拱手道谢。 魏陵看她半晌,哼笑一声,闭了眼,似是不愿与她多话:“你这般莽撞愚笨,怕是难有明日。” 好恶毒的嘴,姜墨被他堵得没了话,扭头看向窗外,天光一寸压过一寸,濛濛细雨如雾,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车轱辘碾过青石砖的吭哧声。 魏陵睁开眼睛,目光自她耳后滑入曲领下半截皓白玉颈,那处倒是有一枚小小的朱砂痣,似是千里冰雪间的一株红梅。 而那个人是没有的。 “姜墨。” 他忽然开口唤她,姜墨愣了一下,回过头,对上他晦暗的眸光,微愣了片刻,垂眸应声:“大将军。” 魏陵思忖一瞬,还是抬手招了招:“你过来。” 姜墨身子一顿,微微掀起眼皮看他,眸底满是迟疑。 魏陵拍了拍软座的另一端:“你坐过来些。” 姜墨犹豫着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藏在袖口的手指紧紧攥着。 魏陵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腌臜的风月之事,心中鄙夷又觉得好笑,没有自己动手,沉着声故意吓唬她似的,命令道:“转过身去。” “大……大将军……”姜墨抬眸,容色惊惶。 魏陵只望着她,暗沉如渊的眸子不容反抗。 姜墨咬了咬牙,身子背过去,后颈对着他。 魏陵坐起身,盯着那颗朱砂痣打量许久,抬手揉了上去。 “大将军!” 姜墨如同受惊的兔子,就要从他掌中跳开,扭头惊慌地望着他,双手掰着他擒住自己后颈的大手。 “你再动,信不信我立刻掐死你。”魏陵懒得解释,冷冷威胁她。 姜墨害怕了,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放下手臂,脖颈被他微微用力按得弯下去,魏陵松开手,手指按住那枚朱砂痣用力揉搓,像是要擦掉。 姜墨被他搓得肉疼,又不敢出声喊疼,更不敢躲闪,手指紧紧攥住衣袍忍耐。 原本白皙的皮肤被他揉搓得绯红一片,那颗朱砂痣依然立在那里,没有被擦去,就像是真她从身上长出来的一般。 魏陵收回手,毫无愧疚地坐了回去。 姜墨微微皱着眉,不能发作,只抬手捂了捂后颈,他指腹粗粝,力气又大得出奇,弄得她后颈又痛又麻。 再不见他有动作,姜墨回头快速望了他一眼,便缩到车角,离他远远的。 魏陵亦不再看她,好似方才的事不曾发生过一般。 好在很快便到了顾府,马车还没有停稳,姜墨便跳下车辕,立在车旁拱手作揖,向他道谢:“多谢大将军送下官回来。” 魏陵看她一眼,将身旁的弩弓丢给她:“洛都凶险,莫要轻易死了。” 姜墨被弩弓砸中胸口,忙伸手接住,不等她再道谢,魏陵已经吩咐车夫调头回了大将军府。 姜墨看了眼小巧的弩弓,又抬手摸了摸麻酥酥的后颈,暗自庆幸还好今天那病没有发作,否则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往事,回到顾府,白桃和其母阿惠早早备下了饭食,终于等到她回来,赶紧把饭菜热了热,端到她房中。 姜墨脱下沾了水汽的外袍和湿掉的鞋袜,听到敲门声,随口回了句进来。 两人入内,阿惠将她书案上的案卷堆到案角,接过白桃手里的盘子放在案上,又给她盛了碗汤放在一边:“洛都春日雨凉,大人先用碗热汤去去寒吧。” 姜墨略一点头,边系腰带边走过来坐到案后,端起汤正要喝一口,刚凑到唇边,汤还没沾上唇,她眉宇微蹙,又将碗放了回去:“我吃不惯姜,以后饭菜和汤里都不要放。” 阿惠和白桃相视一眼,今日有雨,她们没买到新鲜的食材,这是前几日剩下的半截姜,多半还坏了,只切了两根姜丝入汤,味道极淡,她竟然也闻得出。 姜墨察觉到两人的疑惑,没有解释,自顾自吃完了饭,她们收拾了碗筷就要退下,被她叫住。 两人回头,就见她递过来一张纸。 姜墨放下毛笔:“这些都是我不爱吃的,以后在我的饭菜里不要放。” 两人愣了愣,阿惠示意白桃接过纸张,她小时候跟着顾家小姐识过几个字,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又看向她。 姜墨不再理会她们,翻出一卷没看完的案卷继续看,两人便将纸张折了, 收进袖口,应了声诺,缓缓退出房间。 听到关门声,姜墨从怀中摸出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吃下,挑了挑泡在油里的灯芯,继续看案卷。 只是半柱香的功夫,她的笔墨便落在了魏陵的书案上。 魏陵坐在案后,身后侧一座落地铜树灯火光明明,映得他须眉毕现,他凝眸盯着白纸黑字看了片刻,起身从书架的木盒里拿出一卷画轴展开。 画中少年身着墨绿色宽袍阔袖,一头乌发半扎成髻,只用一截杏花枝簪住,仙人之姿,眉眼清秀漂亮,眼尾一颗泪痣平添风流洒脱,不是姜墨是哪个。 他对比着画上的题字和她的字迹,一个似孩童开蒙时的练笔之作,一个端正隽秀有名家风范。 魏陵皱了皱眉,将名家大作随手丢在案上,细细卷了画轴,放回木盒上了锁,坐回案后,又扫了眼那份忌口:“姜、胡椒、花椒、鹿肉、羊肉、桂皮、八角、茴香、红枣……” 他记得,她上回好像说过自己早年染过热症,至今未能痊愈,时有发作。 而这些东西正是阴虚火旺之人需忌口的,倒是也没什么破绽。 “她让那个孩子去了贺家?”魏陵折了那份忌口,随手压在公文下,问屏风外立着的炎心。 炎心正是顾府唯一的小厮,垂首回话:“是,昨日姜侍郎刚到府上,贺右丞便来拜会,姜侍郎说自己要查赵平的案子,没时间照看小孩,请他帮忙照料几日。” 魏陵五指轻轻敲在案边,若有所思,片刻又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炎心拱手低眉,如实回答:“贺右丞说大将军与赵家积怨已久,是想利用姜侍郎对付赵家,劝她莫要蹚浑水……” 说着停了片刻,透过屏风偷瞄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说,还说大将军狼子野心,让姜侍郎不要和大将军走得过近。” 魏陵不怒反笑,问他:“她是如何回贺长君的?” 炎心身子往上抬了抬:“姜侍郎说贺右丞在洛都做了两年官,就和之前不同了,说他要想独善其身,就不应该入仕,还说他不知变通,自己只管现下谁能帮到她,他日事是说不准的。” 魏陵眸中笑意退散,只剩下更加锋利的寒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她倒是个识时务的。” 顿了片刻,吩咐道:“她那个护卫不在身边,晚上你多留意,先别让她死了。” 炎心恭声应诺。 魏陵挥挥手,让人退了出去,又独自坐了片刻,唤了声扶风。 扶风推门进来,绕过屏风立在案前,抱剑行礼:“公子。” 魏陵问他:“下午射暗箭的人呢?” 扶风:“还在后院审着。” “不必审了。”魏陵拾起案上的箭头丢给他:“让他自己把这个带回去交差吧。” “诺。”扶风会意,捏着箭头去了后院,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刚响起就被人掐断。 雨过天晴,又是一个卖杏花的好清晨。 赵家负责倒泔水的小厮打开后门,一具尸体直挺挺扑了进来,吓得小厮失声惊叫,一把将手里的泔水桶扣在对方头上,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6. 收网 魏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大人!大人!” 阿惠领着白桃在屋外焦急地唤她。 姜墨从案上爬起身,半边脸上被竹简压出了纹路,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揉揉酸胀的太阳穴,边收拾书案,边唤了声:“进来。” 两人端着洗漱的水盆入内。 姜墨起身边走边挽袖子,问她们:“何事这般慌张?” 阿惠道:“赵左丞正在前厅等着见大人呢。” 赵左丞,赵平他二哥赵阳,同在尚书台当值,算是姜墨的上司。 姜墨闻言只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漱完口,重新束发,穿戴好衣服才慢悠悠晃去前厅见客。 赵阳正在前厅急得团团转,听到脚步声,立马转身,蓦然愣住,盯着缓缓走入前厅的少年人,目光自上而下一扫,便将她看了个分明。 原先他还信誓旦旦和父亲保证,三弟再如何荒唐胡闹,也不会当街对一个入京赴任的侍郎出言调戏,现在看来是他错了,这事八成是真的。 这幅皮囊别说是向来不挑剔的赵平,估计也能入魏陵的眼,要是他当真喜欢男人的话。 “下官姜墨拜见左丞大人。”姜墨在他面前两步外停下,恭恭敬敬拱手作揖。 赵阳收回目光:“听说姜侍郎前几日便到了京中,却一直不见你来尚书台转交文书,故而叨扰,姜侍郎不会见怪吧?” 姜墨轻声一笑,侧身抬手,请他上座:“左丞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来京途中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已向贺右丞说明,过几日再去转交文书。” 赵阳一撩袍子在上首落座:“此处也无旁人,姜侍郎就不要再隐瞒了,昨日你冒雨去了估衣巷,还把那个女护卫留在了那边,你是想让那老人上堂作证状告舍弟,对吧?” 姜墨也不慌乱,撩袍坐下,给他舀了一杯茶:“左丞大人有何指教?” 赵阳:“人不与天斗,民不与官斗,姜侍郎已经不是执法断案的县尹,尚书台有那么多家国大事需要操心,你何必攥着这种小事不放?” “数十条人命是小事?”姜墨反问:“那在赵左丞眼里究竟什么样的事才称得上家国大事?” “自然是……” “是边关军务?还是各地天灾?” 赵阳正欲回答,被她打断:“赵左丞亦在尚书台当值,今日并非休沐日,你为赵三公子来此见我,误的差事算不算家国大事,或者说与赵三公子有关的事才是赵左丞的家国大事?” 赵阳被她问住,半晌,笑了一声:“姜侍郎果然能言善辩,我倒是想知道姜侍郎究竟是借了谁的势,才敢入京不去上任,反在此处意欲构陷舍弟?” 他蓦然拔高音量,茶杯重重搁在案上,茶汤溅出几滴落在姜墨手背上,赵阳怒目盯着她。 姜墨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赵左丞既然觉得我是在构陷赵三公子,又何必动怒,我要是没找到证人,或者是找了人作假证,来日公堂对证,赵左丞大可以替赵三公子辩白,治我个污蔑之罪。” “姜墨,我赵家四世三公,前朝便是皇亲国戚,祖父曾任先皇太傅,家母亦是当今天子的亲阿姊,你以为有魏陵替你撑腰,你就能赢,真是笑话!” 赵阳冷笑道:“他要是真敢动我们赵家,又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让你冲在前头?你莫要被他给骗了。” “多谢赵左丞提醒。”姜墨淡然道:“只不过我这个人认理不认人,要是今日是大将军草菅人命,赵左丞愿做我的靠山,让我状告他,我也一样会为您马首是瞻。” 赵阳盯着她,眼底划过一丝怜悯,又似嘲讽:“纵使他帮你依法判处了舍弟,我赵家树大根深,来日未必不如他魏家,届时舍弟这条命是由他来赔,还是你来还,姜侍郎可要想清楚了。” “赵左丞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恐吓我。”姜墨给自己舀了杯茶:“就像您说的,想要令弟性命的是律法,是大将军,我不过是一把刀,这刀杀不杀人,不是刀能决定的。” “你……”她油盐不进,赵阳气急败坏,抬起手指着她,炎心出现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 姜墨回头看到炎心,并不意外,又扭头舀了一勺茶给赵阳添满,茶水快要溢出杯子。 茶满送客,赵阳又气又恼,起身丢下一句:“姜侍郎既然执意要与我赵家为敌,那便拭目以待,看你能不能赢!”便拂袖而去。 “恕下官不远送。”姜墨敷衍地抬抬手,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炎心。” 目送赵阳出了大门,炎心正要退下,听到她叫自己,又转过身去,立在门口拱手应声:“大人有何吩咐?” 姜墨起身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揣着手问他:“你帮我传个话,可好?” 炎心略一迟疑,脊背往下再弯了两分:“大人吩咐便是。” 姜墨:“帮我给你家顾大人带句话,请他今晚派几个人去估衣巷盯着。” 炎心抬头看她,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又低下头去:“诺。”便退下了。 入夜,估衣巷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一群猫儿踩过屋檐。 宿在柴房里的无命听到响动,睁眼起身,悄悄握住剑柄,溜出柴房躲在拐角处,就看到一群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亮出雪白的刀刃朝屋子里逼去。 无命大概数了一下,竟然有十几人,不禁暗笑赵家不愧是高门大户,杀一老一幼居然要派这么多杀手。 就在杀手快要到门口时,无命抬手甩出两枚飞刀,将两人封了喉。 其余杀手一惊,顺着飞刀的方向看过来,无命拔出长剑,剑光亮寒,映出她的双眸,无命提剑上前,杀手目光一冷,一拥而上。 大战一触即发,刀光剑影,铮铮鸣响,吵醒了屋内的老人和孙女,爷孙两最近睡觉都是穿着衣服的,老人冲进里屋紧紧抱住小女孩。 小女孩吓得瑟瑟发抖,小声道:“爷爷我怕。” “不怕不怕。”老人慌忙安慰孙女,分明自己也怕的发抖,忽然听到大门被踹开的巨响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随着明亮的火把光奔进院子。 老人和小孩忍不住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往外看,就看见那日来找他们的姜墨领着官兵闯入, 将刺客团团围住,顿时松了口气。 姜墨一身白衣跟在顾余身侧,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杀手们见状,自知不妙,就要逃跑,屋檐上又出现一群黑衣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尖对准地上的杀手,只要他们敢动一下,就会被射成刺猬。 “拿下!”顾余冷喝道。 衙役一拥而上,杀手持刀反抗,衙役不敌,屋檐上箭如雨落,杀手分神挥刀扫落飞来的箭矢,连发弩射出一波又一波密集的箭矢,杀手抵挡不及,或死或伤。 一名武功最高的杀手见已无逃路,剑锋一转,直挺挺向姜墨刺来。 “时砚!”守在屋门口的无命最先慌了,就要奔过来,却见姜墨抬起胳膊,一支短箭自阔袖中飞射而出,杀手一惊,连忙躲开。 顾余大惊失色,夺过一把刀护在姜墨身前,急声喝道:“还不拿下!” 衙役再次合力围剿,将所有受伤刺客全部拿下。 顾余松了口气,回头问她:“姜侍郎没事吧?” 姜墨脸色微微泛白,摇摇头:“我没事。”藏在阔袖下的手中握着的是魏陵前不久给她的小弓弩,手臂却在微微发颤,她定了定心神:“今夜多谢顾大人了。” 顾余松了口气:“姜侍郎不必客气,维护京中治安是本官职责所在。”又道:“本官先回去审一审他们,免得夜长梦多。” 姜墨握着弓弩拱手作揖:“恭送大人。” 顾余率一众衙役离开了小院,给她留了两个人护送她回去。 过了片刻,老人带着孙女出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姜墨面前,伏首泣道:“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姜墨上前扶起他们,看向无命:“带他们回顾府。” 无命收起长剑,捉起小女孩吓得发凉的小手,安慰她道:“别怕,没事了,去大人府上睡一觉,明早去公堂为你爹娘伸冤,好不好?” 小女孩啜泣着点头:“好,谢谢姐姐。”又看向姜墨:“谢谢哥哥大人。” 姜墨一笑:“不必客气,走吧。” 几人出了小院,刚拐出巷子,就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无命下意识拔剑,老人和小孩见状,以为是赵家人,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不必惊慌,是大将军。”姜墨按下无命的剑柄,带着他们走过去,停在车辕前,还没来得及行礼,魏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上来。” 姜墨作揖的手一顿,提起衣摆跨上车辕,俯身钻进车厢。 车厢四角挂了四盏玲珑精致的灯笼,暖黄色灯光下,车内陈设清晰可见,魏陵正倚着凭几看书,长睫微敛,落在车壁的睫影密长分明,往上是弯折的眉弓,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姜墨多看了几眼,暗自在心中计较了一番,便垂下眼去。 手中书卷看完,魏陵抬起眼眸就见她乖顺的坐在车门边的软座上,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动起来,姜墨被他盯得不舒服,长睫垂得更低,遮住漆黑明亮的眸子,故作不知不与他对视。 魏陵盯着眼前人,恍惚似是又看见了那个于冰天雪地中将他救起的医者。 7. 山中野鹤 那是安和四年,他受奸臣所害,兵败越鸟山,被敌军追至山崖,不甘被俘,纵马一跃,坠落崖底。 世人皆言越鸟山住着济世救人的老神仙。 老神仙不仅医术高明,还生得一副仙风道骨,从前他是不信的,直到他被小神仙救起。 那日,天大寒,山中风雪急骤,千里素白连鸟迹也几近断绝,寒风冷雪间走来一只体型硕大的麋鹿,鹿颈下挂一只铜铃,一步一响,在呼啸的风雪间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麋鹿走近,鹿背上跳下一位白衣少年,拖着厚实的狐裘、手握竹竿向他走来。 风雪潇潇,模糊了她的面容,魏陵用仅存的一丝意识抓住少年人的衣摆。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解下裹满自己体温的裘衣压在他身上,扭头对麋鹿招了招手,麋鹿上前两步,在他身边跪倒。 少年扶起他,魏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鹿背,少年拿绳子捆住他的双手,绳子从鹿腹部穿过,另一端绑住他的双脚,防止他掉下去,自己拄着竹竿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地,跟着麋鹿向深山走去。 再次醒来,周身的温暖令他贪恋,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寒气卷着药香扑进来。 魏陵缓缓眨了眨眼睛,视线内出现一张清俊秀美的玉面。 那人温柔地托起他的身子,拿了软枕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坐着,先端起米汤,舀一勺吹凉后喂给他,喂完米汤,再给他喂药。 魏陵摔断了腿,身上满是刀箭伤,又在雪地里躺了太久,嗓子干得像是要裂开,四肢早就失去了知觉,偏偏手脚上的冻疮被室内的温暖化开,其痒无比。 他难受得厉害,好看的眉宇微微蹙起。 她看见了,以为他是怕苦,放下勺子,吹凉了药,捏住他的下巴一股脑将药灌进他嘴里。 魏陵被呛得险些吐出来,眉宇皱得更深,却被她抬手堵住,不许他吐,还威胁他:“不许吐,咽下去,柴火都烧完了才给你熬好的药,你敢浪费,我就把你丢回山里喂狼。” 温热的掌心生着薄茧,堵住他的唇,魏陵忍了又忍,勉强咽下去,苦到口舌麻木。 她看他一眼,起身出去了,不多时,拿了一盘杏脯回来。 魏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往嘴里塞了颗杏脯,又酸又甜,冲谈了药的苦涩气,他想起幼时生病喝药时,母亲也会给他杏脯压苦,后来母亲亡故,他再也没有吃到味道这般相似的杏脯。 他吃了一颗,伸手想拿第二颗,却被她避开。 “你现在肠胃还很脆弱,喝完药吃一颗压压苦还好,再多会不舒服,你要是喜欢的话,等过几天身体恢复些了再吃。”她端着盘子走到案边坐下,开始调配外敷的伤药。 魏陵只能收回手,躺在榻上重新打量她,褪下臃肿的狐裘,少年人身子单薄,青丝及腰垂落,一袭杏色长袍衬得其神清骨秀,抬手间阔袖滑下,露出半截雪白腕子。 他见过许多美人,有温婉贤淑的贵女、丰满明艳的妇人、娇俏可人的小姐、妩媚动人的姬妾、清冷绝尘的乐师、英姿飒爽的侠女,亦有体不胜衣的病美人,却也被她身上独一份的干净通透吸引,多看了两眼。 窗外天地混沌灰白,雪还在静静地坠落,室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噼啪啪作响混着她捣药的声响,催人入梦。 魏陵泛起了困意,正昏昏欲睡之际,那人端着石臼走过来,坐到榻边,掀开厚实的熊皮毯。 魏陵瞬间睁开眼睛,目光紧紧落在她面上,眼底尽是防备。 他身上只有一件白麻长袍,她撩起衣摆,竹板沾了药泥涂抹在他小腿红肿的伤处,用纱布仔细包好。 抬头时与他目光撞上,魏陵竟然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敢看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指尖划过自己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很奇怪,平时也有小厮照顾他衣食起居,难免会碰到他的身体,可为什么同样都是男人,被她触碰时,自己会这般不自在。 魏陵闭上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指暗暗抓紧身下铺着的兽皮,呼吸也变得克制轻细,不想让她发现端倪。 “我叫阿鹤,你叫什么名字?”许是察觉到他的紧张,阿鹤开口与他闲聊。 他紧绷着神经,无法再思考其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似七八十高寿行将朽木的老人,如实回答:“魏明谪。” “明谪?”阿鹤好奇抬眼:“是明哲保身之意?” 他摇摇头:“山中只有你一人?” 阿鹤低头继续给他上药:“还有我师父,不过他前两天刚过世,这间屋子便是他生前的居所,还有你身上的衣服也是他的。” 魏陵被膈应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口。 阿鹤察觉到他的反应,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师父很爱干净的,而且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病痛缠身、卧榻不起,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魏陵稍稍安了心,目光不自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再次暗暗惊奇这深山密林间竟会藏着如此灵秀之人,也不免怀疑她是山野精怪。 阿鹤不知道他的心思,给他上完药,系好衣带,盖上熊皮毯:“等明天雪停了,我带你去后山泡药浴,有利于内伤恢复。” 伤势过重,他放下心防,很快便昏睡过去。 第二天雪果真停了,她推着一把带轮的椅子进来,给他披了件狐裘,将他扶到椅子上,推到门口。 满地的雪白刺得他眼睛生疼,魏陵下意识眯起眸子,一根红色纱带覆盖住了视线,他仰起头,纱带半透,可以看见她模糊的面容。 阿鹤将纱带系在他脑后:“山雪明净,你看不习惯,难免会伤到眼睛,过两天便好了。” 魏陵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拥紧裘衣,由她推着往后山石室走去。 石室内温暖如春,每隔五步距离墙上点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明亮暖黄色光芒,越往里去,潺潺流水声愈发清晰。 行了十数步,转过石壁,湿热的雾气迎面扑来,地上氤氲一层白雾,宛如仙人洞府,看不见其他。 她从墙壁摘下一盏灯笼提在手里照路,前面出现几方温泉。 阿鹤扶起他,解下狐裘搭在椅背上,指了指漂浮着草药的那方温泉:“你去泡那个,我 早上洒的草药,这会儿药效刚刚好,今天先泡一炷香的时间。” 他拖着伤腿走到药池边,手指搭在腰间,刚要解腰带,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她没有离开的意思,提着灯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四目相对,他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主动回避。 可她好像不明白,睁着一双明亮的水眸疑惑地望着他。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魏陵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分明大家都是男人,可自己就是不习惯被她盯着看。 阿鹤愣了愣,随即看见他红红的耳尖,无奈一笑:“行吧,你们这些山下人就是麻烦,那你自己注意着点,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喊我,别晕倒在池子里,我可没力气拽你出来。” 她放下灯笼转身去了外面,魏陵松了口气,解下长袍丢在椅子上,走进药池。 泡在水里,周身被药香包裹,手脚上的冻疮越发刺痒,他忍不住去挠,手背红了一片,却是治标不治本,肉里似是被蚂蚁啃食,难耐至极。 他索性不再抓挠,靠着巨石闭目养神,头顶是一方雪后的天空,晴朗明亮,偶尔有风从洞口掠过,卷起的雪屑从顶上飘落,融在半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兄,魏兄,魏兄时间够久了,你还醒着吗?” 魏陵睁开眼睛,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连忙出声制止她:“先别过来!” 阿鹤脚步一顿:“你半天不应我,我还以为你晕倒了呢,既然没事,先出来吧,你身上外伤太多,泡太久会影响伤口愈合的。” 魏陵应了声好,忙起身穿好衣服,坐回椅子。 阿鹤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才走进去,重新给他眼睛蒙上纱带,推回屋子。 魏陵躺在榻上,刚想问她有没有治疗冻疮的伤药,怀里便砸进一小瓶药:“这是炎心草药膏,治疗冻疮最管用了,你自己敷一下。” 说完,她便丢下他出去了。 魏陵自己涂了药,睡了一夜,第二天手脚便不再刺痒了。 山中岁月孤寂,阿鹤担心他无聊,还给他找了几本话册子解闷,每日坚持用草药给他泡药浴,熬药扎针。 托她细心照料,不过月余他的伤势竟然好转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日清晨,阳光透进轩窗,魏陵被光刺醒,起身下榻,披了件狐裘出门。 拉开木门,耀眼的金光洒在小院内,那只麋鹿卧在含苞待放的杏树下闭眼假寐,远处的山峦积雪融化,露出淡淡的青绿。 他方知已经到了春日。 阿鹤从旁边的屋子走出,双手举过头顶,似猫儿抻懒腰,随脚步飘动的青绿色直裾下只露出一点皂白靴尖,乌发半挽作髻,用一截杏花枝簪住。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阿鹤回眸望过来,见他已经能下地,走过来拉起他的胳膊,温暖的指尖搭在他腕间把脉。 片刻,她展颜欢笑,明眸皓齿,似日落金光洒在越鸟山山顶那一簇白雪上,清凌凌的晃眼,她说:“恢复得很快,再有十余日便差不多可以痊愈了,届时我送你出山。” 8. 下山 她放开他的手,拎起两只木桶去后院取水。 魏陵跟过去,后院有一条小溪,自山间倾泻而下,溪水透亮冰冷,她将木桶放在水里,很快就接满两桶水,拎去厨房倒进小水缸,宽大的袖子用襻膊挽起,干起活来利索又熟练,没一会儿便熬了一小瓦罐米汤,烙了几张清香的藜麦野菜饼。 用过早饭,她又要去山上采药,叮嘱他山中春日寒凉,莫要受冷风,中午饿了就吃剩下的藜麦饼。 春寒料峭,阳光明媚却不甚温暖,魏陵拥着一件宽大的裘衣坐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下边看话册边等她回来。 那些话册子写得没意思极了,换汤不换药,翻来覆去讲的尽是些儿女情长,藕断丝连的分分合合,魏陵边皱眉边看,想知道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到底是有多无聊。 一直等到薄暮冥冥,悠悠的铜铃声才从院外传来。 是她牵着麋鹿回来了,鹿背上驮满了新采的草药,麋鹿在树下跪倒,魏陵帮她把草药取下来抱进屋里。 晚上吃过饭,魏陵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听到细碎的捣药声,披衣循声来到她的窗前。 窗棂半开,屋内的热气混杂着草药的苦香从窗口飘出,她正在制药,一手握着蒲扇扇火,一手拿着药杵捣药,忙得不可开交。 长夜漫漫,左右无事,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锁,你进来吧。”她头也没抬一下。 吱呀一声,魏陵推门进去,屋子里的药香浸得人头脑发晕,他适应了片刻才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药杵:“我来帮你。” 他边捣药边好奇打量房中陈设,除了炼药的锅炉,两侧两排木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书卷,案几上也全是书,新采的草药堆放在靠门口的墙角,只有一扇竹帘隔出一张窄榻的位置供她休息。 阿鹤将捣好的药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魏陵沾了点混成的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军中用的金创药就是这个味儿,效果极好,救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你做这么多药干什么?”魏陵终于忍不住问她。 阿鹤抬头看他一眼:“师父说你们常年和戎人作战,军中每日都有伤患,若无金创药,不知得死多少人,你们死了,戎人打入中原,这天下就得死更多的人,届时就算把越鸟山铲平,也为时已晚。” 魏陵愣了一下,暖黄灯光下,琥珀色的浅瞳微微一亮,眸光逐渐漾开,似刚刚解冻的溪水,虽然冰凉却有柔波荡漾,低头帮她一起分装金创药。 良久,似随意又似郑重的说了句。 “多谢你和你师父。” 阿鹤摇摇头:“你们终年镇守边关,不得与家人团聚,才换来大楚百姓安居乐业,我与师父隐居于此,也得你们护佑,此不过绵薄之力,不足言谢。” 分装完金创药,已经过了亥时。 阿鹤打开药炉,取出炼好的药丸。 魏陵从木架上取下一卷书,翻开,一张粗布掉落,他眼疾手快弯腰抓住,竟是一张详尽的人体穴位绘图。 他认出这是前朝医圣孟德的遗作,外间也有孟德的著作留世,只是多是残片,而她这里竟然有全本。 “这是医圣的笔记?” 阿鹤坐在案后,一边将炼好的药丸分装进竹筒,一边为他解惑:“一百余年前医圣欲将毕生心血献于前朝永帝,流传后世,造福世人,可惜他才华过甚,遭受御医集体排挤,被构陷以行刺之罪处死,临死前他将医书交给狱卒,后来那狱卒带妻儿归隐越鸟山,这些书皆是由他誊抄而来。” “那你和那狱卒……”他望着她,眸中窥探之意毫不掩藏。 “我不认识那狱卒,这些都是听我师父说的,你看的那些话册子也是我师父写的,他那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酿酒喝酒,偶尔去山下茶楼听听书,写点话册子给别人看。” 原来那无聊至极的话册子也是她师父写的,魏陵突然很想见见她师父。 一个躲进深山痴迷于写儿女情长话册子的老医者,偏偏又牵挂着天下苍生。 当真令人费解。 阿鹤将药丸分装好,抱着竹筒起身,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转身问他:“明天我要去镇上买粮食,顺便义诊几日,可能要在山下住一阵子,魏兄要和我一起去吗?” 魏陵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他略一思索,点头应了声好。 第二天一早,魏陵被敲门声吵醒,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顿时清醒了,眼前人满头白发,一手拄一根翠绿竹竿,另一只手捋着雪白的长须,倒真像是鹤发童颜的老神仙。 “是我呀,魏兄。”她笑着开口。 魏陵松了口气,差点还以为是她师父回来了,他盯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你怎么扮成这个样子?” 她捋着胡须笑说:“师父说我生得太惹眼,特意叮嘱我下山时定要乔装打扮一番,万不可招蜂引蝶,误了山下姑娘的终身。” 魏陵听得只想翻白眼,汗颜世间竟能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越鸟山地处边境,山南草木青翠,四季雨水丰沛,也多蚊虫瘴气,故而山中无人烟,山北千里荒原,飞沙走石,同样了无人迹,唯飞鸟可越,故而得名——越鸟山。 山下十里外有一处小镇,名曰乌月镇,镇上居民多是流犯后裔,至于祖上是哪朝哪代的流犯,就不得而知了,他们被重新划归入中原王朝还是八百年前大齐开国皇帝下的令旨。 大齐覆灭之后,萧氏入主中原,定国号为楚,将乌月镇并入守狼城,鼓励边关将士与镇上居民通婚,安置家业,如今的乌月镇人口繁盛,矿业药业、物产丰饶,早已不是从前遭人白眼的流犯镇。 到镇上时已经过了中午,赶了半天的路,魏陵早已饥肠辘辘,跟着她走进一家客栈,刚进去,柜台后的掌柜看见她,便笑着迎上前:“鹤先生来了,天子一号房已经给您清扫好了。” 阿鹤取下他背上的竹篓递给迎上前的小二,对掌柜的说:“再要一间上房,给这位公子住。” 掌柜的哎哟一声,有些为难的样子:“可不赶巧,最近镇上来了好多官兵,各家客栈都住满了,要不是知道您今日要来,我这小店怕是也难有空房。” “那你只能和我住一间屋子了。”阿鹤回头对他说:“魏兄不会介怀吧?” “你不介意便好。”魏陵笑了笑,早已习惯了她的打趣。 “那我再给二位添一张新榻,可不能委屈了鹤先生。”掌柜的忙说,又喊小二先给他们上菜。 小二将他们引去一扇屏风隔开的雅座,很快便端上来一盘酱肉,两碟新鲜野菜和一壶温酒:“鹤先生慢用。” “这店家待你不是一般的热情。”吃饭时,两人闲聊,魏陵问她。 她小口抿着酒,靠着墙,扭头望着窗外往来的人群,虽是垂垂老矣的打扮,腰背却挺得笔直。 阿鹤过回头:“两年前我下山义诊,恰巧碰上他夫人难产,镇上大夫皆束手无策,让他尽早准备后事,我救了他夫人和腹中孩儿,此后每逢我下山,他便会留一间上房供我下榻。” 魏陵笑着打趣道:“我还当像你这样避世而居的医者都会义正词严地拒绝别人的回报。” 她捋着飘逸的白须仰头哈 哈大笑,神色轻快有趣:“庙里的菩萨还需受香火供应才会保佑世人,何况我这肉体凡胎。” 她倒是通透赤诚,魏陵心中一动,问道:“那你需要我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鸦睫轻抬,一双桃花眼半含笑意,落在他面上认真打量:“那就要看魏兄有什么了,你我初遇时,魏兄一身重伤,又身着甲胄,定是军中人士,只是不知魏兄在军中是何官爵,若是将军……” 她停了片刻,笑说:“我是师父在路边捡到的孤儿,如今他已故去,天地间唯留我只身一人,若来日魏兄遇见与我面容相似之人,或许那便是我的亲人,还请魏兄能替我照拂一二。” “那我若只是一无名小卒呢?”魏陵问她。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若只是寻常士卒,听说沙场刀剑无眼,魏兄自己多多珍重,莫要再落一身新伤。” 魏陵从她手中接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与她碰杯,应了句“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问她。 “山中岁月孤寂,你没有想过以后出山去寻亲吗?” 阿鹤摇摇头:“世间纷乱不休,如何比得上山中自在,况且我无依无靠,出了这乌月镇,遇上歹人,连自保之力也没有,又谈何寻亲?” “俗世纷乱,的确比不得春山自在。”魏陵认同般一笑,又给自己和她添了酒,举杯道:“若有一日天下安定,阿鹤也去洛京看看,为兄定扫榻以待。” “好呀。”阿鹤也笑:“人道洛京花似锦,待魏兄建功立业,做了将军,我定在百花开时来寻魏兄共饮。” 吃过饭,已有患者慕名而来,在外等候,还有近一个时辰太阳才会落山,她问店家要了条长案,摆在街对面的杏花树下,给病人诊脉施药。 魏陵靠着树干坐在她身后,春风拂过,摇落一阵轻盈的杏花雨坠在她发顶、肩头。 饶是她如此装扮,也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投来目光。 上了年纪的阿翁阿婆,时常听不清她问了什么。 她倒是好耐心,倾身过去凑到人家耳边大声询问病灶,仔细听着病人的描述,略思片刻,提笔写下药方和几包药草一并递过去,告诉病人缺少的一味药材去哪家药馆抓更加实惠。 也有路边的乞丐过来讨药,她给人看过脉,将炼制好的药丸送于对方,叮嘱他每日服用剂量。 直至暮色四合,客栈门口的灯笼亮了,她给一位大娘施过针,便拄着竹竿起身,真似年迈腰酸背痛,捶捶直不起的腰背,又向还在等候的病患拱手一礼,请他们明早再来。 回到客栈,店家差人送了热水供他二人梳洗。 她大概是太累了,简单洗了洗,便和衣倒在用三面粗布屏风隔开的窄榻上睡了过去,连他悄悄出去过都不知晓。 第二日她依然在杏花树下坐诊,许是怕他无聊,给了他一锭碎银,让他自己去街上转转,看上什么了自己买。 魏陵颠了颠手里轻飘飘的碎银,实在不知这点银子能买什么,捏着银子在街上闲逛,日落前带了一只仙鹤形的风筝回来。 她瞥见他手里的风筝,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抬头看他,温柔问道:“中午用过饭了吗?” 魏陵含糊说用过了,在她身边坐下,风筝摆在腿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夕阳洒落一地金箔,也给她渡上一层柔柔金光,更衬得她似老仙人端坐菩提树下渡化世人,微风扬起她的发带从他面颊拂过,一抹药香侵入肺腑,令人恍惚。 晚间用饭时,她特意让小二多加了一盘肉,魏陵看在眼里,抬眸望向她,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靠在窗边自斟自饮。 9. 恻隐之心 他们在乌云镇上逗留了三日,第四天清晨,她结清了这几日的酒菜钱,店家亲自雇了辆驴车,将他们送到山脚。 “我来拿。”魏陵抢先拎起米袋,走在她前头,她看了眼车厢里被落下的风筝,捡起来,跟上他。 走了一小段路,她从衣领间掏出哨子吹响,不一会儿,麋鹿便从林间蹿了出来,亲昵得舔舐她的掌心。 她笑着摸摸鹿头,麋鹿前膝跪倒,她接过米袋挂到鹿角上,翻身跨上鹿背,扭头示意他也上来。 魏陵跨坐上去,她把竹竿横在自己身前,让他抓住两端,防止他掉下去,自己握住缰绳,轻轻甩了甩,麋鹿起身朝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颠簸,魏陵抓着竹竿,偶尔碰到她腰侧,惊奇男人的腰竟然也如此柔软纤细,不禁盯着她细细打量起来。 她身姿挺拔纤长,后领处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光滑细腻,似一截温凉的羊脂玉,耳尖微微泛粉,大概是山上比山下寒冷的缘故。 魏陵皱了皱眉,想不明白她一个男子怎么就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目光落在山林间,见山中有一大片杏林,杏花开得绚烂,粉白的一片突兀地挤在绿树间,煞是惹眼。 “越鸟山竟也有如此美景。” 她侧目望去,眸中泛起淡淡哀伤:“那是我师父生前种下的,也是他的埋骨之地。” 魏陵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不曾想他无意中的一句闲话,被她听了进去,隔日,她便带他去杏林踏青,还带上了他买的仙鹤纸鸢。 溪水叮咚穿过杏林,两岸绿草茵茵,一座光秃秃的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岸边,碑上刻着——阿鹤师父之墓。 魏陵好奇这墓碑上为何没有亡者名讳。 她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他死以后,我不用年年祭他,更不必给他烧纸钱,他在那边有人照应。” 大古怪带出来一个小古怪,古里古怪的。 魏陵没有再追问,采了把野花放在坟前,深深一揖。 阿鹤坐在枯树干上,麋鹿卧在她身边,嘴里嚼着青草,她用手指给鹿梳毛,仰头望着蔚蓝天空上那只被细线牵引的纸仙鹤,好奇问他:“你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还这么喜欢放风筝?” 魏陵挨着她坐下,一边拉拽风筝线,让纸鸢飞得更高,一边同她讲述自己的童年。 他说在他很小时候,父亲便厌弃了母亲,另纳了妾室,对他也不甚待见,只有在每年三月三的时候,翁翁要求各家携妻带子一同去郊外踏青,父亲才会装作和母亲十分恩爱的样子,陪他们放风筝。 “后来我娘死了,她临终前对我说,我要是想她了,就往天上放一只风筝,她便会入梦来见我。” 那是魏陵第一次向她提及自己的过往,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有来得及告别,那日她像往常一样去山中采药,魏陵等了一整天,直到天色黑尽,伸手不见五指,她依然没有回来。 他举着火把想去山中寻她,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听到麋鹿脖子上的铃铛声,赶忙迎上前去,却不见牵鹿人,鹿背上也空荡荡的,没有草药也没有她。 麋鹿在他面前停下,火把一照,他看见鹿脖颈处满是鲜血,心中一惊,指尖轻轻擦过血迹,凑在鼻尖嗅了嗅,不是鹿血,是人血,她出事了! 魏陵心急如焚,恨不得让麋鹿开口说话,好追问她的下落。 麋鹿似往日面对她时一般温顺,在他面前半跪下,魏陵愣了愣,跨上鹿背。 麋鹿载着他来到事发之地,遍地皆是追逐的痕迹,鲜血洒在道边的野草间,却没有留下尸体或者其他痕迹。 呦呦鹿鸣在耳畔响起,空灵又哀婉,响彻越鸟山。 不知过了多久,麋鹿又在他身边俯身跪倒,魏陵犹豫片刻,再次坐上鹿背,这一次麋鹿将他送出了越鸟山。 车外清脆的悬铃声缓缓停住,有人轻声唤他,魏陵回过神,抬眸,车角那人终于不再缩头缩脑,清亮明眸中带几分困惑望着他,双手拱在身前,似是在向他告辞。 春夜凉风轻拍在车窗上,发出细微的响动,车内灯火葳蕤,暖黄光晕落在他面上,那双琥珀色浅瞳难得的掀起细微的波澜,紧紧盯着她。 “大将军……”姜墨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听说你认理不认人。” 魏陵开口,眸中淡淡忧色被不着痕迹地隐去,恢复了以往的幽暗与冷厉:“今日你帮我得罪了赵家,来日若是发现我手中亦有数条人命,没有赵家给你撑腰,你要如何将我绳之以法?” 姜墨方才已经唤了他好几声,也不见他有回应,现下听他突然间兴师问罪,神情一滞,略显慌乱,随即又垂了眉眼,低声答道:“大将军为国驻守河山,征战沙场,手中人命自是数不胜数,并非是为私欲,下官如何敢冒犯?” 魏陵:“你又岂知我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姜墨沉默一瞬,声音轻浅却笃定:“大将军不会主动给自己招揽恶名。” 魏陵眸光微微一闪:“为何?” 姜墨垂着头,久久不敢言。 有些话不必言明,魏陵盯着她半晌,薄唇间忽然哼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雪片落在水中,无迹可寻,又问她:“我若是真做了乱臣贼子,姜侍郎清正忠义,届时会作何选择?” 姜墨依然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下官忠的是吏治清明,法度不废,至于谁坐高台,这等家国大事,并非是下官能够左右的。” 魏陵似是认同般点点头,又似不认同般盯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嘲弄,声音悠悠的飘着:“也是,你这般会曲意逢迎,的确也不像是个忠君爱国的。”又往车外的爷孙身上看了眼,加了句:“沽名钓誉。” 姜墨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名与利,下官出身微末,无望高官厚禄,‘利’自然是指望不上,只能钓一钓这‘虚名’了。”</p >好虚伪又真实的嘴脸,魏陵既嫌弃,又佩服她脸皮如此之厚,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又觉得她与那人有几分相似了。 碰上他深究的目光,姜墨把头埋得更低,故作谦卑之姿,视线落在他腰间的双鹤玉佩上,心中亦是疑云密布,要说那谣言是假,他今夜也不必亲自出现。 她分不清谣言真假,亦如他辨不清她是谁。 马车静静停在顾府门前,无命焦急地盯着车门,手指悄悄移上剑柄,好似下一刻就要拔剑劈开车厢,把她救出来。 枯坐了一会儿,不见他再有示下,姜墨起身再向他拱手一礼:“下官告退。”就要下车,又被他叫住。 “姜墨。” 姜墨转身,垂眸拱手:“大将军。” 魏陵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眸中再一次起了细小的波动,片刻,似是随意的一句叮嘱:“公堂上放聪明些。” 姜墨愣了一下,随即应诺:“下官明白,多谢大将军提点。” 下了马车,姜墨率无命等人立在门口,目送魏陵的车驾离去,才转身进府,她让白桃收拾了间厢房出来,给老人下榻,小孩和无命一起住。 姜墨回到房间,洗了把脸,坐在几案后边,研墨提笔重新写诉状。 写到一半,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抬一下。 无命刚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心里揣着诸多疑问睡不着,便跑过来找她答疑解惑,单手支着下巴坐在书案的另一边,等她写完诉状。 姜墨拨了拨灯芯,笔尖伸进砚台舔了舔墨,继续落笔:“想问什么就问吧。” 瞥见砚台里的墨快用完了,无命顺手拿起墨条,泼了一点茶水在砚台上,一边帮她磨墨,一边问她:“你怎么知道赵家今夜会对老张头动手?” 姜墨一边构思诉词,一边回答:“赵平的二哥赵阳早晨来找过我,又是威逼又是恐吓,劝我不要与赵家为敌,我身后有魏陵坐镇,自然不会怕了他,他除了杀人灭口,还能如何?” 无命仍旧不解:“可是赵平祸害了那么多百姓,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杀老张头爷孙,而不是拿别人开刀,杀鸡儆猴?” 姜墨摇摇头:“老张头之所以迟迟不敢答应,就是怕赵家报复,赵阳若是派杀手去杀根本没打算告状的受害者家眷,可不是杀鸡儆猴,大家只会觉得横竖都是死,不如捅破天,兴许还能寻到一线生机。” 原是如此。 无命顿悟了,专心研墨,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她:“那你跟着去干嘛?还险些被伤到。” “我?”姜墨笔尖一顿,眼前浮现出魏陵鄙夷的目光,玩味一笑,悠悠道:“我呀,我自是去沽名钓誉的。” 听她又做痴语,无命撇撇嘴不再多言。 等她写完诉状,无命回了自己房间。 姜墨吹了灯,伸着懒腰绕过屏风,倒在榻上很快便睡了过去,做了一夜的颠倒旧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 10. 笼中金雀 彼时她还是阿鹤,被囚困于密室,锁链加身,日日有医师过来为她调理身子,只盼着她能够早日来初潮,好孕育皇子。 她被灌了一碗又一碗乌漆麻黑的暖宫汤药,比之前师父在世时日日让她喝的驱寒汤药还要酸苦,小腹内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要将肚皮从里往外烧穿。 她蜷缩着身子,指甲在墙壁上抓出道道血痕,指尖的刺痛并不能覆盖腹部的疼痛,她被折磨得浑身瘫软,冷汗浸湿乌发,胡乱贴在脖颈间,可是越疼意识却越清醒。 残夜更漏,门口看守的小厮换了人值守。 有人打了个哈欠,听到门里不断传来锁链被拉拽的响动,嗤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什么公主,我看还不如楼里的花魁娘子呢,人家好歹不用一窝一窝的生孩子。” 另一个也来了兴致,笑说:“你听说了吗,她那个孪生姐妹又跑了,要不是那个太折腾,家主也不会把她锁起来,不过听说她身子坏了,都这么大了,还没来葵水,能不能生都说不准,更别说生皇子了。” “她那个娘就生不出皇子,最后一胎生了大半日,流了一榻的血,人都没了,也还是个女儿,都是一个娘生的,那女娃长得就不如她们姊妹俩,家主看着心烦,把人留在府中做婢女,听说最近来了葵水,家主便给她配了一个小厮,说不定明年就能怀上。” “可惜就是丑了些,万一生下个歪嘴斜眼的,就算是男孩……” “管她是丑是美,好歹身上有皇族血脉,只要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前朝血脉,若这回是个男孩,那可真是应验了那句天机,指不定家主一高兴,能把这冥顽不灵之人也赏给我们尝尝。” 疼,蚀骨之痛,可是一想到如果无法脱身,日后还要受尽磋磨凌辱,至死方休。 阿鹤躺在窄榻上,疲惫地阖上双眸。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从窗户扑进来,投下的一小片光影落在门口,照不进密室。 不远处的密道传来一阵脚步声,看守的小厮还在打盹儿,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醒,忙站直了,恭恭敬敬立在门两侧。 医师打开密室的石门,微弱的光透进来,阿鹤睁开眼睛,她缩坐在榻脚,后背紧紧嵌在墙角。 昨日的药效刚刚过去,她得到短暂的喘息,难得昏睡片刻,又被惊醒。 她看着那独眼医师又从食盒里端出汤药,眉心紧紧蹙成一团,不仅是怕,还有恶心,在他又要粗暴地将药灌给自己时,她伸手接住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医师微微一愣,面上露出令人恶心的阴笑,正要开口,阿鹤眸色骤冷,嘴里的药悉数喷在他脸上。 不等对方反应,她高举药碗狠狠砸向腕间的锁链。 砰的一声脆响,碎瓷迸溅,独眼医师本就视力有碍,被她喷了一脸汤药更加看不清,忙抬起袖子胡乱擦拭。 阿鹤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趁机向他脖颈间划去。 医师惊了一跳,连忙往后躲,慌乱中被绊倒仰面摔在地上,虽然躲开了她的致命一击,下巴却还是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淋漓漓滴在地上。 他吓得失声惊叫,门口的小厮见状连忙入内就要上前按住她。 阿鹤被锁链拴着,够不到医师,见两名小厮向自己扑来,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将碎瓷扎入自己的心口,剧烈的疼痛和鲜血一起蔓延开,衣衫瞬间被洇透猩红的一片。 众人大惊失色,愣了半晌,直到她的身子直挺挺倒在榻上,两个小厮如梦惊醒,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阿鹤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无力地往上牵了牵。 她宁可死,也不会受他们掌控,一辈子沦为孕育皇子的工具。 不幸的是她被救活了,那些人担心她再想不开,将她绑在榻上,四肢用软皮革束在榻脚,腰上、脖颈间也套上了枷锁,让一个小丫鬟贴身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她仍不甘心,绝食断水,又将自己折腾到奄奄一息。 那所谓的家主终于露面。 原来她不是孤儿,她有母亲,有孪生的姐妹,她不是春山野鹤,她是旧朝皇室血脉。 她第一次听到那段天机预言——乱臣代主三世亡,贤能故主兴旧朝。 她没有看到贤能,只看到一个欲扶幼主上位把持朝政的奸佞。 那人说她的祖父是周氏最后一位帝王,因识人不清,被魏渊颠覆了朝纲,魏家屠尽周氏皇族宗亲。 她母亲和舅父也是孪生兄妹,是她祖父的遗腹子,因为生母只是一个小宫女,才逃过一劫。 他们本是要扶持她舅父复兴旧朝的,可惜天意弄人,她舅父未过而立之年便早早撒手人寰,膝下只留有几位公主。 为复兴旧朝,他们只能让她的母亲和她舅父留下的女儿继续孕育皇子,现在她的母亲死了,这项使命便该由她们这些拥有皇室血脉的女子来完成。 阿鹤听得只想发笑,也想砍了这群权欲熏心的畜生。 那人却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她身为公主,就要肩负起自己的使命,应该为家族报仇。 使命、报仇,她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人要的不是一位贤明的君王,他只不过是想借天机预言胁周氏遗孤复国,自己做第二个能独断朝纲的魏渊罢了。 阿鹤闭上眼睛,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继续不食不饮,铁了心要做碎玉。 生死混沌间,阿鹤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榻边,同她一样的白衣长袍,乌发散落,身后灯影朦胧,她静静地望着自己。 阿鹤抬起手,手指触不到她,似梦似幻觉。 “你是谁?”阿鹤以为那是自己的魂魄,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那人眸光温柔似水,柔柔地包裹着她:“我叫姜墨,阿鹤,我从未想过还会见到你。” “姜墨……”阿鹤盯着那人,原来她不是自己的魂魄,她不但有名讳,还有姓氏。 “大人。” 屋外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梦境,姜墨骤然惊醒,恍惚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窗外已然天光大亮,院外鸟鸣声清脆婉转。 她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蹬上靴子,撩开帷幔下榻:“进来。” 无命推门而入,见她一脸倦容:“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姜墨“嗯”了一声,挽起袖口,弯腰捧了铜盆中的水泼在脸上,温凉的水砸在脸上,梦中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她睁开双眸,双手撑在铜盆边沿,望着水中倒影,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静静地凝望着她,神色似哀求,似胁迫,似胸有成竹,又似背水一战。 她直起身子,弹了弹指尖的水珠,水珠飞入盆中,砸碎了水面,搅花了倒影,她微微松了口气,拾起巾帕擦脸。 用过早饭,她带着无命和那 对爷孙去廷尉状告赵平。 按理说百姓有冤情,一般是不能直接去廷尉告状的,不过事关赵平这个皇亲国戚,寻常衙门要么不敢受理,悄悄压下;要么便是层层推脱往上递,最终才能落到廷尉审查。 而姜墨有官职在身,状告赵平恃强凌弱、草菅人命属于官员之间的纠举,可以跳过底下的层层衙门,直接到廷尉递诉状。 鸣冤鼓隆隆响彻洛京,惊动了周街百姓,引得路人驻足围观,同样也惊动了洛京的达官贵人们。 早在姜墨入京、赵平入狱那日,娄阳长公主便入宫面圣,求陛下下旨将她儿子放出来。 当今天子萧瑜年不过二十有三,是元德皇后最小的儿子,也是先帝唯一一个没有夭折的皇子,与娄阳长公主相差十二岁,面对长姐声泪俱下的哀求,他也十分无奈。 他虽不是幼帝,手中却也无实权,魏陵掌兵,虎视眈眈;赵家联合士族只知道争权夺势,不务实政,致使如今四海民怨沸腾,他甚至听说百姓对魏陵篡位之事期待甚高。 眼下冒出来一个浑身是胆的芝麻小官要替天行道,其实他内心是支持的。 “长姐也知道朕的话,顾廷尉未必会听。”萧瑜扶起长姐,两人在窄榻边坐下:“朕听说阿平是冲撞了大将军的马车才会被送进廷尉的,以为关两天就没事了,谁能想到阿平往日里还惹了那么多事。” 娄阳长公主厚厚的脂粉被眼泪冲洗干净,露出眼角淡淡的细纹,她神色凄哀,语气却狠厉:“那是他们冤枉阿平的!魏陵恨赵家挡了他的路,才让那人构陷阿平,想坏了赵家的名声,陛下,你不能不管阿平,他可是你的亲侄儿呀。” 萧瑜眸中划过一抹哂笑,果真是慈母多败儿。 “长姐莫要让朕为难。”他也不再安慰娄阳长公主,语气平平,已是帝王姿态:“祖父立国时便有言在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阿平真是冤枉的,朕便是为长姐屈尊去求大将军高抬贵手也无不可,只是长姐敢对天起誓,那些事当真与阿平无关吗?” 娄阳长公主愣了愣,看向他的目光也没了凄然:“陛下这是要拿阿平的性命给魏陵做顺水人情?” 萧瑜默不作声,身为帝王,他时刻谨记着父皇的叮嘱:不为情爱所困扰,文武百官既是帮手也是威胁,不要让一方阵营独大,要让他们势均力敌地去斗去争,如此皇权才会稳固,也要有自己的心腹孤臣。 他登基近十载,一直未遇上赤诚忠义的臣子,去年翻看各州府奏表时发现蔗县县尹姜墨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深受百姓爱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孤臣,于是便将人提到了京城。 没想到她刚到洛京,就给了自己这样大的惊喜。 娄阳长公主看穿他的意图,哼笑一声:“陛下莫要忘了五年前魏陵之所以会兵败越鸟山,太尉是授了陛下的意,陛下当真觉得魏陵只会报复赵家?” 萧瑜侧目看向她,手指轻轻敲在膝头,无辜道:“朕何时授意过赵太尉?长姐可有凭证?” 娄阳长公主眉头一皱,她之前就觉得这个弟弟心机深重,现在看来果然不假,他表面是大权旁落的傀儡天子,实则却躲在暗处悄悄算计着每一个人。 “没有证据的事,长姐还是慎言吧。”萧瑜端起茶盏浅喝了口茶,又放下,不疾不徐道:“长姐回家多拜拜菩萨,兴许菩萨显灵,让阿平的事也没了证据,阿平便可平安无事了。” 11. 公堂冤 萧瑜的态度已经十分明了,以赵家为首的士族贵人们便坐不住了。 自大楚开国以来,除了魏家这个另类,天下便是士族们的天下,还没听说谁家孩子不小心打死了几个贱民就要被问斩的,简直荒谬至极。 于是在赵平等人受审之日,廷尉公堂上贵人如云。 赵平几人被衙役左右架着提上公堂,衙役一松手,几人便软趴趴地瘫倒在地上。 他们这些金玉堆里长大的贵公子哪里遭过这种罪,在狱中数日,早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蓬头垢面,锦衣脏乱,一股酸腐臭气随着几人飘上公堂,熏得堂上一众贵人们蹙眉屏息。 旁边的姜墨也默默往一侧退了两步。 “顾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正堂左下方另设几张旁听案,第二张案后坐着的正是赵平的二哥尚书左丞赵阳,见自家弟弟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免恼怒。 “赵左丞不必疑心本官苛待了赵公子,凡是入廷尉狱者,在没有定罪之前,本官从不对疑犯动用私刑,赵左丞大可差人查证。” 顾余不冷不淡地说,随即一拍醒堂木开始问话:“赵平,姜侍郎状告你等仗势欺人,多次当街纵马伤人,且对她言语羞辱,可有此事?” “她血口喷人!” 赵平呲目欲裂,对着姜墨便骂道:“你不过初到京城,又凭何污蔑我多次纵马伤人,至于言语羞辱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本公子家中什么样的美人姬妾没有,岂会看上你一个死了夫人的鳏夫!” 随即又冷笑道:“莫非姜侍郎从前遭遇过什么不齿之事?本公子不过是与你闲语两句,你怎么就会觉得本公子是对你图谋不轨呢?” 好一张惯会颠倒黑白的嘴。 姜墨一身淡蓝色长袍立在堂下,眉眼淡淡,没有被他的话带偏,向顾余拱手一礼,道:“大人,下官的确是初入洛都,不知赵公子从前做派,但是下官另有人证,不仅可以证实赵公子常纵马于市,伤及无辜,还恃强凌弱,欺男霸女。” “带人证!”顾余又一拍惊堂木道。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对爷孙被带上公堂,老人瞥见赵平几人,眸中先是闪过一阵恐慌,紧接着便红了眼睛,满脸愤恨不已。 老人带着小孙女跪在堂下磕了个头,不知是太过紧张害怕,还是愤怒的缘故,声音轻轻发颤:“求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的儿子儿媳皆是被他们所害,还请大人明察,还草民的儿子儿媳一个公道。” 顾余:“你儿子儿媳有何冤屈,你且细细说来,不必害怕隐瞒,也不得夸大其词攀诬乱咬。” 老人恭敬应诺,低着头缓缓道来:“去年腊月初的时候,草民染了风寒,小儿去回春堂替草民抓药,回来的路上恰巧碰到赵公子几人狩猎归来,不知如何得罪了几位公子,被他们当街殴打成重伤,小儿被街坊邻居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草民想去洛都府替小儿讨个公道,却被衙役乱棍打了出来,儿媳劝我归家先为小儿料理后事,又被赵公子等人看中,当街掳了去,失了清白,羞愤难当,回家后也自缢而亡。” 老人越说越是悲痛,哽咽难言,抬袖拭泪。 堂上一片寂然,公堂外围观的百姓感同身受,发出一片低低哽咽声,有人跟着抬袖拭泪。 “一派胡言!”赵平愤怒的咆哮打碎了安静,他撑着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就要扑过来:“你们这群贱民真是会痴心妄想,各个以为自己美若天仙,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拿这种腌臜事攀诬本公子的!” 老人吓得双眼失神,赶紧护住小孙女。 “肃静!”顾余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堂下左右两列抱着杀威棒的衙役立马出来两人上前,手中杀威棒交叉横挡在赵平身前。 赵平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看向堂上的哥哥。 赵阳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墨身上,他知晓姜墨身后是魏陵在帮忙,要不然那天晚上这两个贱民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而眼下他派出去的杀手反倒成了弟弟草菅人命的证据,魏陵铁了心要报复他们家,这一局他们是如何都不能赢了的。 赵阳盯着姜墨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眸中杀意尽显,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冲赵平默默摇了摇头。 赵平却还是不甘心,叫嚣道:“顾大人,办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岂能凭她随意找两个人编个故事就要定我的罪。” 姜墨沉静道:“大人,下官还有人证。” 赵阳闻言犹如遭晴天霹雳,果然就见自己派出去的杀手被带上公堂。 赵平也瞬间面如死灰,这两个杀手他是认识的,是父亲送给哥哥的暗卫,他们怎么会帮别人指证他? 赵平怔怔地紧盯着赵阳,想从对方眼中得到答案。 赵阳紧盯着那两个杀手,他们衣冠整洁,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外伤,不像是受过刑讯逼供的。 他们的家眷还握在他手里,这俩人被抓了竟然不服毒自尽,还敢上堂作证。 顾余目光在公堂上扫了一圈,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淡笑,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两个杀手拱手作揖,各自报了名讳。 顾余又问:“你二人如何证明赵公子的确杀害了老张头的儿子儿媳?” 两人不仅将赵阳指派他们杀人灭口之事和盘托出,还供述了老张头儿媳被赵平等人施暴虐待的全过程。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门外百姓纷纷向堂上诸位贵人投去惊疑的目光,旁听的贵人们都是士族大家出身,平日里自居有匪君子,各个高洁风雅,此刻却只显得像衣冠禽兽、肮脏下流。 “赵平,你还有何要辩解的?” 顾余再次拍响惊堂木,赵平被惊回神,心有不甘地瞪着姜墨,不肯答话。 顾余:“既然无话可说,依照当朝律法,当街纵马伤人者,当杖二十,你屡次犯案,依律当杖六十,罚金五 两,至于殴打他人致死、凌虐妇人,当先受腐刑,后斩首示众!” 话音刚落,赵平脸色大变,急声呼道:“二哥!” 赵阳眉心微动,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他们赵家九世高门望族,儿孙岂能受腐刑之辱。 赵阳飞快地思考着,片刻,开口道:“顾大人,本官记得欺辱妇人之罪,不能只听供词,还需当堂取证吧?” 公堂外的百姓先炸开了锅,有人愤愤不平问道:“老张头家的儿媳人都死了,怎么取证?” “就是!就是!” 群愤并起,百姓纷纷出声质问。 “你们这明摆着是仗势欺人!先是说不能只听苦主的一面之词,有了人证又要实证,不说人已经死了,就是活着,这种事情又要如何取证?” “谁说不能有实证?”赵阳轻蔑地扫过门外一众贱民:“若是她还活着,今日抱个孩子上堂,说是我赵家的种,当堂滴血验亲,真是舍弟的孩子,这才叫人证物证俱全,否则便是攀诬构陷,舍弟虽性子顽劣,犯了些许小错,要打板子或是罚金,我们都认,但若有人想断了他的命根子,我赵家也绝不受此羞辱!” 顾余看向姜墨,大将军早有交代,若姜侍郎执意上诉,便秉公执法,律法的确写了要有实证相佐,才能判处腐刑。 姜墨也清楚从前朝到本朝律令,在此事上向来有所偏私,且女子受辱多难以启齿,宁愿自缢以全名节者众多,却鲜少有人敢将恶徒告上公堂。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她,贵人们暗自冷笑,今日总算没有让她一直牵着鼻子走,百姓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都想让她将作恶多端的赵平绳之以法,带着殷殷期盼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公子……” 公堂旁侧的退思堂内,左右两扇三面云母屏风隔断了公堂旁听席众人的目光,立在魏陵身侧的扶风见堂上情形不利,不免着急,刚开口,就被魏陵轻轻抬了抬手指打断,示意他噤声。 魏陵放下茶盏,两根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琥珀色的浅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视线投落在堂下那抹蓝色身影上。 那人眉眼低垂,也看不出半点慌乱,不知是在想对策,还是已无可如何,只能闭口不言,故作镇静。 姜墨盯着移到脚下的那束光影,侧身向外望去,不知在看什么。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去,外面已经日悬中天,除了明艳高悬的太阳下围观的百姓,并无其他。 “顾大人,姜侍郎若无实证,便是攀诬构陷舍弟,也该论罪吧?”赵阳急不可耐就要给她定罪。 他们这些来旁听的人就算保不住自家兄弟,今日也必须将此人除掉。 眼下她只是一个小小郎官,就敢要他们赵家子孙的性命,若放任她在洛京扎根生长,日后必会成为祸患。 “姜侍郎。”顾余也拿不准姜墨到底在想什么,再次提醒她:“姜侍郎可还有其他证据?” 12. 公堂乱 “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此!” 话音刚落,无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百姓纷纷回头,就见一名黑衣女剑客身后跟着一个小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 公堂上的大人物们也抬首望去,见真的有孩子,各自变了脸色。 方才还为姜墨捏了一把汗的扶风顿时松了口气,难掩惊喜,面上也带了舒展的笑意,鬼使神差垂眸去看自家公子。 魏陵敲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停顿,复又缓缓敲了两敲,抬起胳膊,手肘支在案边,手指指背扶在脸侧,继续看戏。 无命带着小妇人走进公堂,先抬手向顾余行过礼,再回到姜墨身边,冲她轻轻一点头。 那小妇人身侧的男孩脸上有道狰狞的鞭痕,自额角贯穿至唇角,那妇人卷起袖口,胳膊上的皮肉皱皱巴巴凸起纹理,像是火烧的。 顾余问那民妇:“你们是何人,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看向姜墨,见她轻轻颔首,才低声回答:“回大人的话,妾身上的伤是赵公子所为,半年前,妾带孩儿进城探亲,归家时天色已晚,遇上赵公子几人在城隍庙歇脚,被他拖入屋内……” 那妇人说着便泣不成声,不好意思明说:“妾不肯屈从,他便拿火把烫伤了妾,犬子为保护妾,也被他所伤。”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这孩子便是那日得来的。” 姜墨出列,拱手道:“大人,赵左丞要的实证在此,还请大人当堂取证。” 赵平又一次望向赵阳,赵阳眉心皱得更深,却再没有阻止的理由。 顾余拍了下惊堂木:“来人,备水验亲。” 很快衙役就抬上来一张几案,上面放着一碗清水,放在阶前。 两名衙役走过去拉起赵平就要取血验亲,赵平又惊恐又愤怒,一把推开那两人,就要去抢小妇人怀中的孩子,被无命一剑鞘狠戳在腹部,顶翻了过去。 “我不验!这孩子是你们随便找的!凭什么让我验!”他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又疼又气,撒泼耍无赖。 “赵公子,这里可是公堂,堂上坐的是廷尉大人,可不是您自家父母,撒泼打滚不仅没用,还属于扰乱公堂,当立杖二十。” 姜墨好心提醒他:“而且下官还记得依照大楚律令,有人证在先,犯人拒不配合取证者,也当杖二十!” “来人!”顾余刚拿起令箭要抛下去,赵平便爬了起来,接过衙役手里的尖针刺破指尖,鲜血滴入碗中。 衙役接过尖针,小妇人将孩子的小脚露出来,鲜红的血落入清水。 众人屏气凝神,翘首观望。 两滴血在水中扩散,慢慢融在一起。 衙役抬头拱手向顾余回禀:“回大人,血相融了!” 此言一出,堂上寂静无声,公堂外响起一片叫好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赵平脸上血色全无,拽起另一个公子哥夺过尖针刺破手指。 那公子哥疼得倒吸一口气,被他拽到案前,血滴在碗里。 赵平紧紧盯着水里的血,这次却没有相融。 他气急败坏,一把掀翻了几案,盛水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渍乱溅,赵平揪着那公子哥的衣领,抬手就给了对方一拳,咆哮道:“你们都玩了,凭什么就是我的!” 那公子哥被他打翻在地,吐出一口血沫,怕赵平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爬起身掐住他的脖子:“赵平,你不要血口喷人!血已相融,他就是你的种!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其他几个公子哥也纷纷加入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赵平身上,表示自己是受他权势威压,不得已为之。 赵平寡不敌众,被其他几人围殴,赵阳急忙出声喝止,其他贵人默不作声,明显是要让赵平担罪责,保自家孩子性命。 公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难得看场贵人们狗咬狗的笑话,忍不住拍手叫好,等他们互相攀咬,吐出更多恶行,顾余才又重重拍了两下惊堂木。 衙役上前将众人拉开。 顾余喝道:“赵平,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伏法认罪,再敢放肆,本官先定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赵平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他非但不认罪,还叫嚣道:“顾余,我母亲乃当今陛下阿姐,父亲乃当朝太尉,你敢杀我,我爹娘一定不会放过你!”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见他还敢仗势压人,更加愤恨,唾骂声一片,还有人站出来喊冤,揭发赵平往日种种恶行,恨不能嗜其血肉。 “贱民!贱民!你们诬陷我!”赵平又冲姜墨吼道:“姜墨!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找一群贱民来陷害我!” 姜墨:“安和六年正月二十九,你与孙公子等人看上白柳街新婚妇人李氏,构陷其夫君盗窃,害其坐牢,强迫李氏献身救夫,后将其凌虐致死,你们怕东窗事发,便将其夫君一并残害;安和六年四月初六,你等当街纵马,因一孩童躲避不及,便将其踩踏身亡;安和六年六月十三,你等游湖嬉闹,与人发生口角,便直接将数人推入湖中溺毙;安和六年九月初一,你等出城狩猎,夜宿在山下猎户家中,凌虐其妻女,后将猎户全家杀害;安和六年冬月……” 她一件件细数赵平等人的罪孽,公堂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她清冽的声音如深山钟鸣在众人耳侧回响。 退思堂内,魏陵平静的眸底迸出些许零星光亮,如流星划过夜幕,转瞬即逝,他坐直了身子,眼中只剩下那堂下能言善辩的一人。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姜墨眸光澄澈却满含杀意,盯着赵平,缓缓摇头,似叹似愤:“安和六年至今,不过三载,你等残害上百条人命,桩桩件件罪恶滔天,又何须我来费心编造?” 门外有被赵平等人欺辱过的百姓早已泪流满面,此前他们的冤屈无处可诉,早已对这毫无公道的世道不抱希望,未曾想过竟有人能够清楚地道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冤屈,会替他们鸣冤叫屈,为他们争一个公道,于是,他们也不甘继续沉默,纷纷呐喊:“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我没有!是你诬陷我!”赵平依旧抵死不认。 姜墨眸底划过一抹嗤笑之色,一本正经反问道:“赵公子说笑了,在下初到京中,人生地不熟,哪里能找这么多人来构陷你?更何况,在下不过一小小侍郎,无权无势,他们帮我诬陷你,又有何好处,总不能是因为在下没了夫人,他们可怜在下这个带孩子的鳏夫吧?” “你……”赵平被她堵得没了话,又喊赵阳:“二哥!二哥救我!” 赵阳蓦然站起身,却又停住,看向顾余。 顾余却不看他,丢下一枚令箭,宣判道:“赵平,你所犯诸罪皆已证据确凿,本官叛你杖六十,罚金五两,受完腐刑,再待秋后问斩!” 公堂外一片欢呼声。 赵平面如死灰,还要说什么,就被衙役拿破布塞了嘴,两根杀威棒交叉夹住腰身,另外两个衙役举着板子噼噼啪啪砸下。 赵平痛苦哀嚎,却因为被堵了嘴,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抬头望着堂上的赵阳,还在向他求救。 “顾大人!”赵阳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左丞还有话说?”顾余不紧不慢地问。 赵阳眉心紧皱,藏在袖中的右手攥得骨节泛白,胸腹喘着气,半晌,他猛地转头看向姜墨,眼中杀气腾腾,抬指指向她:“本官也要纠举姜侍郎!” 顾余颇为疑惑,目光与姜墨对上。 姜墨也颇感困惑,不知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赵阳手中。 赵阳却有理有据,又一指上堂作证的那两个杀手:“方才他们也说了,那晚姜墨也在估衣巷,她一个尚书台郎官,既无协同办案之权,也无上官指令,深夜上街便是违抗禁令,当杖三十,她有官职在身,按律应属知法犯法,当罪加一等,杖六十,还望顾大人一视同仁,秉公执法。” 堂上其他贵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应和,要求顾余严惩姜墨。 此言一出,百姓更加义愤填膺,只觉得这世家大族原来也不过如此,明着赢不了就狗急跳墙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顾余微微皱了皱眉,眼角余光不自觉向退思堂方向瞥去,只能看见屏风后露出的一角玄色衣袍。 他重新打量了几眼姜墨,她清清瘦瘦的,又是一脸病容,别说六十杖,就是二十杖也能要了她半条小命,这群人明显是要让她死在杖下。 可赵阳的纠举也属实,他略一思索,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诸位贵人安静了。 顾余又问姜墨:“姜侍郎,对赵左丞的指正,你可还有何要辩解的,或者可要以金赎罪?本官记得律令有规定,初犯宵禁者可以金赎罪,十二两金便可赎六十杖。” 见她不作声,无命着急地扯扯她的袖子,低声提醒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难不成你真能受得住六十杖?” 姜墨自然是不想受这六十杖的,只是她哪里能拿得出十二两金来。 堂上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贺长君起身走到阶下,立在姜墨身边,拱手道:“我与姜侍郎乃至交好友,这十二两金,我来替她出。” 13. 姜墨受杖 “贺长君!”赵阳平日本就看不惯他故作清高的做派,眼看着就能打死姜墨,他又突然临阵倒戈,赵阳气愤不已:“本朝还没有替别人出金赎罪的例子。” 贺长君:“本朝律令也没有规定不可以替人出赎金罪。” 赵阳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开口,被一人抢先。 “长君,莫要扰乱公堂,还不退下。” 说话之人正是贺家嫡长子,贺长君兄长,御史中丞——贺长钰。 姜墨刚入京便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赵家和其他贵人们难免要调查一番此人乃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自然也就清楚姜墨和他们贺家的关系。 前几日赵太尉便和几位官员在下朝后拦住过他,故意向他打听姜墨究竟是何许人也,要是他们贺家能从中调和此事,还请尽力一试,言语之间藏不住的怪罪挖苦之意。 他身为贺家的嫡长子,父亲和叔父相继故去后,贺家门楣便要靠他撑着,弟弟贺长君平日里闲散不求上进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时候还不让他省心。 贺家已经引起了士族众怒,他不能再让弟弟继续肆意妄为,护着姜墨。 贺长君明白,为了家族利益,他应该帮着他们陷害她的,可是他做不到,他自幼与她一起长大,他欣赏她的才气,也爱慕她,又怎么舍得看着她被打死。 他猜到赵阳他们今日定是要将她置于死地的,只是没想到哥哥也会阻拦他。 其他贵人也跟着声讨他,贺长君充耳不闻,微微蹙着眉,依然寸步不移,坚定地护在姜墨身前。 身后伸出一只细长玉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拨开。 贺长君惊讶地回头,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目光,眼底满是焦急不解,情急之下唤她:“时砚,你……” “照顾好阿音。”姜墨自他身侧走过时,用仅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贺长君抬手揪住她的衣袖,固执地冲她轻轻摇头,不肯放手。 “贺右丞这是做什么?”见他二人举止亲密,赵阳眼底嗤笑的意味愈发浓烈,继续发难:“公堂之上,就算贺右丞与姜侍郎交情匪浅,也不该如此藐视法度吧。” 满堂目光齐齐聚拢而来,贺长君自觉失礼,耳尖泛起一层薄红,目光紧紧注视着她,抓着她衣袖的手指却没有半分松动。 “贺右丞好意,下官心领了。” 姜墨抬手挥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堂中,扫了眼刚受完六十杖已经晕死过去、正要被拖下去的赵平,拱手垂眸:“回大人的话,下官无可争辩。” “姜……” “姜侍郎果然公允。”顾廷尉刚要开口,就被赵阳打断:“顾大人,姜侍郎既然都已经认罪了,顾大人可要秉公执法,莫要有所偏颇。” 顾余焦急地望着姜墨,想不通方才还能说会道的人,这会儿到了自己的事上,怎么就一句也不辩白了。 姜墨却始终垂着眼眸,不去接他的目光。 公堂上没了声响,有人坐等好戏,有人为她着急。 顾余又往退思堂的方向瞥了眼,良久,也等不到贵人示下,他缓缓抽出令箭,抬眼扫过公堂外一众围观百姓,迎上他们悲愤的目光,手中令箭蓦然似有千钧之重。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姜侍郎,得罪了。” 话音落,令箭飞掷而出,落在堂下,两名衙役将一张长木刑凳放到姜墨面前,拿着骇人的杀威棒立在她身侧左右。 “时砚!” 见她真要认罪伏法,无命急得就要上前拦她,却被两名衙役抬手拦下,无命又气又急,扒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的胳膊:“你不要命了!” 姜墨没有理她,伏倒在刑凳上,紧接着身后两名衙役扬起手中刑杖,有成年男子胳膊粗细的棍杖落在她身上,姜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公堂内外安静的只剩下杖子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 旁听席上的贵人们终于露出了得意之色,悠闲端坐静看好戏,他们杀的不仅仅是一个姜墨,更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便是蝼蚁妄图撼树的下场。 退思堂内,扶风立在魏陵身侧,紧握双拳,掌心满是热汗,一边默默数着公堂上的杖子声,一边偷瞥自家公子。 魏陵面上无波无澜,眸光落在伏倒于刑凳的人身上,不知在想什么,可扶风隐隐能感知到他的怒气。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扶风再也忍不住看向自家公子,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字半句,魏陵已经起身出了退思堂。 “顾大人。” 不轻不重的声音打碎了满堂寂静,顾余心头一松,赶紧起身见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众人也各自离了席,拱手作揖,堂上一片参拜之声,堂下的杖子自然也就停了,两名行刑的衙役忙躬身退到一旁。 魏陵抬步下了阶,向伏在刑凳上的人走去,在她面前停下。 总共挨了六杖,身后的疼痛却久久不能消散,视线内出现一双鲜亮的黑色靴尖,往上半寸是绣有织金云气纹的玄色衣摆,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墨松开咬在齿间的袖口,却不主动向他求救,和其他旁观者一样等着看他要如何。 魏陵等了许久也等不到她开口求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心,眸色更深了几分。 看来她当真不是阿鹤,阿鹤是不会让自己受这种皮肉之苦的,要是今日堂上之人换作阿鹤,他都能想到那人会是何等跳脱模样,怕是能想到万种合理又让人意外的说辞为自己开罪,根本用不到他出面。 而眼前这冥顽不灵、愚蠢至极之人,自己都站在她面前了,她也不知道开口求救。 魏陵不轻不重的冷笑一声,收回目光,吩咐扶风:“明日取十二两金送到廷尉。”说罢便要离开,却被赵阳的话拦住。 “据下官所知,大将军与姜侍郎非亲非故,怎么也要替她出赎罪金?” 今日没能保下弟弟,他们赵家已经做出了让步,若是不能让这胆大妄为之人给弟弟陪葬,他们赵家是万万不能咽下这口气的,赵阳踱步到他面前,冷笑道:“莫非今日之事是大将军指点的姜侍郎?我就说姜侍郎初到京中,怎么就非要置舍弟于死地呢?原来是大将军公报私仇。” 魏陵比他高出一个头,长睫下压,眸光沉沉落在他面上:“我倒是不记得与你赵家有何仇怨?不如今日赵左丞一并讲清楚了,日后也好免去不必要的误会。” 赵阳脸色一变,当年他们赵家害魏陵在越鸟山大败,陛下未曾下旨追究,此事朝中亦鲜有人知,民间就更不知晓了。 今日当真是气糊涂了,险些祸从口出,他自觉失言,不敢把话接下去。 魏陵又道:“倒是赵左丞揪着姜侍郎这点小错便要将她置于死地,更像是在公报私仇。” “你……”赵阳彻底没了气势,半晌吐不出半句的辩驳。 魏陵没有再理会他,绕开他,大步出了公堂。 顾余恭送他离开,回到主审的位置,一拍惊堂木,重新宣判:“既然大将军已经替姜侍郎出了赎金,本官宣布今日堂审到此为止,还不将姜侍郎扶起来。” 公堂外爆发出一片欢呼雀跃,堂上的贵人们却是各个脸色阴沉。 不等衙役上去搀扶,无命已经抢在贺长君之前将她扶了起来,见她面色苍白,蹙眉担忧道:“你还好吧?” 姜墨轻轻摇头,实则痛得腿脚 发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借力才能勉强站稳,她抬眸看向手伸在半空还没有收回去的贺长君,冲他挤出一抹微笑:“我无事,长君兄不必担忧。” 贺长君尴尬地收回手,垂下眼睫隐去眸底酸涩伤色:“阿砚,对不起,我……” “我明白。”姜墨打断他的话:“贺家于我有恩,是我让长君兄为难了。” “不是!”贺长君急声否认:“阿砚,你不要这样说,我们之间……” “长君兄,我这些天连着看案卷,有些疲累,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谈。”姜墨又一次打断了他,语罢,向他拱手辞别,转身微微瘸着腿走出公堂。 门口的百姓立刻拥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向她道谢称赞,贺长君压根挤不进去,又被哥哥贺长钰拉住胳膊,不许他再去找姜墨。 “那个孩子也趁早送回去!”贺长钰长相随父亲,比贺长君更加锋利硬朗,又年长他几岁,行事作风真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意味:“你若还是贺家儿孙,以后就莫要再与她往来!” “错的又不是她!”贺长君反驳道:“阿砚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为人坦荡,我为何不能与她往来?” “因为你被她佐了心性!”贺长钰眸色冷厉:“改日我再让母亲替你张罗亲事,你若再敢逃避,莫要怪我不念旧情。” 贺长君眸子一沉:“你不要动她!” 贺长钰看着这个向来知礼守节的弟弟,记忆里他每一次与家起人争执都与那个姜墨有关。 贺长钰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若是当真喜欢男子,日后养一两个书童在房中也无不可,但那人不能是姜墨,她已经给我们家带来了天大的麻烦,你与她交往过密,让赵家和其他家族怎么看我们家?” “你,你在胡说什么?”贺长君眉心紧蹙,羞愤争辩:“我与阿砚只是知己好友,你莫要乱言,坏她名声!” “你们之间坦荡无事最好。”贺长钰懒得与他辩论:“收收心,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亦儿都满月了。” 大家簇拥着姜墨从廷尉府出来,老张头带着孙女就要给她磕头。 姜墨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哎,快起来,别这样。” 老张头含泪道:“若非姜大人做主,小老儿到死都无法给儿子儿媳伸冤,说不定莲儿也会被他们……”老张头哽咽住:“姜大人大恩大德,小老儿无以为报,就请受下小老儿这一拜吧。” “也请受妾身一拜。”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小妇人也走了过来:“若非大人劝解,妾怕是也不敢上堂作证,妾永远记得大人的话,犯错的是恶徒,我们不必因为恶人的罪过而羞愧。” 姜墨露出欣慰的笑,向她拱手一礼:“正是如此,今日能将赵平绳之以法,也要多亏阿葭姐姐仗义相助。” 阿葭摇摇头:“是妾身该谢大人为我等讨回公道才对。” 一群受过赵平等人欺压的百姓纷纷给她行大礼,叩谢她替他们伸冤,姜墨身上疼得厉害,没有力气去一一搀扶他们,赶紧叫大家起来,众人情难自已,一声声向她道谢。 方才面对赵阳等权贵都毫不怯场的姜墨,此时对着一众淳朴的百姓,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扶风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抱剑拱手一礼:“姜侍郎,大将军请你过去说话。” “大家快起来吧,快起来,平冤反正乃为官之人本分,大家不必谢我,不必谢我。”姜墨随手扶起几个百姓,便跟着扶风向魏陵的车驾走去。 上了车辕,抬手掀开帘子,对上魏陵冷厉的眸子,姜墨一时怔住,不敢进去。 “进来坐。”魏陵一指旁边的软座。 14. 装腔作势 姜墨放下车帘,钻进车厢,甫一落座,不由微微皱起眉心,脸色更白,她咬咬牙,强忍下疼痛,故作若无其事,向他拱手道谢:“大将军又救了下官一次,下官不胜感激。” 魏陵将她的忍耐尽收眼底,堵在心口的那团气更加不顺畅,开口便带了几分诘问之意。 “不是让你放聪明些?方才在公堂上为何不辩解?” “下官……”姜墨似是当真不懂,思索间眼眸微转:“下官确实无查案之权,亦无上官指令,至于以金赎罪……” 她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不敢欺瞒大将军,下官囊中羞涩,今日欠下大将军十二两金,也不知何时才能还清。” 呵,顾左右而言他,她这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魏陵眸光微凉,似水透亮,落在她面上:“你们琅州姜氏不也是高门大户,总不至于连十二两金都拿不出来吧?” “大将军有所不知,下官是旁系庶子,年幼时家道中落,父亲带家人投奔伯父,途中又遭遇匪寇,家人尽数遇害,下官流落街头,被贺家二公子搭救,留在贺府做了数年书童,前几年虽已认祖归宗,只是族中人丁兴旺,纵使再大的家业也不够各家分吃。” 她自顾自说起坎坷身世,说到贺长君时眼底流出淡淡伤色,只怕今日过后,她与贺家便当真要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若非大将军鼎力相助,今日下官必不能赢得这般轻松,下官在此替蒙冤百姓谢过大将军。”姜墨从忧思中抽离,向他深深一揖。 又来装腔作势,魏陵凤眸半眯,嫌弃地瞪她一眼,她要是真心想感激他,方才在公堂上就应该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是奉了他的指令查案,不仅能免受皮肉之苦,还可以给他博个好名声。 可她却说无可争辩,让那些蒙冤受屈的百姓真以为满朝文武就只有她一个人是不惧强权、清正为民的好官,其他皆是仗势欺人之辈。 汪洋宦海,有人贪财,有人恋权,而她……慕名。 在他看来,自古慕名者多是蠢材,为青史间一语半句的着墨,在世间撞个头破血流,当真值得吗? “在廷尉被打死可无法青史留名,怎么着也得撞死在金銮殿上才行。”魏陵唇畔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语气平淡,似是当真在为她参谋,眼底却尽是嘲讽之意:“姜侍郎可谓任重而道远。” 姜墨自是听出他言语间的讥讽嘲弄,讪讪垂下眸去,不再多语讨他厌烦。 今日的确是她借了他的势,却没有将好处分给他半点,他欲取天下,最看重的自然是民心,只可惜她也需要这名望,一山难容二虎,她必须让他身败名裂,遭人唾弃,如此自己才有兴复旧朝的机会。 只是眼下她既无兵马,也无实权,只身入了这泥潭般的京师,要凭一己之力兴复旧朝河山又谈何容易。 正如他所说,可谓是任重而道远。 思绪飘得远了,清亮如水的眸底似聚拢了一层薄雾般,显出些许的茫然萧索之色,以至于姜墨连他又说了什么话都没有听到。 “姜墨。” “嗯?”他又唤了她一声,姜墨惊了一下,回过神,眸底的薄雾散了,又是两汪清凌凌的泉水,鸦睫轻抬,便对上他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姜墨有一瞬的心慌,忙垂了眼眸,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大将军。” 魏陵瞥见她方才眉宇间的郁色,疑惑分明是刚赢了官司的人,却不见她有半点的欢喜,究竟是何事让她忧心至此,时时不能展眉。 魏陵盯她半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总归不关他的事,魏陵移开视线:“下去吧。” “下官告退。”姜墨也不再多言,扶着车壁站起身,挑开车帘下了车,脚刚沾到地上还没有站定,一小瓶伤药砸在胸口,姜墨手忙脚乱地接住,抬眼只看见从车窗收回去的手。 “多谢大将军。”她拱手道谢,车厢内的人没有理会她,只道了句回府。 马车从她面前驶过,姜墨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垂首立在道旁恭送他的车驾离开。 无命上前搀住她,见她脸色愈发白了:“你当真没事?” 姜墨看向她,再也装不下去,蹙眉轻声道:“挺疼的。” 无命对她既无语又无奈,四下望了望,挑眉道:“那我背你回去?” 姜墨抬头望了望天,光天化日,又扭头看了看廷尉府衙,人来人往,似是当真有考虑过这个提议,片刻,松开她的胳膊,自己站稳,拍了拍她的肩膀,摆摆手,又开始装腔作势:“不可不可……有失体统。” 遂不需她的搀扶,双手背在身后,捏着伤药往栖凤街走去。 无命看着她微微瘸拐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抱着剑追上她。 春日昼短,暮色四合,窗户缝儿溜进去几缕凉风,撩拨得灯火翩翩乱舞。 房中一扇屏风,落两道人影,一趴一蹲。 姜墨趴在榻上,衣衫半褪,光洁的背部那道鞭伤格外扎眼,无命半蹲在榻边给她上药。 那药正是魏陵给的。 无命给她后背上完药,视线下移几寸,自己先红了脸,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那处要上药吗?” “不用。”姜墨倒是一点没有觉着尴尬,闭目侧脸压在枕上,等背后的药干。 无命放下药瓶,转身背对着她靠坐在榻边:“你今日当真不怕被打死在公堂上吗?” 姜墨:“当然怕。” 无命不解:“那你为何不接受贺长君的好意,我看他是真心护着你,你若不明确拒绝,他断然是会帮你挡灾的。” “贺家不由他做主,贺长钰不点头,他就帮不了我。”姜墨睁开眼睛,黑若点漆的眸子平静无波:“况且我打着公正的幌子,以律令为刃杀了赵平,赵阳拿宵禁反击我,他所言非虚,我若是替自己辩驳开脱,又如何让人信服?” “那你就没有留一点后路给自己?”无命和她相识已有五载光阴,知道她向来稳妥,凡事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只是今日倒真像是毫无防备。 “当然有。”药已经干了,姜墨拉起衣服,坐起身边系衣带边说:“赵阳纠举我之后,顾大人便频频往退思堂看,我猜定是魏陵的人在里头旁听。” 无命:“你怎么就能确定他一定会救你?” 姜墨系好衣带,又趴了回去,盯着灯台里微微跳跃的火苗:“因为他答 应过。” 她又露出那副寂寂然模样,好似另一个灵魂渐渐从身体里长出来,替代了刚才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人。 无命疑惑又习以为常,起身吹了灯出门。 黑暗里,姜墨趴在榻上,从枕下摸出那瓶伤药,拿在掌中把玩,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眸子泛起笑意,明媚肆意模样全然不似白日那般古板端正。 后半夜,姜墨睡得正香,被细微的开门声惊醒,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枕边木盒,取出里面的小弩机藏在锦被下。 “是我。”无命听到盒子开启的声音,停下脚步。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我这里做什么?”姜墨松了口气,打着哈欠问她。 “我这不是怕赵家再派人杀手来杀你吗?”无命搓着冻得冰凉的手:“外面太冷了,我想还是进来守着你吧。” 姜墨困得要命,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抬抬手说:“吃一蛰长一智,他总不会一直犯傻的。” 无命没听懂,刚想问,就听到房顶响起一阵细微的踩瓦声。 姜墨也听到了,不禁轻轻哂笑一声,想不到还真有人这么蠢,她重新摸到小弩机拿在手里,与无命对视一眼,无命点头回应,手指握上腰间剑柄,躲进漆黑的角落。 头顶踩瓦的声音停了,无命屏气凝神,剑已拔出几寸,忽然院外响起了打斗声。 刀剑相撞的金戈声此起彼伏,她看向榻上的姜墨,姜墨好似知道什么,唇角卷起一抹淡淡笑意,拿着小弩机起身下榻。 无命见状,先一步走到门口查看,拉开一道门缝,就见两拨人影打斗在一起,月色下刀光剑影雪亮森寒。 姜墨躲在无命身后,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看了眼院中情形,似是无奈般摇摇头,叹道:“世间竟有如此蠢材。” 无命转脸瞥向她:“你杀了赵平,赵家肯定要来找你寻仇,这又什么奇怪的?” “此言差矣,可不是我杀了赵平,是大将军要报复赵家。”姜墨笑说:“他们还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你说蠢不蠢?” “是有点蠢了。”无命反应过来,点点头,又说:“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听说娄阳长公主最宠的就是赵平这个小儿子,他死了,长公主必然心如刀割,难免会做出不理智之举。” 姜墨冷笑一声:“惯子如杀子,要怪就怪她自己。” 院子里的打斗声渐渐熄了,还站着的那群黑衣人中走出来一个,大概是他们的头目,向姜墨拱手一礼:“姜大人不必惊慌,刺客皆已伏法。” “多谢诸位。”姜墨从无命身后站出来抬手还礼:“也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那人应了声,挥挥手,他的手下便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拖了出去,他向姜墨微微点头示意,也退出了院子。 “我还担心赵阳报复你呢,如今有魏陵的人在,他就杀不了你了。”无命说。 “只怕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姜墨却没有半分轻松,转身背着手回了房中,自言自语道:“软刀子不见血也能杀人。” 一夜风波过去,次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晨起用过朝食,姜墨便要去尚书台报到。 15. 遭排挤 简陋的骡车穿过街巷,沿街做生意的小商贩已经开始摆摊吆喝,卖朝食铺子上热气腾腾,刚出锅的烧饼散发的芝麻香气飘出好远。 “吁~”车夫拽紧缰绳,骡车骤然停下,车厢里的姜墨被颠得晃了晃身子,昨日的杖伤还有点痛,她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无命:“大人,是那个卖花的阿婆。” 姜墨抬手撩开车帘,就见卖花阿婆挎着篮子走到车边,挑了一束花枝最多的杏花递过来。 “那日若不是大人出手搭救,老婆子怕是也早成了赵三公子手里的亡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今晨新摘的花枝,还望大人收下。” “举手之劳而已,阿婆不必客气。”姜墨接过花枝:“想来往后应该是没有人再敢当街纵马,阿婆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阿婆含笑点点头,又说:“大人也要保重自身,难得有大人这样的好官,我们都盼着日后有冤屈能找大人申诉,可这洛都不比别处,大人万万要当心。” 姜墨心头一暖,笑着说:“多谢阿婆提醒,我会小心的。” 别了阿婆,骡车继续向宫城驶去。 尚书台位于宫城东轴,骡车在东掖门外停下,姜墨下车,带着无命上前,姜墨刚跨进门槛,无命却被门卫拦下。 “大人。”无命喊住她。 姜墨回头,门卫从头到脚打量过她,拿腔拿调道:“尚书台乃机要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姜墨走回去,解释道:“两位误会了,她是我的护卫,并非闲杂人等。” 两个门卫又看了眼无命,高声道:“那也不行,她是个女人,岂可登堂入室?再说尚书大人都不带护卫来此,你一个小小郎官,摆的什么谱?” 姜墨看了眼无命:“你先回去吧,下值后再来接我。” 无命岂能放心她一个人走进狼窝,还想说话,见她轻轻摇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拱手应诺,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姜墨刚走进都堂院,尚书台内原本的案牍劳形忽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又开始忙碌起来,却有道道森寒目光有意无意朝她射来,她垂下视线快步穿过院子,眼眸微转四处瞟动放风,入了都堂,上座之人一袭月白素裳,狠厉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不是赵阳又是哪个。 “下官姜墨见过左丞大人。”姜墨立在堂下,拱手作揖。 赵阳鹰眸微眯盯着她久久不语,攥着竹简的手指指节发白,似是要将竹简捏碎,空气冷得仿佛凝固住,堂内落针可闻。 “阿砚,你来了。” 门外传来一道格格不入的喜悦之音,贺长君紧接着跨进门槛,走到她身侧。 姜墨拱着手微微侧身:“下官见过右丞大人。” “不必多礼。”贺长君就要扶她,被姜墨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直起身子:“谢大人。” 贺长君察觉到她的疏离,有一瞬的尴尬,收回手,笑着对赵阳说:“赵左丞,我那边刚好缺一个清点库藏的郎官,想讨姜侍郎过去帮忙,赵左丞不会不同意吧?” “不是本官不愿借人。”赵阳松手,竹简啪嗒一下砸在案上,他面色依然冷戾,但已经收起了眸中杀意:“我这边也是事务繁忙,缺少人手,姜侍郎聪明能干,跟着你去清点库藏未免大材小用。” 说着看向姜墨:“姜侍郎,本官这里正好堆积了一些文书,你拿下去,赶在午时前整理完再送回来。” 姜墨拱手应了声“诺”,瞄了眼贺长君,上前抱起一大堆公文,左右看了看,显然此处没有她的位置,只是她初来乍到,也不知郎官的办公地在何处,赵阳自然是不会搭理她的,只道:“下去吧。” “下官告退。”姜墨躬身退出都堂。 “我帮你拿。”贺长君从她手里接过一大半公文,带她去郎官令使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周遭投来不少冷眼,贺长君安慰她:“你别担心,虽然你在赵阳手底下当值,但这里是尚书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而且还有我在,要是有人为难你,你只管来找我。” “多谢贺右丞关照。”姜墨勉强挤出一抹笑。 贺长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不满她刻意的疏远:“阿砚,你……” 姜墨打断他的话:“贺右丞,此处是尚书台,您是上官,这样称呼下官于理不合。” “罢了,随你好了。”贺长君盯着她半晌,无奈叹气,将她领去郎官令使房,只剩下靠窗的那处几案空着,春寒料峭,这里离门口又近,有些冷意。 贺长君左右环视,想给她换个靠地方,姜墨已经放下公文,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几案,从他手里接过剩下的公文:“多谢贺右丞为下官引路。” 贺长君不想再听她谢来谢去,又叮嘱了她几句便离开了。 他前脚刚出院廊,就有人将一堆公文丢到姜墨案上,那人往她脸上看了眼,没什么表情:“这些是最近新登记的生亡名单,你重新整理一份户籍名册,午时之前交给我。” 这摆明了是刻意刁难她,姜墨故意问了句:“可是左丞大人让我先整理公文,也是要在午时之前交给他。”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那人冷笑一声:“那不关我的事,能者多劳,姜侍郎不就爱多管闲事嘛,我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户籍名册关乎春耕种粮发放,乃第一要事,若是耽搁了,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说罢,转身就走。 不断有人给她丢公文,一个个都跟着急去投胎似的,催得紧。 整整一上午,姜墨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先将赵阳的公文整理好,给他送过去,赵阳随手翻了翻,倒也没有为难她。 姜墨松了口气,回到令使房,开始整理户籍名册。 一个冬天过去,有的人家新添了孩儿,有的人家冻死了大人,每家每户都与去岁不同了。 冻死的人被朱笔划去名姓,今春不得再领种粮,年满十六岁的孩童,岁末便要交纳人丁税。 赶在午时,姜墨整理好了新的户籍名册,转了转发酸的腕子,搁下毛笔,将名册交给那人,却被训斥了一番。 “你这糊涂东西,是猪脑袋还是狗眼睛!” 面对那人的言语羞辱,姜墨忍下不悦,拱手请教:“不知是何处有误?” 那人并没有因为她的好脾气而有所收敛,竹简砸到她怀里:“这些孩童领什么种粮,他们去年交过粮税吗?” 姜墨接住竹简扫了眼:“可是岁末他便要交粮税,若是不领种粮,这粮税便要由全家一起平摊,丰年也就罢了,一家人省吃俭用,还能勉强过活,若是遇上灾年,多交一人的税,全家怕是就要饿死。” “你倒是考虑的周全。”那人冷笑,又问她:“但你又如何敢确定这一年能他无灾无病,倘若他不幸早夭,这领去的种粮难不成还能从地里刨出来?” 姜墨:“种粮可以等秋收过后再收回,可若是不给他分种粮,岁末再收他粮税,粮少而人多,他一家都要忍饥挨饿,冬月苦寒,如何挨得过去?” 那人眉头紧皱,半晌憋不出反驳的话,拍案怒道:“你跟我说不着,大家伙已经这么干了十多年了,也没见那个刁民敢因此闹事的,莫非你一来,我们便要改了规矩不成?” “您误会了,我只是依照律令……” 姜墨还想再辩,那人大手一挥:“不要跟我提什么律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有何不满之处,大可去左民尚书申诉,我位卑职小,拿不了这么大的主意!” 姜墨一气之下还真拿着户籍名册去找左民尚书,却被门口的守卫告知左民尚书正在与人下棋,不见客。 姜墨愕然:“我不是客,我是来找尚书大人处理公干的。” 守卫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一个小郎官找尚书大人能有何公干?就是有,你也见不到尚书大人,你得先向左丞禀报,再由左丞大人向尚书大人禀明。” 找赵阳说理,除非她昏了头,姜墨抱着公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终还是觉得去试一试。 不出所料,赵阳非得不帮忙,还言辞诡辩,堵回了她的请求。 赵阳围着她踱步,语气讥讽:“姜侍郎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真以为自己三头六臂,无所不能?” 姜墨不把他的话放心上,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还请大人向左民尚书禀明利弊。” 赵阳摇摇头讥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尚书台就你一个聪明的,其他人都是 蠢材,不知道这其中利弊?” 姜墨略感疑惑:“还请大人明示?” 赵阳:“我大楚连年与戎人作战,大将军手底下有几十万边兵要养活,种粮撒进土里,是丰收还是欠收只能靠天意,若今年收成不好,不说这份种粮还能不能收回来,到时候怕是百姓出于无奈连粮税也要拖欠,一份种粮收不回来不要紧,若是几千几万份呢?这么多种粮又是多少边关将士的口粮,这笔账姜侍郎算不清楚?” 姜墨:“可是一粒种子压在粮仓,永远就只是一粒,若是撒进土里,再如何欠收,也能以一得十。” 赵阳点点头,表示认同:“姜侍郎所言在理,所以每年余下的种粮会由大户人家领取,大户人家田多地广,又有积粮,如此不管是灾年还是丰年,他们都有能力按时交上粮税,便可保证我边关将士不用忍饥挨饿,姜侍郎说对不对?” 姜墨:“可是大户人家的粮税也是按人丁征收的,家中无新添税丁,却多领了种粮,收税时定然会有诸多纠纷。” 她在蔗县做县尹的第一年,当地的富贵人家便不肯将开春时多领的种粮按比例交回来,为此她没少和那些人纠缠,最后也只是拿回了多领的种粮,新收的粮食半分没有征上来,反倒是那些没领种粮的百姓,为多交一个人的粮税,一家人忍饥挨饿,险些活不过冬天。 她也被逼无奈刚上任便做了回贪官,收了那些地头蛇一年的“孝敬”,在蔗县施了一个冬天的薄粥,才没有百姓饿死,此后春耕时她便严格按照人丁发放种粮,虽然得罪了地头蛇,却再也没有让蔗县的百姓因交不上粮税,而走投无路的。 “哎,姜侍郎多虑了。”赵阳还在忽悠她:“那是因为他们是在旧县尹手里领的粮,而你新上任,他们钻了新旧交替的空子,才敢抵赖不认的。” “不是的,左丞大人……”姜墨还想争取一二,赵阳却不愿再听她多说:“我还有诸多公务,姜侍郎请回吧。” 姜墨回到令使房,那人看见她,哼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又催促她:“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快些整理份新的户籍名册,再敢耽搁,当心上头治你个渎职之罪!” 姜墨坐在案边看着那份新户籍名册,陷入了沉思。 自己现在进了狼窝,就贺长君一个不会为难她的,其他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揪她的错呢。 这份名册,不按他们的规矩写就是玩忽职守,写了也不一定就能平安无事,若是日后征收粮税时出了差池,他们定然会沆瀣一气把过错全部推给她,到时候整个尚书台都来诬陷她,就算不是她的错,她也百口莫辩,罪责难逃。 只是比这更狠的,莫过于杀人诛心,他们在逼她变成和他们同样的人,看似不过是写错了一份文书,落实后却要断送多少百姓的活路。 姜墨久久不能落笔,笔尖浓墨坠在竹简上,她心烦至极,眉头紧锁。 到了放饭时间,大家起身去饭堂。 罢了罢了,能拖一时算一时吧,吃完饭再想,于是姜墨也跟着起身,那群人像是故意的,把她挤到最后面,等到她的时候,已经没有饭了。 见锅里已经空空如也,姜墨愣了愣:“那我吃什么?” “你是哪位?”负责放饭的小厮看了她一眼,是个生面孔。 “我是新来的郎官,姓姜单名一个墨字。”姜墨自我介绍道。 “哦,你就是那个姜侍郎呀。”小厮故意拉长声调,又上下看了她两眼,理直气壮道:“您不是病了嘛,没人告知小人,您今天来当值了,小人们就没做你的饭。” “你……” 荒谬,简直荒谬!姜墨一口气闷在胸口,左右扫过,那些郎官令使果然都在偷笑,她压下怒火,面容平静问放饭的小厮:“那现在你知道我病愈来当值了,明天有没有我的饭?” 小厮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去看其他人眼色,那些看戏的也收回了目光,小厮只好回答:“有……明天有的。” “那便好。”姜墨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饭堂。 那些郎官令使才扭头看着她的背影,有人冷冷嘲讽:“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着什么急,有她哭的时候。”旁边的人接话。 16. 被诬陷 姜墨想去街上买点吃的,却被门卫拦住:“上值期间不得私自外出。” 哪朝哪代也没有这样的律令,这群人可真下作,难道是想饿死她,姜墨回到令使房,喝了一盏茶,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瞥了眼那份户籍名册,又发起愁来。 “阿砚。” 熟悉的声音响起,姜墨抬头,果然又是贺长君,见他手里提着食盒,姜墨放下竹简,没有再纠正他的称呼问题。 “我让兰安从家里带了几样你最喜欢吃的菜,你快尝尝。”贺长君在她对面坐下,将满案的公文堆到案角,打开食盒拿出几碟小菜摆在案上,递给她一双筷子。 腩炙、莼菜鲈鱼脍、群鲜羹、熊白。 姜墨刚接过筷子,贺长君就给她先夹了一片鱼脍:“你快尝尝,是不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姜墨吃了鱼,含糊地点点头:“好吃。” 贺长君也笑了:“这鲈鱼本是李媪做的蘸料最好,她故去后,阿母说府中其他人做的总是差了点味道,我还担心你也会不喜欢了。” 姜墨有片刻的怔愣,随即说:“不过饱腹之物罢了,谈不上喜不喜欢。” 两人吃过饭,贺长君看见她周围堆满了公文,眉宇轻皱:“他们为难你了?” 姜墨饭后小坐,又喝了盏茶:“确实是多给我派遣了些差事。” 贺长君沉默半晌,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无法和整个尚书台对抗,于是抱起一部分公文:“这些我帮你整理。” 姜墨拦下他:“你把这些带走,他们又会拿别的事给我,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贺长君:“可是这么多公文,你怎么看得完?” 姜墨放下茶盏,没有明说:“别着急,总能想到办法的。” 贺长君只好作罢,只拿走了那份户籍名册:“这个我帮你写,我知道你于心不忍,但是阿砚,你我不写,总有人会写,而我们的愤怒,什么也不能改变,还会被按上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我……” “你不必说,我都明白。”贺长君:“逢此世道,你我二人,只要有一人能够保持清清白白,便足够了。” 姜墨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在他要跨出门槛时开口道:“多谢你,长君兄。” 贺长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步伐却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用完饭的郎官令使陆陆续续回来了,她坐正身子,提笔办公,不去接他们窥探的目光。 忙到下值时间,案上的公文少了又添,姜墨坐得腰都直了,那些人下值前还不忘提醒她赶在明天上值前必须把自己的公文处理好。 人都走完了,姜墨躺倒在席子上,手里的毛笔吸满墨汁,染黑了衣袍,她也懒得理会,闭目休息少倾,又撑着案边坐起身,埋头苦干。 贺长君料定她没有下值,过来陪她处理公文。 无命在东掖门外一直从黄昏等到半夜,才等到她的身影出现,忙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晚?” 姜墨摆摆手,累到不想说话,无命看了眼她身边的贺长君,扶她上车。 回到顾府,姜墨白桃母女将热过的饭菜端上来,她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恢复了些精气神,问无命:“宅子看得怎么样了?” 无命正在给她铺床:“就你那点积蓄,咱们只住得起估衣巷的房子。” “估衣巷也成,赶紧定下来,把阿音接回来。”姜墨趴在案上,盯着花瓶里泡着的杏花枝:“她还那么小,总让她寄人篱下,她心里会难过的。” “行,明天我先去把房子定下来,收拾好了就去贺家接她回来。”无命铺完床,绕出屏风:“他们今天没把你怎么样吧?” 姜墨伸着懒腰走进屏风:“耍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威风,不足为惧。” 一觉睡到鸡打鸣,姜墨坐起身,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榻,洗了把脸又要去尚书台当值。 今天依然是各种各样的公文往她案上堆,甚至比昨天更多,姜墨累得两眼模糊,手腕发酸,短短两天墨条已经磨下去一大半,毛笔都炸毛了。 到了午饭时间,她先众人一步出门,急急忙忙往饭堂奔去,却还是没抢到,放饭的小厮早给众人盛好了饭。 “今天又是什么缘由?”她盯着那狗仗人势的恶小厮问。 那小厮像是早有准备,轻飘飘回答:“每个月的粮米都是月初和十五统一采买的,这个月我们采买的时候,姜侍郎还没有来当值。” 意思是这个月都没有她的饭了。 周围投来若有似无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姜墨不与他争辩,转身离开了饭堂。 回到令使房,果然就见贺长君又等在门外,她走了过去,两人去院里的亭子吃饭。 吃完饭,贺长君问她:“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去向赵阳赔个不是?” 姜墨惊讶地看向他,不禁哂笑:“他弟弟死在我手里,你觉得我只要向他赔个不是,他就会放过我吗?” 他也太天真了,姜墨摇头:“而且我不会向他低头,因为他弟弟死有余辜。”说着,她起身就要回去,转身却看见赵阳立在廊下,正冷冷盯着自己。 她有片刻的慌乱,很快又稳住心神,上前拱手作揖:“下官见过赵左丞。” 赵阳抬手,姜墨下意识蹙眉,贺长君疾步上前想要阻拦,岂料赵阳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贺长君松了口气,姜墨眉头却皱得更深,几次接触之后,她知晓赵阳不是沉稳性子,如今听到她说赵平死有余辜,还能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道心里憋了什么坏主意等着她。 次日休沐,无命已经将赁好的房子收拾妥帖,姜墨便也要从顾府搬走了,她先去贺家接了阿音。 贺长君将阿音交给她,眼底流露出些许不舍:“要不进去坐坐吧,阿母也许久未曾见你了。” 姜墨牵着阿音的小手,摇摇头:“不了,代我向老夫人问好。” 贺长君至今未曾娶妻,这几日又把阿音接回府里照顾,贺老夫人定是没少生气的,她就不去再给老夫人添堵了。 “那你们照顾好自己。”贺长君说:“尚书令派我去琅州一带巡视春耕,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日子,我安排了兰安给你送菜,但是其他事……你千万要提防赵阳。” “嗯,我会当心的。”姜墨点点头,迟疑了片刻,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叮嘱道:“春日多疾,你出门在外,也要保重身体。” 贺长君心中升起浓浓暖意,笑着抬手摸了摸阿音的小脑袋:“阿音,贺伯伯回来给你带琅州的粽子糖好不好?” “可是我不喜欢吃糖,我喜欢吃杏脯。”小阿音一脸天真地说。 贺长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我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杏脯,给阿音带回来。” “我只喜欢……” “阿音,不可以没礼貌。”阿音还要说话,就被她打断,姜墨又对贺长君说:“你要出远门,想必也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我们便不打扰了。” 贺长君只好收住话,目送她们离开。 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重新动起来,跟在车边的扶风忍不住自言自语:“这贺长君看姜侍郎的眼神也太不寻常了,乍一看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听说贺长君至今未曾娶妻,会不会是他也对姜侍郎……”他又摇头否认:“贺家又不是赵家,家风清正,贺长君应该不至于这般荒唐,但是他……” “你这么关心他俩的私事,要不然我帮你去打听打听?”车里的魏陵听不下去了,打断他。 “那……那倒也不必。”扶风略显尴尬地挠挠头,讪讪住了嘴,没憋多久,又开始小声嘀咕:“姜侍郎是生得比寻常男子清秀了些,只是她那样刚毅的性子,也不像是能屈居人下的,而且贺长君更不像是会喜欢男子的,他们俩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魏陵扶额,早知道就不该给他看老医者写的那些话册子,真是害人不浅,自己好端端的一个护卫,现在怎么随便见到两个人就想给人家编排一套痴痴怨怨的故事。 无命租下的小院位于估衣巷,和栖凤街隔着小半个洛京城,姜墨去尚书台上值每日要比在栖凤街早起半个时辰。 远是远了些,但胜 在便宜,一进的小院子还算宽敞,无命前几日已经找人修缮过一番,洛京多雨,房顶换了新瓦,院中铺了条四通八达的石子路,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杂物堆砌,唯有墙根下落了一层粉白的花毯,是隔壁院子冒出来的那树杏花被风摇落了。 几间屋内也添置好了半旧不新的家具,只有被褥是新做的。 厅堂左右的两间耳房,一间给姜墨起居用,一间给她做书房,无命和阿音住东侧的厢房,厨房夹在正房和厢房角落,西面一间小草棚用来停放骡车刚刚好。 今日迁新居,无命特意买了半斤肉回来,中午做了几道时鲜小菜,和一碗炖肉,几人围着食案用过午饭,姜墨搬了把摇椅放在檐下,她最近累得很,不多时便在摇椅上睡熟了。 阿音原本在院子里追蝴蝶玩,见她睡着了,便安静下来,过去坐到无命身边,和她一起玩鲁班锁。 难得的清闲岁月只在日落月升间便悄然流逝,第二日又有诸多公务堆砌在她的案几上,姜墨来到尚书台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她走到案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公文看了眼,堆在一旁,坐下开始翻看。 手头的事刚忙完,来不及处理堆在案上的公文,又有人塞给她新的事情做,姜墨照单全收。 到了午饭时间,大家都往饭堂走去,她头也不抬,继续忙碌。 等到大家都回来了,也没有人来给她送饭,她猜测送饭的兰安应该是被贺长钰拦下了。 这并不奇怪,说到底贺家也是士族,整个尚书台除了她这个落魄家族的庶出子,其他人谁不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儿孙,他们容不下她这个妄图颠覆他们权力的另类,必然是要将她扼杀的。 如此他们便不会只耍这些小伎俩,只是这群人到底会如何陷害她呢?姜墨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暗自留了个心眼。 没有贺长君帮忙,郎官又无权将尚书台的文书带出去,她只能点灯熬夜整理公文,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得像是被霜打了的花。 但她千防万防,也难防小人作祟。 那夜她刚准备回家,出了尚书台没几步,发现腰间的玉牌不见了,没有郎官玉牌,半夜在街上行走,被赵阳的人逮到了,定又要治她个违反宵禁之罪。 姜墨只得折身回去找,刚穿过都堂院,就见令使房的方向隐隐有火光跃动。 姜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快步奔向令使房,只见门窗大开,火是从她案上烧起的,案上的公文已经烧没了,火势开始向四周蔓延。 “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姜墨赶紧喊人来帮忙,手也不闲着,扯下披风奔上前,想将火扑灭,有风从门窗钻进来,撩得火势欲发旺了,险些将她烧伤。 姜墨丢下披风,赶紧关了窗户,左右看了看,拿起花瓶拔了里面的花枝,院子里有一方池塘,她一边奔到池边舀水救火,一边扯着嗓子喊人救火! “来人啊!快来人救火呀!” 火势越来越大,她一个人根本救不急,眼看着就要烧到隔壁桌案上的公文,姜墨思索片刻,舀了一瓶水将自己身上淋湿,丢下花瓶抢救文书。 很快就惊动了皇城巡防的御林军,众人急匆匆赶来,就见她来来回回抱出许多文书丢在院子里,一时愣住。 “别愣着啊!快救火呀!”姜墨心急如焚,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说完便又奔进火场抢救文书。 “哦……救火!快救火!都别愣着了!快救火啊!”众人反应过来,赶紧找桶舀水灭火。 院内瞬间忙碌起来,一群御林军提着桶打了水奔进火场,唯有姜墨抱着文书从火场奔出。 天亮了,尚书台众人陆陆续续前来上值,便看到姜墨灰头土脸的靠坐在树下,身边堆满了她从火场抢救出的文书。 “呀!昨晚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有人惊讶出声。 姜墨睁开眼,看见那人阴谋得逞的得意之色,心底冷冷一笑,眸中讥讽毫不掩藏,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面上扫过。 不多时,赵阳便带着人从都堂院过来了,皂白的锦靴出现在她面前。 17. 困鹤 姜墨垂了眸子,扶着树干站起身,身上的玄色官袍沾了灰,也沾了泥,她拱手作揖:“昨夜令使房意外起火,幸而被下官因遗失玉牌折身来寻时撞见,及时将火扑灭,才没有烧毁太多的公文。” “没有烧毁太多,那便是烧了一部分。”赵阳眉尾轻挑,眸中满是阴鹜:“你可知这些公文都是朝中机要,哪怕是烧毁一卷都是死罪!”他蓦然拔高音量,喝令左右:“来人,还不将她拿下!” “慢着!”姜墨喝住就要上前抓她的两人,后退半步:“左丞大人,我并非纵火之人,无凭无据,你便要给我定罪,未免太过草率!” 赵阳道:“本官已问过昨夜值守,整个尚书台就你下值最晚,火势又是从你的书案上烧起来的,想必定是你打翻了灯台,才会起火,如今酿成大祸,你还敢狡辩!” “下官没有狡辩。”姜墨道:“昨夜的确是下官最后一个下值,但是在起火之前,下官已至东掖门,与门卫打过照面,赵左丞大可以去查证。” 赵阳:“那便是你离开时忘记了掐灭油灯,酿成了火灾。” 姜墨:“下官记得清清楚楚,离开时灭了火,而且灯台不会无故翻倒,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还请大人明察。” “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究竟是何缘故,本官自会追查到底。”赵阳不再与她多辩:“来人,将她抓起来!” 姜墨被两人一左一右抓住,赵阳看着她愤愤不平的样子,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姜侍郎别担心,待本官查明真相,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又忽地冷了面色:“押下去!” 姜墨被带了下去,尚书台恢复了清静。 有人凑到赵阳身边,瞥了眼姜墨的背影冷哼道:“胆敢损毁公文,这回她就是有九条命,也死定了,恭喜左丞大人,总算将小人绳之以法,给三公子报了血仇。” “跟我斗,她还嫩了些。”赵阳得意道。 另一个郎官道:“只是眼下并无实证,怕是不足以定她的罪。” “你这蠢材,都到这一步了,还怕整不死她?” “依我看就先关她几日,断了粮水,杀一杀她的威风!”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想了千万种磋磨她的方法。 赵阳听着,眸中杀意腾腾:“不必心急,贺长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人多管闲事,咱们有的是时间收拾她,她害阿平断了命根子,尸首都不能齐全,就是将她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姜墨被推进柴房,房门被从外面上了锁,她立在房中四下打量了几眼,墙角堆着冬天囤积的柴火,阳光透过纸窗户落在地上,她走过去,倚着柴火垛坐下,多日案牍劳形,昨夜又未曾合眼,现下困得很,再无暇他顾,闭目睡了过去。 无公务劳神,她睡得很沉,直至薄暮冥冥,听到门锁开合的响动,姜墨睁开眼睛,天光昏暗,只看得清一个人影提着木桶向她走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桶凉水迎面就泼过来。 “咳咳咳……” 姜墨被冷水激得呼吸不畅,剧烈咳嗽不止,重衣湿透,黏贴在身上,那人看着她狼狈模样,得意一笑,没再理会她,转身又出去了,锁了房门。 水珠凝在眉睫间,姜墨抬手抹了把脸,撑着墙站起身,衣襟水落如雨,她站着拧了拧衣角,挪了块地方靠坐着。 春夜寒凉,柴房空旷,无边冷意袭来,姜墨冷得发颤,紧紧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 估衣巷小院内,无命给阿音做了饭,两人对案而坐,谁也没有动筷子,阿音低头看着手里的鲁班木,忽然抬头,一脸担心地问道:“无命姐姐,爹爹为什么还不回来?她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对上阿音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命张了张口,却无法告诉她姜墨现下的处境,她只是一个孩童,不应该这么早接触那些腌臜事的。 况且在入京前姜墨就交代过她,一旦自己出事,她要么将阿音托付给贺长君,要么带着阿音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活下去。 如今贺长君被派去了琅州,姜墨已经有两日未归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赵阳那群人搞的鬼,就是不知她现下是生是死。 “大人新官上任,对很多庶务都不熟悉,应该是宿在尚书台了,阿音不必担心。”无命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肉,摸摸她的头发,安慰她:“明天我们一起去接她下值,好不好?” “明天爹爹就会回来吗?”阿音还是很不放心,非要问个明白。” “嗯,大人明天就会回来了。”无命说。 翌日,无命带阿音去东掖门外打听,今日守门的小兵不是第一次那两个趾高气扬的家伙,对姜墨有些印象:“那位大人前天夜里很晚才下值,好像是玉牌落在了令使房,又折回去取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这么说姜墨还在尚书台内,无命思索片刻,又问:“那您这两日可有听说皇城内发生过什么大事?” “大事?”那门卫小兵挠挠头,想了半天,含糊道:“好像听说这两天有什么地方走水了,不过火很快就被扑灭了,应该是没什么大的损失。” 无命神色一怔,急忙追问:“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起的火,哪里起的火吗?” “我记得好像就是那天晚上,当时刚好到换值时间,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哪里起了火。” 皇城起火这么大的事,竟然没闹到人尽皆知,无命察觉到不对劲,牵着阿音走到骡车边。 阿音拽了拽她的手,指了指巍巍皇城:“无命姐姐,爹爹是不是在这里面?我们不能进去找她吗?” 无命拦下她的手,抱起她放到车辕上,对她说:“阿音,这里是皇城,我们进不去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大人出来好不好?” 阿音皱着小脸:“那好吧。” 转眼已经过了三日,东掖门前达官贵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姜墨的身影出现,无命眉头越皱越深,阿音也不再追问,紧紧抓着她的手,眼巴巴望着朱红的城门。 尚书台柴房内,姜墨多日颗米未进,每日还要忍受被冷水浇个透心凉,她昏昏沉沉缩在墙角,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天光明媚又冰凉,门外有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吱呀—— 门被推开,她转了转眸子,赵阳的身影出现在柴房内,他弯下身盯着她打量了一番,啧啧摇头,似是嘲讽又似叹息:“看看,看看我们悲天悯人的姜侍郎怎么也成了这幅模样,你自诩清正,救人无数,可如今你身陷囹圄,怎么也不见那些人来救你?” “你就这点招数吗?”姜墨也不起身,凉如春水的眸子落在他面上,语气平静,却满是讥讽之意:“我猜你一定想将我千刀万剐,可惜呀,你不敢杀我,因为你怕再被大将军抓到把柄,证据不足私自杀害朝廷命官,这样的罪名足够送你去地府找你那禽兽不如的弟弟作伴。” 赵阳眸光骤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手指收紧,眼神阴鹜可怕:“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杀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姜墨被他牢牢抵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她皱皱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掰着他禁锢在自己脖颈间的大手,换了口气,嘴角噙着一抹哂笑,艰难道:“那就动手啊,我先去地府等着你,就是不知娄阳长公主短短数日痛失两子,会不会从此一病不起,无疾而终,如此我这只蚂蚁换你们赵家三条人命,也不亏。” “你找死!”赵阳勃然大怒,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强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快要将她吞没,姜墨不再挣扎,面颊憋得通红,冰冷的双眸紧紧盯着他,像是要记住他的模样,化成厉鬼找他索命。 眼看着就要掐死她,赵阳又一把将她甩开,一脚狠狠踹在她小腿上,冷笑道:“阿平死得凄惨,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的,我会一点一点把你的命收走,给阿平报仇雪恨!” 姜墨伏在地上,抬手摸了摸被掐出印痕的脖颈,咳喘不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良久,她止住咳喘,蹙眉摸了摸被赵阳踢得 钝痛的小腿,缓缓躺下去,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赵阳穿过游廊,忍了又忍,依然咽不下这口恶气,抬手唤来一郎官,恶狠狠道:“今晚你就给我把她给宰了!” “这……这怕是不妥。”那郎官大惊失色,他就是一看戏起哄的,可不想上台唱戏,更何况私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他哪里敢,于是劝阻道:“左丞大人万万不可中了她的激将法,她这般莽撞不知死活,说不定就是大将军刻意安排的诱饵,想让大人中计,好抓大人的错,陷害您呢。” “蠢货,用得着你来提醒我,要不是不能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外伤,我早就将她活剐了!” 赵阳怒不可歇,思索良久,有了主意:“这样,你找根绳子勒死她,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她畏罪自裁,谅他魏陵也挑不出错来。” “这……”那郎官还是有点犹豫,赵阳见他畏畏缩缩,阴恻恻道:“你不杀她,我先宰了你!” “诺,诺,大人息怒,下官今夜就宰了她为大人泄愤。”那郎官吓得连连应下。 赵阳这才气顺些,哼了一声,转过游廊回了都堂。 时值正午,日头高悬,春天的太阳也露出几分夏日的毒辣,晒得人头昏脑涨,无命和阿音还立在车边等姜墨。 东掖门驶出一辆华贵马车,能入皇城的车驾只有一辆,便是当朝大将军魏陵的车驾。 进出的官吏退至道两旁,给车驾让路,无命也抱起阿音退后半步,恭敬垂眸,阿音却还眼巴巴望着城门。 扶风远远看到她,心中疑惑重重,忍不住小声对车里的魏陵说:“公子,那个和姜侍郎长得一样的小孩已经在东掖门外站了三天了。” 半晌,车窗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起,魏陵往道旁看去,就见无命抱着阿音立在骡车旁边。 魏陵盯着那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孩,神思又有些恍惚,脑海中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若是日后魏兄遇上与我容貌相似之人,或许那便是我的家人,还请魏兄帮我庇护一二。” “停车。”他蓦然出声,车夫惊了一下,立马扯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道上。 魏陵却又有些犹豫,他不该再多管闲事的,上次公堂上,他已经救过她一回了,就算她是阿鹤,这债也该还清了。 “公子。”见他沉思,扶风轻声唤他。 魏陵回过神来,罢了,她救过的又何止他一人,他手中有边兵几十万人,哪一个没有用过她的药。 “叫她们过来。”魏陵开口。 “诺!”扶风面露喜色,跑过去请无命和阿音上前。 无命故作迟疑了一下,随即抱着阿音走过去,在车旁停下,微微俯身见礼:“小人见过大将军。” 魏陵的目光从阿音脸上收回来,问她:“你们在此做什么?” “回大将军的话,小人是在等我家大人。”无命道:“我家大人已有多日未曾归家,小人四处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心中万分焦急,只好带着小主人在此等候。” 姜墨得罪了赵家,在尚书台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是赵阳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杀人,魏陵思索片刻,问扶风:“你去尚书台问问姜侍郎是何缘故多日不归家。” “诺。”扶风领命折回皇城。 无命似想起什么,又道:“听说大人那天原是准备归家的,只是中途发现遗失了玉牌,折回尚书台寻找,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而且那晚皇城好像失过火。” “失火?”魏陵眉心一动,皇城失火这么大的事居然连他也不知道,他转念一思,便明白了赵阳耍得什么手段,吩咐车夫:“去尚书台!” 车夫调转马头,无命望着魏陵的车驾重新入了东掖门,微微松了口气,看向怀里的小阿音,喃喃道:“阿音,这次多亏了你。” 阿音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问她:“他会把爹爹带回来吗?” “会的。”无命摸摸她的头发:“他一定会救大人的。” 18. 记住我 尚书台内,一众郎官令使正要往饭堂去用饭,忽见扶风持令闯入,问询姜墨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支吾不清。 扶风一眼看穿他们心里有鬼,揪住一个郎官的领子问:“说,你们到底把姜侍郎怎么了?” “这这……这……”被他抓住的人吓得不轻,不敢说实话。 “这不是扶风吗?” 人未至,声先到。 扶风闻声回头,赵阳从游廊走了过来:“你不跟在大将军身边,怎么跑到我们尚书台来了?” 扶风松开那名侍郎,拿腔拿调道:“我是奉大将军之命,来找姜侍郎的,烦请你们叫她出来。” “哦,原来你是为姜侍郎而来。”赵阳扫过一众郎官令使,话说得模棱两可:“那可不巧,姜侍郎不便见客。” 扶风不解:“这是为何?” “这便是我们尚书台的私事了,不便告知旁人。”赵阳继续敷衍他。 “尚书台哪里来的私事?” 话音刚落,游廊上就传来另一道声音,大家抬头看去,就见魏陵大步踏了进来,众人连忙退立一旁,齐齐拱手见礼。 “下官见过大将军。” 魏陵在游廊前停下:“免礼。” 众人直起身子。 魏陵:“赵左丞方才说姜侍郎的事是尚书台的私事,这话本将军没太听明白,烦请赵左丞解释一二。” 赵阳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找姜墨,自己分明已经隐瞒了失火一事,他怎么会突然找过来,赵阳百思不得其解。 “大将军误会下官的意思了。”赵阳辩解道:“下官是说姜侍郎在尚书台当值,现在是上值期间,她处理的是朝中机要,不便道与旁人听。” “什么朝中机要轮得到她一个刚到任的小郎官来处理?”魏陵不让他敷衍过去,扫一眼众郎官令使:“你们这些年长资深的老人看上去倒是十分清闲,莫不是把事情都推给她做了?”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否认:“大将军明查,下官等人绝不敢懈怠躲懒。” “不敢最好。”魏陵不再跟他们废话,直接道:“让姜墨出来,本将军有事找她。”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应声,最后齐刷刷看向赵阳。 “怎么?让你们叫个人这么为难?”魏陵眯了眯眼睛,凤眸中透出几丝凉意。 “大将军有所不知,姜侍郎犯了大错,现下正在面壁思罪。” 赵阳故作无奈,将那夜尚书台失火,公文被烧毁之事言简意赅讲给他听:“姜侍郎初到尚书台当值,对许多庶务都不熟悉,时常要留下来处理公文,许是太过劳累,前几日夜里失手打翻了油灯,烧毁了许多公文。”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道:“大将军也知晓,毁坏公文乃是重罪,但是下官念在姜侍郎初来乍到,又是因勤奋好学才铸下大错,所以只是将她暂且关押了起来,让她静思已过。” “这么大的罪过,只是让她面壁思过未免处罚太轻。”魏陵不动声色,只道:“将她带上来,本将军要亲自审问定罪。” “这……”赵阳自然是不愿意让姜墨见到他的,谁知道那巧舌如簧之人会不会诡辩脱罪,况且这事本就不是她做的,万一魏陵护短…… 赵阳沉吟片刻,拱手道:“大将军,姜侍郎是尚书台的人,您来给她定罪,怕是于法不合。” “赵左丞不必担心。”魏陵道:“本将军懂我大楚律令,自然不会对她动用私刑,屈打成招,若查明真是她失手烧毁了公文,本将军也绝不姑息,自会将她移交廷尉或是御史台论罪受罚。” 几句话又是内涵,又是让他们再无法推脱,赵阳憋了半天,看向之前自己叮嘱过的那个郎官,命令道:“孙侍郎,你去将姜侍郎带上来,务必要好好劝她,不可在大将军面前隐瞒实情。” 他最后半句话咬字略略重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杀机,孙侍郎会意,惊得一愣,下意识要去看魏陵,又被他喝了一句:“还不快去!” “诺,诺。”孙侍郎被他这一下喝得更加六神无主,立马应下,去柴房提人。 一路上叫苦不迭,孙侍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种差事,不听赵阳的,自己必死无疑,若是真听赵阳的,杀了姜墨,也不知道大将军与那人究竟是何关系,万一…… 他越想越愁,转瞬间已经到了柴房门口,孙侍郎停住,思索片刻,想到赵阳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罢了,只能赌一把了。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开了门锁,推开门,那人靠在角落,听到声响,收回腿,却不起身,也不知是昏是醒。 孙侍郎左右环顾一圈,地上有截捆柴的麻绳,他拾起来,藏在背后向她靠近。 姜墨并不知道外面的事,以为他们又要拿冷水泼她,懒得睁眼,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瞬间已近在迟尺,她意识到危险,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孙侍郎快速向她扑来。 姜墨侧身躲闪,从他腋下溜过,爬起身就要跑,被他从身后勒住脖子,却拖得往后栽了两步。 孙侍郎胡乱将绳索绕在她脖颈间,面露凶狠,用力拉紧绳子。 姜墨迅速抓住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反抗。 两人都拼了命拉拽,孙侍郎虽然平日里养尊处优,手上也没多少力气,不过到底是男子,又下了死手,姜墨被勒得喘不上气,头脑发昏,生死一线间,她抬脚狠命往对方脚上踩。 孙侍郎毫无防备被她狠狠踩中脚趾,剧烈的疼痛袭来,手上松了几分力气,姜墨趁机抓到一根柴火,轮圆了甩向身后。 孙侍郎被她砸中背后脊柱,疼得一抽搐,手里的绳子也彻底松开了,姜墨转身,又是一棍捣在他下三路,孙侍郎失声惨叫,捂着痛处蜷缩在地上打滚。 姜墨惊魂未定,拄着长长的柴火棍跌跌撞撞冲出柴房,慌不择路。 扶风:“什么声音?” 惨叫声传到令使院,众人一惊,魏陵微微变了脸色,抬脚循着声音大步找去,众人正要跟上,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赵阳。 赵阳面上阴晴不定,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得飞快,呆在原地片刻,立马追上魏陵,刚要开口,就见一人惊慌失措自游廊奔来。 姜墨一身官袍脏乱不堪,发髻凌乱,拄着柴火棍慌乱奔逃,脖子上还缠着一根麻绳,身后追她的孙侍郎比她还惨,拖着一条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追赶而来,嘴里还在喊:“姜侍郎,你别跑,别跑啊……” 众人目瞪口呆,唯有魏陵神色复杂,他好像看见阿鹤失踪的那夜在雪地里被人追逐,拼命奔逃,是何等的绝望无助。 “阿鹤……”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几步奔过去。 姜墨急于逃命,猛地撞进他怀里,脸颊撞得生疼,却依然不能让她从惊恐中回神,抬头也不管眼前人是谁,就紧紧抓住他的手:“救我!他要杀我!” 魏陵看着她惊慌模样,那一刻她的眼中没有算计,没有他看不懂的忧思,极致的干净纯粹,完全就是他认识的阿鹤。 “放肆!”孙侍郎也被疼痛逼得神志散乱,到了跟前也没认出魏陵来,被他一脚踹翻,摔得更是天昏地暗、骨头快要散架。 姜墨也被他这一声怒喝惊得回过神,见自己紧紧抓着他的手,心慌不已,立马松开,后退两步贴着墙站稳:“大……大将军,下官姜墨见过大将军。” 不过转瞬之间,她又变成了那个古板端正的姜墨。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魏陵逼近一步,堵在她身前,目光粘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看穿。 姜墨不敢抬头,眼眸垂得更低,心脏狂跳不止,捏着柴火棍的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微微泛白。 院中人人自危,暗自交换目光,着实看不透这姜墨和魏大将军之间到底是何关系,竟能让一向威严不可侵犯的大将军像刚才那般失态,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扶风也被方才的一幕惊到,他只知道姜墨和自家公子的救命恩人生了同一张脸,公子偶尔提起那位医者时,言语间会流露出几分羡慕与惋惜,而方才倒更像是那些话册子里写的英雄与美人重逢的桥段。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墨站不住,赵阳都想好了开脱之词,魏陵终于开口:“怎么回事?” “回大将军……” “大将军!”姜墨刚要开口告知原委,就被赵阳打断。 赵阳上前立在孙侍郎身边,拱手道:“大将军,此人居心叵测,竟欲残害姜侍郎,下官请大将军将此人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说着就转身拔出扶风腰间长剑,扬手就要砍了孙侍郎。 铮—— 金戈交接的铮鸣声余音刺耳,原来是扶风以剑鞘抵住了剑刃。 “朝廷命官,岂容你不加审讯就私自问斩的?”魏陵挥了挥手指,扶风夺回剑收回剑鞘。 赵阳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惊慌,却不得不暂且作罢,拱手辩解:“是下官糊涂了,下官也是见他险些杀害 了姜侍郎,这才一时气恼,乱了分寸。” 魏陵看破不说破,目光从姜墨身上收回来:“一并押上堂来。” 于是乎,审问的地方换到了都堂,魏陵端坐堂上,姜墨和孙侍郎一站一跪位在堂下,其余人分列两侧。 “姜侍郎,赵左丞说因你失手打翻灯台,烧毁了诸多公文,可有此事?”魏陵问她。 “回大将军,确实有诸多公文被烧毁,但并非是下官所为,还请大将军容下官细细禀来。” 姜墨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忍着喉间疼痛缓缓开口,将失火那夜的事如实说了。 众人听完,沉默不语。魏陵又问她:“失火之事既然与你无关,赵左丞为何会让你面壁思罪?” “回大将军的话,赵左丞认为这些皆是下官的一面之词,所以将下官暂且羁押在柴房,他向下官保证会查明起火缘由,还下官清白,可是今日孙侍郎却突然闯入,欲将下官勒死,下官怀疑孙侍郎定是知晓真正的纵火之人,为保护那人,便想杀了下官,死无对证,才好将失火一事彻底推到下官头上。”姜墨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几句话便已经替自己澄清。 “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孙侍郎已经吓破了胆,指着赵阳恶狠狠道:“是他!是赵左丞逼我的!今天早上他在柴房被你激怒,就让我在今夜勒死你,再假装成你畏罪自戕,方才也是他指使我这么做的!” “你血口喷人!”赵阳怒道:“孙贵!方才大家都在,我有哪句话是指使你勒死姜侍郎的?你可莫要胡乱攀咬!” “你……你方才那样……那样的眼神,就是示意我立刻动手。”孙贵气得指着他的手指忍不住发抖,索性和盘托出:“你恨姜侍郎杀了你弟弟赵平,让我们每日多给她派遣公务,忙得她连口水都喝不上,还让饭堂小厮不给她饭吃,贺右丞护着她,你便让尚书令派贺右丞去琅州巡视春耕,暗地里派人伺机纵火烧毁公文陷害姜侍郎,把她关进柴房,又让人每夜拿冷水泼她,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赵阳面色变了又变,忽然冷笑一声:“你真是死到临头,不知悔改,残害姜侍郎在先,攀诬本官在后!孙贵,本官与你有何仇怨,你要这样陷害本官!” 孙贵气急败坏,抬头环视在场昔日同僚,怒吼道:“他们都可以作证,证明我的话是真的!” 赵阳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诸位郎官令使纷纷垂首低眉,无一人出列证明孙贵所言非虚。 孙贵怒喊道:“你们说话呀!为什么都不说话!你们以为今日帮他遮掩,他就会感激你们吗?他们赵家都是狼心狗肺!我们在他眼里就是一条狗!平时要摇尾巴讨好他!出了事,他会毫不犹豫将我们推出去顶罪!” 满堂寂静,无人应他。 赵阳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看死人一样看着疯了似的孙贵。 半晌,孙贵忽然笑了起来,撑着地爬起身,摇摇晃晃走近昔日一众同僚,低头逼他们与自己对视,口中喃喃:“记住我,都记住我……” 其他人扭头躲避,不愿看他,有的被他纠缠得烦了,狠狠推开他,愤怒指责道:“疯子!你这个满口胡言的疯子!” 孙贵被推倒在地,抬眸扫过一众冷眼旁观的同僚,目光最终落在姜墨身上。 她拄着柴火棍,形容虽狼狈,腰背却挺得笔直,眸中无喜无怒,亦无悲悯或是愤恨。 孙贵爬起身,箕踞而坐,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似痛哭,状若疯癫,忽然攥住她的脚踝,姜墨下意识躲避,栽了一个踉跄,柴火棍被孙贵夺去,她摔坐在地,就见孙贵举着柴火棍冲向赵阳,悲愤怒吼:“都是你逼我的!”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孙贵已经逼到赵阳跟前。 赵阳惊恐避开他的攻击,慌乱间抓到案上砚台狠狠砸过去。 砰的一声! 血浆四溅! 孙贵直挺挺倒下去,鲜血流到姜墨腿边,染红了她的裤脚。 孙贵睁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嘴唇不断阖动,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指着她的手指骤然垂落。 他死了,没有留下半句话。 满堂静默,姜墨抬头,堂上魏陵面色寻常,似乎已经见惯这种事情,赵阳手里还抓着带血的砚台,死死盯着孙贵的尸体,扶风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没有收回去,像一只警惕的豹子挡在魏陵侧前方,再看堂下众人,昔日同僚或是低眉垂首,或是侧身偏脸,不去看横死的孙贵。 良久,姜墨抬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19. 送礼 孙贵已死,饶是大家心知肚明,他临死前的那些话也无法证明他杀姜墨是受了赵阳的指使,但是姜墨纵火的嫌疑反倒被洗去,这场闹剧暂且告一段落,魏陵无心再管他们尚书台的事,只带走了姜墨。 “上来。” 出了尚书台,魏陵先一步上了车,半天等不到她,语气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下官身上脏……”姜墨垂首立在车辕前。 魏陵从车窗看了她一眼,的确是够脏的,但又想到她这么多天滴水未进,魏陵微微皱了皱眉头,抓起叠放在软榻上的披风丢给她:“上来。” 姜墨被披风兜头砸得踉跄后退两步,取下罩在头上的披风裹在身上,才扶着车门上车,靠坐在车厢角落。 宫道深长,车厢内寂静无声,魏陵闭目养神,姜墨垂眸静坐,一路无话。 东掖门外,无命牵着阿音的小手等在道旁,终于看见魏陵的车驾出来,急忙迎上前几步。 车夫缓缓收紧缰绳,将车停在路边,无命忐忑地紧盯着车帘,一只瘦长玉手挑起车帘,姜墨出现在两人眼前。 “爹爹!”阿音眼睛一亮,立马冲了过去,姜墨脚刚沾地,阿音便撞到了她腿上,小手紧紧抱着她,开口已染了哭腔:“爹爹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阿音好怕。” 皇城外春阳明媚,道旁绿草茵茵。 姜墨紧绷多日的神经断了弦,周身的痛楚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尽力扯出一抹笑,抬手摸了摸小孩两只小小的总角发髻,柔声安慰她:“阿音不怕,不怕,我们这就回家。” 又向车内的魏陵拱手作揖:“今日多谢大将军出手搭救,下官先回去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不必。”车内人音色清淡,听不出喜怒,也不知说的是不必谢,还是不必登门。 马车从她们面前驶过,姜墨牵住阿音的一只小手后退半步,无命上前扶住她,目送魏陵的车驾离去,姜墨终于支撑不住,几欲昏厥,无命半扶半抱将她扶上骡车,驱车回了估衣巷。 姜墨昏睡了一天一夜,无命不敢请郎中来,和阿音焦急地守在榻边。 第二天黄昏时分,姜墨总算悠悠转醒,无命赶紧把饭菜端上来,饿得太久,不敢多食,她只喝了一小碗粥。 无命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了,阿音这几日不见她回家,也是吃不下睡不着的,小脸都熬瘦了,用过饭便早早睡下了。 姜墨身体很累,意识却很清醒,披衣坐在窄榻上,推开窗,凉风习习,春夜无月,繁星点点。 她趴在窗沿,抬头望着夜空出神,回想起这些天在尚书台的遭遇,刁难构陷、杀人灭口,今日仗虎势,明日被虎伤,这大楚的官场,真是处处阴谋算计、人人尔虞我诈。 她轻轻的叹息声融进凉风,刹那间便消散了,无命出现在窗外,靠着窗沿:“怎么唉声叹气的?有心事?” 姜墨心中茫茫,眸光凉如秋水:“我在想孙侍郎为官十余载,从边陲小镇的县尹到皇城里的尚书台郎官,走了这么久的路,曲意逢迎了小半辈子,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事,可真是死有余辜,只是……”她顿了一瞬,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只是在他死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好是凄凉。” 无命也沉默了一瞬,抬头望着无边夜色,轻叹道:“或许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吧。” 姜墨下巴枕在臂弯,轻轻摇了摇头。 怨只怨他今生顿悟太晚,愿只愿他来世做个好人。 皇城死了一个郎官,大家却只在乎魏大将军缘何亲临尚书台,不过一夜之间,满朝文武再次闻说姜墨的大名,更加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入京不足一月,便两度掀起满城风波,引得魏大将军屡屡出手相助。 姜墨对此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却并不放在心上,因失火一事她被冤枉受了委屈,尚书令特许她在家安心休养五日,不必去尚书台当值。 只是她也闲不住,虽然是闭门不出,却在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笔墨不断。 无命认识的字还没有一箩筐,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担心她的身体,几次劝她莫要太过劳累,皆被她敷衍过去,便不再多语,出城打了两只野鸡熬汤给她补身体。 姜墨看着碗里两只肥得流油的鸡腿:“别人一只都逮不到,你居然能一下子抓到两只。” 无命三下五除二便啃完了一只鸡腿,骨头随手丢给门口捡来的小黄狗:“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满山飞的跑的,哪个不是出双入对的。” 姜墨噎了一下,将两只鸡腿分给她和阿音一人一只:“你们多吃点。” “怎么了?”无命疑惑。 “没什么。”见阿音还在,姜墨不好明说:“明日你再去药铺帮我多配几瓶缓解热症的药丸备着。” 无命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脑门,喃喃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又看向还在埋头啃鸡腿的阿音:“她应该没事吧?” 姜墨:“她还小,不碍事。” 说来也是多亏了这热症,她被关在尚书台的那几天,每晚都有人拿冷水泼她,一晚上泼上个两三回,春夜又冷,寻常人即便不被冻死,怎么着也得染上风寒,卧榻数月,她当时也感觉冷得刺骨,却没有生病。 正所谓暖饱才思淫.欲,倒也是情有可原。 写完最后一卷名册,已是子时过半,姜墨转了转发酸的腕子,搁笔停墨,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吹了灯火回房睡觉。 翌日一大清早,她便让无命帮忙将自己这几日写的名册搬上骡车,携礼前往大将军府上道谢。 旭日东升,百官还未下朝,姜墨留下几箱名册和谢礼,让门房代为转交。 过了午时,魏陵才归家,进门就看见院中摆放着的几口大箱子,不等他问,门房便将一只木盒转交于他:“有位姓姜的侍郎早上来过,留下了几口箱子,还让小人将此物转交给您,说是感谢大将军救命之恩的谢礼。” 魏陵没有接过,直接打开木盒,里面装着几只青瓷小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他先取出信拆开,寥寥几语——听闻大将军素爱丹青,下官早年间得了几块彩石,今特遣匠人研磨调制,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魏陵看完信,随手折了捏在手里,又打开一罐染料,颜色鲜丽的石青调制得恰如其分,用来绘山水正好。 “箱子里的是什么?”魏陵将罐子盖好和信一起放回木盒,从门房手里接过盒子,又问了句。 门房拱手:“那位公子说里面是尚书台被烧毁的文书。” “被烧毁的文书?”魏陵略感疑惑,被烧毁的文书不送去尚书台,送来他府上做什么:“打开。” 门房应了声诺,打开箱子,捧起一卷呈给魏陵。 魏陵接过来打开,眉毛微微一挑,竟然是核验兵籍的名册。 父亲离世,他刚接任大将军的那年,为核验兵籍,他险些在金殿上打死尚书令,后来他斩杀了军中那些不服他的将领,彻底掌握兵权,每年核验兵籍,尚书台那帮人依然是拖拖拉拉的,却从不敢超出他给的期限,所以他也从来不让人去催,由他们尚书台自己闹去。 没想到今年他们竟然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了姜墨,难怪离下个月放军饷的 日子只剩下五日,尚书台那边还没将核验文书送来,原来是在等着看姜墨的好戏。 “送去尚书台。”魏陵合上竹简递给扶风,自己拿着装颜料的木盒往书房走去。 “公子,不再送回军营核对一遍吗?”扶风对着他的背影问道:“万一有所遗漏呢?” “不必,谁送来的,出了错拿谁问责。”魏陵头也不回地说。 “哦。”扶风还是忍不住扫了眼手里的名册,这卷倒是都能对得上,就是不知道其他的有没有错处了。 但是他一个人也看不完这么多,算了,还是听公子的送去尚书台吧。 扶风把名册放回箱子,叫了几个小厮抬上车,运去尚书台。 少了姜墨的尚书台格外的和谐,郎官令使抱着公文忙出忙进,却无一人会拿着一份公文喋喋不休质疑上官的决策。 扶风把兵籍名册抬进去的时候,赵阳正在和左民尚书喝茶下棋,听他道明来意,赵阳端着茶盏的手蓦然顿住,神色微微一僵,扭头看向堂下几口大箱子。 气氛有些古怪,左民尚书赶紧笑着帮忙打圆场:“这本是我尚书台的过失,大将军非但不追究,还将名册重新送了过来,这般胸襟气度,实在令人钦佩,还请转告大将军,下官定会严惩烧毁文书之人,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要不是姜侍郎重新整理了名册送来,大将军还不知道被烧毁的文书恰好是兵籍名册。”扶风余光扫过赵阳:“况且纵火的孙贵不是已经畏罪自裁了吗?难不成你们还要将他开棺鞭尸?” 左民尚书被这话噎住,看向赵阳。 “扶风大人说笑了,孙贵已死,常言道人死债消。”赵阳放下茶盏:“自然是不能再追究这事了。” “追不追究是你们尚书台的公事,我管不着。”扶风笑说:“但是五天后便是放饷日,城外军营里的将士们都还等着寄钱给家里,若是大家没有领到银子,我可不敢保证诸位将军会不会到尚书台来讨饷银。” 左民尚书尴尬笑道:“扶风大人说笑了,诸位将军皆是我大楚的功臣,我等如何敢怠慢,粮饷定会准时发放。” “有大人这句话,我便能回去交差了。”扶风抱拳一礼,离开时又看了眼脸色铁青的赵阳,忍不住勾起唇角。 扶风前脚刚离开,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院中来来往往忙碌的郎官令使们猛然定住,大气不敢出。 原是赵阳将茶杯摔了个粉碎。 “是哪个蠢材将兵籍名册推给她的?”赵阳倏然起身,质问众人。 院中小吏各个垂首低眉,半晌无人敢答。 “罢了罢了,也不能全怪他们。”左民尚书拉他坐下,对院中众人挥了挥手:“都忙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左民尚书继续盯着棋局研究,喃喃道:“看来这位姜侍郎早就知道你会对付她,故意将兵籍名册积压在案上,就算名册被烧毁,只要到了核验期限,大将军必然会差人来尚书台过问,她便有脱困的机会。”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们要烧毁公文?”赵阳百思不得其解。 左民尚书落下一颗黑子,轻笑道:“她一个小小郎官,平日里只要谨慎些,也犯不了什么大的过错,如此要想找个罪名置她于死地,只有烧毁公文最是合适。” 赵阳被气笑了,良久,收起笑意,阴恻恻道:“看来是我小瞧她了。” “对付她这种人,明刀明枪不如绵里藏针。”左民尚书从棋盘上移开视线,给他新添了杯茶。 “绵里藏针……”赵阳呷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20. 杀鱼 休养了几日,姜墨照例去尚书台上值,之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她案上干干净净,不仅没有堆积成山的公文,连根毛笔都没有。 姜墨坐在案后,单手托腮看着进进出出的郎官令使,明知他们是故意冷落自己,她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悠闲模样。 到了用饭时间,姜墨第一个起身往饭堂去了,这回那恶小厮也没故意不给她饭吃,她吃饱喝足,又第一个回到令使房,趴在案上午睡。 下午依然无事可做,她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去院子里四处闲逛,撩花逗草,喂鱼发呆。 每日悠哉悠哉,俸禄却分文不少,可是羡煞了旁人。 不少同僚在背后议论她。 “哼,赵左丞这招也太无用了,我看她倒是挺乐得逍遥的。” “兴许真是赵左丞看走眼了,就她见着大将军时候的那个样子,哪里像是个清流,简直比我们还谄媚。” 姜墨听到他们的议论,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我行我素。 —— 阳春三月,郢水河畔草长莺飞,细柳轻拂,纸鸢满天飘飞,出城踏青的游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少男少女褪去了冬日厚重的装束,换上明艳轻薄的春衫,青衫粉裙,好不靓丽,或是腻在一处私语绵绵;或是同放一只纸鸢,相看两相欢喜。 姜墨也带了阿音去京郊放风筝。 姜墨拿着风筝用力扔上天,无命便扯着风筝线开始疾跑,很快便将纸鸢放得高高的,再交到阿音手中。 阿音人小没力气,有点风就被风筝线拖着往前扑,姜墨弯腰帮她一起扯线,趁风来,一收一放,将纸鸢越放越高。 “爹爹,我的风筝飞得最高!” 看着满天的风筝,阿音高兴地跳起来,跟着她们的小黄狗也兴奋地叫着。 “我们阿音真厉害。”姜墨席地坐倒,含笑揽住阿音,让她自己扯线玩。 “爹爹,那个风筝比我的飞得高!” 小孩子玩心重,见有人超过自己,就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帮自己挣个高低,姜墨从她手里接过线轱辘,慢慢放线扯线。 一阵风过,托着纸鸢飞过了那只最高的纸鸢,阿音刚要欢呼,两根风筝线就缠绕到了一起。 “爹爹,他们缠到一起了!”阿音指着风筝惊呼。 “没事没事,能解开的。”姜墨边安慰她边站起身顺着两根线缠绕的方向原地打转,试图解开,却是越缠越紧,轱辘上的线已经放完了,无奈她只能循着另一只风筝的方向走去,阿音和小黄狗跟在她身后。 坐在溪边的无命见了,也跟着她们往新栽的杏花林中走去。 手里的线越收越紧,姜墨也越走越快,穿过十余步宽的杏花林,眼前豁然开朗,溪水凌凌明澈、绿茵茵的草地上立着几扇山水屏风,屏风前摆放长案,案上时鲜佳肴、美酒鲜果琳琅满目,却无人落座。 而那与她风筝线相互纠缠在一起的人正是魏陵。 姜墨从案上收回视线,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心头一颤,连忙解开轱辘上的线头。 她的风筝线便打着转儿盘旋而上,悉数缠在他的线上,借他之势遨游九天。 姜墨抬头盯着他的风筝没有掉下来的趋势,忐忑的心才稍稍平复。 魏陵却因为她的举动,眸色更深了几分,将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眼,青绿色春衫,发带飘扬,诚惶诚恐地杵在那里。 倒是她身边的小孩一点也不怕他,揪着她的袖子,扬起小脸委屈巴巴望着她:“爹爹,我的风筝……” 也不知道她跟小孩说了什么,小孩很快就不闹了。 魏陵微微皱眉,怎么弄得好像他是个专爱欺负鳏夫小孩的混蛋似的。 “过来。”他冲阿音招招手。 阿音看向姜墨,见她点头,才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走过去。 魏陵垂眸看着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将线轱辘递给她:“拿着。” 阿音背过小手不肯接,后退半步,摇摇头:“这是大将军的,阿音不能拿。” “无妨。”魏陵将车轱辘塞到她手里。 阿音回头望她,姜墨走过来:“阿音,还不谢谢大将军。” “谢谢大将军。”阿音开心地对他说。 魏陵抬手摸了摸小孩小小的发髻:“拿去玩吧。” 阿音便拽着无命跑开了,原本跟着姜墨的小黄狗在看到魏陵后,哼唧一声,也扭头去追阿音了。 “打扰了大将军雅兴,下官……” 姜墨抬手作揖,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少打官腔。” 魏陵抬手轻挥开她作揖的双手,略显不耐,走到溪边,闭目听着清凌凌的溪流声。 姜墨跟上他,在他身后右侧站定,环顾四周,连平时与他寸步不离的扶风都没有看见,又道:“大将军怎么就一个人?” “你要是没话就不要聒噪。” 姜墨讪讪住了口。 春光明媚,溪边一对青绿色背影,一个高大伟岸,一个清瘦单薄,春风拂过,衣袂交触。 “吃鱼吗?” 魏陵忽然出声。 “欸?”姜墨从远处的青山间收回视线,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清澈的溪水中肥美的鱼儿顺游而下。 不等她回答,魏陵已经脱了靴子,下水去抓鱼。 姜墨回过神,低头四处找树叉,谁家下河抓鱼是徒手抓的,她刚找到一根两指粗细的树枝,掰掉小分叉,准备抛给他,魏陵已经上来了,手里的两尾肥鱼丢给她,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穿鞋。 鱼儿又肥又滑,姜墨接得手忙脚乱,还是没接住,鱼掉在草地上蹦跶了几下,她赶紧蹲下身摁住,魏陵抽出长剑插在她面前的空地上:“把鱼杀了。” 姜墨抬眸,长剑大约是在战场上饮了太多血,明明春日也压不住森森剑气,拿这剑杀鱼,真是……这鱼还能吃吗? 姜墨暗自腹诽了一番,起身拔出剑,去溪边杀鱼。 魏陵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自己,先用溪水偷偷清洗剑身,拿帕子反复擦了又擦,才举剑对着地上的鱼儿比划,似乎无从下手,完全没有那人杀鱼时的娴熟利落 。 “你不是给人家当过书童吗?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魏陵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剑,剑鞘抵住鱼身,剑刃轻轻一划,便将鱼开膛破肚。 鱼腥味弥散开,姜墨起身往旁边挪了挪:“贺右丞心怀慈悲,念我身世凄惨,虽以书童之名留我在身边,却待我如阿弟般亲近,教我诗书礼乐,也教导我,君子当远庖厨。” 话音刚落,沾了鱼血的剑尖猛得逼到她颈间,只要他在往前逼近半寸,剑锋就能划破她的喉咙。 姜墨秀眉微蹙,羽睫轻颤,眸底的惊怕来不及掩藏:“大……大将军。”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三番两次的救你吗?”魏陵抬了抬胳膊,手中长剑挑起她的下巴,一双琥珀瞳过分迷人又万分危险。 “……”姜墨张了张唇,喉珠滚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或者其实你知道为什么?你故意将兵籍名册堆压在案上,是笃定了我若去尚书台,便会救你。”魏陵盯着她,试图从她面上寻到故人的痕迹,可惜她是姜墨,除了容貌相似,其他和那人截然相反。 姜墨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回答:“我……我记得大将军曾问我可有兄弟,便猜测兴许是我与大将军的某个故人有几分肖似,大将军之所以会屡屡对我施以援手,或许也是因为她。” “你与她的确有几分相似。”魏陵目光更冷,几乎迸溅出点点杀气:“只是你该明白这份肖似可以救你性命,也可以让你尸骨无存。” “下官知罪。”姜墨敛了眸子,紧盯着逼在喉间的利刃:“兵籍被毁的确是下官的过错,下官不敢推脱罪责,但是下官出此下策,也实属是走投无路之举,还望大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留下官一条小命,下官愿为大将军效力。” “这回又愿意与我这乱臣为伍了?”魏陵哼出一声冷笑:“可我已经见识过姜侍郎过河拆桥的本事,又岂敢再放心用你?” 姜墨讪讪赔着笑脸:“从前是下官不懂事,大将军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下官一般见识,您要是实在生气,将下官赶出京去也行,只求大将军留下官性命抚育幼女成人,下官已失爱妻,不忍再独留小女孤苦无依。” 她语气虽有讨好之意,却仍然难掩苍凉凄然,魏陵心间一晃,抵在她喉间的长剑也跟着微微晃了一晃,眸中杀意渐渐冷却,划过一丝神伤。 良久,魏陵收剑归鞘:“我不杀你,也不会再救你,日后莫要再自作聪明。” “下官谢大将军不杀之恩,往后必不敢再犯。”姜墨狠狠松了一口气,后退半步拱手作揖。 魏陵看她一眼,大步离去。 半晌,姜墨才直起身子,手指还在发抖。不远处带阿音放风筝的无命见魏陵走了,牵着阿音回到她身边,见她面色微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怎么了?” 方才魏陵背对着她们,全然挡住了剑指姜墨的一幕,所以无命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姜墨看了眼草地上被开膛破肚的鱼,心底又犯起一阵恶寒,摇摇头:“没什么,我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