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梦里》 1. 春归(1)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枝头挂月/文 2026.8.4/晋江 . 七月盛夏的炎热让本就没睡好的季覃音烦躁不安。 破旧却干净的宿舍,老式电风扇盘旋在头顶上,吹出微弱的凉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季覃音嫌热,把头发全扎起来了,又穿了身白色吊带连衣裙,爬在窗边那张铺了小碎花桌布的木桌上午歇。双臂下压着的是一张没画完的人形素描。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洒向,拢在她半边身子,照的她肌肤盛雪白里透光。 然,季覃音睡得并不安稳,一双手无意识紧握,眉头紧皱,头微微扭动,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 季覃音猛然惊坐起,呼吸一下下起伏,她的手紧紧捏着那张画纸,随后垂眸,拿起落在旁边的铅笔又继续画下那个人的眼睛。 一双含情眼就这么落在穿着干净校服,笑得促狭的少年脸上。 季覃音凝着画中的男子,忽地蹙眉呢喃:“你到底是谁?” 忽地,窗外起了一阵风,将她手中的画也吹动起来。画中的少年似是活了过来,身后的黄花树微微晃动,他站在树下,笑容灿烂,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画外的她。 又梦到他了。 季覃音轻叹一声,烦躁的按了按眉心,缓过来后,她才将那幅画又重新压回书本里。 起身,将窗户全部推开,朗朗的读书声就顺着风飘了进来。 这是她留在西塘支教的第五年。 西塘位于西南高原,是一个以藏族为主的少数民族自治区。而她支教的学校,是整个西塘条件最差、留守孩童最多的藏族学校。 这里实在太穷了。 通往乡镇的路至今还是破破烂烂的水泥路,家家户户住的还是泥巴小平房。 季覃音没来之前,西塘连用电用水都是问题。后来有几个游客路过,瞧见村里的样子,随手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没想到竟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关注。善款从各处汇来,政府用这些善款给村里通了水电,又把那条泥泞的公路重新修了一遍。 然,没有经济来源的西塘,脱贫依旧成了家家户户的难题。 为了日子能好过些,男人们只能外出打工,过年才能回来一次。而女人们留下来喂羊喂牛,照顾家里。等到了虫草季,她们又带着孩子上山挖虫草。孩子们也懂事,知道自己多挖一根,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后来村里建起了学校,来了几位外乡的支教老师,西塘的孩子们才算真正有了学上。 季覃音,就是那时留下的。 忽地,门外响起了一声敲门声,将沉思的季覃音拉了回来。她没急着去开门,先静声听了一下。 门外的人见屋里没动静,等了一会儿,便对着门开了口:“季老师,你在里面吗?我有话想跟你说说。” 季覃音这才听出是谁的声音,起身赶忙去开门。 门打开,果然是吴校长。 “季老师。” “吴校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话落,季覃音就把吴校长迎进了屋,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吴校长已经年过半百,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白了大半。眼镜后一双温和的眼睛,就这么和蔼的看着她。 吴校长先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才笑着对季覃音说:“我听杨老师说,你要走了?” 季覃音眨了一下眼睛,随即抬头看向吴校长,没想隐瞒:“是的,吴校长。” “是这里待得不舒服?” 季覃音摇摇头,沉默了一瞬,才说出心中的顾虑:“校长,我最近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得回荔城去看看。” 吴校长瞧了她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下课铃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不一会课间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声。 吴校长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抬手拍了拍季覃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淡淡的惋惜:“当初见到你,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迟早要回去的。” 季覃音顿了顿,目光与吴校长和蔼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五年前的记忆便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下翻了回去。 学校建好了大半年,却一直没有适合的老师。 吴校长愁得睡不着,三番五次跑去村长家,问村子里有没有人愿意来学校教书的,可她问了一圈,才知道,村子里留下来的人几乎没有接触过汉文化,但凡懂些汉文化的,都去了外乡,不愿再回来。 可孩子们要想考出去,这汉话就得从小学起。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村长找到了她。说城里给他们分来了三名外乡来的老师,都是高材生,刚毕业的大学生。 接人那天,好巧不巧,吴校长有事耽搁了,等她去到村口时,只有季覃音在哪里等着。问了周边放牛的村民,才知道另外两个老师实在等得不耐烦,自己找了村民带她们去了学校。 只有季覃音傻乎乎的蹲在路边,守着她的行李箱,等着她来。 吴校长第一次见她就发现她不太对劲,整个人懵懵懂懂的,干净的就如一张白纸。忍了一路的她终是在牛车上问了出来。 原来,季覃音来西塘的路上发生了车祸,被人送到了附近的镇医院,醒来后就不记得很多事情了。 医生说她是创伤后记忆障碍,可能过段时间能想起来,也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出院时,护士把随身行李还给了她。 季覃音从那个小狗图案的帆布包里,翻出了身份证、教师资格证和一份支教文书。知道了自己是荔州人,刚大学毕业,来西塘支教的。 送她来医院的人说,她在路边发现季覃音的时候她就躺在血泊中昏迷不醒,而旁边散落着她的行李。 她没看见什么可疑人,也在第一时间报了警。 警察找她了解一下情况,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季覃音只能一个劲的摇头,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医院。直到前两天有人来找她,说她是他们学校聘请的支教老师。 季覃音看了他们的身份,就跟着他们坐上了大巴去了村里。 他们走后,她就在哪一直等着吴校长。 季覃音虽已失忆,却是城里聘请来的老师,吴校长思虑一二,还是将她带回了学校,给她单独分了一间宿舍。 起初只是让她帮忙带年纪小的孩子,做做课后辅导。后来发现她讲题思路清晰又有趣,孩子们也愿意听她的,便让她试着上了几节课。 后来,吴校长见她普通话标准,教起书来也有方法,便把村里唯一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交给了她。没成想,那孩子真的考了出去。 而她,一留就是五年。 吴校长看着面前依旧清丽,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着冷静的季覃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回去看看吧,你心中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要是还想回来,我带着孩子们去村口接你。” 季覃音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了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校长。” 吴校长也笑着回抱住她,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我把交接工作交给杨老师后就走。” “好。”吴校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吴校长走后,季覃音又慢慢坐回木桌前,将那幅画又翻了出来,目光随着她的手又落在少年那双眼睛上,轻轻触去。 本该走远的吴校长在季覃音关门后,就停下脚边,回身望着她紧闭的门,留下一句:“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绿度母吊坠,上面的檀木珠子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 片刻后,吴校长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学楼慢慢走去。 …… 晚上八点的荔城灯火阑珊,市中心的奢华酒楼里,苏家和濯家的订婚宴才刚刚开始。 盛愿独自坐在角落,与满堂热闹格格不入。他低着头,指腹一遍遍碾过腕间那条已经褪色的红绳,将前来搭 讪的女子都隔绝在外。 “小盛总,全部排查过了。”助理匆匆走近,压低声音,“依旧没有季小姐的身影。” “还是没有?”盛愿指尖猛地收紧,红绳勒进皮肉里。他没有抬头,沉默间眼底的光又一点点暗下去,低语吟喃:“这么多年了……姐姐,你到底在哪里?” 下一秒,宴会的主人端着两杯红酒走了过来,满脸红光的坐在盛愿身边,将红酒送了过去:“阿愿,今天荔城的美人可都在这了,怎么不去跳舞?” 盛愿没有接酒,抬头看了濯临一眼,发现他正盯着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绳,不禁蹙眉掩下,起身告别:“我先回去了。” “阿愿!”濯临微微蹙眉叫住了他,将那句多年的疑问问了出来:“你……还没放弃?” 盛愿没说一句话,垂眸轻轻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濯临也有些意外,盛愿至今还念着那个消失了五年的季家小姐。 他仰头才饮下一口红酒,濯翩翩就撇下小姐妹快步向他走来,一脸不满:“哥,你不是说要帮我撮合和盛愿哥吗?他怎么走了?” 濯临意味深长地目光一直望向盛愿离去的背影,随后把手中的酒杯搁到一旁,对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翩翩,别的男人哥都能帮你撮合,唯独这盛愿,哥可帮不了你。” 濯翩翩嘟着嘴,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啊?” 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 濯临没明说,只是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自己想。我去找你嫂子。” 濯翩翩揉着被敲的地方,当真低头琢磨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她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盛愿走的方向,脱口而出:“盛愿哥这么多年都没有女朋友……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仅想了两秒的她又赶快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甩了出去,自我安慰:“不会的,盛愿哥这么不解风情的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不过,濯临说得对,她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得找好几棵树做备选。 想通的濯翩翩立马又朝着濯临追了上去,在他身旁宛如一只小蜜蜂喋喋不休。 “哥,要不你给我多介绍几个帅哥!我看吴家那个正在上大学的弟弟不错,阳光开朗。” 濯临没理她,濯翩翩不想惹他生气,又暗自退了一步,“实在不行哥哥也行啊,我看哥哥也是风韵犹存,成熟稳重。” 濯临忍无可忍,猛地扭头瞪着她:“濯翩翩!” “干……干什么?吓我一跳!”濯翩翩被吼得脚下一顿,抬头对上他的脸,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但嘴里依旧不服气地嘀咕着:“不介绍就不介绍……你瞪我干什么?我要去告诉苏蕴姐!” 说完她也学着濯临瞪他,之后朝他做了一个鬼脸,提着裙子就跑了,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 濯临看着她这幅毫无形象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 “你妹妹还是这么可爱。”吴霁笑着收回目光,又四下望了望,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偏头看向濯临:“走了?” “嗯。”濯临扭头就看到妹妹口中那风韵犹存的吴大少,尴尬的摸了摸鼻梁,淡淡的应了一声。 盛愿离开,吴霁倒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低头轻轻拍了拍胸前的污渍,眼里讥诮着,轻声叹了口气:“盛总还真是深情。” 濯临没有接话,琥珀色的眼眸却被二楼正与友人说笑的苏蕴吸引住了。 发现他的苏蕴立即回眸朝他温柔一笑,濯临也没出息的朝她笑了笑。 吴霁瞧着这一幕,没什么反应。他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红酒,仰头饮尽。 “濯总,”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觉得季小姐……还活着吗?” 老狐狸,又想探他口风! 濯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朝他啐了一口。 他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瞧着他,语气淡淡的:“吴总以为呢?据我所知,季小姐可曾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 2. 春归(2) 当年季家和吴家口头订过娃娃亲,两家本意是等孩子们成年后再正式定下婚事。谁曾想吴霁十六岁那年遭人绑架,伤了眼睛。吴家为了给他医治,举家迁往国外多年。 等他们回国时,荔城变了,季家倒了,季家夫妇双双坠楼,唯一的女儿季覃音也已失踪多日。 吴家老爷子怕季家的事再牵连到自家,严令上下不得再提吴霁与季覃音的婚事,只当从未有过这回事。 吴霁明面上应了下来,背地里却一直遣人暗中找寻季覃音的下落。调察中,他发现他不在的这八年,他的未婚妻早已和盛家那位走到了一起。 他说不清心里是失意更多一些,还是不甘更重一些,只知道自己也想找到季覃音。 可这么多年了,他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 吴霁将酒杯搁下,不再伪装。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清冷地落在濯临脸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濯临,当年的事若是盛愿知道,你说他还会不会认你这个朋友?” 濯临眼神一抬,紧握拳头,蹙眉看着他。 吴霁满意他此时的恼怒,笑着起身,从旁拿起红酒,朝他一敬,又恢复了旁人眼中谦和温润的吴总。 “吴某,在这里祝濯总和苏小姐……百年好合。” 也不管濯临是何反应,他搁下酒杯,转身走了,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濯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低声自语:“真能装。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的狐狸尾巴全露出来。” 助理匆匆走上前来,俯身附在濯临耳边,压低了声音:“濯总,要不要差人告诉盛总?” 濯临目光微动,沉默了片刻,他抬眸看着助理,沉声道:“先别告诉他。你赶快派人去西塘看看。” 助理点头正准备走,却被濯临叫住,低声嘱咐:“人少些,别让吴霁发现了。” “好。” — 宴会已经举行到了一半,然酒楼外仍站着些精心打扮的女人。她们虽装作路过之人,但那双想攀附权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酒店门口,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不,还真让她们等到了。 “是盛总!” 盛愿刚踏出酒店门口,那些女人就相继围了上来,软着嗓子矫揉造作的一声声喊着“盛总”。可他始终连个正眼都没给,只当她们不存在。 有人放弃了,有人却不甘心。 一个年轻女孩狠了狠心,咬唇往前一扑,径直摔在盛愿的脚边,乌黑的发丝也散了一地,抬眸间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还赫然有几分她的样子。 盛愿的脚步顿了顿,低眸瞧了她一眼,那厌恶的情绪瞬间从眉间散出,将满心欢喜的女孩吓得浑身一僵,趴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盛……盛总。”见他要走,林岁岁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又大着胆子伸手去抓他的裤腿。 盛愿躲得快,蹙眉回头嫌弃的低骂了她一声:“脏死了。” 林岁岁尴尬的收回手,这次是真的红了眼眶。她什么时候被男人这般嫌弃过? 不是说,盛总对季小姐念念不忘?那他刚才的眼神里为什么有恨意? 助理上前将那些女人隔开,低声问:“小盛总,要不要给她们个教训?” “不用理会。”盛愿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上车后,盛愿就将那件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一旁,露出里头一件质地极好的真丝白衬衫。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扶额养神,整个人透着倦意。 小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小盛总,今晚回店里还是回观澜老宅?” 若是平时,陈明不会多问一句,直接将盛愿送回店里,但今晚不同,今晚是盛总每月回盛宅吃晚饭的日子。 车里顿时又沉静下来,半响,盛愿才缓慢的睁开眼,说了一个他这么多年避口不及的地方。 “去蓝海湾。” 小陈顿了顿,随后打过方向盘,往那条陌生又熟悉的路开去。 后座的人安静得像不存在,只有腕间那条褪色的红绳在袖口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又被袖口严严实实盖住。 陈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盛总这是又想季小姐了。 — 观澜老宅。 中式饭厅里,盛家当家人盛老爷子端坐于主位,他一身黑色定制中山装,手边杵着一根紫檀拐杖。不怒自威的目光缓缓扫过桌前正等待吃吃饭的小辈们。 饭都快冷了还没等到盛愿,盛老爷拧了拧眉,侧头招来管家,问:“那臭小子到哪了?” 老管家迟疑了一会,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回:“老爷,小盛总今晚……不过来了。” 这话一出,盛老爷的拐杖重重的敲了一下地面,震的饭桌上的人都停下手中的筷子,谨慎的看向主坐上的盛老爷。 盛老爷最小的亲儿子盛云霄,在盛家排行老五,也是抚养盛愿长大的五叔。 他放下筷子,看向主位上的盛老爷,试探着问了一句:“爸,阿愿这是怎么了?” 老爷子冷冷哼了一声,剜了他一眼:“明日让他回老宅一趟。” “阿愿他……”盛云霄张口欲问缘由,却被他身旁的妻子拉住了。他回头看了眼妻子,在她的摇头中,心神领会的朝盛愿老爷答应道:“是,爸。” 一旁看戏的盛老三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开口:“老五,不是三哥说你,阿愿这孩子如今可野了,连大伯的话都不听,这往后怎么掌管盛家?等他回来,你这个当五叔的可要好好说说他。” 他话音不高,字字落在席间,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饭桌上的其余小辈们都低头扒饭,哪敢说什么。 “三哥说的是。阿愿作为盛家的继承人可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盛云霄看向盛老三,眼底隐着一丝讥诮,面上却还是笑着附和了一句。 盛老三听出盛云霄话中意,脸色一下黑了,瞪着他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盛老爷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面前的红烧狮子头,咬了一口,朝管家道:“今日这红烧狮子头做得不错。” 管家立马领会,笑 着回道:“老爷,今日这红烧狮子头,是百盛楼的刘师傅亲手做的,小盛总特意托人送来。” 盛老爷子心里高兴,面上依旧板着,作势丢下一句:“你们告诉那臭小子,如果明天不回来,那以后就都别回来了。” 盛老三一听这话,眼神瞬间亮了,心底顿时涌上几分不怀好意的盘算。 盛老爷子瞧了盛老三两眼,没说什么,杵着拐杖,转身上了楼。 — 早上十点的蓝海湾,正是沐浴阳光最好的时间。 可惜阳光透不过厚重的窗帘,房间里依旧一片黑暗。 一瓶开了盖的安眠药倒在了床边的地毯上,床上的人似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紧皱,神情很不好。 “你去哪了?……别走……别走!” 盛愿够着手猛然从梦中惊醒。 眼前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瞧不见,伸手去开床头的台灯。蹙着眉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胸口还起伏着未平的气息。 枕头下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盛愿捞起手机就接听,电话那头的人立即说事。 “小盛总,金玉堂来客人了,说要见你。” “好我知道了。”他闭了闭眼,按了按眉心,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你先让他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完电话的盛愿,又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随后整理好情绪,起身洗漱,下了地下车库。 黑色宾利从车库驶出,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金玉堂。 一踏进院子,员工们就纷纷朝盛愿打招呼。听见声音的赵经理立马迎了上来。盛愿看向他,随后继续向里走去,“人呢?” “在会客厅。” 踏进会客厅,盛愿只见一个身影正低头饮茶,茶雾袅袅。他先开了口,嗓音不冷不热:“听说先生要见我?” “是看中了我店中那样宝物?” “臭小子。”熟悉的骂声一落,盛老爷也将茶盏放下来,抬眼瞅着他,语气有些气急:“你不回观澜,爷爷只好来金玉堂找你了。” “……”盛愿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主位上的人,语气淡了几分:“爷爷,找我什么事?” 盛老爷子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拐杖朝他的后腿打了过去:“没事爷爷就不能来看你吗?” 盛愿没躲,实实在在挨了一棍。盛老爷瞬间心疼,准备起身,但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样又不免叹了口气。 茶杯放回桌面时,盛老爷语气也软了些,缓缓说明来意:“爷爷给你看了一门婚事,你要是感兴趣,明日……” “不感兴趣。” 四个字干脆利落,连拒绝的空隙都没有。 盛老爷皱眉,手里的拐杖又是重重一杵:“你这臭小子连人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不感兴趣?” 盛愿没回话,站在堂中,与盛老爷对视了一瞬。灯影落在他眼底,深暗又沉得执拗。 “爷爷,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盛老爷紧蹙眉头,手里的杯盖轻轻磕在桌沿上,啪的一声脆响。“臭小子,”他沉声喝道:“你是在威胁我?” 3. 春归(3) 门外偷听的赵经理被里间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回头就见那些员工和他一样再偷听,脸一黑,起身朝他们走去,将他们赶去一边干活。 里间,檀香袅袅,针落可闻。 盛愿跪在盛老爷面前,垂首道:“孙儿没有威胁爷爷,只是认定这辈子非她不可,旁人再好都与我无关。” 盛老爷眼皮一抬,无声的瞧了他片刻,良久,恨铁不成钢:“和你爸一个样,都这么死心眼。季家丫头要是真的找不到了,你是不是要一辈子为她不娶,当孤家寡人?” “是。” “爷爷,我一定会找到她的。”盛愿猛然抬头,背脊挺的直直的,眼里全是笃定,就这么执拗的看向盛老爷。 “……” 这么多年了,都没见他放弃,盛老爷自然知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长叹了口气,无奈开口:“行了,起来吧。你不喜欢,爷爷也不勉强。” 他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仍跪在地上的盛愿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的和蔼:“陪我去四方斋吃顿饭,爷爷帮你找人。” 盛愿抬头,顿了一下,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爷爷不喜欢季家人。 盛老爷当然知道他这话于他有些惊悚,握拳咳嗽一声,随后娓娓道出一段成年旧事。 “我与季老太太是旧识,年轻时有过几分纠缠,我始终欠她一份情。”盛老爷顿了顿,想起了过世已久的季老太太,不免遗憾。 “她走时托人给我带了封信,望我能找到季丫头,还那份情。” 老爷子说着慢悠悠的往外走去,叹息的看着碧蓝的天边:“这些年,我也暗下派人找过季丫头。” 一直搀扶着盛老爷的盛愿,仅是垂眸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微哑:“爷爷,你……不反对我与季家人来往?” “你什么时候见我反对了?”盛老爷顿时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瞅他,“你高二暑假那年非得办什么生日舞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给季丫头办的吧。” 盛愿愣住了。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原来爷爷早看出来了,只是从没有说破。 盛愿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爷爷,当年……您为什么不帮帮季家?” 老爷子的脚步又微微一顿,声音不由沉了几分:“是季老太太不让帮。” “季老爷辞世后,季家就已经大不如前了。内里互相挣斗,外头债务如山。还有季二那样好赌成性的人,我就是想伸手,也撑不了多久。” 盛老爷顿了下,与逝去的季老太太,重叠在了一起:“这就是季家的命。” 盛老爷说着,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 盛愿停在原地,漆眸沉沉地恍惚起来,想起那次的争吵,眼底依旧是晦暗的情绪。 “盛愿!季家的事不用你管!” 他看了她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双手握着她的双肩,微弓着身体,祈求的目光试图与少女平视,一字一句道:“季覃音,我是你男朋友,我可以帮季家。” “你帮不了。” 阿愿,我不能把你卷进季家这个无底洞。 季覃音手指微动,看着他,随后低垂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等她再抬头时她目光冷了下来,依旧不改口:“你若当真要帮,那我们就分手。” 丢下这句话的季覃音转身就走,独留盛愿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拳头攥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追上去。 他也没想到,因为那次挣吵,她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此后再联系不上她。 盛愿闭上眼,习惯性地去摸左手腕上那根她瞒着他去寺庙,为他求来的红绳。 季覃音,你到底在哪里? “小……盛总,盛老爷叫你了。”赵经理走上前,讪讪开口。 — 季覃音离开学校时,是悄悄走的。 除了杨老师和吴校长,没人知道。 她怕看见孩子们的眼泪,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一个个塞进他们的课桌里,等秋季开学,他们放书时就能发现。 她在教室里坐到天亮,直到晨光照上远处的雪山,才不舍地关上了教室的门。 季覃音来时没什么行李,走时也只带走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小狗帆布包。她不记得它的来历,却觉得这个包对她很重要。 吴校长将她送到村口的大巴旁,没有多说,只是把一包耗牛干和一个有些鼓鼓的信封塞进她的手里:“你总说在这里用不到钱,但这都是你这些年该拿的工资。小季,回了荔城你会用到它的。” 季覃音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再抬头望向吴校长。鼻尖猛然一酸,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本能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车来了,要去市区的村民都上去了。 “走吧,孩子。”吴校长泛红的脸颊上浮起温柔的笑。她松开手,轻轻将季覃音推上了大巴。 季覃音回头,最后看了眼吴校长,便转身上了那趟每天只停一班的大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落,这个存在她记忆里的地方或许在某一天也会渐渐模糊。 季覃音收回视线,眼前一片迷茫,她不知道回荔城到底对不对? 季覃音到了市区,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看见路过的女孩们都穿着轻盈的夏裙,踩着细带的凉鞋,头发柔顺松散地披在肩上,煞是好看。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藏服,好看但热。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那个小狗帆布包,进了对面一家服装店。 店里的女孩很热情,瞧着她的身形气质,替她挑了一身素净雅致,改进过的刺绣汉元素帝政连衣裙。胸前的刺绣上缀着一颗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会闪着稀碎的光。 女孩看了看她,又用一只木簪,顺手帮季覃音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美人穿着她改良的衣裙,女孩很是自豪,将她拉在镜子前:“小姐姐,你头发黑、皮肤白、气质好、腰身瘦,穿中式最是好看。” 季覃音站在镜子前,愣了一瞬。看着镜子里她,好似看到了那个失忆前的自己。 < p>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这身……多少钱?”季覃音回眸转身问过女孩。 “不……”女孩本想说不收她的钱,但看着她澄澈的眼眸,伸出一根手指,改口道:“一百元。” 季覃音垂眸,从信封里捻出两张钱,一张买了裙子,一张买了鞋。 看着人美心善的季覃音女孩简直要爱上了,笑盈盈的将她送出了店外。 这时,一阵风吹来,将季覃音的裙摆吹得飞扬。午时的阳光柔和洒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金光,很有神性。 身后的女孩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季覃音的背影出神。反应过来,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顺手发到小红书上。 【今天店里来了一位仙女姐姐???】 季覃音没走多远,就想起了一件事。 吴校长说去荔城得坐飞机,可她没坐过,也不知道机票该怎么买? 她犹豫片刻,又折回了店里。 女孩看她回来,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漂亮姐姐,你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没有,”季覃音轻轻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问问……机票怎么买? — 热了好些天的荔城,总算在月中盼来了一场雨。 濯临派去西塘的人终于回来了。 小方收到消息,赶紧把西塘打探的事全告诉给濯临,他听后也来不及细问,抓起外套驱车就往盛愿的金玉堂赶去。 大雨淅沥,落在四方青瓦的屋檐上,顺着檐角滑落,滴入庭院中央的池塘里,惊得躲在水莲下的鱼儿四散游开。 清水面上倒映着濯临一闪而过的身影,只一瞬就被鱼儿搅碎。 “阿愿,我有事和你说!” 濯临穿过露天庭院,脚步急匆匆,顾不得身上的雨水,直奔盛愿的工作室。 盛愿正在擦拭刚从国外收回来的明代瓷器,听到濯临的声音,他头都没抬,“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我先喝口水……”濯临赶了一路,气息还没喘匀,进门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连喝了两杯水,呼吸平缓后才开口,“我的人说,西塘有季覃音的消息。” 他说的轻,埋头擦瓷的盛愿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底蓦地一颤,眼睫抬起,手里的动作顿住,猛然回头看向濯临:“你说什么?” 屋外雨水渐小,盛愿听后没说一句话。这边说了大白天的濯临倒是口渴的很,又喝了一杯水,接着分析。 “我的人确实查到,她五年前曾在那家医院就诊,也有人说好像见到过她。”濯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五年过去了,她人还在不在西塘……谁都说不准。” “阿愿,你要不要等我再查清楚些,你再……”濯临回身,就见沉默了半响的盛愿倏然起身朝外走去。 他瞪大双眼赶忙跑上前拦住,“这外面还下着雨,你不会现在就要去吧。” 盛愿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地址给我?” 濯临迎上他深暗的目光,无奈的松了口:“怕了你了,我跟你一道去。” 4. 春归(4) 因为订机票这事,季覃音和店里的女孩算是认识了。霍雯雯也是个自来熟的人,听说她不是西塘人后,也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她说,她从小走丢,被养父母捡到,跟着他们一直在西塘长大,养父母去逝后,她就用他们给她留下的积蓄开了这个小店。 小店开在临街,人来人往的,生意还算过得去。不忙的时候,她就跟着网上的教程学着改衣服,边看边学,时间久了她也学会了些。 后来,她就按照自己喜欢的中式风格,动手改了一件,而季覃音身上穿的这件,就是她改成功的第一件。 对于能将她衣服穿出来的季覃音,霍雯雯对她自然多了几分欣赏和喜欢。 听说她要去荔城便欣然帮她,只是去荔城的航班,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有,季覃音怎么着也得在西塘再待一晚,霍雯雯便说让她去她家住一晚。 季覃音正纠结要不要答应她,霍雯雯便摆出一张可怜巴巴的表情凑到她面前:“音音姐,我已经好久没有朋友陪了,你今晚就去我家住下,当陪陪我,好不好?” 看着她这幅表情,招架不住的季覃音只好答应了她。 西塘的日落向来落得晚,夏季的日落几乎八点后才将将落下,而这时也正是街上人流量最大时。 一般这时霍雯雯都会守到晚上十点。 眼见进店的人少了,霍雯雯看向沙发上的季覃音,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快合上了。她没出声喊她,索性走到门口,挂上了今天歇业的牌子,又顺手将两扇玻璃门关上,然后才回到柜台前准备算账打扫卫生。 季覃音醒来时,霍雯雯在柜台算账,桌上正堆着一些散落的衣裳。 没打扰算账的她,季覃音自己走过去帮她叠那些衣服。 或许是两人相似的经历,沉默了好久的季覃音好奇的问出了那句:“雯雯,你有没有想过……找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霍雯雯算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她抬头看向季覃音,笑着摇头:“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她垂下眼,又继续算着帐,不在意的说着:“再说了,要是他们还在,大概对我也没那么在意,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所以,还是算了吧……我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 季覃音听了她的回答,瞬间陷入了沉思。 这么多年了,她的父母有找过她吗?还是……早忘了? 听不见她声音的霍雯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不说我了,音音姐,你呢?你这次回去,也是为了找人吗?” 季覃音低垂着眸,没有立即回她,半响缓缓才道。 “嗯,找人。“ “找……一个我记不太清的人。” 说着,她的眼前又瞬间浮现出那个笑容灿烂,叫她“姐姐。”的人。 “记不太清?” “我记不得从前的自己,也记不得他,”季覃音的声音低下去,揉进了今夜的风了,“只是觉得……我好像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说清。” 霍雯雯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她将算完的账本合上,笑眯眯的走近季覃音:“很重要吗?” 重要吗? 或许,他于她是重要的吧。 季覃音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亦如她每次梦中陷入黑暗看见的那个身影:“我不知道。” 霍雯雯若有所思的想着,忽然视线落在玻璃窗外一对相拥而抱的情侣上。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凑近她,悄声说:“音音姐,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只会是心上人。” “心…上人?”季覃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结论弄得一愣,随即她的视线也顺着霍雯雯的视线看去。她看了几秒,垂下眼帘,低喃说着:“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怎么会是心上人?” “音音姐,我虽然不懂感情,但他们都说两个相爱的人,无论过了多久都会再次相逢。”霍雯雯笑盈盈的看着她,说道:“说不定,等那天你们真的遇见了,你的心会比你更先认出他。” “或许吧。”季覃音被她逗笑了,低头认认真真的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包装袋里。 盛家。 盛愿坐在书桌前,指间捏着一张塑封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中的三个人,都穿着同一所学校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碎碎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左边的男生散漫的将手搭在盛愿的肩上,中间的季覃音没笑,站在右边的盛愿视线全落在她身上。 ——2016.9.25 “季大小姐,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和我们拍一张呗,也让我们沾一沾年级第一的光,说不定下次就轮到我们了。 “对吧,阿愿?” 瞧着这张老照片,盛愿的眼尾不禁溢出了笑意,随后他又将照片又放回书本里,才缓缓开口。 “清潭山挖出来的东西,都移交给文物局了?” “是,小盛总。”贺浚点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文物局局长说这次多亏了我们。他们还在清潭山发现了一座古墓,很可能是南国皇陵。” 盛愿神色未动,只淡淡应了一声:“让他们挖去。一旦文物局插手,清潭山就得封山,那个项目也须停止,不会落到任何一家头上。” 他抬头看向贺浚,又补了一句:“我出城这几天,金玉堂你和贺然守好。吴家这次拍卖会落了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无论他们怎样挑衅,你们都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盛愿想了一下,又道:“我三叔那边你们也找人盯紧了,倘若他做出有损盛家的事,你们即刻将他绑回盛家,丢进祠堂。” “是。” 见贺浚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盛愿抬眼看他:“还有事?一并说了。” 贺浚犹豫了一下,飞快地瞧了一眼他的脸色,低声说起了自己的顾虑:“小盛总,这么多年了……我们找过那么多地方,都没有季小姐的消息。这西塘真能找到吗?” “会不会是濯总那边收到的假消息?”贺浚的话中意已经落到了明面上。 盛愿敛下眼眸,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笃定:“既然有她的消息,无论真假,我都得去一趟西塘。” — 回荔城前,季覃音听了的霍雯雯的话去了一趟大昭寺。 还没进去,就见虔诚的朝拜者已沿着石板路一路叩拜而来。经幡顺着风向飘扬, 铃铛发着圣神的声音,远远就能闻到酥油灯和寺内飘出的檀香。 她不懂这些礼俗,只是侧过身,微微朝他们鞠了一躬,然后绕过他们,沿着墙边走到正门。 季覃音买了门票,踏进了寺门,径直朝里走去。 彩绘佛像赫然映入眼帘,炊烟袅袅的檀香无声地向她缠绕上来。她走进殿里,仰头望着那低眉垂目的佛像,也学着那些香客开始在蒲团上跪拜祈求。 求什么呢? 三拜叩首做完,季覃音还是没想出来该求什么?一动不动跪在蒲团上似是睡着。 身后一道声音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地传来:“施主心中被一团迷雾压着,自然看不清自己所求之事?” 季覃音睁开眼回头看去。一个灰袍僧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站在不远处,手捻佛珠,目光平静如水的瞧着她。 她起身,那僧人慢慢向她走来。僧袍下摆拂过地面,却没有惊起一丝声响。 “施主不妨把手给我看看。” 季覃音微微一怔,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 季覃音半信半疑的伸出手,僧人并未触碰,只是低头细细看她的掌纹。随后,目光从她掌纹间缓缓抬起,又落到她的脸上,依旧高深莫测。 “施主曾求过家族长盛,父母皆安,爱人康健。”他顿了一下,瞧着她干净的眼睛,才缓缓道出最后一句,“唯独没求过你自己。” 季覃音微微蹙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轻声开口:“大师,我曾多次梦见一个人……那人,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我怎么知道! 僧人被她问得有一瞬的错愕,随即他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假意咳嗽一声,面不改色:“他是你的缘,也是你的劫。你此行下山,冥冥之中就是缘。” 季覃音怔了一瞬,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低头道了声谢:“多谢……大师点拨。” “施主,”季覃音回头,懵然看向叫住她的僧人。他正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指尖搓了搓,像是想说什么又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季覃音疑惑不解的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他伸出的手,依旧没明白他的意思。 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眸问他:“大师我还不能走吗?” 那僧人见她这副模样,又瞧她两手空空,身无分文的样,突然黑下脸,收回手,侧身烦躁道:“走。” 季覃音虽觉得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那僧人终于不装了,往旁边的蒲团上一坐,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真是浪费我的表情,居然碰上个没钱的。” 他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眯了眯眼,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话音刚落,一只鹦鹉不知从哪飞进了殿里,稳稳地落在他肩头,歪着小小的脑袋,尖声尖气地重复:“在哪?在哪?” 年轻僧人嫌弃地抓过肩上的鹦鹉:“闭嘴,再吵今晚不给你吃饭。”被他抓在手中威胁的鹦鹉却不怕他,反而骂道:“坏蛋,坏蛋。” “哎,臭鹦鹉你再骂一句,小心我扒光你的毛,让你做一只丑鸟。” 5. 春归(5) 从大昭寺出来后,季覃音没再逗留,转身去了霍雯雯的店里,打算与她好好告个别。 可进了店里,却没看见她人。季覃音又往里走近了些,喊着:“雯雯?雯雯?” 还是没有回应。 季覃音有些着急了,开始在店里找人。 看见桌上的饭盒里菜还留有一大半,她想雯雯是不是上厕所去了?可下一秒,她就听见试衣间里传来几声呜呜的闷哼声。 她赶忙又喊了一声:“雯雯,是你吗?” 循着声音走过去,季覃音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就觉身后来了人,巨大的恐惧让她捏紧帘子不敢回头,然身后的人却没再上前一步,恭敬开口。 “季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小少爷要见你。” 见我? 季覃音微微蹙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她大着胆子转过身,就见两个戴着墨镜的高壮男人堵在她的面前,活脱脱像电影里那些混□□的打手。 求生的本能让她往后退着,黑衣人见她想跑,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朝她脸上喷了两下一喷即晕药。 “对不住了,季小姐。” “你们……” 刺鼻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季覃音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突然一黑,手脚无力,没有意识的一下瘫软在地。 黑衣人扶起晕了的季覃音。 另一名黑衣人接通了雇主的电话:“吴少,人我们已找到,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人给我完好无损的带回来,我倒要好好看看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吴霁忤逆祖父,暗自花钱找人。” “是。” 电话挂断,黑衣人从后门出去到了后街,将季覃音带上了车。 防止她半路醒,黑衣人又拿出安眠药给她喂了一颗。 后街人少,但这么大一辆车驶过,还是引来了路人的侧目。一个正在路边化缘乞讨的僧人正低头拨弄碗里的零钱,被车轮扬起的灰尘扑了一身,他猛地抬起头,骂骂咧咧地朝车屁股瞪了一眼。 车窗的缝隙里,他似是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早上在大昭寺里遇见的那个女孩,只是一晃而过,他很快被黑衣人看了一眼,车窗也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被车渐起的那层灰,不耐烦地拍了拍。 “就算是她,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嘟囔一声,随即又重新坐回墙根底下,把碗往前推了推,又恢复了那副得道高僧,与世无争的模样。 不过,他捻着佛珠的手却还是悄悄地掐算了一下。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片刻后,他睁开眼,望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小凶,有贵人逢凶化吉。” 他又掐指一算,随后摇了摇头:“这都是命。” 他声音很轻,不知是对那个女孩还是对自己说的。随后他将碗里的钱拿走,又重新闭上眼打坐,再也没有看向那条街。 风掠过,街上的经幡也发出声响,风停又安静下来。 后街也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 盛愿跟着濯临的人找到了村落,又顺着村民的话找到了吴校长的学校。 这地方素来偏僻,极少有外人到访,操场上嬉闹的学生看见盛愿一行人,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明看了眼盛愿,随后拿出兜里的一盒牛奶,随手拉住一个小同学,温声询问校内是不是有位名叫季覃音的老师。 小孩望着面前温柔带笑意的陈明,迟疑着点了点头。 陈明一听,暗自庆幸,当即把牛奶塞给小同学,转头走向盛愿,附耳低声道:“小盛总,季小姐确实在这里。” 盛愿攥紧掌心,眼底骤然亮起。 这么多年了,姐姐,我总算找到你了。 他几乎按捺不住,抬步就要往教学楼走,衣角却忽然被一个小女孩拉住了:“大哥哥,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盛愿顿住脚步,漆眸一凝,侧身回望,垂眼看向她。 女孩被他的眼神吓得放开了手,他却蹲下身,轻轻摇头,温声道:“哥哥不是老师,是你们季老师的……朋友。” 见他蹲下语气平缓,女孩不害怕了,疑惑抬头,说:“朋友?可我从没听季老师提起过你呀。” 女孩直白的问话像根细针,扎得盛愿心口又是一痛。他垂眸沉默片刻,当年那句狠话骤然回响在耳边。 “你要是执意帮季家,那我们只能分手。” 盛愿没办法给女孩解释,只是再说起时声音有些轻哑:“我和你们季老师闹了别扭,她……还不肯原谅我。” 他也真想问问季覃音,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次也不肯联系他? “那大哥哥我带去给季老师道歉,道歉了季老师就原谅你了。”小女孩说着就兴冲冲的往前走去。 盛愿瞧着突然走开的她,难得笑了笑,起身点头:“好,那你带我去找你们季老师。” 陈明见此也想跟上,却被濯临一把拉住,恨铁不成钢道:“人家好不容易团聚你去凑什么热闹。” “盛总他……”陈明有些不放心,濯临却觉得他太过谨慎,拍着他的肩,看向校门外,“行了,跟我把这些物资给孩子们搬进来。” 陈明看了看已经进入教学楼的盛愿,只好答应濯临先搬物资。 两个保镖加上濯临二人,将物资一样往学校里搬,年纪大的同学看着他们也加入了搬物资的行列。 濯临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才搬了三箱就嚷嚷着要休息一下。 这时听到动静的杨老师从教学楼走了出来。她见操场上这么多陌生人,当即快步上前,把那些孩子挡在身后,神色戒备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学校,你们怎么闯进来的?保安呢?” 阴凉处躲赖的濯临,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老师您好,我们是资助人,给孩子们送些物资。”濯临说着又把名片递了上去:“顺便想和校长谈谈资助的事。” 杨老师狐疑地上下打量濯临,一把拿过他手中的名片,看完后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一箱箱的物资,语气一下缓和下来。 “既然是资助人,那你们随我去见校长吧。” — 小女孩脚步一顿,回头望向盛愿,垂着脑袋沮丧开口:“大哥哥,我忘了,杨老师说季老师已经回家,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回来了。” 马上要见她她的喜悦,被女孩这句话给遏制住了,盛愿心头一沉,眼中急切万分,那顾得上女孩是否年少,沉脸追问:“她去了哪里?” 女孩被他眼底急切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着,身子微微发颤,一副要哭的模样:“我……我不知道。” 吴校长这时从办公室走出来,她看向盛愿,淡然开口:“你是来找小季的吧?跟我过来,我跟你说她去了哪里。” 盛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即朝吴校长的办公室去。 进门后,吴校长便将这些年季覃音根据梦境一点点画出的画,全交给他,并叹气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小季刚来那年出了车祸,失了记忆,这些年一直留在学校支教,从未出去过。” 车祸?失忆?…… 校长平静的话语落在耳中,盛愿却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攥住那一张张未画完的画,心口酸涩 翻涌,堵得他喘不上气,只敢问一句。 “那……她过得好吗?” 那么多想问的话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吴校长一时间也愣住了,随后开始与他说起季覃音这五年在西塘的生活。 盛愿听着,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为她是赌气了不肯向他低头,从未想过她是出了车祸,失去记忆,不记得他了。 他又开始怪自己为什么那晚要和季覃音吵架。 …… 晚上的西塘依旧冷得彻骨。 盛愿自吴校长的办公室出来后就一言不发,连晚饭都没用。 濯临有些担忧下,拿着一些牛肉干到了季覃音的宿舍。 他蹙眉捂鼻,有些嫌弃那股灰尘,但还是忍着踏了进去。 “阿愿,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从前了,我们要不要……” “正因为她忘了所有过往,我才更要找到她!” 盛愿声音发紧,漆眸暗沉无光的看向他:“濯临,你知道她从小在金堆翠绕里长大,半点苦都未曾吃过,可你瞧瞧这里……” 他环顾这间简陋窄小的房间,目光所及之处,都在无声地刺痛着他。 “可她,就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五年。” 盛愿说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倏然捂住心口,声音沙哑而沉重:“阿临,我这里好疼。” 濯临当然知道他疼,也觉得这房子太破,还没他们的厕所大,可眼下更重要的是找到她。 “阿愿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心疼她!但当务之急我们得赶快回荔城找到她。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们能找到这里,那些人也一定能。而季家丢失的那把钥匙至今没找到,倘若那些人比我们先找到了她,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她吗?” 盛愿一听,猛然抬头看向濯临。 — 季覃音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的包房里。房间的灯光暗得像她刚去西塘那会,水晶玻璃桌上摆放着几瓶开过的酒,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酒味。 “醒了?” 对面坐着的沙发上,年轻男人慢慢走过来,俯身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将她打量了一遍,轻佻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没穿鞋的脚上。 直到季覃音缩了一下脚,瞪着他。 吴羡才尴尬的咳嗽一声,移开目光。 季覃音懒得与他周旋,自顾自环视起四周。 “这里是哪?” “你就是季覃音?”见她无视,吴羡有几分恼怒,没回答她的问题,嗤笑了一声,“长得也没多漂亮嘛。” 脚倒是好看。 他又凑近,伸手,用手指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头发,又嫌弃地松开:“我哥就这眼光?” 话音刚落,他忽然皱起眉,盯着季覃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回头去问将他带来的黑衣人,“你给她吃了什么?” 黑衣人也懵了,实话实说:“就一粒安眠药。” “谁准你们给她吃安眠药的!”吴羡爆怒,朝那黑衣人就是一脚。 要是被吴霁发现,他虐待季覃音他就完了! 季覃音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浑身无力,微微发颤,朝吴羡嘟囔一句。 “水……” “身子骨怎么这么弱,我都没对你做什么?” “喂——”吴羡愣了一下,看着晕倒在沙发的人赶紧往后退了半步。随即他慌声踢过身旁小弟的腿,吼道:“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院啊!” “等等。”吴羡转念一想,蹙眉叫住了小弟,瞧着昏迷的季覃音,沉声道:“将她带回公寓,将裴言找来。” 6. 春归(6) 傍晚的天阴沉沉的,没一会就落起了大雨,将刚下班的行人浇了个透。衣衫湿透的人们只是淡定地抬头瞥了眼天,便继续顶着风雨往家的方向赶去。 荔城的夏季向来如此,前一秒阳光明媚,后一秒就漂泊大雨。 这样的天气,他们早习惯了。 市中心的平层公寓,一名黑衣人守着轮椅上昏睡过去的女人着急的等着吴羡。 终于,电梯门开了。 一个宽肩窄腰,戴着黑色帽子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抬起帽子下那半张隽秀斯文的脸,瞧着门口站着的傻大个,眉心立刻拧成一条川字,不耐烦的吼道。 “将人带进去啊,傻站着干啥?” 跟在吴羡身后的黑衣人看着自家兄弟被骂,那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家少爷也就长着一张斯文的脸,实则脾气可是圈里出了名的差。 一点就着。 那被骂的黑衣人缩了缩脖子,声音透着委屈,有些窝囊:“爷……你没给我钥匙,我进不去。” “……”吴羡顿了顿,随即烦躁地“啧”了一声。 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钥匙他也忘带了。 吴羡冷着脸,念出了一串数字,那保镖似是没反应过来,还傻愣愣地站着,让人火气上头:“愣着干什么,输密码!” “哦,”见他脸色不悦的黑衣人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输密码。 另一名黑衣人有眼色的上前,准备将季覃音从轮椅里抱起。 “我来。”吴羡蹙眉瞧着他那粗鲁的样,拉住他,干脆自己上前将她从轮椅上抱起:“开门。” 怎么这么轻? 吴羡蹙眉低眸瞧了眼怀里的她,随后抱着季覃音就进了门。 两名黑衣人互看了一眼,也赶紧进了门。 客房被他改成了电竞房,他看着沙发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醒来可别告诉吴霁,说我虐待你。” 他可不是怕吴霁,只是怕吴霁停他的卡。 吴羡将季覃音轻轻的放到自己卧室的床上,又被她拉被子盖上,才拧着眉头回过身问黑衣人。 “裴言到哪了?” 黑衣人小木赶紧回道:“裴医生说,他马上就到了。” —— 天将将亮,盛愿和濯临就离开了学校。 一夜没怎么合眼的濯临,到了城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保镖订了附近最好的酒店,打算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补补觉。 濯临去洗澡时,盛愿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片刻后,他忽然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听见声音的濯临才扣上衬衣扣子,就探出头来。见盛愿已经走到了门口,不由得一愣,开口叫住他:“阿愿,你去哪里?” 盛愿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去当地公安局。” “公安局?” 濯临眉头一蹙,赶忙穿上裤子,推开门三两步就追了上去,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气喘吁吁:“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盛愿没说话,目光往下落了落,定在他脚上那双酒店拖鞋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确定?” “确定啊,有什么不能确定的,不就是去一趟公安局吗?”濯临云里雾里,又顺着他的视线落下去,才发现自己穿着酒店的拖鞋就出门了。 “……” 从未这般不得体出门的濯临,瞬间心碎了,心如死灰的闭上了眼睛。 他所有的颜面在西塘算是丢尽了。 西塘公安局。 接待室里,桌上四杯茶水都已凉了,一名中年警官从外走了进来,将一个封好泛黄的档案袋推到盛愿面前,封条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盛愿赶忙撕开封条,将里面的文件拿出来。 “只有这些?“ “是,盛先生,关于季小姐车祸的所有档案都在这了。”那警官坐在他们对面,语气平缓的说起他们当年调察的结果:“当年西塘还穷乡僻壤,监控没大量覆盖,事发路段太偏,唯一的目击证人也在今年年初去世。所以这个案子,到现在也没能侦破。” “我们的人手有限,没有新的发现,只能搁置。” 盛愿没说话,一页页的看着当时的案发现场。照片上的路面泥泞不堪,那辆尾号为88的车翻倒在路边的沟里,车前头玻璃碎了,车门也变形,里里外外却没看到一点血。 盛愿抬眸问对面的警官:“那晚是雨夜?” 警官沉重的点头:“不错,出事那晚正下着大雨,不过能确定发生车祸时还没下雨。” “所以,现场的那些痕迹被五分钟后的那场雨水给冲刷干净了。”一旁听着的濯临也忍不住搭话,随后他又凑过去看那笔录,越看眉头越拧的紧。 “司机当场死亡?目击证人也去世了?”他顿了顿,看向警官:“那她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和事?” 警官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该问的都问过了。不过,当年办案的老刑警倒是提过一嘴,说这场车祸,看起来不像是意外。” 盛愿看着照片上的日期,手指倏地顿住,眸色一暗。 当然不是意外,事发那天,是他联系不上季覃音的第一天。 哪有这么巧的事? 盛愿抬眸看向对面的警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卓玛警官,这份资料我要带走。人,我会找到。” 卓玛听了他的话,很是为难,瞧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犹豫开口:“盛先生,按规定是不行的。你稍等一下,我给我们局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盛愿点头,朝着门口的警官又道:“卓警官,我还需要你们帮我调一下这几日车站附近的监控。” …… 从公安局出来后,盛愿和濯临拿着那份一比一复制的档案先回了酒店。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坐上车前往机场。 车内很安静。 盛愿一遍遍的看着从公安局拷贝下来的视频。里面的她依旧一头乌丽秀发,气质清婉,穿着一身藏服站在路边恍然。 视频里的她站的很远,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盛愿却能看出她比以前更消瘦了。 濯临翻着手机,看着发来的消息,忽地他偏过头对后座的盛愿说:“阿愿,我查到了她的机票信息, 就在前天下午。但机场那边说,没有她登机的记录。” “你说,她有没有可能还在西塘?” 不知为何,盛愿却沉眸摇头:“不会。她回荔城了。” 濯临眨了眨眼,半信半疑的看他:“你就这么肯定?” “直觉。” “……”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能听盛愿说直觉二字。他可是从来不信这些的人。 “行,我信你。” — 看诊过程着实无聊,吴羡烟瘾犯了,自顾自的点起一支烟,才吐出一口烟,就被正在给季覃音把脉的裴言喝住了:“出去抽。” 吴羡抽烟的手一顿,指尖夹着的烟。他垂眸看向床上因香烟而蹙眉的季覃音,难得没争执一二。 “抱歉,我出去抽。” 吴羡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裴言垂眼瞧着床上昏迷的季覃音,目光沉沉,半晌才低声开口:“你还是回来了。” 这次,荔城又要天翻地覆。 片刻后,吴羡抽完烟,洗完手,推门进来了。 见裴言取下听诊器,他问:“怎么样?” 裴言给她挂了两瓶葡萄糖和一瓶生理盐水,才道:“没什么大碍。” “那她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裴言给季覃音扎完针,调好滴水的速度,才转身收拾医药箱,给吴羡解释:“没吃饭,低血糖犯了。” 他低头收拾着,无意落下一句:“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都怪那两个蠢货。”吴羡蹙眉嘟囔一句,随后他又眯起眼,目光深沉的看向他,笃定道:“你认识她?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她是谁。” 裴言眼眸一凝,合上药箱,推了推眼镜,淡声丢下一句:“季家小姐,荔城谁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去了洗手间。 洗手池的水哗哗的流,他关了水,抬眸看向镜子的自己,思绪回到了那天下午。 “裴学长,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犹如惊天霹雳,将一贯温文尔雅的裴言劈的脸上的表情都要裂开了。 看着她,依旧温和:“没关系季学妹,我等你改变注意的那天。” 可这句话直到他毕业那天,也没听到。 …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吴羡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审视直直落在镜中的裴言脸上。 “裴言,你不对劲。” 两人相识多年,吴羡自然看得出他今日的怪异。 裴言敛下眸,拿起池边的眼镜戴上,回身看向吴羡,没说话。 吴羡蹙眉,往前走了两步,拦住他的去路。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试探:“你也喜欢季覃音?” 里间瞬间安静下来。 裴言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面色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嗓音也没什么起伏:“……不喜欢。” 但,确实对她起过心思。 "季家需要帮忙,裴家我可以做主。季覃音,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7. 春归(7) “你不是想见你母亲吗?后院花房,一刻钟的时间你会想明白的。” 裴老爷子走后,裴言低垂着头紧紧捏着拳头。 裴家后院的废弃花房,门外已无人看管。 裴言解了锁,推开门,一股散不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他走近,就看见温柔美丽的母亲此时蜷在那张小小的木床上,头发散乱,衣衫单薄,怀里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嘴里念念有词。 裴言喉头一紧,愣在了原地,没成想去国外的母亲竟被他们关在这里。 愤恨的情绪瞬间翻涌在上前,裴言快步上前蹲在她的面前,轻声道:“母亲,他们居然把你关在这里?我带你出去。” 听着熟悉的声音,裴太太猛地抬头,那双茫然的眼睛瞬间浮现温柔,随后又被惊慌填满,一把抓住裴言的手腕,激动道:“言儿?言儿……你怎么来了?你不能来,他们看见你会生气的……你快走……快走!” 那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裴言忍着痛,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母亲,我们走吧。我们走得远远的,离开裴家,去国外好不好?” “离开裴家……”裴太太愣了一瞬,呆呆地望着他,如以前那般,温柔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她又缩回手,用力摇头,整个人往后缩去。 “不走……妈不走……”她喃喃着,又突然激动起来,死死揪住他的衣袖,看着他,惊恐道:“妈走了,他们就会为难你!你爷爷说了,只要我乖乖待在这里,裴家将来就是你的……只要我乖乖的,留在这里……裴家就是你的……” 望着神志不清的母亲,裴言心痛万分,拉起她就想将她往外带:“母亲,我不要裴家了,我们走,去外面。” 裴太太愣了一瞬,目光温和下来,又骤然激烈起来,红着一双眼,推开他,吼道:“我不能走!你也不能走!你本就是裴家的继承人,这一切本该是你的……是那个贱人要夺走裴家!言儿你不能走……不能走!” 下一瞬,屋外冲出两个人将裴太太拉开,老管家厉声呵斥:“还不快把太太带下去。” 余光里,她望着裴言又哭又笑,却再没说话,只紧紧搂住玩偶又缩回了角落里。 “太太喝药。” 裴太太看了看眼前的小丫头,乖乖张嘴喝了她送到嘴边的中药。 裴言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老管家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少爷,老爷也是为了裴家好。太太这病……实在不适合出门,万一下人冲撞了……” 裴言却倏然转身,目光冷冰冰地落在老管家脸上,一字一句道:“我答应。我会和季家联姻,拿到钥匙。” 老管家一怔,随即垂下了头:“少爷能想通就好,老爷知道了定会派人照顾好太太。” …… 见裴言沉眸,闭口不答,吴羡立即断定他在说谎,冷眼嗤笑一声。 “啧,这女人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二个都喜欢她?”吴羡回退一步,又抱胸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回头瞧向床上的人:“我看也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裴言微微蹙眉,依旧沉默着,侧身走了出去,拿起桌上的药箱,转身就要走。 “人给你看过了,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吴羡目光一怔,侧身紧张的叫住了他:“你不把她带回去?” 裴言回身瞧着他,轻描淡写:“……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去?” “你不是喜欢她吗?”吴羡蹙眉,说得义正言辞,有理有据,提醒裴言将季覃音带回去。 “……” 裴言不想再与吴羡解释了。 卧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大眼。 最终还是裴言先开了口:“人是你带回来的,在你这里比在我那更好。” “好什么好?我又不喜欢她。要是吴霁发现我将季覃音绑来,那我下半年的生活费就得靠你救济了。”吴羡低着头,嘟囔着,抬眼又见裴言盯着他。 他心里发虚,随后装腔作势地抬起下巴,“人你打算带不带,一句话的事?” 裴言眉梢微动,往前走了走,放下药箱,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顺手取下眼镜,沉声问他:“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西塘啊?”吴羡瞧着褪下假面的裴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疑惑地反问道:“你们不知道吗?” 吴羡一直在国外,近日才回国,压根不知道荔城这些年的变故,自然也不清楚季覃音已经在荔城消失了整整五年。 裴言却冷笑一声,瞧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你可知她现在在荔城人眼中就是一个死人。” 吴羡眼里一愣,瞬间直起身子,凝眸问他:“什么意思?” 裴言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吴羡心里愈发不安。 “五年前,季家倒台,季家大院起了大火,季覃音就消失在那场大火中,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吴羡愣了两秒,瞬间恍然大悟,一下跌坐在沙发上,喃喃道:“我就说……吴霁是不是眼盲,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原来……” 人是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消失五年的人竟被他偶然刷小红书找到了? 吴羡愣了好久,反应过来,看着裴言认真道:“那你更要把她带走,在我这一点也不安全,我这人最管不住嘴了。” “……” 裴言第一次觉得和他说话仿佛在对牛弹琴。 这时,床上的季覃音坐起来了,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她拔了手上的针,下床,穿上拖鞋,在屋里走动。 “裴言,你就把她……” 稀碎的声音让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回头,就与茫然的季覃音对上了眼。 “你怎么起来了?”吴羡惊讶起身,看着她有些无措,倒是裴言还能淡定的喝茶。 毕竟人不是绑的,就算生气也不会对他撒气。 兴许是感受到他们没有恶意,季覃音并不害怕,先发制人。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 裴言喝茶的手顿住了,抬眸探究的目光深深落在季覃音淡然的脸上,想看出点不同。 吴羡先反应过来, 指着自己鼻子问:“你不认识我了?” 他问完,转念一想。 他认识她那年才将将六岁,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如今二十岁的他,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跟小时候那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认不出他来倒也理解。 可不认得裴言就说不过去了,好歹他们两人从小学起上的就是同一所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不过,他这么一个大帅哥,怎么见到他这么平淡? 吴羡不甘心,走上前,俯身凑到季覃音面前,恨不得把脸怼到她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你仔细看看,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季覃音依旧摇摇头。 吴羡灵光一现,突然问她:“那你记得谁将你绑……带回来的吗?” 季覃音突然往后退了退,警惕的看着他,吐出一个字:“你。” 吴羡:“……” 这倒记得清清楚楚。 了解的差不多,吴羡突然回身,严肃的与裴言说:“阿言,她不是在这里失忆的,是在西塘就失忆了,或许……更久。” — 那边下了飞机的盛愿和濯临,刚出机场就被各自的司机接走了。 车内,盛愿揉了揉眉心,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没说一句话。忽地,座椅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濯临:“阿愿,我查到那两名黑衣人是谁的人了。” “谁?”盛愿抬眸看向手机里的濯临。 濯临沉脸道:“吴家。” 吴霁。 盛愿脸色沉暗,双眼微眯:“掉头,去吴家找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敢多问,默默打了转向灯,向吴家而去。 夜色浓重,星月晦暗。 敞亮的大厅里,佣人都遣退了,唯有盛愿和吴霁两人相对而立。 老管家上了两壶新茶。 吴霁端起茶杯,淡淡道:“盛总这么晚了,下临寒舍,是有何事?” 盛愿瞧了眼面前的天山明月,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吴霁把她给我交出来。” 她? 吴霁黑眸一愣,在外人一贯的温润谦和,此时透出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盛总说什么?吴某可听不懂。” 盛愿面色一沉,把话撂了出来:“吴霁,别给我装模作样,季覃音是不是在你这里?” 察觉到盛愿眼底的一丝恼意,吴霁放下茶盏勾起嘴角,眼神轻蔑:“季小姐,可是死在了那场火灾里。盛总莫不是臆想症犯了?” 盛愿说着,目光一直看向二楼,没听见什么声音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看来不在这里。 随即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语气不轻不重:“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人走后,吴霁面上的温和敛去,眉峰几不可察地皱起,沉脸唤来管家:“吴羡在哪?” 管家一愣,小心翼翼地回道:“二少爷自回国后,一直往月色跑……近日更是待在月色没出来。” 吴霁听闻吴羡一直待在酒吧,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声音也冷冰冰的,带着怒意:“把他给我叫回来。现在。” 8. 春归(8) 从吴家出来后,盛愿又回身瞧了片刻二楼露台的位置,依旧没看出什么不对,屈身上了车。 等候多时的司机见他上了车,就问:“小盛总,我们现在去哪?” 盛愿沉眸,给出了地点:“去荔湾公寓。” 濯临绝对不会看错人。 姐姐不在这里,那就在吴羡哪。 无论吴霁知不知道,吴羡绑架季覃音这事他都不会放过他。 盛愿想着,眼神愈发冰冷,想做掉吴羡的心都有了。 “往北海路开。” “是,小盛总。”司机小李点头就着导航,启动了发动机。 他刚做盛愿的司机不久,好些路还不太熟。但有关于盛总和季小姐的传闻他可是听了一耳,倒也不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因为好奇,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小盛总,您和季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若是平日,盛愿不会回答这样隐私的问题,可今天他却破天荒的说了起来。 “在海里。” “海里?” “……小盛总,你和季小姐怎会在海里相识?”小李听完一头雾水,又微微侧身回去看他,然他已低垂着头,不再开口回答。 倒是让小李越发好奇。 盛家在荔城立了百年,虽从不主动招惹仇家,但仇家会自个找上门来。所以,凡事盛家小辈,从六岁起就要学会所有生存的技能,已防仇家暗杀或绑架。 盛愿六岁那年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旁的技能都学的挺好,唯独这袅水他始终学不会。 他藏的很好。 没人知道他怕水。 盛愿的父母就是不会水,落入水中而死的。 盛老爷不想再重蹈覆辙,白发人送黑发人。无奈下,只好私下带着他去海边的度假村小住几日,让他先喜欢上海。 然,盛愿在海边小住了一个月,还是不敢靠近海。盛老爷没办法,只能先带着他回了荔城,再想其他办法。 一次学校组织的海边夏游,被同学嘲笑不会袅水的盛愿,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恐惧,拿着泳圈,就一步一步朝海水走去。 望着碧蓝又一望无际的海面,他心跳跳得不像话。可身后那些嘲笑声更加响亮,毫不掩饰。 小小的盛愿紧紧抱着肚子上的泳圈,就一头扎进了海里。 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害怕,适应了海水的盛愿还来不及高兴,远处的海面骤然翻涌起一道高耸的浪墙,瞬间将他卷了进去。 对海水的恐惧又再次袭来,异常的浪头将盛愿送出海面,下一秒又将他带进海里。来次往复两次,海水就从口鼻灌入,呛得他胸腔剧痛,连喊救命的力气也没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岸边的人看见了,全都吓傻了,就连带队老师先是冲了进去,又被浪高的海水吓得不敢往前,只能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救援电话。 就在盛愿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穿着救生衣,戴上潜水镜,抱着一块冲浪板就冲进了海里。 “季同学!危险!别再往里去了!”随行的老师看见了吓得要死,赶紧追了上去。 这盛少爷已经落了水,若季小姐再有什么事,他们这些老师今天都不用活了! 学校唯一一个专业聘请的国家泳泳教练,看着已经走近大海的季覃音,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死,将绳子绑在一旁的椰树上,自己拿起一旁的救生衣和泳圈也一头扎入海里。 “许老师!” 季覃音趴在冲浪板上,拼命朝盛愿伸出手,海浪把她的声音冲得断断续续,但那急切的喊声还是穿透了吓人的海水,灌进盛愿混沌的意识里。 “把手给我,快把手给我!” “阿愿,有人来救你了,你该醒来,爸爸妈妈要走了。阿愿,我们下次再见。” 试图抓住妈妈手的盛愿已被海水呛得几近窒息。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妈妈爸爸,盛愿艰难撑起眼皮,拼尽全力抓住那只能救他的手。 季覃音见他抓住了,死死抓着盛愿的手,朝许明羽喊道:“许老师,我们在这里。” 许明羽瞥见远处再次聚高的浪头,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个孩子拽了过来,死死扣住他们的手腕。 岸上的人见此,赶忙合力抓住那根绳子,将他们拉了上来。 盛愿再次醒来时,视线里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四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身,偏过头,就看见旁边低着头,同样穿着病号服的人。 发现他醒了的季覃音立刻凑上前来,素净甜美的小脸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声音也和海里那双手合上了。 “你醒啦?” “有没有哪不舒服,我去叫医生伯伯。”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季覃音。” 盛愿愣愣的看着去叫医生的她。 很俗套,那天之后,盛愿成了季大小姐的小跟班,她在哪,他就去哪。 没多久,荔城开始流传季家欺负盛家的事,季大小姐让盛小少爷当跟班使唤人。 流言越传越离谱,季老太太一封信让盛老爷板着脸将盛愿带回了家,让他跪在院里反省,还替他转了学,不让他与季家人来往。 这话一出,荔城上城区的人都知季盛两家水火不容,还扒出了两家的陈年旧事。 盛愿可不管这些。 人前,两人如同陌路,隔着两家多年的旧怨。 人后,他却心甘情愿的做着季大小姐的小跟班,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条短信,就能让盛小少爷,绕个半城,去城南买她爱吃的鸡蛋灌饼。 就这样一直到长大,盛愿瞧见了濯临和苏蕴亲吻,他才明白自己对季覃音的感情不单单只是救命恩人。 他喜欢她。 想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幼苗生根发芽就不可能再长回去。 盛愿也不再隐藏对她的喜欢,明恍恍的站在她的身边将那些觊觎她的人都赶走,转身又做出那副无害单纯的模样,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后来,她发现了。 昏暗的巷口,季覃音一身干净的校服站在哪里。 盛愿斜倚着墙,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也解开两颗扣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恣意张扬的看着匍匐在脚边的贫困生。 他蹲下身,拿过身边人点 燃的烟,轻轻按在那贫困生的手背上,一双眸子沉得如浸了墨,暗得骇人。 他看着被烟烫的大叫的贫困生,问。 “照片,”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压得极重,“发在哪了?” 贫困生不说,盛愿压了压眼,又重重的按了下去。 “我再问一遍,照片发哪了?” “盛愿!” 他抬眸,目光与巷口的季覃音对上了,眼底的狠劲忽然收了几分。 周边人也认出了季覃音,一下局促起来。 季覃音,看着那被盛愿打晕的贫困生。脸上由惊讶转而厌恶,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罕见的冷意,问他:“为什么找人打他?” 盛愿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骤然僵住,瞧清她眼中的厌恶,慌张瞬间从心底灌溉全身。 姐姐最讨厌学校里那些富二代霸凌班上的贫困生。 他慌张起身,丢下烟头,往前走了一步,想开口解释,却看见她眉头一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盛愿,我以为你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原来……也没什么不同。” 就是那半步,将要解释的盛愿堵得无话可说。 季覃音也没给他机会,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会跟霸凌同学的人做朋友。” …… “小盛总,到了。” 小李的声音打断了沉思的盛愿。 他回过神来,抬眸看向窗外那栋公寓楼,沉默片刻,侧头对小李说:“你去停车位上等我。半个小时后我如果还没出来,你给贺浚打电话。” 小李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好,小盛总小心。” — 公寓里,小木挂了电话,脸色讪讪地将管家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吴羡。 吴羡一听那还坐的住,在客厅不停踱步,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吴霁肯定知道我绑架季覃音了,这下我下半年不但没钱,还有可能会被他送去加州。” 一想到,他有可能又要去加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吴羡就非常忏悔自己为什么想不通,要吓唬季覃音? 盛愿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念出两个名字:“季覃音……吴霁。” “对啊!吴霁找了她这么久,要是我先把季覃音带到吴霁面前,他一高兴,说不准就顾不上找我算账,我的卡也能保住,我也不用出国。” 想到季覃音可救他,吴羡马不停蹄进了主卧,将床上被裴言迷晕的季覃音抱起,又放在轮椅上,推着她就要往外去,却被洗毛巾回来的裴言拦住了。 “你不能带走她。” 吴羡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回头瞪着眼看他,很是生气:“你是不是有病?裴言,刚才你不带走,现在我说要带走,你又要拦着?你到底想怎样!” 裴言看着怒气横天的吴羡,淡声陈述一个事实:“她失忆了,你现在不能带她去见吴霁。” “为什么?”见裴言脸色凝重,吴羡蹙着眉松开手头疼的看向他。 裴言凝重说起:“吴家的情况你比我了解,吴老爷虽已不再管事,但依旧不允许吴家出现变数。而她会是那个变数,她去了吴家会没命的。” 9. 春归(9) 吴羡也不是真心想伤害季覃音,被裴言这么一说,索性往一旁的沙发坐去,双手一摊,悠哉悠哉的吃起桌上的葡萄:“那你说,把她放哪?” 吃了几颗葡萄,他又看向裴言扬言道:“裴言我可告诉你,季覃音她现在可是个没有记忆的人。这上城区的豺狼虎豹可一直没忘记季家这块'香饽饽'。你若将她自己一个人放在外面,这出了事,我可不管。” 裴言眉头一蹙,目光沉了几分,看向他:“你知道?” 吴羡勾唇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那颗葡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为什么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那葡萄抛进嘴里,咀嚼几下,看着裴言,声音压低了些:“你以为我爷爷不知道吴霁这些年一直在找寻季覃音的下落?他没阻止,不就是也想得到季家那把钥匙?” 一座金山的诱惑可会让人“食欲"大增,当年季二惹来的灭门之祸,一部分不就是人们的贪欲吗?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裴言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看向沙发上吴羡,沉声问:“那你呢?” “我吗?”吴羡又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对钥匙和人都不感兴趣,也不是当家的那块料。反正吴霁已经是吴家的当家了,我呢,就老老实实做好吴家的纨绔子弟,每天吃吃喝喝,偶尔给吴霁惹点小麻烦就足够了。” 裴言闻言,难得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瞧着他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通透。” 吴羡又嗤了一声,斜眼瞥他:“你裴大当家不也想得通透?” 他咬了一口果肉,又继续揭他的短:“当年,你家那老不死的用你母亲威胁你,让你想办法得到季家金矿的位置,你前脚答应,后脚直接杀了他,自己做了当家。这比心狠手辣,我可比不过你。” 一旁的裴言也慢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随后看向吴羡,淡声打发:“你先回去,人我自会安排。” 吴羡点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才猛地反应过来,回头瞪着他:“不是,这是我公寓,要走也是你走!” 裴言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抬眸看他,语气淡淡的:“盛愿来了,你确定要留在这儿?” 吴羡一听,脸色大变,眉头拧成一个川子,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个疯子怎么来了!?” 若说裴言心狠手辣,那盛愿更是不呈多让。 话落,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小森从猫眼看了几眼,随后赶紧跑去客厅告诉吴羡,“爷,盛家那位来了。” 吴羡瞧了眼沙发上依旧淡定坐着的裴言,狠了狠心:“走!”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见小木傻乎乎往正门走去,他几个大步抬手往他后脑勺重重一拍,低声怒道:“走隐门!” 随后,他快步走进书房,往书柜上的一本书轻轻往后一推,书柜很快移开,一道暗门就出现了。 当初,他想着自己将来犯了错,防吴霁带人找上门来,特意装修时留的后路。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吴羡进去后,小森小木紧随其后,门关上,书柜又恢复原位。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吴羡走后,裴言起身将季覃音那间房的门轻轻关上,才悠哉悠哉走过去开门。 他还没握住门把手,门外的盛愿已经把门打开了。 他缩回手,好整以暇的看着怒气冲冲的盛愿,挂起一个官方的笑容:“小盛总,别来无恙。” 盛愿找人心切,瞥了裴言一眼,侧身大步绕过他,进到了房间里,目光扫了一圈没见到人,但看到了紧闭的房间。 盛愿眼眸微眯,抬脚就要往里走去,身后的裴言却突然出声,拦住了他。 “找季小姐?” 盛愿脚步顿住,侧身看他,眼神也瞬然凌厉了几分,沉声道:“你知道她在哪?” 裴言没直说,只是朝他微微一笑:“我们谈谈?” 盛愿蹙眉,面色一寒,手已经伸向裴言脆弱的脖颈。他没有用劲,只是将将掐住裴言的脖颈,声音阴郁沉冷。 “你威胁我?” “裴言,别以为你现在是裴家当家的,我就不敢动你。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知道我疯起来是什么样?” 对于这个曾经打过季覃音注意的人,盛愿向来没有好脸色。 裴言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看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想知道她在不在这里吗?盛愿,我们谈谈。” 盛愿蹙眉,手用劲了两分,恶寒的盯着他看了两秒。“我与你没什么好谈的。” 话落,盛愿用了劲,紧紧掐住裴言的脖颈。裴言见盛愿对他下了死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膝盖朝他两腿之间猛地一顶,两人电闪睛光,很快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撞歪,上面的青瓷花瓶瞬间摔落在地,声音大响。 已经走出公寓的三人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动静。下楼的脚步一顿,小木忍不住回头看向公寓,担忧的问:“爷,咱们真不管裴医生?” “不用管他。”吴羡头也不回,脚下一步没停,脸色淡淡的,语气却急切万分:“倒是我们,再不回去,我这星期的零花钱就没了,你们的工钱也没了。” 别的他不清楚,盛愿的身手保命还是绰绰有余。 一听工资没了,小木瞬间收起对裴言的担心,转而对自己钱包的担忧:“……爷,这去西塘的费用能不能给我们报销。” 吴羡瞥了他一眼,顿下脚步,怒道:“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力,不给她喂饭,让她低血糖犯了,我那公寓现在能被他们“侵占”吗?” 他一想到他从潘家园淘来的晚清青花瓷碎了,他就一阵心疼。 小木听他这么一说,委屈的低下头,哪还敢再开口。 “……”吴羡瞧他那么高大的一人学人委屈,就一身恶寒:“行了,过几日和工资一起给你报销。” 他也不知他妈从哪给他弄来的两个傻大个,安排在他身边。 楼下的管家已经等候多时,瞧见吴羡,他恭身笑道:“二少爷,请。” — 盛愿再一次掐上裴言的脖颈时,又很快松了手。转而他坐在沙发上 ,拿起托盘里干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一饮而下。 随后,他将茶杯搁下,看向裴言,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我知道她在里面。裴言,把门打开。” 裴言喘了几口气,拍了拍有些凌乱的衣服,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门我可以给你开,但我们待会得谈谈。” 被逼烦的盛愿,只能先答应他:“好。” 裴言从兜里掏出吴羡留给他的钥匙,不紧不慢地打开了卧室的门。 身后的盛愿立即冲上前了,当看见真丝被褥里躺着的人真的是季覃音时。 站在门口的盛愿反而不敢再往前一步。 五年了,他找了她整整五年,如今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他却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他一走近,她就不见了。 “进……” “嘘!” 裴言看着面前有些不对劲的盛愿,索性闭嘴,当透明人。 盛愿在门口看了良久,直到听了她一遍遍平稳的呼吸声,他才敢轻轻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美梦。 小心翼翼的目光寸寸描过她的眉眼,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盛愿靠近床边,跪在那,双手轻轻握起她的手,埋脸蹭了蹭:“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刻,他等的太久太久。 门口的裴言却听得忍不住脸上抽搐了几下。 当盛愿看到她闭着眼一动不动,抬头看着床头的挂瓶,心底的喜悦又瞬间被恐慌冲散。 他猛地回头,目光淬了冰一般射向裴言,低声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无聊的裴言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的抬起头,神情淡然的看向愤怒的盛愿,回:“低血糖犯了,我给她挂了葡萄糖和氢氧化钠,外加一点安眠药。” “安眠药?”盛愿霍然起身,一个健步又走进裴言身前,双眼瞪着他:“你居然给她下安眠药?” 面对他的愤怒,裴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依旧不慌不忙:“她失忆了,醒过来就吵着要离开这里,我拦不住她,只能出此下策让她先安静下来。现在的荔城,于她可不安全。” 他当然知道,那些在暗处的人可一直都没有放弃季家那把钥匙。 盛愿面色虽不悦,但听裴言这一解释也熄了一些火。 “她什么时候会醒?” “明早。” 盛愿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季覃音身上,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部分都补回来。 裴言站在门口,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的季覃音。被镜片挡住的目光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只是他早已做出选择。 他收回目光,出声:“人你见过了,也确认过了。现在,可以谈谈我们的事了?” 盛愿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跟着裴言去到客厅。 他这次没坐,而是站着,低垂眸看向沙发上的裴言,神色已经恢复了半分平日里的冷然孤傲。 “说吧,你想和我谈什么?” “谈合作。” 10. 已婚?(1) 季覃音再次醒来时,看到的又是陌生的环境。她想起昏迷前见到那个叫裴言的医生,想着是他将她带了回来。 她下意识垂眸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红线,依旧完整的缠绕在手腕上。松了口气,呢喃着:“还好,这个没丢。” 她虽记不清这根红绳的来历,但直觉告诉她这对她很重要,所以这些年无论她做什么都没将红线拿下过。 季覃音先往窗户一看,那巨大的玻璃外能看清半座城市的风光。 和她曾梦到过的地方一样繁华。 等等,她……这是回到了荔城? 这样一想,季覃音非得不害怕,反而立即掀开被子,下了床,刚踩到软软的地毯,季覃音还好奇的低头看了看,随后她就抬头认真打量起这里的一切。 青瓷瓶、古董钟表、珠宝摆件、真丝地毯。仅仅扫了一眼,她就看出这屋里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处处透着奢靡。 怪不得那个叫吴羡的人要给裴言借钱。 这里的东西,随便卖一件就够西塘十个孩子读完小学到大学,而这些城里的有钱人却拿来当摆设。 季覃音无力叹了口气,想起了明代冯梦龙老师的一句话,低语呢喃:“真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她刚去西塘那会也不知道什么是“穷”,可后来在学校里看到有小朋友因为没钱只能喝水充饥,才知这世道依旧还有穷的吃不上饭的人家。 虽说西塘后来慢慢好了起来,但她依旧记得那些孩子渴望吃饱饭的眼神。 季覃音感慨着这悬殊的贫富差距,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卧室,发现自己现在是在二楼。 走廊里也铺了地毯,踩上去依旧无声,静悄悄的。 季覃音走近,扶着玻璃栏杆往二楼看下去,大厅挑空得很高,水晶吊灯垂落下去,在窗外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璀璨的光,像雨后的彩虹,很是漂亮。 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便见走廊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幅画。那色彩、构图、下笔那里重。她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眼熟,像……出自她的手? 可裴言冷淡的表情也不像她和他关系很好的样子?至于吴羡……那更不是了,都能绑架她。 季覃音将昨日那两人的神情都想了一遍,瞬间否定了。想不通的她,只好将走廊里的画对着下面的日期又一幅一幅地看。 从最初的简笔画到油墨画,每一幅都瞧的仔细认真,却浑然不知现在的她已经被楼下的人看进了眼里。 盛愿刚开完视频会,走出书房抬头就瞧见二楼走廊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站在画前,微微蹙起秀眉,抬起头,认真的看画,找寻一点不是她的证明。 盛愿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哪,深不见底的黑眸瞧着楼上的她晦暗不明。 “盛总,金玉堂……” “嘘,晚点再说。” 陈明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盛愿蹙眉低声打断了。 陈明从文件夹里抬起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当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时,他先是皱眉叹息,迟缓扭头看向自己的老板,欲言又止。仔细看后,认出二楼的女人是季小姐后,瞬间露出一瞬间的惊诧,随后便是为盛愿高兴的喜悦。 怪不得盛总没心听他把话说完。 如今季小姐回来了,盛总的“魂”也总该回来了。 打发走陈明,盛愿抬脚正准备往前走一步,却不小心把睡在地毯上的百万吓得一下站起来朝他咬了一口。 “汪!” 季覃音听见了,一下警惕起来,凝眸回身往玻璃哪走了过去,朝二楼看下去。 这时,楼下的男人也突然抬起头,目光清冷疏离的锁定她。 那双眼睛…… 扶着玻璃的季覃音手瞬间无力微微轻颤,让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出男人的视线范围。 他……他怎么和她梦里的那个人很像? 季覃音惊诧时,一位带着笑容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热汤从楼梯上走了上来。见她站在走廊上,赶忙将热汤放在一旁的石台上,上前将她扶进卧房躺下。 “太太,你刚醒怎么就下地了。快躺下,我去给你拿吃的。” 季覃音还没从方才的事中缓过劲来,王姨已经笑盈盈的端着乌鸡汤来了。 “盛总说,您大病初愈,让我给你炖了乌鸡汤,太太你尝尝还是那个味道吗?” 季覃音以为自己听错了,蹙眉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王姨笑着又朝她叫了她一遍:“太太。” 太太? 季覃音听得错愕,抓住王姨拿汤勺的手,质问:“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王姨被她问得一怔,脸上呆愣了片刻,随即又堆起笑来:“您是盛总的妻子,季小姐呀。” “季小姐?季覃音。”季覃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姨看着她懵然的样子,想起她也不过才二十六岁的年纪,怜爱的点了点头:“是的太太,你是季覃音季小姐。我是一直照顾你和盛总的王姨。” 哎,这太太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偏偏失忆了,连盛总都忘了。 不过……她转念又想,季家早就没落了,那些旧事想起来于她也是打击,还不如忘了,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反而是件好事。 王姨心里想的,季覃音自然不知道。 看着王姨真诚的眼神,季覃音无力的松开了手,敛下眸整理思绪。 所以说,她是一个已婚妇女?按照她现在的年龄来算,还是早婚? 理清思路的季覃音忽然头疼起来,一直在想,她怎么就结婚了? 王姨看着还有些虚弱的季覃音,又把汤往她面前递:“太太,你刚醒,喝点鸡汤补补。” 季覃音偏过头,看了王姨一眼,低头喝了两口她递过来的鸡汤,轻声问起楼下的那个男人:“王姨,我刚刚在楼下看见的哪人是谁?” 王姨愣了一下,想起盛总今日在家,听着她的话,一下噗滋笑了出来。 “太太,你刚刚看见的就是你的先生,盛总。” 啊? 季覃音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脑子里闪过方才楼下那个男人的轮廓,忽然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就往外跑。 她能说,她都没看清她那“便宜老公”到底长什么样吗? “太太!” 王姨也懵了,放下鸡汤赶紧追出去。 季覃音扑到玻璃栏杆前往下望,大厅空空荡荡,人不见,小狗也不在。 “怎么没人?” 她有些失望地转身,突然腿上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季覃音低头一看,是楼下那只胖乎乎的小狗。 察觉到季覃音在看它,它又摇着尾巴坐在她跟前,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满眼望着她。 季覃音看着自来熟的小狗,不由的蹲下身来,笑着去摸小狗的头。那小家伙好似知道自己招人喜欢,咧着嘴就直往她的怀里拱,热乎乎的小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的怀里,还哼唧哼唧,听得让人心都碎了。 “季百万。” 一声带着微恼的声音从她们头顶传来。 季覃音就看见拱在她怀中的小狗聋拉着两只耳朵,哼得愈发可怜,也不敢回头。 季覃音好笑的摸了摸它的头,好奇的抬头看向来人,却看到她那“便宜老公。”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他没说话,突然蹲下身,面无神色的将手伸了过来,吓得季覃音立马挡在小狗身前,护崽般的对他吼道。 “你要干什么?” 盛愿面色沉冷,抬手摸上她的小脸,目光缱绻,低哑开口。 “你醒了,姐姐。”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盛愿。” 当然……不记得。 面对盛愿的深情,季覃音有些尴尬,索性就不说话了。 盛愿却不恼怒,抬着那张俊美如玉的脸,温声告诉她:“没关系的姐姐,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说着,盛愿如愿的将她拥在怀里,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香味,贪念的埋肩深吸。 他的这一番话,季覃音没听出什么不对,只当她这 “便宜老公”真的很爱她,而她因为失了记忆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却让他一个人在荔城等了多年。 想着,季覃音心里生出了几分愧疚,就这样没挣扎,任由他抱着。 或许,她要找的人就是他。 一旁的季百万敢怒不敢“汪”,只能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妈妈被凶声恶煞的“坏人”霸占。 没一会盛愿就出门了。 季覃音也适应的很快,随意听了王姨讲了两件她和盛愿从前的事,就接受了自己是个已婚女人的事实。 毕竟……这么狗血的故事,她要是再不相信,也不知道王姨还能讲出什么更离谱的故事。 “太太,你别不相信,当年你和盛总在荔城,那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行了王姨,这段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还有没有其他的。” 王姨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些都是我听别人说起的。我来得晚,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听大家都说太太和盛总自小相识,一起长大。百万就是你们在回家的路上,垃圾桶旁边捡到的。” 一起长大? 季覃音正想得入神,桌上的闹铃忽然响了起来,王姨“哎呀”一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太太,我得去买菜了,你和百万在家等我回来啊!” 她匆匆跑去厨房拿起菜篮,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又不忘嘱咐了两句。门关上后,客厅里就剩下季覃音和趴在她脚边的大金毛。 季覃音低头看着百万,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忽然笑了一下,轻声道:“原来我是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你呀。” “汪!”百万坐起身,朝她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对的,妈妈。 季覃音看着百万已经有些白的脸,突然愧疚的对它说道:“对不起百万,这五年等的很漫长吧。” 她忽然想起,村里的阿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动物很可怜,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所以他们哪里的人都敬重每一头牛羊。 因为它们和他们一样,都喝着雪山的融水、吃着高原的草长大,既是家人的陪伴,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可到了不得不宰杀的那一天,他们会在它们耳边轻声念诵经文,在撒一把青稞,为它们祈福,愿它们来世能解脱畜牲之身,不再成为人们桌上的食物。 “汪!汪!”:【不辛苦妈妈,百万很高兴,妈妈回来了。】 百万看着发愣的妈妈,又朝她坐进了几分,顶着脑袋往上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摇得欢快,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她的掌心。 季覃音低头看着哄她的百万,笑着捏了捏它肉嘟嘟的小脸,回应。 “我听懂你说得呢。” 晚上,盛愿没回来吃,但让王姨打着视频电话,将他放在桌子上陪着她吃。 “……”季覃音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直接伸手挂断了电话。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她这“便宜老公”,好像有什么毛病。 车上,盛愿看着挂断的电话,瞬间蹙起眉,满脸不爽,但又不想季覃音不高兴,忍了忍没再拨过去,对陈明道。 “去一趟老宅。” 到了晚上。 季覃音正靠在床头翻着王姨拿给她的漫画,说是她读大学时就喜欢看得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房门被推开。 盛愿漆眸瞥了她一眼,脱下西装外套,就径直走向里间的浴室。 当水声哗啦啦响起,沉浸于漫画中的季覃音才抬起头,看到床尾的西装外套,她还没反应过来。 浴室的门打开了,沐浴露的清香瞬间飘向屋里。 盛愿只围着一条浴巾就走出来了,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他的锁骨一颗颗往下滑,清晰分明的腹肌线条就这样暴露在季覃音面前。 漫画中的那一幕正好与面前的对上了。 季覃音脸红心跳,猛地捂住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怎么进来了?!” 11. 已婚?(2) “啊?” “皇上不要!” 浴池里,病弱的皇后蹙眉一把推开年轻的帝王,趴在池边小息,水珠顺着肩头滑落,整个人透着一种欲拒还迎的虚弱。 身后的皇帝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她在欲擒故纵。 皇帝眸色一暗,戏谑地勾起唇角,眼底却浮着几分讥诮,伸手将她一把拽回水中,俯身逼近,低语阴沉,俊美的脸上没有爱意只有凉薄的笑意:“不是爱妃求着朕来的吗?怎么现在又拒绝朕?” 水从池中溢了一地。 月色朦胧,烛火摇曳。水面倒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 敬请期待下一话《皇后她身娇体弱》 季覃音想着刚刚看得那一幕,瞬间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的师德在翻开那本漫画时就碎了。 “这是王姨给我的。”她小声的为自己辩解着。 盛愿低垂着眸,瞧她脸红的异常,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她慌乱中掉落的漫画,随手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大尺度的画面上,慢慢地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么多年了,姐姐还喜欢看'这样’的漫画。”他举起漫画书,将池中帝后湿身对峙的鸳鸯戏,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 她能说…她只看了一点点吗? 季覃音脑子嗡的一下,整张脸又腾地烧了起来。她飞快地将那漫画抢过来,塞进被子下,假装什么都没没发生,眨着一双杏眼,乖乖的坐在床上看着他,脑门上写着“我很乖。”三字。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害羞就不说话。 盛愿忍不住笑了,往前走了几步。那赤裸裸的胸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八块腹肌若隐若现。 季覃音不想看也看见了。 她瞪着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微动的嘴角慌乱说着:“不要过来!” “躲什么?”他弯下身,声音低哑,那双沉黑的眸凝着低哑的笑意,似羽毛扫过她的耳边,痒痒的。 “姐姐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这话不过是仗着她什么也记不得,诓骗她的而已。他们谈恋爱那会,怕她讨厌,他可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心思。 季覃音整个人傻住了。 什么看过了?!就算看过了,她也不记得啊! “那……那什么,天色不早了,我要睡觉了。”不过这事她也不好争辩,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抓起被子往空旷的那边一挪,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背对着他。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季覃音装睡压根不敢回头看他。 盛愿垂眸掩笑,又再次看向床上装睡的她,转身走进衣帽间,拿起衣柜里的睡袍穿上。 听不见声音的季覃音以为盛愿走了,忍不住回头看去,果真没人。 “还好走了。” 她呼出一口气,又安心的躺回去。 喜滋滋的将手又伸向那本漫画,刚碰上一角。 !! 下一秒,季覃音腰上一紧,温热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床塌陷去一块,她被稳稳地搂进一个滚烫又结实的怀抱里。 “你……你怎么回来了?” 盛愿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手臂环着她,陈述着一个事实:“姐姐,我们已经结婚了,这里也是我的房间。” 季覃音一听,瞬间僵住了。 脑海中开始想起那些羞人的画面。 不好意思的开始支支吾吾着。 “我……我没准备好?” “汪汪!” 楼下客厅里,季百万冲着楼上叫了两声,想要将季覃音叫醒,却被王姨一把捂住嘴筒子,祈求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太太好不容易回来你就不要打扰盛总和太太了。” “呜呜~”季百万聋拉下耳朵,朝王姨不满的哼了两声,随后幽怨的看向二楼。 卧室里,挣扎了许久的季覃音实在挣脱不了他的怀抱,只好任命地躺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姐姐别动,我就抱抱。” “……” 瞧他没有多余的举动,季覃音放弃的闭上了眼睛,打算就这样在他怀中睡去。 反正,她不讨厌他,待在他身边也很安心。 这种实实在在拥着她的感觉,盛愿想了五年,如今格外满足。 沉默了一会儿,季覃音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叫我姐姐?” 盛愿低头看她,还没来得及答话,季覃音忽然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脑袋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颤:“难不成我们是……” “想什么呢?”盛愿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笑了一声,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不是重组家庭。” “哦哦……”季覃音摸了摸额头,讪讪的笑了一下。她暗自松了口气,又困惑起来,“那你为什么叫我姐姐?” 盛愿愣了一瞬,垂下头,瞧着她乌亮的眼睛,从记忆里捞出了那段记忆:“因为你喜欢。” “我……喜欢?” 她还有这喜好? “嗯。”他眉眼弯弯,分明的瞳仁看她时格外温柔:“你说你比我大,是姐姐,让我那么叫你。之后,我就这么叫了,叫了……很多年。” 季覃音瞧着那双和梦里的少年一般的含情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似是也被他带回了那段记忆。 不过她还是没想起,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问:“那我以前是怎样的?你跟我说说。” 盛愿敛下眸,没有立刻回答。 再想该怎样与她说起他们曾经的往事。 季覃音没催,安静的等着他。 片刻后,盛愿才缓缓开口:“你以前胆子很大,七岁就能下海救人,八岁就能将跟踪的坏人甩开。” 季覃音听后,有些意外,惊呼一声:“我这么厉害?” “嗯,很厉害。”盛愿点头,又接着说。 “你外表虽常常冷着,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和害羞的时候更不爱说话,就抿着嘴,拿眼尾看人。” 他说着,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也不爱搭理人。” 旁人都说季家小姐目中无人、傲慢无礼,总是高高在上。唯有与她长大的盛愿才知,她不过是面冷心热,带着这幅面具保护自己罢了。 他,又何尝不是。 季覃音听着他温 柔的嗓音,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她赶紧撑起身,跪坐在床上,眨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对以前的自己可好奇了。 “那你再多说点以前的我。” 盛愿低头看着她仰起的小脸。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盛着单纯又认真的好奇,与多年前那个叫他盛愿的小女孩又重合在了一起。 “盛愿?”见他突然不说话,季覃音眨了眨眼,靠近,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黑沉的眼底又瞬间荡起一池涟漪,含水般瞧着她,笑着落下一字。 “好。” “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这么好! 季覃音眼睛一亮,按下胸口的喜悦,欲欲一试的看着他,问:“什么都可以吗?” “嗯。” 她放心下来,直接开口:“那你能告诉我我的家人在哪吗?我今天问了王姨,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盛愿带笑的脸瞬间凝重起来,眼眸先是一暗,随即便是藏不住的忧伤。 他瞧着她期待的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又淡。 “没了。” 没了? 季覃音愣住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她想过他们还在,却从未想过会是“没了”这两个字。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 她的家人……都没了。 盛愿看着她的样子,眼底的心疼是真的,然深处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松快也是真的。他没有再多说细节,怕吓到她,更怕她记起什么不该记起的东西,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慢慢收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融进自己身体里。 在她瞧不见的地方,他漆眸沉暗,声音低哑,哪点私心就这样暴露在今夜。“姐姐,你还有我。往后……我会是姐姐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往后,这个世上,他才是她最亲的人。 — 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哒哒的声响。 漆黑的卧室里,季覃音条件反射的睁开眼睛,坐起来,摸黑就开始下床穿衣。 没两分钟就洗漱完,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汪!”【妈妈早安!】 看着面前朝她笑着的大金毛,季覃音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西塘了。 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百万毛茸茸的大脑袋,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早上好呀,百万。” 季百万心满意足的摇起尾巴,高兴的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去舔她的掌心。 软乎乎的,有些奇怪。 招架不住小狗热情的季覃音只好站起身来,踩着拖鞋慢悠悠地下了楼。 不想离开妈妈的季百万踩着四只汉脚,着急忙慌就跟了上去。 “太太早。” 季覃音刚坐在餐桌上,王姨就把早餐端上桌,看到她没精打采的姿容,她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弯了眼:“太太,这是补身体的,你多喝一点。”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挪俞,季覃音没听出来,只是一味的低头喝着那所谓的“补汤”。 缓过来的她,才抬起头问。 “盛愿人呢?” 12. 已婚?(3) 正在低头帮季覃音盛饭的王姨随口提了一句:“金玉堂来了一批新货,盛总一大早就去处理了。” 季覃音对什么新货,什么金玉堂都不感兴趣,只是喝了一口牛奶,随口道:“王姨,你把金玉堂的地址给我,我一会儿去看看。” 王姨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拉下来,低着头半天没接话。 季覃音看她半天不回话,放下杯子问:“怎么了?” 王姨这才为难地看向她,支支吾吾道:“太太……盛总交代过,说你身体还没恢复,现在还不能出门。” 瞧王姨那副为难又紧张的模样,季覃音也不好再说什么,失落了一瞬便歇了心思。 “行了,我不去了。” 其实,就算给她地址,她一个人也不敢出门,只是待在这里,实在太过无聊了。 王姨看她情绪不高,像是想起了什么,忙笑着开口道:“太太,您昨日看得那漫画,我瞧书房里还有好些。等一会儿我给太太搬出来,慢慢翻着,打发时间?” 季覃音眼睛一亮,想着昨日未看完的漫画,瞬间心痒痒,朝阳台那边看去:“王姨,你帮我搬去窗边,我坐在秋千上慢慢看。” 王姨见她开心了,脸上的笑也起了,看着季覃音连连点头:“好太太,我一会就给你把漫画搬去阳台。” “王姨别忙了,快坐下和我一起吃吧,别浪费了。”季覃音瞧她还在忙活,索性将她拉下来一起吃饭。 王姨是受过专业培训的,哪能与主人家同桌吃饭。赶忙站起来,连连摆手道:“太太,这可使不得啊。这些都是为你做的,我是拿了盛总工资的,不能与主家一同上桌吃饭,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就没有哪家敢要我了。” “这是什么破规定。”季覃音蹙眉,又看向桌子上几乎没动过筷子的菜,“这些我一个也吃不完,太浪费了。” 王姨却笑着,不以为然道:“没事的太太,吃不完倒了就行。” “倒了?”季覃音一听,教师的职业病瞬间发作,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语气严肃:“王姨,你知道农民伯伯种地有多辛苦吗?从播种到收割,大太阳底下弯着腰,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还有山里那些孩子,好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轻轻松松一句就‘倒了’。” 王姨也是农村长大,只是早早来城里打工,运气好进了家政公司,被盛愿挑中留在公寓照顾百万。或许是日子过得太清闲,她忘了小时候在农村与爷爷下地干活的艰辛。 王姨也没有被小辈说得恼羞成怒,反而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低着头连连认错:“太太,我知道错了……这些食物我留着,今晚热一热再吃,绝不倒。” 季覃音看着她知错的模样,脸色缓了缓,语气也,叹了口气说:“我吃过的就倒了吧。以后我在家,两菜一汤就行。盛愿要是回来吃,就做四菜一汤。够吃就好,别浪费了。” “好,太太。” 短短的相处让王姨对季覃音有了很大的改观。 王姨原本以为,太太这样温室里长大的大小姐,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半点苦头,长大后嫁的又是同样衔着金钥匙的盛总。想来该和圈里那些贵妇一样傲慢、骄矜、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可相处下来才发现,她跟那些人半点也不一样。 她来这公寓五年了,盛总平日里话不多,事也不多,不常来公寓,没想到这刚回来的季太太也是个好相处的。 王姨内心止不住的暗喜。 季覃音用完饭,就将碗里剥好的虾和水煮西兰花一同倒进狗碗里拌狗粮,“来,百万吃饭了。” 她蹲在旁边看季百万埋头吃得欢实,于是擦了擦手站起身,对王姨说。 “王姨,我上楼换身衣服。” 说完,季覃音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走。王姨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往围裙蹭了蹭手,快步跟上去两步。 “太太,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季覃音回头冲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干脆,“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好,那太太你有什么事你叫我。” “嗯。” 闻不到季覃音味道的季百万赶忙从狗盆里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尖动了动,吞下最后一颗狗粮连忙上楼追上去。 季覃音见季百万已经跟到脚边,也不好再赶它,只好回头冲它叮嘱道:“我换衣服,你在门口等着。你是男孩子,不许偷看。” “汪汪!”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一个劲的摇着尾巴,笑盈盈地冲她叫了两声,一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见它这幅谄媚的样子,季覃音笑着摸了摸它的小平头,嘀咕着:“小笨狗。” — 午时的荔城,雨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天上依旧黑压压的一片,细细密密的雨砸向地面,在低洼处形成积水。 一辆风骚显眼的跑车飞驰在市中心的车道路上,轮胎碾过积水,脏水泼溅到路边行人身上,无一幸免。 骂声四起,此起彼伏。 紧接着,一沓红艳艳的钞票从车窗里抛洒而下,随着风雨飘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钱!” 骂声戛然而止,行人瞪圆了眼珠,看着天降钞票,瞬间蹲下身去捡,哪还顾得上雨水脏不脏。 附近的司机和乘客瞧见了,也纷纷推开车门冲下来,争相弯腰去捡。 繁忙的京华路瞬间堵成了一锅粥。 监控室前,值班的交警眉头一拧,抓起对讲机,语气沉厉:“京华路有人恶意抛撒现金,扰乱交通!所有巡逻组,立刻拦截!” “前面的车停下!你违法了!” 后视镜里,吴羡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瞧着追自己的交警,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很兴奋。 他单手推上墨镜,遮住那一片混乱。 “爷陪你们好好玩玩。” 吴羡松了松油门,又猛地踩下,车轮飞速运转,一下向前冲去,瞬间甩开了交警。 坐在副驾的女孩早就被他狂野的车技吓得晕了过去。 大直男吴羡非但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反而嫌弃道:“啧,真没劲。” 他突然想起了季覃音。 也不知道盛愿将人藏哪了? 吴霁居然没发现,呵。 不过,他还真希望吴霁永远也见不到季覃音。 金玉堂里一片静谧,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入耳。 盛愿将那青铜爵托在掌心,指尖沿着饕餮纹路缓缓摩挲了一圈,半晌才抬眼看向陈明,语气沉了下去:“这东西,你们从哪儿收的?” 陈明愣了一下,随后低声回道:“小盛总,这是阿鹏从西塘附近一个村民手里收来的。那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现在急用钱,他死都不会出手。” 西塘? 盛愿脑海中回想到那张车祸现场照,激动道:“那个村民,在哪儿?” 瞧他这个反应,陈明心里打了个突,迟疑着问:“小盛总,这爵杯……是有什么问题?” 盛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陈明面前,那是西塘交警队调取的事故现场记录。 画面里,一辆小型汽车,车头碎裂的翻倒在路边的泥坑里,而不远处的泥土里就躺着一只青铜爵,形制、锈色,与眼前这只如出一辙。 一个普通拉客的司机,怎会随身携带青铜爵?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出租车司机。 看来,那些人早盯上了季家。 “我去过西塘公安局,”盛愿深邃的眼睛又暗沉下来:“季覃音出事那天的现场照片里,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青铜爵。” “自古爵杯都是成对出土,成对传世,若真是家传,绝无可能单传一只。” 盛愿冷静分析,看着陈明:“这村民有问题。” 陈明看了那照片,听着盛愿的话,脸色也倏地凝重起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西塘一趟。” “不。”盛愿抬起手,按住他的肩,“你让贺浚带着阿鹏去一趟。这里还需要你。” 陈明点头,不再多问。 盛愿转身将那青铜爵重新装回木盒,又将绒布小心覆上,这 才朝门外喊了一声:“赵经理。” “在,小盛总。” 一位穿着深黑色工装的年轻男人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朝盛愿微微欠身:“小盛总你有什么吩咐?” “这些新货,登记入库后挑两件摆到展柜里去,别太显眼。”盛愿说着,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最近店里可有闹事的?” “一切顺利。”赵经理说完,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放心吧小盛总,这金玉堂只要有我赵鸣山在,那些人就不敢闹事。” 瞧他夸大其词,陈明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那是因为他吗?那是因为有贺浚贺然守着,那些杂碎才不敢上门闹事。 盛愿难得语气和蔼:“好,这个月奖金翻倍。” 赵鸣山瞬间两眼放光,感动涕零:“我誓死为小盛总,为盛家效力。” 他忽然觉得他爷爷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跟着盛老爷子。就连他这辈也能跟着盛总喝口盛家的汤。 瞧他这幅滑稽的样,盛愿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小盛总慢走!”赵鸣山满脸堆笑,躬着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陈明跟在盛愿身后,收了伞,回头瞥了他一眼,低声啐道:“谄媚。” 赵鸣山非但不恼,反而冲他吐了吐舌头,得意地做了个鬼脸,嘴里“略略略”地响了两声。 直到盛愿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拐出街角,赵鸣山这才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喜滋滋地踏进了金玉堂的门槛。 出了,车疾驰在高速路上,向市中心的公寓而去。 瞧太太看漫画正看得入神,王姨思虑一二,还是走到角落给盛愿打去电话,说起饭桌上的事。 “我知道了,按太太说得做就是。” “可太太……”王姨低声欲说些什么却被盛愿冷声打断。 “王姨,她是我的妻子,无论她说什么,你照做就行。你若做不到,早日离开盛家。” 王姨后背发凉,冷汗顷刻间从额头流出,对着电话那头的盛总躬身道:“是是是,我明白了,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电话一瞬挂断。 直到季覃音叫她,站在厨房的王姨才缓了过来。 她端起榨好的萝卜汁,笑容满面的走向秋千,递到季覃音面前。“太太,喝点胡萝卜汁补补维生素。” “谢谢你王姨。” 旁人看见胡萝卜汁或许会蹙眉捂着鼻子嫌弃的“拿走”,但季覃音看见胡萝卜汁,只觉它很好喝。 王姨也歇了心思,一门心思讨好她:“太太喜欢,我再去榨一杯。” 季覃音也没推脱,笑盈盈的把杯子还给王姨:“我这次要甜一点。” 她不知,公寓里的一切都被车上的人全看了去。 盛愿放下平板,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陈明:“我不在公司的这些日子,集团那帮股东,可有什么小动作?” 陈明从后视镜里觑了他一眼,谨慎地答道:“自从上次你把张经理送进去之后,其余人都安分了不少。只有盛副总……去了趟老宅,找老爷子哭诉了一回。” 这盛副总说好听是小盛总的三伯,实则不过是盛老爷从路边捡回来的野孩子罢了。还妄想取而代之,越过小盛总。 “哭?”盛愿嗤笑一声,眼里毫无温度:“他若再去叨扰爷爷,这些年从盛家账上吞进去的,我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不过是断了他一条“胳膊”,他竟然去叨扰爷爷,他这三伯还真是不知足。 陈明点头,赶忙在备忘录里记下,顿了顿,又主动汇报:“小盛总,西郊那栋别墅,内装已经差不多了,只剩庭院的小路还没铺好,工人说后天就能收尾。” 盛愿“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平板。 屏幕里,季覃音忽然从秋千上下来,蹲在季百万身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把画面放大了一倍,再看到季百万拱进她的怀里,一下沉了脸。 “告诉他们,花园的小路用最好的鹅暖石。” 13. 已婚? (4) 刚出电梯,饭菜的香味立即扑面而来。 身后抱着礼物鲜花的小李,闻了闻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乐呵呵地朝盛愿直言快语:“小盛总,咱这时间掐得真准,正好赶上开饭!” 说完,司机小李一个跨步,上前按下密码锁。 门打开了。 油焖大虾的香味愈发清晰。 站在门口的盛愿望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和厨房里隐约的身影,心头一暖。 这样热腾腾的日子,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了。 只是,那时的季覃音一心都放在季家上,而他只能是她的第二选择。 “姐姐,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富士山的烟花在他们上空炸开,绚烂的烟火碎影落在盛愿眼底,他看着她那么温柔。 然被他攥紧的季覃音,却因为季家的事而止步不前。 “阿愿。” “嗯。” 望着满心期待的盛愿,季覃音指尖微蜷,慢慢抽回了手,不敢看他,垂眸艰涩道:“对不起,我还没有想清楚,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季家内乱,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盛愿虽失落,但还是答应了她:“没关系的姐姐,只要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等你多久我都愿意。” 可被他抱着的季覃音却感到一阵迷茫。 她不知道她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他们回国后没多久,季家因为季二长年累月的赌博,偷偷变卖了家里的老宅,还将季家祖上有一座金山的传闻大肆宣扬,引来灭门之祸。 而季覃音因为不想连累她,选择了放弃他。 他不是怪她选择了季家。 他只是怨她为什么不肯问问他,就替他做了决定。 盛愿低眸闭眼,捏紧了拳头。 季覃音,若是你没有失忆,那你还会像当年一样,选择抛弃我吗? “小盛总,”小李回身,就见盛愿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多问什么。将东西往门柜上一放,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 盛愿睁开眼睛,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神色平静的抬脚走了进去。 不管这次她选择的是什么? 她都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刚走没几步,小李忽然顿住脚步。他刚才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他又好奇,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嘀咕:“小盛总这是金屋藏娇?” “不对。”念头一起,陈助理提醒的话猛地窜入他的脑海中。 “是季小姐回来了!” 小李瞬间恍然大悟:“怪不得小盛总推辞了晚宴,非得回公寓。” 原来,是失踪多年的季小姐回来了。 这以后啊,可热闹了。 答案落定,小李不再停留,进了电梯,按下来负一楼,前往地下车库。 藏在拐角处的短发女孩见人走了,就按下了耳朵里的耳机,低声道:“老大,你猜的果然不错,目标出现了。” “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我会继续盯着,找时间接近目标人物。” 短发女孩挂了电话,先看了眼公寓门,又一一落向走廊上各摄像头,随后她拉起外卖衣服上的帽子,低下头,插兜自然的向电梯走去。 空荡的走廊,无事发生。 “太太,让我来吧。” “没事的王姨,我不怕火。” 王姨本想上手却还是被季覃音婉拒了,她不放心,只好站在一边看着。 盛愿走进来,就见开放式厨房的季覃音正围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前麻利地翻着锅里的菜,见盛愿回来了。 她立即扬起脸,眉眼弯弯的,就像面对外出上厕所的小朋友:“你回来啦?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盛愿看到她在厨房的那一刻先是一愣,毕竟从前的季覃音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现在的她……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看了好一会。 看着她熟练的放着调料,掌握火候,起锅端菜。她做的越发熟练,他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盛愿敛下眼眸,没说什么,走上前,从她身后环着她,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瓷碗边的手。 “我来吧。” 听到他声音的季覃音回过头去,视线正撞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这么近距离的看他,季覃音才发觉他睫毛密又长,皮肤白,鼻梁也高,和她在西塘看到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又矜贵,很不真实。 她也觉得她现在的生活很不真实。 她怎么会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又怎么会家道中落,丢失记忆去了西塘?而现在,她又多出一个帅气多金又爱她的老公? 这怎么想,都像杨老师说的那个什么杀猪盘。 不过,现在的生活确实让她迷了心智。 “好看吗?” 季覃音这样想着,男人低哑偷笑的声音从她头顶覆盖,耳尖的红晕肉眼可见的扩散,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对上他带笑的漆眸,着急忙慌的松开手,从他怀里跑开。 “我……我去拿抹布。” 呸呸呸,季覃音你刚刚在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花痴了? 她烦恼地转身走几步,就见王姨笑盈盈地塞过来一块干净潮湿的抹布。 “太太,抹布我已经打湿水了。” 季覃音捏紧着那抹布,指尖微微发僵,一时间有些尴尬。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身后的盛愿就这样看着她纠结的身影,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缓缓滑到那截细白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开口:“姐姐不是说要给我找抹布吗?” 她就是随口一说,他怎么还记住了? 季覃音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着头转身,不去看他。她几乎是逃避般将抹布往他手里一塞,找了借口就快步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先去看看百万!” 她走后,盛愿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和才慢慢淡下去。 全然不似在季覃音面前的斯文温柔。 他垂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抹布上残留的湿意,沉声转头看向王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姨,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当然知道啊 ! 王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解释:“盛总,您误会了。是太太说,想亲手做一道藏菜给你常常。” 盛愿没应声,低头看向灶台上那锅石锅鸡,淡淡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王姨立即弯腰点头:“是是是,绝不会有下次。” 见盛愿真的打算自己端那石锅鸡,王姨吓得冷汗直冒,赶忙说:“盛总,让我来吧。” “出去。”盛愿却冷脸拒绝了。 “我去帮太太。” 两人的餐桌上异常安静。 季覃音因为厨房那事很是尴尬,一直埋着头吃饭,盛愿的目光总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王姨怕打扰他们两个,索性把百万带到一旁喂饭。 等她吃完站起身,盛愿才问出那句一直想问出的话:“这些年你在西塘过得还好吗?” 说起西塘,季覃音眼里都是柔和的光,她回身,笑着说:“挺好的,哪里山美水美孩子们也淳朴可爱。除了天气冷,有些清贫外,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说得那样轻松,可盛愿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住,声音有种说不出的低沉暗哑:“姐姐,这些年我好想你。” 季覃音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抱给愣住。 “盛愿?你先放开我。”依然不习惯男人亲密的她开始挣扎起来。 “姐姐…对不起。”她越挣扎盛愿抱得越紧,声音沙哑的可怕,他忽然哭了起来,哭的那么绝望:“…当初要是我坚决不同意,一直跟着你,会不会你不会去到西塘,也不会失忆受苦。” 季覃音最见不得人哭了,这会听着盛愿的哭声,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僵硬的伸出双手,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慰那些孩子一样轻声细语。 “没事了盛愿,没事了。” 她其实并不觉得在西塘的日子是受苦的,只是这话不能当着盛愿的面说出来。 她怕他又哭起来。 哎,她怎么觉得她此时无助的像个男人。 盛愿慢慢松开她,一只手却摸上她的小腹,问起昨晚他偶然看到的那条伤疤:“…这是怎么弄到的?” 季覃音怕痒,咯咯笑了几声,双手抓起他的手,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解释道:“这是帮班里留守的孩子找家里丢失的小羊,摔下山坡被树枝挂到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 “嗯真的。比珍珠还真。” 盛愿猩红的眼神再次盯紧她,那怪异的令人窒息的爱意好似要将她淹没吞噬。 季覃音虽察觉到怪异,但还是努力压下内心的不适,扬唇对他一笑。 或许……是她想多了。 “盛愿,我想去看看百万,好不好?” 此时的盛愿又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听着她带着撒娇的语气,他漆黑无波的眸子倏然荡起一汪秋水:“好。” “你真好?”季覃音笑着象征性的抱了盛愿一下,随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时轻轻呼出一口气,快步向季百万的方向走去。 盛愿在她离开时,眼神也倏然暗沉下来,极力隐忍着。 在等一会,在等一会……姐姐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14. 已婚?(5) 晚上,盛愿依旧是在她房里睡的。 季覃音依然被他紧紧环在怀里。 动弹不得。 半夜,季覃音嫌热上一秒才将他推开,下一秒他就又抱了上来。 忍无可忍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幽怨的盯着盛愿这个罪魁祸首。 他竟还有脸问她:“姐姐怎么了?” 昏黄的灯光下。 季覃音望着他那双漂亮又无辜的眼睛,到嘴边的质问转了又转,最后只化成两个字:“没事。” 说完,她翻了个身,就把后背留给他。 盛愿先是一愣,随后瞧着她那副似赌气的背影,瞬间明白了什么。 盛愿忍着笑意,凑上去:“这么多年了,姐姐生气的时候还是喜欢说反话。” 季覃音当然还是气的,但还是不想和他说话,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我才没有!” 盛愿哦了一声。 打开大灯,下了床,走到另一边床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扯了扯被角,没扯动。他笑意更深,声音不自觉的放轻软了些。 “被子里热,姐姐这样会闷怀的。” “不要你管。” “那我走了。” 他话落,随后便是几声脚步声,被子里的季覃音听外面安静了,慢慢拉下被子探出头来。 抬头就与言笑晏晏的盛愿四目相对。 季覃音很是尴尬的坐起身。 盛愿见她起来了,也直起身站在床边。 “你……没走啊。” “嗯。” 暖灯下,他眼睛很是漂亮,像夜晚山泉间倒映出月亮的潭水。 季覃音心跳莫名漏了几拍,抓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捏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会这样? 盛愿见她又出神,眸色一下沉了半分。 随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抹暗色,跪坐在床上,朝她一步步靠近。 明明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眼神看着发愣的她却满满都是势在必得。 盛愿微微低头,将头顶递到她的手边,一副任她揉搓的温顺模样:“姐姐别生我气了,是我错了。” 季覃音眨了眨眼抬眸看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起来。” “我不起来,我惹姐姐生气了。” 他额前的碎发软软顺顺的垂了下来,眼尾微微耷拉,看上去和季百万犯错时一样,那双黑黑的眼眸里全写满了委屈:“虽然我不知道我错在哪了,但我就是错了。” “你……” 有句话她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绿茶男! 这还是她这些天看漫画学会的一个新词,正好形容现在的他。 下一秒,男人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双臂一张,顺势抱上了她。 “姐姐不原谅我,那我就抱抱姐姐吧。” “……” 他的这动作打的季覃音无话可说,又措手不及。 ?? 他怎么回事? 不是在认错吗? 季覃音推开他,一脸严肃的看着他批评道:“太热了,你晚上不准再抱我,要不然你就不能上我的床。” 她说得那么正义凛然,盛愿却继续装无辜,明知故问的问她:“那我半夜爬姐姐的床可以吗?” 话落,一个软软的枕头先砸了过来。 “当然不可以!” “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姐姐了。” “那叫什么?” 季覃音淡着脸:“随便。” 盛愿敛眸故意勾唇喊:“季老师?老婆?” 她听着这两个称呼都很奇怪,尤其是那声老婆。 “……叫我名字。” 他点头,又试着叫:“季覃音?音音?阿音?” “……”她放弃了:“算了,你还是叫我姐姐。” 盛愿笑的如愿以偿:“好的姐姐。” “关灯,睡觉。”季覃音冷着脸,拉起被子蒙住脸又躺回软软的被窝。 窗外暮色已沉,房间里只剩下季覃音轻浅的呼吸声。 盛愿慢慢坐起身,借着月光,垂眸看着身边已然睡熟的人,眼底的温意慢慢沉下去,落成一片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暗色。 他伸出手,轻轻摸过她软软的脸蛋。 姐姐,连你也开始怕我了? 她表面上虽待他如常,可他感觉得到。 和她相处的时候,她在怕他,防着他。 指尖在她脸侧停了一瞬,他慢慢收回手,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随后,他弯下腰,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起身,眷恋的目光依旧不舍的瞧着她熟睡的容颜,低语着。 “别怕我,姐姐。”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他不知,熟睡的人被子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 季覃音醒来时,盛愿已经不在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听到门口的哼唧声,才慢悠悠的下床,洗漱,换衣服,然后走到门前,打开门将季百万放了进来。 门一打开,它就哼哼唧唧扑了过来,跳起,两只大爪扑在她的身上, 一头扎进她怀里。 季覃音有些受不住它的大力,又怕摔到它,索性蹲下身。谁曾想季百万的舌头就贴上了她的脸,没给她时间反应,就一顿乱舔。 “……” 带着小狗味的口水就这样又帮她洗了一把脸。 季覃音推开它,它又凑上来。 “……我洗过脸了你不用再给我洗了,”面对这样的攻势,无奈的季覃音只能站起身,板着脸道:“季百万。” “呜呜——”她这一喊,季百万以为妈妈生气了,委屈的哼唧两声,乖乖坐下,仰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的看她,像在说。 【妈妈妈妈,一晚上不见,宝宝可想你了。】 季覃音可怜巴巴的百万,也不忍心在苛责它,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小平头,轻声:“好了,我们下楼去玩。” “汪汪!” 季百万一听出去玩,眼睛都亮了,兴奋的摇着尾巴,围着季覃音转圈。 出门前,她又返回卫生间重新洗了一把脸。 下楼时,王姨已经将早饭摆饭在餐桌上了。听见声音,回头朝季覃音笑着问好。 “太太,早。” “王姨,早。” 季覃音坐在椅子上,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才问:“王姨,今天有香菇鸡汤面吗?” “有的太太,你昨日跟我说了,我今早怎会忘。”话落,王姨就从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粉面。 “太太,快尝尝,是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味?” “好。”季覃音拿起筷子,夹起一溜尝了起来。 鲜美的鸡汤一下打开她的味蕾。 季覃音又连续夹了几筷子,吃着吃着,她鼻子一酸,突然有些难过起来。 她没有了从前的记忆,只想起鸡汤面是妈妈爱吃的,可如今……她连妈妈的脸都记不起。 王姨见她低着头看着面,泪光闪烁,不安的问:“太太……是面做的不合你胃口吗?” 季覃音抬头看她时眼睛已经红了:“不是的,王姨,我只是……” 她看着王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王姨见她不想说,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去厨房拿来一把汤勺递给她,分散她的注意力。 “太太,尝一口鸡汤鲜不鲜?” 监控外的盛愿看着眼眶红红的季覃音,一时脸色发沉,蹙眉黑目。 下一秒,助理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小盛总,会议马上要开始了,你是否要查看一下青覃山近日探测的数据?” “我们派去挖山的人员也没发现黄金的踪迹。” 15. 已婚?(6) “啪嗒——” 汤勺落在地上,摔的七七八八。 慌乱的季覃音也跟着王姨蹲下身,徒手去捡那碎掉的瓷器。 “太太我来吧。” “没事的,我跟着捡快一点。” 心不在焉,还有空安慰王姨的季覃音就这样被碎瓷割伤了。 伤口大,鲜血很快冒了出来,她看着自己的血,突然眼前一阵眩晕,就这样晕了过去。 “汪汪!”一旁喝水的季百万见她倒在地上,夹着尾巴,撒腿就跑了过来,围着她打转,急得直哼唧。 王姨也吓得脸色一白,跪地失声叫道:“太太!” 盛愿看着平板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猛地站起身,桌子上的平板也被他拍在了桌上。 公寓里的事依旧被监控实时监控着。 王姨的惊慌失措和季百万焦急的叫声,都让盛愿脸色及其难看。 监控里的画面还在继续,他声音发紧,几乎是压不住的焦急:“会议推到明早,我有事回公寓。” “小盛总?”陈明一怔,很是不解,却还是顺手拿过桌上的平板,一瞧,他瞬间明白了,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小盛总,我跟你一起回公寓。” 盛愿斜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吩咐,嗓音沉得发冷:“联系裴言,让他立刻去一趟公寓。” “是,我这就联系。” 坐上车的盛愿,才慢条斯理的在股东群里发了会议改期的消息。 会议室里,收到消息的盛德州,气急败坏的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平时半个月不来公司一趟,今天听说我要来,就说要开会议。现在我人到了,他轻飘飘一句改到明天早上?这不是耍我们吗?” “是啊,阿愿如今做事愈发没有规矩了,竟将我们这些堂叔伯晾在这里。” 盛堂志也不赞成今日盛愿改会议的事,可他到底只是一个旁支,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句。 其余小股东站在一旁,听着盛德州和盛堂志的话,脸色也不好看。可到底没人接话,只默默附和几句,便陆续退了出去。 这些老狐狸,最懂明哲保身。 毕竟,盛家的事,他们不想掺和,也没资格掺和。 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盛堂志见会议室里只剩他和盛德州两个人,也不想再多待。他起身,拍了拍衣角,朝盛德州点了下头,面上客气得挑不出错:“三哥,我店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管盛德州是什么表情,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助理见人出来了,赶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四爷,您怎么这就出来了,不和三爷多聊聊?” 盛堂志脚步没停,嘴角微微一扯,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叫他一声三哥,不过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 “若不是老爷子心善收留了他,如今他算个什么东西能和我平起平坐。” 想着盛德州的身世,盛堂志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若论血缘关系,他才是真真正正的盛家人。 会议室里听着盛堂志话的盛德州,脸色难看的成猪肝色,垂在身侧的手也攥紧了,吩咐刚进来的小弟。 “你去给我查。”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我这好侄子,干什么去了。” 之后,盛德州起身也出了会议室,小弟好奇一问:“三爷,我们现在去哪?” “去老爷子那说说今日公司发生的事。” 他的右臂,是被盛愿亲手送进监狱的。他也因为那件事,从副总一路降到总监,这笔账,他可是一直记着。 盛愿到公寓时,裴言也正好赶上。 两人装模作样的寒暄了两句,就一同进了门。 下来给季覃音倒热水的王姨,一抬头撞见门口进来的两个人,连忙站定问好:“盛总,裴总。” 盛愿脚步没停,目光先向大厅扫了过去,随后才往楼上看去:“太太人呢?” 王姨手里还端着杯子,忙答:“太太在楼上,已经醒来,我下来给太太倒杯热水。” “醒了?” 王姨点头。 盛愿眉头微蹙,没再多问,迈开长腿越过她,大步往楼上走。来不及脱的皮鞋踩在楼梯上,一声接一声,又快又沉。 被急匆匆叫来的裴言还没搞清什么状况,倒也不急。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搭在臂弯,瞥了一眼盛愿上楼的背影,转头问王姨:“你们太太怎么了?” 王姨看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裴言见她这样, 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是你们盛总请来的医生,我需要了解你们太太的情况。” 王姨这才压低了声音:“早上,太太在餐厅吃早饭,没一会心情就低落起来,手里的汤勺没拿住,掉在地上摔碎了。太太怕我一个人难收拾,就蹲下来跟我一起捡,谁知被瓷片割伤了,那么大一个口子……” 她比了比自己的手心,声音更低了:“太太看见血,没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晕过去? 裴言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 片刻,他抬眼往楼上看去,镜片后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也会晕血了? 刚帮她消毒包扎完伤口的盛愿坐在床边,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他脸色凝重,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晕血的?” 季覃音还有些晕,靠在床头有气无力。 目光落在盛愿帮她包好的手掌上,动了动,声音很轻:“那场车祸醒来之后,就不能看见血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自己的也不行。” 瞧他凝重的脸色,季覃音抬眸,有些好奇:“我以前不晕血?” 盛愿没打算瞒她,如实答:“是。” 季覃音一下蹙起了眉。 既然以前不晕,那她现在为什么会晕血? 盛愿漆眸沉暗,看着床上的她,竟可能维持那副温和:“姐姐,关于那场车祸,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季覃音愣了一瞬,捏紧被子,又低垂下头。 这样的话,五年前西塘的警察也问过她。 可她…… 季覃音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记不清了。” “没事的,姐姐。”盛愿见她脸色不对,也不忍再逼问,放轻了声音安慰,“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你没事就好。” “我来的不巧?” 一声敲门声在门口响起,里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就看见裴言站在门边,脸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 “季小姐,好久不见。”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补上一句,“不对,我现在该唤你一声季太太。” 他嘴上打趣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看去,镜框下的眼睛有一瞬沉郁。 16. 已婚?(7) 他倒是忘了? 他们两人的结婚证还是他托人办的。这论起来,他裴言还是他们两人的证婚人。 想着是谁促成的这一切,裴言内心讥诮了一下,随后抬手扶了扶眼镜,掩去眼底的情绪。 这一幕却被盛愿瞧在眼里。 他脸色黑了,漆眸虚眯了下,站起身挡去裴言看季覃音的目光,语气也不由冷了下去,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裴医生,我请你来,是来看看我夫人身体如何的?” 不是让你来盯着她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似有似无的硝烟弥漫开来。 一个冷淡如霜,眼底压着明晃晃的占有和警告。 一个温和带笑,笑意底下却藏着不动声色的试探。 谁也没说话,然空气里的火药味,却已呛得人喘不过气。 跟在裴言身后的小助手,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内心却已经激动得快要尖叫了。 妈呀,这就是番茄里,上位者之间无形无色,光靠眼神就能碾压对方的战斗吗? 这也太炫酷了! 心不在焉的季覃音却没察觉到两个男人的较量,只是将目光落回裴言身上。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裴……医生?” 裴言先移开目光,往前走了两步,神色坦然,语气温和:“季小姐,盛总让我来看看你的。” 听着他故意喊的那声“季小姐”,盛愿脸色又是一沉。可他到底压了下去,只冷冷瞥了裴言一眼,没接话。 裴言越过盛愿,目光温和地落向季覃音,朝身后伸出手:“林喜,东西给我。” 吃瓜吃得正起劲的林喜一个激灵,连忙恭恭敬敬的把药箱递上去:“哦,好的,裴医生。” 准备好一切的裴言回过头,看向还立在原地的盛愿,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盛总,是要留在这儿观看,还是出去等候?” 盛愿瞧着裴言那副客入为主的样,额头青筋直跳,漆眸沉冷,口吻异常不好:“这是我家,裴言。” 裴言滴水不漏的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这是盛总家。” 言下之意,哪有怎样? “你们认识?”季覃音心思细腻,早看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却依旧装作不知情。 “不……” 盛愿刚吐出一个字,裴言便笑着抢先开口:“和盛总有过几分照面。” “……”盛愿眼角不由抽搐几下,索性闭了嘴,没再吱声。 直到季覃音抬眼看向他,盛愿才不情不愿地低低应了声:“嗯。” 裴言给季覃音检查身体时,盛愿蹙着眉一直盯着裴言的手。 “验血报告,明日我让人给你。” 裴言把从季覃音身上抽的血放进医药箱,随后他又转过身,收起床边的听诊器,笑着对她说:“车祸后,除了会晕血可还有那不适?” 怕她说不出来,裴言还特意举例:“比如失眠,或者频繁做同一个梦?” 季覃音想了想,眼睛眨了两下,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盛愿,又转向裴言,如实答:“有的。” 裴言眼神一凝,循循善诱:“梦到什么?” 倚在墙上,有几分散漫的盛愿,也倏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听。 季覃音低垂着眸,缓缓说道:“在西塘那五年,我总会梦见一些场景。那里面有一个被大火包围的女人告诉我说,'音音快走,别靠近这里……音音快走。'” “可我怎么也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季覃音说着,声音都低落了几分,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向盛愿。 “我还梦见了你。” 盛愿心头一喜,漆黑眼眸漾开笑意,可这份欢喜还没来得及落地,便听见她继续开口。 “那场火灾我也在哪里。任凭我怎么呼喊,你都无动于衷。我忍不住想问,盛愿,我们从前真的是恋人吗?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也曾怀疑这场梦是否真实,可望着盛愿现在这副满是忏悔的神情,她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念头,或许这梦,本就是她真实发生的过往。 可,那场火灾到底发生了什么? 盛愿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口猛地一揪,高大的身形站在她面前,犹如犯错的小狗,低着头,声音艰涩:“对不起。” 一旁的裴 言看着盛愿在季覃音跟前这般温顺,心底几分讶异,又隐隐泛着不爽。这份不爽,让他有些恐慌又暗自鄙夷自己。 裴言低眸,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然,正看得入神的林喜却呆呆的杵在哪里。 招了一个爱看热闹的助手,裴言头疼的很,回身叫了他一声。 “林喜。” 林喜回头看见自家裴医生那难看的脸色,赶忙提起药箱跟了出去:“来了,裴医生。” 林喜出门时,还好心帮他们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季覃音看着床边沉默不语的他,一时捏紧被角,有些恐惧。怕他看出来,她故意别过头去,镇定打发:“你先出去,我想休息了。” 然而盛愿并没有离开。 窗外的光影落在男人身上,在地板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盛愿抬起头,想起那天,漆眸悲痛,低哑解释:“我没有不救你姐姐。” “起火那天,我确实在季家,但我被人打晕困住了。等我再醒来时,漫天大火已经吞噬了整个季家,只有滚滚的黑烟和满地的废墟,我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找到你。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季覃音心头一震,当场愣住。 原来,她梦中的大火,是关于季家的。 原来,在那些人眼中她已经死了。 那……那个女人是…谁? 等季覃音回过神来,撞见的便是盛愿猩红的眼底下那怎么也藏不住的痴迷与眷恋。 他盯着她,手慢慢抚摸上她的脸,一刻刻的描绘她的轮廓,轻声开口:“他们都在胡说,姐姐明明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们都想你死,只有我想你活。” 谁想她死? 又或者说,谁想季家死? 那她又是怎么去到西塘的? 关于从前的迷雾越聚越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下来。 季覃音的脸色骤然白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蹙紧了眉头,忍不住唤他。 “盛愿。” 她说完,又晕了过去。 “我头疼……” 17. 找寻(1) 2011年9月17日。 荔城西区,季家大院。 这天是季大小姐二十一岁的生辰宴。 季老太太高兴,将荔城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能请来的都请来了。 这些富家子弟的,心里跟明镜一样,怎会不知季老太太的心思。 这明面上虽是为季大小姐庆生,实则暗地里,却是替季家相看一个品行端良的上门女婿。 倘若季老太太当真信守承诺,愿意告知他们季家流传那座金山的地址,这季家的上门女婿,他们还真愿意当。 毕竟,谁会和一座金山过不去。 巧了,比起金山,可有人对美人更感兴趣。 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付钰也穿上了一身剪裁妥帖,衬得他宽肩窄腰,修长挺拔的黑色西装。 然他那头引人注目的红发,即使穿上得体的西装,也能看出他放荡不羁的性格。 带着墨镜的付钰抬头瞧了两眼季家的牌匾,敛眸,唇角微微一勾,抬脚往前走去。 门口的迎宾认出了他,赶忙堆起笑脸迎上前,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付少,这边请。” 小门侍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殷勤的热络,生怕怠慢了这位荔城国银的少东家。 “赏你了。”付钰瞧着他这殷勤样,嗤笑一声,随即将墨镜丢给了他。 小门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付钰赏给他的墨镜可是顶级设计师的定制款,这卖了也能值不少钱。 小门侍瞬间喜笑颜开,受宠若惊道:“谢付少赏赐。” 踏进季家大院后,付钰却没有随着迎宾往后花园的方向走,而是脚步一转,拐进了另一条路。 小门侍见状,吓得赶忙上前阻拦,朝他赔着笑道:“付少,去后花园的路是那边。” 付钰当然知道走错了,因为他本就是故意的。 “哦。”他懒散的哦了一声,随后没理会小门侍的话,抬眼望向里院二楼的半扇窗口。 天边的黄昏从半扇窗户里洒进,檐角风铃响起,帘影微动,一双皙白纤手伸出,接着那双手的主人又探出了半个身子。 乌泽发,芙蓉面,天鹅颈,美人抬眸顾盼生辉,叫人一眼难忘。 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付钰将自己所知的中国词全一股脑的在心里说出来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只是没见过像她这般的美人。 付钰当即就断定,她就是荔城赫赫有名的季大小姐。 小门侍见付钰痴痴的盯着他家大小姐看,急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慌得要死。 完了完了,这要是让盛家那位主知晓,他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不管了! 壮了壮胆子的小门侍,只好又轻声催促道:“付少,晚宴快开始了,咱们快些走吧。” 季覃音像往日一样倚在窗边看着暮霭的天边,身后一个侍女走上前来,轻声将她唤进了屋。 “小姐,窗边风大,咱们进来吧。” 季覃音回过身,往屋里走去。 付钰站得远,看不真切,却一时心动难耐。 等人进去后,他才淡然收回目光,嗓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带路。” “好,这边请付少。” 他自己能走那是好事啊! 小门侍顿时松了口气,不敢再耽搁,赶忙转身引他往那后花园的小径走去。 走了几步的付钰又回头看去,他微微勾唇笑着。 不急,来日方长,往后他有的是机会见见这位季大小姐。 付钰刚走,盛愿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沉冷着双眸,盯着付钰渐远的背影,眼底满是阴鸷。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发梢,他垂在双侧的手却是紧紧握住,冷笑一声。 分手了又如何,他没同意,姐姐就还他的。 等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盛愿才往前走着,轻车熟路地踏进了季大小姐的院子。 院里养的那只狸花猫听见动静,喵的一声,竖着尾巴就跑了上来,在他裤腿边蹭了蹭。 盛愿像往常一样,蹲下身将它抱起,随后进了屋,上了楼。 “喵。” 金宝的叫声让季覃音眼眸一凝,怕青棠看出异样,她拿起礼裙走到里间:“我去换衣服。” “小姐,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季覃音进入里间后,就赶忙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果然没看到金宝。 她知道……他来了。 换完礼裙,刚坐在镜台前,管家的叩门声就响了起来,很轻却又很重。 “大小姐,宴会要开始了该下去了。” 季覃音心里烦乱,抬手揉了揉额角,头也不回地打发道:“青棠,你带着管家先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青棠看着她,只好应了一声:“是,小姐。” 她不放心的抬头看了看季覃音,之后退了出去,脚步放得极轻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门外的管家见她自己一个人出来,就问“大小姐呢?” 青棠打着哈哈,将管家往楼下拉去:“德叔,小姐身体不适,要休息一会,等下就下来,我们先去招呼贵客吧。” 年迈的管家很快就被青棠拽走,他愁眉苦脸:“你这丫头轻点,哎呦我的老胳膊。” 青棠一边道歉一边赶紧把管家往楼下带:“对不起了德叔,我们赶紧下去吧,一会老太太要找人了。” 晚宴即将开始,侍从们都去后花园帮忙,二楼的走廊瞬间清静。 一声猫叫从门外响起。 季覃音蹙了蹙眉,朝门外出声:“进来。” 门被推开,盛愿迈步走了进来,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姐姐怎么知道是我?” 季覃音听着他这句依旧亲昵的话,转过身,定定看着他,提醒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盛愿,我们已经分手了。” 盛愿内心一痛,神色却不变,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没同意,也叫分手?” 几天没休息好的季覃音没空赔他拉扯,直视着他,冷静丢下一句:“分手,是不需要双方同意的。” “喵!”听到她这话的盛愿一下没收住力,勒紧了怀里的狸猫。痛得金宝挠了他的手背跳下了地。 盛愿满不在意地扯了扯唇角,一双漆眸里却压着深沉的恼怒。他走近她,固执地追问:“我一没移情别恋,二没劈腿出轨,三没死。你凭什么说分手就分手?” 季覃音当然知道。 可季家如今这个情形,她实在无心再与盛愿谈情说爱。 纪委马上就要到荔城了,她不能连累盛家。 更何况,这次调查后,季家定不复 当年,盛愿那样的人,不该被她拖进这潭浑水里。 她垂下眸,声音很轻:“我不爱你了,可以吗?” 怒火要将他理智烧毁,盛愿死死盯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我不爱……唔……” 她抬起头,话还没说出口,盛愿一个大步上前,将她压在了镜台上,低头咬上她那张让人讨厌的嘴。 季覃音瞪大眼睛,双手使劲要将他推开:“唔……盛愿,你放开我……” “不放。”他扣着她的手腕,指节收紧,嗓音低哑得发狠,“我一放,你就要赶我走。” “明明我是你男朋友,你凭什么说分手就分手?” “季覃音你有没有心?” — 后院花园,众人已等的翘首以盼。 “这季大小姐什么时候来?” “急什么?这是人家里,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以为是你家那三室两厅啊?” “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当然吐不出象牙,因为……我是人。” 说不过何老三的甘家小少爷瞬间脸红脖子粗,指着他的鼻子就道:“欺人太甚,何福,我要打死你!” “你来!” 两家小公司的少爷就这样在花园一角打起了架,季家的侍从们赶忙将两人拉开,避免了场面混乱。 荷花池边,一个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举着酒杯,言笑晏晏,看着这出好戏。 毕竟,这些荔城的青年才俊,有一部分是想一睹季大小姐的芳容,另一部分,则是冲着季家百年世家这块招牌来的。 “裴当家觉得,季老太太今日是什么意思?” 突然,一个家里垄断荔城煤矿的少爷挺着大肚子,自信满满地端起酒杯走进亭子,看着池边正喂锦鲤的裴言,高声说着,仿佛刻意说给附近的人听。 一旁正给盛愿发消息的濯临听着他的话,不禁抬起头,蹙眉扫了一眼亭中这些道貌岸然的杂碎,冷哼着。 真是一群无礼又虚伪的二世祖。 裴言也眸色一沉,转身淡然看向他,不动声色的又讲问题抛给他:“今日是季小姐的生日,你觉得季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从他爹那儿听了点小道消息的煤矿二世祖,端着酒杯,一脸自傲:“还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找个冤大头,好填她季家的窟窿。”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对视,暗自掂量着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裴言淡然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池中荷花开得正好,晚风一过,送来隐约的清香,却压不住这些人眼底藏着的精明与算计。 “说什么呢,怎么不说与我听听?” 有人朝大门方向瞥了一眼,认出了,认出了国银的少东家付钰,低声与身旁人耳语了两句,几人交换了眼神,便闭了嘴,有人却散去了。 … 那边,被赶出来的盛愿脸色阴沉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盛愿,你走吧。”门内,季覃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要是再这样纠缠下去,我会……恨你的。” 手机消息响了一声,盛愿垂眸点开。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和三个让人紧张的感叹号。 【荷花池边,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