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 1. 湖州再遇 大平,景明六年,冬。 两浙路湖州府。 湖州的冬日,不似北方朔风卷地的干寒,而是一种沁骨的湿冷。它没有凛冽的风,却似处处裹着水汽,用一种不易察觉却又无孔不入的方式往棉衣里渗。 苏泽在衙门里待到戌时一刻。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她执笔写字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人身形偏清癯,个子在一众同僚之中并不高。此刻天色已晚,青色的官袍虽然夹棉,却阻挡不住愈浸愈深的寒意。她埋首细看案头文书,时不时将两手交叠凑到唇边,哈口白气又搓一搓,以缓和快冻僵的指节。身为从七品的推官,苏泽还没有资格在加班时单独用炭盆取暖。 偶有其他才散衙的同僚路过她的公案,笑着嘀咕一句:“苏推官又在点灯熬油了。” 苏泽桌上摊着一起案件的卷宗:腊月初三,修水街,遗产,剧毒鼠药......她将口供、勘验笔录、邻里证词核对再三,又在关键处圈画好并写下批注,最后把所有文案一一整理放到身后的书架上,以备明日向知州江仪汇报。 做完这一切。苏泽起身转了转脑袋,椎骨发出轻微的脆响。半年推官做下来,埋头伏案是常态,这脖子是愈发的僵了。随着脑袋转动,她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前方的空屋。那里原本应该是通判的直房,但前通判因年纪大了身体不适请辞卸任,这个职位已出缺三月有余,至今无人接替。 她也曾听老吏私下嘀咕,说这空缺有些蹊跷。一般官员退任,继任者早半月便到任交接,更别说通判这等地方重要职务。这次却不知怎的,一拖再拖,仿佛两浙路忘了湖州还有这么个缺似的。 苏泽懒得揣测。通判本应该是她的直属上官,如今出缺,她便只能汇报给知州本人。 好在江仪是个和气人,不怎么为难她,因此她的日子还算好过。只是,凡事有好就有坏——堂堂知州统辖一州政务,哪有日日过问刑狱细务的道理?她并非总能抓住江大人,也就做不到事无巨细、随时汇报。 苏泽自己才赴任半年,不事事请示...难道还能自作主张? 暗叹一声,她吹熄烛火,走出衙门,踏入夜色。 湖州府衙位于城北。 主路上的街灯和临街商铺的灯笼早已亮起,交相连绵。有酒旗在暖光里招展,食肆中传出酒客的喧哗,间杂着碗盏相碰的声响。 苏泽住在城南安平坊,离府衙颇有些距离。 她沿着主街往南走,不久之后灯火稀疏了下去,铺子的门板也次第合上。待穿过一片春日里游人如织的小树林,就只有大的岔路口能有一盏昏黄油灯,照亮不了多大的地方。更有不少路段,黑的只能听见靴底踩踏石板的声音。 安平坊是城南贫民聚集的坊区,住的多是贩夫走卒,白日里尚有炊烟人气,天黑后便只剩小儿啼哭和野狗刨垃圾桶的响动。苏泽图便宜,赁了坊西一间狭仄的小院。当初看房时是大白天,没觉得上下衙路远是件事,只当锻炼身体。这半年从夏入冬,天黑的越来越早,她才逐渐觉出这每日往返恐怕小有一点安全隐患。 好在,她是朝廷命官,往来出入皆着官服,乱七八糟的人等闲不敢招惹她。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些许腐水的气息。她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巷口,离家只剩数十步。黑暗里传来一声野猫的嘶叫,她下意识侧首,眼角余光瞥见墙根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像猫呢?正待细看,一个身影已从身侧的柴垛后窜出。 苏泽只来得及偏过半边身子,腥稠的液体便兜头泼下。温热,黏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糊住她的右眼后顺着面颊往下滑。她本能抬手去擦,听见有人故意粗了嗓子骂:“郑二这丧尽天良的恶徒,都杀人了,官府还拖着不办。莫不是受了钱财,要护着这歹人?你们这些狗官!” 脚步声踉跄远去,转瞬融进巷尾的黑暗里。 苏泽一步一步走回家,烧水,洗澡。足足洗了两遍,皮肤搓得发红才觉得那血腥味洗没了。绞干头发躺在榻上,窗外野狗吠叫起来,此起彼伏。她闭上眼睛努力酝酿睡意,死者的面容和凶手的身影交错浮现。死者的脸很清晰,那凶手的面庞却模糊一片。 这一夜苏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辰才睡着。第二日到了衙门,她站在知州房直房里汇报工作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江仪正在喝茶,听她刚开了个头,忽然抬手止住她话头。 "下午新任通判到任,"江仪放下茶盏,"届时你再来报,我与通判大人一起听。" 苏泽躬身垂眼应“是”,退出了知州直房。 中午在衙门公厨用饭,恰巧与同僚陈嘉坐在了一桌。陈嘉是司录参军曹呈手下的推官,比她年长几岁,眉目俊朗、性格洒脱,虽然说话喜欢直来直去,却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苏老弟,"陈嘉夹一筷子腌笋炒肉到她碗里,"你这气色看着不太好啊。多吃点肉,补补!" 苏泽下意识摸了摸脸,险些脱口而出昨夜被人泼了狗血。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身为推官,被百姓当街泼狗血并不怎么好听。 况且,整件事细细回想,总觉得不太对劲。 "昨日确实没睡好。"她点点头,从筷桶中抽出两只筷子。 陈嘉没多想:"我瞧你这些日子又瘦了,一副思虑过重的样子。"他顺口又问,"那杀兄的案子还没结?" 苏泽"嗯"了一声。 陈嘉说的正是她昨夜加班研究的那案件。郑家老父病逝,留下了房舍、田地。他有三个儿子: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平日做点小生意;老二游手好闲,嗜赌成性;不同于老大和老二,老三却是个读书人,且学业竟然还不错。 腊月初三,郑大和郑二再次因遗产分割的事情起了争执。当日稍晚郑大中毒身亡,很快最有嫌疑的郑二被拘,如今押在大牢。兄弟三人只剩郑三,一身白衣素縞、满目悲戚,令人叹息。 街坊们厌恶郑二不是一日两日。此人赌钱输急眼了便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聚一帮闲汉打架滋事、赊酒赖账、仗势欺人更是家常便饭,邻里大多避之不及。 这样的人毒杀亲兄,街坊们一点都不意外。纷纷要求衙门速速结案,斩了这个祸害还一方清净。 "民意汹汹啊。"陈嘉叹道。 苏泽皱眉,没接话。在她看来,郑二为人不正是事实。但此案疑点颇多,到底是谁毒杀的郑大还需时间调查。破案要讲究证据,不能被民意裹挟便胡乱判案。 陈嘉见苏泽不搭话却目露思索之色,便端起碗吃饭,顺带暗自打量对方。 苏泽生得白净又眉眼秀丽,是儿郎里少见的漂亮。虽然用漂亮形容郎君不太合适,但陈嘉就是觉得她漂亮!只不过人有些太瘦了,腕子从袖口露出来,感觉一折就能断。而且,此人很有点距离感。在湖州衙门任职半年,好似和谁都不太亲近,却也谈不上过于疏远。 "你住安平坊吧?"陈嘉忽然问。 "嗯。" "那么远,每日来回奔波,吃得这点饭都不够消耗的。"陈嘉笑嘻嘻,"我弟弟游学去了,常年不在湖州,家里空着一间房。你要不搬来我家住?不收你房费,咱俩还能搭个伴儿。" 苏泽忙不迭摆手:"多谢陈兄好意,不必了。" "客气什么—— " "真的不必。"她脸上感激地笑着,拒绝的语气却坚决,"安平坊虽远一点,但也住惯了,来回多走走能强健体魄。" 陈嘉本也是随意一提,见她态度笃定,嘴里嘟囔着"你这人就是太拘着",便也作罢转而换了话题。他天性活跃,衙门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听说新任通判下午就到。你的直属上官要来啦..."他压低声音说,"哎,你那案子本来带着百姓们的诉求,大差不差的年前就可以结了。这个档口冒出个新上官,不知道会不会有波折..." 苏泽没有接话。 陈嘉左右看看又凑近了些,神神秘秘说:"听说这新来的通判不但读书上是个天才,人还美。玉树临风的惨绝人寰..." 苏泽正喝汤,闻言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拭了拭嘴角,笑起来:"一个郎君,得好看到什么程度才能惨绝人寰呐?" 陈嘉摆手,"此人从京中调任来,据说是上京四大郎君之一,名头响得很。” “四大郎君?”苏泽第一次听说。 “你不知道?陛下也是其一呢...”见苏泽啼笑皆非的模样,陈嘉'啧'一声,“这么说吧,当年殿试放榜,琼林宴上有公主遥遥看了一眼,回去就闹着要他当驸马。陛下没允,这才作罢。" 苏泽笑得肩膀微颤:“那可惜了...” 景明三年的会试,苏泽中了二甲第六十名,几个月后被派往鲁州府配县任主簿。 她在鲁州破了多起案子,考评一直是优,三年后升到湖州任推官。入仕三年半来,她埋头手中工作,除了邸报上的朝政大事,她对上京的风月人情、名流圈子几乎一无所知。 陈嘉还要再说,外头忽然有人喊:"陈推官!曹大人唤你!" "来了来了!"陈嘉三口两口扒完饭,抹抹嘴起身。 苏泽目送他匆匆离去,又端起自己没喝完的半碗汤。 她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什么。 邸报...... 对了,前些日子有个消息,陛下的中书舍人好似换了...不知道那人去了何处。 饭毕,一进衙署苏泽就觉得气氛与往日不同。大家面上认真上值,实则不住交换眼神,各个心猿意马。 她不动声色走到自己公案前,从抽屉里摸出包梗多叶少但胜在便宜的碎茶末。然后走到打热水的一角,那边有几个人正挨在一起嘀嘀咕咕。 "......都说与陛下同美。" "上朝都是件饱眼福的美事儿......" 忽然,话音戛然而止。 苏泽回头顺着众人目光看去,见廊下走来一行人。 知州江仪走在最前头。他身后半步,一个绿袍玉带的年轻官员正微微侧头听他说着什么。日光照在那人侧脸上,更显得其轮廓清峻、眼眸漆黑,鼻梁高挺。只是他嘴角淡牵的样子,有些孤高。 那是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苏泽正在倒水,此刻壶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滚烫的开水注满茶杯后,漫溢到桌案上。 陈嘉的声音响起:"诶诶诶——水!水!" 她这才感到身体有点烫,低头一看,官袍下摆已经湿了一块。 “烫着没?”陈嘉穿过公案过来帮忙。 苏泽摇摇头,七手八脚收拾起来。 "听说有个遗产纠纷的命案,"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淡淡响起,"不知是哪位大人负责?" 苏泽放下手中巾帕。打湿的袍子明一块暗一块的,但她却不再擦拭,往前走一步,拱手道: "正是下官。" 2. 相忘江湖 三年半。 苏泽有三年半不曾见过面前这人。很多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也曾不由自主想起过他。只是每每念头浮起,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能让自己多想。 而他,大约早已经把她抛诸脑后了。 前方人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掠,漠然转身往江仪直房去。苏泽迈开脚步跟上,脑子里若光影流转飞速回望过去。他二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气氛好像还算和谐,只是...最终,她没有遵守承诺。 他会否记恨自己呢? 这个念头立刻被苏泽否了。他是什么出身,什么前途?她又算得哪根葱? 还一记恨就三年多。实在可笑... 被记恨的前提是被记住,这个前提恐怕都不存在。 带着纷杂的念头苏泽加快了脚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前头的背影上。那人身形依然修长挺拔,与她思绪万千形成鲜明反差,他的步伐很沉稳,整个人还是那般风光霁月、一派从容。 哎...从她选择去鲁州府配县任主簿的那日起,她已做好这个人从自己生命里彻底消失的准备。 不曾想,还有今日彼此面对的时刻。 苏泽从不敢对命运有妄想,她对人生的盘算无非两件事: 一、摆脱无耻亲戚的纠缠,规避任何足以让她现形的风险; 二、勤能补拙,好好吃衙门饭,低调保命。 她算过大平的俸禄。若未来仕途止步于六品,诸如一府通判之类的职务。则俸禄足以自给,又不至于位高权重、过于打眼,叫人窥破她的底细。岁月漫长,她节俭些过日子,还能省出足够养老的钱。 其实她本来有在翰林院任职的机会,或者起码能去御书院,埋首故纸堆的工作更符合她的个人喜好。终身修书撰文,老了混个国子监博士,是极好的金饭碗。 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运从不按人的盘算走。她二十四年的短暂人生,无数次受到来自生活的当头棒喝。苏泽从不敢过于乐观,也不敢坦然相信命运会有什么馈赠。 那年,她在嗅到危险的关头,在人生的转折点,主动选择了去鲁州府,至此与修书治学之路擦身而过。 也与他,相忘于江湖。 往事在脑海中纷沓而过,人却已经走进直房。房门被书吏从外带上,苏泽听到知州江仪对新任通判介绍:“这位是推官苏泽,来湖州府任职半年,很是踏实、勤勉。郑家的财产纠纷杀人案正是由她负责。” 苏泽察觉新上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晌,对方恍若是在记忆里搜寻她这个人。 然后,她听见他悠悠说了声:“苏推官...” 尾音拖得长了些,似是而非。 刻意了...苏泽一哂。 这大约是在表达:想起你苏泽了,但是咱们最好还是装作彼此不认识的样子吧。 正暗自思忖间,对方又淡声开口:“敝姓秦,单字偕。那么请苏推官把案件的情况具体说说吧。” 言罢,秦偕侧身对着江知州客气比划了个“劳烦”的手势。 江仪亦客套地回了一礼。 苏泽趁着二人寒暄的间隙,迅速调整情绪和思路。待诸人坐定,她已然冷静下来,脑中除了案件思路再无其它。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郑二杀兄一案,表面证据确凿。郑二与其兄郑大多次因遗产纠纷争吵。案发前数日,郑二又当街购得剧毒鼠药一包。动机昭然、物证明确,街坊多人目击其购药,此为不争事实。”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转,伸出一只手指: “然卑职却觉有疑窦。其一,那包剩余的鼠药,办案差役在郑二家中搜出时,明晃晃摆在其屋内唯一那张桌案上。鼠药被油纸包裹着,麻绳扎得不但整整齐齐甚至连绳结都打得非常完美,好似生怕别人看不见。郑二既已下毒,为何不将余药丢弃,反倒花时间认真包扎,而后大咧咧搁在自家桌上?” 苏泽越说越沉浸在案情分析的逻辑中,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郑大毒发身亡,现场毫无掩饰,尸体口吐白沫,一眼便是毒杀。差役去拘郑二时,他正在雨花巷卖梳子的刘娘子家.....与其行苟且之事。下官不明白,若郑二真为谋财害命,为何既不处理现场,又不设法遮掩证物,反倒有闲情去会相好?” 秦偕目光从苏泽脸上移到她手上。而后,懒懒开口:“也许是应激杀人?” 苏泽立刻反驳:“那杀完人他为何不赶紧逃命去,还有时间跑到东城与那刘娘子...那啥?” ...... 屋内静了片刻。 秦偕眉目微眯。 方才陈述案情时,她侃侃而谈,面对质疑反应迅捷、条理分明,可见没少在案子上下功夫。可此刻一安静下来,她便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青色官袍的褶皱上,尽量不与他视线相接。 “苏推官似乎惯于觉得,”秦偕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人跑了,就没事了?” 苏泽...?! 苏泽退出知州直房坐回自己的公案,约莫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如何?”陈嘉从隔壁桌凑上来,觑一觑她脸色问,“这位秦通判性情可好?有没有为难你?” 苏泽摇头:“尚未可知”。 “说这半天都看不出来?”陈嘉‘啧啧’两声,“看来人家很有城府、深不可测啊...” 苏泽不接话,举起案上之前泡得那杯碎茶抿上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都冷了吧,”陈嘉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我去给你倒点热的。哎哟...看看你这都什么茶碎沫子...” 陈嘉摇摇头,把苏泽的杯子倒了个干净,然后从自己桌上的罐子里抓了把新茶扔了进去。 “你这过得也太抠搜了...”他一边倒水一边说,“咱们的俸禄就算不高,也不至于要如此凄惨...” 陈嘉回来将茶杯重新递还给她,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案角,凑近脑袋问:“怎么样?那位,是不是很俊?”</ p>苏泽抬眼看他。 “别假正经。”陈嘉用胳膊轻撞苏泽肩膀,挤眉弄眼,“人家之前是陛下身边的中书舍人,不知怎的调到这儿来任通判。连升两级,七品到六品。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毕竟离开了皇权中枢,到了咱两浙路……” 他摇头晃脑,一副很上道的模样,“于仕途并无多大益处啊。” “你叹什么气?”苏泽觉得他简直是瞎操心,“又不是你仕途无益。” “我这是替你分析未来的工作环境和工作难度!”陈嘉正色。 苏泽摇摇头,笑着低头去翻案上的书卷。陈嘉却不走,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不过老苏。” “嗯?” “你也……很好看。” ...... “只是,你和秦大人不是一种好看。你吧……”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一瞬,“有一种书卷气,看着柔弱却又带着些英气。秦大人,线条太硬朗,轮廓也过于英挺了。人看着不好接近,傲气……” 正说着,陈嘉瞥见与知州拱手相让,然后转身去往通判直房的秦偕,默默把挑剔的言辞咽了回去:“好吧,郎君硬朗有硬朗的好看。何况人家状元出身,二十多岁就六品了,就算抛却家世、背景也有傲气的资本。” 苏泽闻言暗暗一叹,这个世道...家世背景岂是能撇开不论的? 那边,秦偕走到通判直房门口突然站住,转身对公廨中一众人等开口:“在下秦偕,初来乍到,每个人都很该认识认识。” 全场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位新来的大人。 “适才我已见过苏推官,接下来...”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停在闲散坐在苏泽案角的陈嘉身上,“陈推官...” 被秦偕叫到的陈嘉,刚刚还在八卦的心一抖。他看苏泽一眼,有点紧张地站起来。苏泽对他眨眨眼,又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秦偕的目光在二人间打了个来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泽看着秦偕一张淡漠的脸,想起三年半前的一个晚上。 他穿着翰林院修撰的青袍,来到国子监那间斋舍*。 彼时她虽已中了进士但前途尚无着落,依然借住在国子监里。 斋舍的门被推开时,她正对着一盏油灯整理这些年写得策论。听到动静,她放下手中文稿看向他。 “苏无衣,”他走到她面前开口,“明日我将随掌院大人去趟应天,约莫月余回来。” “这期间,吏部空出来的职位莫要乱接。若是他们找到你,就称病。总之,人一旦离开上京任职,想再进书院著书立说就不易了。” “苏无衣,你等我回来。” 她记得那个年轻郎君清隽的身影,记得他看向自己时未加掩饰、充满赤忱的眼神。 他是那么个一身傲骨的人。 但她,并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 自那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3. 卑职莽撞 隆冬时节的江南,下起了雪子。淅淅沥沥,湿冷湿冷。 苏泽下衙也算不得特别晚。但回到家时,天还是已然黑透了。 安平坊一带住的多是穷苦人,舍不得点灯,晚上没啥事就都歇下了。 苏泽摸黑进了院子,想起昨日被泼狗血后洗的衣裳,赶紧去摸了摸。她统共只有三套冬日夹棉官袍,这种天气最怕干的不如脏的快。 伸手一抓,果然还潮着。 她悻悻收回手,进屋点亮一盏油灯,火苗颤巍巍照得四壁愈发低矮。灶台空空荡荡、冰凉冰凉,苏泽看了眼贫瘠的菜篮子,生火给自己下了碗面,坐在灯影下慢慢吃。 这是她来湖州过的第一个冬天。最近夜里睡觉总觉有贼风往屋子里钻,飕飕的凉。 前天她对着各处看了半晌,才发现无论是院门还是内屋门,板子都裂了缝,寒气正是从缝隙渗进来的。她一边吃面一边想,休沐时得寻些板子给门修一修。 正琢磨着,院门突然被人拍得砰砰响。 苏泽手上一顿,搁下碗,站起来重新披上袄子,往外走去。 屋外雪下大了,随风扑在脸上。 苏泽裹紧棉袄开口:"谁?" 门一开,风雪里站着个妇人,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妇人身量高大、膀圆腰粗,可那孩子却瘦瘦小小,瑟缩着抱紧妇人的腿躲藏。 郑大媳妇。 苏泽识得此人,去郑家办案时见过她。 “苏大人!”妇人扑上来,一把抵开院门,“为什么还不判了郑二?我们母女没法活了!” 这郑大的媳妇本是屠户之女,干过不少杀猪宰羊的事情,撒泼起来很有些蛮力。 苏泽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她稳住身形:“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妇人不答,只自顾自地嚎,声音在雪夜里格外突兀:“她爹的财产被族里收了,说要给她三叔!我男人死的冤,郑二杀人这么明显,官府为什么不判?如今房子封了,我们母女无处可去,这是活不了啦...” “也怨我没用,生了个赔钱货,”那妇人说到此处,大巴掌一下拍在紧贴自己大腿的女娃娃背上,“因为这不是个儿子,现在不要说她翁翁的钱一分没有,族里还要让我们孤儿寡母搬出自家去...” 女孩被自己母亲打得一懵,随即也“哇哇”大哭起来。 “所以,”苏泽看着她,“是郑三让你来找我的。” 妇人哭声一噎、眼神躲闪,方才那股子蛮劲泄了大半。 她支吾着,绕着话头又颠三倒四说了半晌。苏泽并不为所动,只盯着她不回应。 妇人终是被她官威震慑,讪讪地收了声,拽着身后还在抽噎的孩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泽关上门回到屋里。碗里余下的面早已凉了,坨作一团。她再无胃口,草草洗了碗,吹灭灯火躺下。 寒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苏泽没有睡意,裹紧被褥在床上辗转。回想这两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件件都绕着郑家的案子。这些事情表面看上去不同,但实质都是催她这个主要办案人推动衙门尽快结案。 她翻来覆去,等终于迷糊过去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砰砰砰... 又是敲门声。 苏泽猛睁开眼。她觉得自己并没睡多大会儿,但看看窗外,天已微亮。 她没应声,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凑近门缝往外瞧。门外站着个妇人,身量瘦小,裹着件半旧的棉袄,正搓着手跺脚取暖。 苏泽也认识此人,郑二的媳妇。 她直起身拉开门闩时脑中闪过个念头:外院的门不用重修,留着缝反而方便悄悄往外瞧。 没有任何征兆,院门突然被打开,吓了那妇人一跳。郑二媳妇定定神,看清楚苏泽后赶紧朝她行了个福礼。 “苏大人,民妇有几句话,想说与您听。” 苏泽侧身让开半步:“进来吧,外头冷。” “不了。”妇人摇头,“不敢耽搁大人,民妇说完就走,宝儿还搁邻居家里托人照看呢。” 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开口道:“民妇家那杀千刀的浑人,拿着耗子药回来那天喝得烂醉,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我本就与他不和,见他怀里揣了一包耗子药,唬了好大一跳。我当时还骂他:买这玩意作甚?莫不是想把自己药死图清静。” “那时候三郎刚好也过来。我想着三郎读过书,说不定能劝劝我家那浑人。可郑二醉得不成样子,两人也没说成话。民妇心里气不过转身回了娘家,三郎也走了。” 她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郑大郎被毒死那日,民妇从娘家回来接宝儿。郑二与我又吵了一架,之后他气冲冲往大郎家去。我怕他闯祸,特意回头瞧过那包耗子药,还好好放在家里没被带走。民妇是那日未时正出的家门,所以,从郑二出门到民妇离家那会儿,那包耗子药确确实实没动过。” 苏泽眸光微动。 她为官三年多,对着一介平头百姓肃起脸时,还是有点威慑的。 果然,被她盯着,郑二媳妇渐渐有些紧张,她局促地说:“官爷,民妇晓得的就这么多,也不知有没有用。先前差爷们过来问话,我一概推说不知,是因为民妇心里也恨郑二。他好赌,动不动就打我,在外头还跟旁人……” 她咬了咬唇,眼眶红了:“我是真的恨他。” “可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恨归恨,事情归事情。若他没杀他大哥,就不当平白背上这个罪名。只是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大人也别光听我一面说。” 她垂下眼,咬咬唇道,“要是他当真冤枉,哪天洗清了罪名,我是一定要跟他合离。” 说罢,她用袖子抹把眼睛,对着苏泽再行一礼,转身就要离去。 苏泽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想起昨夜郑大媳妇撒泼的模样。同是郑家妇,却像是嫁叉了人。 不过...... 郑二媳妇在巷子里没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大人,昨日宗族里分翁翁留下的田地房子。郑二如今是嫌犯,自不必说,就算有儿子,半分东西也轮不到他。大嫂也没分到,只因她就生了个闺女。所以,老爷子那点东西,按理就都归了三郎。” 苏泽微微眯起眼。 “大嫂找三郎哭闹,三郎说案子一天没断,他就做不得主。等往后能做主了,不会叫大嫂跟宝儿受委屈。大嫂就缠着问大人住在哪里?三郎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跟她说,听旁人讲,大人约莫就住在这一带。”郑二媳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恰巧听到他二人说话,才知道大人住在此处。” 风雪里,她微微瑟缩,抬眸望了苏泽一眼:“大人,民妇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您……多掂量掂量。” 苏泽立在院门边,看郑二媳妇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抬头望了望日头,顾不上吃早饭,回屋稍作洗漱套上官袍一路往衙门赶去。 好说歹说,总算没迟到。 倒了杯热茶,苏泽连吹带喝灌了下去。茶汤进了空腹,冷热交错。她偏过头,捂嘴轻轻打嗝的瞬间,看见陈嘉从廊下急急走来。他官帽有些歪,眼神也迷朦,好似没睡醒。< /p>“老苏。”见苏泽看自己,陈嘉停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还是瞧着气色不太好呢?” 五十步笑百步... “若长此以往,那你真没有秦大人好看了啊。我们这湖州府衙真乃人杰地灵,个顶个长得给衙门涨脸——” 苏泽....... “说完了么?” “没有。”陈嘉理直气壮,“老苏,你要不要吃饼?” 他看了眼秦偕的直房。窗纸透亮,里头没人。 陈嘉笑笑,从袖中掏出两块胡麻饼,一块塞给苏泽,一块自己叼住。 打瞌睡有人递枕头,饿了有人递饼。 苏泽拍拍陈嘉的肩膀:“好兄弟。” 陈嘉嫌弃地躲了躲:“仔细你手油。” 苏泽不顾对方‘嫌弃’,挪近他半步:“郑家杀兄案有些问题。” “唔?”陈嘉鼓着腮帮子咀嚼。 “那个郑三,”苏泽咬一口饼,“好像很希望衙门尽快把案件结了。” 陈嘉嚼饼的动作顿了顿,油香在两人之间弥漫:“俩哥哥,一个抓,一个死。赶紧结案他好拿遗产嘛……” 苏泽摇摇头,对着大饼又啃一口:“我得再去一趟......” 她一个转身,胡麻饼拍上身侧一人的胸膛。酥皮碎裂,芝麻簌簌下落,饼心裹挟着油脂华丽丽地洇开在对方身上那件绿色的官袍上。 曲领大袖,腰佩革带,六品官服。 苏泽一僵。 “秦、秦大人——”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袖中巾帕往那片油渍上按。棉布帕擦过官袍,起初只晕开一小片,可愈是用力油渍反而愈大... 越擦越脏,苏泽有点崩。 巾帕却忽然被人从手中抽走。 苏泽抬头看对方,就见秦偕用她的帕子象征性当胸按了按,便塞进了自己袖中。 二人距离很近。他的气质自带冷淡,此刻动作轻描淡写,目光却有如实质盯在她脸上。 苏泽分辨不出他几个意思,只想赶紧和他拉开距离。 “卑职莽撞了!卑职正要出衙门,”苏泽赔罪,“一时不察,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说完,她双手抱拳向秦偕一躬身。 秦偕垂着眼,意味不明“唔”了一声。态度谈不上好,但也不似要揪住不放。 苏泽低着头默默舒口气,打算战术性撤退。 耳边却又想起对方不咸不淡的声音:“跑,还真是苏大人一贯不变的风格啊...” 虽然回望往事是她有错在先,但是...大约是连续两日休息的不好,苏泽觉得有点气闷。 “大人,卑下是打算去一趟郑家杀兄案的案发现场,并非冲撞了大人就想跑...”说到这儿,她看看秦偕胸前明晃晃的大油渍,又觉得确实无言以对,“要不,大人您脱了这衣服,容下官带回家给您洗洗?” 秦偕...“在此处脱?” 苏泽结舌。 出乎意料,秦偕并未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往外走去。就在快要出公廨时,他回头,向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不动的苏泽一字一顿道:“杵在在那里干嘛?不是要去修水街查案?” 苏泽:“啊?哦!...” 提步跟上。 出了府衙,苏泽往郑大家所在的修水街方向走,秦偕亦然。苏泽心中犯嘀咕,走出二里地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秦大人要去哪里?” 秦偕偏头:“苏大人不太喜欢告诉他人自己去哪儿,倒是很喜欢关心别人去哪儿啊。” 4. 青年夫子 秦偕的声音不轻不重,可仿若蛇打七寸,只要提到“跑路”二字,苏泽便觉得即便自己再有理,顷刻间,好似也没理起来。 耳畔响起那句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苏无衣,你等我回来。” 她颇有种无言以对之感,也不敢再开口追问秦偕此行究竟打算做什么。 雪势较昨夜已经小了许多,可路面被积雪浸得泥泞,行走起来颇为费劲。二人就这么一路谁也不说话,默然往前赶路。 从府衙到修水街本就不近,这般寒天里路上行人寥寥,车马更是少见。四下景物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 在这份漫长的安静之中,过往的回忆不受控制,无孔不入地一点点翻涌上来。 ------ 洪祐52年。 苏泽以鲁州府府试第二名的身份,被举荐入国子监。 同批赴京的还有府试案首,李东予。 李东予在鲁州府素来名声赫赫,其诗赋策论落笔浑然天成、鬼斧神工,是旁人只能望其项背的大才子。苏泽自知才气不及对方,对屈居第二的结果颇为知足。 她心中清楚,自己偶有灵光一闪的妙笔。但论天赋,确实比不上那些天纵之才。只是她底子打得牢,根基足够扎实。于是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但凡靠勤勉能够补足的地方,她绝不能输给旁人。 然而,真正进了国子监之后,苏泽才意识到,自己对天才的理解浅薄、认知局限了。 倘若说李东予在鲁州府是一骑绝尘的存在,那么在国子监,他只能算是几位拔尖学子之一,还算不得最顶尖的那一个... 开学第三日,第一节经义课。 苏泽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落座,就察觉堂上气氛和别的课业不大一样。身旁的生员伏在案前,对着书本低声默念,眉头紧紧蹙着,嘀嘀咕咕、反复记诵。 背得挺熟啊...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苏泽正暗自腹诽,堂间猛然寂静下来,落针可闻。她抬头往讲台看去,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今日这位夫子当真年轻,看着比自己似大不了几岁,却容貌俊朗,自带一身矜贵气度。他没有穿国子监夫子的制式襕衫,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衣上暗绣疏淡竹纹,衬得周身气韵更加泊雅。 他步入讲堂,神色平淡地立在台前,开口说明当日课程安排:先抽查背书,再讲解经义释义。 此话一出,平日里不少心气颇高的生员,齐齐透出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息。 苏泽还摸不清状况,等见夫子神色严肃,当真开始逐一点名考教,她才明白过来,这先生的要求委实是有点高。 大庭广众之下起身背书本就容易紧张,可他的规矩严格,但凡卡壳超过三息,便算作答错。答错就要受训诫,错上两次,课后还要抄书。且并非只抄写抽考的片段,而是要把整篇相关文章完整誊录一遍。 众生惶恐,其中不乏一些性子桀骜的,面上隐露忿然之色。更多的人则是低头闪躲,希望不要被叫到。但,闪烁也好、不平也罢,并无人敢反抗。 苏泽正犹自感慨夫子的严格,忽听得一声点名:“苏泽。” 她微怔。第一次上这门课的新生也考? 腹诽归腹诽,还是立刻起身应道:“学生在。” 还好,她平日功底扎实,抽到的段落烂熟于心,背诵得流畅完整,安然过关。 待她落座,背书环节终了,堂下齐齐吁出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释义讲解。 夫子的课讲得极好,博古通今、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苏泽听得十分投入,时不时点头,心底暗自感叹:这般学识见解,也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在国子监任教。 下课后,她与李东予并肩往外走时,还沉浸在方才的课业之中:“国子监果然人才济济,非同一般。方才那位夫子更是难得,虽然年轻,却句句切中要义,别处很难听到如此透彻的经义讲解。 李东予好似有什么想法,又似不确定。侧首看她一眼,神色犹疑、欲言又止。 苏泽下一堂是选修的律学课,没有多余时间闲谈,便同李东予道别,匆匆往律学堂赶去。 律学并非大平科举的核心科目,只有立志研习刑名律法的生员才会选修。她原本以为选这门课的人不会太多,走进教室才发现除了孤零零余下的一处空位,几乎可以称得上座无虚席了。 钟声将响,苏泽无暇多想,猫着腰往那处去了。 坐下后,她抹了把额上的薄汗,掏出书笔,朝边上同学点点头,客气一声:"打扰了。" "嗯。" 对方鼻子里飘出一音。 苏泽觉得这声音熟悉得紧,下意识侧头—— 一身天青色圆领袍,修长的手正握着一卷《大平律疏》。 她眨眨眼,呆看同桌。这不就是...方才经义课的那位夫子么! 难怪整个教室都坐满了,独独此处空着。 谁愿意与夫子同桌啊?! 大约是她愣神太久,身侧的夫子终是偏过视线,若有似无扫来一眼。目光淡淡,却似有警示:还看? 苏泽猛得回神,连忙微微欠身:"方才未曾看清是夫子,礼数不周,还望夫子海涵。"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低笑... 苏泽心中有些茫然,但此刻律学夫子已踏着钟声走了进来。 老先生在讲台站定,神色肃穆:“上课!” 苏泽看向前方博士。老人家花白胡须、眉眼庄重、襕衫端正。这才像正儿八经的夫子嘛,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惑:身旁那位,为何没穿国子监制式襕衫呢?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博士还是助教... 念头还在打转,她听到耳边一个闲散的声音:“不必客气,苏同学。” 苏泽的名帖还夹在书卷中,未曾来及拿出。想来是方才经义课点名,他扫过一眼自己的名字便记下了。 那堂课那么多生员,他提问过那么多人,竟能顷刻间便记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新生。 她不由得小声感慨:“夫子记性真好。” 稍待片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慢条斯理:“夫子我呢,过目不忘。” ...... 这是苏泽第一次正 而八经学习律学。 鲁州府学曾经接触的那些零碎知识点到底不成体系,缺乏基础的她今日听得有些发晕,强记起来颇为吃力。 下课之后,同窗三三两两离开。唯有她还坐在原处不动,埋头奋笔疾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那个安静了许久的声音:“那是第七十一条,不是七十三条。” 苏泽侧头。 夫子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手着撑头,目光落在她的手录本上,勉为其难地伸出修长手指,点点某处:"释义也写错了。" 苏泽顺他所指看去,果然是自己记混了,将"斗殴相争"的释义竟然写在了"越诉"条下。 她皱皱眉,暗恨自己脑子不清楚,忙道一声:"谢谢夫子。" 待她修改完,那声音又起,却比方才还无力了几分,似淡淡叹息:"你再不让夫子出去,夫子就要饿死了。" 苏泽...? 她转动目光看向夫子的座位那头。 这间教室桌椅排得密,夫子那侧虽离墙壁尚有几尺距离,可墙根处却莫名多了一个低矮书架,突兀的立在那里阻碍了道路。他若不从她这边走,竟是无路可出。 她慌忙起身,膝头磕得桌案一颤:“对不住、对不住....” 夫子站起来。他身形高挑,长腿在桌椅间穿行,衣袍拂过之处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倏忽散去。 "秦六郎!"有个穿着藏青蓝交领袍的人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还不去吃午食?" 这年头,午食颇为奢侈。 只有世家子弟,才有闲钱与闲情享用。似苏泽这类寒门出身的,向来一日两餐,朝食与暮食罢了。 夫子悠然踱步出去。门口那人笑着伸手,要搭他肩膀。苏泽看见他不着痕迹地一闪,侧身避过。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审阅自己的笔记。 没过多久,夫子的声音隔着敞开的窗棂,再度遥遥传来。 "国子监西门外的书肆,有《大平刑统》,你最好先把它背熟。" 苏泽扭头,一窗之隔的小径上两个身影,天青与藏蓝。扔下这句话后,二人并肩往前方粉墙而去。 她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夫子特意给自己的课业提点。 于是,赶忙朝着窗外扬声:“多谢夫子赐教。” 随即,听见那藏蓝袍士子一阵“哈哈”的笑声,看见他摇晃着轻拍身边人:“夫子?” 二人渐行渐远,却还是有尾音飘了过来,腔调熟悉: “如何?我当你的夫子,绰绰有余...” ------ 苏泽抬眼,望向前方半步的秦偕。 大清早,他看上去精神清朗。身姿修长的人为了迁就她的步速,刻意放慢了脚步。纵然踏在积雪泥泞的路上,依旧透着种闲庭信步的闲雅。 只是说不清缘由,苏泽隐隐察觉,他身上那股凡事都理所当然的矜傲,已不似当年那般浑然天成地镌刻在眉眼间。反倒是清冷寡言的味道,愈发浓厚了。 比如此时此刻,她全然不知他到底作何打算? 也没法问。 5. 莫如书肆 修水街位于湖州城西南。 风雪交加中,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总算到达了案发现场。 亮明身份后,守在此处的衙役迅速将外围的拦绳打开一角,恭谨引二人入内。 郑大家宅院有两间寝房、一间书房,外加厨房、水房,并不多大地方。 他死在书房,二人便先往这间屋子来。 书房内陈设算不上考究,简简单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桌子上摆着数支用旧的毛笔,旁边搁了本半旧的账簿,其内涉及的金额不算大。 书架上零散放了几卷诗文集,里面夹着毫无文采的诗作若干,确是死者的笔迹。从中可见这郑大虽是个买卖人,不通文墨,倒有颗附庸风雅的心。 郑大被人发现时仰面倒在桌案旁边的地上。嘴角淌着白沫、嘴唇泛着乌青,双手十指蜷曲。衣襟下摆沾着地上的尘土,当是毒发倒地后痛苦挣扎所致。 当时桌上还有一只瓷杯,杯底残留一口茶水,后来仵作从中验出了鼠药之毒。那只瓷杯现已被收回了府衙,当作该案证物封锁。 二人又去了其它屋子细看一圈。 床榻、箱笼、厨房、澡间,和苏泽先前来检视时别无二致。 秦偕跟在苏泽后面,仿若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她看的地方他跟着看,她没看的地方他也在看。 没有新的发现。 苏泽悻悻从灶台底下钻出来,拍拍手上灰尘,皱着眉结束这次突发灵感,却又一无所获的探查。 离开郑大家,长街空寂。 二人再度并肩而行。 苏泽低头想着心思。 身旁秦偕率先打破沉默:“所以苏推官来案发现场,究竟想要查什么?” 苏泽被他的话拉回神思,侧头望秦偕,发现他正垂目看自己胸前那片油渍。 苏泽心下一抖。 她此番重回现场,本就没有十分明确的查证方向,纯粹是潜意识觉得案件有蹊跷。 可这番举动,落在本就对她心存芥蒂的人眼里,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探查毫无所获,秦偕在郑大家提出的所有问题,她的回答都是“此情形已记录在案”... 完美契合‘借工作的由头逃避闯祸’的想象。 天真冷啊!苏泽双手交叠拢在胸前:“卑职想再看看,万一有什么新线索。” “有么?” “……没有。” 秦偕凉凉一笑:“所以,苏大人破案是靠万一?” 苏泽忍不住回怼对方,冷脸嘟囔一句:“总比坐在直房里喝茶,破案的可能性大。” 秦偕收回视线:“看来苏大人在配县当主簿的三年,考评次次得优,运气很好啊...” 苏泽一愣。 他还知道自己在配县当了三年主簿? 她瞟他一眼,目光中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诧异。 “莫要这样看着本官。”秦偕目视前方,“本官作为中书舍人,想不知道都难。” 言语中的讥诮再难忽略,苏泽耳根微热,扭回头去。 “况且,”那人哂笑一声,“苏大人对本官过目不忘的能力,不也曾经佩服得紧么。” 苏泽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翻白眼,只强忍着暗自撇撇嘴。 胸中郁闷尚未排遣,腹中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一阵饥鸣。 苏泽看看日头,尚且不到申时。 今天一整日,她只早上那会儿啃了三口胡麻饼,此刻已经饥肠辘辘。 再看四周,二人言语机锋之间不知不觉行在了郑大家侧后方一条小道上。 周遭很安静,唯见前头有个馄饨摊子,热气带着虾皮的香味在空中飘荡。 大冷天里,很有诱惑性。 秦偕走过去,径自在案旁一条长凳坐下,对摊主阿婆道:“一碗馄饨。” 顿了顿,想起身旁还有个人,大发慈悲补了一声:“两碗。” 苏泽原本担心,是因为方才自己那声尴尬的腹鸣,才叫这位难相处的上官,勉为其难屈尊坐到这般简陋、粗糙的路边小摊。现在看来,这人也是饿了。 也对,他素有用午食的习惯,今日显然是被自己给搅乱了。 苏泽安心坐下。 不一会儿,阿婆笑着端上两碗馄饨。 果然有香喷喷的虾米!馄饨也很不错,皮儿薄得透亮,拖着尾巴在碗里飘浮。 苏泽执起汤匙,舀了一只随汤送入口中。热流滚入,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 秦偕吃东西保有世家子弟的习惯,食不言。但苏泽观他进食的速度,比照当年却是快了不少。少了旧日里门阀公子那套繁琐的养生规矩,也不再挑肥拣瘦。几口下去,碗中便见了底。 二人吃完对坐,阿婆又舀了馄饨汤递来,说是大冷天驱驱寒,不要钱。 谢着接过汤。秦偕执勺浅啜了一口,终于开口:“苏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苏泽想了想,搁下汤匙,严肃地说:“下官始终觉得此案有蹊跷。” “其一,郑二媳妇告诉下官,案发当日郑二虽去过郑大家,但未时正之前,那包鼠药还留在自家屋内,并未被郑二随身带走。仵作验定,郑大的死亡时间在未时初至申时初之间。倘若真是郑二行凶,他就必须先折返家中取鼠药,再前往郑大家投毒,之后还要赶去东城刘娘子处。有证人作证,郑二抵达雨花巷时不到未时六刻。除非他郑二能飞,否则绝无可能在那个时辰前做完这一串事情。” 她顿了顿,见秦偕沉吟不语,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继续道:“其二,若是下官毒杀了人,定要销毁罪证,而绝不会将毒药包扎得漂漂亮亮搁在桌上等着官府来拿。” “其三...”苏泽想了想,斟酌着说,“下官理解被害者家属渴望正义得到伸张的心情,但迫切到骚扰办案官员的地步,还是很少见的。” 她抬眼看向秦偕,目光专注且明亮:“是以,下官以为此案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本官若没记错,”秦偕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巾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卷宗里,并无嫌犯家属‘截至案发当日未时正,郑二不曾将鼠药带至被害者家中’这一段证词。” 苏泽看着秦偕手中帕子抿抿唇... 那正是早上自己替他擦官袍的巾帕。 见苏泽盯着帕子张口欲言,秦偕也瞧瞧手中之物,嫌弃地撇撇嘴。却一收手,又把它放回怀中。 苏泽... “今晨,郑二媳妇主动寻到 下官...”苏泽把郑二家的话捡重点说了说,“虽然嫌犯家属的证词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可下官以为,也应当合理考量。” “郑二家妇人今晨在哪里找到苏推官的?” ... “她何以知道苏推官的居所?” ... “苏推官适才说有人骚扰办案官员,何人骚扰?何种手段?” ... 秦偕的反应不在苏泽的预期中,但细想想所问却都是重点。 她老老实实回答了。 秦偕目光幽深,听闻她大晚上被泼狗血,静静看她片刻才开口:“那么不妨做个假设。若郑大非郑二所害,而他又确系死于郑二购买的鼠药。郑大遇害的那段时间,知道郑二家有包鼠药的郑三在何处?在做什么?” 苏泽从秦偕看自己的眼神里,恍惚捕捉到一丝不悦。可待再看,又似什么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花了眼,生出了错觉。 “秦大人,郑三有不在场证明。他当日在顺来街的莫如书肆待了一整个下午,有书肆老板为证。” “莫如书肆?呵...”秦偕漫笑一声,“这名字起的...书肆在什么地方?” 苏泽思索了一下:“好似离这儿不太远。” “二位官爷在找卖书的铺子?”卖馄饨的阿婆又近前来,要替二人添汤。 秦偕摆摆手,示意不必。随即从袖袋中摸出十几文铜钱:“老人家,您知道莫如书肆?” 阿婆笑着抬手,指向二人身后不远处。那儿有一棵老树,枝干粗阔、虬枝横斜,其后隐约可见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出了巷口就是一家卖书铺子的后门。老婆子我不认字,是不是官爷要找的那家,就不清楚了。” 二人对视一眼,谢过老人家,起身顺着那条暗巷前行。 没走多远出了巷口是一条小街。四下张望,并未看见有书肆的影子。直到一扇小门忽然被从内打开,出来个伙计,嘟嘟囔囔往街边扔了一袋子垃圾,然后转身回屋。 二人这才从门一开一关的间隙,窥见里面是家书肆。 秦偕看向苏泽,目露询问。 苏泽是来过莫如书肆问案的。她点点头,轻声道:“就是这里。真是神奇...如果从这书肆正门的顺来街去郑大家,可比方才我们走得那条路慢两炷香呢!...竟然有后门...” 说罢,她有些激动,抬手拉一拉秦偕的袖子示意他一同入内。撒手后,自己当先朝书肆走去。 秦偕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他低头看看被苏泽拉过的袖口,又望向她已走出几步的背影,眼神晦涩不明。 二人进了书肆,苏泽回身细看。由屋内瞧那扇后门非常隐蔽,装饰得像面浅书架,架上错落展列了几册书。其上还悬了小幅山水画,旁边挂几支毛笔。 苏泽之前来此问话时,竟全没发觉此处“暗藏机关”。 她立在原地,视线投向西南侧靠窗的位置,那是郑三声称当日下午坐着的地方。她先前采证时,以为临着顺来街的前门是书肆唯一的出入口。这个位置进出皆在人眼皮底下,并无可疑。 如今再看,就要另当别论了。 6. 郑家三郎 “苏大人的承诺... 苏泽正用新的视角审视书肆,尤其是后门附近的空间。忽闻身后一声惊呼:"哟,官爷,您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吓小人一跳。" 苏泽回头,但见一名小伙计拍着胸口,忙不迭朝前头喊:“掌柜的!” 临着顺来街一侧的账台旁,掌柜正在训斥一个半大伙计。那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 听得屋里伙计招呼,掌柜的不耐烦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一探身,瞥见苏泽。 他将脸上神色调整两分,遥遥一拱手:“这位大人又来了,郑家的案子还没破么?” 苏泽向账台走了几步:“掌柜的,还请你再回忆一下。案发那日,未时初至申时初,坐在读书间的那位郑三郎君,到底是否曾离开过书肆?” 掌柜的皱起眉头。 府衙的人少说也来问过三回了。这两日下雪,生意寡淡,他心情郁塞,委实不耐烦和官差周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手指向苏泽方才凝视的方位:“这位大人,你们不同的人,来来回回,问了不下三次。那日郑三郎君正午就来了,申正离开的,一直坐在那儿看书,在下不会记错!” 苏泽神色如常。在外办案,什么样的脸色没见过?并非所有人都对官府中人心存敬畏,特别是她这种穿青袍的微末小官。她正欲再问,忽而... “掌柜的何以对郑三郎离开的时辰,记得这般可丁可卯?”一个声音懒洋洋响起。 掌柜的一顿,这才察觉里间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个人。 此人着深绿官袍,身量颇高。跟前的小推官个头与自己相差无几,而那人却要高出他俩大半个头。 再观其面貌,俊朗异常。只胸前一块醒目的油渍,生生折损了几分威仪。 更要紧的是,此人神态看着散漫,眼皮半敛着,说话不紧不慢。 可凭借常年迎来送往的经验,掌柜暗觉这位容貌俊美的郎君...不好惹。 他的脸上立刻堆砌起可亲之色:“哎哟,这位官爷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看,本官进来你就不知道,”秦偕的语调依然慵懒,但他眯着眼睛打量掌柜的神色,却不像说话的态度那么柔和,“你为何对郑三何时进出、有没有离开,那么笃定呢?” 掌柜预感今日不打起精神,恐怕不能善了。 他笑起来,耐心好了很多:“官爷容禀。那日在下的书商来供货,堆了一地的书。郑郎君进屋时差点绊一跤,他是书肆的老顾客,是以在下赶紧上前道歉。郑郎君当时还问在下时辰,那会儿正是未时初,某记得真切。至于走时,某又上前寒暄了几句。郑郎君自己说了句'抄了一个多时辰...'。在下一看漏刻,可不正是申正。” 这很刻意啊...苏泽瞄秦偕一眼。 他老神在在,垂着眼、长睫半掩,不知在想什么。 掌柜的一看二人一时都没接话,暗暗舒了口气:“如果二位官爷没啥别的问题,恕在下...” “掌柜的,你如何肯定他中间没有离开过贵店呢?” 那个不好惹的似乎不想放过他。 “某一直在这收账台附近,出出进进的人都能看见。” “你不就没看见本官么...” “官爷您是从后门进来的...那后门敝店一般不开,今日是个意外。” ...... “唔...”秦偕瞥一眼‘意外’的后门,眼中有讥诮之色,“郑三郎每次来贵店,都一坐一个多时辰么?” “那倒也不是,”掌柜面皮一紧,随即若无其事说,“那日郑郎君看上鄙店一本古籍,那是前朝大儒柳禹兮的《河洛遗稿》残卷,某自然是不能卖的。但郑郎君求识若渴。某最是怜才,便允他在店内誊抄。” 说着,似是为了自证,他立刻命伙计去找出那本《河洛遗稿》。 秦偕接过,细翻了翻:“郑三郎整个全抄了?” “这某却不知了,”掌柜干笑一声,“某也不能盯着人家看不是...” 二人依旧走莫如书肆后门离开,掌柜的躬身虚虚送客。 尚未走远,就听他气不顺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小雨,把后门外的东西收收,找个木匠来把后门彻底封死,免得惹事。” 小雨就是之前被掌柜训斥的伙计,他沉默地送秦偕、苏泽离开。 就在反手将门带上之后,寡言少语的少年忽然开口:“二位官爷,是在问那位...这里有颗红痣的郎君么?”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角。 “正是。”苏泽脚步一顿,眼睛亮了亮,“敢问这位小兄弟,对此人初三那日来贵书肆,可有印象?” 那少年又沉默一瞬,终于再度开口:“那位郎君,未曾一直坐在屋内。” 天地都似安静下来。 “大概未时六刻左右,小人看见他从后门进来。”少年小小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苏泽边走边说,“因知道有后门的人不多,小的怕是偷书贼,特地多看了两眼。确认他是之前坐在后屋的客人,才放心干别的事去。” 苏泽放缓语调:“你可确定?” “确定。”少年点头,“他进屋时神情紧张,看着很怪异,小的才往书贼上想。” 苏泽与秦偕对视一眼。 少年又担忧起来:“请二位官爷切莫将小人的话告诉掌柜。掌柜的最忌讳旁人反驳他,小的本就嘴笨,素来不招待见,不想因此丢了营生。” 说完这些话,他再不吭声。 苏泽郑重拱手一礼,感谢他主动提供线索,并保证绝不向掌柜提及只言片语。 少年看着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身后莫如书肆那扇后门再度打开又合上,苏泽耳边传来一声哂笑。 “苏大人的承诺...”秦偕抱着臂,直勾勾看着她,“这孩子怎么能信呢...” 苏泽看看他,叹口气,转身往来路走去。 二人再度路过混沌摊。苏泽看见摊子前依然没人,阿婆却在油锅里炸着煎饼。 她走上前:“阿婆,来两个煎饼果子。” 秦偕...这又饿了?! “煎饼里加蛋。”他在苏泽身后歪着头补了一句。 阿婆抬头又见他俩,笑起来:“官爷可找到书肆了?” “找到了,”苏泽从袖中摸出铜钱,“谢您老指点。” 秦偕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老树上:“我看这条小道偏僻,并没有什么生意。婆婆怎不往外挪挪,到那边大道上去?” 阿婆翻动着手里铲子:“ 六十八了,怕累。老婆子我每日午时出摊,只做两波老主顾的生意。一波在午时,只吃馄饨。另一波一会儿酉初前后来,只吃煎饼果子配豆饮子。中间一般没有客人,老婆子也做不动,能填补点家用就行啊。” 这做生意的态度...挺松弛。 不一会儿煎饼果子好了,阿婆用油纸包了递到苏泽手里。 苏泽接过后并没吃,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起的纸,展开是一幅画像。 “婆婆,腊月初三那日下午,您有没有见过此人。” 秦偕原本散漫的神思倏然收回。 他略有些诧异。郑三郎并非嫌犯,苏泽居然还画了张他的小像随身带着。 画中是个相貌斯文、自带书卷气、五官风雅的青年男子。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狭长内双,本看着就有些风流,左眼下一颗泪痣,更添一股似若不经意的蛊惑意味。 秦偕看了小像,眼风掠过苏泽。 苏泽正满怀期盼地盯着面前阿婆,没有留意他。 婆婆眯眼端详画像一阵,忽然"咦"了一声:“官爷找的这位郎君,左眼下有颗痣是红的吧?” 苏泽一听,连连点头。 “那郎君长得斯文,老婆子见过他...呃,是哪天来着?” 老婆子掰着手指,顺着自己的思路絮叨:“那日老婆子的姑娘回门,嗯...是初三下午。第一波客人走完,我收拾摊子时见到那俊郎君从摊子前匆匆走过。当时我还看了看日头,呃...离申时不远。我急着赶回家看姑娘和大外孙子了,就没做第二波客人的生意。” 摊主阿婆和书肆伙计的说法对上了,苏泽压下激动,依然循例再确认一遍:“阿婆,您确定那日是腊月初三?” “确定。”阿婆点头,“我姑娘每月初三回门,错不了。” 问完话,二人告别摊主往西走去。 “饿了就吃,”看苏泽只是拎着煎饼果子,秦偕冒出一句:“免得拿在手上万一又撞上我...” “下官暂时不饿,”苏泽打断他:“这是准备的晚饭。” 秦偕看她一眼:“哦,买了两个吃得完么?” “下官还在长个子,”苏泽面不改色胡扯,“饭不嫌多。” 秦偕忽然驻足。 他看向苏泽手中的食物,勾勾手指。 苏泽一愣,下意识将煎饼递过去。 秦偕慢条斯理打开油纸包,低头对着其中一个咬了一口。 苏泽!!! “本官却是有些饿了,这个煎饼果子当苏推官给本官洗衣的费用。”秦偕三下五除二吃完其中一个,将另一个递还。 “今日颇有收获,”他继续向前走,“准你下值回家休息!” 苏泽立在原地,看着手中孤零零的煎饼,半晌无言。 此人历来沉稳有度,可现在行事却变得无迹可循。 她叹了口气,跟上去。 秦偕意识到苏泽跟着自己,有些意外:“苏推官家住府衙方向?还是不舍上官,想要送某回府?” “下官倒也没那么善于拍马屁。”苏泽加快几步与他并肩,“下官方才认真回想了一下,总觉得那半包耗子药好似还是哪里不对,但一时想不出来。因此,下官想回府衙去看看证物。” 7. 新旧骚扰 你虽然长得好看 腊月里,府衙众官差少了往日的勤勉。互相意会着打配合,都想早点下值回家准备过年诸事。 苏泽与秦偕折返回公廨时,堂中已没几个人。 看着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苏泽感叹一句:“难怪急着迫我判案,再拖几日,确实就年后见了。” 秦偕跟在她身后入内,正轻拍肩头零星雪花,闻言手上一顿。 他想起下午她提到的...“骚扰办案官员”,不自觉皱起眉头,眸光沉下去。 ------ 国子监里,学生斋舍两人一个套间,按名次挑选。 苏泽是被举荐入学的,在众生员中排名算得偏上,断不至于沦落到最次等的房屋。 可她却偏偏选了人人都避之不及、最靠西头一间斋舍。 那屋子,冬日阴冷、夏日闷热....条件实在堪忧。 也正因旁人都不愿住,她得以独占整个套间。 开学半个月,便起了传闻。 说鲁州府新来的苏郎君长得娘里娘气,说话斯斯文文,莫不是个好龙阳的。 又说她独住一间房,莫不是方便和相好的私会? ...... 国子监里生源复杂。有像苏泽这种品学兼优被举荐来的,也有凭着个好出生恩荫来的。总之,不乏爱搬弄是非的嘴碎之人。这等浑话一旦开头,不消多久就传得人尽皆知。 秦偕也听说过关于苏泽的传闻,但他向来不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这日傍晚,镇国将军的幼孙潘世珩喝多了,摇晃着身子站在苏泽的斋舍前,把门砸得砰砰响。 “苏无衣!开门。爷就喜欢你这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让爷好好疼你!”他嘴里酒气熏天,口齿混沌,却兀自喊得抑扬顿挫,“别成天只跟李东予那个小白脸厮混,他比你大不了两号吧...能有啥好处……” 晚饭时分,往返膳堂的学生众多,听得这种露骨的浪荡之词,大家纷纷驻足,咧着嘴看热闹。 人愈多,潘世珩的声音愈高亢,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围观众人心中虽鄙夷,却又不肯散去。 潘世珩酒意更加上头,拍门的力道加重:“莫要欲擒故纵,装得什么清高!爷今日就要——” 门忽然打开。 暮色之下,苏泽人在暗影里,怒意却漫出屋外。 潘世珩却是不惧。 他邪邪笑看苏泽,觉得她生气起来就像狸花儿小猫发威,并不如何骇人,反而可爱的紧。 嗤笑一声,他伸手拽人手腕:"这样才乖——" 出人意料,苏泽一声不吭直接动了手。 她忽窜上前,膝盖一顶潘世珩腹部,趁他不妨又用肘猛击其胸。 潘世珩酒喝多了,想反抗却一时站不稳,瞬息间挨了好几下,踉跄地往后退。 先是意外,随即暴怒。 “你、你竟敢——”他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 苏泽喘着气,额发散落,眼底怒火未熄,又要上前。 对方挨了她几下,酒醒了点。赤着眼,亦举拳挥了过去。 苏泽身量一般,潘世珩却是武将世家出身。虽说是个纨绔,比起其祖父几乎可以算是不会功夫。但耐不住他身形彪悍,一身腱子肉。照着苏泽按下去,压也能将她压死。 眼看要不可收拾,人群外响起一道无波无澜的声音。 “潘世珩。”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挪步,让出一条通道。 秦偕站在那里,手中卷着一册书,整个人襕衫翩翩,风姿卓然。 “国子监内饮酒,”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潘世珩通红的脸上,“禁例第三条,忘了?” 苏泽的目光随着那道身影。 她已知道,这位曾被她唤作“夫子”的人名叫秦偕。是整个国子监,不!全大平的读书人点灯熬油也难以超越的学神。 因为天资太高、学业太好,夫子们有事不能授课时常让他代课。 开学初那节经义课,他便是去代课的。 眼高于顶的太学生们,竟然无人有异议。 秦偕,字子行,在秦家年轻一辈中行六。 祖父秦俞,三朝元老,官拜光禄大夫。虽早已致仕不再过问朝堂政务,却名满天下,在清流士林之中地位超然。 伯父秦淳,横跨文帝与今上两朝,乃当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父亲秦恂,江南东路转运使。虽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可放在秦家这般煊赫的门第中,就显得平平尔。 “秦六郎,你莫要多事。”大庭广众挨了几下的潘世珩深觉丢脸,扭动手腕、咬牙切齿盯着苏泽,“老子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娘儿们叽叽的东西。” 苏泽脸上已挂了彩,左颊一道青紫在她白净的面庞上分外扎眼。 她背脊抵着门框,呼吸急促,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炸着毛、目光警觉。 秦偕的目光却压根未在苏泽身上停留,仿若她不存在一般。 “今儿不巧,在下执管。”他平淡开口,“不抓你,未来人人都能在国子监喝酒,这可不太好。” 说罢扭头一颔首,身后几个五大三粗、膀圆腰阔的学监一哄而上。 潘世珩脸色变了。 到了学监处事情可就难以善了了。训斥、戒尺都是轻的,开除国子监也不是不可能。若真是那样,祖父和父亲必饶不了他。家中还有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庶长兄... 潘世珩转身死死盯上秦偕,不知是不是刺激之下酒意再度上头。 他忽然发狠,大吼一声:“姓秦的,别以为你大伯是执宰就了不得!我祖父还是镇国将军..." 话音未落,人直扑上去。 秦偕将右手往身后一背,免得殃及手中书册,然后从容伸出左手。此时潘世珩已到他面前。 苏泽没看清秦偕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咔”一声轻响,接着是潘世珩的一声惨叫,随即人就跪倒在地。 再看他的一只胳膊,软软垂在身侧。 原来是被卸脱臼了... 苏泽看得张大了嘴巴! 李东予当日不在,他去郊县访友,第三日才回到国子监。 一听说此事,他外袍都来不及换,径直寻到苏泽的斋舍。 推门一看,她正坐在窗边读书,左颊的淤青虽消褪了些却依然显眼。 “苏无衣!”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你跟人打架了?” 苏泽无奈,消息传得真快,国子监里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李东予凑近了看她脸上的伤,又担忧地端详一番她的细胳膊细腿,拧着眉头说:“以后你可别和人玩儿命,你这小身量板...” 想了想话锋一转:“不过,有秦偕特地出手相帮,短时间内应该没人敢再骚扰你了。至于未来...” 苏泽连连摆手打断他:“不不不,秦兄出手是因为姓潘的喝酒违反了校例。我只是顺带得益,可不敢说人家特地帮我。” 李东予眨眨眼:“那...要不,将来万一再有人骚扰,你就说咱俩就是那种关系,让他们小心被我打!我祖上...也曾是侍郎!” 苏泽...... 李东予心虚地挠挠头:“侍郎官儿不够大,是么?” 苏泽无语凝噎... 李东予原地转两圈。 忽然,他凑到苏泽耳边:“要不,不妨稍稍营造一点你与秦偕....相交匪浅...的模糊声势?” 他给苏泽一个‘你懂的’眼神:“反正此番不管因为啥,他确实给你平了事儿。以他那般孤高的性子,咱氛围上拉近一点,他绝不会特意出言澄清。这般一来,众人忌惮他,自然就不敢再招惹你。 ” 苏泽咬着牙,一字一顿:“李、东、予...你嫌我名声太好了是么?” 李东予见苏泽看自己的眼神仿若白日见了鬼,他往后缩了缩:“无衣,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李东予又退后一步,讪讪笑着说:“你莫往那歪处想。就算真想走捷径,旁人也未必会信。秦子行素来众星捧月,身边什么人都有,你虽然长得好看,却也恐怕挤不进去...” 苏泽抓起腰后靠枕,朝他掷去。 ------ 府衙证物库已点上了灯,库管董炎正对着册子打盹。 门“吱呀”一声响。随着寒风涌入,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眨眨眼睛抬头朝门口看去,进来的是新上任的秦通判。 这位秦大人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让他眼底总透着淡薄的疏离,仿佛世间并没有太多值得他关注的事情。 董炎连忙起身,正要问对方来意,忽而从他身后暗影里走出一人。 这人裹着厚实棉披风,只帽帷下露出一张小脸,眉目精致有远山含黛之韵。董炎定睛一看,认出是推官苏泽。他一直觉得,这位苏推官的眉眼若是生在女子脸上定然绝色倾城。可惜,偏偏是位郎君,人便稍显柔弱缺乏阳刚之气了。 不过这样一个人,竟是负责责刑狱案件的推官...董炎心下感慨。 “董大人,这么晚真是辛苦啦。”苏泽笑着打招呼。 大冷天里,明媚的笑容似要融化年轻库管的心,董炎不由咧嘴:“不辛苦不辛苦...管管库物,并不繁琐。” “秦大人与我想看看郑家杀兄案的证物,可否?” “好说好说,苏大人有什么需求随时与下官说,下官定然...” 正说得热闹,忽而旁边“啧”的一声打断了对话。 二人同时扭头看向发出动静的秦偕。 他斜倚案旁,胳膊交叉在胸前,偏着脑袋看二人:“我只是想问,什么时候能进屋看证物?” ...... 苏泽与秦偕登记后,董炎带二人来到档案间。 他自架上取下一只木盒,又捧出卷册放在案上。 “案综及相关证物,请二位过目。” 案件记录二人都看过很多次,因此直接打开木盒,看证物中最重要的一样——鼠药。 “卖此药的商铺有详细记载,”苏泽开口,“郑二购买的时间和克数与商铺账簿对得上。嫌犯当初买了一两,此刻还剩七钱。” 秦偕从一旁拿起油灯,探身到桌案前。 苏泽也将脑袋凑过去,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她专注盯着毒药,说:“郑二用了三钱鼠药,然后把剩下的包回。还包得如此整洁,不像一个赌徒的作风...” “若一口咬定就是嫌犯所为,也没有明确事实可反驳。”秦偕的瞳仁幽深,视线并没在药包上,声音也有些暗哑。 苏泽侧头,撞上他的眼。 她神情一滞。 对方面不改色,继续说:“但是...一个游手好闲、从不读书的赌徒,应该不会打书笺结。” 苏泽!!! 她立刻回转头,凑近证物细看。 那绳结规整,两端余线等长,正是读书人常用的捆扎书籍、纸册的书笺结。这种结法,不易在纸页上勒出印子影响纸张整洁度。 “郑二大字都识不得几个,”苏泽喃喃,忽然直起身:“人证物证俱在,不如把郑三拿回来审上一审?” “苏大人...就这么定义人证物证俱在?”秦偕嘴角微抽,也站直身子将灯放回原位,“人抓回来后如何说?鼠药包打了个书笺结,案发时未曾一刻不离书肆。因此,必是你郑三郎杀人嫁祸?” 苏泽... 8. 自强立身 秦偕回到“乌程客舍”时已然圆月高悬。 小厮青禾早在廊下候了一阵,看见自家郎君立刻迎了上去。 这家客舍的东家,据说是回湖州安度晚年的皇商巨贾。他开设这处酒楼,对外称“不图挣钱,但求风雅”。客舍取"乌程"古名,屋内多以紫檀木装饰,连廊檐下悬挂的灯笼,灯罩皆是缂丝所制,很是华贵。 秦偕入住的是顶楼南首一间套房。这种房型是专为出行在外的贵人所设。主卧归主人起居,推窗可见临河夜色。次卧留给小厮、侍婢居住,便于随时入内侍奉主家。 “郎君可算回来了,今日辛苦。”青禾笑着上前。 目光扫过秦偕衣袍,他不由得“咦”一声:“郎君,您这袍上怎的这么一大片油点子?” 秦偕没有答话,只将手臂伸开,任青禾替他解下腰间束带。 “暮食已备下了,片刻便送来。”青禾早习惯了自家郎君的深沉,手上侍奉的动作不停,“府衙周边对外出赁的小院,小的也依照您的要求去看过。现下有三处合乎条件...” 秦偕却不急,走到铜盆跟前:“先净手。” 青禾递上帕子,客栈小厮端着食盒进来。 四碟小菜、一盅莼菜汤,并一碗粳米饭。 秦偕落座,拿起筷子忽又停住。 “你替我去查一查,”他道,“苏泽住在哪里。” 青禾嘴角一扬,脱口而出:“小的便料到郎君要问此事,已然查到苏娘子……” 话讲到一半,对上秦偕冷冷扫来的一眼。 青禾一捂嘴,立刻改口:“苏大人的居所。只是地方着实不近,在城南安平坊。步行去府衙,差不多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且那坊市名字唤作安平,实则并不太平,多有鸡鸣狗盗之徒出没。” 他顿了顿,偷觑秦偕面色,见那筷子仍悬在半空,便又添了一句,“小的猜测,苏大人手头不富裕。那片地方就只一桩好处——便宜。” 秦偕静静听他说完,目光落在汤盅里浮着的莼菜叶上。 片刻他才开口:“你是如何查到苏泽住所的?” ...... 此时的苏泽才刚踏进安平坊。 夜色已经沉透,坊内灯火稀疏。 她脚步一顿,停在一处快要收工的烤红薯摊子跟前。 只要天一黑,安平坊的摊贩们大多早早收了买卖,归家歇息。此处治安一般,没人愿意在外多逗留。 青年摊主正弯腰收拾炭火与家伙什,抬眼瞧见一位青袍官爷立在跟前像是要光顾生意。心里暗自忖度,坊里能住一位官差,纵使这位大人瞧着身形太过文弱,多少也能震慑几分宵小、维护维护治安,因此对待苏泽的态度格外热络。 “官爷,可要红薯?” 奔波一整日,苏泽下衙时已将在馄饨摊上买的煎饼果子吃了。 行到此处,腹中又泛起饥乏的感觉。心中不仅暗恼秦偕,这人就不能自己买一份?非要抢她的。 苏泽对摊主点点头:“小哥,给我来俩吧。” 青年笑着答应。俯身,在炭火堆里翻拣红薯。 趁这间隙,苏泽回头,借着烤炉昏黄的火光扫视身后街巷。 她心底总有种莫名的异样,觉得背后似有视线尾随。可回头看了几次,却寻不到半点线索。 心神不定间,滚烫的红薯已经递到眼前。 苏泽伸手要接,小贩却稍稍收回手:“官爷稍等,我替您包上,免得污了您的手。” 苏泽想起适才府衙前她和秦偕分别。 看着对方衣襟前那片油渍,想他就这般带着污迹在外走了一天,实在有碍官仪。 心中过意不去,她欠身道:“下官还是要为弄脏了大人的官袍而抱歉。” 秦偕却来一句:“然后呢?” 苏泽一愣:“先前那张煎饼果子,不是权作洗衣的费用了么?” 秦偕瞥她,神色莫测。 苏泽想暗叹一口气。对方官大好几品,她只得暗恨自己话多,委曲求全道:“要不然,大人把官袍脱下,下官带回住处,清洗干净了再送还给您?” 秦偕扫一眼周遭街市,眼神中意思明显,我在这里脱衣服? 苏泽忙改口:“敢问大人住在何处?下官随您去,待您换了衣服,我再取走便是。” 秦偕扬扬眉,若有所思:“苏大人这是拐弯抹角打听本官住处么?” “......” 秦偕顿了顿,好似想起什么,意味深长:“说来,苏大人也不是头一回对本官的住所好奇了。” 这话一出,苏泽也立马想起什么,脸哗的红了。 ------ 那年,潘世珩之事后,果然有一阵没人再敢打扰苏泽清静。 日子安稳到了深秋。 这日,又是律学课。 苏泽踩着满地落叶来到律学堂。尚未开课,教室门敞着,她站在入口看了看。 秦偕在老位置上,依然一人独坐。 他一手支着头,正凝神批阅什么。晨光从窗户切进来,斜斜照在他端肃的脸上。 苏泽在原地驻足片刻。身后有人越过她,嫌她碍事,低低抱怨一句:“怎的挡在门口...” 她不再犹豫,迈步穿过或明或暗的目光,在秦偕身旁坐下。 将笔墨摆好,苏泽余光瞥瞥同桌,原来他正不知替哪位博士批改作业... 秦偕专注于手中的事没抬头,她也没出声。律学堂内渐次坐满,博士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这一课讲的是盗律。 苏泽记了满纸的笔记,待终于讲案例时,她搁下笔揉揉手腕。 忽而,一张注条从旁推来,一条"亲属相盗"的例外条款赫然在上。 她怔了怔,抬眼看他,他却只望着博士,面色如常。 下课后,大家各自结伴离开。 秦偕也起身,将书册一合,依然从她这侧穿过。 “《大平刑统》背完了,可以继续背《大平律疏》。”他脚步未停,声量也不高。 苏泽知道,那是对她说的。 仓促收了笔墨追出去。廊下人多,他步履又快,她疾步越过好几个学生才赶上前方挺拔的身影。 "秦兄,谢谢你。" 秦偕睨苏泽一眼:“随口一提,无须如此客气。” “不是律学课的事,”二人并肩,他悄然放缓了脚步。回廊下有清风穿过,将他俩衣带交叠着扬起,又徐徐落下。 “是为了那日秦兄替我解了潘世珩之困。”苏泽补充。 秦偕这才想起那回事儿。 “潘世珩违了禁例,不但校内饮酒,还酒后失德。那日我循例执管,职责所在。”他终于将黑黝黝的目光认真投向苏泽,“若仅为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 苏泽跟着他,绕过一丛修竹,又穿过一道月洞门。 一边走,一边说:“话不是这么说,无论秦兄是因为什么原因,但结果是帮了在下大忙,致谢是应该的。” 秦偕忽然停住。 苏泽也倏然收脚,然后看见对方手中闪出一把黄铜钥匙。他的面前是一扇木门,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斋舍编号。秦偕将钥匙插入锁孔,没着急拧,而是偏头看她。 “所以苏弟,”他含着一丝笑意,“可是要进在下屋内,再谢几句?” 苏泽这才惊觉自己跟着人家到了何处。 她面颊一热,忙道:“不不不,冒昧了。” 说罢赶忙转身离开。 “苏泽。”秦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泽回头。 “世间能真正成全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那日倘若你不曾直面潘世珩,那他违规我也未必‘看得到’。自强者,人亦助之。你可明白?” 有金色秋叶随风簌簌落下,擦过她的肩头,飘向他的衣角。 她望着他没有作答。 秦偕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要进屋,却又补上一句: “不过...你那点拳脚,轻易不要再打架了...” ------ 回忆一幕接着一幕。 “官爷,官爷....红薯...”摊主的招呼打断了苏泽思绪。 她笑笑,付钱接过红薯,往前继续走去。 道路越来越幽深,两侧的矮墙逼仄起来,苏泽加快了脚步。可是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像是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黏在她后背。 她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探入左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匕。 从前在鲁州府配县任主簿,办理一桩大案时,她险些被身后偷袭的人宰了。那蒲扇般的大掌卡在脖子上的滋味,她至今都记得。自那以后,她便备下这把匕首,日日带在身边。 越往前走,巷道越窄,光线也更加幽暗。耳边只余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声响。 寒意很浓,她可以确定身后有人,且离自己越来越近。 苏泽浑身汗毛直立,她默默卸下刀鞘,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骤然间,肩头一沉,一只手掌照着她的肩膀拍了下来。 她一个旋身,匕首破空而出—— 谁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苏无衣,竟然真是你!” 苏泽手臂一僵,硬生生刹住自己向前的去势。 那人似也吓了好大一跳。 还好他身形灵活,及时侧身一闪。匕首的锋刃擦过他的广袖,“嘶”的一声割下一缕袖角。 9. 重逢挚友 “我去,天爷啊!” 那人猛退几步。 “苏泽,你要吓死个谁!” 苏泽定睛一看,也是一怔:“承安!” 李东予长舒一口气。他为人豁达、性格乐观,虽然片刻前才被狠狠吓了一跳,但情绪调整得很快。 此刻,他抬手对着自己破了的袖子打量一番,笑道:“无衣啊...这是要与我割袍断义?” 苏泽却没有接应李东予的调笑,而是探头往他身后张望半天。 视线尽头,一盏有气无力的街灯昏昏欲灭,随着夜风明明暗暗。除此之外,四下里没有任何动静。 李东予也反应过来。方才苏泽出手,并非单单因为夜色里自己在其不备时拍了她肩头。 他背起手,跟着苏泽一同四下打量周遭。 半晌,疑惑开口:“什么情况?你在找谁?” 苏泽缓缓摇摇头,深吸口气,转身拉着李东予往自己院子走去:“承安你怎么跑湖州来了?” 听苏泽问起自己情况,李东予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哈,在下授了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事,这是去赴任路上。因着期限宽裕,听说你与秦六郎都在湖州任职,趁此机会转悠到这儿和你们叙叙旧,顺带看看两浙路的风光。” 苏泽略一思索,困惑道:“你不是在上京任翰林院编修么?怎么突然签书凤翔?” 李东予收起笑容,叹一口气:“无衣你离开上京回鲁州赴任后不久,我母亲就病故了。回乡守孝两年,去年我才再次赴京,参加了博学鸿词科考试,” 看着苏泽睁大了眼睛,扭头望向自己那惊讶的表情。 李东予眼眸垂了垂,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被评为第三等。官家觉得我策论做得还过得去,便任命我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 苏泽一时无言,她对这种顶级学霸简直叹为观止。 制科考试,一、二等虚设。能考到第三等几乎让人不可想象。她细细回忆,大平开国近百年,眼前这位,约莫是第二个在制科考试评被为第三等的。 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喃喃道:“承安兄,我但凡有你们这等人才华天赋之万一,也不至于当年只考第六十名。” 李东予听了,却摇摇头:“无衣,你不能如此想。” “第一、你年纪小。科考这件事,经义一道凭的是苦读积淀,策论却不仅仅关乎天资与勤勉,还要看阅历和经验。”他神情郑重起来,仿若在国子监与人辩经时的模样,“第二、即便论及才华天赋,愚兄也是断不敢与秦子行比肩的。想当年圣上尚且忍不住赋诗《赐状元秦偕诗二首》以示褒奖,其才华可见一斑。那才是...哎!愚兄惭愧。” 李东予以往没有少发表仰慕秦偕的感慨。此刻,苏泽估摸着他又要忆往事、说今朝长篇大论起来,忙截住话头:“承安,你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 李东予... 他看着苏泽眨眨眼:“....我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这儿是何处!附近太黑了,我本打算寻一间小客栈先落脚,走着走着竟有点迷路...然后,远远看到一个人颇像你,我便跟上来了。” 苏泽无语... “是不是天大的缘分!天爷...方才我险些就被你杀了...” 苏泽拽着李东予回到自家小院,烧了热水正要翻找茶叶沏茶,却被对方一把拉住。他摆摆手:“白水就好,这般时辰喝茶,怕是夜里走了困。” 苏泽和李东予早在入国子监之前便已相识,说是发小也不为过。当下便也不再客套,二人各捧一盏热水,坐在灯下闲话。 “无衣,你这差事是不是很凶险啊,怎么回身就能给人一刀...”李东予尤自沉浸在方才的刺激当中,一边感慨一边抬眼环顾四周。屋舍简陋、陈设寥寥,透着几分家徒四壁的凄凉...他不由得轻叹,“也难怪,你住的这个地方实在太黑了。” 苏泽闻言默了默,适才在巷道中被人暗中盯着、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浮了起来。 她抿一口热水,问:“承安,方才你一路过来,可察觉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么?” 李东予略一思忖,答道:“就是觉得黑,周围的道路也乱七八糟、绕来绕去让人辨不清方向。其余倒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 沉吟片刻,他放下手中茶盏补充:“但是,你这个附近环境杂乱,若真有人想暗中藏匿、伺机作祟,可是太容易了。” 苏泽点点头。 她当初图这小院赁金低廉,一租便是一年,眼下还差数月才到期。 其实她并非那般拮据,只是想着多存些积蓄,留作日后安身之用。 可倘若性命不保,钱财又有何用!苏泽掂量掂量,决定回头还是得寻一处环境好的居所。 见苏泽捧着茶盏出神。 李东予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道:“子行近来如何?你怕是不知道,当年你去鲁州府赴任后没几天,他便随掌院大人办差回京了。哎哟...也不知是谁触了他的霉头,有那么一阵子,好似人人都欠他百万钱一般,整日脸色沉得吓人。” 他顿了顿,似是感慨:“以前他固然是有点性情....高冷,可那段时日连话都不说了。你想想,编纂黑着脸,翰林院里我们这些编修,连同下面的文吏,谁敢肆意开怀?大家都跟着受了不少罪。” 他摇摇头,“啧啧”两声:“那家伙,比人家屡试不中、死了娘子还要阴郁。亏得官家后来调他去当了中书舍人,才算把我们从苦海中解脱出来。诶,你说也怪。如今他好好的中书舍人不做,怎么跑来湖州来当通判呢?这不是一个状元该走的道路,秦家诸位老大人要气死了吧....” 苏泽的神思在李东予的话里游离。 脑中惶惶然又回荡起: “苏无衣,明日我将随掌院大人去趟应天,约莫月余回来。” “苏无衣,你等我回来。” ...... 失神间,李东予那张大脸忽然凑到她眼前。 苏泽心头有些瑟瑟,她眨眨眼睛,信口搪塞:“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许是为了下地方基层历练资历,待回上京之后就能穿上绯袍了...” 说罢,她‘嘿嘿’干笑两声。 李东予投来一个‘莫不是有病’的眼神:“你何曾听过哪一榜状元,热爱...这么一个迂曲的升官路子...?” 苏泽噎了噎,想起今日被抢走的煎饼果子,这几日莫名遭到的挤兑。 她咬咬牙:“许是惹恼了官家呢,他说话向来不怎么讨喜。” 李东予白眼几乎要翻上了天:“他不过是对国子监那帮一味追捧他的庸人说话不留情面罢了!” 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对着这里清明、心思纯良的人,他素来待人宽厚。” “再说以他的才智,如何会对官家不敬?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妥,那必然是他容貌风姿太过出众,风头都要比肩陛下了。传闻安怡公主还恳请圣人,将秦子行指给她做驸马。” “是嘛,”苏泽笑意空空,没什么温度,“秦大人好运道哈。安怡公主可是上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聊到此时,苏泽只感觉自己心神很难集中,连开口说话都带着几分勉强。 想来自己忙碌了一白日,晚上又一惊一乍的,是真的累了。 强打精神又和李东予聊了几句,二人便起 身,在厅堂铺了一处简易卧榻。 彼此推让几番,终究是体格更为壮实的李东予留在外厅歇息,苏泽回了自己的卧房。 二人各自歇下。 苏泽散了发髻躺好,拉过被褥时轻轻叹了口气。 又暗自纳罕、觉得莫名:好端端的,我叹什么气? 未及细想,李东予的大脑袋又探进门来:“苏无衣,秦子行不会是奔着你来湖州的吧?” 苏泽随手抄起身边一个抱枕砸了过去:“你没病吧...” 李东予接住软绵绵的囊袋,抱在怀里。他摸摸脑袋,犹自嘟囔:“我总觉得他对你不太一般...” 苏泽:“滚滚滚...” 门终于合上。 这一晚,苏泽梦魇缠身,睡得不太安稳。 起初是郑三。那人的面容浮在漫天浓雾之中忽隐忽现,狭长的眼睛下那颗红痣,似艳色风流,又似幽幽鬼魅,慑人心神。 场景陡然一换。 眼前变成了荒芜破败的长青观,遍地荒草萋萋,满目断壁残垣。 一道轻佻浮浪的声音随风飘来:“阿妹啊~” 话音未落,就见一张奸邪的面孔徐徐朝她逼近。 她要转身逃离,四肢却重比千斤,动弹不得。 第二日清晨,苏泽醒得很早。 独自看了会儿书,估摸着时辰到了,才将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李东予强行拽了起来。 李东予魂不归体,眯眼瞥了瞥窗外日头,恹恹道:“离上衙还早得很,起这般早作甚?” “因为,从这里去衙门,得走小半个时辰...” 李东予闻言哀嚎一声:“啊!苏无衣,你住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简单洗漱一番,二人动身往府衙去,半途中还买了饼子边走边啃。 鉴于油果子贴了上官衣袍的惨痛经历,眼见到了衙门口,苏泽三口并作两口将食物吃了。擦干净手,拍了拍官袍,确认仪态整洁。 李东予瞧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急急忙忙把饼子塞进嘴里,又含混不清“诶诶”两声,倾身替苏泽拈去唇边沾着的一粒芝麻。 收拾妥当,苏泽正要抬步往里走,迎面却撞见一人。 他好似也是刚到衙门口,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立在阶下,懒懒看着二人,瞳仁幽深。 秦偕虽然面无表情,却让苏、李二人都打了个激灵。 李东予心中莫名发虚,竟生出几分私行不端被当场撞破的窘迫。 他压下这般没来由的古怪感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着抬手想要拍拍对方。 然而,适才那种仿若干了什么天道不容之事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的手在空中一转又缩了回去。 李东予摸了摸下巴,笑道:“秦兄,上京一别两个月,咱又见面了。” 秦偕神色依旧平淡,只是嗓音中细微的起伏能听出他的喜意:“承安也被调来湖州了?” 此语就是在与他打趣了。 想来刚才确实是无端的错觉,李东予放下那缕疑虑“哈哈”笑起来。 “哪里哪里。”他扬唇,招呼苏泽近前来,三人并肩同行:“小弟我途经此地,特来拜访二位。这不,昨夜路过安平坊,今日一早便和无衣一起来衙门寻你。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秦偕缓缓停住脚步:“所以,昨日你宿在安平坊了?” 好似觉得他的话太迂曲,不能证明自己和苏泽亲密无间的友谊。 李东予笑着回头,一手搭上苏泽肩头:“对!昨日我和无衣彻夜长谈、同榻而眠...” 苏无衣:“...” 秦偕...嗯? 10. 疑点重重 秦偕安安静静看向苏泽,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他生的极好。眉目疏朗、鼻梁峻挺,面部轮廓深刻利落。不笑的时候,唇线淡淡抿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一双眼眸宛若幽沉寒潭,平日敛去锐意则静水流深。可待光华流转,内里锋芒暗出时,自又有一番举重若轻的气度。 此刻,他不言不语地望着她,苏泽一眼便读出其下暗流翻涌。 她心头猛地一跳,甚至窜上个念头:他莫不是在介意承安与自己昨晚‘同居一室’? 但她又立刻嗤笑自己自作多情。 想来,秦偕大抵是觉得她狗胆包天,竟然如此放浪形骸,与外男‘共榻’,全然不怕现出原形。 总之,那神情她最近熟悉得很,指不定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让人无言以对的话... 李东予心底那股子没来由的虚感,又莫名附体了。 他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收回搭在苏泽肩头的爪子,突然以手捂胸来了一句:“不过,你知道么,昨晚我差点被无衣一刀捅死。” 秦偕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踏进府衙大门,通往公廨的廊道回曲着向内延伸。满地残雪之下,朱漆栏干衬着绿漆雕花,色彩愈发鲜亮、醒润。 三人一行走在连廊里,李东予夹在秦、苏二人之间,兀自絮絮叨叨:“哎,你不知道,苏无衣住得那个地方,乌漆嘛黑,真有点慎得慌。但是呢,她随身带着把匕首,感觉不对就给别人来一刀,这可更吓人。” 秦偕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苏泽。 他眉心微微皱了皱,正要说什么,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端肃的声音:“苏推官住在哪里呀?” 诸人转头循声望去,只见知州江仪不知何时立在前方拱门旁。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庞方正持重,鬓角隐现几缕霜白。一身绯袍、气度沉稳,眉眼间虽自带庄重威仪,望向几人的目光却很是和煦。 诸人忙整衣施礼。 礼毕,苏泽笑着回答江仪:“回大人,下官住在安平坊。” 江仪沉吟片刻,侧首对身旁一人道:“宋提辖,城南那几处坊区,着实该严加整治一番。近来数起治安事端,都出在那一带。” 那宋提辖生得孔武健壮,是一副典型的武人面相,臂膀粗壮,劲气隐在公服之下。 听得上官叮嘱,他当即抱拳应承,声如洪钟:“属下领命。” 苏泽闻言,连忙又对江仪一礼:“下官多谢大人关怀。” 随即又转向宋提辖,客气致意。道有劳提辖费心,有需要她配合之处,提辖尽管开口,云云。 这边苏泽与宋提辖还在寒暄着,那边知州忽然又开口,这回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东予身上:“这位郎君是...” 李东予见江仪看向自己,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回大人,下官鲁州李东予,即将前往凤翔府赴任判官一职,路过湖州,特来探望同窗。” 江仪凝神想了想,很快笑了起来:“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李承安。如雷贯耳啊!” 李东予,景明三年进士科探花郎。本在翰林院任编修,循例积攒资历,之后看个人造化,大概率可稳步升迁。 谁料母亲突然病逝,只得回乡守丧。两年孝满重返上京,又参加制科,竟再度取入第三等。 这等事情寻常人或许暂且还不太清楚,但江仪身为知州,执掌一方,对朝中人事变动向来敏感,自然是知道已然名动上京的李东予。 听堂堂知州这般赞誉,李东予哪里敢坦然受之,连连作揖:“使君谬赞,晚辈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江仪捋须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在李东予与苏泽之间来回一扫,神色中带着几分问询。 意会到上官是在疑惑二人渊源,李东予又道:“晚辈与苏推官同出自鲁州府。” 说着,又笑看一眼秦偕:“秦通判与我等亦是国子监同窗,我三人还是同科进士。” 原来三人同榜及第。 秦偕是景明三年进士科状元,李东予为探花。 苏泽则稍微逊色一些,位列第六十名,再跌一跌便要落入同进士一榜去了。 江仪满目欣赏地打量眼前三人。 尤其是秦偕和李东予,一个矜贵自持、一个朗如灼阳。 两相映衬之下,苏泽虽也算出众,却显得柔婉平和有余,杀伐之气不足。 江仪也是从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苏泽在他手下数月,他看过不少其呈上的案卷。凭多年阅历他暗自判定:苏泽笔下文采斐然。只是文风如其人,婉约有余、魄力稍欠。想来当年主考官偏爱风骨刚劲的文章,故而她名次略逊一筹。 他心中暗叹: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一榜实在过于人才荟萃,称一句千古龙虎榜也不为过。 大家又寒暄几句。江仪见自己在场,几个年轻人始终拘守礼数,便托言衙内尚有公务,步履端方地离去。 转过回廊,听到身后交谈声又起。他暗自淡笑,想是没有自己在旁年轻人终于松快了。 他忽忆起意气风发的青年时光,也曾与故交这般言笑热络。 如今年岁渐长,满心只剩城府算计,那些坦荡又热烈的日子,都随岁月消散了。 当下,独秦偕有自己的直房,于是三人一同往他处去。 苏泽官阶低,李东予又是客,她很自觉去取了茶具温杯泡茶。忙完之后,才在二人旁侧坐下。 秦偕自是清楚李东予制科得中第三等的事情,但他要去凤翔府任职,却是方才听他与江仪交谈才知道。秦偕不绕弯子,径直道:“你倒是好运道。凤翔府太守宋轩也是个醉心山水、文辞风雅之人,想来应该能与你谈得来。” 李东予此前也暗地打听过未来的上官,知其性好游历、工于诗词。 此刻听秦偕也这般说,知他曾任天子近臣,消息最是精准。遂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时抚掌笑道:“这就好。” “不过,承安也莫太欢喜。”大约怕李东予乐观过甚,秦偕难免操心提醒一句。 “宋太守寄情山水,也未必全是‘乐不思蜀’,凤翔府乃是重 要的军事枢纽,愚兄窃以为其军政人事关系复杂。”他顿了顿,“有些时候,山水之乐不过是避事之法罢了。" 李东予翘起的唇角耷拉了下来。不过他天生乐天派,闷了没一刻便想开了。 知道秦偕是一心替自己考虑,他起身郑重一揖:“谢秦兄提醒,小弟定当留意。” 又转头看向一旁默然吃茶的苏泽,"无衣,湖州离凤翔府也算不得多远,得空来找我。愚兄定陪你喝酒爬山,领略无限风光。" 苏泽忙搁下茶盏:“好。听说凤翔府的仙霞山景色极好,待我年休,定要去叨扰承安。” 李东予眉眼舒展,欢喜点头,正要再开口,秦偕的声音凉凉插进来:“郑家的杀兄案,人证物证都齐全了?” 李东予... 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离现实更近、感觉更刺激的事情吸引。 于是侧身好奇问苏泽:“什么杀兄案,说来听听?” 苏泽无奈,将手头案子的来龙去脉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又转向秦偕:“下官昨夜想了半宿。若转换思路,假设杀人凶手不是郑二郎而是郑三郎,那么却有一事说不通。” 她放缓语速,捋着思路细细分析:"郑老叟虽算得上户,也不过宅院一套、田产三十顷。郑大也有处宅院,但他没有儿子。身死之后房产收归族中,虽要再分,却未必全然归属郑三。郑二是个赌徒,名下无房,只有薄田五倾,穷得叮当响。所以,即便郑大、郑二都死绝了。经宗族重新分配,郑三所得也不过是父亲一处宅院、长兄大半宅院,田三十顷上下。” 语毕,她目光环视对坐二人,不知这富贵乡里出来的两位郎君能否捕捉并领悟她的逻辑。 秦偕垂眸,李东予亦蹙眉思考。 终于,李东予开口:“这郑三郎学业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在苏泽看来是很关键的问题。 苏泽:“岁试优等,明年解试,秋闱若得过,一个举人老爷跑不了。” “你们说的这个郑老爷子的院子价值几何?”李东予继续问。 苏泽伸出一只手:“那般大小的院子,在湖州城东、城北约莫一千至一千五百贯。而郑父的居所,不巧在鄙人所居的安平坊...价值顶多五百贯。 “郑大的院子呢?” “在城西南,稍贵一点,八百贯左右。” “你们觉得一个准举人为了三十顷田,一千三百贯的小院...还不一定有这个数,”李东予莫名其妙看看左右二人,“...杀人?” 大平朝,若是一朝得中,前途可期。 一个上户的三十顷田外加一千来贯钱,实在不足以令一个只有二十来岁、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干出谋财害命之事。 “承安问得正是。”苏泽肯定地点头,表达自己对李东予的认同。 “苏推官思维很跳跃啊...”一直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秦偕,终于淡淡开了口,“昨日还仿若人赃俱获,忙着‘抓回来审审’,现在凶手又并非郑三了?” ...... 11. 不善骑马 苏泽也知道,一个主办刑狱的官员,在上级面前对自己负责的案子思路反覆无常、言无定论,实在不像个样子。 她有点惭愧,低了低眼:“倒也不是。下官是觉得,正如秦大人所言,此案深想起来确有蹊跷,还须深查、不可造次。” “那苏大人打算从何处再度着手呢?” 苏泽有些语噎,‘再度’这俩字儿用的... 秦偕却气定神闲,拿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端得一位胸中有数,对下属循循善诱的好上官模样。 “下官...”苏泽却是真卡住了。 她心里清楚,一名当职官员不应该只抛出质疑,而不给上级提供可行的处置思路,如此非常没有专业素养。可现下她确无头绪,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官以为还需再行查访。包括郑家宗族...雨花巷的刘娘子一干人等,虽说案发后都已录过口供,如今看来,仍要再度细问。还有...” “哈...”坐在旁边左看看右望望的李东予突然笑了一声。 苏泽、秦偕齐齐看向他。 李东予摆摆手表示歉意:“无衣当年一口一个‘愚弟’,如今一口一个‘下官’,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们继续,继续。” 苏泽配合着憨笑两声。 秦偕却挑眉。 “昨日人证物证俱全,今日又要挨个重查...”他将视线重新转向苏泽,“苏大人这般翻来覆去,难免还得再挨一回狗血啊...” 李东予一惊:“无衣,你被人泼了狗血?” 苏泽深觉秦偕又在挤兑她,幽怨地投了个‘能不能别提这等没脸之事’的眼神过去。 “这也太过分了!谁这般大胆?袭击朝廷官员可是重罪...抓没抓起来?” 李东予兀自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嚷嚷,扭头却见秦偕站起身来。 只见他一扫散漫之色,利落地从衣架上取下外氅,对着不明所以看他的二人,只抛下一个字:“走。” 苏泽和李东予对视一眼。 “诶...”李东予先憋不住,“去哪儿啊?” ------ 湖州府羁押嫌犯的府狱,离衙门有二十多里。 三人两马,朝着府狱疾驰而去。 苏泽不擅骑马,她坐在秦偕身后,两手虚虚扶着他腰侧。 秦偕赴任湖州,竟然还带了他的那匹叫“逐光”的黝黑宝马来。门阀望族就是可远观、可仰望不可对比焉。李东予就没这待遇,他跟着二人去看热闹,骑得是府衙一匹棕色杂毛混血小公马,落在后面一溜追赶。 跑了不出二里地,秦偕突然勒马。苏泽正不解,见他翻身下马,不耐地将她往前一挪。 苏泽还没调稳姿势,秦偕已重新上马,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了缰绳,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系列动作做完,李东予才骑着那匹小马颠颠追上来,一脸茫然:“你们怎么停了?” 苏泽觉得落在秦偕双臂之间很是尴尬,她低声嗫嚅:“下官……下官坐后面挺好。” 秦偕低头看她发顶一眼:“就刚才那速度,到地方天都黑了。” 苏泽面颊已然有些发热:“大人可以骑快些,逐光应该没问题的。” 秦偕嗤笑一声:“逐光当然没问题。但就你那虚劲儿,我怕它真跑起来,苏推官你掉下去再摔个好歹,没人干活!” 苏泽讷讷。 忽而听身后李东予扬声道:“无衣啊,你这骑马还不行呢?” ------ 苏泽并非没有学过骑马。 国子监有骑射课程,和律学一样,不算必修。 但骑马是一项基本技能。君子六艺,能入国子监者要么能力出色,要么出身显贵。故而,大部分生员入学前就已然很擅长骑马。 苏泽却是个例外,她一上马背便觉头晕目眩,视野里天地震颤,心慌意乱下只觉得要掉下去。 可她深知,不会骑马往后工作、生活将处处掣肘,需得克服心理障碍学会它。 于是她寻了个午后,独自到学校的马场,选了匹性看上去性情温顺的小母马慢慢练习。 那日天气朗朗,马场空旷。 苏泽正试着让马小步慢跑,场外忽然传来几声炸响,似是有孩童偷耍炮竹。她座下马匹受了惊吓,前蹄腾空一瞬,继而发足狂奔。 苏泽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风声灌耳,景物飞退。 她双手死死抓着缰绳,上半身俯在马背上,只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胃里翻涌欲呕。 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阵阵发黑,眼看就要坠下马去。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从侧面而来。有人纵马逼近,很快便与她并驾齐驱。 那人半身倾过来,伸手拉住她这匹马的缰绳。他力道极稳,另一只手揽住苏泽腰际,将她从惊马上带起。 两马交错,苏泽跌进一个带着松墨气息的怀抱,耳边听得那人低喝:“松手。” 她无意识地依从指令松开缰绳,下一瞬已被彻底安置到另一匹马上。 身后那人胸膛起伏、心跳急促,声线却非常沉稳:“坐好。” 苏泽睁开眼,看见一双握着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她感觉自己好似重回阳间,长舒一口气,心脏缓缓落回胸腔。 然后苏泽回头,入眼是秦偕紧抿的唇线。 他额角有汗,眸色却锐利非常,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耳旁的风缓了下来,身下的马儿减慢步伐,最终停了下来。 苏泽这才发觉自己双手还紧紧攀抓着秦偕的手臂。她慌忙松开,哆哆嗦嗦说:“多谢秦兄……” 秦偕没应声,率先下马。 苏泽紧随其后跟着翻身下来。她双腿仿若不是自己的,落地时一软险些摔倒。秦偕伸手托她双臂一把,他的手很有力,确认她站稳后立刻便撤开了。 秦偕抬眼看苏泽,她的发髻有些散乱,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到唇边。那唇因为方才受了惊吓,此刻尤其红润。 他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待身子侧过,那只手已然背到了身后。 视线从苏泽脸上挪开,秦偕看着远方落日道:“你这样瞎骑马,会把自己脑袋摔断。你那个同乡我看马骑得很好,你让他指导指导。” 苏泽的声音依旧在微微战栗:“李东予嘛...他说教不会我。是以,是以愚弟才来自己练习。” 秦偕一时无言。 他无奈指了指身旁那匹黝黑鲜亮、四蹄矫健的高头大马,说:“你再上马,但不要真把重心压坐在马鞍上。” 苏泽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看着秦偕——他这是想教她骑马? “磨蹭什么?”秦偕瞥她一眼,“难不成还要我抱你上去?”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大黑马的脖子,又顺着它的脸庞抚到耳后,低声道: “逐光,耐心些,别欺负新手。” 周遭有人路过,目光窃窃落在二人身上。 苏泽忙伸手,抓住鞍桥,踩着镫子上了马。 “放松。”秦偕的声音传来。苏泽低头看见他身姿挺拔站在马下,抬眸对自己说:“腰背挺直,跟着马的步伐起落。别僵着!马发现你害怕就不会听你的。” 他教得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只说最基础的要领。 可苏泽却怎么也做不好。 她咬着唇,拼命想照做。可脊背刚挺直,逐光步子一换,她浑身又绷得僵硬,连呼吸都错乱了,汗水再度湿透了衣襟。 夕阳的余晖斜铺在马场上,碧草泛着柔光,一切都那么温柔。 唯独苏泽在马上面色万分惶恐,整个人摇摇欲坠。 秦偕牵着缰绳,眉头皱了起来。自己教了半晌,她还是那副模样,连让马小跑都做不到,更莫说别的。 日头愈发西斜下去,秦偕终于停了脚步。 见他站定,根本不用苏泽指令,逐光也停脚打了个响鼻。 “苏泽。”他仰头看她,语气有不解,还带了几分‘怒气不争’,“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不过是骑马,又不是让你考武状元。拿出你读律书的那股劲头也断不至此。” 苏泽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不是不用心,是学不会。” “学不会?”秦偕漫笑一声,“这世上哪有学不会的事,不过是你不能克服心魔罢了。” “是。” 苏泽也抬手,轻轻抚过逐光的鼻梁。逐光忽闪着大眼睛,瞅瞅她,出人意料的没有冲她喷鼻。 秦偕微觉诧异,看一眼苏泽。她不了解逐光的桀骜不驯,只当寻常,此刻摸着马儿低着头,神色平平。 可不知为何,秦偕却从她周身,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我爹,就是坠马离世的。”良久,她开口,嗓音很轻,“我只要一坐上马背,眼前总会浮现他的模样。” 秦偕握缰的手一顿。 苏泽没看他,指尖还停留在逐光漆黑的皮毛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马,也像安抚自己。 那天,秦偕没有再继续教苏泽骑马。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不见了,远处膳堂升起了炊烟。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逐光踏着蹄子,不安分地转了半圈。 秦偕一手控马,一手伸向还站在马下的苏泽。 “上来。” 苏泽愣了愣,很快顺从地伸出了手。 秦偕掌心一紧,猛地使力。 苏泽整个人被拽起来,天旋地转间,被提到了马前。秦偕虚环过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臂弯之间。 逐光迈开步子,慢悠悠往回走。匹国子监的教习小马垂着头,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马上的二人还是隔着寸许距离。但苏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体温,隔着衣衫透过来。 “秦……兄,”她声音发紧,尽力稳住调子道,“我…愚弟坐后面就可以。” 片刻,秦偕低低笑了一声:“我怕你晕马,从逐光身上掉下去,可不是国子监那匹小东西能比的...” ------ 思绪翻飞之间,苏泽感觉恍若时光交错。 此刻,身后的秦偕双臂再度锁紧了她。一声低“叱”,逐光飞奔而出,将李东予甩在身后。 12. 惊天供词 湖州城外的府狱,高墙耸立、窗棂窄小。三人甫一踏入狱门,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四下里空旷沉寂,唯有岗哨和巡差戒备的目光还带来几分活人的气息。 李东予非湖州府衙官差,不便再入内,便由差役引着去茶水间喝茶等候。 苏泽和秦偕去往地牢,跟着狱卒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下。二人越走潮气越重,两侧石墙上渗着水珠,壁上火把忽明忽暗,照得人影憧憧。 郑二在走道尽头的一间牢房里,已被关押了十多天。 狱卒上前开锁,铁锁与门环相撞,叮铃作响。草席上蜷着的人闻声,猛地坐起身,连滚带爬扑到铁栅栏前。十余日牢狱消磨,郑二早已不复当初那副面皮油滑、眼珠乱转、不时叫嚣着要称勇斗狠的无赖模样。 此刻他须发蓬乱,囚衣污糟,眼窝深陷进去,神情惊惶。 苏泽是来过这里审问嫌犯的,但秦偕是第一次来。 “官爷!官爷!”郑二一见苏泽现身,十指紧紧抠着铁栏,“草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脸扭曲着挤在栅栏缝隙里,神情似在崩溃边缘:“草民冤枉啊。草民不曾谋害大哥,请青天大老爷替草民做主!!!”说着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说来就来,很快糊了一脸。 苏泽只冷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火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中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威严气势。 郑二被那目光镇住,原本想再嚎几声却硬生生憋住,闷得打了个空嗝。他仰头望苏泽,眼眶里蓄满泪水,却不敢让它坠落下来。 秦偕隐在苏泽身后两步的阴影里,抱臂而立,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影上。 “郑二,”苏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开口,“你口口声声郑大郎不是你杀的,却拿不出任何证据。空口白牙,叫本官如何信你?” 郑二眼珠急转,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拍铁栏,吼道:“是郑三!那个王八蛋,会咬人的狗不叫...就是他!一定是他!” 一面说着他忍不住将手伸出栅栏,朝苏泽的方向乱抓,“官爷,大兄死了,我再被陷害进来蹲一辈子大牢,阿爹的财产就全归那狗娘……” 话到此处忽然一顿,郑二想起自己和郑三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把’养的‘二字吞下。 “……全归那小子!”他硬生生拐了个弯,“大人,都说谁得好处最多,谁就是凶手!事到如今,摆明了郑三好处最多,不是他还能是谁?” “若是你杀了郑大而不被抓,”苏泽唇畔扬起个残酷的弧度,“获利最多的,便是你。” 郑二僵住。 他本就是个无赖,肚子里没有墨水。“谁得好处最多谁是凶手”这话是原就是蹲在大牢里,日日夜夜琢磨出来的。本指望一鸣惊人,没想到被苏泽轻飘飘一句反问,堵得张口结舌。他使劲儿转动那颗混混沌沌的脑子,越想越乱,竟然无话可说。 苏泽又往前半步,隔着铁栅栏蹲在郑二跟前,俯视着他,火上浇油来了句: “我听说你三弟读书很好,很有希望在明年的秋闱中举。一旦他成了举人老爷,就为你父亲留下的那仨瓜俩枣,杀人谋财?恕在下眼拙,看不出来他哪里得利。” 郑二大张着嘴,半晌合不上。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不男不女的小官,根本不是来救他的。什么青天大老爷,什么明镜高悬,全他妈是假的。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啊! 他郑二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人家正经查案? 这狗官方才说了一句真话,郑三那小子前程大好,转眼要当官了。 而他,注定要背上杀人罪,永世不得翻身! 眼泪鼻涕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来。 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要把牢底坐穿?而老三这只狡猾的狐狸却要站在铁窗外那个繁华人世将好处占尽? 冤!真他妈憋屈透了! 郑二哭着哭着,想说什么...嘴张了闭,闭了又张。 “郑二郎,你还有一个地方说错了。”一个声音从苏泽背后幽幽响起,带着轻慢生死的悠然。 郑二仰头,睁大眼睛顺着声音看过去,半天才看清阴影里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像是为了帮助他看得更清晰,那人往前踱了两步。 郑二适才听那人说话声调冰冷,此刻看其人面目更是无情。 一张俊美逼人的脸,却挂着你们都死了与我何干的漠然。那身深绿色官袍在暗处深沉如墨,显然比苏姓推官的淡青色更有权威。 郑二还看着秦偕怔忪,对方那张嘴里却吐出令人更加绝望的话:“谋财杀人,可不是蹲大牢...而是,要偿命。” 郑二瞳孔骤缩,但见那人垂眼看自己的神情仿若端详一具死尸、一堆烂肉。 “郑二,你还挺好命,碰上腊月能多活几日。出了正月,你就可以去向你大哥赔罪了。” 郑二呆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模样俊俏的大官嘴里吐出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激动起来:“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这些狗官,都不是好东西!和郑三一样,读书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拼命将手伸出铁栏,试图拍打离他更近的苏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苏泽看到郑二那脏爪子几乎要碰到自己,正欲后退,就被一股力道往后一带。接着,秦偕的身影已然挡在她的面前。 “郑二,你的案子如今在本官手中,本官没有苏大人的好性子听你哭嚎。” 他在郑二跟前俯身,距离很近,官袍上的暗纹能清晰的浮现在郑二眼前。刚才还歇斯底里的人被气势镇压,竟然不敢当真去触碰眼前这个俊面罗刹。 “本官也没什么耐心。尽早结案,你父亲的田产、宅院赶紧交给你弟弟,本官也好过年。今日来,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遗言要捎带给你妻儿,走完程序老子好过年。” 他左右端详如遭雷劈、半死不活的郑二。对方口中的咒骂渐渐停歇,眼中的瞳孔却在不断放大,绝望一寸寸爬到脸上... “看来是没有。”秦偕直起身,掸了掸袖角,“也是。据说你总打老婆,不管孩子,外头还有姘头。于妻无情,于子无用。死得不冤!” “若心里不服,”秦偕已转身,背对着他,“记得变鬼来找本官!别找错人了。” 他迈步便 走,经过苏泽身侧时也未停,只抛下一句:“就这么个破案子,除了他在意那几块地和破院子,还有谁在意?明摆的小事情,值当你带本官走这一趟?!” 声音渐远。 活命的希望就要彻底消失。 “大人!青天大老爷!”呼叫从二人身后传来,这回那哭声中带着豁出去的森然和要死一起死的决绝。 “那不是三十顷地,是足足五百顷啊!官爷...”说出这句话的郑二像被人打断了腿,沿着栅栏跪了下去。 苏泽和秦偕缓缓转过身来。 平地惊雷... 五百顷。 隐户! 在大平朝,足够全家流放。 秦偕与苏泽从地牢出来时,李东予正歪在茶水间的木椅上百无聊赖。 天光由明转暗一点点敛去,而他也已喝空了三壶茶。 “我的天爷,”见到二人身影,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前,“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闯下去找你们了。” 他上下打量两人神色:“怎么说?” 秦偕并不多言,径自走到桌边。就着李东予喝剩下的壶,又向差役要了两个粗碗,倒了水,与苏泽各执一碗,仰头饮尽。 苏泽也渴极了,捧着碗慢慢喝完,又接过他递来的第二碗。 饮罢,秦偕将碗往桌上一搁,对差役道:“劳驾,将我们的马牵来。” 差役应声而去。 李东予愣住:“这就……走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来回遛了趟马,有点无语。 “不然呢?”秦偕瞥他一眼,“你留这儿再参观参观?” 顿了顿,又补一句,"要不要给你寻一间狱房,体验个中绝望滋味,也好历练历练,方便日后赴任?" “不是,”李东予挠挠头,“我以为好歹能吃顿农家菜再动身回去。早听闻湖州菜风味绝佳,昨日我在'花家怡楼'吃了一回,味道甚好。便想着乡野农家菜肴,当更有一番意趣。” 这时差役已将马牵来。 逐光一路昂着头往前走,瞅也不瞅杂毛小混血一眼,高傲的样子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可要去稍作方便?”秦偕突然转头问苏泽。 苏泽想了想回程遥远,点点头,“那我去去就回。” 李东予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诶,无衣你等等我,我也去!”抬脚要追,后领却被人一把捞住。 他扭头对秦偕说:“我也想出恭。” 秦偕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那边也有,一起。” 李东予被秦偕拖着走,嘟嘟囔囔:“为什么要去不同的茅厕...” 秦偕不搭理。 “六郎,”李东予忽然转了话题,“你别说,你可能挺适合在南方呆着...我这次看到你,比之前在上京看你气色、状态都好多了。” 秦偕依然不语,只暗自腹诽:这么个啰哩啰嗦的家伙,到底怎么写得一手好策论? “你说,”李东予自顾自言语,“是不是因为官家也生得俊,把你比得不够耀眼?现下离开上京,无人压制,你的风采便愈发脱颖而出?” “闭嘴!” 13. 伤心滋味 三人两马,又朝着湖州城疾驰而返。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冬日干硬的冷风迎面劈来,呜呜地削过耳廓。 苏泽绷着身子坐在秦偕身前。马背颠簸,他温热的气息不时散在她后颈上。 逐光蹄声清脆,覆盖了心跳。 她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适当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 约莫奔出二、三里地。苏泽眯着眼看向暗影重重的前方,忽然开口: “你来府狱前,就笃信郑二不是凶手,对不对?” “还有郑家的产业,你又是如何察觉实际远不止我们所知的那些?” 身后一时没有动静,只有风声作答。身下逐光昂首阔步,鬃毛飞扬。 就在苏泽抿唇,以为那人懒得搭理自己时,她听到有声音融在呼啸的寒风中: “苏无衣,你话里话外,好像对本官的能力颇有误会啊...” 这话很耳熟。 苏泽撇撇嘴...身后那人忽然松了一只握缰的手。 她未及反应,带着体温的狐裘大氅已由后向前覆盖过来,兜头将她整个人罩住。柔软的皮毛擦过脸颊,暖意扑面而来。衣料上浸着的松烟与冷柏的气息骤然裹住周身,把她笼得严严实实。 寒意消失不见,外间被隔绝,周遭一下子变得闷静,只剩狐裘主人的心跳。寸许的距离被强行填平,他的胸膛就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袄服仍能觉出温度。 这趟共乘一骑的往返,徒叫人生出几分隔阂缓消的错觉。身体被笼罩在他身前方寸之间,有些尘封往事便无端又浮动出来。 ------ 自那日马场之后,苏泽有一段时日没有在国子监见到秦偕。 律学课堂,那个惯常并坐的位置上,他的身影也消失了。她无从打听他的去向,但想着上次纵马相救的情谊,苏泽琢磨万一秦偕并非放弃律学,而是有事暂离,落下课业就不好了。于是,每日午休,她便多誊抄一份笔记。反正,她没有吃午食的奢靡习惯。 这日,苏泽和李东予在崇文馆内伏案温书。李东予并未选修律学,起初见她奋笔疾书,还当在誊录什么要紧东西。凑头过去一瞧,却见她正用清润工整的馆阁体,抄写自己的律学笔记。 “无衣,”他奇道,“你把笔记抄两份作甚?” 无需遮掩,苏泽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坦然答道:“替秦兄抄的。他好几节律法课未曾来上。” 稍作停顿,她补一句,“人家帮我不少,我不能狼心狗肺。” 话出口,她又觉着这番解释未免多此一举,遂闭口不语,低头收拢案上纸页。 李东予却未在意,沉吟片刻才说:“听闻光禄大夫辞世,秦兄应当是归家奔丧去了。” 苏泽手一顿。 原来是秦偕的祖父秦俞薨逝。 苏泽年少屡次经历亲人亡故,深知丧亲之痛的感受。她并不清楚秦偕与他祖父平素情谊如何,于是只肃容点点头:“待丧仪料理完毕,他总还要回来继续上课的。” 李东予也颔首,二人便不再谈论此事。 秦偕好像与经义老师关系特别好。苏泽再一次见到他,是半个月后,他又来代课。 那日苏泽照常坐在经义堂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得门轴一声轻响,抬头便见秦偕走了进来。 他尚在居丧,一身素色麻布深衣,腰间除去往日玉饰,发间的玉簪也换作了木簪。他看上去略消瘦一些,下颌线条愈发利落。神态依旧高矜,目光扫过堂下,在苏泽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移开。 他讲课的声线依旧淡然平稳、逻辑条理分明。只是握书时指节微微发紧,往日流转的眼神偶尔会有一刹那的空茫。苏泽懂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看得出来秦偕从容背后伤心的痕迹。 代讲的经义课依然被人又爱又恨,爱是因为‘秦夫子’讲得好,恨是因为他太严格。 课程照旧以抽查背书环节开场。 规矩一如既往:卡壳三息为界,超过算错。错上两次,课后抄书。 “周颂,《清庙》。”他目光一扫,落在一个学生面上。 那学生站起来,额头见汗。因为过于紧张,吭哧半晌,憋出“於穆清庙、肃雍显相”几个字,就难以为继了。 秦偕面色不动,戒尺轻叩案沿:“一。” 那人脸色发白。 “二。”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 “三。” “秉文之德,对越...” “停。”秦偕淡淡道,“背漏了。罚抄十遍,明日交。” 那学生垂首坐下。 秦偕沿着教室过道走,忽然停在苏泽身前:“苏泽,《大明》。” 堂下有人偷觑二人。这段内容有些艰涩,生僻字多,义理缠绕。 苏泽起身,声音平稳: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一字一句,清晰明朗。 秦偕听着,将戒尺搁到了案上。 苏泽背完最后一句“时维鹰扬,凉彼武王...”,堂内静了片刻。 “释义。”秦偕再度开口。 苏泽抬眸。 “‘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何解?” 苏泽略一思索:"此谓殷纣居天子之位,却使四方诸侯不亲附。言其虽居正统,然德不配位,终失天下。" “拓展。” “可与《尚书·泰誓》对观,”苏泽道,“‘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祇,遗厥先宗庙弗祀’。殷纣之失,非失于位,失于德。前日夫子讲‘情之所至,礼之所生’,学生以为,治天下亦然——德之所至,位之所固。无德而位,如舟无水,寸步难行。” 堂下更静。 秦偕看着她,片刻,道一声:“不错。” 语调平宁,评点简洁。 苏泽却不知怎的,唇角微微弯了上去。待她察觉出,已然露出了笑意。秦偕视线在她面上稍作停留,那目光依旧沉静,只浅浅掠过一点温软的意味,旋即消散。 下课后,秦偕往膳堂去。 丧假回来后,身后跟从者众,有追上来请教课业疑难的,也有纯纯为了攀附交好,想要上前致意的。 遇上真心求教者,他便驻足耐心作答。若是虚与周旋的,他则步履不停。 苏泽本想找他说律法课记的事,望见簇拥 着他乌泱泱一片人,脚步便顿住了。 下午有律法课。若秦偕来上,她再将誊抄的笔记给他。若他不来,便是放弃了这门选学,那笔记…不给就不给了。 想到这,她转身去了律学堂。 教室内只有两三个学生各自温书。苏泽环视一圈,走到往日与秦偕同桌的位置,坐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座位那头,墙根的矮架依然横亘在出路上,她居然觉得它静静立在那里挺顺眼的。 窗外日影斜进来,落在空座上。苏泽将书袋中那份特意为他誊抄的笔记取出,抚平纸角,放在自己案上。 等吧。 开课的钟声响起前,秦偕终于来了。 他一眼看见坐在“老位置”垂眸看书的苏泽。她垂着眼,很专注。秦偕旁若无人走到她身边,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 苏泽抬头见他立在面前,忙起身让出道。 秦偕侧身而入,刚坐下,面前出现一沓稿纸,码放得整整齐齐。馆阁体的小字有一定功底,仿若写字的人本身,秀致、飘逸。 他冲苏泽挑挑眉:啥意思? 苏泽小声说:“秦兄有些时日没来,这是前几节课的笔记。愚弟才疏学浅,秦兄凑合着看,聊胜于无。” 秦偕没接话。他修长手指拈起一页笺纸,翻过,又拈起一页。姿态不像在补课,倒像是先生在审查功课。苏泽坐在一旁,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片刻后,他长臂一收,将笔记拢到己侧。苏泽听到他含笑的声音:"多谢。" 苏泽舒了口气,肩头微松。 此时,夫子走了进来,二人不再说话。 下课后,苏泽低头收拾。秦偕坐在一旁动作慢条斯理,不知道在墨迹什么。 待她拾掇妥当,举步往外走,他才这才缓缓起身。 两人一起离开律学堂。苏泽心中几番辗转,还是对并肩而行的秦偕说:“听闻光禄大夫他老人家已然千古,秦兄,还望节哀。” 秦偕对她知道此事并不意外。祖父是三朝元老,虽然已淡出朝堂多年,声望在士林之中依旧巍然,无人可以替代。 奔丧的这些时日,他在家中终沉默寡言。作为祖父最看重的孙辈,秦俞致仕后亲自为他开蒙授业。祖孙之情,远胜过和他常年外放的父亲。 心底的哀恸无从排遣,他只能这般缄默,安静等待心绪随时光慢慢平复。 秦府中人向来如此,一门心思皆系于家国事理,骨肉之间亦是委婉含蓄。即便他母亲,见他连日守灵耗损精神,满心记挂他的身体,劝慰的话也说得克制,不过一句:“多顾惜自身,莫叫你祖父泉下难安。” 此时听苏泽劝他节哀,知她心内诚挚。他也不欲虚伪客套,二人反倒一时无言。 苏泽见他半晌不应,暗悔自己唐突,她不该贸然提起他的家事。 一半为消解尴尬,一半是发自本心的共情。 “六岁那年,我母亲和……胞姐染疫病故。是父亲一人将我拉扯大。是以,他离世的时候,我也……”,她顿了顿,低声叹,“愚弟知道伤心的滋味。” 秦偕忽然想起那日马场上,她那句“我爹,就是坠马离世的”。 他顿住了脚步。 14. 共乘一骑 秦偕从来未曾想过,这么一个时常眉目舒展、笑意明朗,瞧着鲜活坦荡的小郎君,身世竟是如此孤苦。 “但是,时光也许带不走我对他的思念,却能渐渐弥合心底的痛苦。”苏泽亦站定,看向秦偕的神情诚挚,“逝者已逝。生者,总要活下去。与其沉湎于哀思,不如努力让自己更加平安喜乐。” 秦偕连日来听过无数吊唁之语,真心致哀有之、假意关切有之、借机攀交更多。那些言语大多客套周全、措辞斟酌、听起来仿若情浓意厚。 如此这般全无机锋巧饰、毫不煽情慰藉,甚至有些寡淡质朴的宽慰属实少见,落在耳里倒也挺踏实。 他在原地蓦然静立了一会儿。 晚风扫过庭前枯枝,暮色渐渐漫上来。远处有归巢的鸟扑棱棱掠过檐角,翅影淡淡擦过灰蓝的低空。 苏泽见秦偕一直不开口,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正要揖别告辞,对方却突然出声:“这几年祖父身体并不好,全靠药石拖着。看着是延绵了寿数,但成日在榻上忍受病痛,我却觉得他并不舒坦。” 秦偕的目光随着落巢的归鸟,从天空中徐徐而下,停在不远处一株半枯的老松上:“如今,祖父仙去,对于我而言纵然伤怀,可于他老人家大约是种解脱。” “苏无衣。或许当人生走到最后的时光,老、病的日子是用来慢慢消磨对生命的热情,叫我们渐渐看淡,舍得放下红尘喧嚣。”秦偕说着将视线转向身侧的人。 阳光斜斜照在苏泽脸上,她肤色白皙细腻,绒毛根根分明。 她长得太过秀美,眉眼间有种不属于郎君的柔软细腻。 秦偕莫名觉得夕阳有些刺眼,随即别过眼睛。 “秦兄所言甚是有理,”苏泽用了须臾时间咀嚼他刚才的话。 而后若有所感,点点头:“可惜愚弟没有那个机遇早点得悟这个道理。愚弟的阿爹生前无病,年纪也不算老。他坠马仙去前应该挺高兴的,因为他最得意的学生高中进士,且名列二甲,亲自请他去治所喝酒。” 苏泽语速平缓,仿佛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垂着掩去了眼底情绪,教人辨不清神色。只嘴角微拉出个浅淡无温的弧度:“他那日尽兴贪杯,醉意沉沉,不慎坠马。大夫说摔在后颈,当时就...如此仓促意外,想来,该是没受太大的苦楚吧...” 可是,自从最最疼爱她的父亲骤然离世,苏泽的人生便彻底失了色彩,一片昏暗,泥泞不堪了。 当然,这些不必让旁人知晓。 “令尊是哪一年仙去的?” 苏泽没想到秦偕问这个,微微一怔:“先帝四十九年。” 三年半前... 秦偕眸色微动,片刻后再度开口:“尊君那位得意门生可是如今的礼部郎中,陆修之陆大人?” 苏泽!!! 这人妖孽么?怎么什么都能知道? 她诧异看向秦偕,难以置信:“秦兄如何知晓?” 秦偕看她满面震惊、一副全然不敢相信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真切的错愕,却依然盛满了纯粹,干净的让他动容。 他略略移开目光,想,许是二人都有丧亲之痛的经历,才生出这层惺惺相惜的恻然。 于是复又抬眼,亦浅浅牵唇道:“无衣,好似对愚兄的能力颇有误会啊......” ------ 暗色里,苏泽无声地摇摇头。 她这些年从沛县主簿做到湖州推官,虽谈不上历经宦海浮沉,却也早已褪去初入仕途的懵懂无知。如今的她即便依然算不得成熟,有些东西却稍稍一想就很明白。秦偕顺着她的身世,推断出父亲的学生是陆修之,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来自鲁州府。 先帝四十九年那一届科举,高中二甲的鲁州府生员只有一人——便是六年前的礼部郎中,如今的礼部右侍郎陆修之。 苏泽出身平民、家世寻常,自然是搞不清楚这些朝堂人脉、乡榜渊源。但是时年十九岁,成长于缨簪世家的秦偕,对朝中新晋官员的来历、朝堂势力的盘根、地方士族的脉络,却是一清二楚。 这便是出身不同带来的眼界与格局的差距。 被裹在玄色大氅里的苏泽轻叹一声。 仕途从来不公允,有些天堑不是靠勤奋努力和天资聪敏就能拉平的。 也因此,似她这种平庸的人,注定不能和秦偕那般耀眼如辰的人并肩而行。 她所求不多,一朝消除了生存威胁,唯一的念想不过是锁定一个可堪终老的差事。低调履职,兢兢业业熬到致仕,平平淡淡终老一生。 不要引人注目,不婚、不嗣,保平安。 心念至此,多思无益。 苏泽收回心神,歪了歪脑袋,松开一只原本紧紧攥着马鞍的手,想撩开被秦偕笼罩得严丝合缝的大氅,悄悄往外看一眼行至何处了。 谁知她只是刚刚松手,指尖还没触到狐裘衣边,一只大手突然探入氅内,扣住了她乱动的小手。 大约是在寒风里长时间握着缰绳驭马,秦偕的指节被冻得有些僵硬。他将她温热的手裹进掌心里,静静停留了片刻,才重新按回马鞍。确认她抓牢鞍桥,方抽离退去。 氅角再度收合。她感到裘衣外一双有力的臂膀强势地将她往后一拢。下一瞬,整个人便更密实地契入那人的怀中,再无罅隙可寻。 苏泽在相对幽暗密闭的环境中,五感六识更加敏锐,此刻被他周身松柏并着墨香环绕,脑中瞬息空茫。 暗自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召回魂神,她徐徐呼出一口气,双肩悄悄松弛下来。 方才秦偕握住她手的一瞬,她身心便竦然紧绷,之后被他更紧地困在胸前,更是一动不敢动。 得亏是坐在前头,那一阵砰砰乱跳的心,不至于被人听了去。 否则,真要徒增尴尬了。 想来是当年她差点摔马的经历在他心里烙下太深的印记。 苏泽对自己解释:拖累他骑个马,还得分出心神照看她的安危。 其实他这么圈着自己,护得那样稳当,就算她双手全然离开马鞍,也绝不会摔下去。 而且,他把她裹得太紧,弄得她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着实...有些燥热。 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马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夜色沉沉,湖州城高 墙巍然,城楼上悬着几盏孤灯,微光在寒风里轻轻摇曳。 因着时辰不早了,城门已然关闭。 守门兵士远远看见一骑通体墨黑的骏马从远处踏着残雪飞驰而来。待到近前,马上那人将氅帽一摘,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执勤的门岗一眼便认出对方正是那位气度凛然、容貌俊朗的新任通判。 但认出归认出,核验凭信仍是必要走的流程。秦偕探手入怀,取出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兵士接过略一打量,便恭恭敬敬双手奉还。 只是他并没有即刻放行,而是面露难色地觑了秦偕一眼。 通判大人身上那件华贵的狐裘外罩鼓鼓囊囊的,怀中必是蜷拥着什么人。 他们当值的按规矩必须验看,方能开门放人入城。 可...这叫人如何开口合适呢? 夜深风寒、更深露中,大人的怀里...如此这般小心翼翼拥着的,八成是位女眷。 这等风流韵事、私密情状,他们这些微末小吏怎好贸然上前窥看? 这位秦大人出自名门,大氅遮掩得如此严密,那必然也不可能是什么风尘女子。 倘若是哪家名门贵女...这事就更难处置。 兵士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正犹豫是否要请上官前来定夺。 就在这纠结尴尬之际,那秦大人的氅角忽被掀开。 一人探出头来,同时伸手往外递出一枚令牌。 那兵士愣了愣,定睛细看,当即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通判大人就任之前,湖州城里最好看的那位苏推官么? 怎么会是“他”...? 为了湖州城的门面与安全,值守城门的兵卒都是精心遴选出的精壮汉子,身形魁梧硬朗,素来行事爽利。 谁也没有料到,从通判斗篷里钻出来的,竟是同为朝廷命官的郎君。两个男子,这般紧紧裹在同一件狐裘之内,场面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门岗呆呆望着马背上二人,微张着嘴,一时看得眼神发直。 但二人座下那匹颇通灵性的大黑马却不乐意了,蹄掌在原地刨了刨冻土,不友好的打了个粗重的响鼻。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的旖旎联想,小伙子心神一乱,抿紧嘴角,低头强压笑意,令牌都没细看忙不迭塞还苏泽。 苏泽眼尾一挑,目光冰凉。 感受到她杀过来的眼风,那孔武的汉子倏然调转视线,盯住了自己靴头上的泥。 还好,此时后方追上来一匹深棕杂毛小马,比秦通判的黝黑神骏矮上小半个头。 门岗虽已然瞧出那是府衙的官马,却并不认识骑马的人,当即迈步上前问询。 他刚走两步,就听到与通判共乘一骑的苏推官扭过头高声说:“那是赴凤翔府任判官的李大人。” 李东予自怀中掏出赴任文书递出。兵士细看了看,然后恭敬交还,转身示意同执的人放行。 众人目光下,秦偕抬手,再次拢上大氅,兜头又将苏泽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三人两骑纵马入城,往前继续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待马蹄声远,守门兵士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低笑出声。 15. 隐户名册 虽然时辰已晚,可因着刚刚到手的供词事关重大,为免夜长梦多,秦偕、苏泽并着李东予,三人直奔安平坊旬阳道郑父生前所居的小院而来。 这处宅院是杀兄一案里各方觊觎的重要产业之一,早已由衙署贴了封条,只待案子了结后交还郑氏宗族,再由郑家人依族规处置分配。当然,之后的事就和府衙无关了... 旬阳道一片寂寂无声,守门的差役正抱着碗热茶啃半块硬饼。见通判携推官连夜到访,忙放下食物,拍拍手上饼渣上前相迎。 秦偕对差役点点头,示意要进屋。那人忙不迭上前扯开封条,又去举了一盏油灯过来。 “大人,这屋里黑灯瞎火的,小的给您照——” “不必。”秦偕接过差役手中的灯,抬脚跨过门槛,“你在外守着即可。” 秦、苏二人推门入内,李东予非涉案官员,依旧只能在外等候。 郑父的小院格局简单,一室一厅、一杂物间,外加一处简陋灶屋。 秦偕与苏泽根据郑二的供词,径直走向卧房,那里是郑二口供中隐户名册的藏匿之地。 卧房内陈设粗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但四处堆放着各种零碎物什,杂乱不堪。宅院被封多日,屋子门窗紧闭未曾通风,空气滞闷浑浊。老者很久不洗的衣被汗味混杂着残留的药渣酸苦气息,冲得人头晕脑胀。 秦偕却似无所觉,径直走向西墙。 苏泽紧随在他身侧,目光细细扫过整面墙壁。 这面墙与别处并无不同。斑驳的砖石上洇着深浅交错的水渍,水痕蔓延处生了片片霉斑,看得人直犯恶心。 “郑二说,他爹怕藏得太过反倒惹疑,于是将东西放在西墙‘日日得见’的稳妥地方。老头子还懂兵法,”她哼笑一声,“弄了那么多田产钱财,却过着这样鄙乱不堪的生活,也不知究竟图什么?” 秦偕没有接话,只举着油灯凑近墙面细看。 火光摇曳间,他忽然蹲下身,将灯往前再挪近一分以照亮墙根紧挨着床榻的一角。 那里有块青灰色的砖,色泽比周遭略浅一分。 “日日得见。”他默念一声,伸手去抠砖块。 苏泽这才看清那块床榻遮挡下的青砖似有不同。 所谓‘日日得见’——确实,人躺在榻上抬眼便能扫到这里。 砖块纹丝不动,秦偕加大了力道。 苏泽见状,也俯身过去与他合力一扳。砖块应声松脱,露出后面一处洞口,口径不大,纵深却足,一本薄册斜斜卡在里面。 “找到了!”苏泽心头一振,伸手将册子抽出。 蹲在她身侧的秦偕也倾身来看。 册簿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郑氏宗族旁支七户、邻县田庄五处。更有甚者,竟将数十顷良田虚挂于一个七岁幼童名下。 苏泽的指尖在册上划过,那里记载着该幼童夭折于先帝四十九年,田地却至今仍在其名下。九年,整整九年,一个死人依旧在户簿上“活”着。 啧啧。 “这可算得物证?”她合上名册,冲着秦偕晃了晃,“杀人偿命暂且不论,单凭这一桩,流放漠北已是绰绰有余。" 秦偕看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因欣喜染上薄红的面颊。他未置可否,唇角极浅地抬了半分。 苏泽继续笑道:“亏得郑老头叮嘱他的好大儿时,被郑二偷听见。不然父子俩一死,倘若郑二再被斩了,这册子迟早会落到郑三手里。” 说着,她将名册往怀中一塞:“走吧,今儿一天承安都在等我们。再耽搁,怕要急眼了。” 二人走出小院,夜风扑面,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苏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仿佛被涤净,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秦偕却没有什么快意,反而心事重重,落在她身后半步。 苏泽很快察觉出秦偕的异样。 案件有了进展,他却好似满腹思虑,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等着的李东予也挺反常,一扫往日里快嘴快舌,一声不吭只顾四下张望,像是在找寻什么。 苏泽左扭头看看秦偕,右扭头看看李东予,不解发问:"承安,你在张望啥?" 李东予“唔”一声,语气不太确定:“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苏泽也皱起眉,转而问门口两名差役:“适才通判大人与我在里面时,可有什么人来过或者路过么?” 差役们忙拱手:“回大人,并无。这房子不但刚死过人,还牵涉凶杀案。平日里四方百姓宁可绕路走,都不往此处经过。吾等并没看到有什么人影,想是这位郎君看错了。” 李东予摸摸脑袋,对苏泽讪笑:“莫不是和你同住了一晚,被你传染了疑神疑鬼之症。” 苏泽... 几人这边说着话,另一边秦偕从沉凝中收回神。他瞥瞥李东予,突然对苏泽伸出一只手:“方才找到的证物呢?” 苏泽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但秦偕从不做无用的举动。她毫不迟疑,从怀中抽出那本隐户名册。还未递出,就便被对方从手中抽走。 秦偕举着册子,在虚空中摇了摇。动作虽不算浮夸,却与他素日端持克制的样子甚不相称。 苏泽尚不及细想,就听他扬声说:“此物干系重大,苏推官就不要拿着了。还是放在本官身上比较保险,明日一早我会亲自送到府衙。” 官大一级说了算。 苏泽看看他,片刻,点了点头。 李东予听二人如此说,恢复了乐天的性子,立刻惊喜道:“这是案子要破了?当浮一大白啊!秦兄,我记得你且能喝几杯...无衣,安平坊你熟,这附近有没有还开着的酒肆?” 啧...苏泽牙花子疼。 李东予爱喝酒。不但爱喝酒还颇挑酒,一旦兴起,可以就着美酒做出天上人间少有的诗赋。 只是...她囊中羞涩,不想请客。 为了避免破财,她赶紧说:“承安,我家里还有一坛江南春酿,你要不要尝尝?” 一听江南春酿,李东予眼冒绿光,立刻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下酒菜,拉起苏泽直奔栓马处:“快走快走。” 秦偕见李东予拉苏泽的手,他眯了眯眼。 转瞬看到苏泽若有似无地侧身,将手虚虚拢入袖中,丝滑地与李东予错开半肩距离。 他将已微微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二人走到混血小马身旁,李东予瞅瞅自己坐骑的身形。又看向拴在一处、心高气傲,拿屁股对着小马的逐光。回头望见秦偕慢悠悠跟上来,神情和逐光一样高傲。他转头问苏泽:“无衣,你是和我一骑,还是...?” 话音未落,但见秦偕已经牵过逐光翻身上马。 他虽然未策马扬鞭先行而去,却也不看他二人,只懒洋洋 把玩手中马鞭。 苏泽感受到秦偕寡淡且拒人千里的气场,非常自觉地对李东予道:“恐要劳烦承安了。” 对于两个人骑在自己身上,小混血很是不满意。它的速度明显更慢了,不情不愿地往前走。 奇怪的是,来时一骑绝尘的逐光,此刻尽管依然神采奕奕,却竟肯委屈自己控制着步伐跟在小混血身后慢慢溜达。秦偕也未催缰,只以单手松松拢着绳,骑在苏、李二人后方的外侧,仿若一名断后的武林高手,悠悠然随时准备出刀。 郑父家和苏泽租住的屋舍相隔不算太远,同属安平坊地界,中间只隔了数条街区的距离。 知州江仪的话就是好使,说了要整顿南城各坊乱象,宋提辖果然已遵照上意火速开始办事。而且,显然他非常善于判断从何处着手最精准,整肃的第一处坊区便是安平坊。 越往苏泽住处走,周遭光景越是明亮。不过一日,坊内各街巷便添置了不少规整的油灯,灯火虽谈不上错落绵延,却也足够照亮行路。往日的安平坊,比寻常平民区还要破败些。此刻,竟焕然一新,差点晃花了苏泽的眼。 一路行来,坊中值守的坊丁也勤勉不少。时不时能看见身着公服的巡街身影,手提灯笼穿行街巷又消失在转角。 终于到了住处,三人翻身下马,苏泽抬手引二人入内。 她的小院是两室一厅的格局,看着隔间齐全,实则每一间都不甚宽敞,整体堪堪够独居度日。屋内陈设极简,甚至谈不上布置。四处全无半点多余摆件,空落的一目了然。 倒不是秦偕和李东予有意窥探。地方就这么大,二人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整座屋子的光景尽收眼底。就连苏泽的卧房也是,一眼看尽全貌。其内简简单单,唯有床头与昔日国子监斋舍里一般,悬挂着一幅《骏马图》,算是满屋寡淡里唯一的装饰。 秦偕的目光在那幅《骏马图》上静静停留一瞬,随即又缓缓扫过全屋。除却北侧立着一扇绢面泛黄的旧屏风,稍稍遮挡了后方光景,余下墙面皆空空落落,再无一物。 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希冀悄然沉寂,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自我讥讽的弧度,转开头。 李东予已经随意地拉出一张椅子,大咧咧坐下。嘴里嚷嚷道:“虽说我啥也没干尽等着你俩,这一日下来却也着实乏累。无衣,你的江南春酿呢?快取出来解解乏。” 苏泽叹口气。她并不喝酒,但家里真有一坛江南春酿。 数月前她办结一桩琐碎的治安案子,当事人感念其公正尽心,特意送来答谢。她依规矩上报了知州,江仪当时笑着摆手,道是百姓一片赤诚心意,不必拘泥,让她自行带回留用。 那一坛子酒不算沉重,可从衙门一路拎回安平坊,也着实费了些力气。 苏泽应声,去灶间拿出酒来。江南春酿的坛身裹着牛皮纸和干布,细绳系口,她解了好几下才松开。 刚把酒放到桌上,还想去拿几个碗,站在旁边一直不声不响的秦偕忽然开口:“你家就这一坛酒?” 苏泽纳罕看他,这是...嫌少? 她迟疑着点点头:"就这一坛。若是不够..." 话没说完,秦偕忽然伸手取过酒坛,转身便往外走。 突如其来举动把李东予给看懵了。他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秦兄”也顾不上敬称,仿若秦偕夺了他心上人一般追着他:“诶,秦六你这是做什么?!” 16. 护好苏泽 秦偕并不搭理李东予,拎着酒坛子迈步走出屋子。行至逐光身侧,他抬手将酒往马鞍旁的置物兜里一放,随即回身抬手止住紧跟着追出来的李东予。 “今日已晚,不要再闹了。你们早些歇息,改日我做东,请二位喝酒。” 苏泽立在门边,无可无不可。她不善饮酒,对赶紧休息毫无异义。 可李东予满心期待落了空,脸上当即现出几分郁色。 这一日车马奔波、大半光阴都在等待中度过。别看他没为破案出力,但等待本身也是件磨人耐心、耗人心神的事。他原盼着这坛佳酿能为他消解疲惫、添几分兴致。此刻竟被阻挠,难免不甘。 于是,他一边去逐光身上想要拿回江南春酿,嘴里一边嘟囔:“什么改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秦偕见状,一伸手扣住李东予肩头,箍肩搭背地把他撸到一旁。 暗色里,他严肃了表情,压低声音叮嘱道:“你身手比她好,今晚警醒着点,护好她。” 李东予倏然看向秦偕。 不远处,巷口才安上的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响,将对方本就晦暗的面色映照得愈发影影绰绰。 难怪!李东予暗忖,这一日下来都是六郎载着无衣来回,偏偏从郑父小院出来后就变了。秦子行这是发现了什么需要小心戒备的事儿?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第二重惊诧覆盖。 护好苏无衣。 护好......这个词真真是微妙。 李东予似悟似惊,抬手指向秦偕:“你,你,你...你果然...!” ------ 景明三年,成帝登基整三载,首度开科取士。 此番科考因是天子登基后的首次抡才大典,皇帝格外重视。 天下士子亦倾力赴考,群英云集、盛况空前,令初掌朝政的成帝龙颜大悦。 一众士子之中,秦偕最是夺目。他功底扎实,文章立意高远、切中时弊,稳稳压过李东予等一众年轻的新锐文士,一举摘得本科魁首。 当然,其中也曾发生过小小的插曲。 殿试之上,秦偕容貌清俊出尘、气度端方卓然,成帝一见便在心底赞叹不已。 其实在阅卷后,皇帝早与主考官诸人议定状元之位当属此人。结果,殿试完毕,他竟突然生出要改其为探花的念头——古来探花郎多为姿容卓绝之士。秦偕风华太过出众,与这个旧俗很是相得益彰。 秦氏此麒麟子出自宰辅世家,自少年时就因天资卓绝而名震京畿,皇帝赵瑾少时也没少听闻其名。 只是赵瑾乃太后嫡出第三子,前面有两个嫡亲兄长的他本没有克承大统的可能。而太后对于幺儿疼爱多些,对其学业精进、政务修习则皆不太上心。故而赵瑾年少时,虽闻秦偕之名,也曾远远见过其人,却因自己随意散漫的性情,并不刻意留意这些所谓的“未来之栋梁”。 此刻,面对一时心血来潮要改变一甲名次的天子。吏部尚书、此届主考官欧阳谦再三劝谏,直言秦偕策论风骨、学识格局冠绝全场,魁首之位当之无愧,不可因区区容貌乱了科甲次第。 赵瑾见重臣再三坚持,不由抚掌“哈哈”一笑,作罢了心思,改回秦偕为状元。之后,他又乘兴挥毫,亲笔写下《赐状元秦偕诗二首》以彰其才。 那一届的探花,最终落到了李东予头上。 这两个人皆不负平日所学,尽数发挥出了往日在国子监求学时的水准。 唯有苏泽,成绩出人意料。 她的日常习作,祭酒曾私下点评“约可入前二十”。博士们批阅她的策论,也屡屡赞许,称其行文条理清晰、立论扎实稳健。 理论上,只要正常发挥,她绝不该只落在二甲六十名的位次。 可是,现实总是比希望骨感的多。 打马游街那日,上京的杏花开得正旺,香飘满城。 苏泽在队伍末梢,与前头三人隔着数十人的距离。她望见秦偕的背影,绯袍玉带,帽上簪的御赐宫花随马背的起伏轻轻颤动。 游街完毕,褪去一身繁华热闹。苏泽做东,邀秦偕、李东予在麦曲院街的“遇仙楼”小聚。 她选的是临水的雅间,窗外一池春荷,碧色喜人。又点了窖藏十年的剑南烧春,把李东予高兴的笑眯了眼睛。酒过数巡,他渐渐喝得微醺,手里攥着杯盏拉苏泽的胳膊道:“无衣,祭酒大人曾评价你‘此子可入得翰林’,你告诉我,你这次如何——” 苏泽几杯酒下肚,眉眼松弛,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分。 此刻,她并无半分失意,还笑着宽慰李东予:“承安。这一届科考天下学子齐聚,能人辈出。你不能拿国子监的水准去衡量全大平的读书人。” 她顿了顿,神色坦然继续道:“而且你知晓,我也没什么青云逐顶的志向,不过就是想谋一份差事立身。这个名次不显山不露水、远离风口浪尖,刚好适合我。” 李东予瞪着迷懵的眼睛看苏泽,一时竟不知说她些什么好。 苏泽看他怒其不争的样子,哈哈笑起来。 秦偕面前的酒只被浅浅抿了几口。 他始终未插一言,目光静静落在苏泽身上,从她微醺泛粉的眼尾,缓缓移至微红的耳根,最后落定在她颈侧那颗细小的痣上,眸色愈发深黯绵长。 科考落定,各人前路就此殊途。 秦偕以状元之身入翰林院,授翰林院编撰。 李东予同入翰林院,为编修。 苏泽则继续借宿在国子监,静待吏部后续的铨选。 又过了一段时日,秦偕随翰林院掌院出京办差,一走便是多日。 李东予记得那是个午后,很多同僚吃午食未归。公廨内只他一人,正荒腔走板地哼着首《采莲曲》整理文书。 听到有人猛地推门而入,他从案卷堆里抬起头:“子行,你何时回来的?掌院大人都没...” “苏无衣呢?” 秦偕打断他。 他这才看清秦偕。 那双从来清冷沉静、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此刻竟泛着血丝。他死死盯着面露讶色的李东予,声音紧绷:“苏泽,苏无衣去哪了?” 李东予咽了口唾沫,身体往后靠了些许。 说实话,秦六郎此刻的架势有点吓着他了。二人相识近四年,从未见他这副压不住的焦灼模样。 “呃...”李东予定了定神,道,“无衣她...上个月鲁州府配县出缺了一个主簿的职位,她主动去求了。月底便已经离京,去往配县赴任。” 万物仿若停滞,天地陷入虚无。 李东 予没来由感到紧张,他下意识撑着桌案,絮叨开来:“哎,你觉得不合适是吧?我也觉得和她不相配。那是专职刑狱的主簿缺,日日要对接讼状、经手刑务。就她那安分的性子,瘦胳膊瘦腿的身板...” 他话还没说完,秦偕转身就出了直房。 门在身后开合,撞上门框,又弹开。李东予有些不放心,跟着出了屋。他看见那袭青色的官袍转过回廊拐角,随即消失在翰林院的侧门外。 这一去,便是半日。 日头西沉,暮色漫上翰林院廊檐时,秦偕回来了。 他看上去已然恢复了往日从容,再没有午时慌乱的样子。 他缓缓走向自己的书案,将卷宗一份份取出,沉默地低头凝视手上翻过的纸页,可视线却空洞无焦。 李东予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可以肯定,秦偕人在此处,魂魄并不在。 看似平静的躯壳却绷得极紧。 倏忽之间,秦偕身形一滞。 他缓缓弯腰,抬手轻轻捂住了胸口。 李东予不可思议眨眨眼睛。 出身门阀的秦六郎,从来浑然天成自带风骨,仿若世间一切美好与赞誉理所当然应属于他。 可这一刻,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那种理所应当的笃定。 猝不及防、荡然无存。 李东予呆若木鸡,他忽然想起旧日在国子监时,坊间也有关于秦偕与苏泽的闲话。只是碍于秦偕名声过胜,流言蜚语只传于眉眼间,大家并不敢真拿出来当谈资。 苏泽气质独特,彼时李东予自己也常被人恶意编排与她的男风是非。故而深恨世人爱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从来没有半分相信过。 但眼下这一幕,令他难免联想到那些蜚短流长。 为了说服自己,他怔怔回忆了一番上月送别苏泽时的亲身感受。 那日故人离京,他心下也怅然不舍,离愁真切。 但再难过,也只是知己别离的惋惜,断不至于像眼前秦子行这般隐忍溃败,神思皆乱。 简直...如同失恋一般。 失恋?他一哆嗦,又猛摇摇头。 莫要胡思乱想! 秦偕与苏泽昔日在国子监曾同舍共住,比起自己这个同乡,二人距离更近、情谊更深。 一定是惜别故友,怨恼她不告而别,仅此而已。 ------ 李东予从回忆中挣扎出来。 往日所有不想相信、不敢相信的念头,在秦偕对他耳提面命的瞬间,如惊雷炸开。 “子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苏无衣她再可爱,你府上是不会允许的。”他一把抓住秦偕,激动的颠三倒四,“不不不,无衣...她也不能同意。” 秦偕默默从李东予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一贯地嫌弃他人触碰: “李承安,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这几天,无论她到哪里,你都给我跟到哪里。你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不要光知道用来显摆。随身带着,给我护好了苏泽,别让我反复说。” 李东予露出忠言逆耳的表情,抱头哀叹一声:“这么担心,你自己干嘛不跟着她?” 秦偕神色之中再无轻慢,他淡扫四下,不动如风:“因为,我会比她更危险。” 17. 岂曰无衣 李东予... 你们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他满心费解,蹙眉嘀咕道:“不就是一桩争夺家产、谋财构陷的案子嘛?哪里至于这般要死要活的阵仗?” 说罢咂了咂嘴:“一点事情被你们搞得这么吓人,我都要不敢去凤翔府赴任了。” 秦偕负手,压着一丝冷意,贴近李东予耳语:“我看你这个脑子,确实不必去赴任了。这是个纯纯争夺家产的案子么?不与官吏勾结、层层包庇,凭他郑家能整出五百顷隐户?!” 李东予收敛起玩笑之色,凝肃了神色。 秦偕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院门处。方才还立在那里的苏泽大约是进了屋,身影已然不见。 他收回视线,对李东予郑重一礼:“此番将承安无端牵扯进来,是我思虑不周,向你赔罪。待此事平安过去,愚兄定备好太平仙酿,与你痛饮一场。” 太平仙酿,每年只酿百坛。坊间千金难寻一樽,是有价无市的绝品佳酿。 只是李东予此时哪里还惦记酒,他叹口气:“无衣与我乃同乡,自?府试相识后我便拿她当弟弟。秦兄放心,谁要敢动她,先从愚弟身上踩过去。” 秦偕一笑,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了逐光,利落调转马头。寒风猎猎,黑色的狐裘在逐光起步的刹那骤然扬起。夜色中,一人一骑朝着安平坊外绝尘而去。 看着秦偕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李东予转身回了小院。 进到屋内,他第一件事便是从自己的包袱中翻出那柄吹毛可断的短匕,插入腰间。 苏泽恰好端着热茶走出,瞥见他佩匕首的动作,不由弯眸轻笑:“哟,这是怎么了?美酒未曾饮得,倒是把宝刀佩上了。” 李东予伸手接过茶盏,低头看杯中浮浮沉沉的细碎茶末,忍不住撇了撇嘴:“无衣啊,老话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好歹也做过三年主簿,虽然远远比不得知府,可日日喝这种茶碎,未免也太...太抠了点。” 苏泽饮一口杯中水,品了品:“碎归碎,茶味儿并无多少差别。何必多费两倍银钱,去买整块茶饼呢?” “这叫生活!苏无衣,生活你懂吧?” 李东予虽非高门出身,却也是成长于富庶之家。他生性豁达随性,对风雅意趣却有一定要求,实在看不得苏泽这般事事将就、一味俭省的做派。当即搁下茶盏:“无衣,你这样全不在乎意境雅致。纵使生得再好,也难有小娘子倾心。” 苏无衣... “我暂时没有娶妇的想法。” 听闻此言,李东予眼珠一转,心底泛起百般思量。 他越发笃定,秦六郎对眼前这位,十有八九是动了意念。 苏泽也推脱自己没有成家的念头... 如今她在湖州当了半年推官,秦偕便天子近臣的清贵前程也不要了,巴巴儿跑来当通判。 可是...他转念又生出困惑。 如果他们二人真有什么,当年苏泽为何执意要离开上京请赴配县当主簿呢? 李东予又端起茶盏,将喝未喝之间,斟酌着试探:“无衣啊,你对秦兄怎么看?” 苏泽?... “秦兄?天之骄子。承安的文采、学识尚可奋力一追,我嘛...只能遥遥仰望了。” 李东予... 他哭笑不得,摆摆手: “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他陡然调任湖州通判,真不特意过来罩着你的?” 苏泽!!! “承安莫要胡乱揣测。朝堂官职调动皆有规制,岂是私人可以随意操控的。”她正色摇头,语带无奈地驳斥,“秦兄纵使曾是中书舍人,也绝无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任职的权力。他若真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当年怎么不干脆去配县相随照拂?” “日后切莫再这般胡言乱语了...” 李东予思索苏泽的话,又觉也有几分道理。 他探身向前,手肘支在身前小几上:“但是...秦兄方才特意嘱咐我,近来务必护好你,你去往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苏泽正低头拨弄烛芯,听他这么说手上动作一顿,不解道:“什么意思?” “他说这个案子查到眼下这一步,怕是要生出凶险。” 李东予目光落在苏泽脸上。 烛火斜斜映过来,将她的侧颜描摹得很温软,眉峰清秀、鼻梁挺翘,蜜色的唇瓣因思索而轻抿着。 单论样貌,实在是极好的容色。 但是“好颜色”这般形容,原不该落在男子身上。 李东予调开视线,苏无衣毕竟是个郎君啊。 “要有危险...”苏泽对着烛火喃喃自语,把李东予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李东予回神,佑抿一口茶。心道,既然秦偕特意托付自己照看苏泽,那必是不希望她过深卷入此案。 心底不由再度感慨:啧,想不到眼高于顶的秦六郎,也会对人这般上心,竟是个情种! 只是可惜,为什么偏偏对一男儿郎动了情意呢? ...... 察觉心思又漫到旁处,李东予暗暗嫌自己胡思乱想,抬手轻拍了拍额头。 烛台边,苏泽拨亮灯焰后搁下铜签子,抱着茶盏出神地往回走。 脚下不慎踢到椅子,茶水泼了出来,她才猛然停住。 一瞬之间,她明白了什么。 把杯盏往桌子上一放,苏泽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屋内。绕过北墙前那扇老旧屏风,她蹲身掀开其后放着的一个箱子。 箱中静静躺着一把玄色小弓,旁侧整齐码着一捆捆配套箭簇,这是她悉心珍藏的物件。 那弓形制精巧,通体漆色、沉黑内敛。弓弦以特制蚕丝揉制而成,绷得紧实静谧, 苏泽伸手握住弓身,弓臂的弧度似是量身而制般,正正贴合她的掌心。此弓的拉力,于寻常习射的男子而言稍显力道不足,可落在她手中却是分寸刚好。 与之相配的箭簇同样精工细作,簇身由精钢锻打而成,簇尖在昏暗处也泛着冷光。箭杆是与弓身一致的沉黑漆色,形制、色泽浑然一体,两两相得益彰,一看就是配套的器物。 苏泽跨上长弓,背妥箭囊,转身就往外走。 “喂,你去哪儿啊?” 李东予看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只觉今日风波迭起,一桩桩事接踵而来,让人猝不及防着实刺激。他追上苏泽,闹不清她这是要闹哪出。 苏泽大步疾走到院中,牵出衙门的混血小马,翻身就骑了上去。 可一旦坐到马上, 一阵眩晕油然而生。 她攥紧缰绳,咬牙将心中惶恐压下,脚跟一磕马腹—— “你干嘛去?”李东予拦在马前。 眼见苏泽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哆嗦,他一把拉住马鞍:“你不要胡乱逞强,你到底要去何处?告诉我,我带你去。” 苏泽闭上双眼,静静数着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承安,”待眩晕退下,再睁开眼,她对马下的李东予道,“秦偕与我身为湖州府官员,事情至此,我们已不可能独善其身。而你,此间之事与你无关,切莫蹚进这浑水。” 说罢,她手腕一抖调转马头,一身“叱”,往安平坊外疾驰而去。 宋提辖雷厉风行整顿治安的范围,看上去是以苏泽居所为中心画圆。自她家策马奔出三四里,沿途灯火便渐渐稀疏零落。再往前去,便如往昔般露出了穷芜的轮廓。 安平坊北门,木柱上悬着个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 两名值守坊丁偎在门下,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左边那个兵丁被吵醒,抬手抹一把嘴角口水,张口便呵斥:“什么人,大晚上在坊间纵——” 右边同伴伸手拽了他一把。 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官袍,是本坊住着的唯一一位官爷,日日从这条巷道过。 左侧坊丁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噤声。 “苏大人!”待苏泽打马靠近,二人哈下腰,“这大晚上的,天儿这么冷,您这是——” 苏泽勒住缰绳,微微俯身:“约莫半个来时辰之前,有没有一人骑着匹黑色高头大马从此经过?" 两名坊丁对视一瞬,眼底倏地亮了。 左边那个立刻答:“有的有的!也是一位官爷,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神马——” 右边那个点头如捣蒜:“没错,马也俊、人也俊,若非斗篷里穿着官袍,小的们以为天人借道而过呢。” 苏泽一听点点头道了声谢,一甩马鞭,朝城外疾驰而去。 出了坊门再行一盏茶的功夫,那片日日途径的小树林就出现在官道前方。 在春夏两季,这里是才子佳人们春游采乐、野炊踏青的好去处,丝竹声、笑语声隔着林子能飘出一里地去。 但是冬天的夜晚,前行全靠月光。满目所见只剩枝桠交错的轮廓,在夜风中簌簌地抖动。 苏泽警觉地伏低了身子,本能之下她一只手摘下弓,另一只手默默从身后取出箭矢。 叮——当—— 有金属相撞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是刀剑交锋、兵刃相抵的动静。 苏泽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陆陆续续、接连不断传入耳中。 秦偕!... 惊惶席卷上四肢百骸,忧惧如细蚁顺着脊背爬上,苏泽浑身汗毛都直立起来。 她心底反复默念他的名字,调起所有意念控制着焦灼和颤抖,手上轻收一把缰绳。混血小马会意,当即竖起耳廓、放轻蹄步,循着“叮当”之声悄悄往林间探去。 苏泽凝吸静气,抬手搭箭上弦。紧绷的弓臂抵在掌心,微微震颤。 弓身上镌刻的一行小字——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被指尖细细摩挲着,滚烫灼人。 18. 命悬一线 秦偕出了安平坊,一路向北而行。 官道上越往前行,光线越暗。 秦偕心底暗哂,宋提辖这人心思果然精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声响,他微微俯着身姿,将马速控制适中,警觉地感知着周遭每一点异动。 君子六艺,秦偕自幼日日习练。他六岁开弓,十岁可驭烈马,少年时筋骨已成,寻常三五个有些功夫的人,未必近得他身。只是读书人毕竟以课业为本,秦家延请的武师傅是退下来的禁军教头,所授功法重在强身健体。需要的时候为自保也能取人性命,但绝非搏命取杀的狠招。 自南城北上,必经之路有一片小树林。 树林并不荒芜,百十棵老槐、杨、榆杂生。夏日浓荫匝地,城中男女老少常来纳凉,铺上席子便能消磨半日。可眼下大腊月里,鲜有人在此逗留。但凡途经此处的路人,也因林间阴寒滞重,多半会加快脚步匆匆穿过。 想到苏泽每日早晚往返府衙都要孤身穿行这片林子,秦偕皱起眉头。 安平坊这处,绝不能让她再继续住下去! 这个念头刚在心中划过,忽听逐光一声嘶鸣,扬起前蹄。秦偕猛一勒缰绳,顺着马首向前望去。 圆月高悬,清辉洒落林间。 光影之中,横亘在前方小径上,离地尺许处几道细线微微一闪,竟然是绊马索! 秦偕一凛。 他当即控马驻足,感受到逐光周身肌肉紧绷,他安抚地拍一拍它侧颈。 此时,前方暗处走出一人,黑衣裹身面巾遮脸,只露一双眼睛。 “秦大人刚来湖州,不应该陷在这些烂事儿里。”那人在树影下站定,姿态里带着几分江湖气,“把东西拿出来,我保您平平安安来湖州,将来安安稳稳全身而退。大人意下如何?” 秦偕眉峰不动,垂眸看了看那道绊马索,复又抬眼:“阁下口气有点大啊,我若不应呢?” 黑衣人笑笑,随着短促的笑声,他身后左右各转出一人。三人同样的装束,此刻呈品字型站定,手里也纷纷亮出了家伙什。 “秦大人出身名门,”最先那人当是头目,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遗憾,“客死湖州,有点可惜。” 秦偕目中无人地一笑。 他一只手依旧一下一下安抚着逐光,也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另一只放在鞍桥上的手却慢慢探向马鞍边缘,指尖蹭过皮革,寻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你也知道我的家世,”秦偕斜睨着三个黑影,口中继续不紧不慢,“我若死在此处,你觉得上到江仪、下到阁下,还能有命在么?” 林中寂静少顷。 那头目凝视秦偕。对方只有一人一马,周身不见兵器,惟马背上悬着个陶壶,应当是坛酒。一介书生,能厉害到哪里去?他们有三人,都带着趁手的兵器,四下寂寥、寒野无声,没有人会来此掺合。 “秦大人不必吓唬我们。”黑衣头目向前一步,笑起来:“你身上那东西若是拿不到,兄弟们也没命活。” 说罢他不再废话,向身后一挥手:“上!” 同一瞬间,秦偕的手已迅速探入马鞍夹层。 软剑带着蜂鸣,如闪电出鞘。三尺青锋,剑身细薄如柳叶,在月光下抖得笔直。 擒贼先擒王。 他从马背上纵身而起,足尖在鞍上一踏,整个人斜斜掠出,剑锋直指黑衣头目。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仓促举刀格挡,兵器交击发出“铮”的一声。 秦偕的软剑乃万金难寻的名器,剑势凶猛,那人的刀几乎脱手。秦偕不给他喘息,剑走偏锋,削向他手腕。对方急退,却踩到身后积雪下的暗冰,身形一滞。秦偕的剑锋瞬间已递至咽喉前。 然而,右侧铁尺破空而来,砸向他太阳穴。秦偕侧首避过,不得不收了剑式就地旋身,剑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逼退了两人。 他落回马侧,背脊抵住逐光温热的身躯,微微喘息。这一串动作甚是耗力,他感觉到掌心沁出汗,浸在剑柄上。 通过刚才短暂的交锋,秦偕能感觉到,大约是想生擒自己,他们一开始下手还是留有余地的。但仅仅几招过后,发现他剑术竟颇有章法,攻势就陡然凌厉起来,带上“干脆杀了”的狠意。 不待多想,三个黑衣人重新围拢。 又是一轮交锋。 秦偕在间隙中游走,然对方越逼越近,很快,他的衣襟上就被划开道口子。 此时,余光瞥见马背上那坛江南春酿,他忽将剑锋斜挑,坛绳削断、陶壶飞起,再反手一掌拍在壶底。 酒液泼洒而出,兜头浇向正前方那人。 酒水溅入眼中辛辣刺痛,那人本能闭目,手中铁尺乱挥。秦偕趁机欺近,一剑擦过他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出来,洒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其人直直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人瞳孔骤缩。 黑衣头目低吼一声,抽刀直取秦偕心口。另一人从侧翼包抄,剑锋压低,专砍他下盘。秦偕纵身跃起,避过下方阴招,却在半空中与头目的刀锋相撞,软剑缠上长刀,绞出一串火星。他借力后翻,落地时靴底打滑,单膝跪地,剑尖拄入雪中,才勘勘稳住身形。 就这刹那的空隙,持剑那人动了。 他此刻站位在秦偕身后,见他跪地,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倒握着手中兵器就从秦偕后心窝子捅去。 秦偕耳后风生,本能反身,出手比动脑更快。软剑如蛇信,直取对方面门。 然而,剑到半途,那人面巾在大幅度的动作下掉落了下来。 月光正照在他左眼角的一颗红痣上,小如粟米、艳如血滴。 秦偕的手腕猛地顿住。 剑锋偏开,只擦过那人耳侧,带出一串血珠。对方惨叫一声,原本插向秦偕后心窝的一剑虽弱了力道,却还是斜斜捅了过来。 秦偕因这强行变招,收势时身形一曲。对方寒剑划过他腰侧,皮肉翻卷,血瞬间浸透青色官袍。 他踉跄后退,背靠一棵苍槐,喘/息粗重。 黑衣人头目缓过劲来,见此情景,知道今日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 他眼露浓烈杀意,交握着手中的刀矮身逼近秦偕,然后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秦偕举剑格挡,但伤势令他深感不支。软剑本就依仗巧劲,他力竭至此,剑身再抖不了那般凌厉,被对方的刀锋压得节节后退。 眼看寒光直逼面门。 躲无可躲、必死无疑。 破空声骤至。 一道寒 光自林间深处呼啸而来,带着撕裂夜空的锐响,“噗”地贯入黑衣人脖颈。 那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形骤顿,长刀脱手向后倒去。 秦偕怔住,缓缓转头。 林间小径上,一匹棕色杂毛混血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缰绳握得死紧,几乎是半伏在小混血背上。 驭马的姿态并不优美,但是那双看向死生地的眼睛褪却了温和,充满凛然、坚毅不容撼动。 月色流光洒在一人一骑上,如一幅绝美的月下墨画。蹄声近前,如鼓点擂在心头。腰侧伤口血肉模糊,秦偕却一时忘了疼,只贪恋地望着挎弓携箭、为他赴险而来的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马到近前,那人似乎用尽了气力,身子一歪从鞍上滚落下来,踉跄着奔向秦偕。 “秦子行,你怎么样?” 秦偕握不住软剑,终是任它“当啷”落地。 再抬眼时,苏泽已扑到他身上。双手急不择路地在他身上摸索,慌乱的想要探查他的情况。 适才秦偕受伤那一剑划得不算太深,却长,从肋下斜斜掠向后腰。 此刻被苏泽的手一碰,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沿着树干缓缓坐到了地下。 苏泽看他连站都站不住了,心头更加恐惧。 她跟着屈膝蹲下,跪在他身侧,抖着手仿若他要死了一般哭了起来:“秦子行,你别吓我,你...你说话啊。” 秦偕的目光从苏泽那把小弓上,移到她挂满泪珠的脸庞,对着她慌乱无措的的神情看了一会儿。 眼前的女郎平日里看着多么和软一人,满嘴苟活保命的言论。实际却是个聪慧又胆大妄为的人,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得出结论。而后一旦豁出去,什么狠心事儿都做得出来。 “我有点累。”秦偕喘着气说。 苏泽抹一把脸:“你再坚持坚持,我去牵马。” 说罢,她就要起身去牵逐光。谁知,被秦偕一把扯住。 他抬手擦她眼下泪痕,笑着说:“不错,弓法没忘光。” 苏泽哪里有心思调笑,她看着他腰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揪着心口怨他:“都什么时候还说弓法,我得快点送你去找大夫。” 见她急眼了,秦偕默默伸手圈住她的腰身。 他心里没谱,就算她拨丝抽茧算出他今夜将有一劫,而后拼得一死来救自己。 他心中依然没底。 毕竟,曾经他无比笃定,她就算用情不及他深,至少也对他有情。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给了他狠狠一击。 平生第一次,以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间,有一件事情比什么都难以揣摩,那就是感情。 哪怕他用尽理智、克制欲望,想要尽一切方式尊重她、成全她,替他俩筹谋好前路。 这一切挖心掏肺,其实都只是他自己的。 她,未必想要他。 双手圈住的腰身很纤细,他将头缓缓搁上她的肩膀,面色虚弱地看了看一旁的府衙小混血: “所以,你这是又会骑马了?” 苏泽... “为了接近我,”秦偕找到她的肩窝,将唇贴了上去,拖着尾音哼道,“真是智计百出啊。” 19. 执剑之人 苏泽见他还能如此这般厚脸皮,终于有点放下心来,恸哭变成抽噎: “确实还不太能骑。刚才心里着急...超常发挥...” “哦...那现在,发挥不出来的你,打算如何送我去找大夫呢?” 苏泽一时语塞。 她正凝神思索对策,秦偕忽向倒地的三名黑衣人中的一人努努嘴。那人自耳边到脖子的伤口狰狞,不过血已经止住,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那是郑三,”秦偕的气息拂过苏泽的颈侧,“他还没死。你去逐光的马鞍下拿了绳锁,给他绑上。” 郑三郎?而且居然会功夫! 苏泽闻言立刻将秦偕扶靠在树上,然后依言起身拿了绳索去捆郑三。 那家伙受伤不轻,此刻尚且昏迷,苏泽麻利将人牢牢绑住。 做完这一切,远方有摇曳的火光出现,杂沓的脚步声穿过林间纷至而来。 “秦子行!苏无衣!” 李东予的声音都劈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坊丁,举着火把朝二人飞奔。 原来,苏泽摇摇晃晃打马离开后,李东予无论如何不能安稳。 他急匆匆掀了安平坊坊丁团头的屋子,将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听闻湖州府衙两位官员有危险,其中一位还出自大名鼎鼎的秦氏,团头大惊。 那秦氏是什么门第?真在湖州地界出了事,别说他们区区蝼蚁,便是知府大人也担不起这干系。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团头一边穿衣一边叫人,漏夜循着北去府衙的官路找到小树林中。 待看清林中情形,众人皆骇然。 似有三具尸身横在雪地里,其中一具不知为何还被捆着。通判大人靠坐在老树下,狐裘之内青衫浸了血渍。苏推官半跪在他身侧,手上身上也沾着血。 “快!”李东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都变了。 他平素最是潇洒自若,此刻看苏泽显然哭过的眼睛吓得手都抖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去看秦偕的脸色。 安平坊这种鸡飞狗跳的地界,塑造了坊丁团头工作经验的老道。早在出发前,他就吩咐了下面人抬上躺椅以备万一。 此时果然用上了。 担架被抬至秦偕跟前。苏泽和众人一起小心翼翼将他扶了上去。 这一动,腰侧伤口又涌出血来,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半躺好,秦偕抬眼。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苏泽脸上。她的发髻微乱、袖口染血,嘴唇冻得没什么色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见李东予也转向苏泽,搭着她肩膀,上下打量。 “无衣!你可有伤着?” 苏泽摇头:“我无事。”声音已比方才稳了许多。 她是相关案件主审推官,必须留在事发现场勘验、收拾,等待司理参军来交接。于是,她抬手指向担架上的秦偕:“你快送秦兄去找大夫,他腰侧的伤耽误不得,得抓紧医治。” “我知道,我知道。”李东予点头,却仍不放心地环视她一圈,确认她衣衫虽乱人确实无恙,这才转身。 别看李东予平素里笑语不断,一副闲散自在模样,可当真遇上变故,行事就沉稳利落起来。 苏泽又扫一眼地上三人,李东予立刻发现其中只有两具是尸体,被捆缚的人却还活着。 于是,他二人并坊丁团头三言两语商定:一名坊丁即刻赶回府衙禀报案情,拨四人守在原地协助苏泽处置现场,其他人护送秦偕去城中医馆就医。 一切安排妥当,李东予挥手带着诸人离开。 躺椅上的秦偕浑浑噩噩,半眯半睁中视线一直落在苏泽身上。见她神情专注,片刻之内就议定了章程。 他的女郎历练多了,秦偕唇角弯了弯。 他倦怠至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待人群杂沓声远去,林间复归寂静。 苏泽站起身,接过留守坊丁手中的火把,走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第一具是她一箭穿咽的黑衣人,脖上插着箭矢,侧倒在那里面目狰狞。 她略一瞥过,转向第二具尸体。那是被秦偕一剑封喉之人,仰面躺在雪地里,颈间一道伤口,皮肉翻卷。 苏泽蹲下,借着火光细看。 这刀口……她忽然屏住呼吸,俯身凑近。 伤口从咽喉右侧切入,向左上方斜挑,出口在左侧颈动脉处,一气呵成。 她伸出手,虚虚比量那轨迹。 若用右手持剑,惯常是从左至右横掠。可这伤口,分明是从右向左,且角度刁钻,是反手而为。 这样的致命伤,看着有点眼熟啊...... 一年多前,鲁州府配县,苏泽任主簿的第三年。她从一个盐户失踪的案子里剥丝抽茧,牵出一张占山为王、制贩私盐的网。 亡命之徒盘踞在三县交界处的大王山里,以熬制私盐为业,兼做劫道杀人的勾当。案子越滚越大,不止配县,临近济县、照县皆被波及。最终由鲁州府衙牵头,三县联合清剿。 那夜月色不是很亮,大王山坳一片晒盐碱的空地上隐隐绰绰白茫茫一片。 苏泽的目标是:将三号头目——那个右手卷曲的男人一击毙命。 她凭借一手出众的箭法追出几里地,终于将那人逼进一处夹道。就在她以为有望一箭制胜时,背后忽遭偷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凭空出现,与那身形铁塔般的大汉缠斗在一起,最终将偷袭之人一剑封喉。 但可惜,“卷手”趁乱脱走,后虽被官府捕获,末了只判个流放漠北。 苏泽的目的没有完全达成。 风波落定,那黑衣人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再寻不到踪迹。 事后,她去看过那具偷袭者的尸首。颈间一道致命伤,从右向左斜挑,动手之人左手持剑的特征明显。 此刻,苏泽看着地上的尸身,其颈间创口,与她记忆中大王山里那具咽喉绽开的尸体伤处重合。 两桩杀招皆是左手一剑毙命,路数如出一辙。 她缓缓站起身。 秦偕被抬走的方向,火光早已消失。 有些她曾百般怀疑,又始终不敢相信的答案,今夜呼之欲出。 她在浓黑夜色中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尽。肺腑间散出的雾气在冷风中转瞬消散,如此反复数次,纷乱的心跳终于从耳廓退了下去。 但鼻腔又有些酸,她轻轻阖上眼睛。 好似有细碎雪沫黏在睫毛上,转瞬融化成水汽,带着涩意似泪非泪。 想起今夜自己肝胆俱裂地穿过林子,想起拉弓时意念都快克制不住的颤抖,想起箭离弦的刹那,她闭着眼不敢去看结果。 只差分毫。 若非她赶到的时机正好将贼人射杀。 今夜,她与他便要阴阳两隔了。 苏泽睁开双眼。 她可以处江湖之远,遥望他于庙堂之高。 接受此生与他不过是故人,往后只能在邸报寥寥字句里,窥见他的踪迹。 她亦可承受岁月流转,他终将把她淡忘,如同抹去年少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但她不能接受。 这人世间,从此,再也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