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里的世子爷》 1. 点醒 和煦春光铺满庭院,玉兰花瓣缓缓飘落,丫鬟点檀穿梭于连廊之中,脚步匆匆,面色有些凝重。她推开四时轩的大门,阳光刚好洒落下来,激起细碎的尘埃。 屋内瞬间有了动静,一纤细身影踩上木凳,眼中沁出湿润泪花,将脖子套进悬在房梁的绢纱上:“你们莫要劝我,如今我已众叛亲离,活着早没了意思,还不如三尺白绫得个清净。也好全了阿娘与表姐的母女之情,成了阿竹的一片痴心。” 点檀面露哀婉,但又为自家娘子感到憋闷:“娘子,您快下来,夫人与表姑娘传信来,惠安寺的风景正盛,二人流连忘返说是要小住一日再回来。” 沈以颜先前有几分虚假的眼泪,如今倒成真的了。 点檀不敢耽搁,连忙将她从凳子上扶下来:“娘子莫要难过,总归母女连心,表姑娘再出色,也越不过您在老爷夫人心里的地位。” 沈以颜用指腹按了按眼角:“这些话只当你安慰我便罢,如今谁还能信。阿娘连一年一次的上山供奉香火都带了表姐去,可见已视她为亲女,哪还有我的地位。” 事已至此点檀也不敢再提什么。 绢纱轻薄,被风一吹就从房梁上掉落下来,正巧垂在她的发间,白茫茫的,好似预示着什么不祥。 点檀连忙将绢纱收起,一开始想着娘子闹这么一出只是为了在老爷夫人面前做做样子,撒个娇服个软也就过去了。于是取来了轻薄的绢纱,万一她真赶不及,娘子顶多摔一跤,也不会真出什么大事。 “娘子万事看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以颜眼尾轻垂,长长的睫羽上沾着破碎的泪花,双颊晕开一抹浅淡的绯色,本就纤瘦的身形瞧着更是羸弱。 点檀呼吸一滞,还想再劝:“娘子……” “你出去吧,我想一人静静。” 点檀有些担心,又不敢打扰她,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生怕娘子一时想不开,真做了那寻短见之事。于是收了绢纱,悄无声息地离开。 独自在屋中的沈以颜,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苦楚,掩面痛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呢。 她沈以颜乃是箐州府司马参军的独女,母家更是庐阳唐氏乃江南一带鼎鼎有名的金玉世家。唐家堆金叠玉,她自幼被娇宠长大,父亲疼爱母亲更是将她视为掌上明珠,衣食住行比之京城贵女也是不遑多让。 前半生衣食无忧,家中也早早给她定下一门婚事,未婚夫谦谦君子,前途似锦,她曾是整个箐州府全城女郎羡艳的角色,到如今全都变了。 去岁秋末,天气渐寒,沈家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她身着素衣一副穷酸样,偏偏一张脸清丽坚毅,说是家中遭了难前来投亲的。 唐氏一下就对这位表外甥女一见如故,听闻她凄苦的身世之后更是心生怜悯,将五福院给了她,还吩咐下人不得怠慢。 沈以颜原本以为只是来了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并未放在心上。直到阿娘让表姐一同到通义书院念书,才华横溢的表姐一下就吸引了众同侪的目光,也包括她的未婚夫。 这让她如何不气,这之后没说多为难表姐吧,但明里暗里也会给她使绊子与她过不去。唐氏为此多有微词,念在她年幼的份上只让表姐多担待。 表姐自然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叫唐氏越发心疼。 渐渐的,她在家人眼里越发不懂事,在竹马未婚夫眼里也越发刁蛮,曾经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如过眼云烟,之前相好的小姐妹都避如蛇蝎,都去讨好那个闻祈! 沈以颜抬头看了看房梁,升起一股就这样死了也好的念头。到时候父母定会捶胸顿足反思自己的过错,那些小女郎们也会明白,言如刀锋,是她们活活逼死了她。 还有未婚夫,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以颜全身心的爱他念他,她不信他心中全然没有自己。到时候,他看见她的尸身,心里定然会悔恨他今日的所作所为。 到时候她就能站在天上,看他们一群人懊悔痛哭的模样!那才痛快!不会像如今这般窝囊憋屈! 这般想着,便接了衣带挂上房梁,她知道点檀用绢纱的用意,也知道她肯定不会给自己拿真的白绫。只能自个想法子,不知道用衣带连接起来的绳子够不够牢靠,别到时候人没死成,摔得半身不遂。 风从支摘窗外吹进来,扬起屋内层层叠叠的鲛纱。鲛纱看似白,细看则波光粼粼,经过太阳的照射,更有五彩斑斓的碎光。因此虽然此物贵重,沈以颜还是大手一挥拿来装点屋子,她最是喜欢这些华贵之物。 不远处的书案上,被她随手翻了两页的话本子也被风吹开,上头似有朱色跃动。 沈以颜轻蹙眉头,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是被这鲛纱晃了眼,可再定睛一看,那朱色还在跳跃,像是拼命展示自己让她看见。 鬼使神差的,沈以颜下了凳子,朝那走去。 这话本子叫“清风旧事”,名字起得无趣,但她酷爱看话本,底下人日日给她搜罗天南海北的话本子,只是最近没心情看,这本也是随手抽出,就丢在一旁。 话本子被风吹到中间,上头朱色已经停止浮跃,与正文的颜色字体全然不一样,那鲜红的色彩仿佛带着一点墨水的湿润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这原来,就有这行字么?”指尖轻触,是干的。 沈以颜努力回想,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看过这书,目光却被那一行突兀的字锁住,血淋淋的,好像成精似的提醒她: 【真笨,为了别人而死,究竟便宜了谁?】 沈以颜幡然醒悟,对啊,凭什么死的是她? 她抬眼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华贵精致,怕是王孙贵族也未必有她这般奢靡。她要是死了,阿娘定会收养了表姐,那日后这些东西,可都是表姐的了。 闻家虽然遭了难,但闻伯父确实有真才实学,据说如今只是押送回京候审,万一是被人冤枉的,三年外派任期已过,那可是要升任户部侍郎的! 齐家定会极力促成这桩婚事,那岂不是就成全了他们! 沈以颜摇了摇头,她怎么能有想死这般可笑的想法,她要斗啊,与那鸠占鹊巢的表姐斗,将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抢回来才是! 她索性褪下鞋,爬上紫檀罗汉床,专心看起话本来。 — “可恶,真是可恶!” 三阳院内翠竹环植,晴光漫过雕花栏杆,回廊曲折,花木错落,原本沉静的庭院,被一声怒吼 打破。 紫檀书案旁立着一位身着枣红窄袖襕衫的郎君,玉冠高束,举手投足间全然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没发怒前,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懒散,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俊眉深蹙,气得绕着书案徘徊了两圈。 蒲风听到动静赶忙走进:“哎哟郎君您可消停点,若让郡主娘娘知道您念书还能给自个念得暴怒,可就要派个嬷嬷来盯着您嘞,到时候您没话本子看,奴才我也没好日子过了。” 容楚栖将话本用力摔在书案上:“你给我寻的什么话本,糟粕玩意儿,好端端的人莫名转了性,以前多好的女郎,竟也会自个寻死!” 蒲风汗颜,自家郎君乃惇国公与云漳郡主独子。是京城走马章台金鞍玉勒的少年郎,偏生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爱看些姑娘家爱看的话本子。然他觉着,郎君情感过于浓烈,时常为书里一些角色大喜大悲。 “怎么个事?” 容楚栖:“这人才遇到这么点困难就不活了,被外来者轻而易举的攻破,不想着把握住自个的命运,反而想要寻死,这和把东西拱手送人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外来女占了她的身份,嫁给她的未婚夫,洗清了家族冤案,阖家团圆美好。她呢,成了孤魂野鬼,还想着死后在天上看着人们追悔莫及,想得挺美。每年清明,都不见得会有人给她上柱香!” 蒲风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与他唠嗑:“哟,瞧着今儿让郎君气愤的不是主角儿?” “一个小配角,只是前头太多是关于她的事迹,总觉得这样的结局根本配不上她。” 蒲风嚼吧嚼吧花生,见他只翻了一半,嬉笑道:“郎君您接着看下去呗,说不准人家姑娘没死呢。” 容楚栖本没有那么大情绪,只是前儿个为东宫的事烦心,这才把气撒在一个小配角身上。 也是,一个配角而已,她能做什么,人家主角一来,所有人都宠爱她信任她,她掉一滴泪就能引起所有人心慌。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犯错也有人会为她辩驳,谁让她是主角呢,身怀气运,谁能掩盖过她? 容楚栖搓着书页,这话本开头就是写一位姓沈的娘子的故事,她性情活泼,家世优越,明晃晃的主角标配。让他一开始就认错了女主。直到那位闻娘子出现,就凭他阅书无数,一下就醒悟过来谁是真心肝儿。 认知存在偏差,这让他有种原女主被外来人夺了气运的愤懑感。 “不看了,没个意思,又是老套的为父申冤,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而且这人瞧着心机颇重,竟能哄着姨母带她出游,把亲女儿丢下,真是不符逻辑。” 蒲风笑了笑,从墨龛取了一样东西:“先前的朱砂用完了,知道郎君您缺不得,尽快让买办房给您采购回来。您用惯了的那家没货,这是别家买的,顶好。您看看可还满意。” 容楚栖喜欢在话本上批注,哪怕剧情崩坏弃之,也要写下原因,以免之后又拿出来看。看完的,心情好时还会写下阅后感。 他直接点了朱砂,在那配角踩上木凳,挂上白绫处批注: “真笨,为了别人而死,究竟便宜了谁!” 不是阅后感,也不是劝自己下回及时止损的提醒,仿佛是为书中人鸣不平,在点醒什么。 2. 机缘 暮色四合,四时轩鸦雀无声,点檀中途进去点了灯,彼时娘子还坐在窗边看话本。脸上神情让人难以捉摸,不过没再寻死觅活,点檀松了口气。 沈以颜颓然地仰躺在罗汉床上,脑袋心里泛起的汹涌波涛仍冲刷着她的认知。 她方才看的那话本子,里头的配角竟与她遭遇相似!而主人公竟是她那冰清玉洁的表姐! 那咱还斗吗?换句话说,咱还斗得过吗? 她阅过的话本无数,主角无一不身怀绝技,气运非凡,上个山都能挖出千年人参,她一个炮灰,能斗得过谁? 沈以颜细想之前有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在表姐心里她是不是已经是必死的结局了。难怪撰人将她早早写死,合着是不让她受更多的苦。 点檀端来晚膳,就瞧见她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时哭时笑像是陷入癫狂。 “娘子,您……” 沈以颜赫然抬眸,对了,书中写道今日在阿娘下山途中,表姐会意外救下一个男子,那个人心狠手辣唯她命是从,看起来日后会成为表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如果她可以抢占先机,先救下这个人,那是不是也可以为她所用。 “来不及了,点檀你快收拾东西,咱们上山!” 点檀有些不知所措,又见她慌乱地套上鞋,只能匆忙跟上,也来不及询问缘由。 二人刚踏出四时轩,就听到正院那边传来动静。 沈以颜瞪大双眼,心下警铃大作,来不及了…… 精致华贵的马车就停在府门,雍容的夫人身旁跟着纤细清丽的女郎,二人有说有笑,瞧着竟像是亲母女。 沈以颜眼睛发涩,这就是女主待遇么?所有人都会不分缘由的喜欢她,若自己不是书中反派,是撰人专门创作出来给女主的锦绣大道添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那她估计,也会喜欢这位毫无瑕疵的表姐。 抛开二人之间天生的敌对性,以及掠夺者和被掠夺者抹不掉的恩怨。再除去她固有的偏见,这位表姐真真是完美到无可挑剔。 沈以颜的目光太过灼热,闻祈的警觉性一下就起来了,眼神不自觉地闪躲。说实话,她心中是有些畏这个表妹的。 唐清禾察觉到不对,顺着她的目光也瞧见了自个女儿。心中叹了口气,面对女儿这些日子的娇纵,她也能理解,只是阿祈又做错了什么呢? 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还是闻祈站了出来,道:“表妹这是要出门,天色有些晚了,没有什么急事的话,明日表姐陪你?” 唐清禾见她有意出来缓和,便也开口:“你表姐为之前的事十分愧疚,特意为你求了平安符,是她三跪九叩诚心诚意为你求得的,以往的恩怨就此了结了可好?”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通义书院正举办流翰文聚,书画同赏的雅事。擅画者作画,擅诗者为最符合心意的画作作诗。 以往,沈以颜都是擅画者中名列前茅的,想为她作诗者不计其数。今年有了闻祈,她更是拿出了自个的绝技,画出一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鸟图,用的颜料价值千金,远看栩栩如生,近看流光溢彩。可偏偏,所有人都被闻祈的山水画吸引了目光。 彼时人头攒动,大家都为闻祈这位才女的才华所折服。 沈以颜期待着齐熙竹为她题诗,她也只等待着他一人,结果齐熙竹两方相看之下,竟然去了闻祈那。 在场众人都知二人的关系,闹这么一出,想来看热闹的人更多,雅会选在曲水流觞旁,人往来拥挤。更有不少慕名而来之人,她与表姐都被挤到了水渠边。 然而当时齐熙竹就站在二人之间,她们被推倒时,他竟然奋不顾身救下了表姐。 而她摔入了水渠,虽不深,但也衣衫尽湿,出了好大一个糗。这事过后,书院上下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气得她告病一月,在家中胡作非为。这才被罚了禁足,唐氏则带了闻祈上山供奉香火。 虽说这事确实也怪不到闻祈头上,但沈以颜仍是不甘,那她所受的委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一笔勾销了吗? 闻祈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符递给她,眼神诚恳:“之前的事,是表姐错了,日后再也不与你争长短,以后也会与齐三郎君划清界限,表妹能否原谅表姐?” 闻祈如何不知,唐氏对她再好,如今更多的还是怜悯。沈以颜是沈家唯一的女儿,眼珠子似的疼着,若不是她发怒撕了各铺子交上来的账本,也不至于被罚禁足。然说是禁足,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如今她已俘获沈家二老的心,就差这个娇纵的表妹,若不能讨好她,自个以后在沈家的日子仍是鸡飞狗跳的,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忍一时风平浪静,在人家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若真知错了,日后离阿竹远些,他同你说什么都别理。”沈以颜不情不愿的接过平安符,算是给她一个台阶。 这让闻祈有些吃惊,原以为要废好大的功夫去磨这个小祖宗,没成想她今日这般好说话。 唐氏见沈以颜收下了平安符,虽脸上仍是不情不愿,但好歹是松口了。 于是上前拉住二人的手:“你们日后可要好好相处,阿颜虽娇气了些,但心不坏。阿祈也是,你们二人和平共处,我也就放心了。” 沈以颜面上不显,实则都要咬碎了牙,她的阿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从不会觉得她娇气,闻祈究竟给她喂了什么迷魂汤。 唐氏:“对了,你方才捡的那个人,已经安置在下人房了,赵管事派大夫去给他疗伤了,若能撑过今夜,应当没什么问题。” “那……” “表姐捡了一个人?” 闻祈想说的话被打断,沈以颜声音拔高,引起众人注意。 闻祈:“路上偶然遇见,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毕竟在佛祖脚下,不得不救。” 沈以颜后悔自己反应过度,缓了语气:“表姐心善,日后必有大福。” 闻祈蹙眉打量着她,今日的表妹有些不一样,竟然也会说好话了。 唐氏看着这一幕心中甚慰,感叹定是佛祖保佑,姐妹二人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四时轩内,沈以颜不安地来回踱步,广荞山下女主夜遇失足坠崖的男子,并救了他。这一段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次,看这描写,这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难不成他就是男主?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竟然没死,没点主角气运都不可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 那齐熙竹就不是主角,与自己一样只是个炮灰? 关于此人的描写,书中是这般写的: 淤自小被人牙子拐走,历经五个州府,被三户人家收养,后又被弃之,从小经历的苦难教会他世上并无好人。他拼死逃出拐子窝点,无路可退之下选择跳下悬崖,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闻从天而降,如天神一般降临在他身边。 那一夜,月光黯淡无光,可他的世界从所未 有的亮堂。 经受磨难不信人性孤儿遇到独属于他的救赎,和为父申冤无人可靠的孤女遇到最趁手的刀,多么相配的一对壁人。 虽然沈以颜觉着,齐熙竹与闻祈的身份倒也相配,但满脑子都是这个淤摔下悬崖不死的奇迹。一般书中写主角掉下悬崖必有机遇,这闻祈不就是他的机遇吗? 沈以颜又翻到写着红字的那一面,接二连三的巧合让她确信自个就活在一本话本里,想要活下去就不能与女主作对。这句话,就是给她的警示! 她指甲掐进掌心,人在无路可走时,就会信奉一些鬼神。于是随手提笔,在那行红字下写下一句话。 等回过神时,她又为自己这个行为感到可笑。 “我真是魔怔了,想什么呢……话本还能成精了不成,这书怕是底下人从不知名的人那里搜罗来的旧物,那人不厚道,看书还喜欢乱批注。” 她放下笔,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话本上,她要亲自去看看那个男人。 丑时刚过,夜深人静,门房的小厮都扛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沈以颜换了身轻便的衣衫,潜入了下人房。 那人受伤严重,赵管事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养伤。沈以颜不轻易来下人房,在里头绕了几圈才闻到墙角被倒掉的药渣气味,不太顺利地摸进屋中。 屋内烛火黯淡,晃得人眼晕,塌上的男子气息微弱,脸上被轻微地收整过,露出那张俊秀的脸。 沈以颜忍不住靠近细看,这一看越发确认心中的猜想。齐熙竹乃箐州府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但眼前这人不遑多让,眉骨很高,眼睛狭长,嘴唇有些白但形状甚好。许是身上有些疼痛,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沈以颜握住藏在身后的剪子,原本想趁他病要他命,以绝后患,可她忘了自个甚至都看不了杀鸡,怎么可能杀人呢。 她颓然地放下剪子,懊恼地坐下:“你说你,就不能晚些再跳么,等我多好,我有钱能照顾你,你想要什么我也能给你,只要你借我一些男主气运。可偏偏,你被闻祈救了回来,以后肯定是要报答她的。” 沈以颜低声絮叨着,可恨自个没早些看到话本,错失良机。 “杀了你也没用,女主死不了,你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男主,而且也不能说明你就是男主吧。” 沈以颜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情节,如今能确定的是闻祈是女主,男主是谁尚不可知,万一后面还有新角色出现呢,毕竟真正的主角都是姗姗来迟的。 “便宜你了。”沈以颜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依依不舍地打开,“这可是阿舅给我的保命仙丹,拢共就三颗,你能不能看在我也算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别针对我和我的家人。” 手指轻轻拨开他的薄唇,对方如同小兽一般咬住她的指尖,趁他张口的瞬间,沈以颜将药丸推入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奇异地抚平他身上四分五裂似的疼痛。沈以颜吃痛地收回手,想狠狠给他来上一拳。 见他的眉头逐渐舒展,沈以颜又放下了手。正巧发现,他的眉骨处有一道不浅的伤疤,看上去已经很久了。 “你好好修养,我走了,你以后对我好些,这药一颗值万金,你的命可金贵着呢。”沈以颜自言自语,她是真心疼这药,倒不是为了钱,而是药材难寻,想要再制,恐怕难办了。 沈以颜转身踏进黑夜,塌上虚弱的人正巧睁开一条缝,那纤细的身影,在他的生命里一闪而过。 3. 成精 “你个逆子!” 惇国公气极,竟将手边的笏板直直丢中容楚栖的额头。 容楚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初:“我就是这般做了,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惇国公气得扶额:“你知不知道那是太子,那是太子侧妃,那是皇家未出世的皇孙!里头的哪一个人是你可以惹的,你想死别拉着老子!” “我知道,那又如何,里头哪个人缺胳膊少腿了,不过放了条蛇,山野之中蚊虫鼠蚁哪还少了?这般怕死,上什么山,踏什么青。” 惇国公面对油盐不进的儿子也是没丝毫办法,指着他你你你了好几声,硬是没你出个什么名头来。 “云漳郡主到。” 书房内剑拔弩张的父子俩,将目光落在门口处,身着胭脂红大袖衫的郡主娘娘慢悠悠踱步进来:“吵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来的正好,你生的好儿子,你自个管教。”惇国公甩袖背过身,像是一眼都不想多看这个逆子。 容楚栖面对阿娘仍是一点要认错的模样也没有。 云漳郡主瞪他一眼:“你最好是没落人把柄,太子侧妃有孕,东宫上下眼珠子似的盯着。幸好是保住了皇胎,否则贵妃娘娘怪罪下来,让陛下给你送边境去。” “我才……”容楚栖顶嘴惯了,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后,硬生生止住了嘴。 惇国公:“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你才什么?你才不怕是不是,那好也不必御史台明日参我国公府一本了,我今儿就带着你个小兔崽子进宫面圣,说你拳拳爱民之心,眷眷报国之情,今儿连夜给你送过去。” 容楚栖破罐子破摔:“我就是看太子不顺眼,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尤是。阿姐尸骨未寒,他左拥右抱美妾娇娘,上山踏青赏景。还有那个女人,等她生下皇孙,岂不是要立为正妃?我不想阿姐的东西被染指。更何况,那蛇本就无毒,顶多吓吓人罢了,周遭侍卫众多,能出什么事?我看那女人早知道是我的手笔,演一出苦肉计给谁看呢。” 话里话外竟是对那小皇孙有戕害之心。 云漳郡主忙拉着他,生怕隔墙有耳。 闻言惇国公的脸色肃穆下来,他与云漳郡主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就是眼前这个不孝子,女儿则是前太子妃容菀月。 只是嫁入东宫后,与太子夫妻不睦,心中郁结,两年前香消玉殒了。 容楚栖与他阿姐自幼感情甚好,对她的死心有疑虑,连带着对整个东宫都心怀不满。 提到女儿,惇国公语气软了下来:“那你也不能……唉,罢了,此事为父去给你善后,下次不许再犯。你阿姐与东宫有缘无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看顾眼前,咱们没证据证明你阿姐的死与太子有关。” 云漳郡主对容楚栖道:“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说到底,你也没做什么好事,禁足半月,好好读些圣贤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置什么气。” 云漳郡主乃先承王独女,早年外族作乱,承王率军出征平寇,斩杀蛮夷首领,自身却重伤殒命。 朝廷感念承王之功,特颁恩旨其嫡嗣称世子,比照宗室礼遇。承王为国战死,皇帝将这份恩典,赐给了云漳郡主一脉。 云漳又在夺嫡之乱中拼死保护身陷危难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九五之尊朝德帝。父王殉国之忠,郡主护驾之义,两恩在怀,帝王一直厚待云漳郡主。 因此郡主在家中说话分量很重,虽然娘家不在,可陛下仍是她最坚实的靠山。 云漳郡主也为女儿的蹊跷死因介怀,但祸不及旁人,那小皇孙到底是无辜的。 容楚栖明白阿娘的言外之意,陛下曾经为了皇位付出多少血泪,太子如今还没坐上皇位,神气什么?之前让阿姐嫁入东宫,是为了两姓交好,结果结了仇,那就怪不得他容家为太子登基之路上,多丢几块绊脚石了。 容楚栖绷着下巴拱手告退,云漳郡主气他做事不深思熟虑,好在她提前打点,将一切痕迹抹除,否则哪有他如今在父母面前桀骜不驯的模样。 “我已命人把你那些宝贝都收起来了,这些日子,你就给我好好念书!” 容楚栖正要踏出门槛的脚步悬在空中,咬牙切齿重重落下,头也不回往三阳院走。 惇国公坐下:“你瞧他,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你真当太子侧妃是傻的,东宫如今她一家独大,底下位份低微的谁敢动那金疙瘩。与她过不去的还剩谁,只是没有证据,不过也该让她尝尝这有苦难言的滋味了。” 惇国公不可置信抬头:“你这是在包庇他?” “什么叫包庇,我的儿子我还惯不得了?我把月儿教养得那般知书达理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欺负。如今我可就剩这一个孩子了,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护着。”说到最后,也有些伤感。 惇国公叹了口气:“都怪我,当时不该应下这门婚事的。”这也是方才一提到女儿,他的气势便弱下来的原因。 云漳锤了他一下:“行了,我也知道你就是做样子给外头的人看,虽然栖儿做得干净,但什么事能躲得过皇兄的眼睛,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这事就这么过去罢。” 惇国公表情缓和下来:“你倒是善解人意,也不知这臭粪坑似的性子是随了谁。” 云漳笑着又锤了他一下,老国公也是在战场上厮杀得来的爵位,底下几个儿子也走了武路,说话自然文雅不到哪去。 容楚栖走出正堂,蒲风顺势跟上,脸皱成一团:“郎君……” “我知道,那些话本都被阿娘收了,她还逼着我要把我送去沙场上历练,最近不去讨人嫌,你偷摸去给我寻点新货,躲着人些。” 蒲风应了两声好,心里嘀咕着,老王爷与老国公爷都是武将,都说虎父无犬子,自家郎君倒也不是那贪生怕死受不得苦的酒囊饭袋。幼时也是能百步穿杨,惊才绝艳的小郎君。 只是,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太子妃娘娘忽然暴毙的消息传出来,郎君彼时正在京郊骑射,听到消息都来不及换马,就从山上赶回来。 那马被人动了手脚,郎君从山崖上掉下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京,只看他满身是血的跪在太子妃娘娘的尸身前,不愿相信她离世的事实。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作为郎君的贴身小厮,他哪能不知道,郎君再也不能骑马了。倒也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损伤,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总觉得自己骑上马,就会回到太子妃离世的那一天,他因为没骑好马,所以没能及时赶回去,他把太子妃的死怪在自己头上。 就这样,郎君如何能上沙场。 容楚栖仍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气鼓鼓地躺在紫檀木罗汉塌上,想顺手拿话本盖住脸,又想到自己空无一物的书龛,心中 更是憋闷。 若取本策论盖脸上,恐怕他得做噩梦。 他有些烦躁地起身踱步,到处搜寻有没有钱嬷嬷的漏网之鱼。 阿娘时不时就要收了他的话本,他也学会了何为狡兔三窟,这不真让他在书案底下,墨龛处被拿来垫笔墨的话本。 他有些嫌弃地抽出,书名已经被墨痕污染,还散发着些墨香。 “如今也嫌弃不得了。”他席地而坐,顺手翻开,“怎么是这本?” 原本有些滞闷的心,越发淤堵,这不是他前不久刚弃之的“清风旧事”么? “上回看到哪来着?” 这一翻,他忽然瞪大了双眼,身体直立起来,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前个他留下的批注还在上头,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底下新多出了一行蓝墨色的簪花小楷,与正文的字体颜色完全不同。 分明是后写上去的! “这……怎么可能,上回分明没有这行字。” 容楚栖从地上起来,朝屋外大喊:“蒲风!” “诶诶,怎么了郎君?”蒲风大步跨进屋中。 容楚栖合上书页:“近日有旁人来过我的书房么?” “没有,只有沾衣姐姐偶尔会来洒扫,并无其他人来过。” 容楚栖狐疑地看着他,他有些脊背发凉:“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事,你最近看着些,如果有人进出我的书房,要立马上报。” 蒲风应下。 容楚栖轻嘶了一声:“怪事,没人来过,这行字是从何而来?” 微黄的纸张上,秀气的字迹,写着: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还在么?】 【急!】 容楚栖抱着话本,从弃文的这页往后看,发现这个女配并没有死,在白绫挂上脖的那一刻想明白了。 与此同时女主还带回了从山下捡回来一个男子,一出场就感觉其气质不凡,肯定不是普通甲乙丙丁。 “这……难不成话本成精了?” 怪力乱神之说他从没信过,可事实摆在眼前又好像不得不信。 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他提笔用一旁的朱砂在下边跟上一句。 — 八角亭中,沈以颜望着眼前刚送来的鲜花出神,那个人第二日就醒了,据说闻祈还去看望过,二人具体说了什么,派去的人也没打探出来。只是给他赐名崖羽,正式成为沈府外院的小厮。 沈以颜双手托腮,书中写道崖羽在沈府几日,听到一些她对闻祈不好的闲言碎语,已经打算开始报复她了。 但她也不是坐以待毙,这几日封了下人的嘴,也不知成效如何。 紫檀案上陈列着描金青瓷碟,金箔酥点、玉色凉团,配着雕花小盏,样样精致华贵。 可她并无胃口,“清风旧事”就摆在一旁,满桌珍馐好像为它上供似的。 第一卷就写到女主给淤重新赐名,崖羽第一回感受到尊重与温暖,对于伤害恩人的仇敌起了要报复的心。却没写出来具体的计划,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把刀,要落不落,惹人烦。 “还不如给个痛快。” 沈以颜已经让下人去寻第二卷,希望能快些看到后面的情节。 她随手翻开,又如那天一般,赤色的字再次出现了! 这回是真的!话本真的成精了! 4. 回信 【你是何人?】 沈以颜捂着心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初春清凉,她的额上都无法抑制的冒出冷汗。 她盯着那四个字许久,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半晌,抱着书跑回四时轩。 容楚栖咬着笔杆,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行字,已经过去一天了,还没动静,也没外人来过,难不成是他看走眼了。 他拿起书抖落了几下,妄图从里头掉出个妖精。 “哈哈……真是被气昏了头。”容楚栖捏了捏眉心,“怎么可能有……啊!” 他忽然起身,身后的红木圈椅倒下,砰的一声,反被他的喊声盖过。 【我应当是书里的沈娘子。】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我活在一个话本里。】 【多谢提醒,否则我早在那一天就悬梁了。】 容楚栖揉着眼,指腹摩挲着新生出的文字,感叹这世上当真有如此诡异之事。 他没有立即回信,因为他需要一些时间理清这件事。 沈以颜看话本又没了动静,心里有些焦灼。 正巧此时点檀进了屋:“娘子,表姑娘那日救回来的人,说要来拜见您呢。” 沈以颜猛地合上书:“你说何人?” 点檀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大:“就,崖羽啊。” 沈以颜理了理衣裙,要在这个疑似男主面前留个好印象。 “让他进来……不,在我屋里不合适,让他去八角亭,我马上过来。” 沈以颜换了身淡翠襦裙,她喜爱各种丹色,表姐却钟爱清丽的水色。最委屈时,叫点檀将所有素色衣衫都收起来了。如今,却特意穿得淡雅。 八角亭外站着一位高挑的郎君,小厮短打在他身上穿出了另外放荡不羁的味道,连春风都格外偏爱他,吹拂下一片淡粉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 沈以颜驻足在不远处,安静观察他。崖羽从头上捻下那片花瓣,她以为他会如同大多书中男主一般,露出一抹笑意,然后将花瓣轻轻吹走。 男人的指尖却狠狠碾碎了花瓣,淡粉的汁液浸润他的指尖。 沈以颜喉头哽了哽,仿佛一眼望见自个的结局。 崖羽的目光转过来,二人四目相对。 沈以颜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分明,崖羽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鸷被他极快的掩盖,微微垂下头一副恭敬的模样。 沈以颜不能继续站着了,有些僵硬地走过去:“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可好全了?若还有哪不舒服的,再休息几日也无妨的。” 崖羽有些错愕:“主子也知道我的事?” “表姐带回来的人,我自是要关照的,我与她姐妹情深,不分你我。”所以表姐救了你也代表我救了你。 崖羽只感觉一阵清香拂过,眼前停下一片淡色裙摆,他忽然抬头,只一眼就看清了这位沈家的掌上明珠。 她生得明艳夺目,眉眼带着灼人的艳色,眸光流转间,自带撩人的气韵。肌肤莹白细腻,眉如远山含黛,唇瓣是天然饱满的绯色,不必施以丹脂,便已是明媚动人。 妖精。 崖羽这般想着,沉下眼眸:“奴才过来多谢大娘子收留,日后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必了。”沈以颜道,“你顾好自个就成,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赵管事,有人欺负你也尽管和我说,我定会为你做主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与春风形成一道和声,听在他耳朵里,竟然诡异的带上几分讨好。 堂堂沈家长女,讨好他?一个最低贱的奴仆? 沈以颜见他半天没有回话,反思自己是否做的太明显,又进亭子拿了一碟点心:“你身子还虚着,拿回去甜甜嘴。” 崖羽不敢接,有些不明白对方的用意。据他这几日的打探,这个沈家娘子,娇纵任性跋扈无脑,对下人没几分好脸色。他今日过来也是打算若她对自己有一点盛气凌人,就会用袖子里藏着的剪子,刺穿她的喉咙。 也算报答了闻祈的救命之恩,若沈以颜死了,那她的一切都会是闻祈的。 可……她怎么和传闻的不一样。 沈以颜见他不收,拉过他的手硬塞给他:“拿着,若吃的合口,我让点檀给你送些过去。” 香甜气息涌入鼻尖,他自幼吃的都是残羹冷炙,饿急了还会与富贵人家的狗抢食。 崖羽抬眼,正对上她笑得明媚,眉眼之中那灼人的艳丽,也被她单纯的笑减弱,变得有些平易近人起来。 崖羽拱手道谢,在蕉雨的带领下离开了四时院。 沈以颜松了口气,暗自复盘她方才的举动有没有让对方感受到一丝真情和温暖。 “笑得应该不难看,说的也没错处,应当还成。” 直到蕉雨回来禀告:“奴婢将他带去下房附近,按您的吩咐躲在一旁偷偷看,他竟把您赐给他的点心都倒进夜香里!真是不知好歹,娘子可要奴婢派人去教训他?” 还真是不意外啊。 根据书中描写,淤自小颠沛流离,见惯了人心险恶,他知道世上没有白来的馅饼。若有,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其中有毒,二是你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来换取这顿午餐,这个代价往往超过自己所能承受的。 所以,淤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闻绮不一样,自带主人公气运,所有人都会爱她。 “倒也没错,我对他好,也只是想要借他的男主气运罢了。”沈以颜沮丧极了,她人生中还是第一回这般讨好一个人,得到了大大的挫败。 点檀走进亭中:“娘子,齐三郎君来了。” 沈以颜一怔,这些日子一直关注话本的事,竟是很久没想起齐熙竹了。 “我……” “娘子若是不想见他,奴婢给您回了。” 沈以颜想了想:“罢了,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齐熙竹就被丫鬟带进八角亭外,瞧见沈以颜单手托腮,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思,一身淡绿置身于花团锦簇之中,相得益彰。 沈以颜很美,他不能否认自己对她的动心。 但全箐州府都知,沈司马的官位并非寒窗苦读挣来,也不是沙场立功换来,全靠着夫人拿出丰厚银钱捐纳得来。司马一职并无实权,众人表面阿谀奉承,实则冷淡疏离,暗地里都瞧不起沈家铜臭。 沈以颜更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闺阁女子,说难听些就是个草包。她撑不起门楣,就连后宅她也不一定能管好。 这些日子,他被闻祈吸引,她身上那种宁折不弯的傲气,以 及她无法收敛的才华,让他原本想着得过且过的心有些摇摇欲坠。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齐家。 可齐夫人舍不下唐氏泼天的富贵,明里暗里劝他过来低个头,他冷了她月余,沈家这些日子鸡飞狗跳他不是没有耳闻。 心中也起了一丝悔婚的想法。 可看到她坐于花中,美得像副画,那点心思散尽了。 “阿颜。” 沈以颜抬眼望来,面对这个疑似男主的竹马,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 “你来啦。”沈以颜示意他坐,“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齐熙竹觉着她今日有些冷淡,又想她可能还因为先前的事闹脾气,便也哄着:“听说你病了许久,我有些担心,便来看看你。” 沈以颜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分神,若是之前的她,定会哭唧唧向他撒娇。可她好像聪明了些,她因病告假是一月多前的事了,他现在才来看她,是不是有些晚了。 怎么不等她真悬梁了,直接来吊唁呢? “许是换季又落水着凉,喝了几日汤药已经无碍了。” 沈以颜主动提起落水一事,齐熙竹有些臊:“阿颜,我知你还因为那日之事不开心,我与你道歉,我那日真不知怎么了,我其实是想救你的,脚步不听我使唤,你能原谅我么?我与你青梅竹马,彼此的心意是知道的,你该对我有些信任。” 说来说去,竟还成她的错了? “你之前,也是这样的人么?”沈以颜沉吟了一声。 “什么?” 沈以颜摇头,不愿再说。 齐熙竹轻叹,握住她的手:“你已及笄,阿娘已经暗示我多回,不若我们早些将婚事提上日程。我已报了乡试,等我功成名就双喜临门如何?” “你当真愿意娶我么?”沈以颜正色道。 若男主对女主不再忠心,是不是能证明齐熙竹不是男主,那他们二人就还有机会。 沈以颜自出生起便认定了齐熙竹,若非闻祈的出现,她应当会无限包容他。而且,整个箐州府,也没人比他更与自己相配了。 — 容楚栖一觉醒来,想明白一件事,话本肯定有古怪,但里头的人是因为自己才能活下来也是事实。 对方似乎有所求,不如再看看,看里头到底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间,或者单单是话本成精在迷惑他。 想明白之后,又坐在案边提笔: 【吾乃太虚青冥浮霄圣君。】 沈以颜看到这行字时,眼睛花了好久,像是不认得这些字似的。 “妖怪就是喜欢号称自己为仙君的,可以理解。” 沈以颜: 【我接下来该如何做?竹马说他是真心想要娶我的,可我担心他是主人公,会不会影响话本里的情节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容楚栖将本卷看完,沈的疑虑他懂,前头大篇笔墨描写了竹马对女主的动心,然而又突然出现淤这么个人物,叫人一时分不清谁是女主的命定之人。 容楚栖:【你可曾听过主角气运,祸事避之、人际机缘、绝处逢生,这几样挑出来,若他是主角试探一二看能否化险为夷。】 沈以颜豁然开朗,她以前看的那么多话本子,到头来竟丢了干净。 5. 祸事避之 “崖羽手脚勤快,做事利落,只是不太爱与人交谈。表姑娘前几日还去探望他,近日书院事忙,倒也不常来了。” 赵管事被沈以颜传来问询关于崖羽的近况,他对崖羽的印象还算不错,于是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崖羽身世凄惨,好不容易活下来,赵管事也不想他得罪了大娘子被赶出去。 这话在沈以颜听来,却有了另外的意思。不爱与人交谈,可周遭的人对他却没有排挤,这不刚巧证明了他人际机缘不错么。 沈以颜半晌没有回话,赵管事手心出汗:“娘子可是对崖羽有何安排?” “没有,赵管事多关照些,他身世凄苦,别让人欺负了去。” 赵管事面露狐疑,自从表姑娘来了之后,他家小娘子许久没给他这些下人好脸色了,如今竟为一个下人求情。 蕉雨送走赵管事,点檀有些耐不住:“娘子最近老围着这个崖羽转,究竟为何?” 沈以颜心中的苦不能对外人道也。 点檀没继续深究,反倒转了话口:“夫人身边的孙妈妈来探过口风,娘子的病可好全,若好全了书院的功课可不能落下。” 这哪是孙妈妈的意思,分明是夫人担心娘子日日关在院中,憋出心病来,就算不去书院,也该出门走走。 沈以颜郑重点了头:“点檀,你去办件事,做隐秘些。” — 崖羽刚搬完货房囤积已久的杂物,以及将年前各府送来的礼物等登记入册。 他做过富贵人家郎君的书童,那位郎君性子乖张,喜欢流连风月场所,对念书一事毫无兴趣,夫子留下的课业多由他来代笔,因此他识字。 后来东窗事发,郎君把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主家狠狠责罚了他,将他打了半死丢给人牙子。 想到此,崖羽狠狠咬下一口白面馒头。主家怎会不知道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他一个书童能违抗谁的命令,不过气只能出在他身上罢了。 不过那户人家叫什么来着?兰皋王氏。 手中的馒头被捏成一团,他脸上也未见嫌弃,面无表情地咽下肚。 午后烈日有些晃人眼,崖羽正在外院一处屋檐下躲晒,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他拍拍手心起身。 砰—— 身后屋檐上的瓦片在他起身时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崖羽不动如山,只有眉头微微沉了一分,随即转身拿了簸箕收拾了残局。 下午,他在府中莲池清理淤泥,不远处传来几人的交谈声,说说笑笑地来到他面前:“哟,这不是表姑娘捡回来的乞儿么,怎么没成小白脸,在这淤泥中成了小黑脸。” 崖羽轻飘飘看了几人一眼,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莲池中央走。 “你走什么,老子话都没说完!” 为首之人膝盖一软,竟直直摔入池中,沾染了一身腌臜,口中污言秽语倒比这淤泥更脏。 见状,崖羽仍是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专心干自己的活。 干了一日的活,好像十分平静,但又危机四伏。回住所的路上,崖羽还在反思今儿一日所发生的事。 就刚巧遇见下学归来的闻祈,他僵硬了一日的脸,总算有几分松动。 “表姑娘。” 闻祈见到他有些讶异:“你竟好得这么快?” “还要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是你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崖羽唇角抿了抿:“我这条命是姑娘您救的,日后若有需要我出手的地方,姑娘不必客气。” 闻祈眼神暗了暗,没有推拒:“好。” 崖羽第一回看见闻祈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是一类人,拼命要活下去,为了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为了寻到家人,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回到下房,膳房已经送来了晚膳,白面馒头,一碗青菜炒蛋以及一盅肉汤。这对比其他人家来说,他们这些外院的杂役,吃的已经是顶顶好了。 “起开,这是你该做的位置么,给老子腾地!” 崖羽正准备吃饭,就瞧见下午那群人又来挑事儿。许是摔进淤泥里,失了颜面,那领头的叫三白,脾气格外大。 崖羽也不想忍气吞声,直接卸了他触碰自己碗的手臂,传来一声尖叫。 “我白日没与你计较,你就该感恩戴德,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老虎脑袋上拔毛,想死招呼一声,不必费这么多心思。” “你!”三白气急,但整只手臂就像被活生生锯掉似的疼,让他无力反抗,“咱们走着瞧!” 崖羽冷冷道:“慢着。” “你还想干甚!” “我的饭脏了,你给我换一碗。” “别得寸进尺!” 崖羽不说话,如鹰隼似的盯着他的手,似乎他再说一句废话,就要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卸了。 三白咬紧了牙,亲自去盛了新饭菜过来:“吃吧。” 崖羽动筷,没抬眼:“以后见我绕道走,我不想看见你这张丑脸。” 崖羽吃过饭后便合衣躺下,一夜无梦。 — 沈以颜撑着脑袋叹气:“给三白送些银两,这手可不能真废了。” 点檀:“姑娘您得到自个想要的答案了不。” 有人想为难他,自个掉进莲池里,回去的路上还能与女主来个不期而遇。三白想使坏,给他菜里放泻药,被卸了胳膊不说,那泻药被他吃下去竟毫发无损,这样的气运若还不是男主,有些说不过去了。 “应当是成了。”沈以颜有气无力回答。 点檀也不知自家娘子最近神神叨叨的做什么,不过只要她不将心思放在表姑娘那,她也稍放心些。 “奴婢伺候您更衣歇下吧。” 夜色漫过窗柩,室内落针可闻,忽明忽暗的烛火微微颤动,映出墙上那道扭曲阴暗的身影。 黑衣人极力压抑着呼吸,放轻了脚步,手中握着冰冷的短刃,掀开堆叠垂地的床幔。 塌上的女郎睡得香甜,墨发铺散在藕粉色的被褥中。 他缓缓抬起手,盯着她的心脏,奋力刺下! 塌上的女郎赫然睁开眼,急促的尖叫声被湿漉漉的血呛在喉咙里,恐惧惊慌中竟忘了呼救。 她借着夜色,看清了凶手的脸…… “啊!” 沈以颜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小衣,那个梦真实的可怕,温热的血液仿佛还在流淌,她正一点一点失去生命。 “娘子!怎么了,魇着了?”点檀举着一盏油灯进屋,慌忙查看惊魂未定的沈以颜,“不怕不怕,都是梦。” 沈以颜仍大口喘着气,不断地抚摸自个的心脏:“有人,有人要杀我。” “没人要杀你,娘子咱们在府里呢,安全得很,外头都有护卫巡逻呢,不怕不怕。” 点檀拉着她的手,冷得像冰,心疼坏了。 后半夜,沈以颜就没怎么睡了,一闭眼就是那个凶手 狰狞的面孔。 天明后,沈以颜眼下就多了两道乌青。 蕉雨刚从前院回来,脸上喜色难掩:“娘子,老爷回来了。” “阿父回来了!”被郁色覆盖的脸上有了几分喜色。 “是啊,夫人让奴婢过来禀告一声。” 沈信阳这回是和刺史大人出公差去了,奴婢们哪知大人物去公差是干什么,只知道每回老爷回来就会带许多新鲜玩意儿,大部分落在四时轩,她也能沾沾光。 “那我们收拾收拾,去正院迎接阿父。” 抵达正院时,闻祈也早早侯着了,与唐氏有说有笑的。 以往沈以颜瞧见这一幕,定是心里泛酸水,要去找不痛快的。今日就安分坐在唐氏下首,用了些茶水,仿佛这样就不用说话了。 唐氏二人的话戛然而止,回头看向她:“阿颜的病还没好么,怎么瞧着这般虚弱?” “已经好全了,只是昨夜梦魇没睡好罢了。”话音刚落,抬眼就见外门处崖羽的身影,有感应似的,他也抬头看了过来。 砰—— 沈以颜没端好茶碗,碎了一地。 她真的太害怕了,看见崖羽与晚上梦中的人渐渐重合,她没被匕首一刀致命,也会被这张阎罗似的脸吓死。 第一面,怎么会觉着他生的好? “哎哟,没烫着吧。”唐氏连忙过来拉住她,还好茶碗落在茶几上,她只被溅到了几滴茶水。 “阿娘,无碍的,是我不小心。” 唐氏的手微顿,自己的女儿何时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没有哭闹就算了,怎么还带着愧疚和紧张。 她只是打翻了一碗水而已啊。 “阿颜……” 沈信阳的笑声从正门传来:“我的好夫人好女儿都在迎接我呢。” “阿父。” “表姨夫。” “乖,都乖。”沈信阳先站到女儿面前,将她转了几圈,“没缺胳膊少腿的,真不愧是我女儿。” 唐氏拍了他一巴掌:“尽说些晦气话。” 沈以颜垂下眼眸,若事情顺利的话,阿父归来时,她的头七都过了。 “我的意思就是夫人你把阿颜照顾得很好。” 唐氏忽然觉得面颊热乎乎的,她把女儿照顾好了么?她回头看向闻祈,这些日子她好像一直关照着闻祈,当真忽略了阿颜,怎么会这样,分明阿颜是她眼珠子似的宝贝啊。 “我带回来不少好东西,阿颜你……哦,阿祈你们俩挑挑吧。” 唐氏紧张地攥紧夫君的衣袖,生怕沈以颜又发起脾气来,但只听见两声道谢,并没有预想的争风吃醋。 沈以颜说不想阿父是假的,虽说父母都对闻祈这个娇娇女格外心疼,但到底男女有别,阿父与表姐总还是隔着一层,不及阿娘与表姐感情亲厚。 她时常在想,若出了那桩事情的时候阿父在家,会不会立刻替自己讨公道。 后来想明白了,女主之所以是女主,就是因她而牵动的风波中,于配角而言或许是一场劫难,但旁人却不能责备她,在这件事里她不是恶人,甚至本身也可能是被裹挟的受害者。 沈以颜扫了一圈礼物,眼神落在一箱笼的书卷上。 “阿父知道你爱看话本,这是为父在岩峪州给你搜罗来的。” “谢谢阿父。”沈以颜笑得甜甜的。她随手一翻,那熟悉的四个字映入眼帘,她浑身一僵。 那是《清风旧事》第二卷…… 6. 针锋 “谢过阿父。”沈以颜拿起书抱在怀里,一来是迫切的想要看后面的故事,二来是担心话本的秘密被人发现。 沈信阳觉得女儿和以往有些不同:“阿颜?” “让表姐先挑吧,女儿先回去了。”说罢,欠了欠身就跑远了。 唐清禾担忧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这孩子,怎么回事。” 闻祈:“阿颜如此大方,倒是叫我这个做表姐的羞赧不已,姨父姨母不必担心,我一会儿去四时轩把东西给阿颜送去,姨父的一番心意可不能辜负了。” 沈以颜赶回院子时,正巧撞见了搬花的崖羽,二人迎面遇见,不说些什么反倒奇怪。 “见过娘子。” “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吩咐赵管事不让你做重活了么?” 崖羽垂眸:“奴才幸得娘子庇护,才有个容身之所,可我总归是下人,若不干活,我心中难安。” “你不必……” “花房新采购了一批花进来,小的瞧着好,就先给娘子送来,娘子不是最喜欢鲜花铺满庭院了么?” 沈以颜心中感慨,不愧是崖羽,几句话就能将人迷惑得不知东西南北,分明她不久前还因为看见他的脸,吓到打翻了茶碗。 现在又被他这卑微带着些许讨好的模样,将昨晚的恐惧抹得一干二净。 “你有心了,去赵管事那领赏。” 沈以颜走进院子,檐下摆着好几坛白玉铃花,花香清浅,微风拂过,一簇簇的花苞轻颤,好看极了。 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般示好,二人关系也有所缓和,崖羽会不会不想报复她了。 她坐在八角亭中看话本,之后写到了淤前去拜见沈,沈特意穿了素雅的衣裳。 淤面无表情,心里实则已经在为她这般东施效颦的模样所不齿了。 “我……”沈以颜气鼓鼓,“他才东施效颦!狗奴才!” 淤接连一天遇到怪事,坐在屋檐下,瓦片掉落。清理泥潭,脚差点踩到不知何时遗落在其中的镰刀。要喝的药放着晾凉,回来时已经打翻在地。收拾花木时,脚踩到湿滑的青苔,狠狠摔了一跤。仔细看,只有他脚下那一块是湿的。 沈以颜脊背发凉,不会…… 正当淤为今日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时,一帮人打断了他用饭。淤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想要使坏,于是将计就计给了他一个教训,还偷偷掉包了自己的饭菜。 夜里,就看见沈娘子身边的大丫鬟,给了那头子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了。 “得,好大一口锅。”沈以颜不想睁开眼,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阴差阳错变成想要陷害他的证据。 再往下看,提到沈父归家,父女三人许久未见亲亲热热凑在一处说话,闻在里头显得那么多余与落寞,分明此前她与沈母已经情同母女。 到底是隔着一层,不如人家亲女儿感情深厚。 这一幕落在淤眼里,心中为闻抱不平,看着沈那张笑颜只想将其撕碎,把她的所有都抢过来! 沈以颜打着冷颤,她方才也没笑得多开心吧。 “娘子,表姑娘来看您了。” 如今的她哪敢得罪这尊大佛啊。 “快请进来。” 闻祈与她见了礼,沈以颜便示意她坐下。 “表妹只选了话本,是其他的都不喜欢,还是……” 沈以颜解释:“没有,只是这个话本我看了第一卷,第二卷差人去寻很久都没找到。阿父偶然带回,叫我高兴得想立马看个昏天黑地。表姐你知道的,我就是个话本痴。” 闻祈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表妹是因为我在……” 沈以颜心绪复杂,她实在喜欢不起来闻祈,也不想卑躬屈膝讨好她,面上做到不与她作对,不阴阳怪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倒也不会如此,这是沈府,表姐到底是客,不必事事委曲求全,倒像是我故意为难你似的。此前我有过错,如今也想明白了,日日与一个孤女作对,折损了我沈府的颜面。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井水不犯河水。” 闻祈有些吃惊,她以为沈以颜会借机挖苦她,说一些‘我阿父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染指’,‘一个打秋风的破落户也配与我抢东西’等话。 一开始她听到这些话心里头还会难受,不过现下已经习惯。 但对方表明了态度,日后不会再为难她,于她而言再好不过,这样她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不必分心应对这个刁蛮表妹了。 “姑娘……” 二人气氛有些凝滞时,院外忽然闯入一个身影,将二人吓了一跳。 “崖羽?”闻祈起身。 崖羽收敛了慌乱的神色:“小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禀告,表姑娘能否和小的走一趟。” 闻祈有些进退两难。 沈以颜则大方开口:“既然表姐有事,那咱们日后再叙,这些东西我挑选过后再送去五福院” “那就劳烦表妹了。” 闻祈带着崖羽离开了…… 沈以颜表情有些凝重,不对劲……很不对劲…… 眼神赫然落在檐下的白玉铃兰上。 — 今日云漳带着容楚栖进宫,一来是七皇子吵着要见表兄,二来也是入宫来探探口风,东宫有没有抓着那件事不放。 朝德帝有五子八女,七皇子楚旻乃皇后所出,当朝皇后为继后,非元配嫡妻,她入宫时间晚,所出七皇子便排在最末,如今也八岁了。 容贵妃是王府老人,年纪最长,陪伴陛下的年岁也最久,她所出的二皇子便是如今东宫太子。 经人通传后,二人入了凤仪宫。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云漳好些日子没来看本宫了,还有楚栖,旻儿老念叨你,本宫耳朵都乏了。”皇后生得年轻,又被权力富贵滋养着,瞧着很是和善。 容楚栖一抬眼,就见到太子坐在皇后下首,顿时有些不耐烦。 “臣女早想进宫陪陪皇后娘娘了,都是这混小子不成器,臣女一出门,他就疯玩。这不,今日实在念娘娘得紧,就把他一起带进宫了。还望娘娘莫嫌聒噪。” “楚栖进宫,本宫巴不得呢,旻儿除了他谁都不怕,正好来管教管教他。” 这楚旻身上没有国家的担子,皇后从小就惯着他,因此脾性与几位兄长都不一样,反倒与容楚栖臭味相投,二人简直是“情投意合”。 容楚栖实在不想看到太子那张死人脸,拱手道:“微臣不打扰母亲与娘娘叙旧了,七皇子在何处,微臣去寻他。” “他啊,应当在弘文馆被太傅留学,你去寻他,顺便把他带过来。杨太傅太过严厉,他怕是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容楚栖拱手告辞。 太子目送他离开,二人除了一开始对望了一眼,容楚栖便再没给他一个眼神。 太子与他也是自幼的情义,他求娶容菀月时,容楚栖才十三岁。知道这件事,连夜杀到东宫与他打了一架。 说是,“我拿你当好兄弟,你却看上我阿姐?我阿姐乃是世上最好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太子彼时哭笑不得,他是太子,当今世上若他还配不上他阿姐,还有谁能与之相配? 容菀月彼时是京城最出挑的贵女,她气韵卓绝,仪态矜雅,于一众锦衣钗黛之间脱颖而出。是最适合太子妃的人选,他确实恋慕了她许多年。 太子向陛下请旨时心怀忐忑,愿望成真时心中窃喜。因此挨了容楚栖一 拳,他也心甘情愿。 不止他心悦容菀月,更是她娘家所带来的助力。朝德帝对云漳郡主一家,真是荣宠到极致。 朝德帝登基那年,正巧容楚栖出生,楚取自承王国姓,是皇帝特赐嵌入名中,铭记外祖父忠烈、皇家恩眷。栖本义飞鸟择良木而栖,表安稳、择善而从。 楚乃国姓,外头人称承王世子,都会刻意将容字抹去,称楚栖小郎君,这称呼与他们这些皇子还有何不同。 容楚栖本人也很得陛下宠信,若能得到容家的支持,他的位置能坐的更稳妥。 只是没想到,发生了那桩事,菀月自戕,东宫彻底得罪了惇国公府与承王府。 想到什么,太子起身向皇后告辞。 皇后打量了云漳的脸色,见她并无旁的意思,便挥挥手让其离开。 太子追上容楚栖,将他在宫道处拦下。 容楚栖挑眉看他:“怎么,太子爷来为你那有孕的小妾讨公道了?正好,去弘文馆的路上还能经过紫薇殿,要不一起去面圣。我容楚栖敢作敢当,说一句反驳的话算我是窝囊废。” “阿栖,你我之间能不能好好说话。” 容楚栖:“我这不是在与太子爷好好说话么,您想微臣怎么说话,跪着说?”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姐弟二人胡搅蛮缠的模样,当真是如出一辙。 “孤知那条蛇是你放的,锦桐是无辜的,孤的孩儿更是,你若有不满尽管冲着我来。” 容楚栖冷笑一声:“谁不无辜,我无辜么,我阿姐无辜么,太子爷好大的气派,若有人要对我们姐弟二人动手,能否也冲着您去啊。”说到后面,已经带着些许咬牙切齿。 “在这演什么深情种呢,当年你挨我一拳不冤枉,可还记得你当初说了什么吗?” 太子:“我……” 他怎么会忘呢,二人力竭躺在庭外的草丛上,下人纷纷围观又不敢插手。 他说:“我见你阿姐第一眼就爱慕上了,我身为太子总觉得什么都唾手可得,可偏偏你阿姐不一样。不是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强迫她来到我身边,而是拼尽所有,求她一句愿意,那我死也甘愿了。” 容楚栖也想到那句话,心中越发唾弃:“你就是用这幅嘴脸,骗得阿姐的心却又不好好珍惜。楚潇,你不该来找我,你该去阿姐墓前跪下忏悔,求得原谅,看看能不能让你的孩子无虞出生。” 此话一出,太子僵在原地。 情浓时,说出的海誓山盟,违背了当真会遭报应么? 容楚栖大步离开,觉得浑身沾满了晦气,来到弘文馆对人也没好脸色。 “我找楚旻。” 内侍见小祖宗满脸不愉,忙去通报。 不多时,楚旻就迈着腿从书房奔出来。 “表兄!” 容楚栖忙看了四周,楚旻与他关系好私下都是叫他表兄,实则在外人面前是不合规矩的。特别是里头还有以纲常礼教出名的杨太傅。 容楚栖见到他,堵在心口那股气才顺了些,带着他离开弘文馆。 二人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身后仅有四五个宫人跟随,容楚栖拿出藏起来的点心递给他。 “表兄最好了!” “堂堂皇子,这么贪嘴,皇宫里什么东西不是最好的,偏你惦记宫外这口。” 楚旻嚼着:“你不懂,宫里的东西华而不实,只看上去精美,吃上去还不如宫外的绿豆糕。” 容楚栖叹了口气,虽说这个小表弟身上没什么责任,过得无忧无虑,但皇后是不是把他养的太不谙世事了,在他那些阴险皇兄们面前,死都不知道怎么被卖的。 想到什么似的,容楚栖忽然正色道:“小阿旻,你想不想当太子。” 对方手里的点心应声而落。 7. 书中人 “咳咳——”楚旻涨红了脸看他,仿佛在看妖怪似的,“就算此地就你我二人,也不能说这种话,姑姑把你脑袋打坏了?” 容楚栖拍了拍他的脑袋,和他说这些个有什么用呢,他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 “被你好兄长气着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我出出气,比如在他的课业上画只乌龟大王八,让太傅责罚他。” 楚旻看傻子一般看他:“太子皇兄早就不做课业了,再说画了王八,太傅能看不出来是我干的么?” 容楚栖摸摸下巴:“也是,除了你旁人也干不出这种事。” “明明是除了你。”楚旻反驳。 容楚栖啧了一声:“你有没有义气。” “有没有的,你得先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再看看有没有。” 容楚栖叹气,那个女人惯会做人的,阖宫上下对她皆是美誉。阿姐做太子妃时楚旻还小,对她都没什么印象了,小阿旻能做什么。 “你多吃几口糕点,到时候我被你父皇杖刑时,你出来帮我挨几板子。” 楚旻表情凝住,感觉手上的糕点变成了毒药,吃他两口东西,还得挨顿打。 有些不划算…… “吃吧,瞧你这样,你个没义气的。” 出宫时,云漳偷看容楚栖的脸色。 容楚栖怎会不知:“好了阿娘,没打起来,挖苦了几句,在皇宫里我还是有分寸的。”在宫外可就不一定了。 “方才同娘娘说起,这位侧妃手段可了不得,不仅东宫上下对她赞不绝口,连陛下都对她有了改观。” 容楚栖眼皮跳了一下。 “这升太子妃,也是迟早的事。” 容楚栖叹气,他年少时总以为自己想要的都能做到,那是因为他的背后有父母阿姐。他自己算什么,冲动易怒无法无天,这是阿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回府吧,我不闹了。” 容楚栖走得很快,云漳在后头看着他,眼眶发酸。她何尝不想替自己女儿寻个公道,可错在容家,在忽然性情大变的菀月身上,她能说些什么呢。 身为家人,自是不相信那些谣言,可旁人呢? 前太子妃的名声都坏成什么样了,肆意处罚下人,克扣底下妃嫔月例,善妒冲动,惹得东宫鸡飞狗跳。 可分明,她的菀月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 都是东宫害了她,早知道当初不如找个小吏安稳度日,凭借娘家的势力定不叫她受委屈。 母子二人回程的路上,一路无话。 容楚栖回到三阳院,已经觉得满身疲惫,遇到刚收拾完的沾衣:“小郎君今日入宫这般早就回来了。” 容楚栖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 沾衣有些害怕地缩了缩:“您……” 容楚栖缓了神色:“有些事,我想听你亲口说。” 沾衣喉咙滚了滚,有些事她终究躲不过。 沾衣原本是容菀月的贴身侍女,跟着她嫁入东宫。宫内的事,容家一知半解,但一直跟在容菀月身边的沾衣是最清楚不过了。 太子妃是自戕身亡的,传出去对皇室颜面是大大的不利,太子立即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太子妃乃病逝。 容楚栖见过阿姐的尸身,脖颈上有青紫的勒痕,他绝不接受阿姐是自戕这个说法。 “娘娘确实有些古怪,刚入东宫时一切安好,与太子殿下也是琴瑟和鸣,相濡以沫。直到一个又一个姬妾抬进宫中,与殿下的争吵也多了起来。殿下责备娘娘心胸狭隘容不得旁人,他是太子日后会成为帝王,三宫六院年年都会有新人入宫。” “娘娘出嫁前与奴婢说过,既然决定嫁给太子就做好应对妾室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女子的自尊心还是无法接受夫君……” “二人就这般貌神合离,殿下遵循礼法,那几日终究是宿在娘娘屋里的。直到……侧妃娘娘入宫,太子殿下对她的偏爱有目共睹,甚至超越了刚入宫时的娘娘。甚至初一十五都陪着侧妃娘娘出宫游玩,直至天明才回来。” “娘娘劝了几句,太子殿下便说她与侧妃娘娘处处过不去。娘娘那时起就变得不一样了,情绪千变万化,和善的一面完全不见,有时对奴婢也……非打即骂。” 沾衣觉得自家娘娘定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变得如此暴戾。 “奴婢自幼和娘娘一起长大,挨打挨骂也不会有怨言,可东宫其他人不一样,背地里都去投靠了侧妃。一场晚宴过后,娘娘设计让醉酒的乐平侯二郎君去侧妃娘娘小憩的院子,想要……”后面的话,沾衣说不出口。 “总之太子殿下及时赶到,线索也落在娘娘头上,娘娘被关禁闭,殿下还扬言废了太子妃……” “他敢!”容楚栖听前半段时一直没什么神色,听到这里时才忍不住打断。 沾衣诺诺不敢出声,目睹了这些皇家秘辛的她,其实应该为娘娘殉葬的。是小郎君乘人不备把她从东宫捞出来,原以为小郎君会立马追问她事情缘由,可等了两年,他也没多问,只安排她近身伺候。 直到今天…… “你说的这些可对阿娘说过?” 沾衣回国公府不是秘密,她犹豫地点了点头。 “阿娘可有说什么?” 沾衣摇头:“奴婢走时,好似见到郡主在哭。” 容楚栖心下了然,阿娘这是信了。 “沾衣以你对阿姐的了解,她是这种人么?我年幼时,与荣安侯家的小郎君厮混,他教我偷了书院头名小娘子的绢帕,以此败坏她的名声,叫人耻笑,让她再不能趾高气昂。” “阿姐知道了,是如何教我的,‘男子困于功业,女子困于流言。男儿失意尚有东山再起之时,女子清白一朝蒙尘,便再难洗刷。一身名节,便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基。’这样注重清白名声的阿姐,会做出污人清白之事?” “奴婢也不愿相信,可皇宫是会吃人的地儿,娘娘本心已被世俗玷污,娘娘性情大变非一日之功,而是循序渐进,这些都是奴婢亲眼所见。若能回到过去,奴婢一定拼死阻止娘娘。” 容楚栖叹了口气:“你下去吧,今日之事再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沾衣踌躇着,终是开口:“小郎君莫要执着过往,娘娘常说,阿栖看上去莽撞实则心有成算,聪明着呢,知道如何祸不及自身。小郎君莫要辜负娘娘对您的一片厚望。” 容楚栖没说话,挥手让她退下了。 屋中就剩他一人,他望向虚空,仿佛看见了阿姐:“所有的证据证词,我都看了听了,没有一条是对你有利的。阿姐,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相是什么,那个女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容楚栖颓唐 地躺倒,眼角瞥见案几上放着一本书,他抬手拿起,竟是清风旧事第二卷。 “也不知那个沈有没有找出男主人公,能不能改变自己的结局。这花真有毒啊,难怪不敢让自己心肝多留呢。沈倒也不是个傻的,偷偷找人来辨别,也没有打草惊蛇替换了无毒的花。” “后面这个新出场的人物……啧,一股子弃子陪衬味……不过他的到来,好像能为女主翻案带来新线索……”他的眼睛渐渐合上,睡了过去。 — 沈以颜不想继续在家中被人非议,决定回通义书院。 “阿竹,你来接我去书院么?”沈以颜见到齐熙竹一早在门前等她,心里是高兴的。 “你月余没去书院了,先生念着你功课,叫我多看着你些。” “我没落下,在家中也看书的。” “怕不是看的话本子吧?” 二人谈话间,闻祈从府里走出,一身书院常服,月白直缀,外罩镶浅青银边的褙子,并无金玉饰物,更显清雅出尘。 齐熙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直到沈以颜拉着他的衣摆低低唤了声。 “咱们走吧。”齐熙竹朝她一笑,仿佛刚才的失神不存在。 沈以颜心里涩涩的,但没说什么。 二人同乘马车,比闻祈到的早些,一起出现在书院门口时,引起不少人的驻足观望。 “沈以颜怎么回来了,丢掉的面子找回来了?” “两女相争必有一伤,又有好戏看了。” “沈以颜还是跟着齐熙竹来的,是不是二人和好了?不会吧,那次闹得那么大,我以为他们两家会走到退婚那一步呢。” “齐夫人哪舍得下唐家的财富,到时候齐熙竹要进京入仕,其中要打点的可不少呢。” 一旁有人听到,又是嘲讽又是羡慕:“真让那小子走了运,入了内阁,也不怕御史台日日参他满身铜臭。” “那又如何,到时候随意什么理由一纸休书,桥归桥,路归路。他齐熙竹青年才俊,恐怕公主都要下嫁给他。”语气里满是酸味。 “就是,贤妻扶我青云志,得志先斩意中人。” 这些话自然落不到他们耳中,这些闲杂人等也不敢再正主面前叨叨。 沈以颜只觉得这些目光太过粘稠恶心,想加快脚步离开此地。 “咱们走快些。” “阿颜!”来人穿着一色的书院常服,有巧思的在发髻上别了一朵黄色绒花,很衬她的肤色,“你今儿怎么来了,病都好全了?” “孟诺。”沈以颜不冷不热地唤了声。 孟诺是司户参军家的小女儿,之前与她是最好的手帕交,为何说是之前呢,因为闻祈来了之后都变了。 “别生气了,我那日不是故意的。” 沈以颜扯出一个笑:“我与你什么交情,怎会放在心上。” 阿娘说了商场如战场,你最信任的伙伴说不准就在哪一日叛变,成为最后刺向你的那把刀。 孟诺就是这么一个人,那日她落水前,孟诺就站在二人中间。齐熙竹走向闻祈时,人头攒动,沈以颜最后一刻落水,还曾向孟诺伸手,可她并没有施以援手。 这是她看清风旧事前的想法,后来她想明白一件事,若故事情节注定会发生,那么孟诺也许并不是不想救她,而是无能为力。 8. 舅舅 “阿颜,你与孟五娘子去女学,等下学了我来接你一同回去。” “好。” 孟诺笑得揶揄:“怎么,不与他闹脾气了,我听前儿个他去了沈府,是好事将近了?” 沈以颜唇角含笑:“应当,是这个理儿。” 孟诺:“那我可开始准备添妆礼了,不敢想沈家的婚礼该办的有多大。” 孟诺说这话时没有收敛声音,闻祈正巧经过,脚步顿了下,若无其事离开了。 沈以颜自然是看见这一幕,没多想,和孟诺走到自己的案位上。 这一日过得风平浪静,大家好像并没有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沈以颜觉着从未如此丢人,庸人自扰了。 散学后,齐熙竹果真在外头等着,一如既往地拎着给她的点心。 “阿竹!” 齐熙竹回头,正巧看见沈以颜与闻祈先后走出。 沈以颜灿若芙蕖,闻祈清冷如莲,若是能…… “你想什么呢?” 齐熙竹低头看着她,抛却了方才那个荒谬的想法,笑得宠溺:“在想今天的点心,合不合你的胃口。”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沈以颜打开匣子,眼里的光黯了几分。 齐熙竹看向窗外,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阿竹,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呀?” 齐熙竹身子一僵,慢慢回头:“不日便要乡试了,等我考过成了举人,再来风风光光迎娶你不好吗?” “你这般有信心,那我等你。” “乖。”齐熙竹勉强地笑了。 沈以颜将匣子合上,齐熙竹瞧见便问:“不喜欢么?” “没有,现下不饿。” “嗯,也快用晚食了,留着肚子也好。” 沈以颜有些归心似箭,她看到话本上写的,沈府近日会有贵客到访,她每日翘首以盼,要不是实在拗不过齐熙竹,她今日也该留在家中的。 马车到了沈府,沈以颜掀开车帘就瞧见停在不远处精致华贵的马车,直接下了车,回头喊:“不用送了,阿竹你回去吧。” “诶——你,着什么急啊。”毛毛躁躁的。 瞥眼一看,那点心被她落在车上,心里涌上一股子不悦。 “不给她买,又闹脾气,给她买了又不拿走,甜腻腻的玩意儿谁爱吃啊。” 坐在车辕上的小厮挠挠头:“郎君,您每回都吩咐百源堂的人趁下学时送点心过来。但沈小娘子说过,百源堂的点心太甜,她如今已经吃不惯了,她现在喜欢另一家吉缘坊的点心。” “怎么时候的事?” “沈小娘子都说了三回,郎君每回都有回应来着。” 齐熙竹理亏又语塞,不耐地甩了车帘:“下回早些提醒我,让管事的换一家定。” 沈以颜跑得很快,直到听见有人谈话的笑声,心中喜悦难以言喻。 “舅舅!” 唐鹤闻声回头,他的五官深邃生得浓艷,乍看之下舅甥二人还有点相似之处。 沈以颜与唐鹤生得这幅容貌,是源于老唐家主年少时不服管教,舍下家人独自前往胡地,在那认识了一名胡姬,二人私定终身。唐家那一代阴私太重,死的死残的残,老太爷临死之前发现自己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想起这个叛逆的小儿子来。 彼时老唐主已经靠着自己在胡地做出一番事业来了,听到父亲临终遗言只好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庐阳。 唐清禾肖父,一副中原人端正的相貌,唐鹤是一家安定之后才生的,姐弟二人之间相差十五岁,他生得就像母亲多了些。 沈以颜也有些像外祖母,明艳的五官又融合了几分中原的长相,叫人一眼难忘。 “阿颜!”唐鹤最疼这个外甥女,“想死阿舅了。” 唐清禾无奈地摇头:“你俩一个岁数是不是?凑一块要把屋顶掀翻了不成。” 有了宝贝外甥女,谁还去恭维阿姐,带着沈以颜就往外走:“阿舅前几日出海了,带回来好多新鲜玩意儿,有一批琉璃珠,在阳光底下五颜六色的,你肯定喜欢。还有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万花筒,里头东西还会转呢。” 沈以颜加快脚步跟着,这个阿舅一直都是这样,风风火火,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 “这个叫叆叇,你阿娘不是老念叨着看不清账本上的字么,我备了两个,给你外祖母也用了,她老人家说挺好。这个你去给你阿娘。” 那叆叇轻飘飘的,晶莹剔透,能穿过它看清后面的物什,还放大了,真是好东西。 “你怎么不自己给阿娘?” “你不是来信抱怨说你阿娘都不疼你了么?这东西给你,讨讨你阿娘的欢心,母女哪有隔夜仇。” 沈以颜有些感动,这些日子受的苦她都写信告诉阿舅,阿舅自己事情也繁忙,也要抽时间过来看她,为她想办法缓和与家人的关系。 “你哭什么啊?”唐鹤手足无措。 “我没事,就是想你了,阿舅能不能多留几日。” “天啊,我的小祖宗都可怜成什么样了,这些日子受不少委屈吧,都和阿舅说,阿舅替你讨公道。” 沈以颜拽着他的衣袖摇头。 自从她看了第二卷后,便连续写信叫唐鹤过来,就是因为今年催收粮税的官爷马上就要抵达庐阳了。 送粮队伍出了乱子,人手折损了三分之一,刺史下令命唐家协助官差收粮税,并一齐运输到朝廷的粮仓。 跟着队伍的就是唐鹤。 由此事串联,沈以颜才知道闻祈家道中落的原因。 闻大人乃营缮同知,在清风府专管送往皇宫的锦缎、漆器、祭祀器物采买,供给内廷御用。 就在两年前,工部新上任的侍郎核查历年上供的器物账册,清风府比其他州府损耗相差巨大,与隔壁官塘府相比,有账目的五年里零零总总竟亏空了近两万两白银,更别提前几年的账本已经损毁了一部分。 虽说闻大人只任职了两年,但前头的事谁能说清,只要他一日在这个萝卜坑里,就要为前人担责。 也是因为办事的钦差并不想严查,两万两乍一听很多,其实分散个七八年来看,对那些真正搜刮民脂民膏的大臣而言,不过是太仓一粟。 于是随意抓个营缮同知交差了事,这个事情闹得并不大,甚至押送回京后也没有立即审理,人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 文中着重描写了一个人,名叫刘蒋,写了他体格粗狂满脸凶相,声音却尖细,一个大老爷们却十分讲究,从不与人共浴。 沈以颜琢磨出 不对了,外貌能作假,这声音可不行,在她看来这个刘蒋定然有问题,说不准就是个阉人。 且撰人足足写了一页纸,中间还夹杂着几句闻茂案件的相似之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去。 为了舅舅的安危,还是莫要揽下这活为好。闻家乃官宦之家都蒙冤入狱,更不用说唐家一介商贾。 “行,左右也没什么事,粮商绸缎之类也交给可靠之人,我就留在箐州府小住几日。” 沈以颜咧着嘴笑,很快她就开始烦恼另一件事来,书中写到唐舅押送税粮时也路过了箐州府,忽遇大雨,城外那条路被冲垮,官差们怕粮食受潮没法交代,就选择在箐州府耽搁几日。 就是这几日,唐鹤与闻祈起了冲突,崖羽心底埋了报复的种子。 若以前得罪就得罪了,但人家如今可是主人公,与雌雄双煞交恶有什么好处。 沈以颜要提防唐鹤与闻祈之间的矛盾。 “对了,你那表姐还欺负你么,之前你阿父阿娘双眼被挖了我不管,如今我来了,定是要替你找回公道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舅舅,你误会了,表姐人挺好的,在沈府只有我欺负人的份,哪能让人欺负了去?” “你怎么还替她说话了,还有那齐家小子,你上次写信来说什么,他移情别恋了是不是,我去打断他的腿。嗯,不行,他是官家的儿子,那我和各个商铺掌柜的打声招呼,以后他齐家无论买什么,都涨三成的价。” 沈以颜忍俊不禁:“好,三成不够,七成才好,也要让他们齐家知道我舅舅可是大财主,他的外甥女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行,阿颜说了算。”唐鹤爽快答应了。 沈以颜话又说回来:“我现在与表姐能够和平共处了,她身世可叹,舅舅你莫要找她的麻烦。” “找不找的,我瞧瞧你父母是什么个态度,若偏帮外人,我这个当舅舅的定是与他们过不去的。沈家不能待,你就同我回唐家,衣食住行哪不比这好,穷山僻壤的。反正你外祖母也想着你,巴不得你就留在唐府。” 唐鹤被安置在翠竹轩,不是他以往住的那个院子,是沈以颜特意安排的,想让他离闻祈远些。 夜里,沈以颜又拿起第二卷看,上头写道,闻听到二人的婚事,有些难过,一整日都闷闷不乐,夜里还正巧与淤碰上,诉说了心事。 淤正想办法破坏二人的婚事。 “笨蛋,情敌娶了别人,你家姑娘不就属于你了么?你毁了情敌的婚事,究竟谁得到好处了?” 看着看着,书中忽然浮现了一个字:【笨】 沈以颜立刻精神了,急匆匆去拿笔: 【话本妖你也有第二卷了】 容楚栖眉头紧锁,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太虚青冥浮霄圣君。 吗? 何时成妖精了? 【刚得到的。】 沈以颜:【你说这个淤是不是蠢,我刚看到这也鄙夷他呢。】 容楚栖:【反正不聪明。】 沈以颜:【你说他后面要怎么破坏我的婚事?】 见状,容楚栖眼睫沉下来,脑海中仍是阿姐那句,名节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本。 提笔写下:【不怕我教你。】 9. 了解 暮春草木翠浓,林间落英铺了薄薄一层,溪流缓缓流过青石,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雾,同行之人欢声笑语,脚步声漫在春日绵长的光景里。 今日是沈家筹办的踏春盛会,在清塘山为诸位学子在半山平坦处搭设幔亭,素色轻纱四面垂落,亭内铺锦席。 女郎可在其中畅聊诗词歌赋,儿郎可在沈家林场玩玩射猎,马球等。 这是唐清禾特意为女儿准备的,前些日子她闷闷不乐,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这一场宴会众人都玩得畅意,沈家拿出来招待的茶水点心都样样精致。也是唐氏一番小心思,叫各同侪平日在学院多多关照。 唯有沈以颜兴致缺缺,她本不想出门,奈何阿娘耗费许多财力心力,她不来显得不识好歹。 “你怎么瞧着不高兴,往日有这样的机会,你不总跟着齐熙竹。” 沈以颜周围围着许多人,方才各自散去,孟诺好不容易接近她说上话。 “那边热,这儿凉快,不想凑那个热闹。” “我瞧你最近郁郁寡欢的,你不愿同我说说嘛?” 沈以颜哪里能说什么,转头瞧见相邻的幔亭,闻祈正与人对弈。 孟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些日子你不在,闻祈的身世不知被谁传了出来,她原来是罪臣之后,近日与她交好的人都少了许多,连齐熙竹也离她远远的。你瞧她,还一副清高的模样,骨子里还不是流着贪官的血。” 沈以颜比谁都清楚闻大人是冤枉的,照这个情节发展,沉冤得雪也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书写了两卷,都是一些琐事,一点也没写到女主要如何为父申冤。 今日崖羽作为随行的小厮跟着,怕表姑娘出事,在不远处守着呢。 沈以颜双手托腮,都能想到撰人会如何描述这一场景。 【女郎素手执棋,眉头微蹙似陷入困境,春风徐徐扬起轻纱,为美人增添朦胧之美,衬得背后的景色都逊色几分。他的眼里本也没有其余景色,唯有她而已。】 “你想什么呢,唤了你几声。” 沈以颜回过神,她看的话本太多,如今男女主就在她眼前,情愫渐升,她头一回近距离当看客很难不为二人感情沉迷。 “你说什么?”沈以颜道。 “我说,你那表姐还要在你府上待多久,总不会不走了吧。” “不走了。”沈以颜平静的接受这个现实。 孟诺看她这幅样子,平白升起一股火气:“同你说话,你爱答不理,我走了去寻旁人玩。”说罢起身离开了幔亭。 少了叽叽喳喳的孟诺,周遭一下就静下来,只有一旁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里头可是沈同侪?” 来了。 沈以颜眼神变得坚毅,外头的郎君与她只有一纱之隔。 “是我,你是杨小郎君?” 杨生拱手一揖:“方才与郎君们打马球疲累,想找处地儿看看景色,如今口渴,想来讨杯水喝。” 亭内传来倒水声,杨生心中甚悦,好不容易将孟娘子盼走,这是他的机会。 一只素手从幔中伸出,瓷白的茶具衬得那手如玉:“清茶而已,杨小郎君莫要嫌弃。” 点檀将茶水递出去,飞速回到沈以颜身后。 “沈娘子煮的茶,便是天上玉露,凡人怎会嫌弃。” “郎君真会说话。” 杨生细品了茶,顶好的云苕雪英,在她口中成了腌臜下等茶,至今不知沈家,不,唐家究竟多富贵。 “沈娘子怎一人在此?” 沈以颜:“此地清净。” “听闻你与齐兄闹了矛盾,要我说郎君就该心胸宽广些,更不说沈娘子这样的绝色佳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齐兄都该先来道歉才对。” 沈以颜蹙眉,她与齐熙竹之间的事,何曾要旁人多舌了:“若三郎能与杨小郎君这般想就好了,也不会独留我一人在此忧思。” 杨生心下按捺不住的高兴,竟直接在亭边台阶坐下:“齐兄在郎君之中确实拔尖,但为人倨傲,与娘子们也……唉,我同你说这些作甚,沈娘子只当没听见,平白增了烦恼。” 沈以颜听懂他话中的暗示,不就是说齐熙竹为人浪荡与女郎之间暧昧不清。 “我明白的,我也长了眼睛。” 杨生似乎达到了目的,抛开这个话茬,与她聊起别的来。 打完马球的郎君们回来,远远看见杨生坐在台阶上,那亭子好似是沈以颜的。众人将目光落在齐熙竹身上。 “瞧什么呢。” 众人见他毫不在意,以为二人情比金坚,打着哈哈揭过此事。 杨生见人来,也起身告辞:“与沈娘子闲聊实在舒心,在下先告辞了。” 人一来他就走,倒像是做贼心虚,二人真有什么似的。 沈以颜按住不发,并未理会。 风拂过亭子的纱幔,一旁的闻祈也刚结束了一局,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偏过头去。 齐熙竹走近亭中,额上还布满热汗:“杨生来作甚?” 沈以颜递上茶水:“闲聊几句罢了。” “哦?我怎么不知,你们二人如此熟识。” “你是吃醋了么?”沈以颜调侃道,“他说了你的坏话,我一句都没信。” 齐熙竹冷哼一声:“少与这种人接触,我不喜欢。” 沈以颜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同他说话就是了。” 齐熙竹没给她好脸色,丢下一句他去找郑二,就走了。 沈以颜心里有些别扭,瞥眼瞧见崖羽看向这边,又没精力难过了。 人已经叫他看见了,那他的计划可以如期进行了。 崖羽想要诋毁她的名声,破坏二人的婚事,沈以颜原本可以一直不出门避免灾祸,但她不可能躲一辈子。 这是话本妖告诉她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与其担惊受怕,不知毁她名声的人是谁,不如直面,做好应对之策。 这也是沈以颜的想法,因为她也想看看自己的未婚夫,遇到危机时会不会信任她。 这一场踏青也算是宾主尽欢,更重要的是,给闻祈和崖羽制造了一场独处。 闻祈下完棋就独自一人出去走走,没带碧翠,崖羽怕她有危险便在身后默默跟着,后来被闻祈发现,二人一同游行。 二人说了不少话,闻祈想要崖羽帮她,必须要袒露心声,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二人达成了合作。 崖羽成为闻祈趁手的兵器。 这是话本上所描述的,现实应当大差不差,主角二人已经袒露心声与过去,感情更进一步。 回到沈府,沈以颜打开话本,话本妖已经给她留言:【找到是谁要毁你名声了么?】 沈以颜:【大抵是找到了,就是不知他们何时会动手。我觉着我并未做出出格之事,他真能以此大做文章么?】 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回复,沈以颜就先去看了舅舅,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对面已经回信:【流言不会一朝而起,你且派人留意坊间传言。】 沈以颜:【好。】 朱色很快浮现,沈以颜一开始还会被吓到,如今已经习惯了。 她仿佛透过话本见到了里头的人,能够坦然与他对话:“我不知道和谁说,我觉得我的未婚夫,不爱我。或许是说,不够爱我。” 容楚栖看着这行字陷入两难,他方才从字面上来看,她的心情不好,以为是事情不顺利。这才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单单文字都能透出你有气无力了。” 没想到竟然是少女心事。 “当你开始怀疑这份爱时,对方就已经不爱你,你不需要觉得,这是事实。” 尽管他非书中人,也能看出这位竹马真心很少,利用更多。 沈以颜瘪了瘪嘴:“你说话好难听。” 容楚栖似乎能想到她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模样:“忠言逆耳,你且看当你陷入流言蜚语时,他会是什么态度吧。都是男人,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么?” 对面很久没有回信,容楚栖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了,正打算合上话本,对方又颤颤巍巍回信来,那字迹都有些扭曲: 【你是雄的?】 容楚栖僵在原地,是哦,他知道她的身份,乃至她的生平,对方对自己可是一无所知。 沈以颜还沉浸在惊讶中无法自拔,她身边的郎君没有爱看话本的,所以理所当然把对面的人当成女郎,若非他亲口说,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许久对面才回:【笨蛋,都说了吾乃太虚青冥浮霄圣君,自然是雄的。】 沈以颜笑出声,捧腹大笑,他实在滑稽。 容楚栖合上书,心情竟也好了些。 蒲风进来替他更衣,见状问道:“郎君这几日都没出门,瞧着也是高兴。” 容楚栖没回话,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第二卷你是从何处寻到的,后面的呢?” “岩峪州啊,问了书铺的老板,这话本冷门,京城找不到。寻了好几家关系,打听到这书竟然就印了两本。奴才派人去岩峪州,那人说头一本刚好被一个官爷买走了。” 容楚栖:“就两本?” “是啊,这流水账似的文笔,小的在您之前看过,第一第二卷写的云里雾里,都是一些日常的琐碎小事,一到主角要干些什么就卖关子。时不时就大段无意义的文字,也不知郎君爱看些什么。” 这话本确实无趣,两卷书写完都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也就第一卷女配醒悟那块有点意思。要不是里头那只话本妖,他也不爱看。 “行了,说不准精彩的在后头,你接着去寻第三卷。” “说不准撰人没写完,郎君你着什么急。” 10. 线索 容楚栖这一夜睡得很香,睁眼时还看了话本,沈没给他回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雄的,心怀芥蒂了。 蒲风听到动静进来替他更衣,还忍不住抱怨道:“郎君您真是玩物丧志,眼睛都没睁开就往话本子上瞧,何时您念书也能这般努力就好了。” 容楚栖啧了声:“你怎么和钱嬷嬷似的,唠叨。” 穿戴整齐后,容楚栖要去给郡主请安,正巧惇国公也在,一家三口干活一起用个早膳。 “这些日子都没出门,你倒是收了性子。”惇国公道。 容楚栖吃了一口粥,这话听上去是好的,可总感觉刺耳得很:“嗯。” 云漳:“你少说他,没得他今天又要出门胡闹。” 容楚栖:“单渊寻我出去,拒了几次,今儿得赴约。” 惇国公放下碗筷:“单家?工部侍郎那个单家?” 容楚栖抬眼看他:“怎么了?” “无事,他父亲在朝堂上递了几次折子,要求严查各州府上供内务府采买腐败一事。我瞧着几路人在拦他,陛下也轻拿轻放的模样,他刚上任想要做点成绩出来的样子太心急,容易遭人口舌。” 容楚栖不是很想听朝廷那些弯弯绕绕之事,便也没搭话。 云漳则道:“这内务府采买之事,不是由贵妃娘娘掌管,难怪陛下不想严查呢。” “据说抓回来的是个营缮同知,这年头哪个当官的敢说手里清清白白,也就他时运不济,遇上这么个臭粪坑。” 容楚栖在听到容贵妃时便认真起来,太子的生母,若能给贵妃娘娘使点绊子,也能恶心恶心楚潇。 “那人还在牢里关着呢?”容楚栖道。 “关一年了,也没说何时送审,就这样耗着何时死在牢里,也就是他命不好。” 容楚栖点头:“那着实倒霉,若他手里真是干净的,岂不冤死了。” 惇国公嗤笑一声:“我前儿闲来无事倒也看了那卷宗,送来的铜器确实生锈,那闻大人也不敢把这种东西送到宫里,只能上报损耗。可哪有回回运回回生锈的,那闻大人也是个蠢的。” 容楚栖的手一顿:“闻大人?” “是姓闻,唉,左右不关我们的事,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容楚栖嚼着嘴里的食物,有些尝不出味道了。 是他看话本入魔了,都姓闻,有些凑巧了。 午时过后,容楚栖就出门与好友碰面去了,二人约在一间酒坊,倒也不是青天白日就喝酒,只是这里有歌舞美人,还有供消遣的掷采赌弈等,是京城里的郎君们常去的地儿。 不过容楚栖今日没心情玩上两把,兀自靠在栏杆往下欣赏京城的繁华。 如今还早,街上没有晚市来的热闹,但也有不少商贩出摊叫卖。 底下有经过的小女郎,抬眼就能看到一俊美郎君倚杆沉思,墨发玉簪松束,眉眼锋利眼尾上挑,自带迫人的锐气。绯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纵然垂眸静立,那份桀骜张扬也丝毫不收敛。 不多时底下竟聚集了不少人,纷纷以为他是哪家楚馆新来的小倌。 容楚栖听到底下嘈杂声,艳丽的眼尾不耐地挑了挑,底下有人认出来,他是承王世子,一哄而散。 “哈哈,你楚栖世子的名声在外,京城贵女都纷纷避之不及。”单渊怀里揽着美人就过来,眼神一个示意,就有人朝着容楚栖贴过去。 容楚栖没拒绝,也没搭理。 “人哪是害怕小世子啊,是害怕公主殿下。”一旁有人调笑。 语安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女儿,自是受千娇万宠长大,而且还是容贵妃三十多岁才生下的,更是手心里捧着。 公主与容楚栖之间的爱恨情仇更是京城闲人茶闲饭后的谈资,每每拿出来细品都是不同的风味。 “别瞎说,公主殿下还刚及笄,年岁尚小,可不能如此编排。”容楚栖道。 单渊则道:“这就护上了,还说你不喜欢?公主殿下国色天香……诶!” 单渊被狠狠揍了肚子一拳,在原地哎哟哎哟叫唤着。 “别嚎,我压根没用力,装什么大脑袋蛆呢。” 单渊嘿笑一声站起来,松开一旁的姑娘,两个姑娘有眼色地走了。 “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下回出来可不叫你了。” 容楚栖:“您可千万别叫我,我自个待着还清净些。” “得了,就快皇家家宴了,我阿父都忙得脚不离地了,你再不见见人,也不怕入宫之后,连句话都说不来。” 容楚栖闻言,打听道:“听闻你阿父接手了个极复杂的案子,那罪人姓闻?” 单渊一听就知是谁,语气也变得为难起来:“别提了,那人咬死自个是冤枉的,还说发现不对已经驰书上达。可历经几月毫无音讯,再就遇到了工部审查,蒙冤入狱。” “你觉得事有蹊跷?” “我觉着他说的不似假话,我阿父也不是无缘无故要查那账本的,具体为何要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我推测,定是有人收到了文书,明里暗里透露给我阿父。我阿父就这样当了出头鸟,这事在朝中不上不下,我阿父也着急。” 容楚栖琢磨着,会是谁呢? “我偷偷告诉你,你可给我保密,据我阿父说,有人给刑部主事打点,以物料损耗明细未核清、关键人证未到案为由,反复驳回卷宗重查,刻意搁置,将闻大人长期关在京中诏狱外监,就这样拖着。” 容楚栖忽然明白了:“原来单大人清楚闻大人只是替罪羊,所以想要查明真相,找出幕后主使?” 单渊看妖怪似的看他:“你怎么这么聪明,一句话就通了?” “不难想通,工部想要查清,刑部阻拦着,那背后之人定然与刑部有所关联。” 单渊灌了口酒:“一笔烂账,我看查不清咯。你以为我阿父这几日这么忙是为何,不就是有人想要分散他的心力。” 容楚栖深吸一口气:“这样三足鼎立也好,关键证人闻大人起码不会有事,他若冤死在牢中,可就不是贪污这点小事了。” 歌舞仍在继续,一个人的生平冤屈,就在几人的闲聊中一闪而过,并无人放在心上,毕竟事不关己,众人皆是看客。 — “阿颜,你在想什么呢。”唐鹤来四时院看望她,见她坐在八角亭中发愣。 沈以颜回过神:“阿舅,你怎么来了,瞧着是要出门?” 唐鹤今日好好打扮了一番,瞧上去精神了不少:“有个晚宴,与几家商户碰个面,难得来箐州府一趟,瞧瞧有无合适的生意合作一二。” “钱是赚不完的,阿舅。” “阿舅赚了钱,给阿颜打首饰。”唐鹤笑了两声,顺走她桌上的一块糕点,“这口味不错,听闻那几个清风府的掌柜就爱吃这种清淡口的。” “清风府?” 唐鹤止住要走的脚步:“怎的,瞧你这么大反应。” “是做什么生意的?” 唐鹤顿了顿:“做铜器漆器之类的,据说还与皇宫做过买卖呢。” 沈以颜眼神一变:“ 原来如此,那阿舅快去,别误了时辰。” 唐鹤狐疑地挪了脚步,这丫头一天天神神叨叨。 待人走远后,沈以颜立刻招呼点檀,换了衣服跟着他离开沈府。 聚广楼是箐州府最大的酒楼,夜幕降临,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丝竹管弦交织不断,舞姬回旋于高台,小二端着各色佳肴穿梭在人群,一派夜夜笙歌的喧嚣盛景。 “小娘子,您几位啊?” 沈以颜换了一身男装,还是被小二一眼看穿,她也没矫情直言:“两人,要个雅间。” “好嘞,您楼上请。” 沈以颜跟着人上了二楼,她四处看了一眼,没发现唐鹤的身影,他们应当是在三楼,那里更加安静,适合谈生意。 沈以颜给了一个眼神,点檀心领神会地溜走了。 这个雅间位置甚好,底下的热闹一览无余,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熟人。 比如,乔装打扮成女婢的闻祈。 “她竟也这般快的收到了消息。” 闻大人乃清风府的官员,采买器物损耗那般大,这些商户是源头不能不查。 闻祈弓着身子上了三楼,沈以颜有些担心,又不敢轻举妄动。 阿舅见过表姐,二人若是碰上,她该如何解释。 小二很快送上佳肴,就耽误这一会的功夫,沈以颜再向下看,就看见崖羽。 “他也来了。” 看来这些商户真有问题。 点檀过了许久才回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娘子,我……奴婢照您的吩咐,去和那些管事搭上关系,他们嘴都严得很,奴婢没得到什么消息就走了。” 沈以颜:“那你怎么回事,瞧着魂不守舍?” “奴婢瞧见,崖羽打晕了那个管事把人带走了。” 沈以颜睁大了眼:“他如此大胆。” “崖羽身手不错,他好像、好像看见奴婢了。” 沈以颜待不住了,人果然不能干坏事,她什么都没干呢,就看见自己头上一口黑锅摇摇欲坠。 “娘子,这可怎么办,奴婢是不是误了您的事。” 沈以颜安抚她:“别怕,本来就与咱们无关,身正不怕影子斜,咱照常吃饭。” 点檀一个小丫头何时见过这场面:“奴婢见他带了刀,他会不会……” “……杀人。”沈以颜真害怕了,他是沈府的下人,他要是背了人命,沈家也难辞其咎。 “你先别声张,去找孙捕头。” 沈信阳在衙门没什么地位,但胜在有钱出手大方,前几年帮了孙捕头一家,算是挟恩图报吧。 点檀点点头又出了门。 沈以颜也吃不下,打算再过一会就回府,没想到在此见到第三个熟人。 “来来来,今儿齐三的策论得了夫子大加赞赏,今夜由他做东,大家伙都别客气。” 沈以颜偏了偏头,害怕那伙人发现自己,齐熙竹带着几个交好的友人来此处喝酒,身为他的未婚妻,她该大大方方出面,敬各位几杯才对。 也不知为何,她如今下意识想躲。 “这聚广楼昂贵,都让齐兄出了我难为情。” “怕什么,你也不想想他未来岳母是何人,庐阳唐氏的嫡长女,别说今晚这一顿了,就是把整个酒楼盘下来也不足挂齿。” 齐熙竹被一群人簇拥这上了二楼,就安置在她隔壁。 “好酒好菜都上来,再叫几个姑娘上来弹弹曲儿助助兴。”人群中不知何人喊了这么一句,引起许多附和。 11. 杀人越货 这个声音很陌生,至少在书院里沈以颜没有听过。 不多时,隔壁就响起了琵琶声,酒足饭饱后,这群人的话题总难免落在男女之事上。 “那闻祈太过清高,不就是个罪臣之女,神气什么,不还是像条狗似的在沈家讨口饭吃,处处巴结沈家。” 沈以颜听出来此人是王家人,行二,之前爱慕过闻祈,时常在她身边打转,不过没得到什么回馈,要面子渐渐远离了。 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张臭嘴。 王二:“还是齐兄有福气,沈家娘子才貌双全,你娶了她之后可就享尽荣华富贵。” 金辉搭腔:“到时候齐兄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沈娘子娇纵,不会以后都出不得门与兄弟们快活了吧。” 一直没有搭话的齐熙竹一把推开挂在脖子上胳膊:“她还管得了我。” “也是,沈娘子日日跟在你后头,可见爱慕得紧,到时候在家里齐兄可要一展雄风,不当那惧内的软骨头。” 沈以颜有些听不下去,起身打算走。 又听到有人言:“我前儿还看你与闻祈在一处说话,怎么是想效仿娥皇女英,将姐妹二人一同收入囊中。” 齐熙竹脸色一变,失手砸了杯子,热闹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不明所有人还以为触了他的逆鳞,纷纷噤声。 齐熙竹:“她同我示好,我没搭理,如今乡试在即,我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沈以颜推开门走了出去。 点檀努力克制着惊慌来到她面前:“娘子……” 沈以颜拉着她,压着声音:“出去说。” 二楼雅间的杨生无意中瞧见了她的身影,脸上是难以克制的窃喜。 “娘子……崖羽他真的,杀人了。”点檀嘴唇哆嗦着,可见受了大惊吓。 沈以颜咬紧牙关,这个疯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孙捕头把尸体带回衙门了,尸体藏不住,但孙捕头说他会处理,不会牵连到沈家。” “崖羽如今在何处?” 点檀惊魂未定:“奴婢,跟丢了。” “再等等。” — 唐鹤这边的酒席,宾主尽欢,有几家铺子当即定下了合作,纷纷来给他敬酒。 “多亏唐老板牵头撮合,在下备了点薄礼,还望不要嫌弃。” 唐鹤:“客气了,咱们相邻州府应该同仇敌忾,合作共赢。” “唐老板真的年少有为,心胸豁达,真叫在下惭愧。” 推杯换盏间众人都喝得面色酡红,有女婢来送酒,一位大腹便便的商老爷一把握住了女婢的胳膊,顺势拉进自个怀里。 那女婢挣扎着反被捂住了嘴,其余人见怪不怪,纷纷避开眼神。商场之中,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有的婢子就靠这个飞上枝头,你去救人家,说不准还反被怨怼。 唐鹤喝空了酒盏里的酒,打算起身告辞,就听见侧边发出一声惨叫。 “啊,你个贱婢!”方才那个左拥右抱的老爷,想要调戏女婢,反被咬了一口。 唐鹤皱起眉,冲过去握住了对方即将要落下的巴掌:“施掌柜何必动怒呢,一个丫头罢了。” 那施掌柜气得面上的横肉都在颤抖:“这贱人不识好歹,我今儿非要破了她的身子,再丢进下等窑子里,让她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唐鹤蹲下身捏住跪在地上低头之人的脸,用了些劲,迫使她抬头。 语气轻佻:“好美的一张脸,扔进窑子里倒是可惜了。” 闻祈怎会不认得唐鹤,在沈家二人就不对付,只是没想到清风府的商会,他居然也在。 施掌柜啧嘴:“唐老板这是何意,这婢子我方才看了许久,是我先看上的。” 唐鹤将人扶起,亲昵的在她脸侧蹭了蹭,缓缓吐气:“谁说是你先看上的,她一进来我就瞧见了,本想叫过来好好说上几句,没想到施掌柜倒是手快,吓得我的娇娇美人儿成什么样了。” 他的呼吸很热,还带着清冽的酒香,闻祈知道他这是在帮自己脱身,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将脑袋靠了上去。 “能被郎君看上,是奴家的福气。” 二人如胶似漆的模样,看得众人心痒,只能感叹唐老板到底年轻气盛。 施掌柜更加气愤,这小妮子方才可不是这种态度,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小娼妇。 唐鹤没想到这个便宜表外甥女如此上道,便将她拦腰抱起,只留下一句:“今晚的账记我头上了,各位尽兴而归,我要同美人花前月下,春宵一刻了。” 后头起哄的,摔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闻祈发觉他并没有带自己出去,反倒上了四楼的包房。 “你——”闻祈被摔在塌上,肩膀被摔得剧痛,再抬眼只见对方扯了扯领子。 “现下知道怕了,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怕,这是什么场合小丫头片子知道吗?” 闻祈向后挪了点,远离这个妖孽:“我自有脱身之法,不劳表舅费心。” 唐鹤气笑,附身靠近:“你有法子?不如我现在就叫那人上来,我倒是想瞧瞧,你有什么法子。” 他作势起身要走,闻祈喊了声别,拽着他的衣领向下。 猝不及防的唐鹤身形一个踉跄,本就醉酒晕乎乎的脑袋越发沉重,直挺挺倒下。 唐鹤总在河边走,今儿总算湿了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闻祈将他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身上,颈边一阵冰凉。 “别动。” “你要恩将仇报?”唐鹤躺着,周遭一片黑暗,只有二人的呼吸交缠着,很重。 “告诉我,你与这些人的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合作关系,一起做生意赚钱的关系,当然没好到能睡一个女人的关系。” 闻祈将匕首抵得更重了些:“你知道清风府内务贪污一案么?” 唐鹤皱眉:“与我何干?” “这些人做铜器生意,货物起初看无碍,没过多少时日便都生了锈,要重新购置。包括受潮的丝绸,发霉的茶叶,有碎痕的瓷器。” 唐鹤脑袋后仰了些:“南方潮湿,若运送至京城,押纲官定会做好防潮。但沿路遇到大雨洪水,即使做了防护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些我知道。” “所以,你将问题放在铜器上。” 闻祈的手劲松了些:“你觉得何处有古怪。” “你先起来,你好沉,我与你慢慢说。” 闻祈瞪了他一眼:“不行,你就这么说。” 唐鹤没招,认命似的道:“你刚来沈家我就派人去查过你的底细,闻大人还未被判罪,你定然是想要为父申冤。” “押送路上有损耗再正常不过,可工部的人查过,那铜器上面布满深浅斑驳,锈有扎根,红绿褐斑交错分布,分明不是短时能长出来的。断定闻大人采购的是一批陈 货,上面的锈迹有五年之久。” 闻祈知道,可苦于没有证据,这些货上路之前分明查验过,经手匠人清风府的小吏都能作证。 可沿途驿吏通通改了口供,说那铜器一开始就是生锈的,就是闻茂虚报损耗,谋取私利。 “你来此无用,这些商人只知买卖,哪懂官场那一套。” 闻祈一时失神,反被他钳住手脚,天旋地转之下,二人处境反转。 “你——” “小妮子就这点手段也敢在你爷爷面前使,我在道上混时,你还牙牙学语呢。” 闻祈挣扎几下,发现被他牢牢禁锢,索性放弃挣扎:“你想怎么样,在表姨面前揭发我么,还是杀了我?” “我才不想手上染血,而且,阿颜看着挺在意你,我不想她难过。” “阿颜?”闻祈古怪地看他,觉着他脑子大概出了问题,否则怎会说出沈以颜在乎她这种话。 唐鹤起身,也不忘收了匕首:“偷窥的老鼠走了,你要继续留着查你根本查不到的消息,还是跟我回府。” 闻祈整理了衣裙,方才挣扎间领口都歪斜了,难怪他方才避开了眼神。 “同……同你回去。”闻祈觉着此人看着混不吝,实则聪慧,与其自己费心去查,不如从他这里下手,更快。 唐鹤脱下外衫套在她身上,对她伸出手:“会演吗?” “演什么?” 唐鹤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气息微弱,□□的模样。” 闻祈瞬间明白,他们在里头呆了这么久,大大方方走出去是不可能了。 她也不矫情,双手抱着他,双腿也勾住他的腰,将脸埋在里头,闷闷道:“你流连花丛,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应当也没那个本事,就这样出去吧。” 唐鹤很想把她从四楼丢下去,但又不能,只能咬着后槽牙,把人带下去。 门打开的一瞬,唐鹤能感觉到暗处窥探的目光,沉下眼眸,大步离开。 二人出了酒楼,闻祈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不敢直视。 “姑娘!”崖羽不知从何处出现,面带凶狠,眼里带着杀意。 唐鹤被那双眼睛盯着,眼神变得复杂,他倒不是怕了这个毛头小子,但总觉着此人来者不善,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崖羽,别……” 闻祈拉住他,正想解释,沈以颜竟从另一个方向而来:“阿舅,我来接你回家。” 唐鹤的神情软了下来:“好阿颜,还是你知道心疼我。” “已经叫人备好醒酒汤,阿舅回去多喝两碗,免得明早起来头疼。” 点檀上前半扶半强硬拽着人走了,唐鹤不明所以,但也顺从离去。 沈以颜看向崖羽:“我的马车满了,你去向掌柜的借辆马车送你家姑娘回去。” “你……”崖羽以为她又想做什么,如山一般拦在闻祈面前,却被身后之人阻止。 “听表妹的,你快去,时候不早了。” 支走崖羽后,沈以颜的表情仍没有放松。 “表妹想同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为父申冤,但你如今住在沈家,我不允许你将沈家牵扯进来。” “我没有。” “你有。”沈以颜道,“管好你的人,倘若明日箐州府多出第二具尸体,我不会再帮着掩盖。” 闻祈一时失言,目光落在崖羽离去的背影上。 12. 少女心事 【话本妖,我是不是不好,所以没有人喜欢我。】 容楚栖皱眉看着许久没有新消息出现的话本,今早却多出的一行小字。他昨夜睡得晚,临睡前还打开看过,当时并没有这句话,还以为对方介意他雄性的身份,不愿再与他来往了。 未曾想,今早就来了这么一出少女心事。 【废话,你爹娘阿舅不喜欢你么,这与你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对面很快有了回应,容楚栖猜测对方是不是一夜未眠。 【夜晚容易多想,忧思没由来的,你当没看见。】 一早上的困蒙,被这句话吹散,容楚栖忍俊不禁。 【可我已经看到了,怎么能当没看见。】 沈以颜:【那你不许再提。】 二人仿佛又进了话本世界。 “你怎么了?” 沈以颜眼下青黑,昨夜未眠,一来担忧杀人之事被发现,二来是为齐熙竹在酒楼说的话做的事。 “我以为嫁给竹马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可我以为只是我以为,众人都说我倒贴……” “胡说八道。” 她字还未写完,就被打断。 “你沈府官商联姻,你自小琴棋书画礼仪功课哪样不是面面俱到,你阿娘娇养却不娇纵你,你明辨是非知书达理,就算因为闻的出现让性子变了一些,但你还是你,身上的优良品质又不会逃走,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就算初识不喜欢,慢慢也会喜欢。” 沈以颜眉头松了些:“当真?” 容楚栖察觉对方情绪不佳,便说了实话:“我起先看文时,以为你是主人公,没想到被外人挑拨几句你就寻死觅活,我恨铁不成钢才提点你两句。” 沈以颜有些高兴,但又不知道有何好高兴的,一只话本妖,他懂什么。 但好话就是好话,听了就是让人身心舒畅,昨夜想不开的如今通通想开了。 “能与主人公势均力敌的,你能差在何处,不许妄自菲薄自怨自艾,我既瞧中了你,你便该挺起脊梁,别一副消沉模样!” 沈以颜咬咬唇,半晌没有回话。 容楚栖继续写道:“你那除了竹马就没别人了么,他伤透你的心,你还非得上赶着,旁观者嘴里能有什么好话,听过则过,日后寻个更好的,挫挫他们的锐气。” 沈以颜难掩笑意:“那我得去寻京城里的小郎君了。” 容楚栖停笔,她那个地方,也有个京城么? 那她那个京城,会不会也有一个容楚栖。 如果有,叫她去寻他好了。 “总之,你当修己立身,莫困于一隅。婚嫁不过人生一程,绝非女子归宿。” 成婚没什么好的,还会将一个好端端的人逼疯,比如他的温柔良善的阿姐,也会变成喜怒无常的深宫怨妇。 “好,谢谢你,话本妖。”沈以颜忽然明白了,因为她付出,所以被人轻视,她该专注自身,才不会被人看不起。 她虽没说发生了何事,但容楚栖大抵能猜到。 “对了,昨夜淤杀了人,我帮着隐瞒了,你说这之后可会有隐患?” 容楚栖知道这个淤是狠人,没想到他还敢杀人,书中并没有提到。那便是故事已经偏离,是因为自己的插手,还是因为沈的觉醒。 “我想阻止阿舅因酒醉轻薄表姐而被淤记恨上,可峰回路转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二卷除去一些琐碎的提要描写,主要剧情没多少,只写到淤要对沈的婚事下手,加之唐舅与男女主人公的矛盾。 沈以颜简略说了一下当晚发生的事,她改变了故事走向,也只是调换了发生的时间,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 “人家手里有趁手的刀,你也要有,往后这种事切不可再麻烦衙门中人,人情也只有这一次。而后去查死者的身份,淤虽阴鸷但绝不会随意杀人,撰人不会让一个杀神做主角。” 沈以颜心里清楚,李捕头这回帮她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两家的恩情也到此结束,没有下一回了。 话本妖的下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我省得的。” 沈以颜心里有了成算,她要有自己的人,不在话本之内,属于她的变数。 只是还没等她做什么,麻烦先找上了门。 昨夜被唐鹤失了面子的施掌柜找上门来,说是自己府上一个家丁莫名失踪。已经报了官,官府那边暂时没有线索,他怀疑昨夜那个女子有嫌疑,于是上门询问情况。 心里揣着事的点檀一直看着府门,得到消息后立马来禀告沈以颜。 沈以颜愣了一瞬,起身出门。在前往主院的小路上,截住了闻祈。 “表……表妹,你怎么?” “昨儿发生什么,崖羽同你说了没有?” 闻祈犹豫着摇头,她回来之后,崖羽不便到她院子里,二人还未说过话。 “昨儿在酒楼里,见过你的人多不多?” 闻祈意识到了什么,点头。 “你现在回你院子待着去,把崖羽也带上,你仔细问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要去前院露面。” 闻祈拦住她,她昨夜的话就模棱两可,竟是闹出了人命? “有人找上门来了?” 沈以颜点头:“阿舅应当会帮你遮掩,但对方若存心找事,也会去酒楼搜人,既然搜不到人,你的嫌疑便最大。” “知道了,若真有说不明白的,就将我推出去,我定不牵连姨母姨父。” 还算有担当。 沈以颜收回自己的手,去了主院,还未走近就听见里头的争吵声。 “我千里迢迢来箐州府,就折损一个左膀右臂,查来查去就是昨夜那个女婢嫌疑最大,唐兄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只能如实禀告官府,让知县大人派人来搜查。” 昨夜回来之后,唐鹤同沈以颜说起酒席上发生的事,隐去一些男女之事,只说有人看上了闻祈,唐鹤认出她来,就顺手把她带出来。 还说了句,为父申冤,有些心急罢了。 “阿舅,谁一大清早就在沈府吵闹,扰了阿父休息可如何是好。” 施掌柜见来的小娘子娉娉婷婷,猜出她的身份:“见过沈娘子,有些事要与唐兄掰扯清楚,事关人命,小娘子还是莫要插手才好。” 沈以颜佯装震惊:“怎还闹出了人命,阿舅你在外头做的什么买卖?” “胡闹,什么腌臜事也是你个小姑娘能听的。”唐鹤拂袖而起,声音带了些许愠怒,“我已经说明白了,昨夜我们,咳,离开了聚广楼后就送她回去了,人送回了杏花巷,你若怀疑她是杀人凶手,你尽管派官府去寻,你来寻我作甚。一个女婢,身上还背了人命官司,我 至于替她遮掩么?” 施掌柜冷哼一声:“我自然是去寻过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那是户籍名册有问题,你该去寻酒楼掌柜,总纠缠我作甚,不就是抢了一个女婢,施掌柜至于这般小肚鸡肠么?” 沈以颜适时叫了一声:“呀,原来根本不是为家丁抱不平,而是来找阿舅寻仇来了。这酒楼人多眼杂,看岔了也不是没可能,许是你家下人背着你喝多了酒倒在何处也未可知。” “不可能,昨夜分明看见是有人带走了他。”施掌柜道。 “哟!”沈以颜抓住了漏洞,“那就是说明有目击证人咯,你们二者对一对时辰,就能知道那个姑娘有没有嫌疑了。” 唐鹤一拍手:“没错,前半夜那姑娘都同我在一处,哪能分身带走你家下人。” 施掌柜语塞,那人也不能说是他家下人,是来箐州府临时寻的护卫。来沈府闹这一场,也只是为了昨夜咽下不去的那口气。 笃定那小娘子还在唐鹤塌上,今儿他就借故将人带走,再同官府撤了诉状,带着人连夜回清风县当自个十七房小妾。 没想到,唐鹤这个绝情的,竟然昨夜就把人放走了。 “事实如何官府自有定夺,施掌柜无证据就在我沈府闹,是瞧不起我沈家不成?”沈以颜收敛了笑,学了几分沈信阳平日在府衙训斥下官的模样,倒是叫人有几分畏惧。 施掌柜后背沁出冷汗,光想着要找唐鹤要人,忘了他姐夫是官家,商与官向来低人一等,骨子里惧官的血脉此刻才叫嚣着他此举有多么愚蠢。 “既然唐兄与此事无关,那就等官府定夺,在下告辞。”而后带着随从狼狈地出了沈府。 沈以颜松了口气,唐鹤却沉着脸:“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扯上命案了。昨夜我喝多了酒没问你,阿颜为何会出现在哪?” “杀人一事我确实不知情,只是听到阿舅说要与清风府的商户们小聚,表姐来自清风府,我担心她会做什么,就跟来看看。” 唐鹤听到她与命案无关,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表姐要翻案,由着她去,只要不牵扯沈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她做了出格的事,我立刻让阿姐赶她出去。” 沈以颜:“好歹是亲戚,阿舅你这般……” “劳什子亲戚,她祖上姑奶奶,与我唐家外嫁的曾曾姑母是邻居,生的孩子认了义亲。也就是你曾祖父的义弟,隔了几代都算不清了。说难听些诛九族都查不到她头上,算那门子亲戚。” 沈以颜有些吃惊,她从未细问闻祈的来处,见阿娘对她这般好,还以为是很亲的姐妹生的女儿,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关系。 果然是恶毒的宿命,这般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也能让闻祈找上门。 “她刚上门时,我就派人查过了,除了她父亲那事,家室还算清白,这闻大人到底没判罪,若清白的话,咱也算在人家低谷时拉了一把,左右不吃亏。” 不愧是唐家下一代掌门人,里头利害关系早早算清楚了。闻大人犯的罪祸不及妻女,审判下来之前,多她一口饭吃算不了什么,若最后无罪释放了,那可是工部侍郎的关系,说不准姐夫的官职能跟着提一提。 “阿颜,你去哪?” 沈以颜:“去算账。” 让她胆战心惊了一晚上,这笔帐当然要好好算算。 13. 擦肩而过 “你去表姐那,若见到了崖羽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点檀:“娘子,崖羽一直都在四时轩。” 沈以颜脚步顿了顿:“为何,表姐没去寻他吗?” “表姑娘一早就派人去传了,崖羽那小子鸡贼,知道表姑娘不会找上四时轩,正躲着呢。” 沈以颜加快脚步,回到四时轩就见到他低眉顺目地跪在院中。 “怎的,跪在我院子里算怎么回事。” 崖羽眼睛也没抬:“娘子不是知道么,您让点檀跟着我,什么事能逃得过您的法眼。” “听着怨气还挺大,你若是安分,我何苦这般做。” 崖羽默不作声。 “你是害怕手上沾了血腥,你主子害怕、厌恶你,你就不怕我罚你,还是觉得我舍不得罚你?” 崖羽一抬头,对上她略带怒意的眼神:“舍……不得?” 沈以颜差点咬了舌头,什么舍不得,分明是不敢啊! 崖羽轻哧:“没觉着娘子会舍不得罚我,只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您帮着收拾烂摊子,过来负荆请罪,任娘子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 “这话你怎么不同表姐说,我这可不需要你表忠心。” 崖羽又没说话了,总不能说他知道闻祈不会怎么他,只是自己狠厉的一面不想让她看见。又害怕沈以颜把他赶出去,才来老实认错。 沈以颜叹了口气,转身上了八角亭:“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害人性命。” 崖羽来之前编了好几套说辞,张口却是:“娘子信我的话么?” 沈以颜仔细端详他一番:“信,你说什么我都信,所以你莫要说虚话骗我。否则,我帮不了你。” 崖羽的心被狠狠一攥:“我不知道我来自何处,只知道自己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在流浪。丽州、旬阳府、明沽我都去过,箐州府也不是我头一回来。昨夜我只是想绑了人问事,但看清他的脸后……” 他闭上了眼,似乎并不想记起那些可怕的回忆:“是他把我卖到兰皋,是我悲惨半生的开端。” 沈以颜微抿着唇,话本里有描写过淤的前半生,任人欺辱打骂,活得连畜生都不如,才会养成他这样的气性。 也难怪……他会没忍住下手。 崖羽见她半晌没有回话,有些自嘲。是啊,谁能信他说的话,除了闻祈。 “娘子若是不信……” “谁说我不信。”沈以颜打断他,“但你犯了错是真的,你以后还是这般冲动易怒,会牵连身边人,表姐肩负父亲清誉,你想她再陷入人命官司里,被你连累得为父申冤都做不到么?” 崖羽一时语塞。 “你好好同表姐说,你在我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崖羽站起身,跪久了身体有些踉跄:“多谢娘子。” 崖羽转身时,听见沈以颜的声音:“过些时日,阿娘要去慧清寺施粥,罚你跟着去,不可偷懒懈怠。” 崖羽垂头:“是。” 沈以颜望着他的背影叹气,是想好好教训他一番,可看着他那张脸伴随他诉说幼时回忆,她便再狠不下心来,也罢。 希望看在施粥的面子上,佛祖能原谅他的过错。 — 初夏时节,山上的草木越发葱郁,沾着晨露生机勃勃。 慧清寺乃是雍朝声名显赫的古刹,香火鼎盛,朝野一众达官贵人常至此焚香礼佛、布施祈福。山脚下搭着沈、唐两家合设的施粥棚,前来领粥的百姓络绎不绝。 唐清禾素来虔心向佛,笃信善缘福报,故而每过三月便牵头开棚赈济流民百姓。唐家本是经营粮食起家的粮商,家底殷实,这般布施积德的善事,唐鹤亦是倾力相助,仰仗诸佛庇佑阖家顺遂。 闻祈自从来了沈家,每每施粥必会亲临,反倒是沈以颜觉着这活又累又苦,撒娇避过。唐清禾也不舍女儿劳累,只会在上香时替女儿祈福,望佛祖莫怪小儿不懂事。 沈以颜今日也上山了,晌午协同闻祈给百姓盛粥,二人互不干扰却默契十足,一清一丽容色双姝,来往百姓纷纷赞叹沈夫人好福气。 眼瞧着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都来排队领粥。 到午时,已经全部分完,唐清禾受了暑热有些头昏脑涨,吩咐唐鹤收尾,要先行下山。 “阿娘,让表姐同你下山吧,今年我因病还未上山供奉香火,女儿想去同佛祖告个罪。” 唐清禾不放心:“那我同你一起去吧。” “阿娘你早些回去休息,让大夫好好瞧瞧,莫落了病根。” 闻祈也出来劝道:“是啊,姨母您身子要紧,表妹那里我陪着去。” “不必了,表姐帮我送阿娘回去,府里还劳烦表姐打点。” 唐清禾眼角发酸,感觉她的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得有些心疼。 沈以颜只带了几名护卫上山,越往上,那暑气也渐渐消散。慧清寺坐落在山顶,青石小路直通古刹山门,朱垣黛瓦,院内香烟缭绕,禅意清幽,一派安然肃穆的佛门光景。 沈以颜双手举香在额前,闭眼默念:信女自问未曾行半点恶事,感念佛祖赐我机缘,往后力行善事广积善缘,祈愿阖家平安顺遂。 片刻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灰之中,双手合十祈愿。 寺庙外,松缘住持将佛经交给身着锦袍小郎君。 “此乃安殊元师手抄,劳请郎君好生保管,一路平安。” 楚旻双手虔诚接过:“住持放心,我一定安全带到。” 安殊元师是先皇太妃,多次庇佑过幼时的朝德帝,朝德帝继位后赐予她封号,但她厌恶了皇室争斗,选择皈依佛门,隐姓埋名来箐州府。 元师每年都会手抄佛经替陛下祈福,再由专人送往京城罗安寺,今年楚旻主动揽下这个差事。 楚旻成功接到佛经后,带着侍从离去。大雄宝殿飞檐翘角,铜铃悬于檐角,山风掠过便响起清泠铃声,靛蓝长袍男子便置身于袅袅香火之中。 在此地,他褪去了眉眼中的锋利,唇角微勾,带上几分清冷。 “表兄。”楚旻不敢大声喧哗,只得压低嗓音唤他。 容楚栖回神,眼底多了几分玩世不恭:“事情办好了?” 楚旻朝他走去:“办好了,太妃娘娘的佛经不得有失,我立刻就要启程回京,表兄是想在 箐州府多留几日,还是同我一起回去。” “本就是出来散心的,京城的事既然已经了结,我也该回去了。” 箐州府不远,寻常速度五六日也就到了,可几人硬生生走了十二日。这趟容楚栖本不该跟来的,还是云漳传信给楚旻,说要他帮忙揽下这差事,顺带把表兄也带上。 原因是侧妃母家立了功,加之有孕的消息传出,这几日陛下正式册立太子妃了。 因此云漳才千方百计要把容楚栖支出去。而容楚栖早知道这个消息,也没驳了母亲的面子,乖乖跟出来,嘴上说护送七皇子,实则整个队伍都在顾念他的心情。 “你先下山吧,我瞧着这寺庙风景甚好,凉意徐徐,过去上柱香再走。” 楚旻:“那我留辆马车给你,我先回客栈收拾东西,等你回来我们就启程。” “好。” 殿前置青铜焚香炉,青烟徐徐盘旋升空,往来香客躬身跪拜,僧人着素色灰布僧衣,步履安然穿行于回廊之间。 容楚栖点了香踏进殿中,里头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位娘子跪在蒲团上。 容楚栖上前,举香抵于眉心祈愿:佛祖在上,吾姐一生本无恶行,奈何红尘俗世变人心性。祈愿神明接引,令她安然长眠,早赴轮回。来世愿我为兄长,庇佑她一世安宁。 三叩首后,容楚栖听到身边有人起身,但并未理会,仍为阿姐虔诚祈愿。 沈以颜出了慧清寺,方才的晴光大好全然不见,阴云低压,几道雷光隐于其中,是大雨将至的信号。 “来人,咱们快些回去,莫被困在大雨里。”沈以颜急匆匆上了马车。 天不遂人愿,车行至半路大雨便倾盆而下,车轮撞到青石,再不能前行。 “前头有座无人的屋舍,小的往年护送夫人时瞧见过,娘子可去那避雨,待雨小一些,小的们修好车轴再行下山。” 沈以颜并无他法:“只能这样了。” 这间农舍废弃不久,里头倒不算破败,只是稍作等候,也不能挑剔。 侍卫在空旷处生了火,让两位姑娘烤烤火,自个就奔向雨幕修车去了。 “娘子,您衣服都湿了,靠近些暖暖身子,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受风寒。” 沈以颜:“无事,你也注意些。” 点檀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现下安静下来竟然觉着有几分饿了:“马车上还有糕点呢,早知应该带些下来。” “夏日的雨下不久,小馋猫再等等吧。”沈以颜打趣她道。 门外传来男子的喘息声,似乎还在脱衣拧水:“竟忽然下了这般大的雨,真是晦气。” 沈以颜听到动静,立马警觉,深山老林又是两个弱女子,遇到危险喊破嗓子都没人来救。 “点檀,去把屋内的席子拿出来。” 点檀也知道危险,立马用木棍支起一个架子,用里头留下的草席挂起,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风隔绝。 方才护卫们还想烧了取暖,还好留下了。 外头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拎着长衫走近:“何人在此处生火?” 沈以颜眉心狠狠一皱,真是孽缘。 14. 与君初相识 当杨生看到点檀心下就已了然,没成想天大的机缘叫他碰上了。面上却仍装正直:“在下上山途中突遇大雨,还望娘子施舍在下一隅,烤烤火暖暖身子。” 点檀指着他怒斥:“哪来的登徒子,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态度,既知道里头的是位娘子,还衣衫不整地进来,成何体统!” 杨生腆着脸道:“这衣物已经湿透,实在不能穿。再者在下只是脱下外衣,何来衣衫不整一说?” “你!” “点檀。”沈以颜道,“这农舍是无主之人,咱们先到占了好位置,没道理便不让旁人进来躲雨。” 杨生嘿嘿一笑,拱手道:“听声音竟是沈娘子,真是有缘分,还是娘子通情达理。” “娘子……”点檀有些气愤,但面对泼皮无赖又无可奈何。 沈以颜:“你看着些外头,护卫们回来别耽搁时辰,咱们早些下山。” 点檀应了声,知道这是娘子在警告对方她们外头有人,莫做僭越之事。 杨生摩挲着下巴,心下有了思量,他倒是害怕外头没人,有人就好办了。 “说来也巧,我本是跟着齐兄来助沈唐两家施粥的,半路上遇见闻娘子,齐兄便跟着回去了。倒是我,觉着山上凉快,想去慧清寺上香。没曾想遇到了沈娘子,谁说佛祖无眼,信徒还未上香,就把心心念念的人送到眼前来了。” 沈以颜不知是不是冷得打了个寒颤,无视他的话,同点檀道:“你把火烧旺些。” 点檀已经气得牙痒痒,过去添了一把柴,又看到娘子的眼神,偷偷握了根火把在手里。 杨生有些坐不住了,他的机会不多,若再耽搁下去,他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这湿衣服穿着实在难受,娘子若是不介意我脱下来烤烤。” “你放肆!”点檀举着火把吓退他。 杨生那张脸在火光处竟有些可怖,咧着嘴连眼睛好似冒着绿光。 “杨郎君这是何意,你我沦落在此避雨,我未曾有对你不敬,你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将我置于何地?” 杨生已经越过简陋的阻隔来到她面前,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一直倾慕娘子,今日便把话说开。齐熙竹三心二意,根本配不上你,我对你一心一意,日后也愿意入赘……” “胡说八道!”沈以颜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你若真倾慕我,大可请了媒人说亲,如今这般举动是想毁了我的声誉,让我不得不下嫁于你么!” 点檀的手有些颤抖,将沈以颜狠狠护在身后。 “我自知配不上你,若请了媒人还未进沈府便被打出来了,岂不是多此一举,如何能娶到娘子。” 沈以颜简直被气笑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只好请你出去,我的护卫就在不远处,只要我叫一声,杨郎君此后不必在箐州府立足了。” 此时一道惊雷劈下,如山崩地裂,三人各怀心思的脸被照亮了一瞬。一张怒目圆睁,一张惊惧害怕,一张阴险诡诈,带着不怀好意势在必得的笑意。 杨生开始解自个的衣物,脸上的笑未消:“怎会,我只是想要烤烤火,被人家看见传成何样我如何能做主。” 点檀偏过脸,火把差点点燃他的腰带。 “你……个贱婢!”杨生的手一松,裤子便落下,被他丢在一旁。 点檀尖叫了一声,沈以颜连忙捂住她的眼睛。 事已至此无论流言蜚语会传成何样,她都要带着点檀先跑出去。 “走!”沈以颜趁着雷光消散的一瞬,趁对方眨眼之际,迅速拉着点檀踏出门槛。 当头就撞上一人,来人身上环佩琳琅,被她撞得叮当作响。 容楚栖来得比杨生早些,听见里头有女郎的交谈声,便没进来打扰。 后来发现杨生在雨里淋了一会,又进了屋,可一开始并没有传来什么争吵声,便觉得二人相识也未去打扰。 直到里头出现尖叫声时他才发觉不对,连忙赶来。 沈以颜在他胸前紧闭双眼,似乎被吓得失神一只手紧紧拽着丫鬟,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鼻尖袭来一阵檀香,他低头一看,熟悉的衣物,是方才在寺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娘子。 “你是何人!”杨生见有外人到此,又惊又喜。 沈以颜低声求救:“救我,许你黄金宅院。” 容楚栖倒不是贪图那点财物,只是他刚答应佛祖要结善缘,就遇到这种事总不能袖手旁观。 他捂住她的眼睛:“别看。”把她带到角落,顺手把屏风移了移将二人彻底隔绝。 见来人多管闲事,杨生有些慌了:“你想做什么!” 此时又一道雷劈下,如今惊惧和不怀好意的脸换了个,杨生莫名觉着此人不好招惹,爬着去找自己的衣服。 容楚栖在暗处视力极好,用木棍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衣物:“这位仁兄不是爱脱衣服么,还穿上作甚。” “你还我!” 容楚栖侧身躲避,如逗小鸡似的逗弄他:“仁兄那物什着实可爱,只我一人见到也太过可惜。” “你……” “啧啧啧,这等小玩意也好意思堂而皇之拿出来丢人现眼。” 杨生向下捂住,整个人烧得通红。 容楚栖哂笑:“仁兄既然爱显摆,那就让你显摆个够。”言罢,顺手将他的衣物丢在火堆里。 “不要!”杨生哭嚎着,眼看着自己的衣服烧了个干净。他本想着自己衣衫不整与沈以颜在一处避雨,无论谁看见了都有说法。 但没想过自己会赤身裸·体下山啊! “我杀了你!”杨生朝他扑过去,他穿得富贵,扒了他的衣服自己也不亏。 容楚栖发出一声轻哧,微微闪身擒住对方的后颈。杨生四肢在空中扑腾,口中仍是一些污言秽语。 “吵死了。”容楚栖不耐地蹙眉,顺手将他上身仅存的衣物也给扒下来。 杨生四脚着地滚了几圈,紧接着捂着身子爬起来打了个冷颤。 容楚栖厌恶地将那衣物一起丢进火里:“畜生还穿什么衣服。” “你,我可是秀才,你报上名来,我要你好看!” 容楚栖:“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滚。” 杨生心知对方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几乎□□地跑出去。 容楚栖看了眼屏风后的人,也跟了出去。 如今外头 全是下山的香客,见到白花花的人从庄子里跑出来,纷纷驻足观看。 “哪来的宵小,竟敢趁小爷我歇脚时偷盗财物。”容楚栖站在门口大喊,更是迎来一群人围观。 嬉笑声越发猖狂,杨生顾头不顾尾,索性心一横,捂着脸跑远,如今最要紧的,是找片能遮挡的叶子。 容楚栖生得高,立在门前如一尊门神:“这地儿我一人占了,你们要避雨的往前走。” 有些打算进来避雨的汉子见此,也只能骂骂咧咧离去。 容楚栖阴沉着脸,吩咐道:“派人守着,若见到侍卫打扮的人先问清楚再放进来。” “是。” 容楚栖仍是没进屋,站在外头屋檐下,此刻雨已经小了,天也跟着明亮了些。 “小郎君可还在外头?” 容楚栖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恶人我已经赶走了,娘子莫怕。” “多谢郎君仗义相助,还阻止了外人入内,保全了我的名声。” 对方的声音很悦耳,带着小女郎的娇憨,容楚栖忽然觉得这雨天也不是这么恼人了。 “举手之劳,等会你的侍卫来了,我自会带人离开。山里不太平,娘子早些下山为妙。” “好,麻烦郎君了。” 沈以颜还担心来了一个杨生再来另一个歹人,杨生一介书生她们两个女子尚有抵抗之力。但此人瞧着有些身手,她们落在他手中,那可真是必死无疑。 好在他没有恶意,只是替她们解了围。 雨声渐渐停了,二人隔着一扇老旧的木门,上头的窗纸都已经破烂,仿佛还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容楚栖站在檐下,那雨滴凝成一大滴重重落下,从淅淅沥沥变成大珠小珠。他伸手去接,温热的雨水在他手心炸开了花,他忽然想到话本妖此刻在做什么,她那个世界是否也下了一场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小郎君低声唤了声:“我走了。” 沈以颜未来得及搭话,脚步声便由近及远,人已经离开了。 不多时,家中护卫也赶到,轻敲了门:“娘子,马车修好了,雨也停了,可要下山?” 沈以颜总算放心地打开了门,外头一点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你们方才有没有瞧见什么人?” “有两人在门外避雨,见到我们问了声从何而来,就走了。” 沈以颜上了马车,仍然心有余悸。 “娘子喝点热茶缓缓。”点檀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事情,也顾不上害怕,先安慰娘子。 沈以颜喝了一口茶,暖意从喉间遍布全身,总算是活过来了。 “对了,忘了问对方姓名,说好了要许他黄金宅院的。”沈以颜喃喃自语。 点檀:“混乱中奴婢瞧了眼那位小郎君,生得貌若潘安,穿着也是富贵,怕不为钱财。” “那也该报答的,毕竟是恩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 “那奴婢改日差人去问问,若是箐州府的郎君,应当不难找到。” 沈以颜又想起话本妖的话来,她应该也要寻个趁手的刀,一直保护她才是。这件事,得提上日程了。 15. 污蔑 马车晃得人昏昏欲睡,在沈以颜睡着前,马车忽然停下了。 “娘子,唐舅爷在前头等您呢。” 沈以颜睡意散了大半:“阿舅,他怎么还没回去。” 沈以颜下了马车,唐鹤连忙上前:“阿颜你没事吧,方才下来个疯子,可把阿舅担心坏了。” “我没事,方才大雨忽至,马车又坏了就耽搁了一阵,没遇上什么人。” 唐鹤松了口气:“你阿娘让我在此等你,这山脚倒是没落雨,你若再不下来我就要上去寻你了。” 沈以颜上了唐鹤的马车,随口问了句:“阿舅方才说的疯子……是?” “唉,你个小姑娘听不得,底下有人认出来了,据说还有个秀才的功名,明日城里肯定热闹。” 沈以颜大抵知道是谁了,只是没想到杨生竟敢就这样下山,传出去德行败坏,官府收了他的功名也未可知,他怎会如此鲁莽,也该等夜深人静,山下无人时再离开啊。 回想起方才那位郎君说的话,句句戳心窝子,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会不会是他使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沈以颜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马车开始动了,在家人面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没什么,想起明日城里的热闹,有些好笑罢了。” “你明日别出门,我可不想这些腌臜事传到你耳朵里。” “知道了。”沈以颜乖顺应了声,又试探道,“近日箐州府有没有什么外来人到访。” “你怎么知道?” “真有?” 唐鹤:“我也是方才在山脚下听说的,许多守卫在山下侯着,好像是慧清寺有个太妃在此带发修行,每年都会手抄佛经送京城去供奉。那些人就是护送佛经的,据说里头还有个皇子哩!” “皇子?”沈以颜吃惊不已,但算了算时辰,应当不是她遇见的那个。 “是啊,方才人太多,我没瞧见,我也想瞧瞧龙的儿子是不是和咱们一样有鼻子有眼的。” 沈以颜笑出声:“难不成还比常人多个眼睛不成,阿舅你可真招笑。” “对了。”沈以颜想起昨夜话本妖的话,“阿舅身边有没有得力的人手。” “阿颜是指哪方面的。” “身手好一些的,最好能隐秘行踪,不叫人发现,秘密保护我的。” 唐鹤有些着急:“怎么了,你是有危险?” “没有,最近不太平,心里总觉得不安,若有人能贴身保护我,我也能睡得安稳些。” 唐鹤点头:“确实,你个姑娘家又是个闲不住总往外跑的,是该多几个人守着。改日我去暗市瞧瞧有没有暗卫死士,不过这都是大户人家自小培养的,轻易不卖的。” “唐家没有么?” 唐鹤叹了口气:“自我祖父那一代是有的,你外祖出了一趟胡地,那些死士大抵从这里被抓出去的,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觉着此举有悖人伦,便不再豢养了。” “更重要的是,前几年八王谋逆,便是由他豢养的一波死士杀入皇城,那些人身影如鬼魅轻而易举攻入皇宫,差点酿成大祸。新帝登基之后便对此十分忌惮,不少向陛下表忠心的大臣都纷纷表明自家再不豢养死士。” 沈以颜:“原来是这样。” “但找个暗卫来保护你应当不成问题,阿颜你且等我几日。” “还有件事,想请阿舅帮个忙。” 唐鹤:“阿颜对阿舅还有什么帮忙一说,你直说就是。” “我家中有个杂役,是前段时间表姐救回来的,他自小可怜,阿舅能不能帮着寻找一下他的身世。” 唐鹤立刻就想起来聚广楼外,那个如狼一般小子,眼神犀利,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这事我帮你走动走动,能不能找到我不敢保证,但那个人我是不是见过,如果是他,你可离他远一些。” 沈以颜乖顺应下:“我知道的。” — 翌日,点檀正揣着刚听到的消息跑回四时轩。 “娘子娘子,那案子结了。” 沈以颜放下浇水壶:“真的?” “死的那个人是个大恶人,奸杀掳掠无恶不作,官府找不到证据,但发现此人案底极多,也不想细查下去,便以仇人寻仇结案了。” 沈以颜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太好了,这事你偷偷透露给崖羽,好叫他也安心。” 点檀听到崖羽的名字也奇怪着:“奴婢刚刚经过下房,没瞧见崖羽,去问了表姑娘的院中人,也没见到他,怕是出府了。” 崖羽在外头可没有熟人,出门做什么? 沈以颜也没多想,继续浇着花:“那你派人守着,若瞧见人回来了,带过来见我。” 点檀应了声,欢脱地跑出门去。 午后的太阳越发毒辣,沈以颜便进了屋小憩一会,约摸小半个时辰就听到点檀的敲门声。 “娘子,人给您叫来了。” 沈以颜揉了揉眼睛:“进来吧。” 崖羽还是穿着粗布短打,一张俊脸被晒得通红。 “外头热,进来凉快会,还有冰镇的瓜果解解渴。” 崖羽的脸上分明有些不自在,唯唯诺诺地站在远处拱手:“娘子寻小的来所为何事?” “哦,就是告诉你,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必提心吊胆,以后不会有人再作恶了。” 崖羽脸上仍然没有什么波澜。 “你已经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衙门贴了告示。” 沈以颜有些失落:“这样,我还想亲自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 崖羽抬头看她,笑得与世无争,天真烂漫,真真是刺眼啊。 她身处阳光之下,便觉得世间处处是光明。以后不会有人再作恶?可受害者有千千万万,施害者又何止千百,如今只死了一个仇人而已,如何就能安枕无忧了? “你怎么不高兴?”沈以颜问道。 崖羽挤出一个笑容,很假,但他无法笑得真心:“高兴,小的心里高兴,只是小的不会笑。” “那就是还不够高兴,你等等,等我找个能让你真正高兴的事。” 崖羽怔愣,脱口而出:“娘子为什么对小的这般好?” 沈以颜笑眯眯看着他:“因为我看好你啊。” 话本妖对她说,你可是我看中的人时,她很高兴,若崖羽听到这话,心里也能高兴些吧。 崖羽双手握拳,心中的恶念有些动摇。偏过脸,瞧见窗台下被修剪得极好的白玉铃花,在这般炎热的天气却开得欣欣向荣,不像他出生开始便烂在泥里。 不免生出几分讥讽。 “小的定不负娘子看重。” 沈以颜用盘子盛了一串葡萄递给他:“西域的葡萄,又冰又甜 ,拿回去消暑,和赵管家说一声,你这几日都不必上工了,好好休息。” 果子的清甜袭入鼻尖,崖羽的鼻子动了动,手有些僵硬地接过:“多谢,娘子。” 崖羽离开后,沈以颜揉了揉脸:“帮他解决了案子,又对他示好了,对自己总该没有敌意了吧。” 不多时,点檀来报:“崖羽出了院子就捻了一颗葡萄入口。” 沈以颜很高兴,刚想说些什么,点檀没给她这个机会:“回到下房,把其余的葡萄都丢井里了。” 沈以颜脸上的笑意凝固,狠狠锤了几下软枕:“该死该死该死,这人怎么这么难接近!” 蕉雨此时面露惊慌地跑来:“不好了娘子。” 沈以颜停了动作:“怎么?” “外头,那个杨秀才,就是那个,说您……就是,说。” “你好好说。”听到杨生的名号,点檀也着急。 蕉雨想了想该如何说:“那个杨秀才昨儿衣衫不整地从慧清山跑下来,被许多人瞧见。今早就有人上门取笑,他一时气极,竟攀咬娘子,说是与娘子在山中厮混,被火烧了衣服这才狼狈下山的。” “什么!”点檀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这才对此人的不要脸叹为观止,“简直胡说八道,自己不要脸做出这种事,还要随意攀咬一个无辜娘子。” 这事情已经闹大了,一个有功名的秀才,在大庭广众被那么多人看了身子。昨日在马车上,她与唐鹤就猜想过今天会很热闹。 可没想到此人狗急跳墙,污蔑她的清白。这事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有些人造谣上下两片嘴唇一碰,她这受害者可真是没地说苦去,不多时全城百姓都会默认她是个□□,她这一生哪怕出嫁,也会牢牢的和这个人渣绑在一起。 沈以颜起身,走到书房中,将发生的事简单描述一番,与此同时她也正在想办法。 — “表兄,你别整日捧着你那话本子看了,都看了几遍了,上头还能多出新的字来?”楚旻稚嫩且唠叨的声音环绕耳边。 因为昨日大雨,楚旻回京城的马车便耽搁了一日,今早才收整启程。 这一路上,容楚栖还是如同来时,时不时就要翻开他那话本瞧。楚旻好奇,可他却防贼似的不让人看。 容楚栖看到了沈的来信,说她昨日遇到点事,前头出现的那个小白脸今日站出来说二人有私情。 又说自己原来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那日踏青沈以颜没驱赶任何人,为的是找到淤要破坏她清白的人选,然后从此远离他。 没想到祸事找上门,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你车上有笔墨么?” 楚旻看妖怪似的看他:“表兄不会诗兴大发,要在我马车上题诗吧?” “少废话,快拿来。” 容楚栖思索了一会,提笔写下:【报官,清者自清,让恶人承认自己诽谤造谣,让他写罪己书昭告全城他污蔑了你。要让官府褫夺他的功名,永世不得参加科举,要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消息传回沈府时沈信阳夫妇大怒,但涉及女儿的名声,又不好轻易动手。 齐家派了人过来问话,话里话外指责沈以颜不守妇道,但这事没叫沈以颜过去,她自然没听到那些话。 当事人沈以颜不知外头已经天翻地覆,静静坐了两个时辰,天都渐黑了。 依然没有等到回信。 16. 上衙门 “不行,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沈以颜等了一日,清晨打开话本,上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可她太过被动,不能再坐以待毙。 “娘子,娘子,那杨生居然不要脸地上门提亲了!”点檀仓皇走进,“舅爷给人拦下,老爷夫人已经过去了,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沈以颜攥紧衣摆,手帕都要叫她绞碎:“先出去看看。” 沈府今日分外喧嚣,门外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怎的,昨儿还听说那杨生丢了个大脸,今儿就巴巴儿上门当乘龙快婿,这可是麻雀飞上枝头了,哈哈哈。” “这杨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今儿就有闲人上山去看了,那真有个废弃的农庄,还烤了火。” “这沈娘子不是与齐家郎君有婚约,齐三郎君瞧不上,还能瞧上那杨生?” “谁说没可能呢,说不准这沈娘子就是天性浪荡,一个郎君怎么满足得了她。那杨生好歹是个秀才,模样也算拿得出手,沈娘子就想多寻几个郎君试试闺房之乐呢。” 闹事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大门处的杨生仰着下巴,颇有种你今日不将婚事定下,他就不走的无赖。 “唐舅爷莫要阻拦,我与颜娘是真心相爱的,她身子也给了我,还能嫁给谁?” “我呸,好你个不要脸的癞子皮,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家阿颜是何等仙女似的人物,能看上你这个癞蛤蟆。别在外头惹了风流债,背了大糗事就想拉我阿颜下水。你再在此地放肆,我叫家丁打断你的腿。” 杨生索性一屁股坐下哭嚎:“杀人啦,枉我一片痴心,奈何心上人的家人做棒打鸳鸯的缺德事啊,你们都来看看。” 闻祈比沈家夫妇先一步赶到,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杨秀才好大的脸,棒打鸳鸯这样的词也敢按在我姨夫姨母身上。” “闻娘子难道我说的不对,我真心诚意来求亲,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沈娘子的面都不让我见,还说不是毁人姻缘。我本就不是为了沈家家世来的,我是真心爱慕才来求娶,哪怕带着沈娘子远走高飞,凭我一双手还养不起她么?因此我也根本不怕得罪沈司马。” “好大的口气,凭你也想带走我家阿颜,你一双手一年能挣到阿颜一双鞋子么就敢这般叫嚣!”唐鹤气极。 杨生:“你们果然是嫌贫爱富,是弃我杨家小门小户,想让沈娘子去攀附权贵,好为沈家挣些名声利益吧。丝毫不顾女儿的意愿,你们太不是人了。”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我沈家门前大放厥词。”沈信阳黑着脸赶来,身后跟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唐清禾。 杨生爬起身,唐鹤他不曾放在眼里,毕竟是外姓人,这沈司马他可得好好巴结。 “沈伯父,再下杨生,与沈娘子同在通义书院,情愫暗生,特来拜访送庚帖,求娶沈娘子。” 沈信阳看了一圈,只有他带来的一个媒婆,此时正捂着脸不愿见人,想来也是为此感到羞耻。 “两家结亲素来由双方父母商议,你为何亲自来访,竟还只带了一个媒婆。” “再下父母远在老家衡阳县,已经去信在赶来的路上。” 闻祈:“赶来的路上?这衡阳县离箐州府也不远,脚程快些三五日内也到了,杨郎君这几日都等不住,急匆匆赶来,其心可诛。” “此言差矣,我乃心急如焚,沈娘子这样好的姑娘我生怕早一日被人娶走,这才仓促上门,更能表明我的诚心。” 沈信阳双手握拳,隐忍不发:“昨日之事究竟如何,为何一夜之间就有如此多关于我沈家的流言蜚语出现。” 杨生心提着,他原本觉着丢人,想连夜赶回老家避避风头,可那些好事的人一早就来他家堵人。他烦躁之下,有人隔着窗户提点了他两句。 “事已至此你的脸已经丢光了,那为何不搏一把,那日山上就你们二人,故事如何编都有人会信。到时候沈家女婿的位置,岂不是你的了。到时候沈家夫妇离世,那些家财不都留给了他们女儿。你辛辛苦苦读书,不就求个温饱,如今有条通天大道,你有不走的道理?” 杨生醍醐灌顶,反正已经丢人丢到家了,不如拉个人下水。 不过那个人说得也不对,那日在农庄里,不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个奇怪的男子。但一瞧就不是箐州府的,他愿意赌一把,那人烧完香拜完佛就走了,不会多留。 “说来惭愧,沈伯父还请关上门细说。” “为何要关门,我问心无愧就大大方方让街坊邻居都听听,你关了门倒真像我同你有什么似的。”沈以颜大步走来,头上的流苏也不顾仪态地晃动着,可见她是气极了。 杨生面对其他人都有几分扯谎的无赖手段,但面对沈以颜他是真的有几分心虚。 “沈娘子,我听你的上门求亲了,可你为何忽然翻脸不认人,定是这些人胁迫了你,你莫怕,我带你离开。”嘴上说着这话,身子却未曾动弹。 唐清禾立马将女儿拉倒身后:“阿颜是家中宝贝,若是她喜欢,我们家中无有不应的。可你太过无耻,青天白日污我女儿的名声,就算你说破了天,我也绝不会把女儿交给你这种人。” 沈以颜握了握阿娘的手,上前了半步:“我与你不过书院里点头之交,如何就有了两情相悦一说。你说前日在山上农庄与我私会,可有人证物证,我从未在山上见过你,你如此便是诬陷,我该上衙门去告你。” 对啊,直接上官府,叫官老爷评判,再叫他签字画全城告示,日后谁还敢说她? 沈以颜忽然想到了应对之法。 杨生硬挤了几滴泪,有种被辜负的哀婉:“那日湖边你与我诉说心事,我开解你,你便时常找我说话。前日你山上求佛,给我留信上山一叙。大雨倾盆,你拉着我进了那农庄,你我……情难自已鱼水之欢水到渠成,我太过爱你,甚至没注意到火点燃了我的衣物。为了顾全你的名声,我宁愿就那般下山,哪怕丢了秀才的功名也无所谓。可你竟嫌我丢人,不再承认?” 沈以颜越听脸越黑:“这些话你上公堂与知县大人说,我信大人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不可上公堂。” 一道声音穿越人群,众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过去。 竟是沈 家族长。 “还嫌不够丢人的,你一介女子上了公堂还是为了这样腌臜事,你让族中女子如何说亲。” 沈族长年过半百,因着沈家的缘故过得衣食无忧,面色也被养的红润。他身后还跟着不少族人,各个精神得很。 沈以颜对这些族人没有好印象,祖父祖母早逝,沈信阳是受族中众人接济长大。以至于后来沈信阳考取了功名,又娶了唐清禾这尊金疙瘩,族人挟恩图报,每年要从沈家支出的银两不计其数,就连城东几处收益极好的铺子,也被他们要去平分了。 唐清禾念在夫君的份上,不与他们计较,其实私下早有微词了。 “大伯,你这是何意?”沈信阳对族中几位长辈很是尊敬,语气也没了方才那咄咄逼人。 沈智冷哼一声:“你教出的好女儿,背着人做出这等丑事,还好意思上衙门。” “大伯可莫要胡说。”唐清禾站出来,“事实真相还未查清,你怎能就给阿颜冠上此等恶名。” “苍蝇不叮无缝蛋,若不是她平日言行举止叫人误会,怎会发生如今这等事端?” 唐鹤本就对沈家这些蛀虫心存不满,如今更是怒不可遏:“姓沈的,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些,姐夫敬你畏你,我可不怕你,信不信我连同你一起告上衙门!” 沈以颜拉住暴怒的唐鹤:“阿舅,你信不信我?” 唐鹤:“我自然信你。” “那什么也不必多说,送我去衙门。” “走。”唐鹤拉着沈以颜冲破人群,把那些喧嚣抛之脑后,他暗下决心,今日之后无论阿姐如何阻止,他都要把阿颜带去庐阳。 沈家这个龙潭虎穴,哪怕沈信阳如何宝贝女儿,骨子里仍是懦弱的。 沈以颜褪去满头珠翠,孤身立在衙前鼓下。抬手奋力擂动鼓身。沉闷鼓声骤然响彻长街,一下下擂鼓鸣冤,引得沿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何人在此击鼓鸣冤!” “民女沈家女儿,状告秀才杨生,辱我清白,污我名声,还请大人明察。” 两侧衙役齐齐手持水火棍,齐声喝出威武二字,声浪震得公堂梁柱微颤。 杨生很快被传至堂前,这件事闹得很大,来听堂的百姓众多。 “你说与沈娘子在清慧山相会,可有证据?”程知县亲自审理此案。 “沈娘子谨慎,平日都是传口信来的,小生并无证据,但有平时往来情信。” 沈以颜蹙眉,没想到他还有这等手段。 “大人可派人查验,此乃沈娘子的字迹。” 沈以颜看了一眼,认出那确实是自己的字迹,但自己从未写过这种淫词。 程知县看了一眼:“沈娘子可有什么说的。” “我与他同个书院,拿到我的字帖不算难事,仿造我的字迹对于一个秀才而言亦不难。” 杨生佯装落泪:“我虽不知你为何忽然变心,但你若执意要与我断绝关系,我们二人私下可好好谈,没必要闹到官府这,两家人脸面都无光。” 沈以颜闭了闭眼,她需得好好想想,人既然撒谎,就不可能没有漏洞,她该如何破局? 17. 对簿公堂 “胡闹,你个孽女这等丑事还敢闹到官府。”沈智带着族人赶到,拽着沈以颜的胳膊就要往外拖,“这事由我做主了,你与齐家的婚事退了,由你三堂姐嫁过去,你与杨家择日完婚。” 沈以颜奋力甩开他的手:“凭什么?难怪伯祖父一来就断定我与杨生有私情,妄图用遮羞布掩盖你那点算计。” “你,简直目无尊长。” 沈以颜不予理会,走到程知县面前:“大人容小女问几个问题。” “准。” 她走向杨生:“杨郎君可知几日前我沈家正在山脚下行施粥善举,我们一家信佛,我会借此由头与你私会,岂不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二者,你说你的衣物是与我厮混是不慎被火烧坏的,既然你无衣可穿为何不等天黑了再下山,而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伤风败俗之事。” “三者,我那日车坏了在雨中等候了片刻,并没有进你所谓的农庄,你可有什么证据说明我在。既然是你提出的问题,自然要由你来证明,我无法证明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 杨生:“你……” “谁主张谁举证,那些书信上可有我的印章落款,若没有,也还请你拿出证据说明,这些是出自我手。” 杨生自然拿不出证据来,这书信是昨日那个神秘人给他的,能仿造沈以颜的笔迹,至少也得是相熟之人。 与此同时,沈家人也赶到了。 沈以颜有了更大的底气:“女子名节何其重要,怎能由你如此污蔑,你若拿不出我说的这两种证据,就请写一千封罪己书,昭告全城你污蔑我的事实。” 程知县用力敲了惊堂木:“杨秀才,若你当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本官要依律褫夺你秀才功名,永不参与科考。” 杨生腿软下跪:“大人冤枉,您可不能因为沈司马与您为同僚,就如此冤枉在下。沈娘子话有漏洞,既然马车坏了,护卫要修缮,她如何能待在马车上。那日下了大雨,常人定是寻个避雨之处。那处农庄外还有一条极深的车轮印,说明沈娘子分明出现过那,她话语前后矛盾,还望大人明察。” 不愧是秀才,轻而易举发现她的错漏,她虽否认与杨生私情,但她确实进了农庄不假。但她不能说,世人爱联想,只要她进了那扇门,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沈以颜快速应对着,忽然想到那个救了她的男子,最后做那件事的意图。 沈以颜上前一步:“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杨生艰难地吞咽唾沫,他从没想过沈以颜居然敢上官府状告。 想过沈家不想丑事外扬,直接将他入赘沈家,或是给一笔不菲的封口费让他远离箐州府。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沈以颜那些质问。 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到底是吃亏些的。沈以颜平日虽娇蛮,但心无城府,如何能应对这种事情。 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决绝,像是拼上所有与他硬刚到底。 沈以颜直视他,没有丝毫退缩:“那日我确实在下山的路上,被雨拦下的人有许多,你说我们为何都没有寻个避雨处,反而在外头看着你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呢?” 杨生腿一软,是啊是啊是啊,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那个煞星守在门口! “大人,那日小女的车有损毁,是想寻个地方避雨,可是那处农庄有一位外来郎君,十分嚣张的不让任何人进去。我想着本就男女有别,只能暂时留在车内,等雨小了些,再让家丁修缮马车。还请找寻那日在山上的证人,他们都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恩人啊,要寻您做证人怕是困难了,那就借您的威名洗脱我的冤屈。 看戏的众人之中有回过神的,一拍大腿道:“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日我正好在山上,那门口确实守着一个郎君,那模样生得我此生见所未见。不过身上戾气很重,十分蛮横。还听闻那日有皇子取佛经,生怕那是位贵人,不敢上前理论。” “没错没错,下大雨时我也想进去避雨,看到那煞神,没敢靠近,加快脚步下山了。” 沈以颜松了口气,好在恩人留了后手,隐瞒屋内还有一人的事实。 她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人基本都已经下山,因此她并未被人发现,也可能是恩人提前清理了道路,无论怎么说,都是天大的运气。 程知县:“杨生你还有何话要说?” 杨生咬紧牙关:“事实并非如此,大人……” “程大人!”外头传来一声大叫,“我有证据!” 来的是一位小厮,沈以颜一眼认出来是唐鹤身边的人。 “小人去了那农庄一趟,在屋后发现一套衣物,可让杨郎君辨认一二,是否属于他。” 包裹被丢在杨生面前,他目眦欲裂,那衣物只是衣角处烧了一片,完全没有到衣不蔽体的程度。这怎么可能,他的衣服分明被烧了干净。 沈以颜冷笑:“原来连衣物被烧都是诓骗人的,大人,小女已经大抵猜到杨郎君所想了。” “他觊觎沈家声望,借由与我同个书院,寻到我的笔迹,仿造来往书信。又趁我府上施粥,我定会上山礼佛,便想在途中谋害我。没想到碰上皇子取佛经,那农庄多了一批凶神恶煞的守卫。但机会不再,他便脱了衣物,扯了这个可笑的谎。” “你胡说,我何苦将所有衣服都丢掉,光着身子引全城耻笑!” 沈以颜挑眉:“杨郎君承认是自己丢了衣服?” “没……我没有!” 沈以颜欠了欠身子:“回大人的话,此恶人就是料定女子一旦沾染上此事便有口说不清。脱光衣服不过是想把事情闹得更大,一传十,这件事不就在两日后引起轰动了?” 她压了压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若是小女子软弱些,恐怕真叫这畜生得逞了,我日后还如何做人。” “你胡说!”杨生气极要扑上去。 那小厮一脚踹在他心口:“一介秀才竟敢在公堂之上如此放肆,可曾将大人放在眼里!” 沈以颜瞥眼瞧见面色铁青的沈氏族人们,想到他们那副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大人您想想,事情发生到现在,我万般委屈咽下肚,族中长老却丝毫不顾我的冤屈,真相未明就要将我婚事让给堂姐,恐怕下一步为了保全名声,就要逼我自裁了。” 沈智怒吼:“你谬言,老夫从未想过!” 唐清禾狠狠剜了一眼,沈信阳也面露失望之色。 沈以颜面对程知县,声音带上几分哽咽:“小女冤屈还望大人明察。” 程知县盯着杨生:“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何话辩解!” 杨生跪伏在地上,胸口的疼痛已经全然顾不上,瑟瑟发抖 着。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就是找到那日那个男子,可就算找到他,也是自己害人在先,那人也不会帮他说话。 他咬紧牙关,不该如此的,他早些离开,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如今他只能认罪了不成? 沈以颜转向他:“杨生,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如此害我,念在同门之谊我劝你早些认罪,否则……”她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好歹得受些皮肉之苦。” 杨生汗毛一竖,重重磕头认罪:“是在下贪慕沈娘子美色,想要陷害她的名声,让她不得不下嫁与我,我认罪。” 沈以颜总算是松了口气,沈信阳赶紧迎上前:“阿颜了不起,为父小看了你。” 沈以颜笑了笑:“我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 “好,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沈信阳想去找程知县说几句话,被沈以颜暗中拦下:“阿父莫去,人多眼杂,有理都成了无理,您若要感谢,改天寻个合适的日子再去。” 沈信阳有些羞赧,他为官数年,居然没女儿看得通透:“好,咱们回家。” 走出府衙,那些原本面露鄙夷,料定她与杨生有一腿的好事之人,纷纷面露尴尬。 沈以颜知道在他们心里,自己的污名一辈子洗不干净了。不过,他们这些人本就是肮脏的,所以自然看什么都是肮脏的。 自己与他们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没必要看他们的脸色。 “阿颜!”唐鹤收到消息,早就在府衙外等着了,身后还跟着闻祈。 “还得谢谢阿舅,及时送来关键物证。” 唐鹤板着脸,同闻祈打了声招呼,带着沈以颜上了马车。 “你老实告诉我,你那日是不是进了农庄,是不是遇到那人了?” 沈以颜咽了咽:“你……怎么知道的。” 唐鹤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肩上拍了一掌:“那日你下山一句也不说,你早说了,我也就早做打算了!糊涂鬼!” “我,我以为他经历那么丢人的事,肯定不敢大肆宣扬的,谁想到他居然想得出这种歪招。” 马车缓缓驶动,唐鹤还在后怕,若阿颜不敢报官,沈家那些蛀虫再威逼几番,沈信阳再愚孝些。他就只能使用强硬手段带走阿颜了。 “你把那日的事详细说给我听,一字都不能落。” 沈以颜认命,只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可恶,真是败类、畜生、渣滓,恬不知耻,空披一身人皮,内里尽是龌龊歹念,半点良知底线都无。” 沈以颜:“他能那么快认罪,恐怕是清楚就算找到那位郎君,对自己也无利。” 唐鹤:“他如今只判了个造谣污蔑的罪名,若是寻到那位郎君,恐怕就得判强逼图奸。” 沈以颜被一语点醒。 “不过阿舅怎么想到,拿出他的衣物如此巧妙的证据的。我可记得,他的衣服确确实实烧了干净。” “是闻祈想的,她说‘表妹既然敢报上衙门,说明她真是冤枉的,人家污蔑到我们头上,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所以我派人去杨生屋里寻了一件他的袍子,我说是从农庄寻到的,那就是农庄寻到的,谁还能去查证?” 当然这也是闻祈的主意。 “是表姐出的主意?” 唐鹤没否认。 18. 苗头 容楚栖回程的速度快了许多,从箐州府到京城,五日便到了。 楚旻将人送回国公府,自个带着佛经进宫面圣。 容楚栖感觉背后的目光要将他看穿,不因有他,全城都传遍新晋太子妃的故事,无不是赞誉,真叫人耳朵疼。 “郎君回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郡主娘娘备了您爱吃的,钱嬷嬷也大发善心送了几本话本回来,郎君好好歇歇。”蒲风这回没跟着去,人一回来就狗腿地凑上前。 容楚栖摆摆手:“少殷勤,无事别来打扰我。” “好嘞,郎君您请便。” 容楚栖分明没动手,蒲风仍觉得脸疼,大抵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顾念他的心情,而本人并不想有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会把他看得太懦弱,太无能。 容楚栖翻开清风旧事,对方没回话,他心里泛起嘀咕。 “这事什么个结局,是被污蔑还是得了清白。”容楚栖看话本多年,鲜少有这样抓心挠肝的滋味。 “真该把那个撰人抓来,拿刀架着他,一日写三卷出来才好。” 容楚栖提笔写道:【事情如何了?】 一时半会对面不会回信,容楚栖便趴着小憩一会。 直到日暮时分,他才悠悠转醒。 秀气的字浮现:【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容楚栖有些不悦,分明是她一直未回复,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容楚栖:“你为何会这般想?我同你说了解决之法,你一直未回便罢了,说的话怎还怨气十足。” 许是对面正巧也在看话本,回复得很快:“你何时同我说了解决之法,我向你求助,是你一直未回,我等了你一夜。” 容楚栖愣住,他的书上分明写了解决之法,她为何说没有? “你没看到我写的东西?” “没有。” 容楚栖快要挠破了脑袋,这回信的触发条件是什么,一定要待在国公府? 不容他细想,对面之人很快也反应过来:“你写了,我看不见,对么?” “没错,前几日我正好出门,在路上回了信。你却一直没动静,我担心你被奸人胁迫,都在准备绣嫁衣了。” “呸呸呸。” 容楚栖唇角勾了勾,看起来这家伙没出什么事。 “我报了官,使了点计谋让他认罪了,如今他被夺了功名,在城门口向我道歉,然后被我阿舅赶出箐州府了。” 容楚栖甚是欣慰:“我想的法子也是让你报官,想一块去了。” “不过这事,我表姐也帮了我,我还不知如何感谢她,或者当做不知道,反正她本就欠我一个人情。” 容楚栖:“别得罪她,也不用阿谀她,她的主线是为父伸冤,只要你关上门火不会烧到你身上。” “还有件事。” 容楚栖等了许久,对方好像在犹豫。 “出事时,我家中族人插手,想我委身给那个登徒子,还想把我的婚事让给堂姐。” 说来说去,她的纠结之处一直在她那竹马身上。 “你是怎么想的,想退婚?” “当然不,我的婚事凭什么让给她人,我连女主气运都不怕,还会怕一群吸血虫么?” 容楚栖也是感叹于她对竹马的执着,难不成这就是撰人给女配的设定? “那……你出了这事,对方没有来人问两句?” 对面沉默了许久,或许是在想如何回答,又或许她自个也没注意这件事,被他一提醒又想起来了。 “应是阿竹信我,根本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容楚栖心中感慨,郎君最懂郎君,真相定不会同她想的那般美好。 容楚栖思忱了片刻:“你不愿放手竹马没错,但故事是写闻绮的,是她喜欢谁谁才是主人公。我的意思是,你不放手没有用,若你的竹马移情别恋,你只会沦为垫脚石。” 对方很久没回话了,应当是去思考问题去了。容楚栖也合上书,去给父母请安,顺便用膳。 去主院的路上,夕阳绚烂,红紫色的天空是什么昂贵颜料都描绘不出的景象。他曾无数次在这种天空下,和阿姐共进晚膳。 “阿栖。” 容楚栖望着天空出神,被一声呼唤拉回了神,他作揖请安:“大伯安好。” 来人坐在轮椅上,多年的病痛让这个少年将军沉寂得形貌枯槁,脸上全然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憔悴。 “听闻你从箐州府回来,路上可有什么新奇事儿?” 容桑是老国公长子,自幼便跟着父亲上阵杀敌,功勋赫赫。可惜在他弱冠之年中了敌军埋伏,留下不可逆的腿伤,治不好还会随着时间愈发严重。 起初几年只是跛了些,随着年纪增长,现在已经无法正常走路,更别提上战场。原本的爵位也传给了如今的惇国公容梧。 “跟着七皇子算是公务在身,那小子怕父皇,拿了东西急忙往回赶,没有闲暇出去闲逛。” 容桑生得肖父,一脸正气,闻言竟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了,我不能出行,还指望你多出去走走,回来同我说说外头的故事呢。” 男子之间哪有不惺惺相惜的,容楚栖也有几分动容:“说的什么话,府中下人这般多,大伯若想出去随时找人陪你出去。莫说相邻的箐州府,便是胡地沙漠也去得。” 容桑哈哈笑了几声:“还是你小子会哄人,你是去找你阿父用饭吧,快去,大伯不耽误你。” “陛下前些日子赐了几株人参,我命人送去给您补补身子。” “你自个留着吧。” “我年轻力壮的用不着,入夏前多雨,大伯腿疾会疼,刚好用得上。” 容桑笑了笑:“那我便不再推辞了。” 容楚栖进了善得园,惇国公就站在门前。 “阿父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惇国公自诩一生坦坦荡荡,只对不起一人,便是他的兄长。二人虽有竞争关系,但兄长自幼护他,他从未对爵位有过非分之想,只是世事难料。 “你遇见大伯了?他和你说什么了?” 容楚栖挠挠耳朵:“大伯不是从你院子里出去的么,你什么都不问,反倒问我是怎么回事?” 惇国公扶额:“你还不知你大伯的脾气,能和我说一个字算他心中豁达。同你们这些小辈还能多说几句话,你也是不孝,你大伯留你说话,你也不知多回几句。” “我……”容楚栖用力坐下,“拧巴的两个人,分明有这么多话要说,非得藏着掖着,我不掺和你们兄弟二人的事。” “你个小兔崽子。”惇国公狠狠骂了一句,遂又叹气,“你个不孝子,我不奢望你以后如何孝顺我,你大伯膝下无子,日后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这话说的,你也就我这么一个孩子,我孝顺别人去了,谁来管你?莫不是你背着阿娘外头有许多私生子?” < p>“皮痒了是吧!” “什么私生子?”云漳正巧此时踏如屋中,听了一耳朵。 惇国公立马捂住儿子的嘴:“这混小子说他在外头有私生子。” 容楚栖挣扎了几番,哀婉地看向娘亲。 云漳狠狠拍了夫君的手,拉过儿子查看:“这一路可累着了吧,让阿娘瞧瞧。” “不累,小阿旻的马车舒服着呢。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叫他练练马术,那小子偷懒,又喊热又喊累的,不想搭理他。” 云漳在父子二人中间坐下,有些严肃地说起正事:“你们也知,我受封食邑两县,今年上供的粮税不久前送来了。却听闻今年不太平,陛下看了各地上缴的粮食税银历年减少,虽少的不多,但已经起了疑心,怀疑有人在其中中饱私囊。” 容楚栖蹙眉,年年都有这种事,今年怎么特别多,恐怕不日之后又有一批官员要入狱了。 “我紧了底下人的皮子,彻查了账本,目前是没问题的,可户部已经收了好几个县的账本,怕是不久后要变天。你们最近也给我警醒些,别落人口实。” 父子二人纷纷点头。 容楚栖想到什么似的:“所以那关家就是发现这一点,在陛下面前立的功?” 现在轮到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容楚栖:“你们真把儿子当蠢人了,关家子孙受那个女人的恩,在户部任职,首先发现不对以此邀功也正常。” 云漳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阿栖,你是真的猜到的,而不是在朝中放了眼线吧?” 容楚栖抿唇不语,他觉着,他们一家若是放在话本里,应该也是给主角铺路的一家子蠢蛋。有钱有权却不会谋划,重情重义脑子却一根筋。 他这般更让云漳怀疑,儿子是在扮猪吃老虎,等着什么时候给太子丢绊脚石。 “哈哈,阿栖你尽管去做,为娘不拦你。” 容楚栖揉着肚子:“我能做什么,我真是猜到的,快传膳,我很饿。” 一家三口痛痛快快地享用了晚膳,回去时已是日暮。 “奴才给您备了水,您好好泡泡松快松快,晚上睡得也香一些。” “懂事。” 踏进热水的那一刻,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他满足地喟叹着:“还是家里舒服啊。” 也不知哪位娘子如何了,那个恶霸有没有再去寻她的麻烦。不过瞧她家境殷实,若非处于那种境地寻常人也不敢冒犯她。 究竟什么竹马能让人如此念念不忘,看书中描写对沈也没那么好啊。 闻要如何报仇,一介弱女子,一点头绪都无。 关家那女人真是命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关家在陛下面前得了脸,这户部可是肥差,真不甘心啊。 他闭着眼想了许多事,直到水微凉了才起身擦干,换上轻薄的夏衫,被褥是沾衣新熏过的,带着一点檀香气。 他体热,屋中已经放了冰,凉嗖嗖的,很好入眠,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具备一个美梦的前提。 那个诬陷沈的人真是活该,书中沈家家大业大,被赶出箐州府也是罪有应得。 黑暗中,容楚栖忽然睁开眼,他方才想到了什么? 箐州府? 谁被赶出了箐州府? 箐州府把谁赶出了? 什么箐州府?! 他赫然坐起身。 沈说把陷害她的人赶出箐州府了! 她那里,也有个箐州府! 19. 买卖与机缘 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涌上心头,在黑暗中他忽然睁开眼:“不可能……” 心中默念也许是巧合,但他又回想起前些时日工部的案子,同是内务贪腐,同样姓闻,万千世界之中,会不会出现如此巧合的事。 他一直以为散养的小精怪,其实是一个真人? 容楚栖一夜未眠。 天刚亮,他就坐在书案前,将那两卷重新看了一遍。 “郎君今儿起这么早?”蒲风进屋时脸上还带着困倦,“您怎么还在看这本,奴才这就给您寻新鲜玩意儿去。” “等等。”心中疑问越来越大,好奇心也越来越重,容楚栖叫住他,“你准备一下,我今日就要启程箐州府。” “为何,郎君不是刚回来,是有东西遗落在箐州府要去找回么?” “你别多问了,备马便是,多带些银两,若阿娘问起就说我在京郊庄子里避暑。” 蒲风虽满脸不解,但还是下去准备。 这段时间,容楚栖一直在屋中等候,直到把钱嬷嬷等来了。 “老奴见过世子殿下。” “嬷嬷无事不登三宝殿,是阿娘有何事吩咐?” 钱嬷嬷笑了笑:“不是郡主,是陛下。” 钱嬷嬷是陛下的奶嬷嬷,到了年纪出宫后便一直跟在郡主身边。此次她避过郡主,单独来找他,那肯定是陛下的授意。 “定没什么好事。”容楚栖小声嘀咕了声。 - “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准说有什么要紧事,朕此前都问过云漳了,今年你定是逃脱不了的。” 御座上的朝德帝褪去早朝的冕旒,只着暗龙常服,语声从容舒缓,却仍然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威严。 “陛下怎知,臣刚定了要事,要出京城一趟。” “什么事都往后稍稍,有什么比你皇伯父更重要?” 容楚栖轻哧一声,表情和语调都算不上恭敬,因陛下下首不远处,站着那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一大清早就看父子二人一唱一和,要把他诓骗至皇家避暑山庄,能有什么好事? “你父母年年都陪朕去避暑,你年年都找理由推辞。今年腿没伤着,脸上没起疹子,小厮父母没离世,马房杂役没闹脾气不干,院里的荷花也开了,你还有何花招,说来朕听听,还有没有更荒谬的。” 容楚栖没有一点羞耻心:“今日是我头上第三千五百七十九根头发的百日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得在府中焚香沐浴,早日度化它下世为人。” “胡闹!”朝德帝拍了桌,脸上也有些怒气。 太子立刻拱手:“父皇息怒,表弟年幼不懂事,莫要与他置气。” “多谢太子殿下出面陈情,否则臣可就要人头落地咯。”语气止不住的尖酸刻薄。 太子早已习惯,不与他多计较。 朝德帝一抬手:“朕已经答应了语安,这次避暑山庄你一定得跟着去。” “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容楚栖暗啐了声。 朝德帝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容楚栖,一个是他看重的未来储君,一个是他疼爱的外甥,这俩不对付,他也想在其中缓和。 朝德帝希望二人重修于好,承王的兵权需得忠诚于皇家。 “成成成,您是皇帝,您下的旨何有不从的道理,您就算让我给太子磕个头,臣也没有不应的。” “你!”朝德帝越发拿他没有办法,他与太子的龃龉全皇宫都知道,阿栖这小子平日也讲规矩,偏偏面对太子时浑身带刺,谁的面子都没用。 “陛下还有事么,若无事臣先退下了,得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三个月在避暑山庄闭门不出的由头,毕竟给头发过祭日的理由太过胡扯,连陛下您都不信。” “滚。”朝德帝揉了揉眉心,“真是无法无天。” 太子立在一旁闭口不言,有时他倒是羡慕容楚栖这般肆意妄为,却谁都惯着他。 自己作为太子要背负的太多,远没有他活得恣意。 “太子妃有孕,不便远行,今年便留在东宫吧。” 太子袖中暗暗握拳:“儿臣知晓。” 被突如其来的事打乱,前去箐州府的计划就得往后延了。 于是蒲风前去禀告一切事由已安排妥当时,被骂了一通踹出了门。 许是怕他反悔,皇家定下七月初三前往京郊鹰岩山的行宫避暑。 前行的马车队伍里,容楚栖默不作声,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惇国公斥道:“你摆个臭脸给谁看,你要是有本事就抗旨不遵啊,老子拿全家性命陪你抗旨。” 云漳狠瞪了一眼:“你胡说什么呢,还说孩子不懂事,祸从口出,你这个当老子的没比他省心到哪去。” 容楚栖掏掏耳朵:“没不想去,就是我有事去做,好端端被打乱了计划,还有问题想要弄清楚呢,如今得去行宫陪笑了。” “你能有什么正事,老实给我待着,运气好一月就出来了,你非垮着脸人能不多留你几月么。等到大雪纷飞,年关将至再放你回去,你就开心了。” 容楚栖知晓自己和父亲话不投机,也懒得解释。 车队行至山脚稍歇,容楚栖也趁此机会下来松快松快。往前看去,皇子们大多骑着马,还有不少世家郎君策马嬉笑好不快活。唯有他,与父母同坐马车,浑身颠得酸乏。 “郎君,语安公主身边的内侍来传话了。” 容楚栖往马车后避了避:“就说我不在,定是叫我过去说话,然后便不让走了。” “这哪会,人家公主金尊玉贵,与您同乘算什么……” “闭嘴,你替我应付着,我去去就来。” 因为皇家车队在此,沿途都有御城军把守,容楚栖走了许久才寻到一处僻静地儿。 “呼,这风吹得舒坦。” “这位小郎君,您挡着我的风了。” 容楚栖朝声音看去,是个穿着道士服饰留着小羊胡须的……货郎。 货郎的担子里什么都有,拿了个小板凳就坐在树下,他站的位置正好堵住了风口。 “你个货郎怎的这幅打扮,道观香火灭了不成?” “随意捡的衣裳,我一介乞丐,能蔽体就已是万幸。”货郎笑道。 容楚栖走过去,往担子里探了探:“你是个乞丐,那里面的东西是作甚的?” “有缘自取,客官看着给就是。” 容楚栖这才发觉他双目无神,是个瞎子:“你看不见?” “嘿,幼时发病,从此所视一片黑暗。” 容楚栖翻了 翻里头的东西,杂七杂八,胭脂水粉头簪绢花,木剑匕首杂乱的堆在一处,还有几本诗经。 “你这样会有人到你这买东西么?” “遇到客官您这样的贵人,生意不就来了?” 容楚栖嗤笑一声:“倒是嘴甜,人只要会说话,在这个世上就能活下去。今儿小爷心情好,便捡你几样东西吧。” 他又往里头翻了翻,看到里头有几本还算新的书册,随意一翻,瞳孔霎时放大:“你这,怎会有这个!” 那货郎没什么表情:“我是个瞎子,里头有什么都不稀奇,以前还有人使坏往里头丢了块牛粪,不过还是被有缘人买走了。” 容楚栖一时没有思索什么有缘人要买牛粪,只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清风旧事第三卷。 “我派了许多人去寻,一无所获,这般冷门的话本,我当无处寻了。” 货郎终于笑了,堆起满脸褶子:“那便是与郎君有缘了。” 容楚栖是忽然出走,身上没带钱财,但是不付钱就这般离开太过不仁义。 “老道在此等候片刻,我回去取些银两来。” 货郎却摆手:“诶,不必,都说了有缘自取,客官看着给就成,不给也成。” “不成,我容楚栖便不是吝啬之人,老道您这话本于我有大用,我……” “郎君身上或许有别的东西,可以同我以物换物,我也不嫌弃多一块牛粪。” 容楚栖将手放在腰间,那里有一串短璎,原本是一串完整的璎珞,是幼时阿姐所赠。有一日忽然断了,容楚栖便打了短璎挂在腰间,带出去也不扎眼惹人嘲笑。 他忽然觉得这话本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里面或许藏着大秘密,今日能够遇到真是千金难买的缘分,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差错,他都不会在此遇到这个老道。 或许是冥冥之中,阿姐的指引。 容楚栖拽下短璎递给他摸了摸:“上头都是上好的玉石,里头还有一颗赤烈石,价值不菲。换你一本话本不亏,你我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好。”那货郎分明看不见,仍像得了便宜似的笑着。 货郎起身:“此地生意已经做完,我得上别处看看。郎君,前路蒙尘,您可得睁着眼走,仔细着些,一步错,是万丈深渊啊。” 容楚栖仿佛被钉在原地,人走得无影都未曾察觉,心中有种预感,这个人知道很多事,奇异诡谲。 容楚栖没打开看,揣着它回到队伍里,蒲风凑上前:“郎君回的正好,刚要出发,您手里拿着什么。” “第……第三卷。” “郎君好运道,奴才寻了好久,竟被您意外所获了。” “是啊真是奇怪。” “诶!”蒲风惊叹,“郎君您的璎珞不见了!” 容楚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空落落的:“是啊不见了。” “这这这,您这么着急要去箐州府难道是因为这个,不对啊,奴才好像早上还见过呢。” 容楚栖却释然一笑:“谁知道呢,或许是你家郎君聪明,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得了机缘。” “您在说什么呢?” 容楚栖想明白了,将话本藏好:“你不用跟着我上去了,你去箐州府替我跑一趟,有些事你去查验,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知道真相了。” 20. 话本世界 蝉鸣漫过檐角,日头晒得青石板滚烫,唐清禾备了鲜菱、嫩莲与雨前新茶,再加几方纱罗凉帕,作为初夏问安之礼,带着沈以颜来到齐府。 “沈夫人,阿颜热坏了吧,快进来凉快凉快。”齐家夫人白氏热情地将人迎进来。 母女二人一路坐着马车,就入府那小段路便被晒得脸颊微红。 “有些日子没见阿颜,出落得越发出挑了。” 沈以颜:“伯母也是越发容光焕发了。” “小嘴真甜,快去把我前儿买的翡翠玉镯拿来,水色好正适合你这小姑娘。” 两家客套了几番,唐清禾才说明此番拜访的用意:“前儿遇上件晦气事,想必齐夫人也听说一二。这纯属是阿颜无妄之灾,等沉冤得雪就赶忙来通个信,免得夫人你误会了不是。” 在遇到这种事情时,齐家非但没有施以援手,反倒落井下石。唐清禾心中不是没有气的,这不缓了几日才登门。本不该是她低声下气,但为了女儿的婚事,不得已而为之。 “阿颜这孩子的人品品性我最是了解,同为儿媳你也理解,婆母听信谣言派了婆子去查证,我也是回来才知晓。本想送些礼物去赔罪,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事情过去半月有余,这话说让人难以信服。 唐清禾面上不显,口中仍道:“这般就好,别让那些腌臜小人坏了两家的和气。” “你说的对。” 唐清禾对沈以颜道:“阿颜,你去寻齐家妹妹说会话,你们小姑娘相处也不会觉得无趣。” 白氏:“对对对,嘉润那丫头前儿还说想你了,你快去寻她玩。” 沈以颜知道这是二人想支开她,便也乖乖起身离开。 引路的小丫鬟垂着脑袋,沈以颜问了句:“阿竹近日在何处,我许久没见他了。” 丫鬟身子颤了颤,道:“最近天热,夫人担心打扰郎君念书,便差人把郎君接去乡下庄子里,那有一片竹林,比府上凉快。” 沈以颜在想,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齐熙竹是在家中,还是早早去了乡下。 齐嘉润十岁出头,还未上女学,与沈以颜从小玩到大。 “阿颜姐姐,早听说你来了,我就想着你会来我这。” “跟着阿娘来的,给你的礼物被你家管事的收了,你记得让人给你送来。” 齐嘉润看了看她身后:“闻家姐姐没来么?” “表姐书院事忙,夫子让她帮着抄写诗经,休沐也不曾落下。” “这样啊,上回被她指点两句,阿娘说我字迹精进了不少,本想着让她帮我再过过眼。” 沈以颜心中酸涩,但这就是女主气运,谁都会亲近她。 “这有何难,你给我些,我带回去给她瞧瞧。” “阿颜姐姐最好,你什么时候能当我的嫂子啊。” 沈以颜捏了捏她的脸:“你胡说什么呢!” “姐姐还害羞了,唐伯母来不就是商议你们二人的婚事么。我阿兄身在福中不知福,姐姐这么好的人,迟迟不娶进门,也不知再等什么。” 沈以颜有些失神,嘉润误会了,阿娘来不是来谈婚事的,而是来打探打探齐家的想法。 齐家乃司仓参军主事,品阶虽比沈家低,却实实在在拿实权的。但士农工商,本就谁家沾了商人的铜臭都要避着,沈家在他们眼中永远矮了一头。 “你阿兄学业为重,乡试在即等你阿兄名列前茅,自会八抬大轿迎我入府。” 齐嘉润闻言,小脸皱起:“阿兄日日不着家,祖母派人去寻,昨儿被拘在家中半日,阿娘又把人放走了。” 沈以颜本在研墨,闻言停了动作。 齐嘉润年纪小,还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写了几幅字让沈以颜带回去。 前院派人来寻,说是沈夫人准备回府。 齐嘉润依依不舍让沈以颜常来看她,沈以颜却有些魂不守舍。 母女二人会面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顶着烈日离开齐家。 唐清禾知道女儿的心思,可世事难以两全,她若非商贾如何能给女儿锦衣玉食。但她不是商贾,或许她的婚事能纯粹许多。 她握住女儿的手:“你放心,阿娘都替你解释清楚了,都是老夫人识人不清,你伯母和阿竹都是向着你的。” 沈以颜眼圈发红:“可他分明误会我了,都躲着我呢。” “男子志在四方,正是关键时候,阿颜也不想他为你分心吧?”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沈以颜抬手抹去:“我知道了,整个箐州府没人比他更好,我非他不嫁。” “阿颜……”唐清禾的话还在喉中,马车却突遇颠簸,母女二人撞了一下马车,“怎么回事!” “夫人前面有个老者忽然冲出来挡住了路,小的及时拉动马,这才惊扰了夫人娘子。” 沈以颜从里头探出头来:“可有人受伤?” “没事没事,我老头子没站稳,多亏小郎君眼疾手快,是老头子的错。” 那老者眼神清明,面色红润,不像是站不稳的模样,不过他既然说无碍,一行人也没过于追究。 沈以颜正要缩回车里,抬眼却与一人对上目光,许是巧合,对方也很快移开了眼。 “倒是眼生。”沈以颜嘴里嘀咕了句,没再多想。 — 京郊,避暑行宫。 容楚栖已经来这半月有余,今日终于等到蒲风的回信。 箐州府当真有一个沈家,有一个闻姓的表姑娘。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巧合,这些日子与他话本通信的,根本不是妖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自己呢,究竟是书中人,还是……实实在在的人。 第三卷他还没打开看,他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沈娘子生得一副好相貌,马车上匆匆一面,楚楚可怜,眼下似乎还挂着泪,眼圈泛红瞧着奴才心都要碎了。定是齐家做了极过分的事,惹得小娘子受了极大的委屈。】 容楚栖心底竟然泛起一股不知名的感觉,前头还觉着蒲风做事不周到,许多事都没调查清楚,事情写得太简略。 到这时,又嫌弃他多嘴。 “容楚栖!” 一道娇声呼唤他的名字,他立刻收起没看完的书信。 “这是郎君住所,堂堂公主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p>楚语安一身霞绮宫裙,步履间环佩轻击:“你总躲在屋里算什么,为什么不见我,你不喜欢我太子阿兄,我又没得罪你,怎么连我也不见了。” 容楚栖理亏,兀自转了个身:“没不见你,避暑山庄太清凉,我一来就感染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公主。” “胡说八道,你壮实和头牛似的,能生什么病,就是小肚鸡肠病。” “是是是,小肚鸡肠也会传染,公主殿下离我远些。” 楚语安绕到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容楚栖,你若是让本公主高兴了,我就告诉你一件关于你阿姐的秘密如何?” 容楚栖神情变得凝重:“我没有闲暇陪你胡闹,我也不允许旁人编排我阿姐。” 楚语安仰着下巴看他:“我算是在东宫长大,除了阿兄,谁能比我更亲近太子妃。” 容楚栖推开她,终究是妥协了:“你想我怎么做。” “三日后有家宴,你不能推辞,父皇如果给我们赐婚,你也必须接受。” 容楚栖冷笑一声:“公主殿下以为我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秘密,赔上自己的终生吗?更何况,你怎知这个秘密对我有用。” 楚语安:“这是你自己考虑的事,反正本公主看上你了,你最好应下。” “你在发什么疯,你我从小吵到大,你居然想嫁给我?” 任凭外头传得多么邪乎,容楚栖从没在意过,因为他与楚语安的关系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他练武,她藏兵器。她着新衣,他泼墨。他写功课,她丢书。她打首饰,他掉包金银。 总之二人你来我往,这么多年也没争出个胜负。 但说归说,都是幼时不懂事,二人也在他与太子决裂后少有交集。 “母妃看上了南阳侯家的次子,我瞧不上,你先假意与我成婚,再和离。日后我养我的面首,你纳你的三妻四妾,互不干涉。” 容楚栖轻哧,语气仍是吊儿郎当:“小爷我生得艳冠京城,虽看着不像,但是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公主想要玩先斩后奏的把戏,另请高明。” “你别不识好歹,本公主瞧上你是你的福分。” 容楚栖觉着她一如既往的聒噪,难忍地皱眉:“这福分微臣消受不起,公主请回吧,我忙得很。” “你有何事繁忙,不过是搪塞本公主的借口。”楚语安伸手拦下他。 容楚栖立刻缩回手,大喊:“楚语安!” “本公主在,你想怎么样?”说着强硬地握住他的胳膊。 容楚栖平复胸口郁气,这兄妹二人有一个算一个的讨人厌。 “我答应你去家宴,但不会接受你的婚事。就如今我家与东宫的关系,你日后嫁给我,只会夹在中间难做人,我不愿让你为难。”言辞恳切,眼神真诚。 楚语安神情有些松动,抓着他手臂也渐渐松开。 他居然是这般想的,是为了不让我为难,他竟然这般在乎我。 容楚栖的手臂得到解脱,趁此机会一个闪身,溜得没影,只留下一句:“骗你的,想嫁给我,做梦去吧。” “容楚栖!”楚语安站在原地怒吼,“你个狗东西!” 21. 家宴 皇家家宴,没有群臣宴那般铺陈,皇室家宴注重仪制与分寸,金玉器盏,处处见贵却不见俗。 云漳带着独子入席,惇国公因公务缠身,未能赴宴。 帝后二人今日也着常服入席,众人纷纷下跪问安。 朝德帝路过容楚栖时,还细看了一番:“还是语安有面子,叫你来你就来了。” “哪能啊,分明是微臣想念陛下,这等盛事怎能缺席。”容楚栖吊儿郎当回道。 “油嘴滑舌。”说着扭过头同总管太监明吉道,“去取朕的好酒来,今儿要同这混小子喝个不醉不归。” 皇后在一旁嗔笑道:“陛下多大年纪了,还同楚栖笔什么。楚栖你也是,你皇伯伯把你看做亲儿子似的,你就让着他些。” 朝德帝抬手:“诶不必,朕能光明正大的赢他。” 容楚栖笑着应了声:“今儿定和您喝个痛快。” 帝后二人笑着上座,丝竹声渐起,朝德帝先是问了几位皇子近况,着重点了楚旻不学无术。 皇后笑着打圆场,缓和了父子之间压抑的气氛。 容楚栖看到另一边的容贵妃,即使保养如何得当,也比不过更年轻的皇后。 皇后出身名门,御家连生了八个儿子才得这一个闺女,当初要入宫,也是千不愿万不愿的。皇后瞧着性子单纯,不驱逐权力,但能坐稳这个位子的,就不像她表现得这般无欲无求。 容楚栖喝了一口酒,并未深思,只是环顾一周,没见到太子的身影。 朝德帝念叨完几个儿子,后知后觉太子还没来:“潇儿呢?” 容贵妃正要起身解释,就听得太监禀告:“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娘娘到。” 云漳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儿子,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很快,太子携同太子妃踏入宫殿内,告罪的声音便先传来了:“父皇见谅,桐儿身子重,来得晚了一些。” 朝德帝脸上没有别的神情,越是这样,越能证明他此刻龙心不悦。 “太子妃不在东宫好好养胎,怎么奔波来行宫了?” 关锦桐欠了欠身:“给父皇请安,原是殿下不在宫中,儿臣时常梦魇。正巧殿下生辰将至,儿臣想亲手将贺礼送给他。本想看一眼就走,就怕是腹中孩儿想阿父。没曾想今日家宴,殿下便贸然将儿臣带来了,还望父皇恕罪。” 容贵妃:“你这孩子也是有心了,若是常常梦魇,写封信叫人回去便是,怎叫你亲自跑一趟。” “多谢母妃体谅。” 朝德帝一挥手:“行了,入座,太子妃有孕不得饮酒,叫内务府送些饮子上来。” “谢父皇。” 要死不死,朝德帝为了缓和东宫与承王府的关系,将两家的位置放在一处。冤家路窄,殿中所有下人都屏气凝神。 容楚栖倒是瞧着没什么不对劲,时不时与各皇子搭话,与楚旻逗笑。 不一会众人便围绕着楚语安的婚事说起了话。 “今儿家宴,坊间都传公主殿下好事将近,陛下不如今日就下旨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朝德帝朗声笑了起来:“语安最得朕心,本想多留几年,如今倒是女大不中留了。” 楚语安举杯:“儿臣自然想多陪父皇几年。” “若是有看中的郎君定要同父皇说明,父皇给你做主。” 楚语安瞟了一眼容楚栖的方向,笑道:“若是有那一天,儿臣亲自来求赐婚圣旨。” 此话出口,容楚栖正巧喝完壶中最后一滴酒,转头对云漳道:“阿娘,我想出去散散酒气。” “去吧,别走远了,等会我们一起回去。” 行宫的晚风很凉,远离了京城的喧嚣,显得那般寂静。星光很亮,连成一片星海,安宁自在。 叫人心中郁结都散了大半。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容楚栖不禁微蹙了眉头,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楼,谁会跟着他来这? 他顺着脚步声回头,入目是个他从未想到的人。 “世子殿下。” 容楚栖侧过身:“你来做什么。”语气冷凝。 关锦桐走到围栏边,容楚栖皱眉看着她的举动:“你若想一尸两命嫁祸给我,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关锦桐轻笑一声:“我知腹中孩儿是我最大的依仗,为了世子舍弃我的孩子,更有可能搭上我这一条命,这买卖着实不划算。” 容楚栖想要离开,不然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伸手把这个女人推下去。 “世子殿下留步,我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话就不必说了,你应该庆幸楚潇如今对你还有几分真心,不过这份真心也维持不了多久。再甜蜜的海誓山盟,他都对我阿姐说过,你如今不过走她的老路。” 关锦桐:“你因前太子妃,恨毒了我,父皇因为你不待见我,甚至于家宴都暗示我莫要参与。可我还是来了,我从不怕你。” “可笑,你若不怕我,怎会来此同我说这些。关锦桐,你心虚得要命,你怕承王府与惇国公府与你为敌,你怕太子储君之位不保,你怕你拼死得到的一切终究成为幻影。关锦桐,你说你不怕,那咱们就走着瞧,我要让你亲口承认自己的嘴硬。”容楚栖眼神微眯,带着警告和势在必得。 关锦桐握紧掌心:“你不知道我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都经历了什么,深宫之中有哪个女人不会为自己的前程斗争。既然争了,就会有输赢,你自诩高贵的阿姐,手段又比我干净多少。我若是输给她,结局只会比她更凄惨。” 关锦桐语气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有的全是对如今战局运筹帷幄的自信。 “你不该恨我,你该怨国公府的溺爱,将她养成那样一个性子却还敢送入宫中,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你找死么?”容楚栖的额头青筋凸起,指甲嵌入掌心,死死压抑住即将暴怒的冲动。 关锦桐牢牢盯着他:“我知道那日的蛇是你放的,你想害我流产,可你算什么?京城纨绔,仗着家世无法无天,你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你只是投了个好胎,甚至比太子更会投胎。你出生于五王夺嫡,云漳郡主怀着你守住了陛下的江山,承王在你出生时战死沙场,你成为承王唯一的血脉,你一出生就是万众瞩目,连太子都要让你三分。” 容楚栖稍稍冷静,差点着了这个女人的道,不禁冷笑:“原是出气来了,尽管你们夫妻二人都知道是我的手笔又如何。太子不给你做主,你便自个来讨要公道,想要激怒我?” 关锦桐咬牙切齿,此人不除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对,我就是会 投胎那又如何,我生下来就荣宠不断你羡慕吗,太子都不能拿我怎么样,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字字句句说我草包无脑,你不怕我。你若真不怕我,就该忽视我,可你偏偏在我面前叫嚣。如跳梁小丑一般,连我阿姐一根脚指头都不如。” “你!” 容楚栖将指尖抵在唇边:“嘘……我阿姐乃京城第一美人,尽管被东宫折磨得心性变幻,死后仍荣宠无数。在我阿姐面前,你永远是个小的,永远都得低头叫一声主母。” 关锦桐脸色发青。 容楚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极致的恶毒:“你把我阿姐逼死了,也是把你自己送进了绝路,死人……才是最值得怀念的。” 太子与容菀月自幼的情分,哪怕走到夫妻反目,只要人活一日,那恨就不会消散。那死了呢,那些爱恨只会更加刻骨铭心。 关锦桐的脸色红了又白,容楚栖嗤笑一声:“你要好好活下去啊,我阿姐经历过的,你也要一一尝过。看看你费尽心机得到的荣宠,终究化作一场空,我期待着见到那个场景。” 容楚栖回到宴席中,便有些心不在焉,下人来报太子妃身子有恙,太子也跟着离席了。 望着他的背影,容楚栖不禁自嘲,他刚刚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激怒那个女人。什么死人最值得怀念,分明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死后的荣宠都算个屁,若能舍弃一切换阿姐回来,他愿意放弃如今所拥有的。 “阿栖,你少喝点。”云漳劝道。 容楚栖微笑回应,没过多久也起身告辞。 这种宴会无趣得要命。 回到自己院子,忽然想起话本妖来,想到第三卷他还无暇品鉴,先翻开与她的对话。 果真她再上头留了言:【我觉得我的未婚夫变心了,你觉得我有什么法子能赢回他的心。】 容楚栖忽然有种力不从心恨铁不成钢的憋屈。 “他就这么好么?” 容楚栖提笔回应:【没法子,变了心的男人要他何用。】 然后合上书,倒头就睡。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日,对方仍然了无音讯。 沈虽然犟了些,但从不会不回信。 莫非……又遇到了之前那种事,他回应了,但对方却看不见。 他不由得站在窗外思索,二人同信的契机是什么。 话本被窗外的风吹开,翻到前几页,蓝红的字迹交错。 他灵光一闪,走过去翻开他在马车上写的那行话,是墨黑色的。他三日前所写,用的是行宫里的墨。 “难不成是墨?” 耳边忽然响起第一次话本显灵的那日,蒲风在耳边说的话:“先前的朱砂用完了,知道郎君您缺不得,尽快让买办房给您采购回来。您用惯了的那家没货,这是别家买的,顶好。您看看可还满意。” 为了验证猜想,容楚栖立刻让人回国公府取了他常用的朱砂来。 思索了许久才落笔。 残阳落在行宫飞檐,朱墙巍峨。晚风拂过檐铃,轻响又慢慢消散,他站在窗前竟然萌生一个想法。 唇角随着那个念头弯起,回头对静立在一旁的小厮道:“帮我收拾些行李,隐蔽些。” 我想,去箐州府一趟,见见那个话本里的她。 22. 乞巧节 【我得到第三卷,上头说乞巧节是男女主人公感情升温的重要契机。你也可以借此推进你与竹马的关系。】 沈以颜咬着笔头,对方许久没回信,原来是拿到了第三卷,妖精果然是比她要有些本事的。 “点檀,你去问问三日后的乞巧节表姐有何打算,若没安排,邀请她游船放灯。” 点檀得了吩咐就出门,正巧遇上刚回来的闻祈:“表姑娘安。” 闻祈不知在想什么,倏地站住脚:“可是表妹有话要你传?” “我家娘子询问表姑娘乞巧节可有安排,若无事想同您一起出去逛逛。” 闻祈眉心跳了跳,想起午间发生的事,难免有些心虚。 “自……自然是有的。” “那就好,奴婢这就去给娘子回话。” 闻祈咬了咬唇,万分纠结。 碧翠知道她的为难:“娘子,午间齐三郎君邀您一叙,您为何要答应?” 闻祈往自个院子里走:“齐家乃司仓参军,掌粮仓出纳,市集商贸。想要查出阿父那批从民间收购的器物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齐家或许能帮我。” 碧翠是自小跟着闻祈的,这些日看着自家娘子操劳,实在心疼,可一介女子无权无势,面对的可是贪腐的大案,要从何查起。 点檀去回了信,沈以颜又把崖羽叫了过来。 自从那件事后,她也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崖羽跟在点檀身后走来,身量长高了不少,身体也越发健硕,五官深邃,放在外头也是一个会被女郎们争先相看的俊俏小郎君了。 “给娘子请安。” 沈以颜两指捏了捏脸颊,让自己的表情能温和些。这些日子不见他,也是因为杨生那件事是他在背后搞鬼。 唐鹤查出来时,差点要把人拖出去办了,被她拦下。这可是主角,哪是常人能随意打杀了的。别是她的因果,影响了阿舅的命运。 但心里没怨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给你置办的两身衣服,你拿去。” 崖羽没收:“娘子这是何意?” “乞巧节我要出门,你得给我当随行护卫,穿体面些,不能给我丢面。” “一个侍卫而已……” “啧,给你你就拿着,平日里我给你太多好脸色了是吧。” 崖羽身形一僵,差点以为自己所作所为已经暴露,但仔细想想应该不会。若沈家真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早给他丢乱葬岗去了。 崖羽接过衣衫,一件月牙白长袍,领子缀了银灰色的边,绣着祥云纹。一件碧蓝,款式同上一件差不多。 “多谢娘子。” 沈以颜走近他,绕着他走了一圈:“你喜欢我表姐?” 崖羽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娘子慎言!” “堂堂男子汉,究竟怕什么。我喜欢一人,就叫全城都知道,让旁人不敢惦记。你倒好,不敢表明心意就罢,还帮着情敌,究竟在想什么?” “我没有……”崖羽闭了嘴。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同齐家结亲。” 崖羽低下头:“小的不敢妄言。” 沈以颜凑得更近,抬头盯着他闪躲的眼神。做坏事手到擒来,现在心虚个什么劲儿。他这般纯情的模样,怎么和书中那个狠戾无情的人对上? “崖羽,你信不信,我能帮你的,比表姐更多,你要不要到我身边来?” 崖羽猛的握紧手中的衣衫,上好的衣料被他攥出褶皱来。 — 暮云低垂,乞巧佳节的长街早已沸沸扬扬,沿街挂满各式彩灯,绘制牛郎织女,灯笼流苏飘逸。 街边摊贩摆满针笸箩、绣线彩帛,姑娘们蹲在摊位前挑选细针,预备夜半穿针乞巧。 本朝民风并不严苛,男女也能并肩同游,更有未婚夫妻二人趁着如此佳节相约出门,共赴乞巧。 沈以颜原本以为会等到齐熙竹的邀请,毕竟往年二人都是同游的。可今年迟迟没有等到,派人去问,也只说郎君还在庄子里念书,不得空回来。 心中虽然遗憾,但今日的要紧事不是齐熙竹。 “表姐,阿舅为我们包了一整艘画舫,今儿定要玩得尽兴。” 闻祈瞧着有些心不在焉,但也应了是。 “阿颜!闻祈!”孟诺在不远处喊她们,还有书院里好几位女郎。 女郎们的节日,自然是热闹高兴的,以往那些小龃龉在此刻都放下了。 “咱们过去吧。” 闻祈突然站住脚:“那里有盏仕女灯,我想去买来,表妹在此等等我。” “好。” 闻祈买灯很快,二人并肩走到人群中。 “阿颜,漕官说了,今年几家大户都包了船,如今河中堵塞,一时半会上不去。” 这箐州府人杰地灵,是许多朝中大臣的祖宅地,孟诺既然这么说了,那定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家。 “那我们分散开各自逛逛,我让下人备点巧果,咱们不急着上船。”沈以颜道。 孟诺正有此意:“是啊,这会上船刚好错过最繁华的宝盈长街,等到时候天黑了,满街长灯亮起,还有烟花可看。” “那我们先随处走走。” 闻祈则道:“我买一盏灯就够了,你同孟娘子去逛逛,我就在那个前渡酒楼等你们。” 沈以颜眨了眨眼道了声好。 于是几人便分道扬镳了。 孟诺不由得好奇:“你什么时候同闻祈化干戈为玉帛的?” 沈以颜心中自嘲,无可奈何而已,闻祈便罢了也不会做什么,是崖羽这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人着实为难。 “你们都同她交好,我若与她为敌,岂不是要失去你们这些朋友。” “谁说的,她们如何想的我不清楚,但我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沈以颜笑而不语,被女主吸引,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表姐优秀,自小书香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儿,韫素自持,是我身上没有的。可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她的优秀不该困着我的自卑,承认她很好,我也不差。” 孟诺有些叹为观止:“你何时变了一个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沈以颜忽然想到话本妖说的,你本就样样都好,我既看中你,你就不比旁人差。 大抵是这个意思吧。 “你在笑什么?”孟诺见她这幅怪异模样,忍不住发问。 “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的话。” “走走走,祥瑞灯铺的灯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闻祈看着二人走远了,才转了一个方向。 登雨楼上的雅间已经备好了佳肴,齐熙竹特意选了视野最好的一间,他今日必须要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随着一阵噔噔的脚步声,他的心也越发揪了起来。 打开门,是自己午夜梦回魂牵梦绕的人。 “阿祈,你真的来了。” 闻祈的脸色十 分难看,是啊,她怎么能来,这违背了她做人的准则,她不该来的。 “我……” 齐熙竹朝她走去,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来到桌边:“不知你爱吃什么,只是见你在书院时,大多用些清淡的,便多准备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我在府中吃过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齐熙竹有些受伤:“你知道我今日邀你前来是什么意思,你若拒绝我,为何还要来,给了我希望,又这幅模样是为何?” 闻祈攥着手:“你与我表妹有婚约,你这般对我又是为何?” “那是父母之命,我对阿颜只有兄妹之情,我对你一见倾心,我不信你感受不到。你若给我一个准信,我今儿就能带着你去找阿娘,退了那门婚事。” 闻祈:“真的?” “你不信我?” “你可知我家中情况,我的父亲蒙冤入狱,我这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你?” 齐熙竹:“我可以帮你替伯父申冤,到时候你我两家相配,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闻祈抬手拎起酒壶:“好,齐郎如此真心,我受之有愧。这杯酒我敬你,若有朝一日阿父沉冤得雪,便让阿父做主。” 齐熙竹心潮澎湃,美人面隐匿在窗外流光溢彩的灯光之中,娇娇怯怯,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齐熙竹张口,就着她的手饮下那杯酒。 闻祈含羞带怯眨了眼,齐熙竹凑得更近了。 对面的雅间,有两人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唐鹤伸手捂住沈以颜的眼睛:“既然看了会难受,那就别看了。” 沈以颜嘴唇颤抖,强撑着:“阿舅叫我来此,不就是要让我亲眼见到么。” 唐鹤来此办事,见到齐熙竹本想上前打招呼,并告知他阿颜的位置。没想到听见齐熙竹吩咐了小厮,一会有位姑娘来此,帮忙将人带上。 唐鹤察觉不对,立马派人将沈以颜接过来,以为会撞破一道奸情。事实上,确实撞破了,只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闻祈。 沈以颜挪开他的手:“外头好热闹,阿舅我出去走走,这些,我不想看。” “不看了,咱们不看了。”唐鹤心疼外甥女,早知齐家不是良配,“长痛不如短痛,你身边都有我的人守着,想回府就回府。” 沈以颜没搭话,失魂落魄地下了楼。 原本精心策划给男女主互诉衷肠的机会,怎么变成了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约会。 人潮拥挤,沈以颜只感觉到浑身无力,眼睛很酸,好像有很多东西要涌出来。好难,好难忍住。 货摊摆着成对的半面漆绘面具,黑底描流云渡鹊纹,粉底绣星菱花纹,成双成对,正是七夕新出的物件。 沈以颜走过去,丢下一锭银子,拿了女子款式的面具离开。 不能在外人面前哭,躲在面具后面哭总不会给沈唐两家丢人了。 沈以颜走到桥边,远处的画舫已经渐渐畅通无阻,距离她约定好要装作无事发生的,和原书女主虚与委蛇的时辰也所剩无几了。 “呜呜呜……混蛋。”她终于趁着无人发现,大声痛哭出来。 在桥的另一头,身着枣红交领长袍,外披半幅黑纱大袖,墨发仅用深色发带草草半挽。双臂背在身后,半跳着过了那道桥,带着雀跃来到她身侧。 语气轻佻却不浪荡:“如此佳节,小娘子哭什么,有什么烦心事同我说说呗。” 23. 缘分 沈以颜吸吸鼻子,偏头看去,对方脸上带着她方才见过的那副黑底半面,只露出微微弯起的薄唇,轻佻的勾着。 “关你何事。”有了杨生的教训,沈以颜不敢掉以轻心,往旁边挪了挪。 容楚栖是昨日到的箐州府,刚好赶上了乞巧节,早上沈以颜还同他说了计划,说是邀请闻祈游船,实则会使些手段让她登不上船,然后安排崖羽中途偶遇她。二人顺理成章能够一起过一个难忘的节日。 彼时容楚栖还想着,这姑娘的想法倒是与那撰人不谋而合了。 只是书中的沈是看不惯闻,故意将她丢下,书外的沈以颜,是为了给二人创造机会。 “你这女郎好没良心,我见人来人往,只有你一人站在河边哭泣,好心问你两句,你怎的还横眉冷对的。” 沈以颜只擦了下半张脸的泪水,不想揭开面具徒生事端。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莫名其妙接近,能安什么好心。” 容楚栖:“真真是冤枉,凡事都有例外不说,小娘子这是被哪家郎君伤了心?” “你离我远些。” 容楚栖被一再驱赶,竟也没恼,仰头看向对岸,已经有不少河灯悠悠扬扬漂浮在河面上,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 “男女之间左右不过那二三事,你若被负了心,今儿便寻个旁人。好叫那人知道,他可以朝三慕四,你未必不能水性杨花。” “呸呸呸,你才水性杨花,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容楚栖轻笑:“娘子看我如何,能否够格成为你今夜的男伴,左右你我都戴着差不多的面具,也算有缘。” 本想寻个清净地的沈以颜,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登徒子,转身就要走。 容楚栖仍执着地跟上去:“你今日去挂彩绳了没有,看起来是没有的,你这样织女娘娘怎么能保佑你来年心灵手巧呢。” “你到底在哭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说说么,虽然你我如今并不认识,但你说了,咱们不就成了朋友。” 沈以颜被他烦扰得方才那点郁气没了,应接而来的是难言的火气。 “你真的很冒昧,郎君,我有要事去做,你莫要跟着我了。” 容楚栖停住了脚步,眼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蒲风不知从何处冒出:“郎君,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她不愿我跟着,难不成还非要上去讨嫌。” 蒲风:“郎君您何时认识这么一位娘子的,还让小的探查关于沈娘子的生平,是看上人家了?” 容楚栖啧了一声:“胡说什么,只是有趣罢了。” 蒲风一副看透的模样,偷笑着:“那今儿郎君有什么打算?” “小爷我还没好好逛过箐州府,看看美景美色也好,说不准今夜还有旁的机遇呢?” 说完便往相反方向走,若是有缘哪怕背道而驰,也会相见的。 他与沈以颜的缘分,远不止如此,他这般想道。 暮色尽敛,碎星覆落长街,万千灯火次第亮起。 穿着贵族公子衣衫的崖羽有些不适应的扯着衣领,又不敢用力拉扯,害怕这精贵的料子被他的蛮力扯出个好歹来。 从未这般打扮过,他出门时都下了好大的决心。哪怕走在街上,都躲避着众人的目光。他害怕旁人的目光,哪怕是惊艳赞许的,都会叫他如坐针毡。 “怎么就鬼迷心窍听她的话出门了呢?”崖羽自嘲地笑了笑,“乌鸦穿上凤凰的羽毛,也不会有人说它是凤凰的。” “哟这是哪家的俊俏郎君,我岳娘子在箐州府说媒这么些年,还是头回见呢。”一丰腴女郎朝他走来,目光上下打量,“郎君,可有婚配?” 崖羽不想同她对视,加快脚步离开,独留那人在背后叫喊:“别走啊,万事好商量,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女郎,同我说说,我给你找啊。” 崖羽吞了口唾沫,实在吓人得紧。 不过因为这一遭,他倒是没了方才的拘谨,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灯火,喃喃道:“阿祈会在哪里呢。” 想到闻祈,素来刻薄的表情也松动了几分。 “哟,我还当晃了眼呢,这真是淤泥小子啊。”一道不友善的声音传来,带着更多的戏谑,“经年不见,你小子这是发达了,这衣服料子啧啧啧,穿的也是人模狗样的了。” 听到声音的崖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他分明早就习惯的,最近的日子过于太平,叫他失了警惕性。 “滚开。” 满脸凶相的王彪闻言凝住了笑:“你小子以前在老子手下讨食的时候,像条狗似的,如今腰板也直了。套上这身皮,真就忘了以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淤泥了?” “你将我卖出几手都记不清了吧,王老板。我早就不是你手下的乞儿了,我今日心情好,趁早滚。” 王彪拽着他的衣襟:“狗小子,没想到洗干净了倒有这么俊的一张脸,是□□让老女人养着,还是撅着臀被臭男人玩儿呢,才会给你这样的底气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崖羽扬起拳头狠狠砸下,两人瞬间扭打做一团。他幼时个子小没力气,自然拗不过大腿,可如今他正值壮年,而王彪早就被酒色掏空,几招下来就落了下风。 “该死的,你们这些臭小子就看着老子挨打啊!”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应声来了四五人,各个彪悍。 崖羽没有丝毫畏惧,叫嚣着:“来啊,今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死。” 几人混作一团,历年这种热闹的日子不乏会有起争执闹事的,巡逻兵很快就赶到将几人制止。 “闹什么,全部给我带回去,关几日就老实了。” 王彪啐了口血沫:“官爷,分明是这小子先动的手。” “那你也还手了,按律斗殴要关五日,通通带回去。” 崖羽脸上也挂了彩,但心中仍是痛快的,他刚才可是下了死手,王彪和这群乌合之众得疼个十天半月不得消停。 “崖羽?” 崖羽顺着声音望去,来人带着面具,但也不难看出是谁。 他扭过脸去,怎么总让她瞧见这种场面。 沈以颜实在头疼,怎么总让她撞见这种事,就该让他进去反省几日,看他还会不会如此冲动。 可……人家是男主,人家是男主,人家是男主。 救了他,又欠自己一个人情,一个人情…… 沈以颜赔了笑脸,同军爷说了些什么,那军爷脸上出现恭敬神色,一摆手那些兵爷就放开了崖羽。 王彪几人还想叫嚣什么,被人捂着嘴拖走了。 “几个宵小,我这就依法处置,沈娘子的人自个可要看好了。” “这是自然,有劳军爷。这些银子给军爷们喝茶,巡逻辛苦了。” 沈以颜走向崖羽,他低着脑袋,看似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可沈以颜知道他心里是谁都不服的。 “受伤了,这种日子怎么还能挂彩?” 崖羽眼眸微睁:“你不骂我么?” “我让表姐骂你,她的话你才会听,我才不多费口舌。” 崖羽的脸颊上有一块擦伤,还在渗血,沈以颜伸手轻触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退了半步。 沈以颜蹙起眉:“瞧着都疼。” “其实不疼。”比幼时受的那些伤算得了什么。 “嘴硬。”沈以颜带着他走向最近的医馆,“怎么这么晚才出门,这身衣服很衬你,表姐看了估计也会欢喜。” “可惜,被那伙人弄脏了。” 沈以颜脚步一转,带着他进了一家成衣坊,还选了一顶成色不错的玉冠。 “娘子不必,我只是一个下人,您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沈以颜却正色道:“崖羽,在我心里不是下人。” 崖羽呼吸沉重了几分,他从未做任何对她好的事情。 挑好衣服后,二人才去了医馆,在那里崖羽换上了新衣衫。 沈以颜满意地笑了笑:“我的眼光是箐州府第一好。” 崖羽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看她这般惊喜的眼神,大抵比方才的自己更好看些吧。 沈以颜:“耽搁了这么久,我家的画舫大概快要开了,我们过去吧,正巧能与表姐遇上。” “姑娘在船上么?” 沈以颜又想到什么似的苦笑,点了点头。 原本的打算是让二人独处,但发生了意外,她并没有来得及派人去拦住闻祈,只能她将船让给二人了。 到时候,夜景华丽,烟花绚烂,何尝不是另一种升温呢。 码头的人很多,都是这个时辰登船的。孟诺早已等候多时,朝沈以颜招手。 “阿颜你这是去哪了,我担心你赶不回来。” 沈以颜强撑着笑:“这是……我好友,我去接他一同上船。” 孟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男子,一张脸生得俊美,头上的玉冠熠熠生辉,初对上眼神便被其中的锋利骇到。可他又飞速垂眸,眼波敛下,脸上还带着几道细碎的伤。 “表姐来了么?” 沈以颜的话打断了她的打量,孟诺指了指不远处:“在那候着呢。” 夜晚风凉,闻祈裹了一件玉色的披风,手上仍然握着那盏仕女灯,羸羸弱弱宛如慈悲的神女。 “好了我们的船到了,上去吧,时辰差不多了。” 孟诺带着几位娘子走在前头,沈以颜磨磨蹭蹭跟在后面。 崖羽看着来往的人众多,心中觉得她麻烦,却将袖子递给她:“娘子拉着我,别跟丢了。” 沈以颜有片刻的愣神,她没打算上船,那花灯她看了无数次,没觉得有什么新意。更何况,她今日也没有心情。 但她仍然接住了他递过来的衣袖:“崖羽,你……”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人便一窝蜂地凑上前。 崖羽暗中护着她往前走:“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沈以颜对着他点头,拉着他走了好几步,直到看到画舫才暗中放开了那截衣袖。 “崖羽,我就帮你到这了。” 崖羽被人挤上船时,看着自己空着的那截衣袖愣神,其实她松开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下意识想要去拉她,手将伸未伸,顿了又顿,才想起自己没有身份去留她。 他留不住任何人。 任何人,都会抛弃他。 24. 初识 沈以颜没离开岸边,此时这里已空旷下来,晚风顺着江面拂来,带来一阵水腥气。 “好巧啊娘子,咱们又见面了。” 沈以颜回头,是那个黑面具的男子:“听郎君的口音不似箐州府人,倒像是京城人士。” 现在她心情平和,没了方才那般尖锐。 容楚栖本意没想寻她,只是来得匆忙没提前预定画舫,只能眼巴巴看着人群离去,但凡这是在京城,他怎么也能蹭上一艘船。 于是就沿着江面走,谁料还是遇见了她。 “京城客商,不日便走了,因此娘子不必对我有多大的敌意。在下只是找人说说话,而整条大街,唯有娘子一人落单。” “我本想回府的,但一时半会还回不去,那我陪你说说话吧。” 热闹都集中去了宝盈长街,他们此刻在的地儿倒是安静许多。 “姑娘方才为什么哭。” 沈以颜低头看向岸边生长的杂草,勾住了不知谁人放的花灯,取了树枝将那河灯解救下来。 “姑娘不愿说,在下不问了。” 沈以颜便蹲在河边用树枝划水:“你不是本地人,也不认识我,同你说也无妨。” 她的语气蔫蔫儿的,江水倒映着她此刻颓唐的面容:“我的未婚夫婿今日借口不同我出门,却背地里寻了旁人,还叫我撞见了。” 果真是为了那个竹马! 容楚栖气不打一处来,很想抬脚让她进水里醒醒脑子。 “可能是早有预料,竟没我想的那么难过。哭了一会,便没事了。” “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沈以颜抿唇微笑着:“那要为何人才值得呢?我爱的不爱我,我讨好的要害我,我讨厌的却是唯一一个会伸出援手的。命运捉弄人,我分明厌恶那人,却也对她无可奈何。人人羡慕我,但其实我命也不好。” 容楚栖没说话,他从未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他哪里会哄小姑娘啊。 “那你说,你有什么心愿,我替你实现。” 沈以颜摇头。 容楚栖琢磨了一番,话本里的主人公遇上这种事,一般会如何解决。 温柔些的,循循善诱,细心开导,告诉她人生并不悲观。 可这也太矫情了…… 霸道些的,将人抵在树干上,狠狠亲吻,并警告她:“女人,在我面前,你不许难过,你眼前所有荆棘,我都会帮你彻底铲除。” 啧……他也干不出这事,主要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容楚栖暗自做了个决定,最老套的方法,说不准最有用。 “你还没挂彩绳吧,我带你去?” “我不……”沈以颜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人拦腰抱起,与地面失去接触,“天爷诶,你会飞?” 容楚栖看着地面,她的侍从纷纷冒头的样子有些好笑:“我又不是神人,简单的轻功罢了,只能飞一会,还带着个你。” 沈以颜只感觉自己一高一低,没处使劲,只能用力攥着他的衣领。 这种感受,真稀奇啊。 书中那些主人公抱着人飞跃半个京城的情节,定是那些文人撰客胡扯的,自个飞就已经足够费劲,更别提还带着个人。 容楚栖佯装从容,将人放在宝盈长街最大的那颗梧桐树下,上头已经挂满了五彩绳。 容楚栖细看了姑娘家的手腕,那里空空荡荡:“你今日没有佩戴五彩绳么?” 沈以颜还沉浸在方才的感受中,平复了呼吸道:“忘了。” “你在这别动,我去给你买。” “诶……你!”沈以颜叫不住他,人已经跑远了,“这东西要自己编的呀。” 沈以颜坐在树下,拿出自己的香囊手帕。 过了一会,容楚栖才垂头丧气地跑回来:“时辰不早了,许多摊子收摊或者卖完了。” 沈以颜笑嘻嘻从手上拿出两条来:“我拆了香囊上的流苏,和手帕上的丝线,你看看还凑合不。” 容楚栖不停地夸赞着:“怎么有两条?” “你不要么,我见你手上也没有。” “我一介……”容楚栖觉着她今日伤心,也是好意转了话头,“要,怎么不要,我带你挂上去,就往最高处挂,让织女娘娘第一个瞧见你。” 沈以颜还未反应过来,又被他带着上了树。 这树少说也有百年了,站在最高处,竟快要俯瞰整个箐州府。 “第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色。”沈以颜赞叹着,远处河流上一艘艘灯火通明的画舫,形成一道巨龙,河边那些花灯皆成为星碎斑点,似仙子撒下的灵尘。 此刻一道烟花炸响,一道接着一道,争先恐后,将夜空照得绚丽多彩。 二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流光溢彩,二人一黑一粉的面具,像是一对壁人。 容楚栖无暇观看烟花,全因此人过于兴奋,身子不住的往前倾斜。容楚栖不敢直接伸手抱住她,只能时刻关注她。 “你站稳了,别乱动,这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被警告了两句,沈以颜才消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这么好的观景地?”沈以颜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是她今日最真诚的。 容楚栖也不禁笑了出来:“我也不知,你方才还说你命不好,可我觉着你命极好。靠近你的人都会得到好运,就算一开始没有,以后也会有。” 沈以颜偏头看向他,透过那张面具看见他那双盈盈的眼眸,是她见过最美的眼睛。 “真的……吗?” “我不说假话。”我说我看重你是真,你样样都好也是真,你比原女主更好亦是真。 烟花易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硝石味。沈以颜将自己的五彩绳绑在树的最高处,偷偷许下一个愿望。 “同织女娘娘说什么了?” “这怎么能说。” 容楚栖学着她的样子也挂上自己的。 “你同织女娘娘说什么了?” “我也不能说。” 沈以颜:“织女娘娘肯定先实现我的愿望。” “那我就许愿,你的愿望能够实现,这样织女娘娘就只需要实现一个愿望就好了。”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将愿望送给自己,已经是对于今晚的她来说最大的慰藉了。 初见时,自己还对他那般不客气。 “谢谢你,你叫什么……” “嘘,你的人来了,我带你下去,之后的事,要你自个去解释了。” “嗯。” 一阵失重感后,脚稳稳落在地面上,再睁眼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娘子!娘子……您叫小的好找啊。”守卫都快要急哭了,娘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若郎君知道了,定扒了他们的皮。 见沈以颜没有动静,让底下人更是担心。 “娘子,您别吓小的啊。” 沈以颜回神,方才下落时,那人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句:“沈以颜,我的愿望是,愿你时时欢喜。” 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画舫灯烛煌煌,满船笑语喧阗,岸边灯火映在水波里,船上丝竹管弦红袖摇曳。 唯有崖羽偏安一隅,将所有一切都化作水雾隔绝在外。 “你一人在此作甚?”孟诺上前问询,“阿颜呢?” “沈娘子似乎没上船,方才与我走散了。” “你是阿颜的朋友,便跟我们在一处吧,那边还有许多年岁相当的郎君,你们定有话聊。” 崖羽眼眸一抬,心中满是鄙 夷。聊什么,他们聊他们的炊金馔玉还是翰墨诗书,我说我的俗鄙寡学或是粗衣粝食吗? “不必了,我方才瞧见我的熟人,我要去寻她了。” “你……”孟诺挽留的话没来得及说,人已经离开了。 崖羽找到了闻祈,她正独自站在栏杆处,许是又为如何解救闻大人而烦恼吧。 可惜,自己并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崖羽伸出手去,对方身形猛地一颤,缓缓回头 “怎么是你!”崖羽瞪大双眸,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碧翠见是他,松了口气:“我方才瞧见是你,还以为看错人了呢,还好是你不然我怕是要瞒不住。” “姑娘呢?” “姑娘去见一个重要的人,沈娘子邀约不得不应,她让我想法子蒙混一阵。侥幸没被发现是万幸,若被发现她也有借口搪塞。” 崖羽面露紧张:“姑娘为何不早些同我说,万一遇到危险如何是好?早知我也不上船了。” “姑娘心中有数,你替我遮挡一二,莫让人发现了。” 崖羽:“你放心,沈以颜没上船,不会有人发现的。” “沈娘子没上来?” 是啊,她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她早就知道闻祈的计划,所以将他骗上船。 那闻祈会不会有危险? 崖羽用力握紧木质栏,眼里淬着恨意。 沈以颜回到岸边等了许久,画舫才靠岸。 第一个下船的是崖羽,她正想上前问问,却看见他脸色铁青地冲下来。 “你……”沈以颜吓愣在原地,只能看着他那双带着杀意的双眸靠近。 远处,容楚栖站在酒坊最高处,见到了这一幕,看不清二人的神色,也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啧……”容楚栖也不安地握了握木栏。 沈以颜:“你怎么这幅表情。” “闻祈呢?” 沈以颜抬眸:“她不在船上?”抬眼瞥见碧翠,心下便已了然,连忙拉过他,“你不许声张,表姐一直随我们在船上,你知道没!” 崖羽狠厉的表情转为不解,难道她不知情。 “你把我骗上船做什么?” 沈以颜差点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我想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我想给你和表姐创造机会啊笨蛋!” 崖羽此刻已然变得局促。 “你以为我把你骗上船,然后对表姐不轨?她住在我府上,用得着这么麻烦么?用你那不聪明的脑袋想想!” “我……” 沈以颜狠狠剜了他一眼:“就你方才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我还当你们在船上出了意外。” 崖羽:“我现在去找她。”他正欲动身,远处便走来两道人影。 “不必了。”失踪一晚上的闻祈出现,除了手上没有那盏灯,与分别时一般无二,“我无事。” 沈以颜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唐鹤,脸色铁青,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容楚栖看着几人成团,摩挲着下巴:“这是凑齐了。” 站得远,看不清女主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惜。 “这剧情里还有唐舅的事么?” 蒲风此时过来,脸色不好看:“京中来的信,郡主发现您偷跑,命您即刻回京。” 容楚栖唉声叹气:“才出来这么一会就被发现了,我还没看够这场好戏呢。” “祖宗啊,您快些回去吧,有什么事奴才替您盯着。” 容楚栖丢出一本书:“行了,想法子交给沈家娘子,爷回了。” 蒲风低头看,那是清风旧事第三卷。 容楚栖又看了那四人的方向,几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话本妖。” 25. 女儿 “你说什么?表姐竟然干了这种事!”沈以颜回府还没休整一二,就听唐鹤说今夜发生的事。 唐鹤心有余悸:“我见她出了酒坊,却没按照约定去找你们,便跟上去看看她想做什么,谁知道,哎,这丫头胆子大的很。” 原是碧翠前几日出门瞧见清风县闻家的一个仆妇,闻家倒了之后便离开了。碧翠想要上前问个好,没想到与那婆子见面的是个面白无须的男子。二人形迹可疑,话语中竟然提到了沈家。 碧翠就将此事禀告给了闻祈。 闻祈偶然想到关于这个婆子的事迹,阿父被抓时全府上下惴惴不安,唯有她利落地收拾好了东西,好似在等待什么。等官府抄家的文书一到,一干二净的离开了闻家。 还有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一样的可疑。 沈以颜听到此处,不由得想起话本里提到的那个刘蒋。不过他们二人为何会提到沈家? “闻祈本想暗中探查此人,可沈府近日招外院洒扫的仆妇,那婆子也在其中。于是她在今日,打算去会会二人。” “她一个人,怎么敢。” “那男子有些功夫,闻祈没跟几步就被发现,她手帕藏有迷香,困住了那人一瞬。好在我及时赶到,否则今日这热闹河面明日就会多一具浮尸。” 沈以颜再次感叹女主的气魄,若是她根本不敢一人前往。 “经历了这般生死,表姐脸上全然没有惊惧,真真是奇人。” 唐鹤咬牙切齿:“就是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我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还记得二人刚刚脱困,唐鹤指责她不自量力,闻祈毫无悔意,反倒理直气壮: “表舅可知翻案这条路本就布满荆棘,我一人走在这条荆棘路上,没有求你施以援手,你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但你没有资格指责我的做法,若有旁的希望,我不会冒这种险。我比你更清楚我如今的境况,所以就算粉身碎骨才能获得那一丁点线索,我也会义无反顾。” 唐鹤回想起在暗巷中,少女那固执的眼神,只觉得可笑。 “阿舅,实则你也是想帮表姐的吧。” 唐鹤睨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个婆子可疑,那就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清风府那唐家有没有生意,若是有,阿舅何不去查一查闻大人出事时接触的都是哪几家铺子。出了这种事,于商家而言也是重创,说不准就有人手里还藏着证据。” 唐鹤:“你愿意帮她?” “我不是帮她,只是她如今住在沈府,现下要将人赶走怕是不行。只希望她念在我们帮她一把,日后做事顾念着些沈家,莫要鱼死网破。” “她敢!” 沈以颜不说话,唐鹤倒也心虚起来,这女人还真敢。 唐鹤灌了几口凉水抚平心中的浮躁,话锋一转:“听手下人说,你被人掳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没。”沈以颜想起今夜的奇遇,不知该从何说起,“那是我一个朋友,带我去看灯,手下人误会了。” “什么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这般武艺高强的朋友。” “阿舅又不常来箐州府自然不知。” 唐鹤总觉得这里头有事,但看她的样子也不会说实话:“看来给你找暗卫一事得提上日程了。” 舅甥二人说了些话便各自回院。 那日之后闻祈便安静下来,那婆子在所有人都没暗中做手脚的情况下,还是顺利进了沈府,做些浆洗的活计。 沈以颜让三白昼夜不分盯着她,有什么动静都要及时禀告。 正想着话本妖有几日没出现了,想同他说点什么,那小字竟然浮现出来了。 【如何,那日男女主可有把握机会,感情升温?】 沈以颜取了墨来:“没有,女主遇到家中旧仆,没有上船,反倒是与我阿舅有了一段接触,经此一事阿舅对她的敌意似乎少了很多。” “还有这种事?成名之路,趋炎附势者众,不过都会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罢了。” 沈以颜吓得拿不住笔,因阿舅从未对女主有好脸色,让沈以颜忘了阿舅本就是书中人,爱上表姐也是迟早的事。 “不行,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容楚栖还在琢磨,他都抵达京城了,对方怎么还没收到话本第三卷,蒲风这小子做事到底靠不靠谱。 一把掀开马车帘的是承王府兵统领,只听令云漳郡主:“世子殿下,您可知错,贸然离京郡主很生气,此事没闹到陛下那,您就该谢天谢地。” 容楚栖掏掏耳朵,来接他的就是这位西统领,一路上走了多久就念叨了多久。 “知道了,我已经知错了,定会向阿娘磕头认错,也会到陛下那负荆请罪,又辜负了他老人家邀请避暑之情。西统领还有什么要认错的,一一列出,太子除外。” “你!”西统领简直对他无可奈何,老王爷和郡主都是飒爽知礼之辈,世子却这般油嘴滑舌,不堪管教。那只能是父系血脉出了问题。那惇国公就是个金玉其中败絮其外的。 容楚栖强硬地拽下车帘,看向话本时上头又多了行字: 【话本妖!方才下人寻到了第三卷,你都看完了,我竟慢你一步,今日不吃不睡也要超过你!】 隔着文字都能看见她的喜悦和高兴。 容楚栖提笔:【好,不耽误你看书,后头有个情节与你有关,等你看到那我们再细说。】 很久没有回复,应当是认真看书去了。 正巧马车也行至行宫。 容楚栖面色不虞:“不是说送我回府,怎么带我来这了?” “陛下还没有应准您回府,郡主也还在行宫,世子殿下不可任性妄为。” 容楚栖跳下马车,拍了拍一路奔波的尘埃。一转头便瞧见太子身后跟着一位大臣,瞧着眼生。 “就说不能给我送这来,晦气。”他暗啐了一声。 太子也瞧见了他,撇开眼进了宫门。 容楚栖翻了个白眼,又瞧见单渊朝他挥手。 “你怎的在宫门口,是刚游玩回来?” 看来阿娘瞒住了他偷溜出宫的事。 “对啊,行宫景色甚好,又凉快。” 单渊眼中有羡慕:“我可没这个福气,这回也是沾阿父的光来看看,早知能遇见你,也不必这么麻烦了。” 就算是容楚栖要轻易带人进行宫也是不行的,经过内侍通禀,过了皇后那一关,单家小郎君才能跟着他进行宫见见世面。 “方才太子身后跟着的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单渊知道他说的是何人,却满脸高深莫测:“那位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手腕硬 得很。前头有几桩案子,犯事的是几位皇亲国戚,没给任何人面子直接丢进了刑部大牢。” “无人去刑部挑事么?” “狠就狠在这了,他直接带着人面见陛下,丢出人证物证刑部依法处置犯人的条例,一条条说的毫无破绽,陛下想要徇私都没口子钻。” 容楚栖回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张脸,一副正派之相,只可惜跟在太子身边,怕不是已经站位。 “刑部最近闹得人仰马翻,就我们前儿说的那件闻大人的案子估计也要重新审查了。” 说起这个,容楚栖也是感叹当主角陷入绝境时,就会遇到贵人,这位刑部侍郎也是沾了闻祈的光。 “提起这位金大人,不得不提他的身世,也是离奇。” 二人已经到了容楚栖的住所,他也顾不上要洗净连日的奔波,也要听他说完。 “你快说,我这几日不在京城,消息都落后了。” “话说这金家老爷子,宠妾灭妻,逼死原配之后两个孩子落入妾室手里受尽磋磨。据说金家阿姐年幼就拼死放了弟弟逃出府,自个留在府中面对后娘的折辱。金大人自个也出息,当了官就把阿姐接出来,查出金家贪污受贿,毫不徇私大义灭亲,把亲爹和后娘都丢进牢里。” 容楚栖嚼着糕点,点头:“倒是还有几分血性。” “金大人而立之年并未娶妻,那家姐姐也蹉跎了一生。不过最近,新乡侯正在与金家下帖子,估计好事将成。” 容楚栖一口茶水哽在喉中:“新乡侯?老子年过半百,大的已经娶了八个姨娘,倒是还有个小儿子,才二十出头,是同谁说亲?” 单渊眯着眼,调笑着:“金家在朝中如日中天,新乡侯一介无权无势空有爵位的破落门户,自然是选择牺牲了小儿子的婚姻,去巴结金家。” “那位金大人也同意了?” “金大人高风亮节,他家阿姐倒是个眼皮子浅的,听闻是个侯府,说什么也要嫁。金大人对长姐有愧,自然只能是备了极丰厚的嫁妆,希望亲家善待吧。” 容楚栖也能体谅金大人,毕竟他能有今日,全靠阿姐的牺牲。 “你怎么对金大人如此好奇,你也想在他这讨个人情?” “呸呸呸,你家才进刑狱大牢。”容楚栖狠狠锤了他,“别咒小爷。” 同刑部讨人情,能有什么好事。 单渊揉了揉,笑道:“说笑罢了,不过我也听说了,这位金大人少时有段露水情缘,那女子生了一个女儿后了无音讯,已经花了大量人力去找那孩子的下落。谁能找到,那岂不是在这铁面刑部侍郎这里讨了个天大人情。” 像是又进了一个话本子,这位金大人单开一本,也是一个传奇的故事。 “那个女儿今年年岁几何?” 单渊笑得诡异:“十七。” 容楚栖皱眉,鬼都能看出其中不对劲了:“他如今不过三十,孩子都有十七了?” 单渊冲他挑眉,笑得揶揄:“谁说不是呢,这孩子究竟会是谁的呢,定不会是他阿姐的吧。” 容楚栖心领神会,这事不过是为了全他阿姐的颜面,新乡侯心中明镜似的,也愿意让儿子娶个残花败柳。 阅遍话本的容楚栖,如今只关心那个女儿如今流落何处,谁会成为找到她的人,之后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26. 巧嘴 单渊性子活络,在京城世家子弟中间十分吃得开,于是消息也比旁人通晓得多。 容楚栖问了许多事,直到云漳郡主陪皇后娘娘游园归来,单渊知道不能再多待于是起身告辞。 云漳一回来,面对众人的那副和善面容立刻收回,对容楚栖鼻子不是鼻子的。 “小兔崽子,几日没被你阿父训,就皮痒了是吧,欺负你老娘我骂不动你了。还敢偷摸离了行宫,离了就罢,你居然还敢一个人跑箐州府去!” “娘娘娘,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容楚栖飞速下跪,嬉皮笑脸认错。 云漳被他磨得没脾气,踹了他一脚坐在上首:“你去箐州府作甚了?” 容楚栖忽然收了笑脸,仔细看了一圈正色道:“阿娘,这行宫果然养人,您瞧着容色好了不少,眼边的纹路都少了几条呢。” 云漳摸了摸眼角:“果真,皇后娘娘予我用了几罐养颜膏,我前儿就觉着皮肤嫩了不少。” “皇后娘娘的东西能有差的么,阿娘瞧着哪像生育过两个孩子的,若打扮打扮出去说是未及笄都有人信呢。” 云漳发自内心的笑了几句:“诶哟,也没这么明显吧。我让钱嬷嬷把那匹鹅黄色的料子裁了新衣,正巧中秋家宴能穿上。” “那可使不得啊。” 云漳有些紧张地看他:“怎么?” “到时候您艳压群芳,惹得各位主子娘娘们心生不快,让陛下生了爱美之心,要提前选秀。后宫又要因您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那可是罪过啊。” 云漳朗声笑了:“你说的有理,我还是不招摇了罢。” 容楚栖伏在阿娘膝上:“京城都说我是个粉面世子爷,他们料想我不爱听这个名号,是他们不懂。这是变相的夸我生得好。我像您,是天大的福气,他们一群丑八怪,可是羡慕嫉妒着呢。” 云漳摸摸儿子的脑袋:“就是,我家阿栖京城独绝,他们就是嫉妒我生出这般好看的儿子,才想出各种话语来贬低你。你可不许听信,阿栖就是世上最好的儿郎。” 容楚栖勾唇一笑:“阿娘最好了,您早些回去休息,养足精神皮肤才会好,儿子不打扰您了。” 于是云漳就起身出门:“也是,不同你说这么多了,我要快些回去敷养颜膏。” 钱嬷嬷看了一场母慈子孝,心里犯嘀咕:“郡主,您……”怎么就三两两语被哄骗了过去,小郎君犯的错可还没好好教训呢。 云漳走过垂花门,面上露出释然却:“阿栖这孩子我还能不知道么,他若是执意觉得自己没错就是梗着脖子抵死不认。若是知道自己错了,又不肯好好认错,撒娇卖乖好话不断。” “那您还……” “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只要他好好活着,任性些就任性些吧。更何况,他要是不想说去箐州府做什么,论你如何逼问他也是不会说一个字的。不如就这样,给母子俩都一个台阶下。” 钱嬷嬷心中感叹,郡主之前虽也宠孩子,却也从不溺爱。自从菀月娘子出事后,郡主也跟着性格大变。 “我还宁愿他这样的好,一辈子都这个性子,阿娘护得住他,可千万不要变得亲娘都不认识了。”云漳道。 钱嬷嬷心底泛着冷意,却也不懂为何会因为这句话心寒。 — 容楚栖在院子里休息了两日,话本对面没消息,就觉着无聊得很,于是准备去找楚旻。 刚到七皇子院外,就听到摔书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霎时明白过来里头是何光景,于是就也不想进去,脚步还没调转呢,就听到里头那位的暴喝:“你也给朕滚进来。” 容楚栖咬牙,出门前就该请钦天监算算吉凶,本来自己就还有罪责在身,想拉着楚旻分担。没想到自己一来,给楚旻当了背锅的。 “哟,皇伯伯您怎么屈尊来楚旻这了,瞧着还不太……好。” 砰—— 朝德帝拍了桌子,底下跪着的人齐刷刷浑身一颤。 “你小子,最近去哪了?” “我,我还能去哪,自然是在院中温习功课,我阿娘说了,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容楚栖看着地上跪着的满脸泪痕的楚旻,暗暗骂了句没用,连老子都不会哄,白跟他混了这么些年。 朝德帝冷笑一声:“听着你倒是用功,怎么没带扯带扯你表弟,论语中庸一塌糊涂。身为皇子,丝毫没有上进心,太傅日日参到朝堂之上,你让朕的面子往哪搁。” “陛下莫气,七皇子年纪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 朝德帝瞪了他一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个当兄长的怎么不教点好的,那点心眼子倒和你学了个十成十。” 容楚栖暗忱,现在他倒是成兄长了,楚旻顶头上那个亲兄长怎么不教点好的。头上根苗就长歪了,还要强迫这幼苗结果吗? “是是是,陛下您说的都是。” 朝德帝也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敷衍,懒得和他掰扯。 “七皇子禁足,点心膳食一律减半,朕在年关前再来抽查你的功课,若你还是这幅样子……你自个看着办。” 楚旻向容楚栖投来求救的目光,离年关还有五个月,这不是要了楚旻的小命。 “等等……”容楚栖灵机一转,“臣有个好主意,陛下不妨听一听。” 朝德帝打算离开的脚步停下,回头来听他的话。 “咳,七皇子非不好学,而是自小被太傅管教,心生畏惧。瞧见便害怕,如何学的进去?加之太傅时常在堂中苛责,让小殿下在各位兄弟面前失了颜面,信心倍减,从而越发厌学。如此循环,殿下若一直留在皇宫反倒无利。” 朝德帝狐疑地看着他,竟诡异的觉着有几分道理。 楚旻乃是他与皇后嫡系血脉,怎会是如今这一副草包模样。那杨太傅严厉的名声连他都有所耳闻,楚旻到底年纪小,皇后又宠着。因为畏学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难不成真不怪楚旻? “那你说说,应该如何是好?” 容楚栖紧抿着唇,状似苦恼,实则是按捺不住兴奋。 对不住了小阿旻,你表兄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听闻箐州府有个通义书院,夫子曾是高宗皇帝曾拜学过的一位先生之后代。在当地声名赫赫,桃李满天,如今内阁几位大人祖籍是箐州府的,都受过其教养之恩。此人为人和善,有无官职在身,对小殿下必定循循善诱。” 朝德帝感觉自个着了道,但又没有证据:“你如何知道的这些?” 容楚栖苦恼叹气:“身为小殿下的兄长,也为他的学业而烦忧。故而广寻天下育道,唯有这位李夫子最为合适。” 楚旻觉着表兄没安好心,可又看父皇松动的神情,至少他暂且不必被禁足了。 朝德帝:“箐州府虽不远,到底还是离了京城,皇后那……” “事关小殿下,皇后娘娘定会体恤,轮到休沐小殿下快马加鞭也能回京尽孝。”容楚栖面上痛心,却又身负使命般义勇,“臣本该承欢膝下,但小殿下的学业事关天下之计,各皇子都身负使命。唯有臣身无官职,又为人兄长,小殿下还能听进一二。臣愿意陪殿下远赴箐州府,监督管教小殿下学业,必不让他荒废。” 楚旻对他挤眉弄眼,似乎在说,有些过头了。一番话下来,连他都被唬得心潮澎湃。 “好!”朝德帝重重颔首,“你说的有理,朕就命你为皇子督学,若年关之后楚旻还是毫无长进,你俩一起来受罚。” 容楚栖拱手:“臣遵旨。” 朝德帝走后,楚旻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拽着他的袖口质问:“栖表兄是想做什么,好端端的去什么箐州府?” 容楚栖走过去拍他的肩:“小阿旻,我如今是你的督学大人,日后可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楚旻看着他一蹦一跳地出了院门,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容楚栖回到自己住所便开始命人收拾东西。 下人收拾书桌时,容楚栖叫住了他们:“这你们别动,去外头收拾去。” “是。” 容楚栖走到书案边,按理来说沈以颜不应该看得这么慢,后头的情节与她紧要相关,也不该如此平静。 难道! 他立刻翻出第二卷,果真她已经在上头留了字: 【沈唐两家要被诬陷官商勾结收受贿赂,我该怎么办!】 果然如此,那第三本是他亲自誊抄下来的,因此失了能沟通的能力。 容楚栖咂咂嘴:“看来话本妖在第三卷等了我许久。” 这一页已是二人密密麻麻的留言,蓝红黑三种颜色交错。二人能沟通的纸张就只有这话本里一点空隙,二人平时都是能省则省。 容楚栖唇角弯起,想到不日之后就会抵达箐州府,正式与话本妖见面,心中就隐隐有些期待。 他喃喃道:“笨蛋,还是等小爷我亲自来找你。” 他随意一翻,后面她也写了东西,定睛一看,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方才那点兴奋被全部覆盖,只余惶然。 【下人给我寻到了第四卷,但故事变了,讲的是京城一位国公爷家的嫡子,与当朝太子殿下之间的明争暗斗,斗的是双方的权力,争的是那位太子正妃。】 27. 意已疏 第三卷及第四卷几乎是同时送到沈以颜手上的,开篇就写了沈娘子在上山途中进了破庙躲雨,遇到了杨生一同避雨,孤男寡女,杨生便袒露心声,深情诉说自己的恋慕之情。 反倒被沈娘子骂了回去,斥责他不知好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杨生失了颜面愤愤下山,淤在暗中瞧见了一切,于是找到书中的杨生,循循善诱蛊惑他拼一把。 杨生听了他的话,一口咬定他与沈娘子之间有私情。沈家族人煽风点火,差点就这般定下二人的亲事。 此时闻娘子挺身而出,问了沈娘子几个关键问题,直接坦言要与杨生对簿公堂。 在公堂之上,沈娘子一味地哭哭啼啼,官老爷看着十分厌烦。还好此时闻娘子挺身而出,三问杨生,态度强硬,字字戳中他话语里薄弱的辩解,叫他无言以对。 这般英勇挺身而出对抗不公,让在场所有人都赞叹不已,连县太老爷都对其刮目相看,为日后她替父申冤埋下伏笔。 “原来这件事原是表姐替我摆平的,也难怪她会及时安排证据。这就是主人公的反应力,若不是我醒悟过来,自己提出上公堂证明清白,也不会更好的堵住悠悠众口。” 她拍拍胸脯,干的好啊沈以颜。 书中的沈娘子因为在公堂之上唯唯诺诺说不出辩解的话,杨生是个广结善缘的秀才。这桩事由闻娘子插手,官老爷一拍定音治了杨生的罪。 好事的百姓更加认定二人之间必有私情,反倒是沈娘子落不着好,臭名远扬。 在众人眼中沈以颜已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齐家更是暗中上门,话里话外就是瞧不起沈家教出这么个败坏门风的女儿,两家走向商议退婚那一步。 沈娘子只得去求了舅舅,由唐舅出手才勉强保住了这门婚事。 沈娘子将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归咎于闻娘子身上,竟然找上押送官粮途径箐州府的押纲官,伪造了一份账本交给了监兑官。 以此表明,闻大人不止在内务押运一事上有所贪污,更是插手了粮运,要将闻大人彻底定罪。 沈以颜看到这的时候,唾弃撰人胡编乱造的功夫,她小小女子哪来这么大胆子做这种事。还伪造账本,她连账本都看不懂,更别提是官粮官税这种东西了。 但话本可怕就可怕在这,她看到这一情节时,唐鹤找上门正巧就带着今年唐氏上缴粮食的账本。 她只看了一眼,便全部记住了。 沈以颜仰天长啸,既有这种逆天学习能力,何不早些给她,这不是逼着她干坏事么? 沈以颜再一次拍拍胸脯,还好,还好她已经醒悟,不会做出这等罪事。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她再往后看时,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 沈娘子的行为让闻娘子知晓了。 闻娘子在这本书里,主线任务便是为父申冤,路上再收几个貌美的小郎君助自己成事。 沈娘子此举简直是犯了主角大忌。 闻娘子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伪造的正是唐家奸商隐匿货利,瞒报营收巧避税赋。又勾结沈家官吏行贿,官商相护,上损国库下害良民,证据确凿。 “天啊,这撰人写的什么,这么大的事,上官不仔细调查便罢,收到账簿的当日竟就将沈家人都收押了?” 看到后面才知,沈唐两家的财富早就惹人嫉恨,上官下官都盯着这块肥肉,如今正缺一件导火索,好彻底瓜分他们。 沈以颜立刻明白话本妖说的“之后的故事与你有关”指的是何意了。于是立刻提笔寻他,只是等了一下午都未见回信。 沈以颜只得先看了第四卷,发现故事截然不同,讲的全是京城一位小郎君与太子夫妇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粗略看下来,应是那小郎君的姐姐因太子妃而死,便生了恨意。 在各种场合刁难她,陷害她。却被一一化解,被其坚韧品质打动,因恨生爱,一股子恨海情天强取豪夺的味道。 恨到最后,只是恨你最爱的不是我罢了。 当然第四卷没写这么多故事,后面的走向不过是沈以颜揣测的。 只是沈以颜现在无暇管旁人的事,对面迟迟没有回信,她盯着这第三卷发现了不对劲。 这字体墨色都与其他三卷不一样,好像是旁人拓写下来的。 想到话本妖曾经因为出远门,她就没收到他的回信一事。沈以颜觉着,话本能通信本就离奇,触发条件是否也比较苛刻。 于是半信半疑在第二卷写了字,心中祈祷对方能看见。 果真,半个时辰之后,朱色字迹就缓缓浮现: 【莫急,现在让舅舅彻查唐府名下所有产业,需补则补。你生活着的地方不是话本,闻就算想要伪造账本,也没那么容易。这些日子,派人盯着闻与淤,莫要让他们接近库房等重要之地。】 沈以颜立刻写下:【我感觉近日与表姐关系有所缓和,若我不自己生事,后面的情节是不是不会发生了?】 容楚栖:【闻与你关系缓和,但淤没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以颜暗自思量,唐家那边的事她不好插手,贸然去让阿舅查账怕是会被当成疯子。 没想到对面又传信来:【近日户部衙署核查各州府簿册,发觉部分地方账册与实际收支两相舛错,疑有官商勾结,隐匿税银从中渔利。今上官已暗中派员彻查,尚秘而不宣,我自旁处听闻此风声。】 沈以颜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些字句,仿佛不认得似的:【你究竟什么身份,怎会知道这些?】 容楚栖:【吾乃太虚青冥浮霄圣君,知道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以颜心中了然,既然是妖怪,那用千里眼顺风耳偷听一些皇宫密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那小竹马不是司仓参军家的,可以借他的身份,暗示你舅舅,在监户官来前暗整好一切。莫要落人口实。】 沈以颜提前知道祸事将至,却选择掩耳盗铃,以为不闻不问就能寻得苟安。 但看见话本妖的提醒,她心中已然分明,他说的才是对的。 “点檀。” “娘子,有何吩咐?” “阿舅几时回来,命人去问问。” 点檀:“奴婢正要过来禀告,舅老爷说有急事回庐阳一趟,派下人告知老爷夫人一声呢。” “走得这么急,竟没亲自来同我道别。”沈以颜心里期望莫要出什么事才好,又取了笔墨过来,“这信你交给可靠的人送去庐阳。” “好嘞。” —< /p>沈以颜今日来书院,难得见到了齐熙竹,自那日乞巧过后他们二人便再也没见过面了。 不过,乞巧也只是沈以颜远远的见到了他,他属实许久没见到她了。 “这几日背书忙,许久没见你,阿颜不会恼了我吧?”齐熙竹拎着一篮子糕点过来赔罪,上头印着吉缘坊的样式。 沈以颜看着他,二人自幼的情谊,除了他,自己从未想过还能嫁给别人。原以为二人会相濡以沫携手一生,成婚之后她也会做好一个贤内助,只盼夫君枕边永远只有她一人。 可没想到,竟会叫她撞见那一幕,为何偏偏是表姐? “你终于记得我爱吃这家的糕点了。” 齐熙竹笑容凝滞,她话语里的怨怼过于明显,周遭同侪众多,叫他下不来台。 气氛有些尴尬,孟诺笑着出来打圆场:“吉缘坊家近日正兴,我差人去买都说要排许久,还是齐三你有心,我也是蹭上了阿颜的福。” 齐熙竹不想与女子计较,干巴巴回了句:“你们爱吃就好。”便离开了。 孟诺嚼着百花酥,不解:“你俩又闹什么矛盾了?” 沈以颜轻轻摇头:“没有。” “你何苦与他置气,到最后还不是你巴巴儿去寻他。或者他随意给你个台阶,你又顺着下,到头来让人看好戏的还是你。” 沈以颜眼皮一跳:“以前的我,竟然是这样的么?” 孟诺抚上她的额头:“你莫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沈以颜回想起从前,她与堂姐因长辈赐下的一块玉佩争吵,齐熙竹正巧随着母亲来拜访,撞见姐妹二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竟觉着她丢人,闭着眼走开了。 她倒不是为争那破玉佩,只是本来就是伯娘给她的,表姐心怀不满硬要与她争,她觉着不服气才吵了两句。 因着他那副冷脸的模样,堂姐又是好大一番奚落,当时的自己无奈又无助。 沈以颜当时决定再也不要理他,只是三日后他又跟着母亲来沈府做客,她赌气没出现。齐熙竹来四时轩,唤了一声她的小字,她的气便全消了。 还有一次,二人约定在冬至那一日去后山槐花下埋二人的信物,沈以颜是看了话本上里头的主人公这样做,她也想效仿,希望日后二人能同书中人一样情比金坚。 于是提前一月便与他约定好,冬至前三日她还千叮咛万嘱咐,齐熙竹口头应下,可真到了那一日,他竟和好友打马球去了。 独留她在寒气中等了一日。 沈以颜叹了口气,原来心悦一人时他在你眼中什么都是好的,一旦发觉他没那么好,他的恶便全数浮现了。 那一次她气了多久?三日,还是一日? 总之是被一碟子点心哄好的。 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她忽然胃口全无。 “阿颜,你上回那位好友……” “诶诶诶,你们听说了没!” 孟诺的话被打断,一学子抱着书卷进了塾堂:“咱们书院要来新人啦!” “书院年年都有新人来,这有何稀奇的?”有人被吵醒,翻了个身不做理会。 “这回不一样,这回来的可是京城中的大人物,据说还是个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