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TXT》 第1页 《逐流》作者:一木孑影【完结+番外】 文案: 【HE,白月光,双<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伪<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以及一点狗血】 * 八岁那年,钟烨在小院儿的楼梯口,第一次见到程陆惟。 已近青春期的少年,身姿挺拓修长,耳朵里在听歌。 银色耳机线从两侧蜿蜒下来,连接着校服裤兜里最新款的随身听,夕阳余晖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色轮廓。 “你就是钟叔家的小孩儿吧?叫什么名字?” “……钟烨。” “那我以后叫你小叶子吧。” 钟烨仰着脖子,轻眨了一下眼。 那时的钟烨从未想过,未来某一天, 黑暗中的程陆惟会将他围困在身前,掐着下颔质问:“不是还跟我说恭喜吗?怎么,现在连当小三也愿意?”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说。 卑劣的钟烨可以得到程陆惟,正直的钟烨只会一无所有。 * 人人都爱程陆惟,无一例外。 那是自学生时代起就出类拔萃,耀眼出尘的人物, 也是钟烨埋藏心底十多年,唯一的爱而不得。 * 你是遥不可及,也是此生唯一。 *** 冷脸禁欲心内医生受(钟烨)vs白月光回国律师攻(程陆惟) ———— 食用指南提醒: 1.双洁,人物地点均无原型,感情线为主,职业相关部分会参照真实案例,请勿过度带入现实,以服务剧情为主; 2.双时间线,过去部分穿插,占比三分之一; 3.虽然是《执手》联动文,但相互独立不冲突,不影响阅读;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 业界精英 正剧 白月光 暗恋 主角:钟烨,程陆惟 其它:白月光,<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一句话简介:白月那个光! 立意:热爱至死不灭! 第1章 四月末,北城迎来最后一场倒春寒。 钟烨迈出导管室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雨声阵阵,走廊里不知哪扇窗户没关严,扑面而至的冷风短暂消解了疲乏。 铅衣穿久了压得人脊背发酸,钟烨仰头靠在冰凉的白墙边按了按肩膀。 他皮肤生得白,面容干净,五官俊秀,是更偏向南方人的长相,黑发在冷白光线的映照下好似一片浓密的乌云。 风吹云动间,是半掩的,一双黑沉沉的眸。 同科室的刘琪从控制间探出头,顺便递来一杯温水,“累够呛吧,先喝口水歇歇。” “谢谢,”久未开口的嗓音略显沙哑,钟烨接过水杯,视线越过杯沿看向对方,“师兄怎么也在?” 刘琪嗐一声,“还不是被急诊抓壮丁。” 同样是熬大夜,刘琪就显得狼狈许多,整个人蓬头垢面,眼睑下方的黑眼圈挂都挂不住。他今晚是备班,睡梦中被火急火燎地叫过来,此时还困得直打哈欠。 “不过没你那么费劲,我就是一前降支开口闭塞,球囊扩张就完事,连支架都不用放。” 相比之下,钟烨这一台确实棘手。 患者是从外院转诊过来,造影显示三支冠脉严重狭窄且患有恶性心律失常,救护车刚到医院门口就出现了心源性休克,急诊科的医生轮番进行胸外按压,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按回来。 台上就更不用说了。 患者已近八十高龄,血管条件极差,堵塞位置钙化严重,普通导丝根本过不去,钟烨盯着显示屏整整熬了五个小时,最后才勉强将血管打通。 后背黏着汗不舒服,喝完水,钟烨进更衣室洗了个澡。 两人前后脚迈出介入中心,晨光正好落入空旷的走廊。 距离早交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刘琪也懒得再回去折腾,他跟进电梯间,忽然诶了一声,“听说今年的职称名额下来了,恭喜啊,年底就该升副高了吧。” 钟烨不擅客套,伸手按下楼层按钮,嘴角轻动了动,没接话。 八院以外科<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为主,心内虽比不上神外心外这样的王牌科室,对外也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前年还在科主任吕时卿的推动下,成立了最新的心衰病区和心衰示范基地。 是以,相较于其他名额紧缺只能退二进一的科室,心内今年算是额外多出了一个名额。 钟烨是八院前任院长钟鸿川的独子,做事雷厉风行,性格严谨直接,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然能够在心内介入领域独挡一面。院里的领导对他也格外青睐,自从八院实行行政轮岗值班制以来,钟烨便被委以重任,同时兼管着医务处和OPO办公室。 因而这名额会落到谁头上,在旁人眼里已经不言而喻。 正值上班高峰期,电梯才停两层就快站满了,钟烨立在人堆里低头看手机,眉心微微皱着,嘴角惯性下压。因为经年严肃的表情,过于冷白的肤色,和他身上似乎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好相处。 轿厢中途停靠,科里新来实习的小姑娘瞧见钟烨,本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愉悦的表情迅速凝固,站在门外硬是犹豫了好几秒才匆匆进来,僵硬地向他打招呼。 钟烨低应出声,头也没抬,继续杵在中间,以至于身边无人敢说话。 院里的医生护士背地里给他起诨名,有人叫他‘铁阎罗’,也有人暗讽他是‘皇太子’。 钟烨知道,但并不在意。 回去的路上碰到于冬冬,对方瞥见他熬得近乎通红的双眼,脸上毫无波澜,早已是见怪不怪。 于冬冬和钟烨是大学同班同学兼室友,都是医大临床学院毕业,不过后来选择的方向不一样,规培轮转结束后,于冬冬去了神内,正好拜在钟鸿川名下。 俩人关系自然也比其他人亲了一层。 神内和心内同属于大内科,位置在同一层,于冬冬拎着两人份的早餐跟进钟烨办公室,径直在沙发上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一瓶豆浆,拧开瓶盖问:“昨晚又是夜班?” 钟烨挽起衣袖折三圈,‘嗯’了一声。 于冬冬咬着包子嘟囔,“那你吃完回去睡会儿。” “睡不了,上午要跑会诊,下午院办那边还有个会要参加。”这个点儿容易犯困,钟烨在洗手池前简单地洗了把脸,起身时衬衫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片,额头发梢还缀着晶莹的水珠。 于冬冬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八院是没人了吗?就算是上磨的驴也得休息吧。“ 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于冬冬是个典型的急脾气,三两口兑付着吃完,剩下一半留给钟烨,临走前不忘提醒一句,“对了,早上碰见张副院长,他说让你别忘了晚上还有应酬,八点,位置定在景天和府。” 八院院办和医务处最近一直在忙三甲复审的事,为了能顺利通过,副院长张明山邀请了几位专家准备提前在院里开展评审辅导和模拟考核。 这事儿张明山之前就提过,只是钟烨最近连轴转给忘了。于东东说完,他擦脸的动作明显一顿,露出的双眉甚至不悦地拧紧起来。 “怎么?晚上有事啊?”于冬冬歪着脑袋停在门口,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一向只有冷脸和漠然两种表情的人,唯独只在某个人和某些事上才会出现明显的情绪起伏,这是于冬冬认识钟烨十多年,深入骨髓的认知。 于是下一秒,于冬冬了然搓出个响指,“哦,差点忘了,程学长今天回来。” 北城郊区,松林墓园。 天色已近傍晚,室外依旧阴雨绵绵,城市的烟火霓虹隐匿在朦胧雾霭中,恍如镜头里虚化而成的点点光影。 越野车停在路边,隔着扇前挡玻璃,方浩宇远远就见一个黑色人影缓步迈下台阶,昏黄的路灯落在身后,衬得他身形挺拓修长,连轮廓都透出些许温柔的质感。 方浩宇及时闪了两下远光灯,人影这才调转方向走过来。 程陆惟坐进车里,身上还带着冰凉湿润的潮气,系好安全带,他问:“不是说要出差吗?” “改期了,孙博文知道你回来,专门组了个同学会,让我来接你。”方浩宇启动车,牧马人在黑暗中掉头拐弯,轮胎疾速碾过路面,随后往城区方向驶去。 夜色下,细雨绵密,高低起伏的远山在视野里疾速后退,程陆惟看着窗外出神。 毕业后他久居国外,每年只有固定的这几天才会回来,对郊外这片新开发的区域还有点陌生。 方浩宇开着车扭头问:“还是就呆一天?” “嗯,明早的航班。”程陆惟嗓音淡淡,脸上仍有倦意。 航班昨晚半夜才落地,方浩宇估计他连时差都还没倒过来,于是说:“要不还是别去了,我给博文打个电话,让他们自己聚一聚。” 边说边要拿手机,被程陆惟抬手打了个岔,“没事,大家也都很久没见了,去看看也行。” 小范围的聚会,来的人拢共十几个,不算多。 第2页 地点定在母校政法大学附近一家新开的粤菜馆。 程陆惟和方浩宇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包间两大桌,满屋子都是学法出生的律政精英,除去直博后留校任教的孙博文,剩下的全是如今深耕在北城政法系统的律师、公职人员和名企高管。 程陆惟也是律师,本科毕业后出国读了JD,之后进入国际所工作。他有中美双证,在国际所稳扎稳打的几年陆续积累了许多项目经验跟人脉资源,一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酒过三巡,除了追忆久远的学生时代,大家不免谈起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坐在右手边的老同学在国内一家老牌红圈所,和程陆惟一样从事的也是非诉业务,听说程陆惟最近提了离职,有些不敢置信:“真打算走啊?” 华人律师,尤其是在国际所的欧美区,能够达到如今程陆惟所在位置的已经是凤毛麟角,再往上走就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那是无数人可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可惜。 程陆惟却只是勉强笑笑:“累了这么多年,想休息一段时间。” 对方盯着他看了眼,喝掉杯里的半杯酒,凑近说道:“最近业内都在传奥斯康纳收购同晖的事,还有人说你离职,是因为Dr.Reven开出八位数年薪想挖你过去主导这个项目。” 奥斯康纳是国际知名药企,同晖制药则是国内市值近千亿的上市公司。 国内外的财经媒体都不是吃素的,双方尽管还在意向接洽阶段,私下里已经有人把风声放了出去。毕竟一旦交易达成,这将会是国内医药领域规模最大的一桩并购案。 至于Dr.Reven,则是奥斯康纳大中华区的<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负责统管公司在亚洲区域内的战略合作,同时,对方也是程陆惟上个项目的核心客户。 两人虽然年龄上差着辈儿,却一见如故,私交甚笃。 “你也说了,传言而已。”商业上的事,程陆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并没有透露太多。 他今天有些不胜酒力,加上开席的时候,大家打圈寒暄敬酒,程陆惟当时还没吃什么东西,连着喝下好几杯,这会儿被空调的暖风一吹,酒劲儿便直往头上冲。 方浩宇聊完一趟回来,见他眉心微蹙,脸和脖颈通红,问:“没事吧?” 程陆惟曲指抵着额头,摆手说没事。 筵席过半,屋里的人三两凑头,还在继续推杯换盏,叙旧聊天。就在这时,包间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部推开,走廊光线和外间嘈杂的喧闹声紧随其后,乍然涌进。 程陆惟抬起眼。 跟其他人一样,望向门口,目光随之一顿。 来人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欠身而入,肩上还遗留着雨珠洇开的水迹。 原本热闹的氛围诡异地冷却下来。对方却自然地脱下外套,眼睛在屋里迅速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在程陆惟身上,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浅笑。 “抱歉,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了大家,非常非常抱歉,这本书修修改改已经是一年。 因为内容和人设几乎已经面目全非,所以希望大家能忘记以前的剧情,一切以这一版为主。 全文不长,四十章出头,除了有些细节还想在磨一磨,稿子基本已经写完了,希望这一次我们可以顺利完结,感恩。 再排一些雷:有狗血成分但不多;时间线来回切换,过去会加*,占比三分之一左右;文中会有些带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的元素,比如提及某些老歌手或者老歌之类的;参考的书籍和案例为了不剧透,会在完结后贴到作话; 关于之前的连载活动,规则按超话通知进行,我就不单独贴了。 最后祝寿星生日快乐,评论区今天会发红包,明晚就不提前了,记得是七点。[比心][比心][比心] 第2章 钟烨神态自若,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过于自然。 听起来就像真的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而非自己是这场聚餐的不速之客。 包间里响起压抑的谈话声,不少人面面相觑,显然是对突然闯入的他感到很陌生。 最终解围的是解秋阳。 在座其他人都是同学或者校友,只有解秋阳的情况比较特殊。本博临床医学出身的他,不仅和钟烨同校毕业,还和钟烨师出同门,两人都是八院心内泰斗吕时卿的学生。 不过后来因为一场医疗事故,解秋阳寒了心,毅然决然地离开临床,之后才自学法律进的方程。 “不好意思,给大家介绍一下,”解秋阳笑着起身,揽过钟烨的肩膀往里带,“这位是我师弟,八院心内科医生,以前也上过你们法学院的选修课。” 北城几所老牌院校之间,历来都有相互开放双学位选修课的惯例,只是政法大学和医大,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位置横跨大半个北城,极少会有医大的学生选修到他们那儿去。 解秋阳一句话就转移了注意力,有人好奇地当场发问:“也是医大毕业啊?哪个专业的?” 钟烨拉开椅子坐下,轻声回答:“嗯,临床医学。” “这可是不脱层皮都毕不了业的专业啊,真厉害。”对方惊叹一声,随后又道,“我小侄女也在医大,听说学临床的连起床睡觉都得掐点儿读秒,你是怎么有时间上我们学校选修法律的?” “不吃不喝就行。”钟烨握着茶杯半开玩笑,视线从对面一掠而过。 圆桌正中放有一只青瓷花瓶,中间插着几簇散尾叶跟鹤望兰,那目光被长枝遮挡,却如有实质。 以至于桌对面的两人完全无法忽视。 方浩宇率先表明立场:“事先声明,这可不是我跟他说的啊。” 程陆惟垂眸不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 气氛很快恢复如初,程陆惟始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像在发呆,吊灯昏黄的光线被他手中的玻璃杯切割成斑驳的碎光,继而流转在指间。 过了片刻,桌上不知是谁忽然发问:“对了,陆惟这次回来待多久?” “明天就走。”程陆惟回神说。 “这么快,那阿峰下个月的婚礼你还回吗?” 接话的是孙博文,他在学校当老师,相比每天奔走于案源的大家没什么压力,身宽体胖,嗓门儿也洪亮,开口便把隔壁桌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程陆惟回答得依旧模棱两可:“暂时不好说。” “还是那么忙啊,”团支书也附和,“以为你马上换工作了能轻松点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忙归忙,可别冷落了新娘子,咱们这群人可就等你的喜酒了。” 说不清有心还是无意,这人开口便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炸得大家措手不及。 “新娘子?”有人甚至直接举杯站起来,“陆惟也打算结婚了吗?这可是难得的好消息啊。” 这些年程陆惟醉心工作,鲜少传出情感上的绯闻,唯一广为人知的,还是那段与校花梁昕娅当年的旧事。 两人男才女貌,势均力敌,毕业后一同出国,至今仍是法学院公认的一对璧人。 程陆惟未置一词。 大家起哄打趣,团支书继续爆料:“不得不说,这两人藏得可太好了,要不是我老婆刷到梁校花晒的订婚戒指,估计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对吧陆惟?” 程陆惟抿着酒淡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话题也就此揭过。 包间里待久了有些闷,程陆惟借着接电话的空挡出去透气。路过门口时,余光扫过钟烨的位置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还没回来。 餐厅装修走的是中式庭院风,二楼挑空有一道U形走廊,尽头是方窄小开阔的露台,门没关严,缝隙间有雨后清新的空气随风送进来。 电话挂断,程陆惟倚墙而立,原想吹会儿风缓解醉意,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先生,这是你们点的餐后甜品。” 程陆惟低头一看,是经典的杨枝甘露。 “请稍等。”他拿起一旁的白瓷汤匙在碗中拨了两下,随即蹙眉,“抱歉,能换别的吗?” 粤菜的餐后甜品品类繁多,服务员以为是不合客人喜好,礼貌回答:“可以的,后厨还有芒果西米露和椰汁香芋,您看更喜欢什么?” “椰汁香芋吧,谢谢。”程陆惟放下汤匙。 方浩宇去了趟卫生间出来,见服务员原封不动又把餐车推了回去,还有些奇怪:“怎么,味道不对吗?” “不是,里面有芒果。”程陆惟说。 “哦,差点忘了叶子对芒果过敏,”方浩宇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拧起眉,“诶不对啊,我们就没要甜品啊,谁点的?” “我点的。”清透的嗓音落地。 与此同时,几步之遥的门墙背后,钟烨转过身,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烟,橘红色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出嘴角一抹轻薄的笑。 谁说这人不会笑的。 第3页 看清钟烨的瞬间,方浩宇脑子里忽地闪过这句话,随后他重重点头,冲始作俑者比了个大拇指。 有人一出手就往心窝上戳,这地方明显就不是外人能待下去的,方浩宇于是道:“你俩聊吧,我先进去了。” 开放式露台,正对楼下热闹的大学城小吃街。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霓虹摇曳,喧嚷的人潮在城市烟火中一波波地离散、汇集。 程陆惟走过去。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视钟烨的样子,穿着矜持沉稳的黑衬衫,有点憔悴,额发被风吹得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蓝光。 明明早已不见曾经的少年模样。 但望向他时,眼尾微微上扬,眼睛明如皓月,干净得依旧恍如当年。 “好久不见,哥。”钟烨嗓音轻得发颤。 短短五个字传到程陆惟耳朵里全是情绪,七分念八分想,唯独没有怨。 程陆惟心脏一紧,却要故作平静:“好久不见。” 对话间,一缕烟雾随风飘散,程陆惟视线下移,目光落在他细长的手指上,“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半质问的语气让钟烨找回几分真实,他勾起嘴角,答得也狡黠:“不怎么抽。“ 钟烨说的是实话。 心内医生最忌烟酒,何况吕时卿还是一位要求极为严苛的老师,绝不允许自己的学生染上抽烟嗜酒的坏毛病。 所以他基本不怎么抽。 知道程陆惟不喜欢烟味儿,钟烨往前几步,将烟随手灭掉丢进了烟灰柱:“昨晚夜班,有点太困了。” 连续两天没睡过一个整觉,钟烨眼底还渗着红血丝,面容也透着熬夜过后的疲惫。 相比上次见面,他连身形都消瘦了许多,衬衫下甚至能清晰看到两侧微凸的肩胛骨。 程陆惟轻蹙起眉,“太累的话,可以不用来。” “不累,”钟烨摇摇头,背靠冰凉的墙面望着他说,“就是想见见你。” 或许是那杯杨枝甘露给的底气,直白的想见你就这么从口中说出来,连带着眼神和语气里的渴望都和以前一样,毫无半分掩饰。 一些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蔓延,那时的钟烨,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近乎乞求地让他不要走。 程陆惟蓦地移开眼,“最近怎么样,医院工作忙吗?” “老样子,”裤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钟烨按掉没理,“你呢,这两年过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明天就走吗?” “嗯,”程陆惟说,“工作上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钟烨点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程陆惟脸上:“你脸色不太好,多注意休息。” 程陆惟应声:“好。” 来电音不依不饶,钟烨掏出手机点开,是医务处的同事赵晋发的微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正急得发狂:你人呢,领导们都到半小时了,张副院一直在催,你再不出现火就压不住了。 程陆惟见他表情严肃:“有事?” “嗯,”钟烨快速回了一句,随后抬起眼,冲程陆惟很轻地笑笑,“我就不进去了,有点急事得赶过去处理。“ 说完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单薄的身影恰好卡在光线覆盖的门缝里,落下一道黑色剪影。钟烨转过头,背光让人看不清表情:“差点忘记说声恭喜,日子定好了别忘记通知我一声。” 来时匆匆,离开也匆匆。 散场后方浩宇没见到人,还问程陆惟:“叶子呢?” “医院有事,走了。”程陆惟语气平淡,外套挂在臂弯沿着旋转扶梯迈步往楼下走。 方浩宇听完也不奇怪,还替钟烨抱怨了一句,“要我说,医生这行还真不是人干的,大晚上都不让人消停。我看他脸色不比你好多少,估计又是熬大夜了。” 离开餐厅已近十点,其他人喝得都不少。 人到中年,精力不比年轻那会儿能折腾,大家聚在门口简单告别,谁也没提下半场。 方浩宇今晚没喝酒,还是他自己开车。路上,他忍不住八卦:“你俩后来聊啥了?” “没什么。”程陆惟闭眼说。 “不应该啊,大老远跑过来就为点杯杨枝甘露?找虐啊?”方浩宇贼心不死,心想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冲你来的。 程陆惟没应声,头突然疼得厉害,他撑着窗户揉按太阳穴,眉心皱得很深。 算起来,律师这行的忙碌程度不亚于医生。 加上这几年程陆惟主导的项目多,出差频率高,经常在各个时区奔波。 久而久之就有了偏头痛的毛病。 方浩宇没等到回应,转头一看才发现不对劲:“怎么回事,又头疼?你这样能行吗,要不先改签?” “晚上睡一觉就好了,不碍事。”程陆惟压着嗓子,“离职交接的手续比较多,早点走完流程,也好早点接手同晖的案子。” 尽管对外还没有宣布,但工作变动的事,方浩宇还是知道的。看程陆惟状态确实不好,他也收了八卦的心思,“还有一段路,要不你先眯会儿,我给你放点音乐缓缓?” 程陆惟轻嗯一声。 方浩宇打开车载音响,片刻后,温柔沉缓的音乐从周围流淌出来。 放的是张国荣的老歌。 熟悉的旋律让程陆惟放松下来,嘴角也噙上笑意,“你的爱好倒是一点没变。” “那是当然,你别忘了,我当年还是北城影迷会的副会长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这事儿,方浩宇依旧是一脸骄傲,“再说这些老歌可不过时,常听常新。” 作为80末出生的那代人,他们实打实是在港乐和港剧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 尤其方浩宇,自小学开始就是张国荣的铁杆粉丝,从签名海报、磁带影碟到演唱会的票根,足足收藏了两大箱,其中大部分后来都变成了有市无价的绝版。 专辑里的歌从《春夏秋冬》放到《当年情》。 当年的张国荣还尚在人世。 当年的他们亦不懂世事无常。 而今,当年早已不复当年。 程陆惟缓缓睁眼。 街灯流转,霓虹和夜色漫进车厢,程陆惟望着窗外发呆,心中恫然一瞬,忽然就懂了那句—— 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作者有话要说】 无第三者,无前任,涉及后文暂不剧透。 以及可能会提到很多粤语歌。 第3章 钟烨来北城那年还不到八岁。 外婆杨淑华因为换灯泡摔倒扭伤了腰,需要卧床休养,暂时把他送到北城借读。 那天是个大晴天,周四,钟鸿川在医院忙着做手术,送他来的邻居阿姨赶着回去,连人带包袱把他丢在大门口,匆匆忙忙就走了。 十月末,小院儿里的爬山虎开始掉叶。 程陆惟傍晚放学回到家,阴凉的楼梯口坐着一个陌生小孩儿,双手抱着书包,细胳膊细腿儿的,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短袖下方的手腕已经被毒蚊子叮出好几个大包。 “你就是钟医生家的小孩儿吧?” 钟烨抬头,望向台阶下方的程陆惟。 下午学校有一场球赛,程陆惟还穿着球服,胸口印着大大的数字17。 他比钟烨年长近四岁,即将小学毕业,已近青春期的身姿修长挺拓,额头冒汗,眼睫微垂,耳朵里在听歌,银色耳机线从两侧蜿蜒下来,连接着校服裤兜里最新款的随身听。 夕阳余晖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色轮廓。 这是钟烨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渝州。 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院落,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茫然无所适从,面对程陆惟也有些偎生,只愣愣地点头,也没说话。 程陆惟摘下一侧耳机,又问:“叫什么名字?” “钟烨。”不再是个疑问句,钟烨只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小孩儿的软糯。 “我叫程陆惟,”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收起来,程陆惟指向楼上,“你爸可能没那么快回来,要不先去我家等吧,屋里没那么多蚊子。”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钟烨摇了摇头。 “还挺倔,”程陆惟笑笑,“行,那你蹲累了自己上来。” 说完拎起滑板,三步并一步跨上楼,路过时楼梯口隐隐有风吹过,留下一阵清新的皂角香。钟烨偏着头,余光跟过去,直至程陆惟开门进屋才收回眼。 秋蚊子太毒,不过半天功夫,钟烨的胳膊腿上就被叮满了,打眼看去全是高低起伏红肿的小山丘。 钟烨不耐痒,忍不住用指甲盖去抠,一个蚊子包横竖两下,无聊地抠出一排排十字。 落日西沉,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叫他。 “喂,倔小孩儿,”钟烨寻着声音的方向往上看,程陆惟从二楼窗台探出头冲他招手,“你爸电话。” 第4页 钟烨于是不得不拎着书包起身。 那是钟烨第一次走进程家,屋里的装修风格和老家差不多,墙面漆分蓝白色,上面贴着日历和钟烨叫不出名字的明星海报。电视在沙发正对面,长虹最新款,盖着碎花防尘罩,尺寸比尤嘉他们家的大一些,底下还放着影片机。 “愣着干什么,”程陆惟把听筒递给他,“给。” 钟烨从门口挪过去,拿起电话,耳边随后落进钟鸿川累到沙哑的声音:“抱歉小烨,医院太忙了,爸爸可能暂时走不开,你先在程叔叔家呆会儿好吗?” 那头闹哄哄的,钟烨一手拽着电话线,还没应声,背景音里有人叫了声钟主任。 电话紧接着就被匆匆挂断。 程陆惟进去洗了把脸,出来时钟烨已经将听筒扣回底座,板正地立在墙边,耷着头,看起来像在罚站。 “这么快就聊完了?”手没擦干,程陆惟轻甩两下,水珠落了几滴到钟烨脸上,冰凉地晕开。 钟烨低头嗯一声,“他说走不开。” “正常,医生都这样,你先在这儿待着吧。” 话说一半,程陆惟瞧见他手臂上一排十字,于是开着玩笑,从抽屉里翻出花露水,“擦点这个吧,小院儿的蚊子挑人,最爱咬的就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新鲜小孩儿。” 钟烨愣愣地接在手里,小声道:“谢谢。” “还挺客气,”程陆惟有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南方小孩儿似乎连发丝都是软的。 “你叫钟烨是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叶子了,擦完随便坐,柜子里的零食想吃什么就拿,不用客气。” 那天直到晚上十点,钟鸿川才从医院赶回来。 出生至今,父子俩仅在春节里见过几次,以往只靠电话沟通,面对面生疏得堪比陌生人。 钟烨来北城呆不久,全身上下只有书包和一个旅行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厚厚的字帖跟作业本。 楼上楼下邻居多年,钟鸿川跟程陆惟父母寒暄了两句,道完谢,之后拎着包带钟烨下楼。 小院儿的房屋除了朝向不同,内部格局都一样。 父子俩住一楼,钟烨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进了屋下意识往墙上看,毫无意外发现一张林心婕的遗像。 不过照片和老家的不太一样,应该是林心婕<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照的。 钟鸿川推开卧室门:“这是你的房间,以后晚上回来你就去楼上陆姨家吃饭,学校那边爸爸也安排好了,明天先跟你陆惟哥一起去报道,他会带你去见老师。” 那时的钟鸿川正处于职业上升期,除了临床,还要监管教学和行政工作,长期夜班白班轮轴转,忙起来根本无暇分身,只能把钟烨半托付给程家。 “抱歉小烨,”他半蹲下来,疲惫的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爸爸这段时间工作忙,平时就只能靠你自己照顾自己了。” 爸爸两个字,钟烨始终叫不习惯。 何况当爹的连送孩子去趟学校的时间都没有,即便不意外,心底也难免有些失望。 钟烨抿抿唇,欲言又止,“那你不在家住吗?” “最近夜班比较多,不能经常回来,”钟鸿川一手握着他的胳膊,另只手摸摸他的头,“你自己一个人会害怕吗?” 钟烨摇头。 大概是真的忙,几句话的功夫,医院那边再次打来电话,钟鸿川回复了几句,越说表情越严肃,最后沉声道:“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钟烨麻木地收回眼。 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身上腻着股泡面发酵的味儿,临走前,钟鸿川怕他不会用热水,特意手把手教了一遍才安心离开。 这一晚钟烨睡得并不熟,有点认床,第二天天刚亮就醒了。程陆惟下楼的时候,自己都还没睡醒,钟烨已经背着书包不声不响地等在楼梯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程陆惟哈欠打到一半,看到他还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你几点起的?” “六点。”钟烨老实回答。 “不用这么早,”程陆惟对他说,“昨天忘记跟你说了,以后七点出门就行,要是睡晚了也没关系,我下楼的时候会叫你。” 钟烨嗯一声,没说自己没睡好,也没说杨淑华要求他必须六点半起床,而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以后早上都多出半小时的话,那他应该可以再多写两页数学题再出门。 学校有点远,程陆惟推出自行车,单脚撑在地面,冲钟烨指了指后座:“上来吧,我载你。” “哦。”钟烨踩着后杠坐上去。 北方的空气不如南方通透,晨间不见阳光,还总有一层厚厚的雾弥漫四周。 自行车一路骑出小院儿,钟烨拽着程陆惟被风吹得鼓起的校服衣角,不敢太靠近,红灯时一个急刹才猛得扑上去。 等待间隙,程陆惟从书包里掏出昨天那台随身听,解开耳机线,扭头问:“要听吗?” 钟烨点点头,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老式播放器音质都带点颗粒质感,程陆惟插好磁带,按下播放键,里面最先出现的是一段古筝。 起初钟烨以为程陆惟和老大爷一样喜欢听戏曲。直到前奏过去,旋律放缓,歌词里唱着‘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钟烨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首粤语歌。 “能听懂吗?”程陆惟问他。 从小生活在西南地区,钟烨并不懂粤语,只能老实说:“不懂,是谁唱的啊?” 红灯转绿,程陆惟踩动自行车,声音呼啸在风里,“张国荣,好听吗?” “好听,”钟烨小心翼翼抓着衣角,由衷评价道,“旋律很好听,是你喜欢的歌手吗?” “还好吧,方浩宇比较喜欢,这盘磁带是他的。”程陆惟反手捞起他胳膊,环住自己的腰,“不用怕,抓紧我,学校比较远,你数着,等这面都放完我们就到了。” 磁带一面是七首歌,一首歌平均四分十三秒,所以从小院儿到学校大概要半小时。 就这样,钟烨开始了他短暂的借读生活。 因为呆不了多久,班主任对他的态度也很敷衍,早读课上简单地让钟烨介绍了一下自己,之后就把他塞到了教室后排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位置。 连班上的同学也不怎么把他当回事。 钟烨倒是无所谓,也不打算在这里教朋友,除了北方课业教得比较快以外,他几乎都能适应。 钟鸿川也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忙碌,很少回家,就算回也基本是在周末或者深夜。 好在陆文慧和程肃峵都是好相处的长辈,平日里对钟烨总是嘘寒问暖,照顾有加,钟烨每天跟着程陆惟上下学,晚饭后就在程陆惟家写作业,渐渐地也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 方浩宇是在周末出现的。 在那个还没彻底步入信息化的年代,电脑和手机还不普及,闲暇的娱乐项目也有限,每晚的新闻联播结束,大人小孩最常见的活动就是凑在一起看看电视。 方浩宇是程陆惟发小,两人一起长大,也是同班同学。 当时翡翠台正在重播94版《射雕英雄传》,方浩宇是金庸迷,尤其钟爱蓉妹妹,偏偏家里的电视被他老妈占着,翻来覆去地放《还珠格格》。 方浩宇没办法,只能往程陆惟家跑。 头回见钟烨,方浩宇就挺稀罕,程陆惟让钟烨叫人,他就老老实实地喊:“浩宇哥。” “诶,还叫我哥呢,”方浩宇听得美滋滋。那年代实行计划生育,他也没个兄弟姐妹,好不容易听到一声哥,脸都快笑烂了,“这谁家小孩儿,长这么好看?” 程陆惟:“楼下钟叔家的,以前跟外婆生活在南方。” 方浩宇‘啊’一声,“难怪呢,这脸可比咱班女生还水灵,南方小孩儿就是好看哈。” 不仅脸生得白白净净,性子也乖。 任凭电视剧演到哪里,钟烨始终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只顾认认真真写作业,眼神都不往边上瞟一下。 趁人上厕所的功夫,方浩宇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瞥了眼摊开的作业本。 “嚯,”方浩宇拿起来,惊叹一声,“字儿也好看,这练得什么字体啊,能拿去比赛了吧?” 程陆惟从冰箱里拿出汽水,随手丢给他一瓶:“瘦金体,别一脸没见识的样儿,好歹你也上过书法班。” 方浩宇打着哈哈,“我那就是去交学费的。” 其实早在钟烨来的第二天,程陆惟就留意过他写的字。 从劲瘦的笔锋到舒展的结构,尽管只有几分形似,但无论是字迹,还是右手指节上那层厚实的茧,无一不是钟烨长年累月苦练的证明。 才不过八岁,钟烨所表现出来的自律已经远超同龄人。 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做题、练字,连老师不检查的作业也完成得一丝不苟。 生活上也是,刷牙洗脸、叠被洗衣,所有家务做得有模有样,甚至在程家吃完饭也会默不作声地将碗筷收拾干净。 第5页 陆文慧私下里对程肃峵感慨过好几回,说小孩子其实不必这么懂事,太懂事的孩子,心里往往藏着委屈。 无奈这小孩儿除了懂事,骨子里还有一股执拗。若不让他做点什么,他便无法心安理得地呆着。 夫妻俩劝不动,最后也只能由着他去。 方浩宇听完,啧啧称奇:“这不就是别人家孩子嘛,我妈要是能有这么个儿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射雕播完一集,电视里在插广告,方浩宇嗓门洪亮,程陆惟怕吵到钟烨,抬腿轻踹了他一脚:“小声点。”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线是穿插,过去会加*,345都是*; 程陆惟放的那首歌是张国荣的《沉默是金》,另外过去时间线基本以感情为主,有点贴孙耀威那首《爱的故事上集》,感兴趣的小主可以听听。 穿插歌曲的地方不会硬加,都是和剧情有关才写,有些正文里没写明确的,我就作话里提一下,介意的宝可以隐藏掉我说的话[彩虹屁] 第4章 其实,钟烨的借读生活并不平静。 转学生本就容易受排挤,班里当时有个作威作福,横行已久的小胖子叫蒋志伟,最爱欺负同学,尤其是外地人。 蒋志伟起初并没有注意到钟烨,他那会儿更多时候都在欺负班里的另一位插班生小眼镜。 如果说钟烨是性格孤僻,那小孩儿就是纯粹的内向,因为说话带着点明显的地方口音,回答问题总被大家取笑,久而久之连张口说话都很少。 蒋志伟那会儿可着人欺负,没事就逼对方代写作业,或者跑腿买零食。 小眼镜不从,他就把人堵在卫生间里扒衣服泼冷水。 这样的事,钟烨偶然撞见过一次。 蒋志伟当时已经走了,格子间里就剩小眼镜一个人,钟烨看到他的时候,他缩在地上浑身湿淋淋的,校服外套被泼洒了大片乌黑的墨汁,整个人狼狈不堪。 钟烨捡起地上的作业本,还把自己的外套换给他,问他用不用告诉老师。 小眼镜吃惯了哑巴亏,抖着身子连忙摇头。 深秋温度骤降,薄外套虽然换了但不顶风,何况里面贴身的T恤衫还是湿的。 语文课上,小眼镜脸上很快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高烧让他脑袋昏昏沉沉,坐在椅子上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 班主任以为他在打瞌睡,一个粉笔头砸过去,厉声把人叫起来罚站。 没过多久,身后‘咚’地一声。班主任吓一跳,这才觉出不对劲,不仅人烧得厉害,连衣服都是湿的。 “有人欺负同学是吗?”她厉声呵斥。 全班同学却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最后是钟烨举了手,站起身说:“是蒋志伟要拿他的钱,他不给,蒋志伟就把他的衣服脱了泡水。” 子弟小学里什么人都有,蒋志伟他爸就是个做工程起家的土老板,脾气火爆,因为这事被叫到学校挨批评觉得丢面子,当场对着蒋志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之后,小眼镜高烧差点转肺炎请了一周假。 返校那天,他追上钟烨,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还专门提醒他:“你以后得小心点,蒋志伟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钟烨并不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放学时间,两人一起往校门方向走,小眼镜跟在旁边继续说:“其实也没关系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去哪儿?”钟烨没太听懂,偏头看他。 “去南方,我爸妈在沿海那边做外贸生意,他们已经帮我办好了转学。” 所以忍一忍就过去了,小眼镜的意思是这个。 但不可否认的是,钟烨的挺身而出还是让他很高兴。毕竟他到北城一年多,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他打抱不平。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小眼镜双手拽着书包,忽然鼻子一酸:“谢谢你钟烨,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如果以后我们还能遇到的话,希望你还记得我。” 钟烨被唯一两个字打动,看着他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教室里的喧嚣依旧。除了钟烨,无人察觉靠窗那里的位子已然空出一个。 也是在这个时候,钟烨意识到,原来离别可以如此突然,突然到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 小眼镜走后,蒋志伟怀恨在心,很快便将霸凌的方式如法炮制用在了钟烨身上。 之后的那段时间,钟烨的日子开始不太好过,他的作业本常常被人无端撕烂,课本内页也被人故意抹上了强力胶,每天早上的桌洞里还有别人吃剩的垃圾和塑料袋。 有天晚上,程陆惟发现他在客厅里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课本,还有些奇怪。 “书怎么坏了?”程陆惟走过去随手一翻,发现钟烨书包里的所有课本几乎都有被撕过的痕迹,眉头当即皱起来,“怎么回事,班里有人欺负你吗?” 尽管这已经是明摆的事实,但空口无凭,钟烨的家教不允许他随意污蔑别人。 “没有,”他将皱成一团的书页撑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不小心撕坏的。” 程陆惟垂着眸,表情严肃地看他一眼,没在多问,转身进屋把自己以前的课本找了出来:“粘不好就算了,先用我的。” 程陆惟的课本都包了封皮,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内页干净如新,翻开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味。 钟烨有些犹豫,仰起脸问:“那我能在里面写字吗?” 他上课很认真,有记笔记的习惯。程陆惟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更不喜欢有人在上面留字,以往方浩宇想借都得软磨硬泡求半天,换成钟烨他倒是毫不在意。 “当然可以,想写什么你随便写。” 小院儿掉落的银杏送走一整个秋,这样的日子也延伸到了秋天结束。 蒋志伟慢慢发现,普通的小打小闹根本没被钟烨放在眼里。钟烨不是软柿子,并不像小眼镜那么好欺负。 甚至后来发展到前一天钟烨课桌里有什么,他第二天课桌里就会出现什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从没被如此直白挑衅过的蒋志伟自然沉不住气,课间休息,他把钟烨堵在僻静的走廊角落,假意威胁:“要么你跟我道歉,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钟烨平静看向他的脸,反问道:“你撕我的书,我为什么要跟你道歉?” “那是你活该。”蒋志伟不打自招,顺着钟烨的话就吼了出来,根本没过脑子。 上课铃响,班主任的身影闪过楼梯口,钟烨立刻抬高音量:“老师,蒋志伟刚才承认我的书是他撕的。” “是你吗,蒋志伟?”班主任调头走过来。 “我……”蒋志伟当即气得咬牙切齿。 事实上,钟烨并不在乎蒋志伟所谓的威胁。 <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生活哪里都一样,他在渝州时也遇到过跟蒋志伟差不多的,爱欺负同学的男生,无一例外全都是些纸老虎,只要不躲不露怯,对方就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 钟烨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他还太小,错估了蛰伏人性底层的恶,也错估了自己处理极端事故的能力。 十一月,北城刮起寒风,落叶都掉光了,校园里只剩光秃秃的树干。程陆惟那天被教导主任留下来参加竞赛辅导,于是提前叮嘱钟烨坐公交回家,还塞给他十块零钱。 钟烨站在班级门口摇头没要,说自己有。 程陆惟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勉强,话带到就赶去了办公室。 校门口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趟,钟烨下课的时候天色泛着清灰,时间还早。 那会儿学校后门毗邻着一条夜市,倒买倒卖的小商贩挤在里面扎堆吆喝,兜售点沿海地区才有的稀罕物。 钟烨昨晚就跟老板约好了要过去,还特意叮嘱对方要把他买的东西包装成礼物的样子。 不凑巧的是,拿到东西没多久,钟烨就被蒋志伟堵了。甚至不是一个人,蒋志伟还叫了几个流里流气的街头小混混。 为首那人染着一头非主流红发,嘴里嚼着口香糖,伸手猛地抓住钟烨衣领,用力把钟烨往墙上一掼:“听说你很狂啊小同学,居然敢欺负我弟弟?” 钟烨后背磕到骨头,疼得皱起眉,“是你弟欺负人。” “哟,还挺有脾气,我弟能欺负你,但你不能欺负我弟,懂吗?”红毛拍拍他的脸,见钟烨紧紧护着书包,眼睛瞬间一亮,“这么宝贝,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夜市周围的地形很复杂,全是七拐八绕光线昏暗的小巷子,周围很少有人来。 红毛使劲儿去拽,钟烨不肯给,他便冲身旁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上前拉住钟烨的胳膊。 钟烨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书包也被抢了过去。 拉开拉链,红毛本以为里面有钱,撕开包装没想到居然是盘破磁带,“就这破玩意儿也用包这么严实?” 第6页 说着就将磁带连同包装盒一并丢到地上,还愤愤地踩了两脚。 新买的东西被人糟蹋,钟烨挣脱束缚冲上去要捡,混乱中咬了红毛一口。 “靠,”红毛吃痛地嚎叫一声,指着钟烨,“今天要是不让你长点教训,就当我白在这片儿混了!” 被激怒的瞬间,他掏出兜里的美工刀,呲拉一声推开刀片,眼见着就要冲钟烨过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牢牢截住了红毛的手腕。 “你动他一个试试。”程陆惟嗓音冷得像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蒋志伟早没影儿了,剩下的这帮跟班也就十来岁,全都是狐假虎威,看到高出自己一截的程陆惟根本不敢动。 “疼疼疼,”没人帮忙,红毛手腕又吃劲儿,疼得龇牙咧嘴开始认怂,“算我错了,我认错大哥。” 程陆惟这才甩开他的手,厉声道:“滚,别让我再看见第二次。” 等那几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口,程陆惟捂着被刀划伤的手转向钟烨,掰着肩膀前后左右依次检查了一遍:“怎么样叶子,你没事吧,伤到哪儿没?” 钟烨摇摇头,赶紧把磁带捡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方浩宇前后背着两个人的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原本少年老成的程陆惟没绷住,心里一阵后怕,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我让你放学就回家,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程陆惟性格温和,在今天之前钟烨还从没见他发过火,顿时吓得一哆嗦。 “是他们先抢我的东西——”他试图解释,出口声音不自觉带着点儿委屈。 程陆惟手上力道没收住,碰到钟烨胳膊,那盘磁带又一次“啪嗒”掉在地上,“几块钱的东西,他们要你不会给吗?你知不知道刚才到底有多危险?我要是晚来一步,刀就冲你脖子去了!” 钟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抬起手背抹了下脸,肩膀都在抽抽,最后憋着气往外跑。 程陆惟没去追,他低头看眼手上的那道伤口,划得不算深,但还在流血,只能用校服袖子随意缠两圈凑合。 “陆惟,你可能误会他了。”方浩宇把沾了泥灰的磁带捡起来,仔细看了看,递给程陆惟,“这东西我猜是叶子想买给你的。” 程陆惟疑惑地抬起眉。 方浩宇解释:“就前两天,叶子来问我你什么时候过生日,我说你生日已经过了。他就问你喜欢什么,我说你喜欢听陈百强。而且你看这盘磁带上面好像还有签名。” 程陆惟皱起眉。 磁带封面上确实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可关注点明星八卦的都知道这玩意儿百分百是假的,陈百强早几年就去世了,哪儿还能有签名。 不用想也知道钟烨肯定是被老板骗了。 “我估计不便宜,至少好几百吧。” 拿伪造的签名糊弄小孩儿,要价肯定不低。 在那个一碗面才一块五的年代,几百块对他们来说绝对是笔巨款,方浩宇小声嘟囔,“你说他一小孩儿,哪儿来那么多钱?”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的叶子和后来的叶子很不一样。 ps:执手里有关于叶子的亲情线,贴一下大概的章节【20,26,84,93,94】 第5章 进入严冬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程陆惟早上被暖气热醒,推开窗户,正巧望见钟烨背着书包出门。 北城那年冬天格外地冷,雪还没下,阴冷的风已经开始没完没了地刮。 陆文慧弄好早餐过来敲门,还有些奇怪:“怎么小烨已经走了,你今天不骑车带他吗?” “不了,”直到影子消失在拐角,程陆惟关上窗,翻身下床,“天太冷了,让他去坐车吧。” 陆文慧不疑有他,唠叨着往外走,“也是,自行车哪扛得住这种天气,还是坐车暖和点。” 学校后巷的意外过后,两人莫名陷入了冷战。 钟烨赌气般不再坐程陆惟的自行车,开始每天掐着点去挤公交。程陆惟也不惯着,任由他去。 如此心照不宣的僵持持续了好几天。 期间方浩宇到程家串门,发现这两人完全不交流,好几次眼看钟烨偷偷瞟向程陆惟,摆明是借口想说点什么示好,下一秒就在程陆惟冷淡的态度中黯然把头缩了回去。 电视播完,两人在房间里玩游戏,方浩宇忍不住问:“你还跟叶子生气呢?不是都知道他买磁带是为了你吗?” 那天他俩回到夜市,可惜摆摊的老板捞了票大的,已经跑没影了。 钱没要回来,好在外壳坏了,磁带倒是能用,方浩宇当时还想借来听两天,程陆惟都没给。 “一码归一码,如果不让他长点记性,下次他还会这样,毕竟我不可能每次都及时出现。”程陆惟手柄按得飞快,一套连招打下去快速终结战斗。 方浩宇点点头:“说得也是。” 因为替钟烨挡那一下,程陆惟手背上留了道半指长的疤,至今未消。校医室替他包扎的医生都说,好在他运气好,但凡再深半公分,割断的恐怕就是肌腱。 方浩宇当时听完一身冷汗,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其实我感觉你对叶子挺不一样的,叫你哥的小屁孩儿那么多,别人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大概是眼缘吧,”程陆惟并不否认这一点。 小卧室的门虚掩着,游戏中途,程陆惟转头看眼客厅里的钟烨,眼神暗了暗,“如果他能出生的话,应该比叶子大不了多少。” 方浩宇知道这个‘他’指的是什么——程陆惟并不是陆文慧和程肃峵亲生,三岁那年,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亲生父母。当时程陆惟的母亲临近生产,一家四口只有他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侥幸生还。 这件事方浩宇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打算就这么冷下去?”方浩宇有点不落忍,见程陆惟态度有所松动,好心劝道,“我看叶子也挺可怜的,小孩儿都这样,你差不多得了。” 程陆惟沉默片刻,说:“回头我问问他生日什么时候。” 方浩宇松口气,笑着用胳膊肘杵他,“怎么,你也打算送他礼物?他不是说不过生日吗?” “不过生日?为什么不过?”程陆惟转过头,眼神里透着疑惑。 “是啊,”方浩宇挠挠头,对他的反应还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就上次他问我你生日的时候自己说的。” 南方人不耐寒,钟烨有长冻疮的习惯,固定的几个位置年年发作,今年也不例外,左耳耳廓、右手食指和小指的指节全都肿了起来,暖气一烘便痒得钻心。 放学路上,钟烨埋着头,不停揉搓着手指关节。 “别挠,挠破了更麻烦,”程陆惟不知何时跟上来,递给他一管药膏,“擦点这个。” 钟烨抿着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表面上不说话,但这小半月,程陆惟一直都不远不近地跟着钟烨,担心红毛会再找他麻烦。 以往程陆惟都骑车,今天却两手空空,到了公交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开。 钟烨嘴唇动了动,忍不住问:“你今天不骑车吗?” “链条坏了,今天陪你一起坐公交。”程陆惟说。 天色阴霾,云层也逐渐变厚,看不出是憋着一场雨还是雪。 等半天车也没来,旁边摆摊的阿姨好心问了一句,指着站牌说:“你俩学生都不认字啊,3路车停运了咧。” 钟烨茫然地“啊”一声。 线路调整,程陆惟看着上面贴的停运公告,说:“没事,我们坐11路车到中央广场也能转。” 11路车走市中心线,车少人多,两人好不容易挤上去,钟烨卡在缝隙中无法呼吸,被程陆惟拽到身前才勉强喘口气。 中转站半小时才能到,程陆惟取出包里的随身听,照例匀了一只耳机给钟烨:“要听吗?” 钟烨被车晃得眼晕,点点头。 以前骑车,程陆惟放的大多是张国荣或者谭咏麟,时间一久,钟烨不仅能记住声音,偶尔还能跟着旋律哼唱两句。 不过今天的歌他不熟,也没有听过。 “是你买的那盘磁带。”程陆惟在他耳边说。 原来这个人就是陈百强,钟烨惊讶地抬头,程陆惟垂眼冲他笑笑,“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耳朵里唱着‘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粤语太难,钟烨依旧听不懂歌词,只觉得唱歌的人嗓音清澈,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两人身高相差近四十公分,程陆惟垂眼就能看见钟烨头顶两个相邻的发旋。 程陆惟笑笑,忽然想起老一辈人常说,一旋精,二旋拧,倒也未必毫无道理。 除了发顶,两侧耳朵也很薄,左边长了冻疮,肿起一块小鼓包,红红的,还能看到上面细细的绒毛。 第7页 程陆惟没忍住,伸手捏了两下,掌心随后松松落在钟烨肩膀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他说。 钟烨第一反应是想问叫什么名字,前排司机突然猛踩急刹,车厢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钟烨没抓稳,被程陆惟薅住胳膊才勉强站住。 面对面调换了下位置,程陆惟低声叫他:“叶子。” 钟烨仰起脸。 程陆惟顿了顿,说:“上次的事,哥跟你道个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随便冲你发脾气。” 不再生气的程陆惟,连眼神都是温柔的,钟烨喉咙哽了哽,含着鼻音说没事。 “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遇到危险不可以犯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的安危更重要,知道吗?” 原则上的问题,程陆惟毫不退让,连表情都是严肃的。 钟烨讷讷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行,”程陆惟笑笑,再次揉乱他的头发:“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不过下不为例,以后花钱的礼物我都不会收。” “可是不花钱的礼物你会喜欢吗?”钟烨反问。 “当然,用心的礼物我都喜欢。” 车上广播提示中央广场即将到站,钟烨从车上下来,发现天上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惊喜地伸出手:“是下雪了吗?” “嗯,以前看过雪吗?”程陆惟跟在他身后问。 雪不大,柳絮一样飘下来,触到皮肤就融成了水。 “没有,”钟烨摇头,“渝州从来不下雪,我以前就只见过冰雹。” 说这话时,钟烨的眼睛亮亮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点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稚趣和天真。 来北城这么久,这还是程陆惟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钟烨的开心,他在这笑容里不自觉地晃了下神:“喜欢看雪的话,我们直接走回去吧。” 风刮得厉害,顺着领口就往里灌,钟烨缩着脖子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也就几站路。” 说话间,程陆惟从书包里拿出毛线三件套,“这些都是陆老师以前织的,里面加了鸭绒戴着暖和,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正好拿给你。” 他边说边摸摸钟烨耳尖,触手已是一片冰凉,于是拢起双手呵了口热气,再捂住钟烨耳朵。 直到感觉有点温度了才把帽子给他戴上。 “怎么样,还冷吗?” “不冷。”钟烨嘴巴都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程陆惟抬着他的下巴认真地看了看,“嗯,还行,尺寸刚刚好,戴上应该就不容易长冻疮了。” 余光里钟烨脚上还穿着运动鞋,程陆惟低下眼:“这么冷,怎么没穿棉鞋?” 钟烨不敢说自己用买棉鞋的钱买了磁带,心虚地往后缩两步:“穿不习惯。” “雪化了路滑,你这鞋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程陆惟转身蹲下,勾着膝盖把人背到肩上。 可能是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吹进了眼里,钟烨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疼,喉咙也是哽的。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 钟烨将手环在程陆惟胸前,溢出一声:“嗯?” “为什么不过生日啊?” 趴在背上的身体明显一僵,片刻后才开口:“外婆说,她就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毫无预兆地,程陆惟被‘死’这个字击中,连脚步都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她,指的自然是林心婕。 程陆惟记得,陆文慧曾经说过,钟烨母亲是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 母亲失去聪慧的女儿,丈夫失去深爱的妻子,从出生那天起,钟烨的生日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无人提起,更遑论庆贺。 “没关系,”程陆惟于是说,“以后生日,陆惟哥给你过。” 钟烨不敢相信,腰都挺直了:“我也可以过生日吗?” 是比以往从程陆惟手里接过耳机,或者接过课本时更惊讶的语气,连期待都带着小心翼翼。 好像不可以也没关系。 程陆惟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他无法改变林心婕去世的事实,也无法欺骗钟烨,他的出生应该被庆贺。 因为习惯了被忽略。 八岁的钟烨其实拥有的很少,实在匮乏。 他不被期待,也不被偏爱。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套固定运行的法则,得到多少就意味着要等价付出多少。 所以八岁的钟烨,并不知道礼物代表的是心意,而心意可以不用金钱衡量。 他也不知道,每个小孩儿都有过生日的权利。 生日背后所代表的也不是亏欠,不是原罪。 “当然可以。”雪越下越大,他忽地叫了一声钟烨的名字,“钟烨。” 不是叶子,是钟烨。 程陆惟踩着湿哒哒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坚定,每一步都能听见咔嚓的响声。 “也会有人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见到你而开心,比如你耗子哥,你陆姨和程叔,还有我。” 除了程陆惟,从未有人对钟烨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说,“你的到来本身就值得被纪念。” 钟烨怔怔地眨眼,随后沉下身,趴在程陆惟的肩上,脸贴着程陆惟最外层的羽绒服。 上面有融化的水,冰冰凉凉的。 但他手和耳朵都被毛茸茸地包裹着,并不觉得冷。 程陆惟说这些都是陆文慧织的。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围巾贴近鼻尖,有一种洗衣粉留下的很淡的清香味。 钟烨贪恋此刻全部的美好,声音不舍地低下去: “可是来不及了,我就要走了。” 程陆惟愣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不久前杨淑华打来电话,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要钟烨尽快返回渝州。 也是因为这样,钟烨才会想要送他临别礼物。 “没关系,”程陆惟听了心里发酸,“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和母亲忌日无关,且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一天,钟烨很难不心动:“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陆惟对他说,“这是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后每年初雪,陆惟哥都给你过生日。” 后来的很多年,钟烨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程陆惟背着他走过漫漫长街,伴随中央广场悠远的钟鸣,程陆惟低沉的嗓音如梦似幻,犹然在耳。 却连同流逝的记忆,全都飘散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要说】 程陆惟最爱的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这也是他的人生歌曲。 后面三章是现实线。 第6章 离开粤和轩,钟烨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去景天和府。 赵晋提前收到消息,等在大厅,见钟烨出现便立马迎上去,脸上带着惯有的世故和圆滑:“我说钟主任你可算来了,今天请的可是医管处的高处长,张副院说你们认识。” 钟烨大步流星往里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晋口中的这位高处长,全名叫高文渊,曾是钟鸿川的得意门生,原本在宁安市医院神内科任职,后来临床转行政,一路高升。 八院这次的三甲复审他就是负责人之一。 算起来,高文渊还是于冬冬的同门师兄。 钟烨下午临阵脱逃,拜托于冬冬去救场,进去时屋里气氛正酣,高文渊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年在钟鸿川手下闹出的笑话。 钟烨从容入座,率先举杯道歉:“抱歉高叔叔,医院那边有点事,来晚了。” “医生都这样,不碍事,”高文渊摆手示意无妨。 他一生最敬重自己的恩师,往年每逢春节必定登门拜访,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何况医生的工作性质,他比谁都清楚。 借着包厢顶灯明亮的光线,高文渊仔细端详钟烨片刻,拍拍他的胳膊:“不过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又瘦了许多,还是要劳逸结合啊,别仗着年轻不顾身体。” 钟烨仰头喝下杯里的酒,笑笑:“叔叔说的是。” 来得晚自然是要罚酒的,医疗系统也讲究任人唯亲,席间还有几位监管部门的领导,高文渊有意引荐,钟烨自是躲不过要挨个敬酒应酬。 散席时已近凌晨,众人都带着七八分醉意。 于冬冬还算清醒,钟烨就不行了,还没出餐厅就吐了一回。张明山虽然对他迟到的事颇有微词,好在饭桌上相谈甚欢,结果还不错,便没再计较。 知道他俩关系好,临走前,张明山特意交待于冬冬把人送回去。 于冬冬点头哈腰送完各路领导,之后扶着钟烨艰难地把人塞进出租,拖回家。 夜深人静,小院儿的屋里空空荡荡,于冬冬架着半醉不醒的钟烨进门,打开灯,一只白肚狸花猫伸着懒腰从玄关柜子上跳下来,摇摇尾巴,喵喵喵地冲他叫唤。 第8页 这只钟烨养的猫名叫十七,体型圆润,毛发蓬松,性格还算亲人,对于冬冬也不陌生。 许是饿急了,于冬冬刚把钟烨放到卧室床上,十七就跟过来,脑袋亲昵地蹭他裤脚。 “你爹两天没回了吧,碗里还有粮吗?”于冬冬回到客厅,扫眼角落空荡荡的猫碗,从柜子取出罐头打开,顺便把猫粮也满上。 伺候完小的,还得照顾大的。 回到卧室,发现钟烨已经从侧躺变成平躺,领带解了,领口微微敞着,一只手搭在蹙起的眉间,沉缓的呼吸还散着浓重的酒气。 知道钟烨没睡着,也知道钟烨今天是存心买醉。 每次程陆惟回来露个脸就像是给他续命似的,于冬冬心直口快,嘲讽道:“看一眼也值当你高兴。” 钟烨睁开眼,答非所问说:“他还会回来的。” 是很笃定的语气,白皙的眼尾漫着潮红,醉意还氤氲在眼底。于冬冬低头瞧他,怔了怔,脑海里闪过钟烨很多年前的样子,忽然一阵急火攻心。 “然后呢?他是没跟梁昕娅在一起,还是不会再丢下你一走了之?你是不是忘了大学那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喜欢这个人会要命!” 钟烨手指微蜷,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于冬冬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砰’地一声放下手里的蜂蜜水,准备离开,身后人蓦地开口:“可是不喜欢会更要命。” 于冬冬停在门口,静了半晌道:“无药可救。” 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困意和黑暗同时袭来,钟烨渐渐陷入昏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还是被外衣口袋不断震动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以为是医院有急事,钟烨来电显示都没看,迅速按下接听:“喂。” 那头先传来重重两声咳嗽,接着是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小烨啊?” 钟烨皱着眉睁眼,嗓子因宿醉而低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宋明远在那边又咳了几声,呼吸沉重,带着病态的虚弱,“就是最近心口发闷,今天正好去东院检查,想着顺道看看你。” 钟烨沉默片刻。 外面是个大晴天,床头靠近窗户,接近晌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到眼睛上,带着微微的刺痛。 左右躲不过,他抬手覆住眼皮,简短回道:“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过去。” 东院是八院的老院区,住院部正对医大南湖,主要以特需门诊和国际医疗部为主,钟烨偶尔也会到这边出诊,医生护士对他也都不陌生。 宋明远这些年心脏不太好,慢性心衰,不可逆但整体可控。 关于他的事,外界传言很多。医大药学院出身,赶上九十年代如火如荼的创业浪潮赚得第一桶金,再到后来一手创办同晖制药,生意越做越大。 到公司上市前,宋明远已经积累下百亿身家。 秦主任是宋明远的主治医生,刚查完房就在走廊遇见钟烨,两人顺道简单聊了一下病情:“早上送来的,有点低氧血症,其他倒没什么大问题,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再看看。” “嗯,”钟烨低应一声,“辛苦了。” 宋明远的病房在五楼,公司高管和宋家几位远房亲戚乌压压挤在走廊,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钟烨懒得上去凑热闹,顺路在护士站喝了杯水,之后转身去了趟洗手间。 特需病房的患者不多,同层的卫生间也少有人使用,空旷得连说话都自带回响。 大内科两位新来的医生在外间洗手,其中一人四下张望,见无人便压低声音:“诶,你听说那位宋总和钟主任的关系了吗?” “这有谁不知道,不就是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嘛,早传开了,连八卦新闻和公众号都在写。” 对方嘶一声,“有些人命就是好,前脚才走了一个当院长的爹,转头又来了个有钱的爸,难怪院里要单独给他一个副高名额呢,谁能有人家这背景。” “这话在外面可不兴说,回头传到他耳朵里,咱俩都不好过。” 谈话声随着水流声戛然而止。 钟烨走出隔间,垂眸洗下了下手。 回到病房,外面的人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宋明远的儿子宋忆疏和伺候他起居生活的叶丽萍。 宋明远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不少,传闻当初宋忆疏的母亲之所以抑郁成疾,跳楼轻生,正是因为宋明远与这位分管公司财务的叶丽萍暗通款曲,悄悄生下一对儿女导致的。 可惜俩小的显然没能继承当妈的野心。 儿子宋锦宗好赌成性,女儿宋锦岚头脑简单,都不太招宋明远待见,至今连族谱都没入。 钟烨在门口遇到宋忆疏。 和叶丽萍那对私生子相比,宋忆疏倒是眉清目秀,衣着打扮也规矩很多,可惜从小身体孱弱,面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就病恹恹的,不像能活得长的样子。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谁都没说话,像平行线般漠然擦肩。 门是半掩的,钟烨顺手推开。 叶丽萍正在削水果,见他进来立即起身,“小烨来啦?你爸都等你半天了,刚才还念叨你是不是工作太忙,路上耽搁了。” 叶丽萍保养得宜,铺满浓妆的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容,眼底藏的却是精明的算计。 钟烨对她的殷勤视若无睹,淡淡应了声,绕到床尾拿起病程记录,“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秦主任已经替你调整了用药,明天应该会好一点。” “没事,有你在,我放心。”宋明远靠在床头,说话有气无力,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 心衰导致的呼吸困难很常见,宋明远已经是心衰末期,嘴唇发绀,腿部也有些浮肿。 因为同时患有肺动脉高压,宋明远无法进行心脏移植,只能靠药物维持病情。 钟烨移步到床头,戴上听诊器检查他的心肺音,“如果出现胸痛就让秦主任再安排一次CT。” 说话时,钟烨没什么表情,态度冷淡得与对待普通患者无异,宋明远倒是不介意,无力地摆摆手:“不用麻烦,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秦主任已经说了,等过两天没事就能出院。” 钟烨没再说什么,只冷冰冰地回了句:“随你。” 正值饭点,老宅管家来送饭,宋明远留钟烨一起用餐,言语间刻意亲近,像是急于弥补多年的亏欠:"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陈叔叮嘱厨房都做了一点。" 病房里有餐桌,钟烨扫一眼。 餐食摆盘精致,口味偏重,许是考虑到他小时候生长在渝州,所以特意做了水煮鱼和鱼香肉丝。 可惜在北城生活多年,钟烨早已不嗜咸辣,习惯了清淡饮食。 “小烨最近是不是瘦了,”叶丽萍一边给宋明远喂粥,一边瞅准时机看向钟烨,“医院的工作太辛苦,没日没夜的。要我说啊,还不如回自家公司帮忙。小疏身体不好,锦宗和锦岚年纪小还不顶事,你爸爸身边能指望的就剩你一个。不然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可真就只能卖给外人了。” 宋明远听着,并没有阻止,显然也是想借此试探钟烨的态度。 钟烨听完眼皮都没抬,筷子拨了拨米饭说:“抱歉,我对你们公司的事不感兴趣。” 宋忆疏埋头一声冷笑,叶丽萍僵着脸,嗔怪道:“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你们公司,我们公司的,这以后不都是……” “好了,”宋明远重重咳了两声,适时打断她,“饭吃的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病中饮食少盐,吃到嘴里寡淡无味,他没什么胃口,推开叶丽萍递来的汤匙,望向钟烨,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思:“对了小烨,正好你今天也在,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钟烨偏头看过去。 宋明远直起身缓了两口气,继续说道:“下个月我过生日,打算办个寿宴,也想趁这个机会把你介绍给家里的叔伯长辈,还有爸爸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你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叶丽萍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钟烨没出声,指尖无意识掐紧手里的骨瓷碗。片刻后,他将手里的碗放下,语气疏冷道:“医院工作比较忙,到时候再说吧。” 宋明远也不指望他能立刻答应,只要没有彻底拒绝,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也行,不急,你慢慢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本讲的是医,这本就讲一点点药,专业方面有参考,但还是希望大家不要太较真,小短篇的剧情都是以服务感情为主。 第7章 半个月后,程陆惟办妥离职交接手续回国。 飞机落地的当晚,正巧赶上方浩宇为田峰组织的单身派对,美其名曰婚前最后的狂欢。 人多热闹,大伙人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吃完饭还在兴头上,很快又浩浩荡荡转场去了酒吧。 程陆惟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场。 第9页 方浩宇定的是一处清吧,人少安静,室外摆了几张藤椅,栅栏上还挂了一圈复古小灯,配上爵士乐,氛围感十足。 可惜再安静的地方也架不住人多。 包厢里骰盅的碰撞声和笑闹声不绝于耳,程陆惟风尘仆仆地过来,眉宇间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没坐多久就去了室外。 方浩宇聊得兴起,扭头想找程陆惟搭话却没看到人,出来转悠一圈才在吧台找到他。 外间显然清净许多,程陆惟斜倚着高脚凳,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胳膊随意搭在台面上,另只手虚晃着一只水晶杯,冰块与杯壁磕出清脆的响。 方浩宇问酒保要了杯长岛冰茶,坐到旁边问:“准备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程陆惟嗓音里带着疲惫,他向来不好酒,杯中也只是普通的柠檬水。 方浩宇点点头。 方程律师事务所是奥斯康纳的中国区法律顾问,方浩宇作为咨询方的对接人,自然对同晖这个项目也不陌生。 方浩宇抿口酒,欲言又止:“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程陆惟侧目看他。 “你也知道同晖的前期尽调是我们团队做的,”方浩宇放下酒杯,叹口气,“宋明远和林心婕的关系不知道你——” “我知道。”程陆惟打断他。 “啊,知道啊,”方浩宇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知道就行。” 林心婕是钟烨过世的母亲,也是医大早年红极一时的才女和传奇。她出身渝州,自幼聪慧过人,当年以本省状元的身份考入医大药学院,后来师从国内药学之父沈成芳,一路直博。 毕业后,林心婕与好友共同创办独立实验室,<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药物研发。 也正是在那会儿,她和宋明远相识相恋,走到了一起。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分了手,林心婕悄无声息地就嫁给了同校师兄钟鸿川,并在之后不久生下钟烨。 关于钟烨的身世,钟鸿川瞒得很深,即便钟烨本人以前都未必知道,何况是旁人。 方浩宇也是随着尽调深入才发现端倪。 至少明面上,作为国内老牌生物医药公司的同晖制药,成立至今三十年,其最核心也是最知名的产品利比西酮,就是由林心婕生前主导研发而成。 可以说没有林心婕,就没有如今的宋明远,更没有同晖现在辉煌。 不止于此。 在同晖制药最顶层的股权架构里,方浩宇还发现一家以林心婕命名的基金,而且这家基金所持有的原始股占比还不少。 种种迹象显示,外界谣言并不都是空穴来风。 “以前小时候就觉得叶子和钟叔的关系不亲不近,”方浩宇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聊起这些不免有点感慨,“也难怪,到底不是亲生的。” 围栏上的霓虹闪了好几圈,程陆惟晃着杯子没吭声。 钟鸿川对林心婕的深情众所知周,世间少有。 当初两人结婚不到半年,林心婕就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要说钟鸿川心里对钟烨毫无芥蒂,几乎是不可能的。 毕竟谁也不是圣人。 方浩宇接着又道:“外界都在传,说宋明远时日无多,养子靠不住,亲儿子又不争气,所以才费尽心机地想把叶子给认回去。” 关于利比西酮如何到的宋明远手里,新闻媒体间也有过许多种猜测。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宋明远在林心婕去世后,窃取了对方的科研成果。 因而道德伦理上,钟烨在钟鸿川离世后投向宋明远,无异于认贼作父。 但这话太难听了,方浩宇说不出口。 聊到这里,他放下酒杯,偏头瞥了程陆惟一眼,还是没忍住问:“说真的陆惟,你难道不觉得叶子现在变了很多吗?” 程陆惟默不作声,视线落在昏暗的虚空中,没什么温度。 * 周六田峰结婚。 因为准岳父是八院的现任院长,身上有行政职位,婚礼最终定在了郊区一处度假酒店。 级别虽然只够三星,但胜在位置依山傍水,周围环境和风景都不错。 接亲是下午,婚礼策划和摄影摄像练兵似地全程指挥,给平均年龄30+的兄弟团折腾得够呛,中途拍完照,其他人累得不想动,全都拿了房卡回去躺着。 新郎和伴郎走不了,说是等会儿四点多光线更好,还得补几张照片。 休息间里,化妆小妹正给大家补妆。 人比人气死人,程陆惟五官立体,皮肤也好,手机随便一拍都好看,被按在梳妆台前也只薄薄地扑了一层粉。 同为伴郎的周一鸣就不行了,他之前在南方出差,晒得有点黑,光涂脸不行,脖子也得顾上。 方浩宇站背后看小姑娘往俩人脸上一通折腾,看得直乐,“一鸣这脸都快赶上我家房子装修了,跟刮腻子似的,不多刷个几层都找不平。” 知道这人嘴欠,周一鸣也不反驳,“羡慕啊,羡慕的话让化妆师给你也刮一个。” “别——” 方浩宇立马举手投降,“我对那玩意儿过敏,拍结婚照那会儿就化了一回妆,结果给我闷出一脸的青春痘,两个月都没下去。还是自然点好,反正我媳妇儿也不嫌我磕碜,爱咋滴咋滴吧。” 方浩宇结婚早,小孩儿都够上幼儿园了,不然今天也得做伴郎。 说话间,新郎田峰推门而入,方浩宇立马调转枪头:“这位新郎朋友,容我采访一下,请校草来给你当伴郎,你是怎么想的?就不怕风头都被他抢了吗?” 田峰也累不行了,嗓子都发干,仰头灌了杯水才回他话:“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不止要让校草当伴郎,我还要校草帮我挡酒呢,多有面儿!” 方浩宇撇撇嘴,反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几人轮番打趣说笑,程陆惟靠在椅子上始终没出声。 回国两天了,程陆惟时差还没倒过来,偏头痛越来越严重。休息间里面有张小床,他化完妆直接起身往里走:“你们聊,我先去躺会儿,有事叫我。” 他刚进去没多久,钟烨就到了。 大概又是被医院的什么事耽搁,路上走得有点急,进门时额头上冒着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连手肘上的衬衫衣袖也忘了放下来。 他在门口稍作停顿,进门陆续打了声招呼,之后转向田峰:"阿峰哥,好久不见。" “是挺久不见了,”田峰冲他笑笑,“欧阳在隔壁化妆间,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新娘欧阳珊是钟烨的同系师姐,彼此也相熟多年,钟烨摇头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们先忙。” 相比冷清的休息室,新娘所在的化妆间就热闹多了,来人几乎无处下脚。 钟烨过去的时候,欧阳珊在小房间里换衣服,他不方便进去,于是跟着指示牌一路找到了女方家属区。 人逢喜事精神爽,欧阳毅今天穿的是一身唐装,稀疏的白发也刻意染黑抹了点发油。见钟烨一头汗,他抬了抬眉问:“医院来的?” 钟烨颔首说:“是。” 上午有一场医疗质控分享会,全市三甲医院医务处都得派人出席,钟烨是会议结束过来的。 酒店地处旅游区,周末往这边走的人不少,他一路开车过来,连堵带塞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欧阳毅笑出一脸褶子,抽空拍了拍钟烨胳膊,“辛苦了。” “应该的。”钟烨回道。 欧阳毅和钟鸿川也是故交,对钟烨天然地带着几分亲切和赏识,“今年该评副高了吧?好好干,我们这些老家伙早晚都得退下去,更重的担子还在你们身上。” “嗯,晚辈明白。”钟烨应声,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傍晚六点,仪式尚未开始,宴会厅左右两边近三十桌就已经坐满了。 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名牌,女方那边的宾客职业比较统一,父女俩都是学医出身,身边的同事朋友几乎也都来自医疗系统或医疗相关。 反观男方这边就杂了许多,各行各业的都有。 大堂灯光出了点故障,钟烨进来的时候,台下漆黑一片。他有轻微夜盲,眼睛还是高度近视,摸黑找半天,最后还是被人拉了一把才坐对地方。 “叫你半天,还以为你没听见呢。” 说话的声音有点耳熟,钟烨转过头,正对上纪寻那双半眯着的笑眼,“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我不能在这儿吗?”纪寻不答反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钟烨瞥眼桌上的名牌,示意他自己看,纪寻无奈地耸耸肩,“好吧我承认,这座位是我专门找人换的,钟主任大人大量,该不会连这点小事也介意吧?” “随便你。”钟烨语气淡漠,无可无不可。 纪寻是岁月间和流年的老板。 两家店,一家餐厅,一家酒吧,从钟烨学生时代就开在医大附近,深受医大学子青睐。 第10页 两人在一次朋友聚会中相识,从那之后,纪寻便隔三岔五地往医院跑,毫不掩饰对钟烨的欣赏和追求。 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话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新郎和伴郎也被叫到舞台侧方等候主持人安排。钟烨无暇周围,目光越过人群,很快锁定了程陆惟。 纪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意料之外地挑了挑眉,“居然是他。” 钟烨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认识?” “政法大学的前校草,想不认识都难啊。”纪寻常年混迹在大学城,对人气高长得帅,尤其在学校里叫得上名的风云人物都不陌生,“怎么,你也认识?” 何止认识,钟烨抿着茶杯,目光依旧遥遥落在程陆惟身上。 单凭这一个眼神,纪寻就看出了端倪,“该不会,他就是你三番五次拒绝我的原因吧?” 钟烨身体微僵。 “啧,原来如此,”纪寻自嘲般嗤笑一声,懒懒地靠回椅背,“输得倒也不算冤。” 台下光线昏暗,从远处瞧过去,无论是两人说话的动作还是神态,都透着几分熟稔,甚至可以说是亲昵。 方浩宇站在程陆惟身旁,视线恰好够到纪寻,“诶,那人不是纪老板吗?” 大厅闹哄哄的,方浩宇说话也没压着音量,程陆惟抬眼扫过去,淡声问:“你认识?” “认识,也是所里的一个客户。”方浩宇说。 表面上纪寻只是两家店的老板,不问世事,游戏人间。 实际却不然,他出身金融专业,早年积累了不少资金,私下也会跟投一些早期项目,方程就是因为这样才和纪寻的投资公司建立起业务往来。 “叶子怎么会跟他走这么近,我听说他荤素不忌,前男友都够组一个足球队了。”方浩宇抱着一束花自言自语,也没注意到有人听了脸色一沉。 等回过神来,程陆惟已经走出去老远,还疑惑:“诶,不是让等这儿吗?花还在我手里呢!” 周一鸣都给他听无语了,西装革履也没忍住脏字:“谁让你嘴漏,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他妈乱说。”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利比西酮是纯虚构,不要代入现实哈! 另外关于叶子身世的问题,稍微解释一下。 执手的亲情线和逐流的亲情线是不冲突的,相反,执手展示的只是冰山一角,逐流才是完整的故事。 同样的,钟老和叶子妈妈的情感基调也没有变化,宋明远是前任,钟老是后来者,叶子是分手前留下的意外。所以严格来说叶子也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私生子。 其他内容涉及剧透,我就不多说了,看故事就行。 第8章 宣誓致辞交换戒指,在一阵接一阵的掌声中,婚礼仪式圆满落幕。 新郎新娘相识不久,算是激情闪婚,钟烨所在的区域以女方宾客居多,饭桌上有人好奇新郎,从家庭学历到工作,最后聊起了田峰的创业经历。 田峰是标准的程序员,早年在游戏公司上班,后来辞职创业,跟几个校友合伙开了间工作室。 赶上前几年国内游戏行业的风口,他们工作室做的小游戏都挺受年轻人喜欢,几轮融资下来,估值接连翻了好几倍。 田峰也借机早早实现了财富自由。 今天的伴手礼中就有一台定制款复古游戏机,里面存着田峰公司最早研发的两款小游戏。 女生还好,男生很少有不对游戏上瘾的。 钟烨记得,最早来北城的时候,程陆惟玩的就是这类FC游戏。 他房间里以前有一台平时不用的黑白小电视,连上学习机,再插上卡带就能玩儿。 那时方浩宇常来找他,要么打游戏,要么看电视,两人能在屋里呆上一整宿。 敬酒队伍还在男方宾客区。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说笑声,钟烨眼神短暂地扫向过道对面。人群中,程陆惟伫立在新郎身侧,西装笔挺,仪态从容,正微笑着与长辈碰杯。 全然已是另一种姿态。 钟烨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零碎的记忆片段。 窗外蝉鸣聒噪,旧电扇嗡嗡作响,金色的光线透过窸窣树影在地毯上摇曳,程陆惟盘腿坐在电视机前,专注地握着游戏手柄,耳边是方浩宇咋咋呼呼的求救声。 直到一局终结,屏幕随着游戏音效跳出巨大的game over。程陆惟往椅子上一靠,头压着他的作业本,眼尾笑意轻轻浅浅,细碎的额发被风吹乱。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反应。”纪寻用筷子敲了敲碗沿,钟烨蓦地回神。 其他人聊兴正酣,钟烨显得兴趣缺缺,只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没什么。 程陆惟还在应酬。 满堂宾客数百人,敬酒仪式还没走完,程陆惟就有些不行了。国内的婚礼他不常参加,不清楚其中门道,别人红酒掺可乐,白酒加清水,能躲则躲。 唯独他是实打实地真喝。 钟烨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贵宾区的软椅上休息,领带松散,眉头紧蹙,脸和脖子一片通红,看起来就是一副醉得不轻的样子。 外面大堂吵嚷得厉害,酒店客房有限,欧阳珊拎着裙摆正在跟酒店经理协商能不能加多几个房间。 经理面露难色说实在没有了,要加也只能加床。 婚礼是场硬仗,各项繁文缛节忙得欧阳珊晕头转向,连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疲惫。 钟烨听半天,主动提出:“还是我带他回去吧。” 欧阳珊一听松口气:“也行,那就麻烦师弟了。” “没事,师姐你有事先忙。”说完,钟烨再度走向程陆惟,躬身挡住大厅吊灯明亮刺眼的光线,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他,“回家了,哥。” 周围闹哄哄的,程陆惟睡得并不熟,眼皮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迷蒙的目光在钟烨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花了些时间才辨认出来。 “嗯……”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借着钟烨伸来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却不稳,重心拉扯着整个人往边上倒。 好在钟烨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他的肩。 方浩宇拎着外套出来,见他俩要走,赶忙跟上去:“那正好,我跟你们一起回。” 车停在花园外的露天停车场,走几步就到。 室外星幕低垂,朦胧的月光洒落一地,钟烨架着程陆惟过去,掏出钥匙,嘀嘀两声按下车锁,车灯在黑暗中随即闪了两下。 钟烨开的还是钟鸿川留下的那辆老款丰田。 方浩宇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车,尤其喜欢硬派越野,对钟烨这台老古董多少有点嫌弃。 “你这车有些年头了吧,怎么不换辆新的?” 尽管车身洗得干净,但细看还是能看到一些岁月打磨的痕迹,保险杠和前车灯换过两次,车门把手掉漆明显,座椅和内饰皮革也有些磨损。 “还能用。”钟烨对车没有什么要求,能代步就行。他把程陆惟安顿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这才绕到驾驶座,熟练地启动车离开。 方浩宇心里嘀咕:就你手上那些股份和你亲爹现在的身家,想换辆车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不过这话也就脑子里一闪而过,说出来就太刻薄了。 方浩宇选择闭嘴。 凌晨不堵车,从酒店回去比下午来时顺利了许多。 钟烨不知道程陆惟具体喝了多少,单看表情就知道程陆惟不太舒服,上车后就一直没说话,双眼紧闭,眉心蹙得很深,连呼吸间都是浓重从酒气。 车内逼仄,空气也不流通,钟烨放下车窗想让他稍微舒服点,方浩宇却说:“别开了,他最近睡眠不好,吹冷风容易犯头疼,你音响要是能用的话,放点舒缓的音乐或许能好点。” 钟烨于是打开车载音乐。 不到片刻,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 方浩宇愣了愣,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多的那句嘴。 他呵呵一笑,“这么多年了,还喜欢听这些老歌呢?” “嗯,粤语的好听,经典。”钟烨目视前方,余光随时注意着程陆惟的动静。 “华语歌经典的也不少啊,”粤语歌属于敏感区,方浩宇试图建议,“有别的吗?要不换换?” 钟烨没跟他争,食指往屏幕一划,切到下一首。 这次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张国荣演唱会上的特定版。 且不论这首情歌传唱度有多高,单中间那几句表白就够让方浩宇头皮发麻。 有人装睡当听不见,方浩宇坐不住,声音一出来他就浑身刺挠,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于是捏着嗓子干笑两声:“这老歌虽好,但我觉得吧,人还是应该往前看,多试试新鲜事物,多认识认识新人,说不定还有更喜欢的呢?” “可能吧,”钟烨手搭着方向盘,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但我喜欢的很少,以前喜欢的,现在还是喜欢。” 第11页 得。 方浩宇往椅子上重重一靠,彻底放弃。 他瞥眼程陆惟,再看看钟烨。 成年后各奔东西,方浩宇对钟烨的了解也不多,大部分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有说钟烨如何冷血无情,如何沉迷工作,不仅多次以雷霆手段处理恶性医闹,还说他借着钟鸿川留下的背景和人脉,大刀阔斧,野心勃勃地意图推动八院改革。 方浩宇之前始终不太相信这会是他所认识的叶子。 今天一看才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下车前,方浩宇搭着车门问:“你打算给他送酒店,还是送家去?” 钟烨平静说:“去我那儿。” “算我多余问,”方浩宇嗤笑一声,“他今天喝得不少,你多照顾着点。” “我会的。” “行。”方浩宇甩手将车门阖上,走了。 钟烨重启导航,轻踩油门驶离路边。 音响里的歌已经切换到下一首,歌词唱着‘或者怀恨比相爱更合理,即使可悲’。 这首《玻璃之情》在歌单里重复的频率很高,副歌部分听起来有点吵,钟烨调低音量,偏头看眼身侧的程陆惟,呼吸沉缓,紧蹙的眉心在流动的光影间渐渐展开。 看起来与睡着无异。 后半程的路不算远,十字路口,钟烨放慢速度,从辅道开进小院儿停车熄火,之后放下车窗,没有下车,直到最后一首情歌唱完也没有叫醒程陆惟,只是安静地坐着。 夜深人静,整座小区都已经陷入昏睡,路边就剩几只飞蛾和两盏锈迹斑斑的路灯。过了不知多久,程陆惟睁开眼,问:“到了吗?” “嗯。”钟烨将指间未点的烟丢回扶手箱,转头看他,“好点了吗?” “好多了。”程陆惟揉着额角,推门下车。 冰凉的晚风驱散酒意,两人并肩往回走,程陆惟扫眼四周,灰墙旧瓦,与当年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一时不知墙头野草究竟枯荣了几载。 程陆惟心生感慨,低声问:“打算一直住这儿吗?” “嗯,已经住习惯了。” 说话间,钟烨迈上台阶,开门解锁。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十七从客厅餐桌上跳下来,刚蹭了蹭钟烨的裤脚,抬头发现身后还有一位陌生的程陆惟,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它哈着气倒退两步,摆出进攻的姿势,钟烨立刻出声喝止:“十七不可以。” “没事。”程陆惟蹲下身,主动伸手示好。 十七垫着爪子犹豫了一下,凑上前先是用鼻尖轻嗅了嗅,大概是喜欢程陆惟身上的味道,没闻两下就开始蹭程陆惟的手,屁股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忘本速度堪比变脸。 程陆惟低声笑笑,摸摸它脑袋上的毛:“是叫十七吗?” “……是。” 正在餐桌边倒水的钟烨动作微顿,垂了垂眼,玻璃杯与台面碰出清响,“是叫十七。” 至于为什么会叫十七,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程陆惟也没再问下去,站直身子,目光不自主地扫过墙上两张遗像。 照片里的人并排而立,一个仍旧年轻貌美,一个已是稀疏白发,生死相隔三十年,总归是走到了一起。 钟烨的容貌跟林心婕很像,五官轮廓都偏清隽秀气。 虽不是钟鸿川亲生,父子俩眉眼间的那份坚毅和执拗,倒是一脉相承。 家里两张照片一只猫,除了这些,几乎找不到什么活物,整间房子冷清干净得甚至有些过分。 程陆惟低头看着脚边的十七,蓦地有些心酸难忍。 钟烨走过来,手上是一杯解酒的蜂蜜柠檬水:“要先洗个澡吗?” “嗯。”程陆惟接过水杯,抿一口,试图缓解喉咙间的干涩。 “那我去帮你拿牙刷和毛巾。”钟烨绕到卫生间,程陆惟放下水杯问,“有换洗衣服吗?” “有,衣柜里有新的。”钟烨说。 卧室就在右手边,程陆惟走进去,依言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钟烨的衣物,下边是抽屉和收纳盒,旁边叠放着未拆封的毛巾和家居服。 然而,程陆惟悬空的手一顿,目光却被中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它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儿。 有一枚褪色的高中校服纽扣,一本边角卷起的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封面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 还有一套起了毛边的三件套,围巾手套和帽子,一枚翡翠镶嵌形似芦苇的胸针。 以及这些年他断断续续从国外寄回来,却从未得到过回音的各种小礼物。 如此种种,全都被仔细地收藏在这里,像一座沉默无声的博物馆,陈列着他缺席的岁月。 程陆惟闭了闭眼。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拿起那枚纽扣,转过身:“这是什么?” 钟烨一怔,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也是我的吗?”程陆惟只觉得似曾相识,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哪儿来的。 “……是,他们说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距离心脏最近,所以要在毕业典礼上,送给最喜欢的人。”说到这里,钟烨喉咙像卡着砂砾,顿了顿才艰涩开口,“我当时怕你会给别人,就偷走了。” 从踏进这间屋子。 不,严格来说,从车上的音乐,到名为十七的猫,再到故意让他发现这只铁皮盒子。 程陆惟明知这一切都是钟烨的算计。 可他用了“偷”这个字,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就这样一刀见血地戳在程陆惟胸口,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月亮代表我的心》《玻璃之情》皆是出自张国荣。后面三章是渝州的小叶子 第9章 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个月,钟烨返回渝州,跟着外婆继续生活。 清平镇民风淳朴,瓦脊老房鳞次栉比,烟火气浓,杨淑华年轻时在镇上的中学教书,退休后靠接点针线活维持生计。祖孙俩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家里除了有台缝纫机,里里外外一件像样的家电都没有,连电灯都是最老旧的拉绳开关。 这趟离开再回来,尤嘉感觉钟烨的心事变更重了,总是习惯性地发呆,也不爱出去玩儿,有时叫他好几次都没反应。 老房子装修简陋,墙皮破了就用一张地图盖住,钟烨趴在墙上,用铅笔圈出北城和渝州,一遍遍地测算两地距离有多远。 渝州冬天阴冷潮湿,穿堂风直往屋里灌,尤嘉缩在被子里抱着暖壶取暖,以为他是思念父亲,凑着脑袋过去问:“你是还想去你爸爸那儿吗?他对你好不好?” 钟烨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将尺子收回文具盒,说挺好的。 事实上,大多时候钟烨都在程家,和钟鸿川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根本谈不上好与不好。钟烨想去北城也不是因为钟鸿川,而是因为那里有程陆惟。 但他并不想说这些。 有关程陆惟和那个雪夜发生的一切,在钟烨看来都是独属于他的秘密,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就是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即便对方是他最好的朋友。 横贯南北的青石板路串联起整条小巷,尤嘉住在巷口,父母经营着一家兼售卖火车票的小卖部。 有天钟烨替杨淑华送缝制好的旗袍过去,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崭新的列车时刻表,忍不住问:“从渝州到北城的火车票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尤嘉摇摇头,“回头我帮你问问我爸。” 钟烨并没有等太久,晚上他还在写作业,尤嘉做贼似地从窗户翻进屋,对他说:“我爸说了,渝州到北城没有直达的火车,得先去江北转,硬座260,硬卧得要400多呢。” 桌上没有干净的本子,钟烨用钢笔在字帖本背后工整地记下金额。 “你真要存钱去看你爸啊?”尤嘉追问。 钟烨低着头应了声嗯,心想不用买卧铺,反正可以一直坐着不睡觉。 可是他没有零花钱,杨淑华习惯了省吃俭用,对他也极为严格,每年钟鸿川还有其他亲戚长辈给的红包都被她收着,只有在作业本或者字帖写完的时候,钟烨才能拿到一点买新本子的钱。 那会儿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有卖两种作业本,软抄和硬抄,软抄五毛,硬抄一块。钟烨想以后都买软抄本的话,每次就能省下五毛。 他从床底取出存钱的饼干盒,心里盘算着,如果每天再多写几页算数题,多练一个小时的钢笔字,就可以更快换新的字帖和作业本。 这样或许等明年冬天,他就能存够一张火车票了。 老屋的墙壁泛着经年日久的黄,渝州不供暖,老槐树掉干了叶,不挡风,钟烨每晚趴在窗前练字,双手被冻得通红,指节上的冻疮肿起来又痒又疼,直到抠破了皮结成痂。 如此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第12页 可惜天不遂人愿,深秋的一次大扫除,杨淑华无意中发现了钟烨藏在床底的饼干盒。看着里面零零碎碎堆积半盒的毛票和硬币,她先是震惊,随即勃然大怒。 老一辈的教育往往简单粗暴,何况还是三尺讲台下来的教导主任。 那天傍晚钟烨刚进家门,杨淑华便拿起从前的教鞭厉声质问:“说!盒子里的钱都是从哪儿偷来的?” 钟烨望着饼干盒里倒出来的钱,眼神暗了暗,说:“我没偷。” 五岁上幼儿园的时候,杨淑华还在学校任教,早上出门来不及就会给钟烨买点吃的拿去当早餐。当时班里有个小女孩嘴馋,喜欢吃他的花卷,于是用自己的五毛零钱从钟烨那里买了一个。 就因为这五毛钱,杨淑华第一次动手打了钟烨。 来路不明的钱出现在家里是大忌。 或许是因为不被喜欢,才不被信任,所以杨淑华总是习惯性地未审先判,笃定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不学好的坏小孩。 即便解释也毫无意义。 “从小偷针,长大偷金!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就这么不学好!?”杨淑华当即掰开钟烨的手心打下去。 钟烨咬着唇,疼得掉泪也不出声,无论杨淑华怎么打就是不肯认错。 尖锐的呵斥与打骂声惊动了院外的邻居,尤嘉扔下饭碗跑过来,一看钟烨手心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没出声就先哭起来:“外婆你别打他,他没偷钱,那些钱都是钟烨自己赚的,” “不用替他撒谎,他一个小孩儿能从哪儿赚钱。”杨淑华正在气头上,哪能听进劝,一把将尤嘉扯开,教鞭同时重重落了下去。 掌心一片麻木,钟烨低着头,十指无力地蜷缩着。 “都是他买作业本省的,”尤嘉光看着都觉得疼,急忙又道,“对,还有代写作业,他帮我们班同学代写作业,一次也能赚五毛。他就是想存钱去北城看他爸,他真的没偷。” 杨淑华愣住,举起的教鞭霎时悬在半空。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因为伤了手,那天晚上,钟烨没吃几口饭早早地回了房间。临睡前,杨淑华拿着红药水和棉签敲门进来,默默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年轻时丧夫,中年时丧女,杨淑华要强了一辈子,不屑于仰人鼻息生活,对钟鸿川的态度也始终是客气中透着疏离,好几次钟鸿川提出可以接他们去北城生活,都被杨淑华以不习惯北方天气为由拒绝。 平日里钟鸿川给钱或者买东西,大多也会被杨淑华原路退回。 擦完药,纱布沿着掌心手背缠两圈,杨淑华坐在床边,语重心长道:“外婆教过你,做人要争气。你爸爸在医院工作忙,我们别去麻烦他。” 钟烨蜷在被子里,不作声。 饼干盒和里面的那些钱最终还是还给了他,分文不少。但杨淑华说完那句话,钟烨就已经知道,他可能再也去不了北城,也见不到程陆惟了。 教师出身的杨淑华向来不徇私情,代写作业的事被她报给了班主任,班主任念在钟烨是初犯,加上平时表现优异,批评过后,只要求他在班会上做了一次检讨。 入冬后天气转冷,手上的伤沾了水反复化脓破溃,导致钟烨断断续续烧了大半个月。 那阵子,钟烨愈发消沉,不仅不爱说话,也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每天回家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写作业。 尤嘉周末来找他,两只腿搭在椅子上来回晃荡,问:“那你还要继续存钱吗?” 钟烨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摇了摇头。 “没事,”尤嘉不忍他难过,安慰道,“马上就过年了,你爸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虽然说是这么说,连尤嘉自己都觉得可能性不太大。 算起来都整一年了,钟鸿川前后也只打了两个电话回来,通话时间总共还不到五分钟,内容无外乎都是问学习问生活。 上次钟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打听程陆惟,铺垫的话还没出口,钟鸿川急匆匆地就被人叫走了。 钟烨当时听着嘟嘟的忙音,想着下次一定要早点问。 可之后的好几个月,钟鸿川再没来过电话。 手伤断断续续拖了一个月才痊愈。 大概是于心有愧,不久后,杨淑华主动联系上钟鸿川。钟烨放学回家那会儿还不知情,直到尤嘉兴冲冲跑来:“钟烨,你爸来电话了,等你去接呢。” 书包都还没放下,钟烨愣愣地看向杨淑华。 杨淑华严肃的表情缓和几分,点了点头说:“去吧,接完电话回来吃饭。” 尤嘉一听,拉着钟烨就往外跑,到了店门口,用力在钟烨背上推了一把。钟烨一个趔趄扑到小卖部的柜子上,伸手拿起听筒低低地喂了一声。 “是小烨吗?”钟鸿川带笑的声音混着电流传来。 “嗯。” “最近学习怎么样?吃饭了吗?” “还好,”钟烨说,“一会儿回家就吃。” 那头接着沉默了好几秒,随后钟烨听见钟鸿川叹息一声,“抱歉小烨,爸爸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没能及时给你打电话,是爸爸的不对。” 钟烨对此早已习惯,淡然说没事,心里紧张地琢磨着该怎么问起程陆惟。 老式电话信号和收音都不好,偶尔呲呲拉拉像刮花的光盘,背景那边有点吵,隐约还能听见一点电视的声音,不像在医院。 钟鸿川说:“我在楼上你陆姨家吃饭呢,你陆惟哥也在,要让他跟你说会儿吗?” 钟烨心脏猛跳,还没来得及应声,程陆惟熟悉又带点陌生声音就传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小叶子。” 只这一句,钟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连面对钟鸿川都不曾有过的委屈,此刻如潮汐般全数漫上心头。 程陆惟毫无所觉,接着又问:“你们那里下雪了吗?” 钟烨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下意识摇头,摇完才想起对方看不见,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没有。” 程陆惟很轻地笑笑。 不过一年不见,程陆惟已经进入变声期,嗓音含着一点不明显的哑。他抱着电话到阳台,推开窗,呼呼的风声传过来:“北城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还记得我答应你的话吗?” 钟烨怔住,哽着嗓子半天才道:“记得。” 只是怕你不记得。 “生日快乐,小叶子。” 听到这句,钟烨鼻子猛地一酸,眼里的雾气无论如何再也擦不干。 不是没有过期待,只是北城太远了,地图上有一千多公里,山的背后还是山,他在渝州的小城里望不到头,也过不去。 久而久之便不敢再想,怕期望落空。 “谢谢。”再不会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所以一遍不够,钟烨抽泣着,无比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陆惟哥。” “客气什么,还是在渝州吗?”程陆惟又问,“暑假要不要再来北城玩?” 钟烨咬着嘴唇,很想去但杨淑华不会允许,所以他只能说:“太远了,外婆会担心。” “也是。“程陆惟安慰道,”没关系,来不了也可以打电话。” 钟烨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电话线,长途电话费很贵,他知道自己没有随意使用电话的权利。 可是这诱惑太大了,他好不容易可以和程陆惟取得联系,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于是他小声问:“可以写信吗?” “当然可以!”程陆惟在那头说,“你有笔和本子吗?记一下,我念地址给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 咱家孩子,大概只有叶子最命苦。 没有提倡体罚哈,外婆毕竟是上上辈的人,个性守旧,教育方式也比较落后。 第10章 随着手机电脑的普及,许多人开始用企鹅或者短信发送消息,寄信因为无法满足即时联络已经逐渐被淘汰。 钟烨倒并不在意。 得到地址以后,他去邮局买了一沓信封和几张邮票,从此开启了他和程陆惟长达五年的书信交流。 用尤嘉的话说,他们这种关系就是老一辈口中的笔友。尤嘉觉得挺浪漫,跟钟烨说:“你不知道,我爸那会儿在北方当兵,就是靠写信追上我妈的。” 不过就算说了可以写信,钟烨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打扰程陆惟。他知道程陆惟在学校有很多活动,身边朋友也很多,课余生活远比他的丰富,除了偶尔踢球打游戏,周末还会去少年宫上课外辅导班。 起初,钟烨寄信的时间保持在半学期一封。 薄薄三页纸,邮票方方正正地贴在信封右上角,里面写满他在学校和小镇的生活,怕描述得过于枯燥乏味,他将信纸一遍遍地叠起再展开,字斟句酌,比完成老师的课后作业还用心。 杨淑华对钟烨和程陆惟的书信来往持默许态度。 最开始,她还会要求查看钟烨信上的内容,发现写的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琐事,也没有影响钟烨的学习成绩,后来便不再干涉。 第13页 程陆惟的回信总是很及时,通常寄出后一周就能收到。 但是很快,钟烨就变得贪心起来。 于是通信频率渐渐地变成两个月一封,一个月一封。 信封里除了信纸,有时也会夹带一些小玩意儿,比如春天晒干的槐花,秋天收集的银杏书签,还有粽叶编制的蜻蜓,或者美术课上拿了优秀的风景涂鸦。 钟烨时刻谨记程陆惟说过的话,不可以花钱买,只要是用心的礼物,他都会喜欢。 所以银杏叶穿着一根手工绳,槐花是他从老槐树上挑拣的花苞最饱满的一串,连蜻蜓也是编了无数个才选出一只最好看的。 邮局寄信的方式有两种,平邮或者挂号。平邮耗时更久,从渝州到北城,至少需要一个月。挂号信会快一些,也不容易丢件,大约十天就能到。 钟烨中间寄丢过一次,导致那一整个月他都没能收到回信,后来只能选择挂号。 为此,钟烨拿出饼干盒,重新开始了他的省钱计划。 偶尔,程陆惟也会随信寄回一些小礼物,北城秋天的红叶,去外地旅行时购买的明信片,或是一只印着校徽的钢笔。 钟烨爱不释手,用到漏墨了也不舍得扔。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持续了三年。 新年春天,巷口来了一位卖木雕的胡爷爷,钟烨放学路过,见对方手里雕刻的小老虎栩栩如生,有点挪不动步。 彼时距离程陆惟生日还有几个月,钟烨思前想后,在信里鼓起勇气向程陆惟要了一张照片。 中学时代的程陆惟五官愈发立体,线条也凌厉,高挺的眉骨和鼻梁相连,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一个回眸就让人挪不开眼。 钟烨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有一次被尤嘉撞见,拿着照片问他:“这是谁啊?好像没见过。” “是我哥。”钟烨急忙抢回来,宝贝得不让任何人碰。 十岁的小孩儿已经对性别美丑有了概念,何况程陆惟的长相很难不被人记住。 “你哥?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吗?”尤嘉被勾起好奇心,反身坐到椅子上开始八卦,“你哥可真帅,这要是在我姐他们学校,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欢!” 彼时琼瑶剧风靡大江南北,学校里的女生热衷于收集明星贴纸,将课本贴得花花绿绿。 尤嘉他姐也是其中之一。 钟烨不懂那些撕心裂肺的爱情剧有什么好看,他记得程陆惟和方浩宇都只喜欢古<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和金庸,于是笃定道:“我哥不会喜欢她们的。” “说说而已,”尤嘉不以为意,“隔那么远就算想喜欢也喜欢不着啊。” 学雕刻并不轻松,钟烨每天往巷口跑,一蹲就是两个小时,周末还要耗上大半天,手心都被刻刀磨出了厚厚的茧,才终于雕出一个略显粗糙的迷你版程陆惟。 他怕程陆惟不肯收,在信里一再强调木雕是自己亲手做的。程陆惟收到后,专门打来电话说自己很喜欢,还说等明年小升初,如果钟烨顺利毕业就送他一件礼物。 “真的吗?”钟烨问。 程陆惟在那头很轻地笑笑,“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顺利毕业在钟烨眼里,应该是要考很高的分。 距离升学考试还有大半年,钟烨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但还是止不住地期待。好在那年他超常发挥,不仅考出全校第一,还在市级评比中拿了第三名的好成绩。 暑假开始,钟烨如约收到了他的礼物——一只从北方寄来的mp3,装在精致的包装盒里,机身是奶白色带液晶屏,不足掌心大小,里面装着上百首提前下载好的歌。 大部份都是粤语,钟烨从第一首按到最后一首,发现里面不止有张国荣谭咏麟,也有程陆惟喜欢的陈百强,和许多钟烨从未听过的歌手名字。 程陆惟选的是品牌最新款,一看就价值不菲。 无功不受禄,换做以前,杨淑华必然会要求钟烨退回去。但钟烨这次的成绩超出她意料,于是杨淑华破例让他留下来,并同意他在保证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自由使用。 钟烨对那只mp3的宝贝程度让尤嘉瞠目结舌,完全不让人碰。被尤嘉指着鼻子骂了好几次小气,钟烨才勉强分给他一只耳机。 军训完第一个周末,气温还没降下去,室外燥热难耐,旧电扇呼哧呼哧转个不停,他俩躺在凉席上闲聊,耳朵里放着歌。尤嘉不懂粤语,听半天也不知道在唱什么,倒是旋律挺好听,于是问钟烨歌名。 钟烨低头一看,屏幕正滚动着陈百强和偏偏喜欢你。 步入青春期的初中生,对情情爱爱的事尤为敏感,明明只是歌名,带上喜欢两个字莫名就多出了几分悸动和难以启齿。 钟烨动了动唇,没出声。 幸好尤嘉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躺在床上看了会漫画书,忽然没头没脑地坐起来:“诶,钟烨,你还想去北城吗?” 钟烨在书桌前偏过头。 尤嘉晃着两条腿靠近,“我听我们班主任说,如果能在初二参加竞赛被选上,就有机会去北城。” 以参赛的名义去北城,杨淑华肯定会同意,钟烨眨了下眼,有点心动:“什么竞赛?” “物理和数学,”尤嘉摸着脑袋回忆班主任的话,“不过听说竞赛题都很难,去年全校就三个人被选上,我们班是普通班肯定不行,你说不定可以,要不要试试?”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学习上,钟烨虽算不上天资聪颖,但胜在踏实努力。 不过竞赛到底不同,考试题型和应试思维都与平常考试大相径庭,加上钟烨所在的学校资质普通,初一学生暂时还没有资格加入竞赛辅导班。 为了万无一失,钟烨就只能自学。 复赛通知下来的那天,钟烨兴奋地从学校跑回家,准备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程陆惟。推开家门的瞬间,往日不见踪影的钟鸿川竟然也来了渝州。 钟烨看到他还怔了半晌,“父、父亲?” 太久没叫人,开口却是一声疏离的父亲,还带点结巴,钟鸿川也不介意,摸摸他的头说:“回来了?好像长高了不少,今年是读初二吧?” 钟烨点点头。 几年不见,钟鸿川眼尾开始有了皱纹,看向钟烨的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屋里的氛围有些诡异,杨淑华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不吱声。钟烨正想告诉两人竞赛的事,钟鸿川却握着他的胳膊,蹲下身问:“小烨,你愿意跟爸爸去北城生活吗?” 钟烨呆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过你的成绩,理科都不错,就是英语弱了些,”钟鸿川继续道,“爸爸这次来,就是想把你带去北城,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等以后你高考也会更容易些。” 钟鸿川说的是事实。渝州只是西南地区的一座四线小城,每年近百万学子参考,最后真正能踏入顶尖大学的人却凤毛麟角。 “你愿意跟爸爸去吗?”钟鸿川又问了一遍。 钟烨用力点头,这样的机会他绝不敢奢求第二次。 “行,你愿意就行。”钟鸿川拍拍他的肩,随后端起手边的茶杯,面向杨淑华郑重地叫了声:“妈。” 这声妈叫得老太太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当初林心婕怀着孕,执意要和钟鸿川结婚,杨淑华知道后不仅坚决反对,还一巴掌把林心婕打出了家门,放言这辈子都没她这个女儿。 那时只当是一时气话,谁都没想到,再见竟真是天人相隔。 “当初没能奉上这杯茶,是我的不对,这杯就当是我和心婕一起孝敬您的。” 钟鸿川躬身行礼,杨淑华蓦地侧开脸,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小烨他……” “小烨他是我和心婕的孩子,”钟鸿川知道杨淑华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何况小烨户籍一直跟着我,高考也总是要回去的。” 若按杨淑华以往的性格,自然是不会答应让钟烨走的。 可钟鸿川今天专程为钟烨过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杨淑华纵使百般不愿,最终也不得不看在女儿的份上作出让步。 “罢了,”杨淑华长叹一声,接过茶杯,“要走就走吧。”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得知钟烨要离开,尤嘉拉着他哭了半天,死活要钟烨答应以后会经常打电话回来。 钟烨的东西不多,饼干盒里还有他存下来的一部分积蓄。临走前,他悄悄放进杨淑华的床头柜,自己就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拎走了那只手提行李包。 那天是小满,烈日当头,钟烨跟着钟鸿川坐上火车,一路穿过平原山川。 车上,钟烨头靠车窗听着mp3,想起出发前钟鸿川告诉他的话:“其实是你陆惟哥专门找到我,把你的成绩单给我看,他说你的成绩非常好,就是英语恐怕会拖后腿,所以建议我最好能尽快把你接过去。” 第14页 钟烨当时听完,脑子一直懵到现在。 杨淑华从小就教育他,凡事不可依赖别人,想要什么必须靠自己争取,所以,钟烨其实很早就学会了认命。 却没想到,程陆惟一句话就改变了他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偏偏喜欢你》是叶子的人生歌曲。 明天休息啊,最近换季过敏,我又开始跑医院了。 第11章 车到北城是上午九点。 和渝州的潮湿闷热不同,北城干燥,盛夏的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直往脸上扑,钟烨被人潮裹挟着走出站台,深吸一口气,鼓掌的胸腔才终于让他有了实感。 钟鸿川依旧公务繁忙,在路上就接了好几通电话。 出租车刚停到小区门口,他匆忙将钟烨的行李取下,嘱咐了几句就赶去了医院。 今天是周末,钟烨一路飞奔回家,三步并两步冲上楼,开门的陆文慧见到他还被吓了一跳。 “小烨啊?怎么一下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让陆姨看看。”几年不见,陆文慧拉着钟烨上下打量,问长问短。 钟烨却顾不上寒暄,屋里扫眼一圈问道:“陆姨,我哥呢,他不在吗?” “啊,你哥一早就去学校了,说是今天要举行毕业班誓师大会,开完会还要拍照……” 话还没说完,钟烨立马转身,一阵风似地又冲了出去:“谢谢陆姨,我先去学校找我哥了。” 程陆惟比钟烨大四岁,今年高三。 之前的来信里,程陆惟说过自己的学校,初中和高中都在北城实验中学。 钟烨一路奔过去,到了学校门口才反应过来,居然都这么久了,那个当年把他捡回家的程陆惟,今时今日已经站在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处关口。 六年光阴恍如转瞬之间,钟烨在哄闹的操场上逡巡一周,很快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炎炎烈日下穿着校服短袖的程陆惟,正侧头与人说话,唇角是平的,但眼尾微弯,带着温和的笑意。 眼前的程陆惟远比他收藏的那张照片还要好看。五官轮廓更深了,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头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坐了一夜的火车,钟烨脚上的白鞋早被人踩得灰扑扑的,身上穿的T恤也被洗得有点发黄,不仅和周围身穿校服的学生显得格格不入,气质打扮看起来也有点土。 钟烨在几步之外停住脚步,忽然不敢上前,只是屏息地望着。 周围的毕业生见他眼生,好心上前询问:“小弟弟,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来找人吗?” 钟烨蓦地回神,垂落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一下,“找我哥,程陆惟。” “陆惟啊!”对方了然般点头,立刻朝人群方向扬声喊道,“陆惟!你弟弟找你!” 程陆惟远远地望过来,视线和钟烨相撞。 很多年以后,钟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感受。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不过眼神对视,满溢的思念和悸动就像泉涌般往外冒,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汇集到胸口,变成狂乱的心跳,重重敲击耳膜。 程陆惟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身后,他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走来,目光在钟烨身上绕一圈,“好像长高了不少。” 经历完变声期的嗓音低沉悦耳,钟烨恍惚一秒,低低地应声嗯。 时隔六年,又是抽条拔节的年纪,钟烨的确长高许多,以前只到程陆惟的胸口,现在勉强能够到程陆惟的下巴。 不过他骨架偏瘦,身上没什么肉,显得人就更加纤细修长一些。 “真是叶子啊,”方浩宇也跟着凑了过来,“啧啧,要不说还是南方水土养人呢,这长得还跟小时候一样白净,瞧瞧这脸,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钟烨脸小,浓密黝黑的眼睫覆在眼睑上方,加上太阳光照着,显得皮白水嫩,连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自己毫无所觉,方浩宇这么一打趣,油然而生的自卑感倒是被微妙地抚平,钟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叫了声:“浩宇哥。” 誓师大会结束了,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高三的学生正在随意拍照合影,程陆惟见钟烨好奇地四处张望,于是问:“要一起拍张照片吗?” “可以吗?”像当年看到雪时那样,钟烨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程陆惟抬还没出声,方浩宇先开了口:“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用拍立得拍,立马就能出片!”说完招手叫来周一鸣,“一鸣,快给我们陆惟和叶子拍一张!” 拍立得对光影的要求高,为了方便周一鸣找角度,程陆惟拉住钟烨手腕,将他带到了操场角落一棵繁茂的榕树下。 钟烨有点紧张。 从出生到现在,他几乎没拍过什么照片,面对镜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裤缝,唇角抿着,脸颊也绷得硬硬的。 大概是看出他的不自在,程陆惟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随后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玩笑道:“别紧张,放松点,我们不上校刊。”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钟烨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偏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目光带着些许懵懂撞进程陆惟含笑的眼底。 “咔嚓——” 画面在此刻定格。 相识三十载,这是他们后来漫长岁月中唯一仅存的合照。 镜头里的程陆惟意气风发,青春肆意,头顶阳光透过层叠的叶片,在他身上投下几片斑驳的碎影,而钟烨只留下一张干净的侧脸,和他望向程陆惟清澈明亮的眼神,像个忠诚的信徒。 一如后来的很多年。 周围都是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就钟烨一身白T配牛仔裤像个异类,没过多久,班里就有同学围过来打听:“诶陆惟,这谁啊?” “我弟弟。”程陆惟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熟稔。 “你家还有这么好看的弟弟,以前怎么没见过,”同学继续调侃,“不像我们北方人啊,南方来的吧?” “是在南方长大,”程陆惟搭在钟烨肩膀上的手轻拍了拍,“不过以后就留在这儿了。” 热闹的场合,程陆惟所在的位置就像台风眼,来找他合影的人络绎不绝,教导主任也在远处招手,说是马上有记者过来,让程陆惟换上正装过去方便接受媒体采访。 钟烨只能等在树荫底下,望向太阳底下的操场,目光无聊地四处漫游。 可能是高考在即,老师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光这会儿功夫,他就瞥见了好几对情侣。 “弟弟,”钟烨正发着呆,身后两个女生不知何时走近,其中一个红着脸问钟烨,“请问你拿的是程陆惟的校服吗?” 钟烨抬起眼,略显警惕地看着她们。 另一个女生见状,拉着他小声地商量道:“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件新的衣服,尺码跟他的一样,你看能不能让我用新的跟你换?” 说话间,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那第二颗纽扣。 初一的时候,班里有女生沉迷日剧,钟烨记得以前好像听她们说过,第二颗纽扣所在的位置距离心脏最近,代表不变的真心和永恒的爱意,所以会在毕业的时候用来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钟烨立马摇头,甚至将衣服藏到身后退了两步。 女生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那好吧。” * 钟鸿川白天走得匆忙,忘了留家门钥匙,晚上打来电话,让钟烨暂时借住在程家。 程陆惟的房间对钟烨而言并不陌生,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墙上海报贴着陈百强和球星科比,书柜码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是一张程陆惟的单人照。 游戏机和随身听虽然已被时代更迭所淘汰了,柜子上依旧摆放着好几叠磁带。 指腹从外壳坚硬的棱角上一一滑过,钟烨很快找到自己送的那张,惊喜地望向程陆惟:“这个还在啊?” 程陆惟回头看一眼,说:“当然,这不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两个半大少年睡一张单人床难免拥挤,程陆惟铺好地上的床单,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还有这些也都在。” 拉开的抽屉里装着这些年他们来往的书信,还有钟烨寄来的各种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但全都是珍贵的心意,所以一直被程陆惟妥帖地收藏着,保存得很好。 钟烨一件件拿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那种鼓胀胸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一直到关了灯,躺在床上,程陆惟听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笑:“来北城这么开心吗?” 床头窗户透着盈盈月光,钟烨望着天花板上如波晃动的树影说:“嗯,开心,很开心。” “开心就好,我还怕你不愿意来。”程陆惟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声音渐渐低下去,“坐那么久的火车累坏了吧,赶紧睡觉。” 钟烨其实毫无睡意,每根神经都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但他能听出对方声音里的倦意,于是小声应道:“好,陆惟哥晚安。” 第15页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身边地铺上传来程陆惟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鼻息间也是程陆惟身上的味道,像阳光下的雪松,也像晨间草叶上的露水,干净清冽,余味悠长,弥漫在空气中无所不在地包裹着钟烨。 钟烨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这种混合着安心与躁动的情绪中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混乱而炽热的梦。 梦里全是白天的程陆惟—— 程陆惟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样子,程陆惟跟人说话侧头微笑的样子;还有程陆惟仰头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的样子…… 一帧一帧,慢速在钟烨的梦里播放,明明距离很近,却看不清脸。 无论如何也摸不到碰不着。 钟烨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烘烤,浑身愈发地燥热难耐,醒来时满头是汗,心跳快得离谱。 身体陌生而突兀的反应让他瞬间僵住。 “醒了吗?”恰好程陆惟推门进来,见他呆愣在床上,还冲他招了下手,“卫生间里有干净的毛巾,牙刷和牙膏都给你放在——” 一句话戛然而止。 钟烨扯过枕头,条件反射般往自己双腿上盖,脸颊连同耳根都在倏然间红得滴血。 程陆惟起初没明白,还愣了一下。 等钟烨几乎是同手同脚,狼狈地冲进卫生间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抵着鼻尖低低笑了一声。 初次的生理反应被程陆惟给撞上,钟烨尴尬地把自己关在里面磨蹭了半天,以为程陆惟走了才慢吞吞出来。 没想到一开门,程陆惟不仅没走,还靠在门边冲他挑了下眉:“第一次?” 淡淡的尾音勾得钟烨耳朵瞬间又烧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程陆惟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伸出手自然地兜了一把他的后脑勺,“正常的,说明我们小叶子长大了。” 依旧是那个习惯性的,带着亲昵与呵护意味的动作,说话时程陆惟靠得很近,才刚洗漱过的身上带着一点皂荚香,闻起来干净清爽,沁人心脾。 钟烨仰头看他。 房间面朝东南,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落进来,程陆惟英挺的眉眼有一半湮没在阴影里,虚虚实实,叫人看不真切。 钟烨心脏却像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再放开,褶皱久久难平。 【作者有话要说】 双时间线无法避免,毕竟过去部分才是感情线的基础。 不过后面5章回现实,会有一点重大突破。 第12章 因为一枚凭空冒出来的纽扣,当晚两人谁都没睡好。 酒是醒了,过往的回忆却在脑海中疾速闪回,恍如大梦一场。 北城六月气候多变,夜里雷声阵阵,不多时下起了大雨。 翌日清晨,程陆惟是被一根毛茸茸的东西给挠醒的。宿醉后脑袋发沉,他揉了揉眉心,睁开眼便和圆滚滚的十七来了个脸对脸。 小家伙似乎对他格外好奇,站在床边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试探地伸出两只爪子,径直就往程陆惟身上爬,过胖的体型差点压得程陆惟喘不过气。 “你这小家伙还挺亲人。”程陆惟坐起身,曲指挠挠它的下巴。 “十七,下来。”钟烨站定在门口。 他肩背上有雨润湿的痕迹,是才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目光相接再倏地移开,钟烨走进屋,俯身将十七抱了出去,顺路取出药箱和听诊器,熟练地开始给它做检查。 程陆惟系着衬衫纽扣出来,怔了怔,“怎么,它生病了吗?” “没有,”钟烨按压着十七腹部,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医院接诊,“不过它年龄有些大了,心脏也有点先天性肥大,所以需要控制饮食,定期检查。” 田园猫骨子里都带着点野性,十七生来活泼好动,稍不如意就会冲人哈气挥爪子,被钟烨禁锢在怀里还不到片刻就开始闹脾气。 钟烨一松手,它就立马蹦下来,摇着尾巴往程陆惟脚边靠。 程陆惟以前没养过宠物,对十七倒是天然的喜欢,小家伙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留下好几撮毛,他也不在意,还蹲下身摸了摸十七的耳朵。 一人一猫相处和谐,钟烨收回听诊器,状似随意地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程陆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抬起的目光落在钟烨淡青的眼睑上。 “也挺好,”钟烨避开他的视线,将收好的药箱放回柜子里,而后走向厨房,“毛巾和牙刷都在卫生间,你先洗漱吧,我去准备一下早餐。” “好。”程陆惟应道。 家里基本不开火,说是准备,其实也不过是把买回来的早餐重新摆盘,再热两杯牛奶而已。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到室内显得屋里异常安静。洗漱完,两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钟烨将一杯热牛奶放到程陆惟面前:“今天要去公司吗?” 程陆惟接过杯子,指尖不期然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指。 他抬眼看向钟烨,并不意外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换工作的事,就像那天在同学会上突然出现一样,即便他不说,这些年钟烨也总能通过各种途径得到他的消息。 “下周再去。”程陆惟淡声说,“今天想先回去看看我爸妈。” “也是,你挺长时间没回去了,陆姨和程叔他们肯定挂念你。”钟烨点点头,剥着一枚鸡蛋又问,“这次回来打算住哪儿?” 热牛奶口感腥膻,程陆惟喝不惯,放下杯子说:“没定,先住酒店吧,方便些。” 钟烨动了动唇,正要开口,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是医院打来的。 “我先接个电话。”钟烨随即起身,快步走向阳台。 估计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那头说完,程陆惟听他皱着眉又详细问了一遍病人目前的身体情况,语速飞快地交待了几句,之后才挂断电话。 “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去忙。”程陆惟也没什么胃口,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率先说道。 钟烨嗯一声。 雨已经停了,明净的碎蓝浮动在云层背后,两人一道出门,分开前,钟烨叫住程陆惟,递给他一把钥匙,“楼上的房间我已经收拾过了,酒店要是太吵影响你休息的话,你可以就住在这儿。” * 陆文慧和程肃峵住在城东的枫林佳苑。 房子是程陆惟买的,小区绿化和交通都不错,远离了市区,环境也清幽安静,适合老两口养老。 搬家还是因为有一年冬天,程肃峵下楼没看路摔断了腿,出院后需要拄着拐出行,住在爬梯上楼的小院儿太费劲,夫妻俩才在程陆惟的坚持下搬到了现在这套房子。 程家是典型的书香世家。 陆文慧年轻的时候在政法大学当老师,中途转到市检察院办公室负责政策研究,程肃峵退休前则是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高级大法官。 当年程陆惟的父母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去世,案件移送到法院,程肃峵就是当时的主审法官。 也正是有这样的契机,无法生育的夫妻俩才收养了程陆惟。 父母过世时,程陆惟才三岁,按理说应该毫无记忆才对。 偏偏他从小就对声音敏感,以至于刚到程家的那两年,程陆惟经常梦魇,耳边总是回荡着事发现场父母痛苦的呼叫,夫妻俩为此还带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幼儿的海马体尚处于发育阶段。在记忆扎根之前,医生说淡化过去对程陆惟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夫妻俩于是左思右想,最终改了他的名字。 惟是程陆惟的惟,有希望,也有思考的意思。 程肃峵书房里挂的那副字画,“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就是后来程陆惟名字的出处,也是夫妻俩给他的寄语。 三年没回家,陆文慧接到电话挺高兴,程陆惟开门进屋的时候,老太太穿着围裙正边哼歌,边准备饭菜。 听见外面有动静,她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呀,陆惟回来啦?” 相比上次回来,陆文慧明显老了一截,眼尾的皱纹更深了,鬓间也添出大片明显的白发。 名义上是养父母,夫妻俩却一直对程陆惟视如己出,一家人至今未有过半分嫌隙。 倒是程陆惟大学时期就出国,离家十几年,偶尔休假才回来,平时有点事也指望不上,对父母实在于心有愧。 “嗯,回来看看你和我爸。”程陆惟心头一酸,上前揽住陆文慧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文慧本就多愁善感,被他这一抱也激红了眼睛,“你临时打电话,我才去市场买的菜,锅里还煮着汤呢,拖鞋在鞋柜里,我腾不出空,你自己找找。” 边说边擦着眼角往回走,程陆惟站在玄关处应了声‘好’。 家里的装修风格和小院儿那边差不多,客厅左右两侧立着的红木大书柜,中间整套红木桌椅还有红木沙发,以及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山水画,都是程肃峵的最爱。 第16页 程陆惟换好鞋问:“我爸呢?不在家吗?” 雨后初晴,朝东的落地窗照进大片金色的光柱,陆文慧在厨房里说:“不在,一大早就跟你张叔钓鱼去了,说是要去郊外的水库,得晚上才能回来。” 程陆惟挽起衣袖,进去帮忙打下手:“我爸还这么爱钓鱼呢?” “你还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就发现这一个爱好,”陆文慧说完叹口气,“算了,随他去吧。” 退休后,程肃峵爱上了钓鱼,每周都会和钓友约着出去。有时是去郊区私人的养殖鱼塘,有时是去远一点的自然水库。 拧开水龙头,将摘好的菜清洗干净,陆文慧又问:“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 “不一定,看项目进度,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这么久呢,”陆文慧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那要不还是住家里吧?你的房间一直空着,就是有点落灰,妈现在就去给你收拾收拾!” 老太太说什么是什么,手背在身上擦两下,眼看就要摘下围裙往外走。 程陆惟不忍失笑,连忙把人拦住:“不用了妈,您这儿离公司太远,我来回不方便。而且项目进度比较赶,我以后加班多,作息不定,来回容易影响你们休息。” 陆文慧眼神黯了黯,有些失望,但还是理解地点点头:“也行,那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多回来吃饭。” “嗯。”程陆惟剥着蒜,随口问道,“对了妈,小院儿的那套房子,后来一直是叶子在住吗?” “是他在住。” 说到这,陆文慧扭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当初你走以后,小烨那孩子就跟失了魂一样,整天整夜地把自己关在你房间,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谁都劝不走。” “我们搬家那会儿,他还是个学生,就愣愣地说要把房子买过去,我看着心疼,就让他先随便住着。”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陆文慧对钟烨也是实打实地心疼:“后来他毕业工作没多久,又正式地来问过我和你爸好几次,态度也很坚决。我想着你估计也不会回来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答应卖给他了。” 程陆惟沉默地听着,眼睫轻颤了几下。 既然聊到这里,陆文慧也没收着,“其实你在国外的这些年,小烨那孩子也常过来。过年过节,他们院里发点什么好东西,米啊油啊水果的,他都往我们这儿拎。” “虽然他嘴上从来不提你,但我跟你爸都知道,他来就是想打听你的消息。” “以前总觉得你们年纪太小,那样下去不行……” 陆文慧情绪也上来了,眼角开始泛红,重重地叹口气,“可这么多年过去,看着你们俩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当妈的心里也不好受。” “陆惟,我和你爸年纪都不小了,活一天算一天。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能过得轻松点,”她转身面向程陆惟,握住儿子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听妈一句话,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苦了自己。” 程陆惟心里一恸,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妈,我知道。” 话题说到这儿,程陆惟没再继续下去,怕再勾起陆文慧更多不好的回忆。 程肃峵不在,程陆惟就没让老太太弄太多菜,母子俩简简单单吃了一顿饭,饭后,程陆惟又陪着陆文慧吃了点水果,聊了会儿天。 老太太作息规律,有午休的习惯,每天一到两点就犯困。临睡前,她把程陆惟带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你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我跟你爸都没碰过,原样放着。” “对了,”陆文慧指着书桌下方,“还有那个箱子,出国那年你说海关过不了又给寄回来的,我也给你收起来了。” “谢谢妈。”程陆惟轻声道。 说完,陆文慧轻轻带上门离开。程陆惟环顾四周,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只被塑胶袋封印的纸箱。 最上面是一盘标签模糊的老旧磁带,签名淡去,破碎的地方用透明胶带贴着,旁边还有一串晒得发黄的槐花,一只迷你版的木雕程陆惟,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程陆惟垂眸看着这些几乎被时光遗忘的物件,沉湎的目光最终落向旁边厚厚一叠挂号信。 他一件件地拿起来,再一件件地摊开。 渔夫模样的邮票盖着信戳,日期由远及近,信封上的瘦金体也从工整稚嫩到形骨锋利。 记忆和泛黄的笔迹一样渐渐淡去,程陆惟甚至想不起彼时的他们,身处何年何月。 少年真心却如滚烫烈日,倏地刺痛了他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专利悬崖是悬在创新药企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任何一款明星药物都难逃专利到期后,收入断崖式下跌的命运。正因如此,通过并购扩充产品线,填充专利壁垒,已经成为当前药企扩张的核心手段。 奥斯康纳在业内素以凌厉的并购风格著称,商业版图横跨全球。 早在和Dr.Reven接触之初,程陆惟就已经凭借两个高难度跨境医药并购案在华尔街崭露头角,所以董事会对他的任免提议几乎是全票通过。 毫无疑问,程陆惟此次加入的核心任务就是全面负责同晖制药的收购。 宋明远是商业场上出了名的老狐狸,极其擅长利用舆论和资本博弈。项目尽管还在前期接触阶段,媒体就已经放出风声引得同晖股价连日攀升,连监管部门都多次发函质询。 董事会担心资本市场的过渡炒作会影响后续谈判。 于是,刚接手工作的程陆惟立刻开始连轴转,办公室的灯也常常亮至深夜。 同时加入的还有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以及医疗咨询公司。 医疗咨询公司是解秋阳负责对接,律所这边则还是由方浩宇带队。 上午的碰头会开完,方浩宇晃进程陆惟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桌上、茶几上甚至文件柜上,摆着十几杯不同口味的咖啡。 “嚯,人气可以啊,才来几天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果然长得帅走哪儿都吃香。”说完,方浩宇拿起一杯没动过的问,“能喝吗?正好我早上起得太早,困得灵魂出窍。” 程陆惟头也没抬,翻动着手里厚厚一叠报告,说:“你随意。” 办公室在三十七层,位置高,视野开阔,站在窗边就能俯瞰大半个北城。 盛夏天空高远,蔚蓝的云层看着赏心悦目,方浩宇啜着咖啡,瞧了一会儿窗外风景,回头环视四周堆积如山的资料盒和铺满桌面的财务报表,讶然道:“这些你不会都已经看完了吧?” “差不多吧。”对着电脑太久,眼睛有点干涩难忍,程陆惟曲指揉了揉眉心,“下周要二次过会,董事会那边催得紧,我必须尽快拿出一份完整的项目方案报上去。”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已经看完了。 按正常来说,这堆资料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捋不清,程陆惟从入职到今天还不到一周,方浩宇着实佩服他的效率。 两人就着咖啡聊起公事,着重分析了同晖目前的财务状况、核心资产价值,以及潜在的并购风险。 方浩宇蹙着眉头:“其实我还挺奇怪的,听秋阳说,同晖去年有款抗凝药,国内好几家医院都申请了二期临床试验,到八院却直接就被伦理委员会给拒了。” 国内以心血管药物为核心的医药公司不少,像同晖的竞争对手东菱医药就是全领域巨头,心血管药物的产品线非常完整,几乎覆盖了心血管类所有的疾病。 同晖则不一样。 到目前为止,除了现象级产品利比西酮,同晖这些年的创新药研发几乎屡屡受挫,账面上占大头的收入仍是以仿制药为主。 方浩宇所说的那款抗凝药,市场预期一度很高,媒体宣传甚至打出了‘助力全球抗凝新突破’的红字标题,没想到临床试验阶段就被八院关门谢客。 为此,还引发了不少争议。 方浩宇对宋明远一向没什么好印象,早几年同晖发展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宋明远就曾接受报道,公开宣称人类的痛苦,往往就是药企的机会。 说出这种话的人,能是良心企业家就见了鬼了。 同晖新药能在其他三甲医院批下来,证明实验设计本身是没问题的。 方浩宇把听来的八卦继续往外抖落:“吕老是叶子的老师,叶子和宋明远现在又是这种关系,按理说双方合作应该更容易才对,但外界都说吕时卿当时会上直接就给卡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程陆惟垂眸翻着手里的报告,没出声。 “我看啊,叶子跟他亲爹的关系,未必像外界传得那么和谐默契,”办公室门锁着,方浩宇半条腿搭在办公桌上没个正形,说完,他扭头看向程陆惟,“对了,宋明远的发家史你都知道吧?” “大概知道。”程陆惟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第17页 宋明远和林心婕曾是情侣,也曾是同一家初创公司的股东。林心婕去世后,宋明远以公司名义发布林心婕的科研成果,并早早地为潜力巨大的利比西酮申请了核心专利。 这在国内知识产权刚刚兴起的90年代初,可以说是眼界超前的决定。 可惜如今的同晖和宋明远本人一样,都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吃老本的时候。 奥斯康纳之所以还愿意抛出橄榄枝,最核心的原因还是看上了利比西酮完整的专利布局和围绕三代利比西酮所进行的研发数据。 至于其他业务线,倒是无可无不可。 头有点疼,程陆惟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方浩宇见他脸色不好,眼下还有黑眼圈:“头疼的毛病还没好?要不抽空去趟医院?顺便还能去看看叶子,正好跟他打听打听内部消息。” 后半句是半开着玩笑说的,程陆惟却抬起眼,冷淡地说了句:“这件事别牵扯到他。” 方浩宇一愣,嗤笑道:“你是把他当块宝护着,我看他这些年别的没变,对你倒是一门心思,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才好。” 程陆惟皱着眉正要开口,方浩宇抢先一步打断:“不用解释,我懂,你俩这叫双向奔赴,互相抖M。” * 不止程陆惟忙得脚不沾地,钟烨最近也在连续通宵。 医院年底的职称名额下来了,吕时卿为此专门找钟烨谈了一次话,说他科研方面没问题,但门诊的排班量还是不够。 住院总于是接了指令,转头就给他排得密密麻麻。 好不容易这两天喘口气,医务处那边的小干事又急吼吼地找过来,说是有位患者家属用褪色笔签了手术同意书,钟烨刚跑完会诊,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快步就往手术室赶。 事情闹得挺大,涉事家属围在门口嚷嚷,其他无关人等也在看热闹。钟烨掀开人群,面色冷凝地冲住院医伸出手:“知情同意书呢?” 住院医赶忙将文件递上去。 原本的签字页已经毫无痕迹,钟烨低头看一眼,重新拿着文件走到家属面前,同时抽出外衣口袋的签字笔:“麻烦您,用这支笔重新签一下。” “不签,你是管事的是吧?”家属扫眼钟烨的名牌,“正好,我之前就想说,你们让签的这些条款对我们家属来说太不公平了!上面一条条地全在排除风险,这要万一出了事,你们医院倒是全身而退,最后我们人财两空,所有后果还都得我们自个儿承担,这不摆明了是欺负人吗!” 不明就里的路人听完,觉得挺有道理,纷纷点头附和。 旁边的住院医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那要按照您这说法,对我们医生也不公平啊?你们有权利选医院、选医生,我们有权利选谁该治,谁不该治吗?再说了——” 意气用事只会把气氛搞得更加紧张,钟烨抬手打断住院医,转身直接对巡回护士下达指令:“通知曹主任手术暂停。” “不行,”患者家属一听急了,“绝对不行!你们凭什么停我爸的手术?” “按照规定,术前手续完备前任何人无权手术。”钟烨冷声道。 对方顿时怒不可遏,指着钟烨:“你们这是威胁,是强买强卖!我要去上面投诉你们!” “据我所知——” 双方正僵持不下,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知情同意书上排除的每一项都是客观存在的医疗风险,并不包括医护人员因主观过错造成的法律后果,这和你所担心的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对方懒懒地扫眼四周,“了解的人都知道,医生应该比你们家属更怕手术失败。” 周围安静了片刻,患者家属警惕地看着他:“你哪位?” “你好,”纪寻站直身体,微微一笑地伸出手,“我是方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关于医疗纠纷的问题,欢迎您随时找我沟通。” “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就您的所作所为,患者若是出现任何意外,恐怕您的责任要比医院大得多。” 家属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瞪着他好半天不出声。 “怎么样?这字还签吗?”纪寻边说,边在背后冲钟烨比了个手势,钟烨将同意书递过去,对方涨红着脸,最终悻悻地抓过笔:“行,我签!我签行了吧!” 风波暂息,钟烨瞥了纪寻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方程的律师?” “都是朋友,借个名用用而已,我想方律师是不会介意的,”纪寻哈哈一笑,开屏似地正正领带,“怎么样,我刚才表现如何,值得不值得你重新考虑一下?” 钟烨无语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相信我,以我的条件,你肯定不吃亏。”纪寻快步跟上,胳膊自然地往钟烨肩膀上搭。 钟烨没注意,问:“找我有事?” 纪寻耸耸肩说:“上次找你帮忙的事,不是还没好好向你道谢吗,正好我店里最近上了几道新菜,食材都是从国外空运来的。怎么样,有没有赏脸喝一杯?喝完我再送你一瓶新淘的红酒。” 之前纪寻拖钟烨挂了一个专家号,随手的事,钟烨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对红酒挺感兴趣。 两人说着话走向电梯厅。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钟烨正要拒绝,目光却猝不及防地和程陆惟撞上。 空气凝滞。 因为持续的偏头痛,下班前,程陆惟被方浩宇硬拉来医院检查。两人从门诊楼出来,方浩宇本想问程陆惟要不要去趟钟烨办公室,倒是没想到能先在电梯口撞个正着。 还是和纪寻一起。 门还开着,方浩宇按着电梯,出言提醒:“你们?还要进来吗?” 钟烨回神迈进电梯。 墙面锃亮,他看向身旁的程陆惟,抿了抿唇问:“你们怎么会来医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程陆惟眼神微动,余光扫过纪寻那只揽住钟烨的胳膊,没接话。 狭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瞬间全是尴尬,方浩宇轻咳两声打圆场:“哦,也没什么大事,就你哥他最近有点偏头痛,老毛病了,这不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就过来看看,找医生开点药。” “头又痛吗?”钟烨皱起眉,“挂的哪一科?医生怎么说?” “神经内科,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可能是疲劳过度,神经紧张,开了点舒缓神经的药,让多休息。”方浩宇说完还晃了晃手里装药的袋子。 行至一楼,厢门缓缓打开。 方浩宇看眼腕表,率先提议:“我看这也快下班了,我们打算出去吃饭,你们要不一起?” 钟烨下意识想跟出去,不料却被纪寻拉住胳膊:“不了,我帮钟主任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他说要带我去体验一下八院的特色食堂。” 程陆惟听完,冷着脸丢下一句‘走了’,迈步出去。 “啊?这就走啊?”方浩宇讪讪地笑了笑,“那我们先撤,你们吃好喝好。” 程陆惟长腿大迈,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钟烨盯着那道挺拔决然的背影,欲言又止。 “行了,别看了,”纪寻见状关掉电梯,“人都走远了,有什么好看的,钟主任还是专心给我介绍一下你们食堂的招牌菜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醋坛子翻了,后果很严重。 第14章 停车场在户外,程陆惟基本不开车,方浩宇将一袋子药丢到后排,自己绕到驾驶座。 回去的路上,车内空气仿佛被抽干。 方浩宇把着方向盘,余光来回瞥了好几眼,毫无意外发现程陆惟脸色难看,嘴角下压,什么心情不言而喻。 来之前车厢里放着歌,音乐自动播放。偏巧不巧地,循环到女神周慧敏的《自作多情》。 方浩宇一听,嘿,咱也不知道在点谁,反正这歌是放的挺应景。前一秒还在‘不要自作多情去造梦’,下一秒就‘今晚找个心爱吧,不要失意等我吧’。 方浩宇越听越来劲,忍不住嘴欠道:“哎,这纪老板八成是真看上咱叶子了。我听说他跟医大毕业的关系都不错,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搞不好他还真有机会。” ‘啪’地一下,车内音乐戛然而止。 戳完人的心窝子,方浩宇还要假意挑眉,摆出惊讶的样子:“怎么不听了?” “太吵。”程陆惟按掉开关,顺便把导航目的地也换了。 方浩宇瞥眼中控屏幕重新跳出来的路线,开始急眼:“诶不是,这个点你不回酒店,去公司加班啊?” “一会儿有个视频会议。”程陆惟冷着脸说。 “……“方浩宇都快听笑了,”项目再赶也不至于拿命来拼吧,刚才医生可都说了,你这种情况就得好好休息,先调整作息和睡眠,头疼的频率才能改善。” 程陆惟没理他,偏头向窗外。 夜幕落了下来,城市灯火霓虹在疾速倒退中交相辉映,程陆惟周身散发的气压太低,方浩宇撇撇嘴也不敢再引火上身,心想,早知道是这样,干嘛还绕远路来八院。 第18页 这哪儿是去看病,简直是去添堵。 * 食堂里,钟烨被纪寻缠得心烦,摆在身前的饭菜都没动几口。他低着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纪寻说话,一边手指快速滑动屏幕,点开微信,给于冬冬发消息询问程陆惟的检查情况。 于冬冬也有些惊讶:程学长来我们科?挂了谁的号? 钟烨回:不知道,你现在能查吗? 医院系统里的病例分科室保管,于冬冬说他人在手术室,等会儿要跟台,得晚点结束后才能回去。 ——行,你查到了发我。 住院部的食堂对外开放,周围除了值班医护人员,偶尔也有探病的家属用餐,纪寻随性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口汤:“不就是个头疼脑热的毛病,也值当你这么担心?” 钟烨懒得理他,切回联系人页面又给程陆惟编辑了一条消息。 不过还没来得及点击发送,电话就被人抢了过去,罪魁祸首还拿在手里晃了晃:“知道鱼都怎么钓吗?欲擒故纵懂不懂?” 钟烨抬起眼看他:“所以你就是这么追人的?” “我的招数可不止这点,”纪寻不正经地笑笑,“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亲自体验一下。” 钟烨注视他片刻,平静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吧?” 纪寻一怔,淡淡挑起半边眉,眼神里流出点询问的意思。 “你的眼睛看的是别人,不是我,”钟烨和他对视,随后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清水,语气仍旧不咸不淡,“是因为我和他很像吗?” 嘴角的弧度慢慢散去,纪寻盯他半晌,点点头说:“算是吧,不过他没你那么聪明。” 钟烨对他的评价没什么感觉,“是么,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多怜惜眼前人。” 纪寻勾起嘴角笑笑。 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还是被勾起什么并不美好的回忆,后半程纪寻始终没再说话,钟烨对他的过去也没什么探究欲,点到为止,并没有再问下去。 吃完饭,钟烨被急诊电话叫回科里,临时又接了两台PCI。 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钟烨洗了个澡,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于冬冬的电话。他掌着方向盘按下免提,于冬冬在那头说:“是挂的黄主任的号,我帮你问了,没什么大问题,好像是偏头痛比较严重,估计是工作压力太大休息不够引起的。” 钟烨皱着眉,呼吸沉了几分。 对于医生律师这种工作强度高的职业,慢性头痛的确很常见,往往与情绪压力紧密相关,且大多难以根治,只能靠药物缓解和作息调养。 估计是才回到科里,于冬冬说完嗓子发干,喝了口水接着又道:“其实也正常,他们当律师的跟我们也差不多,都是劳心劳力的活儿。” 钟烨眉头未展:“还有吗?” “没有,”于冬冬说,“其他的单从病历上也看不出来。黄主任给他开了几个检查单,建议他最后做个全面点的检查,不过他应该都没做。你要不放心,改天让他过来照个头部核磁看看。” “行。”钟烨正要抬手挂断,那头又‘啊’了一声,“对了,我看主诉那块儿,程学长说他有经常性失眠的习惯,黄主任就给他开了两周安定。” 钟烨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好看,连嗓音都沉了下来:“知道了。” 半小时的路程,车进小院儿,钟烨熄火停在路边,再次点开程陆惟的微信对话框,快速打出几个字:头还疼吗?医生开的药不能吃太多…… 还没写完又逐字删除。钟烨犹豫片刻,直接拨了一通语音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程陆惟没接,嘀声后通讯自动挂断。 钟烨趴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之后又静坐了好一会儿,才下车回家。 从医院回来不算太远,不过今天有点堵,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小院儿房型小,住户不多,大部分都是些老头老太太独居在此,到这个点差不多都散完步回家了,外面基本没什么人。 白日里下过雨,空气清新,茂密的树丛中间或传来几声虫鸣,钟烨走回单元楼,门口亮着一盏壁灯,灯泡下方堆着厚厚一层陈年老垢,显得光线并不太好。 抬腿迈上台阶,钟烨按下自动门锁,指尖刚摸到屋里的开关,还没来得及按下,身后一道黑影靠近,蓦地压过来,直接反身把他按在了门后。 下颔也被对方的虎口卡着,力道不轻,迫使他的头微微后仰。 与此同时,廊道里吹起一阵风,冷冽熟悉的木质香随风飘过,丝丝缕缕地扑进鼻息。 钟烨怔了怔,随即放松戒备,无声地笑了笑。 “你跟那个男的到底什么关系?”嗓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我以为你不在意。”钟烨紧贴门板,动弹不得。 程陆惟低头靠近,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钟烨喉结滑动,身下立刻有了反应。 危险的氛围添出几分暧昧,连十七都识时务地躲进了猫窝。 然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钟烨勉强用另一只手摸出来,屏幕跳出纪寻发来的消息:对了,之前跟你说的周末喝一杯,你到底有兴趣没? 程陆惟目光冰冷地扫过去,“跟他说你没空。” 钟烨偏不,指尖点在键盘上艰难地刚打出一个行,还没发出去,程陆惟一把抢走手机,按熄屏幕,往旁边柜子上一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一秒。压在程陆惟胸口的那股火却越烧越旺,连开口都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这么快就想移情别恋?怎么,你对着别人也能硬吗?” 刺人的话张开就来,钟烨听完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还带点明显的挑衅。他转过身,故意将胯骨部位贴近程陆惟,沉缓地出了口气。 “别人不知道,对着你倒是能硬。你要试试吗?” 程陆惟咬紧下颔,在黑暗中无声地看着他。 “拒绝他可以,除非这个空白由你亲自来填,”前几次他处处试探,但演技拙劣,这次好不容易拿到一张王牌,钟烨便借机以退为进,“反正这几个月你都会在国内,不是吗?” 程陆惟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就这么想要男人?” “是啊,很想。”钟烨仰起头,漫不经心地笑笑。 无人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多紧张,紧张到像是在下一场豪赌。 赢了,他就能短暂得到程陆惟。 输了,这辈子程陆惟也就跟他桥归桥、路归路。 再无瓜葛。 “不是还跟我说恭喜么?”程陆惟出言提醒,“怎么,现在连当小三也愿意?” 钟烨一怔,心尖像是被人猛地扎了个对穿,疼得他呼吸骤停,血流不止。 “别人不行,但是你可以。” 钟烨抬起眼,无视尊严被碾碎,甚至伸手够到被扔开的手机,故意用纪寻的存在激怒程陆惟。 ‘砰’地一声,手机落在地上发出闷响,程陆惟截住他的手,随后猛地低下头,吻住了钟烨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没有第三人,另外绿江明天休息。 第15章 经过数论的讨论和修改,七月末,程陆惟将同晖制药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和投资意向书递交给董事会,并获得了一致通过。 连日加班,项目组成员个个熬得面黄枯瘦,筋疲力尽。会议室的冷光灯下,程陆惟袖口微敞,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着触控面板。 “协议和报告,董事会那边已经过了,下一步就辛苦大家进驻现场,完成项目尽调。”高强度工作让嗓音哑了半分,程陆惟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 方浩宇转动椅背,问:“交易结构呢?也敲定了吗?” “这一项暂时还没谈妥。”程陆惟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磁吸的屏幕发出轻微咔哒声,“我们倾向于资产收购,风险会相对可控一些,但同晖那边不同意。” 会计事务所和咨询公司的人也在,解秋阳点了下头:“也正常。核心专利和生产线一旦被剥离,同晖剩下的几乎就是个空壳,估值也会面临大幅度缩水,宋明远应该不会轻易答应。” 方浩宇啧了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不愧是久经商场的老狐狸,算盘打得挺精。” “先看尽调结果再说吧。”程陆惟站起身,顺手取下椅背上挂着的西装外套,“进场后优先盘清同晖的核心资产,特别是利比西酮相关的专利、技术数据和审批文件,其他部分排在次要。” “明白。”项目成员应声接话。 下午的会议结束,几人移至程陆惟的办公室休息。 私下里,方浩宇没那么讲究,伸着懒腰一进门就往沙发上靠,目光无意间扫过程陆惟衬衫领口,忽然定住。 “诶,你这儿怎么弄的?”他指着程陆惟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红痕,“过敏啊?还是被虫子咬了?” 第19页 旁边的解秋阳瞥过去,唇角一勾,无声地笑笑。 百叶帘只拉了一半,程陆惟面不改色,绕到遮光的办公桌背后,极其自然地系上纽扣,将那片痕迹严严实实地盖住:“没什么,自己挠的。” 方浩宇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破绽。 倒不是他脑子缺根弦,主要还是没往那方面想。 程陆惟一向自律,感情经历更是乏善可陈,平日里更没有乱约的癖好。 何况最近工作强度那么高,精力都被榨干了,谁能想到有人会暗度陈仓。 玻璃幕墙外,落日渐渐沉过天际。 没待多久,解秋阳拎上公文包打算告辞,程陆惟也准备走,方浩宇立刻起身,说:“我跟你一起,上回好像把打火机落你那儿了。” “什么打火机还得专门跑一趟?不能单买一个?”解秋阳出言调侃。 “那可不一样,”方浩宇搭着程陆惟往外走,扭头冲他说,“这可是我媳妇儿送的,意义非凡,像你这样的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工作日的晚高峰,车开在路上堵堵停停,两人聊了会儿公事。 方浩宇的脑子一直在项目上打转,没往外看,到地方后才发现不对劲,车停的位置根本就不是程陆惟之前住的酒店公寓。 “什么情况,”方浩宇下车还愣了会儿神,一脸诧异,“怎么开回这儿了?不是回酒店吗?” “酒店太吵,休息不好。”程陆惟锁上车门,将钥匙收进西裤口袋,往前走。 夏夜微凉,纷繁交错的树影落在步行道上,四周景象十年如一日,方浩宇跟在身后,心里白眼:北城那么多酒店公寓,哪儿不能住?非往这儿搬? 程陆惟拐进单元门,迈步上楼。 方浩宇落后一步,见程陆惟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防盗门,眼睛都瞪大了半圈:“不是,你们家这房子陆姨还留着呢?” 程陆惟伸手按下开关。 ‘啪嗒’一下,暖黄色灯光顷刻盈满整个房间。 屋中陈设几乎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重合,家里一应物品摆放有序,干净整洁,一点没落灰,连客厅角落放的都还是那台29寸长虹电视。 方浩宇伸手拍了拍:“嚯!这老古董早该淘汰了吧?还能用?” 程陆惟回了他一句能用,转身将西服外套挂到衣帽钩,绕进厨房洗手。 方浩宇听着不太信,弯腰找到插电口,按下开关,屏幕亮起一片沙沙的雪花,之后艰难地跳出几个信号微弱的本地台。 “还真能用啊。” 小时候为了能看翡翠台,方浩宇隔三岔五往这儿跑,但凡是金庸和古龙小说改编的武侠剧,他几乎一部不落全都看了个遍。 不过后来程陆惟毕业出国,他就没再来过。 “冷不丁回来一遭,还挺感慨。”方浩宇屋里屋外转悠两圈,回到客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都十多年了吧?陆姨倒真是念旧,还把这地方保存得这么好,看着就跟座博物馆似的。” 程陆惟倒了两杯温水出来,随口回道:“不是我妈保存的。” “什么?”方浩宇一下没反应过来。 阳台门是敞开的,门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随风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程陆惟抬眼扫过,说:“这房子现在是叶子的。” “噗——咳咳咳!”方浩宇一口水猛地呛进喉咙里,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程陆惟丢给他纸巾,方浩宇抽出两张擦嘴,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细节。 阳台上晾着未干的衣服,茶几果盘里有新鲜的水果,旁边是厚厚一摞书,最上面的那本写着心内科重症病例,连门口玄关处都放着两双同款不同色系的居家拖鞋。 方浩宇难以置信地望向程陆惟:“他不会、这些年一直就住这儿吧?” 程陆惟沉默着,点了点头。 方浩宇只觉得一阵头疼,张了张嘴。他转过头,再度扫过程陆惟解开的衬衫领口。 先前的痕迹稍淡了些,不过在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诶不是!”方浩宇呼吸一窒,猛地反应过来,“所以你俩现在这是,在一起了?” 程陆惟端着水杯侧开身,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方浩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那梁昕娅的事你跟他解释了吗?聚会那天老姚他们说的话,叶子可都听到了。” 程陆惟顿了顿,“没有。” “……”方浩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搞不懂他俩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干脆烦躁地一摆手:“算了,我管不了,也懒得问了。这笔糊涂账还是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慢慢算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细微声响。钟烨拎着一份外卖走进来,看到屋内的方浩宇还有些意外:“浩宇哥?你也在。要一起吃饭吗?” “不了,你们吃,我就是来取个东西,媳妇儿还在家等我呢。”方浩宇拿上打火机,摆着手说走就走。 楼上也没开火,缺东少西不方便做饭,程陆惟偏爱清淡的江南菜,回来的路上,钟烨特意绕去餐厅打包了一份松鼠鳜鱼和碧螺虾仁。 “哥,你先吃,我去洗个澡。”钟烨将餐盒打开,拎着另一只袋子准备下楼。 程陆惟洗了手,挽着衣袖过来,问:“你不吃吗?” “我在医院吃过了。”钟烨说。 灯在背后,程陆惟逆光站着,高大的身影从后往前将人笼住,微凉的指尖擦过钟烨手腕,勾住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只药膏。 昨晚结束后他检查过,没有弄伤,就是有些肿,所以钟烨买的药膏主要是消肿化瘀的。 “需要我帮你吗?”程陆惟垂着眸问。 钟烨耳朵蓦地烧起来,回头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理智归位,气氛就多了点尴尬,程陆惟也没勉强。 因为明天要去同晖的项目地出差,晚饭后,程陆惟打开行李箱,准备收拾几件随身要用的衣物。 屋里的老式收音机勉强还能用,钟烨放了一盘磁带进去,两人听着歌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期间十七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跳进行李箱里,爪子拨弄着衣服,把叠放整齐的边角挠得乱糟糟。 “上次来好像没看到它,”程陆惟握住前爪把猫抱出来,“什么时候养的?” 钟烨正在阳台给猫薄荷浇水,闻言动作一顿。 上次指的是钟鸿川去世,他匆忙赶回来的那段时间。程陆惟记得当时家里还没有猫的存在,十七年龄看起来也不像是两三岁的样子。 “大学毕业那会儿收养的,”钟烨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我爸生病那段时间不方便,寄养在同事家里了,你走之后才接回来的。” 两句话就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段过去,程陆惟没再追问,抱着十七挠它的下巴,十七惬意地伸出爪子,顺势往程陆惟怀里一趴,舒服地甩动尾巴。 浇完水进屋,钟烨扫过行李箱。夹层的收纳袋里放着医生开的安定,程陆惟一并带了过去。钟烨蹙了蹙眉,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个棕色的药瓶。 “安定吃多了容易产生依赖,对身体也不好。我帮你拿了另一种温和点的助眠药,副作用会小很多。等项目结束回来,如果有时间,最好还是去神内那边做个详细的全面检查,查清楚失眠的根源比较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钟烨似乎套上一层冰冷的壳,冷静严肃的语气如同在门诊里下医嘱。 这是程陆惟很少见过的钟烨。 因而,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不自觉柔软了几度,程陆惟接过药瓶,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掌心,很轻地叹口气,忽地抬起眼:“钟烨。” 低低沉沉的嗓音勾着耳朵,钟烨也抬起了头:“嗯?” 自从昨晚过后,两人还没好好聊过,程陆惟有心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氛围。 屏幕电显示是“梁昕娅”。 国外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上班时间,程陆惟掏出手机以为有什么急事,未作犹豫便按下接听。 开的是视频,画面接通,那头的梁昕娅一身居家打扮,面向镜头温柔地笑笑:“陆惟,在忙吗?” “在收行李,怎么了?”程陆惟应着。 电话那头轻晃了晃,紧接着一个小女孩闯进画面,激动地叫了声,“陆惟爸爸!” 屋里很安静,以至于这声陆惟爸爸显得格外刺耳。 十七发现氛围不对,挣扎着从程陆惟身上跳了下来。 “陆惟爸爸,你身后是一只猫吗?”那头的小女孩透过屏幕惊喜地睁大双眼,因为平时不常说中文,咬字发音都不标准。 程陆惟恍然回神,下意识望向钟烨,正要解释。 钟烨却只是笑笑,先一步打断他说:“你们聊,我还有点报告没写完,就先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页 就是个领养的小女孩,这里没有狗血哈~周末要复诊啦,明天休息 第16章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香薰蜡烛,火光随风摇曳,散着几缕淡淡的白茶香。 那是钟烨之前点上的,说是能助眠。 程陆惟失眠的习惯由来已久,倒不认为这点香味就能有所改善,不过聊胜于无,便由了他去。 露露是白人小孩,汉语说得并不流利,对着电话磕磕绊绊聊了一大堆,程陆惟一通视频讲完,倒是真被这香味催生出了些许睡意。 他捏了捏眉心,看眼手机上的时间,换好衣服下楼。 客厅和卧室都没人,只书房窄窄的门缝里露着一点光线,程陆惟按着门把推门进去,书桌前亮着一盏柔黄色的灯,钟烨摘了眼镜,十指交握抵着额角。 程陆惟以为他是睡着了,放轻脚步,走近了才发现钟烨耳朵里塞着耳机。 耳机线从耳侧蜿蜒至胸口,程陆惟曲指勾住其中一根,轻轻用力,歌声泄了出来,混着点点杂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并不真切。 “哥,”耳边静了一半,钟烨朦胧地睁开眼,“你怎么还没睡?” “下来喝点水。”程陆惟塞进耳朵,里面放的是李克勤的一生不变。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mp3上,机身已经掉漆,倒是边缘被磨得光滑锃亮,程陆惟拨动按键,上面无一例外仍是他当初下载的那些老歌,“这么久了,还能用吗?” “修过两次,勉强能用。”钟烨说。 电脑屏幕开着,上面是一些展开的外国文献,程陆惟扫眼桌面,“这么晚了,还要加班吗?” “还有两篇论文没看完,”眼睛度数高,钟烨看程陆惟都有些模糊,于是又将眼镜戴上,说,“一会儿就睡。” 程陆惟倚靠着桌沿,嗯了声。 角度的关系,程陆惟低眼就能看到钟烨头顶的两个发旋和垂落的眼睫。 耳机里唱着‘视线碰上你,怎不心软’。 程陆惟抬起手,指尖拨开钟烨额前的碎发,“露露是我收养的孩子,她父亲有酗酒家暴的前科,母亲是从边境过来的偷渡客,两年前失手刺伤了对方,被判刑五年。” 低沉的嗓音沉缓,试图消解对方心里的疑虑和不安,“这个案子是昕娅接的,当时——” “哥,”钟烨抬起眼,眸光里亮着一点耀眼的白色光斑,“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钟烨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陈述的语气不带丝毫赌气的成分,也没有故意噎人的意思。 然而程陆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 凝视在钟烨脸上的目光渐渐像要烧出火来,钟烨侧开眼,不再直视他的眼睛。 “也是,”程陆惟摘掉耳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的确是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 “等等!”于冬冬将钟烨堵在病区走廊里,瞪大眼睛,“你是说程陆惟有个女儿?” “不是他亲生的,是收养的。”钟烨刚在护士站接了杯水,早上行政楼有例会,他才开完会回来,喉咙干得冒烟,急需喝点水润润嗓子。 “能有多大差别,”于冬冬翻了翻白眼,“不还是跟那个梁昕娅一起收养的吗?你问过没有,他跟梁昕娅到底什么情况?我看法学院校友会里都传他俩订婚了。” 病区喧嚷嘈杂,钟烨喝完水,丢掉纸杯,走回窗边,以蔚蓝为底色的透明玻璃映出他眼底两片青黑。 “不重要。反正等项目一结束,他就会回美国。” “那你还跟他折腾什么?”于冬冬接话。 钟烨望向窗外,不出声了。 “算了,当我白说,”于冬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也懒得再费口舌,会诊单往钟烨胸口上一拍:“给你的,另外别忘了抽空去一趟体检科!姚主任说你去年就忙忘了没去!” 钟烨捏着会诊单停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接近晌午的阳光烫得有些灼人,钟烨收回眼,掏出手机,再次点开置顶聊天框。 拇指按动键盘编辑出几个字,屏幕跳出语音通讯。 住院医丁桥急吼吼地打来电话:“主任,19床补液的时候说自己呼吸困难,偷偷把针拔了,现在口唇发绀,疑似出现了急性左心衰。” 钟烨眉头一凛,“先开静脉通道,用高流量吸氧,我立刻过去。” 消息发到一半被搁置。 处理完19床,钟烨下午被吕时卿叫去跟台手术,穿着铅衣在导管室站了大半天,出来时肩颈发麻,整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好在明天白天休息,他换好衣服下班,回家洗了个澡,之后才得空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宋明远打的,中间还发了条消息问他周末是否回家吃饭。 钟烨擦着头发点开,瞥了一眼没回,手指划到置顶。 出差基本只能住酒店,钟烨担心程陆惟失眠,将编辑一半的消息补全发过去:哥,你最近头还疼吗?睡眠怎么样? 估计是太忙了,程陆惟现在在同晖宁安的总部研发基地。 项目团队进场后,紧接着就是大量的资料收集工作,每天会议和实地走访排得很满,程陆惟过了片刻才回过来。 —好多了,不用担心。 简洁干练,不带一丝感情。 那天晚上临走前,程陆惟沉着脸重复了两遍‘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咬字还故意带着重音,钟烨不傻,自然能看出程陆惟当时气得不轻。 钟烨犹豫一瞬,于是拨了通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钟烨擦完头发,转身准备去挂毛巾,手机屏幕蓦地亮起。 拇指立刻接通,那头传来程陆惟略显疲惫的声音:“刚才在开会。” “这么晚了还在开会,”钟烨顺势在沙发边坐下,“吃饭了吗?” “吃了。”程陆惟说。 为了方便项目组,负责接待的同晖副总特意在大楼里留出一整层供他们办公。 程陆惟是总管全局的负责人,对细节掌控的要求极高,从到的第二天起就不断开会,期间还要整合跟进会计所和律所两边的进度,忙起来连吃饭都是在办公室里凑合。 “又是吃的盒饭?”钟烨皱着眉,语气不自觉透着心疼。 那头因为这句话心情稍有好转,“出现场都是这样,盒饭比较方便,能节省时间。” 钟烨能理解,但还是不太能接受。 两相沉默,钟烨试探问:“哥,你还生气吗?” 电话那头是一声沉沉的呼吸,程陆惟嗓音低缓:“既然知道我在生气,还把我晾在一边?” 程陆惟声线偏低沉,这种稳定柔和的音调在接触客户时,往往很容易获取对方的信任。 没想到闹起脾气来也能勾得人心尖发颤。 钟烨听完喉咙一哽。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要留人的是他,要气人的是他,气完把人晾一边的还是他。 攥着的毛巾捏出水来,钟烨低声示弱:“没晾你,你白天忙,我怕影响你工作。” “是么。”程陆惟低沉地叹口气。 钟烨抿唇。 窝里的十七睡够了,甩着尾巴过来,程陆惟隔空听见几声猫叫,问:“到家了?” “是。”钟烨看眼脚边的小家伙,估计是饿了,起身开了只罐头给它。 见对面气消得差不多,钟烨顺势问道:“你们那边进展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几个关键供应商和合作医院还需要实地走访确认一下细节,比预想的复杂,估计下周才能回去。” “行,”钟烨说完,仍不忘留下医嘱,“记得别喝太多咖啡,对睡眠不好。” 程陆惟靠着走廊墙壁,嗯了声。 不长不短的一通电话,挂断后,方浩宇啃着苹果从走廊另一头晃过来,瞥眼依旧对着手机发呆的程陆惟,调侃道:“是叶子吧?我说你最近怎么心不在焉地老看手机。” 程陆惟没搭理他,转身又进了会议室。 发出去的信息没回,周五晚上,宋明远直接派人去了医院。钟烨刚下班,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钟医生,宋董让我来接您过去吃个便饭。”说话的人叫老吴,是跟在宋明远身边二十多年的司机。 钟烨不满宋明远自作主张,绕开他说:“我今晚没空。” “钟医生,您就别为难我了吧。”老吴躬身再度把人拦住。 下班时间,职工出入口偶尔熟悉的同事经过,钟烨不便与对方僵持,最终上了车。 白天跑了五趟会诊,临下班前又接了两台急诊手术,钟烨有点累,以为是像往常一样回去普通吃顿饭,也没多想,上车后就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等车安稳停住,钟烨睁开眼,眼前却是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不是去别墅吗?” 老吴回答:“宋董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第21页 钟烨蹙着眉下车,前方闪过一道人影。 “哟!小烨你可算来了!屋里可就等你了!”宋明章挺着巨大的啤酒肚,热络地揽住他的肩膀。 宋明章是宋明远的弟弟,表面经营着一家医药外包公司,实际上以靠吸血同晖生存。加上他本人风评极差,做事偷奸耍滑,钟烨和他接触过几次,对他没什么好感,挣开手说:“我自己走。” “行,就里面的长春楼。”宋明章侧开身指了指。 钟烨踩着消音地毯,推开门。 里面不是普通包厢,而是一间奢华典雅的宴会厅。璀璨夺目的水晶灯错落有致,亮得晃眼,灯下大约摆了四五桌,居中位置摆放着三层蛋糕,顶部是红底金色的福寿安康,周围坐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钟烨脚步一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宋明章推到了主桌的空位上。 厅内谈笑正欢,旁边位置是宋明远。 “小烨来了?”宋明远今天倒是精神,气色红润很多,心情也不错。 钟烨刚走过去,他便拉住钟烨的胳膊站起身,笑着抬了下手,示意大家安静:“承蒙各位抬爱,来参加我的寿宴,今天人齐,我也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宋明远的儿子!往后就拜托大家多多关照!” 说拜托是客气的,在宋家三代人里,宋明远凭借自身积累的财富地位,在家族内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果不其然,立刻就有人举杯接话。 “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可是我们亲侄子!” “早就听说小烨年轻有为,三十出头就当上八院大主任了!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上次吃饭,宋明远提起寿宴,被钟烨随口搪塞了过去,没想到宋明远竟然直接摆了他一道。 钟烨眉宇迅速皱起,脸上的温度瞬间冷下来。 “小烨是吧?”席间有人举着酒杯过来套近乎,“来,跟大伯父喝一杯!” 钟烨一把甩开对方胳膊。 酒杯里酒液随重力泼洒出来,对方不仅被驳了面子,还被泼了一脸,当即脸红脖子粗,指着钟烨:“什么意思?长辈敬酒,你就是这个态度?”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拢过来。 “抱歉小烨,今天是我自作主张。”宋明远拄着拐杖,适时地捶着胸口发出重咳,“爸爸的身体情况你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你就当是成全我最后的心愿,行吗?” “哪有长辈道歉的道理,你是宋家的孩子,认祖归宗天经地义。”桌上不知谁帮腔。 “就是,你爸把公司股份一半都给了你,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钟烨咬着牙根,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半晌,他抓过桌上的酒杯,冷冷地笑了声:“行。” 随着钟烨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叶丽萍开始打圆场:“没事了没事了,难得今天老宋过生日,又是小烨第一次进家门,小孩子不适应,能理解。” 氛围渐渐缓过来,其他人也笑着附和。 只要喝了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酒自然也就没有再拒的理由。 宋家家族庞大,若论亲疏,宋明远除了宋明章这个弟弟,就剩一个妹妹远在国外,身边再没什么别的亲人。 可如今他风烛残年,所有人都盯着同晖这块肉,上前讨好作揖的人必然不会少。 宴席上都是六十度的白酒,钟烨憋着气,来者不拒,没喝几杯就有些撑不住。 中途他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碰上宋忆疏,对方正懒洋洋地靠着走廊栏杆玩游戏,好像厅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明远特意把你骗过来,无非就是吃准了,只要你一进这个门,在所有人面前露脸,宋家的祖宗牌位你就算不认也得认,”宋忆疏结束一局操作,抬起眼直视他说,“除非他的股份你不想要。” “我为什么不要?”钟烨反唇相讥。 宋忆疏耸耸肩,“我也是这么想的。” 胃里翻江倒海,像被人用力攥住往外挤,钟烨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完后,他松了松领带,浑身脱力地靠坐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额头抵着墙。 不知何时掉在地毯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屏幕显示就一个字‘哥’。宋忆疏走两步,弯腰捡起来,对那头说:“喂?他喝多了,在澜悦酒店三楼洗手间。” 挂断电话,宋忆疏敲门进去,把手机丢回给钟烨:“你哥电话,他说他半小时就到。”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挺喜欢小情侣吵架闹别扭的,尤其是气人,咱家的受都挺会气人的,哈哈哈~ 第17章 不多不少半小时,程陆惟的身影出现在酒店走廊尽头。 外面下了点雨,他步履匆匆,没来得及撑伞,头发润着明显的水迹,黑色外套挂在臂弯,电梯出来正好与背靠墙面的宋忆疏打了个照面。 宋忆疏姿态随意地玩着打火机,目光瞥向他:“你就是他那个哥?” 同晖的大少爷并不算普通人,宋忆疏的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她还在世的时候,宋明远对外也演过几天伉俪情深夫妻和睦的戏码。 宋忆疏也因此上过两期财经杂志,业内大部分人都对他留有印象。 不过程陆惟知道他却不是因为这个。 “嗯,”程陆惟穿着严谨的衬衫西裤,礼貌性颔首,问,“钟烨呢?” 宋忆疏随手指了指卫生间:“里面。” 门板背后传来沉闷的抽水声,程陆惟目光越过去,眉头紧锁:“他喝了多少?” “还行,死不了。”语气疏淡,打火机在指间飞速转一圈收回裤兜,宋忆疏站直身子说,“既然你在这儿,人就交给你了。” 程陆惟道了句:“多谢。” 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内部整齐洁净,空气中几缕浮动的暗香混合着酒气,程陆惟走进去,见钟烨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凉的白瓷墙,紧闭的双目分不清是醉是醒。 程陆惟屈腿蹲身,掌心拖住摇摇欲坠的下颔,轻声叫他:“钟烨?” 钟烨缓缓睁眼。 起初眸光还有些涣散,景象落入视野像一幕幕晃动的胶片电影,直至焦点锁定,画面中程陆惟深刻的五官近在咫尺。 钟烨弯动唇角,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随即栽倒在程陆惟胸口。 “哥,你回来了。”浓重的鼻音含着一丝委屈。 程陆惟许久不见钟烨这副模样,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酸得有些发胀。 “嗯,能站起来吗?”程陆惟揽着他的背,放柔声音,“哥带你回家。” 钟烨闷声点头,掌住程陆惟的胳膊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踉跄。 挺括的白衬衫罩不住清瘦的身形,程陆惟怕他摔倒,捞起钟烨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这才半扶半抱地搀着人往外走。 回来是临时起意,程陆惟落地就往这儿赶,行李还在大堂服务台放着。 酒店出来,程陆惟随手招了一台出租,把人塞进后座。 所幸钟烨的酒品比他以为得要好,醉了也不闹,安安静静地靠着车窗闭眼休息。 估计是车上劣质的皮革味混着浓重的香薰过于刺鼻,下车后,钟烨胃里再度开始翻滚,一回到家就趴着马桶吐了起来。 程陆惟端着温水进来,掌心托起那张脸,渡进几口,终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钟烨抬起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洗脸。 “宋明远过寿,想让我认祖归宗。”钟烨转过身,仰起的脸上滚落水珠,沿着下颔滑进领口,“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我应该改名叫宋烨。” 开口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巨大的嘲讽。 程陆惟浓眉收紧,默然片刻:“既然不开心,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接受他?” “为什么不?”钟烨嘴角重新勾起点弧度,“我不过是去拿回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程陆惟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出声,转身往外走。 “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钟烨抬高音量。 程陆惟顿在门口。 即便吐了好几回,钟烨仍旧步伐不稳,踉跄着扑上去,将头抵着程陆惟坚实的后背。 “外婆当初跟我说,我要是敢认贼作父,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她的门,”抓住他的手指冰凉而用力,嗓音也多了几分哽咽,“你呢?哥,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了……” 程陆惟气息沉沉,握在玻璃杯上的手用力攥紧。 不到片刻,衬衫布料被不知是水还是泪给浸透,钟烨像猫一样环住他的腰,在他颈侧蹭了蹭。 “哥,就让我赢一次好吗?就这一次……” 那天他吃纪寻的醋,同样是带着一身酒气跑来质问钟烨,还把人折腾得不轻,意识浮沉的最后,钟烨在他耳边说:“哥,我赌你心里有我。” 明明是陈述句,原来说出口的人心底并不笃定。 只敢喝醉了拽着他,求他输这一次。 第22页 程陆惟松开手。 似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钟烨靠在他身上睡着,很快连呼吸也趋于平稳。程陆惟缓缓转身,抬起的胳膊将人揽入怀中,胸膛抵着胸膛,目光落在钟烨紧蹙的眉间,指腹轻轻捻平褶皱。 似叹似呓,无人窥探的深夜中,他亲吻着钟烨额头:“其实,你早就已经赢了。” * 涉及宋明远,那天晚上的事,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提起。 程陆惟临时回来开会,之后又被公司的琐事绊住,前前后后在北城留了大半月。 项目尽调正处于关键阶段,团队成员全都加班到深夜,方浩宇中途打来电话倒苦水,“程总监,程大律师,不是说好就回去几天吗,宁安这边一堆事儿呢,你怎么又不过来了?” 程陆惟也没闲着。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边,双手边对着电脑打字,边说:“我这边还有点事,最近先不过去了。” “真有事假有事啊,”方浩宇回想他离开前的状态,表示怀疑,“啧,要我说,谈恋爱的人没有一个不长恋爱脑,酒店哪有家里舒服啊,是吧?” 程陆惟懒得理他,快速将批注好的意见发到群里,挂了电话。 最近立秋,北城气温又往上拔高了几度,室外地表漾着黏稠的热汽,引得蝉鸣声嘶叫不断。 程陆惟在书房忙碌一整天,十七就摊在地板上吹着空调睡了一整天,睡醒就蹦到桌上捣乱,对于猫祖宗某人还是缺乏经验,钟烨出门前提醒他电脑要及时上锁,程陆惟没当回事。 直到编辑好的文件被十七的猫爪子踩出满屏乱码,程陆惟才哭笑不得地把罪魁祸首赶出书房。 职业性质使然,两人工作都忙。 大周末的,钟烨因为三甲复审的事被叫回医院开会。程陆惟这边也不遑多让,由于奥斯康纳总部在美国,Dr.Reven本人的行踪也飘忽不定,导致他总有许多跨时区会议需要协调主持。 加上大部分文件资料都需要翻译成英文抄送董事会,以至于程陆惟常常加班到深夜。 为了让程陆惟多些时间休息,钟烨也会主动做一些基础性的文案整理,比如将英文资料做好摘要和重点标记再发给程陆惟,以便节省时间。 现代社会容错率最低的,大概除了医生就是律师了。 曾经有助理律师因为错过诉讼费催缴,被法院判赔当事人上百万,这还是容错率相对较高的诉讼业务,非诉业务涉及上亿标的和代理方核心商业机密,稍有纰漏,都可能面临天价赔偿。 法律文件对条款、措辞包括格式排版的要求都极为严苛。 程陆惟原本没打算让钟烨帮忙,收到文件后却发现钟烨做的文件摘录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不比律所里的中年级律师差。 想起之前解秋阳说钟烨还修过双学位,程陆惟端起手边的黑咖啡,问钟烨:“你是什么时候修的法律?” 书房很安静,金灿灿的阳光照进落地窗,浮尘便在光里跳舞。钟烨低头坐在沙发上,笔电放置双膝,侧脸轮廓隐匿在光和阴影的交界。 “大二。”听到问话,他抬起脸,“那会儿看到你们学校法学院收跨校的选修生,就交了报名表。” 陶瓷勺搅弄着杯底,程陆惟明知故问:“医学院的课业已经那么重了,为什么还想学这些?” “那时候就想离你近一点,”钟烨嘴唇动了动,目光透过薄薄的玻璃镜片望过去,“就算看不到,坐在教室里听你以前听过的课,就好像你也在一样……” 其实不止读书那会儿,家里书柜至今都还摆放着一堆专业法律书籍。 平时在家休息,不管累了或是无聊,钟烨都会随手拿一本来看,似乎如此就能多了解一点程陆惟所在的世界,想象他现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书房门敞开着,有风吹进来,轻轻柔柔地撩动白纱起舞。十七在光影里追逐,爪子踩着窸窣晃动的树影蹦来蹦去,连带着程陆惟胸口好像也被莫名踩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阖上钟烨的电脑屏幕,握住手腕把人拉起来,囿于腿间,“孙博文之前说你的结业成绩很不错,全是优。” 孙博文在法学院当老师,钟烨上选修课那会儿,他还代了几节民法课。 “也不都是,”钟烨尴尬地笑笑,“像殷教授的课就挺难的,我考试都差点没过。” 殷时谦是国内知识产权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从进校开始就以全英文授课和极端严苛的考试标准著称,学生们私下里一度给他取名霹雳神捕。 程陆惟以前是他的学生,对他的教学风格再清楚不过。 “不怪你,殷教授在我们那会儿就很严,你耗子哥当初也挂了他的课。”趁本尊不在,程陆惟不仅揭人老底,还叫的方浩宇小时候的诨号。 钟烨有些意外,“浩宇哥也会挂科吗?” 指尖拨弄着耳垂,程陆惟低低嗯了一声。 小院儿里种着一棵四季白海棠,前日刚开了花,香味丝丝缕缕穿过门缝钻进来,浮动在空气中。 “钟烨……”指尖从钟烨唇边拂过,程陆惟压着钟烨后颈,鼻尖几乎相抵。 钟烨喉结滑动,应声:“嗯。” 眼神眼神交缠间,气氛逐渐升温。 忘了谁先主动,一个温柔的吻自然而然落下,渐渐变得急促热烈。 文件被不经意地扫开,两人从书房纠缠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滚到卧室的床上。程陆惟伏在钟烨身前,额角的汗珠滑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砸在钟烨的锁骨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他抚过钟烨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眸光深邃,忽然就想起了一些旧事,嘴角抬起上扬的弧度。 “钟烨。” 热息喷洒在颈侧,钟烨已经被挑逗得挺起腰,喉咙间不自主地溢出喟叹。 “我后来听说,”程陆惟修长的指节勾着他裤腰上的细绳,轻喘的呼吸里含着明显的笑意,“你的高考英语好像拿了满分。” 钟烨一怔。 当年他为了霸占程陆惟的私人时间,故意假装英语不好,还一装就是整个高中三年。如果不是后来知道钟烨的高考成绩,程陆惟大概会被他瞒上一辈子。 “对不起,哥……”钟烨绷紧的唇线松开,无法辩驳,“是我骗了你。” “不用再说对不起,”灼灼目光下,程陆惟欺身靠近,“就算要说,该说对不起的人也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嗯……就先欠着吧。 ps:后面三章要回过去一下了,emm,过去时间线总共还有六章半 第18章 大学生活相比高中轻松不少,程陆惟参加的社团不多,除去专业课,大部分时间都被辩论队占据。 那年钟烨读初三,竞赛成绩下来以后,他的入学手续办得很顺利,在新班级里几乎没什么无法适应的过渡期,平时只要有空就往政法大学跑。 九月末,高温日渐消褪。 学院组织了一场篮球赛,钟烨过去的时候,程陆惟作为主力正和队员配合上篮。 球鞋磨擦地面,白晃晃的日光下,身穿17号球服的程陆惟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他用一套行云流水的假动作躲过围攻,稳稳停在三分线外,屈膝起跳。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自空中滑过,而后‘唰’地一声,篮球空心入网。 人群在刹那间爆发欢呼。 程陆惟撩动衣服下摆擦汗,晶莹的汗珠沿着紧绷的腰腹肌肉洇开,引得场外女生频频尖叫。钟烨站在后排围观了全程,听到裁判吹哨才迈步走向操场。 “叶子?”程陆惟拨弄着额前湿漉漉的黑发,见到他怔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开球的时候。”钟烨将手里的水递过去。 瓶身是冰的,程陆惟接在手里,液化的水珠浸透掌心,从指缝中滚落,他拧开瓶盖正要喝水,耳边却听钟烨说:“英语老师说,明天要考口语。” 程陆惟动作一顿,转头对上钟烨略显尴尬的表情,目光里全是无奈。 英语是钟烨最大的短板。 渝州的教育资源相对落后,小学不教英语。钟烨最早上的那所乡镇中学也是初一才开设英语课,全校当时就两位英语老师,发音都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导致钟烨也染上了那股腔调。 钟烨如今就读在程陆惟母校——南城实验中学。 为了方便毕业生出国留学,学校特意开设了国际班,从初中部开始,所有课程都是双语教学。 钟烨的英语老师正好来自国际班,听说读写每一项都高标准严要求。 程陆惟最开始只知道钟烨英语差,具体差多少,也没什么概念。 谁能想到,大一军训结束回来,程陆惟翻开钟烨那张满篇红叉的试卷,简直晴天霹雳。 原本愉快的大学生活不得不就此终结,硬生生划出一大半固定时间用来给钟烨恶补英语。 第23页 其实钟烨的综合成绩不差,开学考数理化接近满分。 即便是严重超纲的竞赛公式也能随手推导出来,偏偏遇到英语,脑子就像变成漏勺一样,单词单词记不住,语法语法一团乱麻,口语更是灾难现场。 别说班主任了,连程陆惟听了都脑仁儿发麻。 老师通知考口语,程陆惟无奈只能把人拎回家,临时抱抱佛脚。 期间方浩宇来串门,正巧听见钟烨磕磕巴巴地读课文,那一口混合了渝州方言和奇特语调的英语发音,让方浩宇听完当场笑趴在床上。 “不是吧叶子!你普通话挺正常啊,怎么一读英文就串味儿了?” 方浩宇抖腰笑完,搂着他胳膊,“来来来,跟耗子哥念两句。” 北城长大的小孩儿英语水平普遍更高,一方面是学校师资力量强,老师大多都是本地外语学院出身,另一方面也跟家庭条件有关,大部分高知父母寓教于乐启蒙教育做得比较早。 像方浩宇这种从小学开始就把英语夏令营当兴趣班上,假期偶尔还能出国玩一趟的,发音虽比不上国外的原住民,应付考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方浩宇在课本上随便挑了一段对话,钟烨跟着念,态度认真,咬字却依旧古怪,明明是连贯的一段话,听起来有种一截一截的卡顿感,逗得方浩宇直捶床板。 连笑点算高的程陆惟也没能忍住。 羞赧的红晕沿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钟烨小声嘟囔:“我们老师以前都是这么念的。” 大人们都不在,屋里电扇嗡嗡转着,方浩宇笑够了,翘腿躺在床上说:“难怪上次姚玥约你出去,你说没时间,成天不是泡在辩论队,就是回来给叶子当免费家教,这哪有空谈恋爱啊!” 钟烨闻言立刻抬起头,望向程陆惟的眼睛眨了眨:“哥,你在谈恋爱吗?” 程陆惟伸手兜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别听他瞎说。” “他想谈也得有时间啊小叶子!”方浩宇唯恐天下不乱,“你这英语现在就是你哥的心腹大患,此患不除,他寝食难安,哪儿有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 “啧,就是可怜了某些女同学,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程陆惟随手抓过一包薯片砸他身上,“背课文呢你!” 别人有意无意,钟烨不知道。反正他听了不舒服,手指攥着书页边缘,指甲因为用力泛起淡淡的白,再看眼前的英语字母都觉得扭曲。 初三到高一,钟烨的英语成绩依旧马马虎虎,挣扎在及格线边缘。 钟鸿川忙于工作,根本没时间管他的功课,程陆惟除了补课跟盯着他每一次考试外,也会陪他看看美剧英剧,用场景演绎的形式一遍遍纠正他的发音。 政法大学在南片区,来回一趟横跨半个城,钟烨怕程陆惟太辛苦,偶尔也会自己找过去。 十月中,学校开运动会,钟烨下午跑完自己的项目就走了。 那阵子程陆惟基本没空回家,在忙着学院迎新活动和一年一度的高校联盟辩论赛,钟烨得有两个星期没看到他了,每天抓心挠肝地想。 于是特意找了个理由说是替陆文慧送东西过去。 深秋时节,梧桐大道仍有绿意。 钟烨站在法学院的宿舍楼下,远远地望见程陆惟。 上课时间行人稀寥,他推着自行车,身旁是一位长相可爱的女生,圆脸卷发,米色长裙随风轻舞。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笑,迈着悠闲的步子往这边走。 中途不知提到什么趣事,女生半掩着嘴笑起来,素白的脸染上一抹霞红。 钟烨捏紧肩上的包带。 聊兴正酣的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外面天热,方浩宇下楼扔垃圾,见钟烨杵在电线杆底下发愣,也不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躲会儿,于是走过去:“站这儿干嘛,陆惟还没回来啊?” 钟烨站着不动。 方浩宇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狐疑道:“这不班长吗,他俩该不会真有机会吧?” 钟烨压着唇角,方浩宇自顾自说完,胳膊往钟烨肩膀上一搭,煞有介事地感慨,“啧,这陆惟要是有主了,学校女生估计得伤心一大片。” 俊男美女走在一起总是格外吸睛,短短不过三百米,来往的路人已经开始频频探头打量。 “快点儿的,遛弯儿呢你俩。” 方浩宇招了招手,程陆惟推着自行车走近,看到钟烨还有点意外,“怎么突然过来了?” “英语老师说明天有小测,我想找你划重点。”钟烨改口道。 “行吧,”程陆惟拿他没办法,眉眼间全是无奈,“吃饭了吗?没吃饭的话,先带你去吃东西。” 下午跑了场八百米比赛,路上坐公交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这儿正好是饭点,加上最近熬夜赶考消耗太大,钟烨还没开口,肚子便应声‘咕’了两下。 程陆惟挑动眉梢,“嗯,不用你说,已经听到了。” 食堂距离宿舍有些远,得骑车过去。程陆惟将车掉头,钟烨下意识走到他背后,袖口忽然被方浩宇扯住,“额,要不叶子还是坐我的车吧,让班长坐你的。” 程陆惟原本无可无不可,倒是钟烨拽着后座铁架不肯松手。 无论方浩宇怎么冲他使眼色,他都当没看见。 四人僵持在原地,气氛变得有点尴尬,程陆惟抵着下巴轻咳一声,“叶子坐我的车习惯了,要不你还是——” “没事,我还约了人就不去了,你们去吧。”女生忙说。 那是钟烨第一次意识到,未来程陆惟身边也许会出现某个人,分走他享有的全部时间和特权。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连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盘烟笋烩肉扒拉得只剩肉片。他低着头状似无意问道:“哥,刚才那个女生也是你们法学院的吗?” “嗯,跟我和浩宇一个班。”程陆惟在手机上发着消息,并没有看他。 “是那个姚玥吗?”钟烨追问。 程陆惟有些诧异,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筷子不停地戳着米饭,钟烨低下声音:“浩宇哥提过,还说她一直都很喜欢你。” “别听他的,”程陆惟没太在意,推了推他的餐盘,“赶紧吃饭,你还在长身体,不许挑食。” 饭后回到宿舍,程陆惟照例让钟烨拿出课本,参照学期进度耐心给他勾画重点。 公交车最晚一班是十点,离开前,程陆惟把人送到车站,钟烨走得不情不愿,上车前扭头说:“哥,学校下周有公开课,老师说口语要换外教来上,还要临时抽人对话。” 昏暗的路灯下,程陆惟穿着一件休闲款白T冲他挥手:“行,小祖宗,我周末回去陪你练练,行吗?” 钟烨扬起嘴角,这才安心地离开了。 就因为这堂公开课,周末程陆惟连社团活动都没去,一早坐车跑回来。 陆文慧临时出差,家里没人做饭,程陆惟在公交上挤出一身汗,一进家门就钻进了浴室,钟烨怕家里的零食不够吃,趁他洗澡的功夫到外面小超市补货,回来时正好碰见姚玥找到小院儿门口。 “诶,弟弟!”姚玥招手叫住他,“你是陆惟的弟弟对吧?上次我们在学校见过。” 钟烨停下脚步,礼貌但疏离:“是,学姐好。” “还好你还记得我,”他身上还穿着中学校服,姚玥看他就是一个小孩儿,挽起颊边的卷发,温和地笑笑,“对了,你知道陆惟家住哪个单元吗?我在这儿找半天也没找到门牌号。” “他还没回来。”钟烨从没想过自己撒谎可以如此从容,连眼都不眨一下。 “啊?”姚玥听完有些失望,“不在家吗?上午给他发消息,他还说下午会在家呢。” “出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钟烨面不改色,手指勾紧塑料袋又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周一辩论队那边有比赛,我是来给他送资料的,”姚玥把手里厚厚的一本专业书递过去,“那可以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吗?我怕他急着用。” 钟烨点点头。 姚玥道谢,落在书封上的目光顿了顿,犹疑着又道:“对了,如果他有时间的话,也请你让他给我回个消息,我等他短信。” 钟烨低声应下,拿着书上楼。 浴室里的水声断断续续,程陆惟还没出来,钟烨将一袋零食丢到沙发上,指尖快速翻动书页。 果不其然,中间夹着两张折叠整齐的电影票,还是最近热映的一部电影。 钟烨眼神一暗,飞快地将电影票揣进自己兜里,再把书阖上放到一边。 身后响起开门声,程陆惟从浴室出来,颈间搭着毛巾,水珠还拽着发梢,“刚才在楼下跟谁说话呢?半天都不上来。” “没谁,”钟烨没向程陆惟说过谎话,开口时底气不足,心都重重跳了两下,黏着嗓子囫囵道,“隔壁李婶儿说。” “嗯,你先进去吧,我吹个头发。”程陆惟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没发现异常。 第24页 钟烨挪着脚步进屋,放下书包,程陆惟的手机就放在书桌上。他走过去,转头冲外面嚷道:“哥,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可以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用吧,就在桌上。”程陆惟的声音混着吹风机传来。 零几年的智能机款式单一,程陆惟没设密码,钟烨指尖按动键盘,很快就从短信箱里翻到姚玥的消息。 ——陆惟,我在书里放了两张电影票,下周末有空一起去看吗? 钟烨紧紧地抿唇,耳边注意着卫生间里的动静,飞快地打字回复:抱歉,周末要回家给弟弟补课,没空。另,书已收到,谢谢。 信封图标转动两圈,消息发送成功后,钟烨轻点退出,果断删除了聊天记录。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的英语带点渝式口音,哈哈哈哈~ 这三章相对比较轻松,但是我突然要出差,[托腮] 第19章 十二月,北城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 早上的案例分析课,程陆惟坐在后排,被室内的热烘烘的暖气烤着,有点儿犯困。旁边方浩宇在他耳边不停念叨:“不是,那事儿你就不追究了?” 程陆惟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儿?” “就叶子替你把姚玥拒了那事儿,”教授在台上念着案例,方浩宇不敢太大声,压着嗓子说,“人女孩儿还伤心了大半个月,碰上我们都不好意思,要不是我主动问,都不知道你还拒绝过人家呢。” 程陆惟提笔在书上标了几处重点,不甚在意说,“拒了就拒了呗,我本来也没时间去。” “我是这意思吗?”方浩宇白眼一翻,“我是说,叶子这么自作主张,你难道不觉得……” 一句话说一半,后半句半天没憋出来。 程陆惟以为是教室太吵了,没听见,“觉得什么?” “就……”方浩宇也不知道怎么说。 身处青春期的钟烨,虽然不至于叛逆,对程陆惟的过度依赖却是有目共睹。 方浩宇老觉得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只能凭感觉瞎猜:“就我感觉他有点太黏你了,不想让你谈恋爱。” 程陆惟‘哦’一声。 躺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陆惟点开短信,按动键盘回复。 两条消息发完,也没见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就哦?”方浩宇搞不懂他怎么想。 “我本来也不想谈。”程陆惟将手机丢到一边,签字笔在指间转两圈,抬眼望向教授的板书开始记笔记。 方浩宇给他听乐了。 “不愧是法学院大才子啊,给我玩儿语言的艺术是吧?”方浩宇一巴掌拍在他课本上,“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叶子这么干可不是第一次了,咱考去南方大学的学委给你寄信,是不是也是他藏起来的?” 程陆惟停住笔,稍稍正色道:“叶子自作主张的确不对,不过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说的我心里都有数,他还在上高中,钟叔基本没时间照顾他,黏我一点也没什么。何况我本来就没想谈恋爱,拒绝了正好。” 下课铃猝然响起,人流开始往室外涌动,方浩宇重重点头,“行,算我多余问。” 那时的程陆惟对钟烨几乎是无底线纵容。 以至于谁都不曾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两人一个哥控,一个弟控,正好‘控’到了一起。 然而薄冰之下,早有春潮暗涌。 转折的开始是在第二年愚人节前夕。 那阵子方浩宇刚加入张国荣北城影迷会,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 为了给偶像组织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方浩宇物尽其用,连钟烨都没放过,大周末地把人抓过来帮忙发传单。 时值初春,校园叶绿草新,生机勃勃,宣传摊位就架在校园主干道上,那里人流量高,去图书馆和去食堂的学生都得从摊位旁边经过。 期间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路过宣传海报,嬉笑着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方浩宇蹲在地上整理手幅,听完没压住火,当场就跟对方争执起来,最后两边还动了手。 钟烨离得比较远,没注意,发完传单回来才发现方浩宇脸上挂了彩,嘴角肿着淤青,眉骨位置还擦破一块皮,程陆惟正拿着碘伏给他消毒上药。 立在路边的海报被人撕了,摊位上架起的雨棚也断了支脚,看起来摇摇欲坠。钟烨扫眼狼藉的地面,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吗?浩宇哥脸怎么了?” “没事,”程陆惟将擦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是他自己脾气冲,刚跟人打了一架。” 方浩宇还在气头上,消毒水落到破口处疼得他龇牙也闭不上嘴,还在骂骂咧咧:“那就是一群没品味没素质的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懂我偶像的电影,不懂什么叫艺术!” 程陆惟擦完药,懒得理他,转身清理乱糟糟的桌面,“都知道他们不懂,你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呈口舌之快对你有什么好处,还动手打人,真要把人打伤了你这活动还怎么办?” “谁让他们污蔑我偶像!说他是……” 方浩宇激动地一挥胳膊,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瞬间‘嘶’了一声。 嘶完仍旧嘟嘟囔囔,“这换谁能忍?!” 事情发生不久,围观的人群还在附近,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凑头嘀咕,钟烨离得近,很快便在对方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整个人如遭雷击。 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钟烨那会儿都是出了名的乖学生,平时除了学习从不关注明星八卦,业余时间最多就是听听歌,看看电影。 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娱乐明星里不仅有同性恋,甚至还有人曾经公开出柜,当众表白。 且不论真假,单是流言也足够震撼一个懵懂的高中生。 傍晚回去的路上,钟烨有点沉默。 三月底,湖边柳树渐渐抽出新芽,北城气温仍不见回暖,钟烨穿着校服,外面是一件连帽开衫,他埋着头走路,指尖不停拨弄着锁扣。 程陆惟察觉出他的异常,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钟烨摇摇头说:“没有。” 绕进校园小路,他鼓着腮帮子呼气吸气,终是忍不住问:“哥,他们之前说的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以前有媒体报道过,”议论的话程陆惟自然也听到了,他脚步一顿,沉吟片刻,“不过这事儿别在你浩宇哥面前提,他不喜欢别人议论这个,会不高兴。” 钟烨点点头:“我知道。” 风吹着有点凉,钟烨说完打出一个喷嚏,程陆惟脱下身上的开衫,套在他身上,顺手呼了一把钟烨毛茸茸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程陆惟做过很多次,像主人呼动物的毛。 钟烨头发被呼得乱糟糟,心里却莫名觉得安心,于是仰着头试探性问他哥:“那你会讨厌这样的人吗?” “嗯?”程陆惟没想过他会这么问,低下眼。 四周光线不好,百米间隔仅有两盏路灯,钟烨的一双眼睛在清灰夜色中显得格外好看,漆黑的瞳仁望着他,像两颗被泉水润过的黑葡萄,黑得发亮。 程陆惟在这样的眼神里愣了下神,“不会,感情本身就没有对错,何况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每个人的自由。” 喜欢谁,不喜欢谁,是自由也是权利。 这句话太动听了,就像当初程陆惟告诉他,每个小朋友都可以过生日一样,钟烨沉溺在程陆惟的念白里,很轻地眨眼,而后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妄念。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钟烨对张国荣的电影乃至生平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不仅偷偷在电脑上搜索媒体报道,还从盗版商那里买来当时早已被封禁的碟片《霸王别姬》和《春光乍泄》。 学期末,程陆惟临时回家想拿本书,路过一楼时听见屋里有声音。 门没关,他狐疑地推开。 客厅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程陆惟走过去,意外发现钟烨竟然难得一见地在看电视,神情专注到连他进来都不知道。 大白天的,屋里漆黑一片,仅有沙发前亮着点光,钟烨背对房门坐在地板上,脚边一地的纸团,感觉眼前有黑影落下,钟烨以为是钟鸿川回来了,吓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在看什么?”程陆惟本以为他是在看片,目光扫过屏幕,上面播放着何宝荣跟黎耀辉共舞的片段,两人因为步调不够协调,正吵得不可开交。 钟烨手忙脚乱地寻找遥控器,按下暂停,“是电影……” 学校放假,钟烨这一天几乎没出门,连着看了两部电影,前一部还是以悲剧收场的霸王别姬,电影落幕,他沉浸在无人善终的结局里胸口发闷,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程陆惟眼里闪过意外,拿起桌上的碟片盒看了看,“你还太小,这些片子讲的东西都太沉重,不适合你现在看。”他随手将碟片收走,“我先帮你保管,等高考结束了再还给你,行吗?” 第25页 钟烨低着头,应声:“嗯。” 因为电影的事,钟烨消沉了好几天。 起初程陆惟还当他是被电影里的情绪影响了,没想到无意中撞见钟烨在他的电脑上搜索一些关于同性恋的新闻和讨论。 不仅如此,那段时间钟烨心事重重,经常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发呆。期末考前,程陆惟替钟鸿川去开家长会,还在班主任口中得知钟烨破天荒地翘过好几节课。 类似出格的事发生在钟烨身上实在少见,很难不引起程陆惟的注意。 周一上午的民法学大课,程陆惟撑着胳膊眉头紧锁,方浩宇叫他好几次没反应,于是用笔捅了捅他胳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教授的案例都分析完了。” 程陆惟回过神,扫眼墙上的幻灯片,“我总觉得叶子不太对劲。” 方浩宇难得记回笔记,眼睛都盯在前面,不以为然:“有啥不对劲?英语又没及格啊?” “不是成绩的事。”程陆惟蹙着眉,“就是感觉人不对劲,最近跟他讲课老发呆,经常找不见人,还偷偷学会了翘课。” “我怀疑……” 程陆惟很少胡乱揣测,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早恋了?” “那估计是你想多了,”方浩宇听着都乐,“就叶子对你的黏糊程度,恨不得被你当成挂件儿24小时贴身上,他要是真开窍有喜欢的人,第一个也肯定是你,压根儿不可能再有别的人选!” 寻常一句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陆惟猛地转过头。 方浩宇被他看得发毛,见程陆惟表情有点奇怪,“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没事,上课吧。”程陆惟语气淡然地收回眼。 学期末,辩论队举行庆功会,程陆惟今年作为主力队员,不仅拿了最佳辩手,还带领政法大学一举拿下了高校联盟赛总冠军。 庆功会上,教练笑得合不拢嘴,拉着程陆惟灌了他不少酒。 聚餐结束时,程陆惟已经喝得有些微醺,连路都走不稳,只能被周一鸣搀着回学校。 大伙人刚进北门就和钟烨迎面撞上。队里的基本都认识钟烨,周一鸣自然地打招呼:“是叶子啊?这么晚还来找你哥?” “嗯,”钟烨还背着书包,是翘了晚自习过来的,“我哥他喝了很多酒吗?” 餐桌上教练喝高了,尽逮着程陆惟嚯嚯,导致全队就程陆惟一个人喝醉,队长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弟弟,陆惟今年带大家赢了比赛,我们太高兴了,有点没收住,让他多喝了点。” 说话间,程陆惟像是不怎么舒服,耷着脑袋动了动眼皮,没睁开。辩论队成员的专业不同,宿舍也都不在一栋楼,钟烨主动把人接过来,“还是我送他回去吧。” 周一鸣把程陆惟扶到钟烨肩膀上靠着,“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相差四岁,程陆惟身高187,早已是成年男性的体型,而钟烨还处在发育期,单薄的身板差点撑不住程陆惟整个人靠上来的重量。 他将书包挂在脖子上,半背半拽费力地把程陆惟扶回宿舍。 同住的室友今天不在,程陆惟沾床就倒。 屋里没开灯,窗外稀薄的月光如一层白纱覆落进来,堪堪罩住床上的人影。鼻梁很挺,眉毛很浓,双眼皮褶皱很深,侧脸线条流畅利落。 钟烨立在床边垂眸看着,程陆惟双眼紧闭,呼吸沉缓,喉结偶尔滑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说了什么。 “哥……”钟烨感觉口唇发干,捏着毛巾小心地叫了他几声。 熟睡的人动也没动。 见程陆惟毫无反应,钟烨凛住呼吸,毛巾攥得滴水,终是敌不过内心的诱惑,俯身靠近,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只是一个落在额头的吻而已,钟烨亲完却如梦初醒,猛地退后,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整个人都紧张地无所适从,抓起书包就跑了出去。 凌晨的夜总是很安静。 窗户没关严,透着一条缝,吹进来的夜风越来越凉,薄被已不像之前那般平整,落了一半到地上。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床上的程陆惟缓缓睁眼,眼底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解决一点棘手的工作,还要坐半天的高铁,不确定能不能准时更。 如果不能的话,我提前挂个请假条[化了] 第20章 大学最后一年, 程陆惟以教练身份带队政法大学参加华语辩论赛。 那阵子程陆惟近乎连轴转,白天上课,周末和晚上基本都泡在学校图书馆,课余时间不仅要完成好几门课的结业论文, 还得组织辩论队集体头脑风暴, 指导成员准备参赛资料。 学生宿舍十点关门, 程陆惟踩点儿回来,方浩宇抱着一袋青瓜薯片过来串门, 二郎腿往桌上一搭就开始砸吧嘴, “你说说, 连周一鸣和孙博文都找着对象了, 为啥我还是个光棍?” 眼瞅着快毕业了,学校大部分男生女生都有了稳定的恋爱对象,方浩宇有点急。 薯片咬得咔嚓响,方浩宇仰在椅子上, 冲阳台上喊:“你就没什么想法?” 程陆惟洗完澡出来正在擦头发, 语气不咸不淡道:“忙成这样,能有什么想法。” “忙也不耽误找对象啊,”方浩宇把吃光的零食袋扔掉,拍了拍手, “说真的, 我觉得梁校花是真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梁校花全名梁昕娅, 是和他们同级不同院的同学。 起初方浩宇也不认识, 只听过名儿,校园里偶尔遇到过几次,今年因为程陆惟带队比赛, 梁昕娅正好加入了辩论队才和他们渐渐熟悉起来。 辩论队成员大多来自不同学院不同专业,课表自然也不一样,程陆惟作为核心负责人,为了追赶进度,偶尔也会单独约她去社团或者图书馆一起讨论辩题。 没人不喜欢帅哥美女,何况还是如此郎才女貌的一对。 相互接触的时间多了,身边人就开始撺掇,连方浩宇都觉得他俩站一起般配。 阳台上吹着点风,头发擦得半干,程陆惟将毛巾重新挂回架子上,对方浩宇的提议置若罔闻,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想法,甚至连话都没接下去。 桌上充电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他进屋拿起来,拇指点开短信栏里的新消息。 宿舍外面有点吵,马上就到熄灯时间,方浩宇见他蹙着眉头站半天也没按出一个字,目光好奇地扫过来,“嗐,大晚上的我以为谁呢,这不叶子嘛。” 到底还是没回,程陆惟按掉屏幕,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厚厚的英语笔记,交待方浩宇,“明天他过来,你帮我把这个给他。” “啥意思?”方浩宇眨了下眼,“你俩吵架了?” 没有回应,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趴在桌子上等半天,手机还是没动静,钟烨有点沮丧,草稿纸撕了一张接一张,揉成团泄愤般往教室后排的垃圾篓里砸。 加上这周,钟烨得有小半月没见过程陆惟了。 高三假期本就少得可怜,上次月考放了半天假,钟烨兴冲冲地好不容易去趟大学,还撞见程陆惟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说笑了一路。 这会儿甚至连消息都不回。 钟烨点开屏幕,短信箱毫无动静,这让他莫名想起之前的姚玥,心里猫抓似的有点发慌,实在没办法坐以待毙,于是第二天借口胃不舒服,匆匆跟班主任请了假就往政法大学跑。 十月末,赶上学校举办复活节晚会,程陆惟被学生会抓壮丁拉去串场主持,刚从大礼堂排练出来,抬眼就见钟烨站在路边一棵雪杉树下望着他,肩上还背着书包。 程陆惟脚步顿了顿,朝他走过去。 主持人的礼服还没换,程陆惟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黑色<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迈下台阶的步履从容,脖颈间还系着一根基础款暗纹领结。 钟烨极少见程陆惟穿正装,还是他最喜欢的黑西装,望着程陆惟不由得晃了下神。 “怎么突然过来了?”程陆惟停在他身前问。 “哦,学校今天放假。”钟烨说完感觉自己现在越来越会撒谎了,理由张口就来。 程陆惟没说什么,看着他嗯了声。 下课时间,路边人流一波接着一波,钟烨问:“哥,你后天回家吗?” 程陆惟正要开口。 礼堂门口的大理石柱边,梁昕娅和几个辩论队的同学远远地招手叫他:“陆惟,要一起走吗?” 队里约好了晚上开讨论会,程陆惟冲那边颔首,之后转向钟烨说:“我晚上还有事,最近都比较忙,这周就不回去了,你自己在家好好复习。” 钟烨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说不清为什么,钟烨感觉程陆惟最近一段时间都对他很冷淡,周末连家都不怎么回,好像有点故意躲着他的意思。 第26页 眼巴巴看着程陆惟越走越远,钟烨抿着唇,无意识攥了攥手指。 小组讨论从七点一直到十点,出来时户外温度骤降,冷风卷着落叶吹得人直打冷颤。 有人提议去吃顿火锅,程陆惟没什么胃口,独自回到宿舍。方浩宇正在他房间打游戏,听见门口有动静,于是回头瞅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程陆惟摘掉领结往床上一扔。 “咋了?”方浩宇手速飞快,“还没跟叶子和好啊?” 程陆惟按了按眉心,避而不答问:“笔记给他了吗?” “给了啊,你上来没碰到他吗?” 程陆惟转过头。 “那不楼下还站着呢么,”方浩宇下巴往阳台方向撇,“叫他上来也不来,偏要在外面吹风。” 程陆惟狐疑着走过去,随即怔住。 路灯昏黄的光影下,钟烨仰着头,视线遥遥地落在他身上。方浩宇摘掉耳机,边操作鼠标边唠叨,“你说你俩,一个狠不下心冷脸,一个臭脾气爱犯倔,大冷天地也不知道是折腾谁。” 程陆惟沉着眼,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直到目送钟烨消失在树荫深处才收回视线。 北城那年的秋天格外短,眨眼的功夫就入了冬。 复赛过后,程陆惟的忙碌程度相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经常和梁昕娅同进同出,渐渐地,连方浩宇都开始觉得他俩有情况,周末还嘴欠地把消息透给了钟烨。 本来就因为见不到人惴惴不安,钟烨一听程陆惟可能在谈恋爱,醋劲儿瞬间飙升至顶点。 周末晚上,钟烨再次翘掉晚自习来找程陆惟。 恰巧学校的话剧社那天有演出,梁昕娅临时拿到两张演出票,想邀请程陆惟一起去看,说是感谢程陆惟这段时间对她的悉心指导。 辩论方面,梁昕娅算半个新手,程陆惟作为教练提供帮助本是在职责之内,并不觉得有什么。 何况男女之间如果无意跟对方进一步发展,私交过密对女方总是不好,程陆惟原本打算随口回绝对方,完全没想到钟烨会突然出现。 仨人当时就站在图书馆门口,周围来往都是同学,钟烨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胳膊一抬横在程陆惟两人中间,斩钉截铁道:“我哥没空,他不跟你去。” 钟烨挡在身前,像只护食的老鹰,神情戒备且充满敌意。 不管语气还是态度,钟烨这副模样对女生来说,都非常的不友好,也不礼貌,程陆惟再纵容也纵容不到这个程度,当即皱起眉。 “钟烨!” 从来没被程陆惟直接叫过名字,钟烨心头一跳,当即意识到自己不对,横空的胳膊缓缓落了下去,但还是僵着脖子不肯让步。 程陆惟也不管他,沉冷的嗓音落在钟烨头顶,“跟人道歉。” 错是真错了,委屈也是真委屈,钟烨眼睛蓦地红了一大圈,“……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夹在中间的梁昕娅有些尴尬,想说不去也没事。程陆惟却躬身捡起地上的演出票,对她说:“走吧,正好我今晚有空去。” 说这话时,程陆惟连看都没看钟烨一眼,径直从身旁绕了过去。 话剧社今晚演的是《雷雨》,全程两个半小时。 开场后不久,梁昕娅就发现程陆惟有些心不在焉,坐在椅子上频频看手机,眉宇压着明显的褶皱,完全不似离开前那样冷漠。 “是还在担心你弟弟吧?”梁昕娅忽然问。 程陆惟按掉屏幕,叹口气,“刚才的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没关系,小孩儿嘛,有点脾气很正常,”梁昕娅性格并不扭捏,无所谓那点小事,反而对钟烨有点于心不忍。 她小声建议,“我看他挺难过的,要不你回去瞧瞧?” 帷幕拉开,舞台中央落下一束追光,程陆惟抬眼向前:“先看演出。” 法学院学生对艺术表演的兴趣不高,加上宣传比较临时,导致演出现场来人不多,其中大半的位置都是空的。 不止空座,下半场都演一半了,现场还有迟到赶来的,对方位置恰好在程陆惟旁边。 室内暖和,来人身上却自带一股冰冷的寒气,说话时连嘴皮都在打哆嗦:“冷死了,没想到今年这么早就下雪,还下那么大。” 程陆惟愣了愣。 往年落雪都是从十二月开始的,现在连十一月中旬都不到,何况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雪。 程陆惟欠身询问,“不好意思同学,你是说外面下雪了吗?” “啊?是,”对方哈着气道,“是下雪了,都下好一会儿了。” 北城冬天温度低,下雪的话室外温度趋近零度,钟烨来的时候并没有穿羽绒服,身上还是单薄的一件校服,里面最多套了件毛衣。 程陆惟听完再也坐不住,转头对梁昕娅说:“抱歉昕娅,我得回去一趟。” 梁昕娅早就看出他心在曹营身在汉,耸耸肩表示理解:“去吧,反正都快演完了。” “实在对不住,下次一定请你吃饭补偿。”程陆惟满心歉意,说完拿起外套快步离开剧场。 雪下得急,不到一会儿功夫,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 程陆惟在剧院门口打钟烨的手机没人接,回去之前看到钟烨的地方,人也不在。他又去图书馆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出来时遇到一个相熟的同学,于是问对方:“看到我弟弟了吗?” 那人说:“钟烨啊?我之前好像见他往你宿舍那边去了。” “多谢。”程陆惟又往宿舍楼方向跑。 三公里的距离,他破纪录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累得险些喘不过气。 远远地,程陆惟刹住脚步。 宿舍楼下有一株腊梅,枝干和花苞早已被成团成簇的雪花覆盖,偶尔被风吹着簌簌往下掉。钟烨就在花坛边上蹲着,双手环抱膝盖,埋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程陆惟脑海里蓦地闪过当年初见钟烨时的样子。 原来十年光景不过弹指一挥间。 程陆惟徐徐走近,停在他身前。 大片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往下掉,落了满头,钟烨抬起眼,亮晶晶的眼底像盛着一弯明月。 “哥,下雪了。”他说。 那一刻,程陆惟喉咙发酸,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用力掐掉了一瓣。 他慢慢蹲下身,抬手拂去钟烨头上的雪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头发。 “是,下雪了。”见他嘴唇发紫,鼻头也冻得通红,程陆惟温声又问,“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钟烨摇摇头,他的书包放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盒子,是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蛋糕。他看着程陆惟轻动嘴唇,委屈都含进了嗓音,“哥,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你还会给我过生日吗?” 程陆惟注视他片刻,温柔逐渐盈满眼眶。 “生日快乐。”他说。 钟烨扯开嘴角,开心地笑起来,脑袋随后一沉栽进程陆惟怀里。 “叶子?”程陆惟一愣,手背贴上钟烨的脸,这才发现钟烨额头温度高得可怕,整个人几乎都是烫的。 他立刻把人拉起来,“走,先回宿舍,我给你拿点药吃!” 学生宿舍里的常备药品不多,钟烨烧得有些迷糊,程陆惟翻半天也只在柜子里找到一盒消炎药,于是把人放到床上,转头去隔壁宿舍借了一盒退烧药回来。 “叶子?”程陆惟拍拍他的脸,试图把人叫醒,“先吃药,吃了药再睡。” 钟烨脸贴着枕头没什么反应,药片塞进嘴里不到一秒就被吐了出来。 他连呼吸都是灼人的热汽,不吃药只会越烧越狠。 别无他法,程陆惟只能撕开药盒,重新将药片从薄衣里抠出来,然后含在口中,轻俯下身,再掐着钟烨的下巴,连药带水一并渡进钟烨嘴里。 估计是药片化在嘴里太苦了,程陆惟耐着性子喂一次,钟烨就吐一次。 无奈之下,程陆惟打开钟烨买的蛋糕,用勺子挖出一小块草莓果酱,混着药片再次含进口中喂给钟烨。 果酱的甜味具有诱惑性,钟烨吞咽了一下,皱着眉要吐,程陆惟及时掐住他的唇,“听话,不准再吐了。” “唔……”钟烨哼唧两声,喉结往下滑,终于全咽了下去。 回来得匆忙,屋里到现在都还没开灯。 程陆惟折腾出一身汗,脱力般坐在地板上,指尖轻轻拨开钟烨被汗润湿的额发,再用湿毛巾覆上去。 黑暗中钟烨眼睫翕动,浓密的阴影打在眼睑上方。 程陆惟无声注视着他,拇指指腹从他的眉宇、鼻尖再滑下去,而后程陆惟闭着眼,倾身靠近,冰凉的吻贴在钟烨双唇,久久未动。 第27页 直至身后“砰”的一声重响。 程陆惟睁开眼,回头发现方浩宇目瞪口呆地站在宿舍门口,手里的宵夜掉落地板,砸出一地狼藉,埋在阴影里的表情写满震惊。 那一晚,程陆惟几乎没怎么睡。 怕吵醒钟烨,他拉着方浩宇出了宿舍门,一人披着一件毛绒大衣站在走廊里对雪谈心。 方浩宇好半天都没缓过来,用力揪了把自己的头发,想通过痛感判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事实证明他看到的确实是真的。 “不是程陆惟!你什么情况?!我没看错吧?!你你你,你对你弟弟……” 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但凡程陆惟说一句,我就是喂个药,方浩宇也能说服自己。 可程陆惟揣兜靠在冰凉的墙边,连一点心虚和掩饰都没有:“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就是那样,他敢做,自然也敢认。唯一不确定的,是好友的态度。 所以他望向方浩宇问:“会介意吗?” 方浩宇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等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指指自己,反而觉得这事儿有点可笑,“你是在问我介不介意?” 程陆惟看着他,没说话。 方浩宇烦躁地抓抓头发:“废话!你明明知道我偶像的情况!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介意!” “我只是没想到你和叶子……我以为你们就是兄弟……” “那你们两,你单恋,还是叶子跟你都?”方浩宇用手指来指去,实在把不准好好的兄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程陆惟很轻地笑笑,“只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那你什么意思?”方浩宇脑子今晚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坑,根本没发现程陆惟话里的漏洞,思维一下就被带偏了,“以你和叶子家里的情况,就算陆姨和程叔开明,钟叔和叶子他姥姥可不好说?” 到底这是件要命的大事,方浩宇就算再见多识广,再偏心自己的兄弟,也得把丑话先说在前头,“连国际巨星都顶不住世俗的压力,何况是你们……” “我没打算怎么样,”程陆惟望着窗台外面依旧飘扬的雪花,语气轻缓,“叶子太小,还在高三备考的关键期。就算真的要有什么,那也是他高考结束,上大学以后的事。” 随风游荡的目光落在虚空,程陆惟沉吟良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如果他依旧选择这一条路,我愿意陪着他走,不问结果,不求缘由。 那是程陆惟来不及出口的承诺,在距离高考的倒计时第200天,漫天大雪将北城覆盖,钟烨因为一场39°的高烧,错过了初吻,错过了程陆惟的告白。 同时,也错过了命运对他唯一的仁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必纠结卤味爱不爱,什么时候开始的爱,为什么爱,因为这些都在很后面。 我们这本书是从梗概、简纲、大纲、场景对话、初稿、二稿,一遍遍走过来的,所以剧情线很完整,应该说大部分都有解释【从我的角度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好了,废话没有,明天开始要狠狠磨刀了。 第21章 办公室的百叶帘拉着, 投影仪上幻灯片闪动着蓝光,屏幕展示的是最新版尽调报告初稿。页面从公司历史沿革一路滑到实控人介绍,方浩宇拧着眉,“诶陆惟, 明江生物这家公司, 你听说过吗?” 按在触控板上的手忽地一顿, 程陆惟低声说:“没有。” “奇怪,”方浩宇敲着脑袋试图回忆, “我记得我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说是宋明远跟某位科研大佬创办的第一家公司, 这上面怎么没有呢?” 上市公司对实控人的披露要求极其严苛。 就目前公开市场可查的信息看来, 宋明远最早的创业经历是和林心婕一起,履历表上并没有明江生物这家公司。 “你公众号看多了吧。”程陆惟随口回他。 “小道消息也是消息嘛,”方浩宇嘿嘿笑两声,顺势话锋一转, “对了, 我刚收到消息,宋董和他那个不太受待见的养子也到宁安了,晚点儿可能会过来开会。” <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后代有放在明面上的,也有始终上不得台面, 比如像叶丽萍那对双胞胎。 正妻过世后, 宋明远独独看重钟烨,连宋忆疏都不放在心上, 更遑论所谓的养子。 程陆惟抬眼看向他, 眼神里带点问询的意思。 “听说叫宋暝,就是宋明远过世的老婆早年资助的一个穷学生,大山里的, 不是什么私生子,父母都去世了才给带回家。” 方浩宇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抿一口,“我还听说……” 办公室的门隔音很好,但方浩宇还是有点心虚,回头瞅了一眼,压低嗓门儿道,“我还听说,他跟那位体弱多病的宋少爷关系有点微妙,外界的传言不少,宋明远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才把他架空的。” 说微妙都不太恰当,事实上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宋忆疏和宋暝关系亲密,远不止于兄弟。 不过律师当久了,方浩宇用词都比较谨慎。 毕竟靠嘴吃饭的人若是嘴上犯官司,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坊间传闻,程陆惟向来不感兴趣,何况还是私事,只淡淡回了句:“你打听得倒是挺清楚。” “那是自然,”方浩宇眉梢一挑,颇为自得。 从业这么多年,方浩宇的信息来源广,什么公开的、非公开的都能知道点,周一鸣以前就笑他不该干律师,当狗仔说不定还更挣钱。 “做背调谁能有我专业?干并购就像保媒拉纤,咱也得给客户找个能托付的不是,别光盯着合同报表,对方的人品出身、前三代后三代那都属于风控的核心范畴,提前摸清楚总是好的,有备无患嘛。” 程陆惟对他这套说辞不置可否,懒得再理会,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投影幕布上。 没过多久,助理敲门进来,通知道:“程律,方律,同晖的宋董已经到楼下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头:“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助理回答。 “行,我现在过去。”程陆惟放下报告起身,西服外套反手穿到身上,系着纽扣大步往外走。 走廊地毯消音,两边都是格子间围成的办公区,两人才出办公室没几步,迎面就和另头的一行人撞上。 为首的正是宋明远。 身体原因,他走路步子迈得极慢,右手还拄着一只拐杖。 这还是代表奥斯康纳推进并购项目以来,程陆惟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宋明远。 对方朴素地只穿了一身新式中山装,被同晖一众高管簇拥,尽管气色不算好,头发也已经花白稀疏,举手投足间依然不难看出其作为同晖掌门人的强势。 除此之外,宋明远身侧还有一位气质拔群,眉眼冷峻的年轻男子,正是方浩宇之前提到的宋暝。 双方在会议室门口寒暄,宋明远有点老花,走近后看清程陆惟的脸,拄拐的动作顿了顿,异样的眼神从眼底一闪即过,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没想到程律居然如此地年轻有为,”他伸出手,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笑容,“早前就听雷文教授多次提到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程陆惟简单回握,礼节性地回应:“宋董事长过誉了,不敢当。” “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犬子宋暝,目前在集团帮忙,还有公司的财务总监陈喆陈总。”宋明远随即侧身介绍,“后续具体的对接工作,你们有什么情况都可以直接找他们沟通。” 程陆惟依次打过招呼,目光和宋暝碰上,双方皆平静地点了点头。 项目进场两个多月,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通力合作,已经对同晖完成了一次大摸底。 今天的碰头会主要是由同晖针对奥斯康纳这边初步汇总的尽调结果,进行答疑解惑,以便收购方进一步了解公司经营现状。 程陆惟对尽调的要求高,从接手项目初期就将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因而会议的前半程,无论是会计团队,还是律所这边陆续都提了许多现存的问题。 当然,最核心的关注点依然是同晖的王牌产品——利比西酮。 作为一款心血管药物,早期的利比西酮主要针对的是心律失常。 后来经过多年的临床试验和正式推广,逐渐在长期用药的患者中,发现其对延缓心衰进程,抗心肌纤维化方面也有不错的效果。 于是在药品上市第五年,同晖紧锣密鼓地投入利比西酮二代研发。 第28页 现代心衰治疗大多采用四联治疗。 除了费用昂贵,用药复杂性高以外,同时也伴随着副作用叠加的风险,而利比西酮则是目前市面上唯一一款可以适用慢性心衰,且功效接近四联用药,副作用最小的药物。 市面上,老药新用案例的不少,二甲双胍、阿司匹林都是医药史上的经典。 利比西酮也是因为如此,才能在一代专利过期后继续独占鳌头,并连续三十年不断为同晖创造稳定的现金流。 自从发现利比西酮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公司就不断投入资金大力研发,甚至请来国内药理学专家沈承芳担任研发顾问,试图将其与前沿技术相结合,通过协同干细胞再生心肌。 媒体为此争相报道,一度认为利比西酮三代将彻底攻克心衰‘只能拖,不能除’的革命性难题。 谁知没过多久,内部人士忽然爆出沈承芳与宋明远闹掰,老教授负气出走的消息,导致接连涨停的同晖股价一度跌到腰斩。 “关于三代利比西酮的研发进展,以及沈老目前的就职情况,不知道各位能否简单介绍一下?”程陆惟在会议上毫不避讳,直指问题的关键,毕竟这才是奥斯康纳启动本次收购最核心的目的。 宋明远微笑着没说话,倒是财务总监陈喆忙打了个岔:“是这样的,沈老年纪大了,身体多有不便,不过新任研发总监已经在积极推进动物实验,相信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其他几位高管顺势帮腔,说来说去都是些场面话,毫无实质内容。 程陆惟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暗自皱眉思忖没接话,对方便一转话头径直把利比西酮的问题揭了过去。 身体抱恙后,同晖基本交由几个高管和宋暝打理,宋明远到场不过是礼节性地参与一下。 会议中途休息,他撑着拐杖起身,面向程陆惟笑笑,“年纪大了坐不住,不知道程律现在是否方便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楼喝杯咖啡?” 程陆惟颔首:“当然可以,宋董事长请。” * 园区裙楼的露天咖啡厅被一片茂密的梧桐树影笼罩着,位置清幽安静,宋明远慢条斯理地搅动杯匙,目光不时落在程陆惟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程陆惟不动声色,向送餐的服务员微笑道谢。 待人走后,宋明远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说:“程律如此年轻,不知以前是在哪所名校深造?” 既已脱离公事,程陆惟干脆截断了这种迂回的试探。 “宋董事长何必绕弯子,”他瞥向对方,“您大可以直接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宋明远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笑容:“我果然没有认错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陶瓷勺嗑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响,宋明远抬眼,“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程陆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冷意:“宋董事长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不是第二次,是第四次。我最早见你的时候,是在渝州。” 其实说四次也不对。 林允江在世时,宋明远经常出现在家里,真要深究的话,宋明远以前见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 不过那会儿程陆惟才三岁,根本没什么记忆。 倒是大二那年,杨淑华在渝州突发阑尾炎,程陆惟不放心钟烨一个人回老家,于是请假跟了过去,恰巧撞见探病的宋明远被杨淑华情绪激动地撵出来。 程陆惟第一眼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轮廓有些眼熟。 杨淑华在病房里大喊着要他滚,果篮鲜花一并往外砸。 宋明无奈妥协:“好好好,您消消气,我走就是。” 听到这句话,程陆惟当即怔在原地,连水壶都没抓住,‘砰’地一声落到地上。 程陆惟自小对声音敏感。 记不住脸,但他记住了宋明远的声音,以及出事前半个月,宋明远和林允江在书房激烈的争吵。 程陆惟从未见过林允江如此动怒。 他当时缩在门口,透过窄窄的门缝往里看,林允江将文件猛地摔在书桌上,愤怒地涨红着脸,“明远啊明远,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实验数据不达标,说明我们的研发本就不合格,应该及时止损。” “是你太固执,0.1还是0.5有差别吗?”宋明远是典型的药效虚无主义者,极力为自己辩解,“抗生素没出来的时候,没用的树皮也被当成是救世神药,他们要的是希望,希望就是最好的治疗效果。” 意见相悖的两人在屋里争执不下,声音大到外面都能听见,母亲过来把他抱走。程陆惟知道里面的人是父母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但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毫无印象。 更加不可能知道,当时因为宋明远擅作主张,篡改实验数据,导致林允江研发的一款新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出了事,好几位受试者同时突患爆发性心肌病去世。 而事发后,作为合作伙伴的宋明远消失得无影无踪,独自剩下林允江夫妇面对舆论和家属的谴责。 也正是这样,才会有后来那场,奔着他们全家性命而来的意外车祸。 宋明远脸色微变:“你在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 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轻阖了一下眼,嗓音紧得发涩,“不完全是。” 小孩儿的大脑细胞发育缓慢,四岁之前的记忆基本无法留存。 加上车祸后,他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空缺的,所以渝州那次偶遇不过是把钥匙,无意间启动了程陆惟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开关。 从那之后,被大脑自动屏蔽的记忆碎片像梦境一样闪现。程陆惟头痛频发,但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高考前夕,宋明远不知为何突然铁了心要认回儿子,多次蹲守在钟烨学校,有一回还出现在小院附近,跟钟鸿川大吵了一架。 也是在那个时候,程陆惟才把宋明远和林心婕彻底联系起来。 他趁父母不在家,翻找出陆文慧替他保管的相册。 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宋明远年轻时与林心婕、还有他父母的合影。 尘封的往事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程陆惟不知是世事无常,还是造化弄人,原来彼时的宋明远就是当年那个背叛好友,间接导致他父母死亡的罪魁祸首。 而这个人竟还是钟烨的亲生父亲。 “我没想到你会是允江的孩子。”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程陆惟指尖收紧成拳,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没想到你会是钟烨的父亲。” 咖啡厅里悠扬的曲调换了几轮,气氛也已不再平和如初,宋明远盯着他半晌,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有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程陆惟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等他的下文。 “当初你找上我,是有人故意让你这么做的吧?”宋明远压低声音,“那份原始的实验数据根本不在你手上,对吗?” 说完,宋明远径直往沙发后脊上靠,笃定的语气几乎没给程陆惟留下任何回答的时间。他掏出一张定制黑卡,指尖压住推向对面。 “我大概能猜到找你的人是谁,她给了你什么条件?我能出双倍。” “双倍,”程陆惟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薄薄的卡片拿到手里,讥笑着伸向宋明远,蓦地一松,卡片落入咖啡杯,溅起一桌泥色污点。 与此同时,程陆惟逼视着他,沉声质问,“宋董事长认为,三条人命应该值多少钱?” 他音调不高,却字字如锥,刺向宋明远。 宋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公共场合,程陆惟已经极力保持情绪克制,但说完这句话,程陆惟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隐隐颤抖起来。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掸了掸衣袖,准备离开。 “不要钱,那钟烨呢?”宋明远蓦地抬高音量。 程陆惟的脚步一顿,背影僵直在原地。 “我知道你今天能跟我下来,听我说这些话,都是因为钟烨,”宋明远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站定在他身侧,“我已经是半截身体要入土的人了,所求不多,只是希望小烨能留在我身边。” “所以呢?”程陆惟咬着牙根。 宋明远也不再绕弯子,“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别让他知道这些。”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程陆惟冷声反问。 “钟鸿川当初也不在乎钱,”宋明远避而不答,“所以有些话,到死他都不敢说一句。” 第29页 因为一把掐住对方的命门,宋明远连语气都变得从容起来。他扫眼一片狼藉的桌面,抽出两张纸巾包裹着那张黑卡掰折,随手丢进垃圾桶,而后擦了擦手指。 “我猜你也一样。” 无耻的人,只会更无耻。 宋明远仅凭一张卡就试探出程陆惟的底线,双手搭着拐杖看他,仿若胜券在握,“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烨知道了这些,你就那么有把握他选的人一定会是你吗?” “毕竟真要说起来,当年狠心抛弃他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利比西酮相关全是虚构虚构,请勿深究。 文案里预警的一点狗血就是这里[狗头] 好了,父辈线一直有埋,后面就是慢慢往回收的时候了。 这两章耗费了我太多力气,申请休个周末,后面三章是过去时间线的‘破镜’,我们周一开始更。 第22章 天色昏沉, 一场秋雨来势汹汹,下得汹涌。 密集的雨点敲击着玻璃幕墙,蜿蜒出道道痕迹,程陆惟独自站在窗前, 垂眼俯瞰着楼下的街景。 气温骤降, 这场暴雨所带来的冰凉, 竟意外地和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 同样是在一家高档咖啡厅,上课时间大学城里人流稀少, 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断, 显得室内更加冷清, 程陆惟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身前是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正对面是一位不速之客。 晚课结束后,程陆惟应邀前来,对方不发一言,径直将一纸牛皮袋推到餐桌正中。 程陆惟将信封上的细绳解卡。 里面无一例外全是来自他和钟烨的照片。 有他和钟烨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校园小道, 钟烨不知说了什么, 仰头望着他,表情愣愣的; 也有下雪的冬天,两人从小院儿门口公交站走回家,程陆惟自然地揽着钟烨的肩; 还有两人在临街老树下闲聊, 昏黄的路灯落在身后, 他抬手揉乱钟烨的头发,眼神温柔地轻俯下头…… 尽管都是些普通的日常生活照。 但偷拍者明显是蓄谋已久, 长时间地跟踪他们, 所以拍照角度也经过了刻意调整,使得镜头里原本寻常的互动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阴影。 直到程陆惟皱着眉一一看完照片,那人身体微微前倾, 平静地开口:“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当年你们一家是因为什么才出事的。” 不是疑问句,证明说出这句话之前,对方已经确认了事实。 程陆惟眸光瞬间变暗。 那人端起咖啡,从容地抿了一小口,“和仇人的儿子走这么近,不会寝食难安吗?” 落在双膝上的手用力收紧,程陆惟冷眼望向对方,“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那人放下咖啡杯,“我希望由你出面,断了宋明远想认回他儿子的念头。” 程陆惟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听我的?” “有这份资料在,他没得选。”紧接着,那人拿出另一份文件。 咖啡厅位置偏僻,整间屋子仅亮着几盏欧式吊灯,光线黯淡,程陆惟狐疑地将文件打开,面色随着手里一页页翻过的资料,逐渐从冷峻变得苍白。 “我听说,程法官和钟院长最近都要高升了,双喜临门啊。可惜要是这些照片不小心流传出去,再配上两篇报道,查一查程法官这些年经手的案子……” “不知道两位院长的升迁之路,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一帆风顺呢?” 程陆惟抬起眼,蹙起的眉峰显露出不耐和冷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受你威胁?” “因为你也没得选,你输不起,”对方说罢站起身,“当然你也可以试试,我只给你五天时间考虑。” 那天,程陆惟静坐在椅子上许久。 久到天色灰青开始泛暗,窗外雨已经停了,服务员好心过来提醒他餐厅即将打烊,程陆惟才木然地收好照片离开。 宋明远和林心婕都是学药理出身。 早年通过林心婕的关系,宋明远结识林允江,彼时恰逢国内医药市场发展迅猛,市面上急需一款高效的抗感染类药物。 两人专业互补,一拍即合,很快共同成立了公司。 一个学化学负责合成分子化合物,一个擅长药理毒理性测试,负责提供安全性的动物数据。 药物实验在90年代初期尚处于起步阶段,监管远不如后来严苛,许多数据仍在依靠手写记录。 林允江当年成功研发的那款大环内酯类抗生素,兼具抗菌和免疫调节的功效,起初在行业内备受好评,试验申请也一路绿灯。 然而直到临床试验出事,林允江匆匆赶回国内回溯调查才骇然发觉,不单毒理性数据有被篡改的痕迹,就连受试者筛选的过程中,宋明远也阳奉阴违,放宽了入组标准,让本身存在免疫问题的重症肺炎患者也被选进药物实验,最终导致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群体性免疫失控事件。 程陆惟在咖啡厅看到的资料,正是当初宋明远篡改的实验数据文本和过世患者的病历资料。 对方说得没错,一旦拿出这份文件,宋明远根本没得选。 程陆惟找他谈判那天,宋明远拿过资料不过才翻两页,神色就已经透出明显的慌乱,“你是从哪儿拿到的这份资料的,你想要什么?钱吗?” “我希望宋总能离钟烨远一点。”程陆惟站在办公桌前,褪去少年气质的身量很高,顶灯落下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几乎将宋明远罩住。 “什么意思?”尽管是在自己的公司,宋明远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是钟鸿川让你来的?他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我认回自己的儿子也有错吗?” “是吗?”程陆惟动了动嘴角,“如果是想认回钟烨,为什么不偏不晚,会是宋总公司出事的时候。” 彼时同晖正在经历内乱,股东之间暗流汹涌,几位老股东勾结外人意图启动恶意收购。宋明远找上钟烨,无非是看上了那部分原属于林心婕的股权。 被当场拆穿的宋明远更加无法淡定,盯着程陆惟,忽然觉得眼前人,无论眉宇和五官都似曾相识。 “你——,你是林允江那个孩子!”宋明远不敢置信地指着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对,你究竟是为了钟烨来找我,还是你靠近钟烨本身就别有目的。” “随你怎么想。”程陆惟冷声道。 蛇打七寸,一份原始数据的复印本就扼住了宋明远的喉咙,导致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即便答应了对方,宋明远也无法接受钟烨身边存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明年会出国,”程陆惟早已将对方猜透,无意再做纠缠,“如果宋总信守承诺,这份资料除了我和你,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出国是必然的选择。 年前程肃峵被人匿名举报,至今仍在接受内部调查,连医院那边,钟鸿川原定的晋升也被无限期搁置。 不管是否和这件事有关,那人说得对,无论是钟烨还是养父母,程陆惟都输不起。 好在程陆惟专业课的绩点高,大学期间跟着殷时谦编写教材,发表了好几篇论文,再加上国际模拟法庭和辩论赛多次获奖的经历,让程陆惟的履历格外出彩。 因而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好几封海外offer。 这事儿程陆惟没告诉任何人,还是从老师那边透出的风声。 周五上午的课结束,同教室的人都在往下个教室走,方浩宇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问:“什么情况啊你?我听辅导员说,你不打算考研,准备要出国了?” “嗯。”程陆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散漫地落在人群里。 方浩宇前后左右瞅了瞅,确定没旁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继续问:“真要走啊?去那么远,还一去好几年,那你跟叶子的事儿怎么办?他知道了能同意吗?” “先别跟他说。”程陆惟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他这段时间很关键,不能分心。” “放心,我这嘴严实着呢。”方浩宇拍拍胸脯,眉头随即又皱起来,“可这么大的事,你不会真觉得能瞒住吧?叶子又不傻,回头他要是知道了,你不怕他跟你闹啊。” 程陆惟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情绪,“到时候再说吧。” 方浩宇仔细打量他半天,还是有些担心:“陆惟,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老感觉你心里好像揣着事儿,整个人状态都不对。” 入冬后,气温降至零下,囤积在校道的雨水结成冰碴,咔嚓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程陆惟停在原地扯动嘴角,露出短暂的一抹笑。 第30页 “没事。别瞎猜了,我先回宿舍。”说完,他拨开方浩宇搭在肩膀上的手,迈步走出了林荫小道。 高三生每周就放半天,钟烨对此毫无所觉。 临近期末,数理化一周加起来能有几十张试卷,他每天埋在教室里奋笔疾书,手机也被老师严格看管,平时连条信息都发不了,直到年三十才得空喘口气。 这年不太平,大雪从腊八开始,陆续落到除夕。 医院年底轮班,钟鸿川难得不用值守在医院,两家人于是凑到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钟鸿川和陆文慧夫妻俩在客厅打点小牌自娱自乐,钟烨嫌无聊,想跟他哥腻一块儿,于是抱着一箱零食钻进程陆惟的房间守着电视准备看春节晚会。 节目开始不久,程陆惟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钟烨离得近,顺手拿起来:“喂?” “我LSAT过了陆惟,”电话那头传来梁昕娅兴奋的声音,“可算是能松口气了,这段时间累得不行,要不是看了你借我的资料,我都不一定这么快能过!” 外头冰天雪地,有人打雪仗,也有人放烟花,电视背景音也闹哄哄的,钟烨断断续续没听清楚,就听到最后一句,“真好,希望我拿offer也能跟你一样顺利!”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钟烨下意识问:“什么offer?” “当然是法学院的offer啊!”梁昕娅顺嘴一说,说完反应过来,“诶,你不是陆惟,你是他弟弟是吧?” “他去卫生间了。”钟烨顿了顿,不敢相信,压住呼吸问,“你刚才是说我哥也拿到offer了吗?” “是啊,他没告诉你吗?” 钟烨听完脑子一嗡,好半天才回了句没有。 “哦,那有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吧,”梁昕娅在电话那头宽慰道,“既然他不在,那就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啦,也祝你新年快乐啊,小弟弟!” 春晚第一轮的歌舞串烧结束,程陆惟从卫生间回来,发现钟烨握着他的手机,僵坐在地板上发呆。 他走过去,脚尖踢开一地膨化食品,碰了碰钟烨的膝盖,“怎么了,发什么呆?” 钟烨回神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程陆惟,“梁昕娅说你要去美国?” 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黑色眸底里映着几块明显的光斑,亮得晃眼。 程陆惟沉默一瞬,开口嗓音渐渐沉了下去。 “钟烨……” “真的啊?”钟烨开口很轻,睁大的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时候走,毕业后就走吗?” 程陆惟喉结滚动:“嗯。” 明明是极轻的一声‘嗯’,却像块巨石猛地滚落下来,劈头盖脸砸得钟烨措手不及。 “那我呢?”他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中贴着地板靠近,抓住程陆惟的手腕说,“我要是现在写申请还来得及吗?我现在就去跟我爸说!” 钟烨说着立马起身,程陆惟反手拽住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钟烨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眶里逐渐盈满泪水,嗓音也在发抖,破碎的眼波里装载着厚重的情绪,一下撞疼了程陆惟。 程陆惟稳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和声音一并冷下来,“别任性钟烨,你还要高考。” “我可以不参加高考,跟你一起出国!” 钟烨近乎崩溃,出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还是说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去,为什么?是因为梁昕娅吗?她说要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程陆惟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胡乱答了声:“是。” 空气霎时静止。 泪珠沿着脸颊滚落,重重砸在地板上,钟烨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问,“为什么?因为你喜欢她吗?”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程陆惟再次陷入沉默。 无声的回答像把锋利的匕首,彻底割断了钟烨最后的希望。他脸色惨白,蓦地松开手,脚后跟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门头风铃发出猛烈的晃动。 外间的陆文慧听见动静,一脸担忧地走进来,“小烨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吗,他怎么这么晚跑出去?” 程陆惟望着窗外稀落的灯火,想回一句‘没事’,喉咙却紧得像砂纸磨过,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逐流里涉及到专业的部分都不专业哈,一切是为剧情服务~ 搞个有奖竞猜,猜猜这里前半部分的神秘人,只能猜一次,猜中的随周边多送一个小礼物。 第23章 春节后的高三冲刺阶段, 钟烨像是经历延迟的叛逆期,彻底地变了一个人。不仅和程陆惟陷入冷战状态,周末放假连小院儿也不再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校待着。 北城的春风总裹着股化不开的凉。大半个月没回家, 某天在小区门口遇上, 钟烨只是远远地看了程陆惟一眼, 低头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颌埋在领子里。 程陆惟本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见他一副生着气不肯理人的劲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三是一场兵荒马乱, 时间就像按了倍速键。 清明过后, 程陆惟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期间回家想找点资料,无意中撞见钟烨身边跟着两个头染黄毛、全身杀马特的男生,仨人睡眼惺忪地等在公交车站, 边说话便打哈欠, 一看就是整晚没睡。 实验中学不会轻易给高考生告假,程陆惟跨过人行道,拦在钟烨身前,拧眉质问:“去哪儿了?” 旁边的黄毛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哟, 这人谁啊?你认识?” 钟烨嗯了声,不说别的, 也不看程陆惟。 晨间浓雾弥漫, 车前灯由远及近照过来,公交司机刹停在站台边,黄毛瞥了两人一眼, 挥手说:“那行,我先走了啊,下次再约。” 人走以后,钟烨勾着肩带,拽了下书包准备回家,擦身而过时,手腕蓦地被程陆惟握住。 “我问你去哪儿了?” 嗓音含着半分怒意,钟烨手指在裤兜里蹭着布料,抿嘴又松开,吐出两个字:“学校。” 程陆惟眉峰蹙起,目光扫过他挂在眼睑下方的黑眼圈,那不是熬夜刷题刷出来的,是网吧通宵熬出来的。 路边吹着点风,校服外套上明显沾着烟味儿,靠近点就能闻到,程陆惟冷下声:“在学校能抽烟?” 钟烨抬头,直视他的眼。 其实他没抽烟,衣服上的味道也是别人的,钟烨被套在好学生的乌龟壳里,时间久了,连想叛逆也要瞻前顾后。 别人把烟都递到他嘴边,钟烨想着程陆惟不会喜欢,还是拒绝了。 然而此刻程陆惟冲他发火,钟烨莫名就想把罪名坐实。 “学校不能,网吧可以,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去几次了?”程陆惟语气加重,眉头蹙得极深,往里压出明显的褶,“你是觉得你高考已经稳了?不用冲刺,不用复习,最后两个月也敢逃课泡网吧了是吧?” 高考有多重要,钟烨心里自然清楚。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钟鸿川依旧忙于工作无暇分身,身边唯一会关心他复习得如何,考试能不能顺利通过的,有且只有程陆惟。 思及此,钟烨盯着他动了动唇。 渐渐被风吹散的薄雾像是弥漫进了眼底,钟烨将眼尾瞥向地面,“重要吗?我的事对你来说,重要吗?” 程陆惟沉吟片刻:“所以,你就是为了跟我赌气?” “是,我就是跟你赌气,”钟烨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什么堵着根本喘不过气。他抬起肩膀蹭了蹭发红的眼尾,盯着程陆惟的眼睛——那里面曾经全是他的影子,可是以后没有他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甚至连程陆惟身边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钟烨不敢乞求更多,可他实在接受不了程陆惟出国。 “哥,如果我求你,”说话间喉咙发颤,钟烨上前一步,手指拽着程陆惟衣角近乎乞求般问道,“只要你不走,不出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会答应吗?” 程陆惟无声和他对视,蓦地侧开了眼。 在这之后,钟烨叛逆得变本加厉。 钟鸿川泡在医院,最开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有天班主任打来电话,气冲冲对他说:“钟烨爸爸!钟烨最近到底怎么回事,翘课不写作业就算了,连三模考都敢缺席,你们是不准备参加高考了吗!” 钟鸿川当时正跟着一群领导巡视病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屏幕来电显示确认了好几遍,才退到楼梯间连声道歉,“抱歉,是我疏于管教,我今晚就回去问问他什么情况。” 挂了电话,钟鸿川临时找人换了晚班赶回家。 第31页 父子相安无事多年,那天几乎是钟鸿川唯一一次冲钟烨发火,动静大到左邻右里都能听见。 他把空白试卷“啪”地拍在桌子上,额头青筋跳得厉害:“要不是班主任找我,我还不知道你最近闹出的事这么多,翘课、泡网吧、夜不归宿!连三模考都敢全部交白卷!” 钟烨低着头,不吭声。 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钟烨都没让人操过心,钟鸿川气上头了有点难以消化,等情绪缓过来一点,他蹲下身按着钟烨肩膀,试图询问原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还是谈恋爱了?” “没有。”钟烨执拗地说,“就是不想学了。” “胡闹!”钟鸿川猛地站起来,指向钟烨的手气得痉挛发颤,“你现在是高三!你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你这么不懂事,想过你渝州的外婆,想过你去世的母亲没有!” 也是真的气急了才会说出这些话。 钟鸿川自认不是个好父亲,一直以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钟烨相处,父子俩别扭十几年,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没想到短短两句话就撕破了体面。 之后屋里落针可闻,安静得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和钟烨咬牙抑制的哽咽。 “罢了。”钟鸿川扶着额头,重重地叹口气,准备出去冷静冷静,也让钟烨自己想想,程陆惟在这时推门进来,主动提出:“钟叔,让我去劝劝他吧。” 钟鸿川一夜未眠,满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卧室里没开灯,窗台落进一片清冷的月光,延伸至床尾,程陆惟进去的时候,钟烨坐在床边沉着肩,清瘦的后背隐约可见凸起的脊骨,像张快被拉满的弓。 程陆惟捡起地上的空白试卷,将卷面褶皱一一捻平。 “知道第一次见你,我为什么叫你小叶子吗?”他说着与考试逃学无关的事,没有质问,连开口的嗓音都放得很柔。 钟烨抬起眼。 程陆惟将试卷平放在桌面,目光飘向窗外晃荡的树影,黑暗和寂静足以让情绪蔓延,他却极力压制,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本来有个弟弟,如果顺利出生,他应该就比你大几个月。我爸给他取名林苏叶,小名就是小叶子。” 钟烨嘴巴微张,眼神变得空茫,像是好长时间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眼底在开口时已经蓄满泪水,“你是因为这个……” “是,”程陆惟无法再面对他的眼泪,于是背过身,用最沉冷的语气将残酷的事实戳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当成是我弟弟。” 钟烨被真相凌迟,表情空白,脑海中嗡然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他觉得自己只是很轻地眨了下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啪嗒”往下掉,一路沿着下颔洇湿领口,或是砸到地板发出砰响。 钟烨其实不爱哭。 刚出生的时候,他被护士从产房抱住来,因为怎么都不肯发出声音,急得护士倒拎着他的腿对他又拍又打。 后来他被送回渝州,被杨淑华冤枉偷钱,用教鞭抽打手心,皮肉都破了,钟烨依旧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 他本来就是个不哭不闹,也不会要糖吃的小孩,从小就不是。 他有的很少,欠得很多。所以他一直都在用懂事、乖巧、以及沉默去偿还。 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只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好。 直到八岁那年遇见程陆惟。 是程陆惟从一声‘叶子’开始,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也给了他后来恃宠而骄的底气。 他太想要,所以接受不了这份偏爱被别人拿走,也接受不了程陆惟离开,于是自暴自弃、虚张声势地借此撒泼威胁,以为可以仗着这份偏爱让程陆惟心软。 可程陆惟不仅没有心软,反而告诉他——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暴自弃,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后悔这些年给了你太多特权。” 简短的三句话就像一把刀捅进心脏,狠狠剜掉钟烨一块肉,并把他自以为的“特别”全部戳碎。 而丢下这句话的程陆惟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带上了门。 漆黑的楼道里吹起一阵风,程陆惟迈步上行。 短短几步,他却只走到了一半,中途像是再也绷不住,他弯腰撑住膝盖,努力缓解胸口肆意蔓延的胀痛,随后靠墙瘫坐在台阶上,用力地闭了闭眼。 程陆惟是在傍晚收到的消息。 三模缺考是件要命的大事,陆文慧在电话里说完,他正冲出校门往回赶,准备挂断电话。 那头叫住他,“陆惟……” 悬在通话按钮上的指尖顿住,程陆惟听见陆文慧叹了很长一口气,对他说,“小烨还太小了,你们现在这样不合适……” 夫妻俩这些年对程陆惟视如己出,陆文慧从未说过重话,仅此一句就足够让程陆惟万箭攒心。 他立在熙攘的街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那一晚,楼上楼下两个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因为要约见导师,第二天早上,程陆惟准备回学校一趟,出门时钟烨蹲守在楼梯口。 清晨温度不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宽大的校服裹着一件T恤,腰间和袖口空洞的布料堆叠出层层褶皱,身形看着比去年还要消瘦。 听见脚步声,钟烨立刻抬起头,眼底依旧发红。 他在程陆惟路过时,哽着嗓子叫他:“哥。” 程陆惟停住脚步。 钟烨松开握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迟疑着靠近,“如果我答应你回去上课,好好准备高考……” “你能不能,”说话间,他伸手抓住程陆惟一截衣袖,既卑微又怯懦,“能不能等我考完试再走?” 钟烨花了一夜时间试图消化他不过是个替代的事实,却无法消化程陆惟口中锋利的失望和后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可依旧忍不住贪心,哪怕只是多求一点时间。 程陆惟转头看着他。 温热的指腹从眼尾滑过,钟烨眼里氤氲着雾气,看不清程陆惟的表情,耳边只听见了一声:“好。” 至此,这场无声的拉锯以钟烨一败涂地告终。 这一年的春天走得很快,好像眨眼就到了盛夏。 高考前夕,班里组织聚餐,饭桌上有人趁着班主任不在,偷偷叫服务员开了瓶红酒,钟烨抿了几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抱着酒瓶又哭又笑。 班里的同学都当他是学习闹的,只有钟烨自己知道,越是临近高考,他越难受。 难受到整颗心都像被人捏碎了。 他在路灯璀璨,人影成双的街头握着手机,想打给程陆惟又怕他不接。 点开短信对着键盘敲敲打打,编辑了一长串又莫名删掉,最后酒劲上头手机也没握住,撑着路边围栏吐起来。 有同学认识程陆惟,通知了他。程陆惟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刚下出租车就见钟烨蹲在马路边,耷拉着脑袋,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看见程陆惟,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飘:“哥。” 程陆惟曲腿半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喝酒了?” 红透的脸颊被路灯光影笼罩着,酒气弥漫在鼻息之间,钟烨怕他生气,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点。” 程陆惟语气软下来:“怎么不回家?” “等你。”钟烨蹭着他手心,声音含着不自觉的委屈。 程陆惟扶他站起来,“还能走吗?” 喝醉酒的钟烨步子不稳,走起来来摇摇晃晃,他半扶半抱着把人带回去。 大概是红酒度数太高,钟烨一沾床就倒,程陆惟用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转身要走,手腕却在黑暗中被拽住。 他垂下眼。 睡着的钟烨用食指勾着他的袖口,喃喃的嗓音低落尘埃:“别走哥,别丢下我。” 程陆惟的心像被揪紧,酸疼得厉害。 这半年,钟烨已经哭了太多次,连睡觉都在掉眼泪,那一道道滑过脸颊留下的泪痕,刺痛了程陆惟。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掉,然后弯下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窗户敞开着,有风蹿进来,将书页吹得沙沙作响。 醉酒吹风容易着凉,程陆惟起身将窗户关严,顺手阖上书,指尖却无意中撞到一团白色纸球,滚落到地板上。 程陆惟躬身拾起来。 纸面被蹂躏得有些皱,他用手指细细撑开,以为只是一张草稿纸,没想到竟是一张胸针的设计稿。 第32页 画的是最简单的款式,由芦花镶嵌的两片芦苇叶相互依缠,叶尖随风摇曳,微微弯曲。 程陆惟怔然一瞬,舌尖用力顶着牙关才把那股酸涩咽下去,目光落在页脚。 不是叶子,还可以叫你哥吗? 笔锋犀利的瘦金体被一道横轧的黑线划掉,结尾的字迹被水迹晕开,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第十年生日快乐,哥。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我个人一定以及非常确定只喜欢双箭头,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梗,芦苇这么说话,只能说他欠的早晚有一天会还回去。 ps:老实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塑造人物,再打碎人物的瞬间。 第24章 六月, 盛夏和高考如期而至。 考试前两天,钟鸿川难得调了年假陪钟烨赴考。 早餐是平常吃的牛奶和煎蛋,特殊时期,饮食尤其重要, 钟鸿川前一晚特意向陆文慧讨教过, 不敢做什么特别的花样, 怕钟烨吃坏肚子影响发挥。 餐桌上,钟烨埋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钟鸿川不似往常淡定, 整个人比应付上级检查还紧张, 左一遍问准考证准备好了没有, 右一遍问文具有没有带齐。 吃完饭,钟烨背上书包出门,仰头望向二楼阳台。 门头风铃摇摇晃晃,程陆惟的房间关着窗, 里面漆黑一片, 连灯都没开。 钟烨攥了攥手里的电话,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昨晚程陆惟发给他的:别紧张,考试顺利。钟烨拧着脖子舍不得收回眼, 钟鸿川锁好门走到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两天, 程陆惟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前, 钟烨有些心神不宁,临近考场安检口,他又背着书包快步倒回来, 拉开锁链从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礼物盒塞进钟鸿川手里,叮嘱他:“爸,如果陆惟哥要走,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他。” 这么些年,能让钟烨开口请求的事少之又少,连从他嘴里听到一声爸爸都难得。 钟鸿川一时心情复杂,点了点头说:“好。” 下午四点,北城国际机场。 办完行李托运,一行人把程陆惟送至安检口,陆文慧拉着他的胳膊,离别愁绪潮涌般漫上心头,于是红着眼睛不停地嘱咐:“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国外的饭菜吃不习惯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天凉了要穿厚点,别熬夜,还有——” “行了,这些话你从昨晚说到今天,我的耳朵都起茧了。”程肃峵笑她妇人之仁,打断她没完没了的唠叨,转而看向程陆惟,“有时间就打个电话回来,别让你妈担心。” “放心吧爸,我会的,”程陆惟应道,“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 同时来送行的还有方浩宇,他瘫了一路脸,拉着程陆惟的随机行李不肯松手,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怎么说走就走,那边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月底在新加坡有场比赛,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我也想提前过去适应一段时间。”程陆惟给的说辞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漏洞。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能让他走得如此匆忙,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原因,只有钟烨。 他看过太多钟烨伤心的、痛苦的眼神。 再多一分,多一秒,甚至哪怕只是多一眼,他都会狠不下心和钟烨说再见。 机场的广播音循环不停,距离起飞还有不到一小时,马上就要停止过安检,方浩宇不得已将行李递还给他,撑起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收敛情绪,握拳锤了一把程陆惟的肩:“兄弟等你回来。” 程陆惟挥手作别,转身要走,忽地又被一声呼唤留住。 “等等——” 英语考试时长120分钟,钟烨提前半小时交卷,跑出考场时额头全是汗。 他在烈日当头的校门口并没有见到钟鸿川,打电话也没人接,于是急匆匆赶回了家,楼上楼下敲门都没人没应,立刻就打车往机场赶。 一路上,他不停催促司机师傅,紧攥着手机反复拨号,只盼老天爷能给他再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就好…… 终于在冲进机场大厅的那一刻,电话也同时接通。 “喂。” 简单一个字撞进鼓膜,压抑的情绪瞬间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钟烨脚步刹停在原地,哽着喉咙哑声问:“……哥,你已经走了吗?” “到登机口了。”回话的背景音是空旷嘈杂的候机广播。 钟烨抿住发颤的嘴唇,抬手蹭了蹭酸痛的眼睛:“你说过会等我高考结束的……” 那头似乎沉默了几秒,“已经结束了。” 钟烨踟蹰着往前一步,望向大厅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仍旧不肯死心,“你还说,每年初雪都是我的生日,你答应了会陪我过……” 是承诺,你自己说的,钟烨心里默默补充。 可那头的程陆惟却把承诺连同叶子的称呼残忍地一并收回,只说:“以后也会给你寄礼物。” “我不要礼物,我要你!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钟烨带着哭腔大喊出声,引得路过行人纷纷回眸,他却毫不在乎,抽泣着自顾自说道,“我好好上课复习,没去网吧,我有乖乖参加高考,我没有、” “我没有让你失望……” “你一直做得很好。” 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即将起飞,广播里响起最后的登机提示,钟烨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下来:“真的要走吗,可是我都还没送你礼物,我设计了一款胸针,是我妈妈——” 然而话没说完,他的胳膊就被碰了一下。 钟烨泪眼朦胧地转回头,钟鸿川停在身前,冲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摊着他口中的那枚胸针。 芦苇叶片由翡翠雕刻而成,缀着点点碎钻镶嵌的芦花,在泪眼中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他拖钟鸿川带去的礼物。 半小时前,钟鸿川赶到安检口,将精致的礼盒打开交给程陆惟,对他说:“这块翡翠是小烨他妈妈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从小到大最宝贝的东西。” 程陆惟伸出指尖碰了碰芦苇叶片,随即蜷起手:“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烨很依赖你,”钟鸿川能理解,也认可他的决定,“抱歉陆惟,就当是钟叔自私,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走,最好就别再给他任何希望,也别让他沉溺在过去。” 程陆惟垂眼隐去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半晌道:“我知道。” “他没收。”钟鸿川说。 钟烨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不要礼物……”他对着电话喃喃自语,像个卑微的乞丐试图讨得最后一点救命良药,“那你还会回来吗?” 程陆惟没说话,除了杂乱的背景音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钟烨的眼泪还在掉,顺着眼尾像细密的雨下个不停,他却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哥。” 挂断电话,钟烨迈着步子往外走。 那天的太阳很大,烈日穿云而过,唯独钟烨像是淋了一场滂沱大雨,浑身湿透,步履沉重。 他在大厅门口转回头,目光透过起雾气朦朦的镜片遥遥望向航站楼滚动的显示屏,清晰地记下了上面的日期和数字。 那是2009年的夏天。 十年兜兜转转,他从八岁到十八岁,又变成了当初那个蜷在小院儿楼下没人要的小孩。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钟烨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失魂落魄,整日整夜地发呆。 暑假三个月他哪儿都没去,每天到点就上楼,像往常一样陪着陆文慧程肃峵吃饭,吃完饭收拾家务,之后钻进程陆惟的房间,打开mp3望着门头风铃发呆。 他把程陆惟留下的东西全部当成宝贝,翻他用过的课本,写过的笔记,连每一盘磁带都翻来覆去地来回听,直到老式播放机不堪重负,终于选择了罢工。 手机存着对话框,但钟烨收不到一条消息。 落地美国后,程陆惟很快就换了号码,只偶尔得空才上线企鹅,简短的回复也总是带着时差。再后来企鹅也不用了,他就开始等他每周一次打回家的固定电话。 医大开学那天,钟烨在宿舍里遇上于冬冬。 对方蹲在床头费劲地挂床帘,听见声音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是新舍友吗?你好,我叫于冬冬。” 钟烨放下书包,点了点头。 于冬冬明显是个自来熟,丝毫不介意钟烨态度冷淡,胳膊一搭床梯望着他,“我之前看宿舍名单上写着你的名字,叫钟烨,你该不会以前也在子弟小学借读过,老家还是渝州的吧?” 钟烨在书桌前抬起眼,表情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第33页 “小眼镜还记得吗?”于冬冬兴奋地指指自己,“就是以前老被蒋志伟欺负那个。” 相比曾经豆丁一样身高的年纪,彼时的他们皆已彻底变了模样,钟烨借读的时间有限,仅有的记忆都和程陆惟有关,除此以外只剩下零星片段。 比如有人对他说,“谢谢你钟烨,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钟烨很少占据别人的唯一,他将眼前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的小眼镜重叠,看着对方说:“你不戴眼镜了。” “是,我妈趁暑假带我去做了近视手术,”于冬冬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倒是换你成小眼镜了。” 因为眼睛度数高,钟烨平时都会戴眼镜,黑色的镜框很细,架在鼻梁上只绕了镜片上半圈,边缘的金属材质反着一点明亮的白光。 “嗯。”他应声轻动嘴角,继续收拾刚领回来的教材。 八岁的钟烨和后来十八岁的钟烨,除了外貌和身高上的差别,其他方面几乎一样。 依然话少沉默,依然独来独往。 可相比以前,于冬冬还是感觉出了不对劲。 以前的钟烨身上总带着一股劲儿,像棵即便扎根在沙漠也能顽强生长的仙人掌。现在的钟烨却很不一样,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毫无半分活力,全副身心都扑进了课业,学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专业课,第二年他还莫名其妙地选修了政法大学法学院,每个周末都要往南区大学城跑。 他还是经常回小院儿,不再住楼下,都睡在程陆惟房间。 起初他靠着屋里残留的一点独属于程陆惟的味道过活,后来他靠幻想程陆惟每天的生活过活。 直到程肃峵意外摔断腿,夫妻俩决定搬离小院儿,那天他听到消息,翘课跑回去找陆文慧,生怕陆文慧把房子卖了,试探着想问他能不能租下来,以后他来买。 陆文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是于心不忍:“傻孩子,你住就是了,要什么房租。” 他像个偏执的土地主,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固守在原地。 那些年里,程陆惟只在冬天寄给钟烨一份生日礼物。 他甚至每次都让钟鸿川转交,没给钟烨留下一点地址和快递记录。 大学的第五年,临床学院出了一位交换生名额,目的地在美国波士顿。 为了拿下这个名额,钟烨通宵在图书馆苦熬,不仅将绩点全优的成绩刷了又刷,还熬夜赶了两篇一作SCI。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名单公布前夕,有人恶意举报他有裙带关系,于是钟烨不得不被迫放弃。 正好那段时间,国内上映了一部喜剧片叫《港囧》,于冬冬见他心情低落,生拉硬拽把他拖进电影院,影片开始不到十分钟,荒诞的剧情便逗得观众人仰马翻。 唯独钟烨在听到那首熟悉的插曲时,蓦地红了眼。 他仓皇站起身,无视被撞翻一地的爆米花,快步走进影厅入口昏暗狭长的巷道。 于冬冬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第一次撞破他的狼狈。 那一瞬间,时光好像是场轮回。 钟烨想起十年前,他在开往北城的火车上,无限循环着这首歌。 那时他只盼着能再见到程陆惟,不懂什么是爱情,更不懂什么叫‘爱已是负累,此际难在追’。 如今他懂了,身上已是千疮百孔。 他被名为时间的钝刀割平了所有棱角,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还是总在莫名的瞬间无声落泪。 “你说,”他在黑暗中回过头,哽着嗓子问于冬冬,“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要命呢……” 第二年国庆假期,程陆惟回国探亲,顺便参加同学会,那是六年后他们第一次再见。钟烨是在法学院校友群看到聚餐消息,他丢下开到一半的小组讨论会,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在饭店门口见到程陆惟。 目光相接的瞬间,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倾巢而出。 开口的一声哥,几乎耗尽钟烨全身力气。 他们站在深夜的大堂外吹风,谈话不过五分钟,只说好久不见,只问最近过得好不好。 别的谁都默契不提。 再后来,程陆惟回来的次数按年算,钟烨等不到他,就去参加法学院定期的校友聚会,躲在角落里听人闲聊程陆惟的近况。 没人提他就主动打听,像个讨食的乞丐,靠着那一点点施舍疲惫地往下撑。 他还试过搜索程陆惟的社交账号,程陆惟不怎么发,他就顺着关注列表看别人发的程陆惟。 某天他无意中看到一张双人合照,背景是美国郊区一栋私家别墅,青绿草地闪着细碎的阳光,照片里笑靥如花的梁昕娅和程陆惟并肩而立,下面是无数调侃和艳羡。 钟烨默然关掉网页,自此再没了偷窥的勇气。 时间何其公平,它无视凡人所有的悲欢离合,从不为某个人或者某个时刻停住脚步。 入学到毕业整整八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谈更是寥寥无几。 直至钟烨入职八院,出了第一次意外。彼时的程陆惟还在日本出差,陆文慧突然打来电话,说钟烨因为急性过敏性休克进了ICU,人到现在都还没清醒。 程陆惟当时正要去开会,脑子一嗡,立即挂断电话变更行程往回赶。 他来得匆忙,手边连一件行李都没带,落地直奔八院。 深夜的病房门口,他先遇到钟鸿川,急忙上前询问:“钟叔,叶子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陆惟?你怎么回来了?”钟鸿川看见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才收敛神色说,“没事,小烨就是芒果过敏,以前不知道也没注意,放心吧,他人已经没事了。” 程陆惟连夜奔回来,下了机场就往医院赶,满身风尘抵不过内心的焦灼和恐惧。听见人没事才松下紧绷的神经,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凌晨的医院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钟鸿川今晚值班,急诊科打来电话叫他过去,挂断后他问程陆惟,“小烨还没醒,你想去看他的话——” “不了,”程陆惟压住喉间酸涩,捻了捻依旧颤抖的手指,“别告诉他我来过。” 钟鸿川于是点头离开。 病房里黑着灯。 程陆惟透过窗户看了许久,直到空荡的走廊里落下轻浅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十步之遥的距离,钟烨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那里,一只手推着输液架,一只手挂着点滴,因为过敏长出的红疹尚未消褪,显得他面色苍白毫无血气,连嘴唇都是乌青的。 程陆惟怔愣一瞬,抬手又顿住,微曲的指尖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会回来?”钟烨眼神毫无波澜,仅有眼底一点极淡的红。 有些事不是从未想过,只是不敢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钟烨将视线缓慢聚焦到程陆惟脸上,“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程陆惟咬了咬牙根,抬手罩住眼。 “是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回家吗?”他看着程陆惟,目不转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直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被吞没,像烛火被风吹灭,周遭唯独剩下死寂和黑暗。 摇晃的输液管敲击着金属架发出清脆的声响,钟烨张开口,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原来竟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过去时间线差不多快结束了,还剩下大半章比较关键的在32. 第25章 落地窗外碧空如洗, 办公室却漆黑一片。方浩宇在门外敲了两下,以为没人,拧动门把进来,开了灯。 刺眼的光线乍然涌入视线, 程陆惟皱起眉, 抬臂遮住了眼。 “你在呢?”方浩宇见他坐在椅子上, 全然没有平日里严谨正式的模样,领带松了, 衬衫袖口挽至臂弯,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还有点奇怪。 “怎么了?跟宋董聊啥了?” 程陆惟按了按眉心, 说:“没什么。” 方浩宇顺手将门关上,流动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吹落桌面一页纸。 他走过去,顺手捡起来, 发现是设计手稿, 上面画着一枚芦苇胸针,页脚还有字。 “这谁的?你的啊?” 薄薄的纸页早已旧得发黄,连铅笔留下的痕迹都开始渐渐褪去,方浩宇将目光瞥下去, 正要仔细辨认, 手里蓦然一空,程陆惟已经将手稿夺了回去。 “你别给我弄坏了。”说话间, 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私下里, 方浩宇也没个正型,抬腿直接就往他办公桌上靠:“这么宝贝,一看就是小叶子画的吧?该不会宋董找你, 是学了狗血剧里那套,想掏钱让你离开他儿子吧?” 第34页 方浩宇本意就是开个玩笑,结果话说完,程陆惟竟然微妙地沉默了几秒,表情也带点古怪。 “不是——”方浩宇换了个姿势,“真的假的,什么年代了,还来棒打鸳鸯那套!” 程陆惟垂着眸,将手稿重新塞回皮夹,低声道:“我跟钟烨的事,这一次谁说了都不算。” 当年他进退维谷,身上背着太多期待和枷锁,只能任人摆布。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手上有足够多的牌,无论宋明远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决定不了他的去留。 方浩宇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张口,程陆惟抬眼打断他问:“会议讨论得怎么样了?” “哦,我这儿是没什么问题,”说到正事,方浩宇收敛神色,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黄老师说要补发询证函,具体查什么没说,但我猜,十有八九是同晖的账务有猫腻。” 团队里习惯称会计事务所的同事老师,方浩宇口中的黄老师是财务尽调组的负责人。对方在会后找到他,说是同晖之前的几款新药研发费高得反常,人员结构和投入产出也都不符合行业惯例。 上市公司的账没几个是干净的,尤其涉及到一些技术上的会计调整。 方浩宇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诡异的是,解秋阳也提出同晖那几款新药的实验数据不太对,备案审批就被卡了大半年,临床试验里似乎还出现过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 “据说,沈老爷子当时也提了反对意见,”方浩宇随手把玩着桌上的小摆件,琢磨道,“这么多事儿都跟他有关,我们要不找机会上门拜访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程陆惟敛着眉,还未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着“钟烨”两个字,程陆惟扫眼过去,指尖微顿,划开了接听键。 “哥。”钟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你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是下午那会儿打的,钟烨当时大概在忙,没接,程陆惟嗯一声,“又进手术室了?” “没有,出差了,高铁上没信号。” 背景闹哄哄的,间或还能听见几声婴儿啼哭,程陆惟眉梢轻挑,“去哪儿出差?” “江北,”钟烨说,“明天那儿有一场心脑血管创新药的研讨会,老师让我有兴趣的话就过来看看,我想着离渝州近,结束后还能顺便回去看看姥姥,就来了。你还在宁安吗?” “在,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程陆惟指尖在桌面轻点了点,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你也是,别太累。” 电话挂断,程陆惟坐在椅子上没动,幕墙外,太阳下沉,余晖慢慢移开,光影的分割线落至脚边。片刻后,程陆惟突然起身拿走外套,方浩宇被他的动静吓一跳:“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去哪儿?” “渝州。”程陆惟将领带重新系好说,“你不是说要拜访沈老吗?” 沈承芳离职后行踪飘忽不定,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连沾点师门关系的解秋阳都只打听到他在渝州老家有一套旧宅,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是,”方浩宇起身追了两步,“说去就去啊?他人都不一定在呢。” “所以我一个人去就够了,这里交给你。”程陆惟背对他一挥手,挺拔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门口。 九月不冷不热,算是渝州气候最舒适的季节。 如方浩宇所料,沈老确实不在家,隔壁邻居说他两个月前就出了门,貌似还是跟一群老朋友约了自驾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程陆惟礼貌地道了声谢谢,拎着一堆营养品又往外走。 出了小区,他在路边给钟烨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始终没人接。程陆惟所幸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往清平镇的方向开。 这是钟烨从小长大的地方。 加上杨淑华生病住院的那次,程陆惟已经是第二次到这里。 一晃十多年过去,小镇倒是没怎么变,依旧保持着古朴的原貌,青石板路横穿南北,路边是蜿蜒的小溪流水,矗立在旁的灰瓦白墙长着大片红绿交织的爬山虎。 小巷里不通车,唯有步行。程陆惟在巷口的友友小卖部停住,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又觉得手上东西不够多,转身往货架上瞧,最后添了两盒西洋参和阿胶。 结账时,有人忽然“哎”了一声。 程陆惟转回头,遮挡后院的门帘前方走出一位个头不高,身穿连帽衫的男生,正挠着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付款码‘嘀’地一声,程陆惟收回手机,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我就是觉得你眼熟——”男生往前走几步,目光锁定在程陆惟脸上,最后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就是钟烨他哥?” 程陆惟愣了愣。 “我叫尤嘉,是钟烨发小,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 “你以前是不是给他寄过照片,穿校服的那张?他还给你雕了一个木雕?” 其实只要名字就够了,但对方生怕程陆惟想不起来,倒豆子似的边说边比划,语速快得程陆惟根本插不进嘴,无奈颔首一笑,简单回了声是。 确认自己没认错后,尤嘉一下子热络起来。 见程陆惟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他主动抢了一些到自己手里,“你这是去看外婆吧?拎这么多肯定沉,我帮你拿点儿!” 北方人一般叫姥姥,只有南方人才叫外婆。程陆惟反应两秒,没能拒绝掉他的热情,只好道谢。 虽然年纪和钟烨差不多,但尤嘉看起来还是个学生模样,运动裤配连帽衫,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程陆惟说:“你看着挺显小。” “是有点,”尤嘉回头冲他笑,“不认识的都以为我大学没毕业。”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尤嘉的嘴几乎就没停过:“你是专程来看外婆的吧,她见到你肯定高兴,不过外婆身体大不如前了,前阵子还摔了一跤,现在只能坐轮椅。” 老人最忌摔跤,程陆惟问:“摔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伤了点韧带,加上年纪大了,有点骨质疏松,好得慢,”说到这里,尤嘉脚步一停,刻意补充道,“对了,等会儿你见了她,可千万别提钟烨。” 程陆惟眼神里带上疑惑:“为什么不能提?” “还不是因为钟烨亲爸的那件事儿。” 尤嘉叹口气,脑袋靠向程陆惟,放低声音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外婆应该挺恨宋明远的,以前宋明远拎着东西上门,外婆都会给他扔出去,后来知道钟烨要跟他相认,气得差点没拿棍子抽他。” 程陆惟顿了顿,问:“打了吗?” “打倒是没打,但我从没见外婆那么生气,她骂钟烨不仁不义,不配当她的孙子,还把钟烨带回家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让钟烨进门。” 小时候因为怀疑钟烨偷钱,杨淑华拿起藤条就往钟烨身上招呼,狠起来眼都没眨一下,旁人劝都劝不住。尽管体罚不是现在该有的教育方式。 但不可否认的是,杨淑华一直都在严格教导钟烨如何正直做人。 宋明远是当年一系列悲剧的开始和症结所在,杨淑华心疼早逝的女儿,对钟烨怒其不争最终却没有动手,大概是因为愤怒之外,她对钟烨更多的是失望。 即便没用那根藤条,程陆惟相信,光不仁不义四个字就足以将钟烨鞭笞得体无完肤。 思及此,程陆惟沉下眉,停在熟悉的院门口。 “外婆,”尤嘉先一步将大门推开,“有人来看你啦!” 院里的景象在视野中如扇面展开,老槐树枝繁叶茂,葡萄架郁郁葱葱,不知哪家的金桂飘来几缕清香,杨淑华坐着轮椅正低头穿针,线对了半天也没穿进针孔,倒是手抖得厉害。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说:“喊那么大声干嘛,我耳朵又没聋。” 尤嘉将一堆礼盒放下,跑步过去拿走针线,三两下帮她穿好,杨淑华这才推着轮子缓缓转身,望向门口的程陆惟。 程陆惟迈进院子,入乡随俗地叫了声,“外婆,您好。” 杨淑华眯起眼打量他半天,“你是?” “我是陆惟。”程陆惟放缓语速,微微躬身,“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何素芸?她是我妈妈,也是林教授以前的好朋友。” “阿芸的孩子?”杨淑华略显乌浊的眼睛乍然亮了亮,急忙戴上胸口的老花镜,而后拉住程陆惟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 “哎哟,阿芸的孩子居然都长这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阿芸带你来过一次,那会儿你才三岁,也就比我膝盖高不了多点呢。” 第35页 三岁的年纪实在太小了,程陆惟没什么记忆。 之所以提起生母,是因为他知道,林心婕和母亲以前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家里的相册中甚至还有几张何素芸和杨淑华的合照,彼此应该也认识。 有了这层关系,气氛自然也就温和了许多,仨人于是坐在石凳上闲话家常。 杨淑华对程陆惟一见如故,握着手摸摸他的胳膊,再拍拍他的手背,语气感慨:“真没想到一晃就三十多年了,好在你这孩子有出息,可惜你父母跟小婕一样命不好,走得早,不然也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程陆惟听着,偶尔应声,目光浅浅地暗了一瞬。 老太太难得开心,临走时,坐着轮椅也要坚持把人送到门口。 程陆惟犹豫片刻,在木门的台阶前停住脚,“外婆,其实我以前来过一次。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就在钟烨高二的时候,您生病住院,那时候是我跟他一起回来的。” 杨淑华搭在轮子上的手仿若冻住,态度也一下子冷下来:“哦,那次啊。” “其实钟烨他……”程陆惟想顺着话题继续。 “别跟我提他!”杨淑华沉着脸打断,再开口连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没这个孙子,小婕也没这个儿子,我身体不便就不送了。” 上了年纪的人脾气轴,气性也大,说完便转动轮椅径直回屋。 尤嘉无奈地耸耸肩:“我就说吧,外婆现在根本听不得钟烨的名字,一提就炸锅。” 程陆惟未置可否。 聊了大半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巷大部分人家已经亮起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院门,走在前面的尤嘉突然抬高嗓门:“钟烨?你变魔术呢,什么时候到的?” 程陆惟抬起眼。 院门口落着两盏红灯笼,有风吹过,朦胧的灯影左摇右晃,钟烨垂手站在不远处。 大概是刚从研讨会上过来,他身上穿着矜持沉稳的衬衣西裤,脖颈间还系着一根黑色领带,唯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哥。”只唤了这一声,他目光落在程陆惟身上,微微一顿,再没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芦苇卤味你们随便叫,cp名我认证一下是芦苇叶(毕竟叶子的心意),昨天有事欠了一章,本来想明天还的,但是最近手上好几个案子连轴转,脆皮实在吃不消,连生理期都紊乱了,所以明天还是得请休一天。 ps:工作强度和身体原因,如果更新频率受影响,我先给小主们道歉,但是文的质量我一定会摆在第一位[抱拳] 欠的债,我们后续在别的地方还[比心] 第26章 旁边的尤嘉东瞄西瞄, 看看程陆惟再看看钟烨,发觉自己多余得很明显,识趣地摆手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聊, 我先回去看店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灯影依旧, 程陆惟缓步上前,自然地拨开钟烨额前凌乱的发丝, 嗓音比夜色温柔:“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钟烨垂了垂眼, 手上还拎着几盒药。塑料袋的外包装上印着渝州市中心医院的logo和字样, 程陆惟扫一眼, 又问:“从医院过来的?” “嗯,先去给外婆拿了点药。”钟烨说。 程陆惟问:“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知道杨淑华不会想要看到自己,钟烨摇头, “我进去她只会更生气。” 落日西沉, 晚霞如锦缎般渐渐染透半边天,难得能在这样平静的时刻看看夕阳,程陆惟于是问:“饿不饿?不饿的话,陪我走会儿。” “好。”离开前, 钟烨把装药的袋子放到门口石墩上。 清平镇的傍晚很美, 铺成至天际的云彩被余晖侵染成粉蓝色。 潺潺的小溪流水在侧,两人在蜿蜒的小巷里闲散地漫步, 路边枫树偶尔落下几片红叶, 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打着漩经过。 行至中途,程陆惟握住钟烨的手,长指带着温热的体温从缝隙间穿过, 贴近掌心。 “会有人看到。”钟烨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挣开。 “是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 回话的语调很轻,像无奈或遗憾的叹息,钟烨闻言愣了愣,就在对方即将抽回的那一刻,五指穿过指缝牢牢扣回去,任由程陆惟牵着。 程陆惟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点温润的笑意。 小镇人家的房屋建筑独具特色,来往的行人并不少,加上环境清幽安静,这些年已经逐渐成为外地人旅游观光的打卡圣地,因而路边招揽游客的小商小贩也不少。 有小女孩在卖手工花串,清新淡雅的茉莉花香老远就能闻见,程陆惟视线扫过去,突然问:“你以前给我寄的槐花,也是自己摘的吗?” “嗯,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摘的,”钟烨点头,“不过干花没有新开时候的香。” 洋槐花香不如金桂甜腻,反而多了几分清冽,因为邮寄时间长,程陆惟当时收到的是干花,没见过槐花盛放的样子,有点遗憾,“可惜现在不是花期。” 钟烨嘴唇翕张,本打算说明年春天花就开了,然而话到嘴边,脑子里蓦然想到那时程陆惟或许已经返回美国,未必还跟他在一起。 于是哽着嗓子又咽了回去。 沿途叫卖的人很多,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支了个小摊,小马扎前面摆着个篮子,里面全是草编的小玩意儿:蜻蜓、螳螂、小兔子,编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程陆惟脚步顿了顿,钟烨假装没看见,拉着他的手:“前面有家店味道不错,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小镇上遍布许多地道的苍蝇馆。 钟烨选的是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没有包间,大堂里摆放的都是方桌和长凳,桌面被擦得锃亮。 程陆惟吃不惯辣椒,钟烨随手点了几个全是不辣的菜:莴笋烩肉,鱼香肉丝,清炒时蔬、海带排骨汤。 “老板。”他正要叫人,程陆惟抬手打断,拿过菜单,用铅笔把那些不辣的菜一个个划掉,再根据钟烨的口味加点了麻婆豆腐、水煮鱼,还有钟烨以前最爱吃的辣子鸡。 钟烨有点意外:“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留学的时候练出来了。”程陆惟把菜单重新递给服务员,“那时候学校附近有家中餐厅,我去做兼职,后厨的师傅是川渝人,天天给我塞辣菜,慢慢就习惯了。” 钟烨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知道程陆惟留学时过得并不容易,学费生活费除了靠奖学金,剩下的都得自己挣,所以兼职到凌晨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钟烨沉吟片刻,“会很辛苦吗?” “还好,就是忙了点。”程陆惟拿起茶杯倒了杯温水,语气轻描淡写,“忙起来就不觉得辛苦了。” 他不想破坏现在的氛围,转而岔开话题,“研讨会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有一家公司在做干细胞治疗的项目,我拿了点资料准备回去看看。” 夜里有点凉,钟烨双手贴着茶杯,吹走氤氲的热汽,抿一口又问,“你呢?怎么会突然来渝州?” 提起正事,程陆惟随便编了个理由:“同晖跟渝州这边的医院有合作,尽调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之前有款新药的临床试验好像突然中止了,顺路过来了解情况。” “应该是药物不良反应率太高。”钟烨接话,“我师弟就在那家医院,他说同晖那款新药有引发肝肾功能衰竭的风险,当时有两个受试者还因此进了ICU,前后治疗了半个多月才好转。” “你也知道?”程陆惟有点意外。 “师弟跟我提过一嘴。”钟烨看着他,“这会影响你们后续的谈判吗?” “不好说。”程陆惟皱了皱眉,“同晖对我们给出的交易结构一直不满意,尽调结果如果不如预期,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董事会的决定。” 吃完饭出来,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成线,升腾的雨雾在夜色中扩散蔓延,将整个小镇都淹没在朦胧雾霭之中。 衬衣单薄不抗雨也不抗风,程陆惟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到钟烨身上,又在旁边便利店里买了把伞。 两人撑着伞,冒雨往下榻的酒店赶。 回到房间,程陆惟将湿透的外套挂上衣帽钩,钟烨忽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只草编的螳螂。 因为淋了雨,翅膀还带点湿润的潮气,程陆惟擦着头发,眼睛一亮,捏着螳螂尾巴问:“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骗你去卫生间的时候,跟老爷爷买的。”钟烨坦白道。 房间窗帘自动感应,缓缓拉开。 不知是谁的衣服上沾了点清淡的茉莉花香,程陆惟呼吸沉缓,注视他片刻,抬手拍灭了灯,而后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钟烨的腰,俯身亲吻他的唇。 第36页 冰凉的唇带着雨夜的温度,在辗转碾磨中随着深吻勾出迫切的情欲。 下一秒,程陆惟按着钟烨肩膀,一边深吻着把人抵在墙上,囿于两腿之间,一边解开他的衬衫纽扣,掌心顺着衣摆滑进去,用指尖薄茧摩挲钟烨紧绷的腰线。 “哥……”额角渗出细汗,钟烨侧头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程陆惟动作放缓,灼热的吐息烧灼在他耳边,低声问:“那天弄疼你了吗?” “有点,”钟烨将脸埋在他颈间,沾染情欲的嗓音变得沙哑,连呼吸都开始发烫起来,“但很爽。” 程陆惟失笑一声,含吻着他的耳垂,冲撞的动作于是温柔了许多。 …… 一场迷乱的情事结束,两人去浴室洗澡。 花洒落下的温热水流滑过肩颈,程陆惟站在身后,指尖轻拂过钟烨后背,问:“外婆以前就是用那根藤条打你的吗?” 钟烨一愣,“你都看到了?” “嗯。”程陆惟低应一声。 那根两指宽的藤条就挂在客厅墙上,只要进门就能看到,程陆惟实在很难想象小时候的钟烨是怎么忍着疼挨过那些鞭打和斥责。 思及此,他收紧手臂,用力环住钟烨的腰。 “哥,”钟烨偏头看他,嘴角勾起点明显的笑,“你是在心疼我吗?”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他,吻得很轻,落在后颈的黑色小痣上,带着温热的呼吸。 钟烨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嘴里呢喃出一句,“我跟他还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至少你不会因为他过敏就立马赶回国,也不会因为一碗杨枝甘露为他留下。” 程陆惟猛地一怔,好半天才分辨出这个‘他’是谁。 “你们一直都不一样……”他皱起眉,一时间不知从何解释。 “是不一样,连外婆都说我骨子里就是个坏种,”钟烨笑出一抹嘲讽,抬起的指尖从程陆惟英俊的眉眼间滑过,“我撒过很多谎骗你……” “哥,你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小叶子了,”钟烨仰头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不过没关系,他没我幸运。” 以前以为自己可以独享程陆惟的宠爱。 直到那年程陆惟告诉他,那个程陆惟没出生的弟弟也叫叶子。如果有幸来到这个世界的话,他的全名应该叫林苏叶。 所以,八岁那年的钟烨并不特别。 他只是冒领了小叶子的称呼,从那里偷来了程陆惟来不及给出去的偏爱。 后来的钟烨也一样。 他撕掉了许多本该由程陆惟收到的情书,甚至可以不计后果地抢走别人的未婚夫。 明明从小被杨淑华的三尺教鞭规训,必须胸怀坦荡,正直不阿才算合格长大的他,不曾做过一件违背良心道德的事,唯独在程陆惟那里贪得无厌,又偷又抢。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想。 卑劣的钟烨可以得到程陆惟,正直的钟烨只会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 emm……先欠着吧,后面暂时比较<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第27章 雨下了一整夜, 温度骤降。 高铁回来的路上,钟烨开始鼻塞打喷嚏,感冒药吃了也不见好,回家更是发起低烧, 断断续续好几天都没退。 恰逢中秋, 程陆惟抽空买了点月饼和水果回枫林佳苑。 程肃峵不在, 家里就陆文慧一个人。做饭时,陆文慧忽然想起钟烨, “我打个电话把小烨也叫过来吧, 大过节的, 他一个人在家也怪冷清。” 电话还没拨出去, 程陆惟拦住她说,“他感冒了,烧还没退,说怕传染你们就不过来了。” 早上出门那会儿, 程陆惟就问过钟烨要不要一起过去, 钟烨鼻子堵得不能通气,靠在沙发上说自己大概是病毒性感冒,还是别去了,免得传染给程叔和陆姨。 换季流感传染性强, 老年人身体素质相对较差, 程陆惟也没勉强。 “感冒了?”陆文慧将手机塞回兜里,“怎么突然就感冒了?严不严重啊,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挂个水啥的。” 老太太操心惯了,尤其见不得有人生病,皱着眉问个不停。 “应该就是换季着凉, ”程陆惟安抚道,“早上吃过药,晚点我回去看看,如果还不退烧就带他去医院。” 陆文慧听完这才放心了些。 炉灶上炖着点酱牛肉,陆文慧起锅烧油准备做点程陆惟爱吃的拔丝地瓜。 母子俩都在厨房里挤着,陆文慧往锅里倒了小半袋白砂糖,余光瞟眼程陆惟,试探问道,“你现在跟小烨住一块儿呢?” 程陆惟掐着两根豆角,嗯了一声。 “挺好,小院儿住着安静,”陆文慧挺开心地说,“我看你的气色就比上次回家好很多。” 程陆惟笑笑。 其实头疼失眠的老毛病,程陆惟早就已经习惯了,倒是钟烨比谁都紧张,前阵子把他拉去八院拍了张CT,里外里详细检查了一遍,平时的饮食起居和作息安排都盯得比较紧。 效果也确实不错,最近一段时间程陆惟失眠好了,偏头痛也基本没再犯过。 厨房角落的塑料桶里装着条活鱼,两人聊天时,桶里的鱼尾巴偶尔摆两下,溅出满地水花。 程陆惟低头瞥一眼,“这鱼是我爸钓的吗?” “是啊,”油锅沾了点水发出清响,陆文慧把炸好的地瓜倒进去,“昨晚就丢这儿了,早上说要出去买东西,手机都没带,也不知道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老太太说着也瞅了瞅,“我看这鱼都快没气儿了,要不炖个鱼汤给小烨送去?正好给他补补。” 程陆惟想想觉得也行,点头:“那我来清理吧。” 在国外生活多年,程陆惟已经练就一手好厨艺,说罢便从冰箱里取出调料,切了姜片和葱段,之后捏着鱼鳃把鱼拎出来,扔进水槽,熟练地刮鳞、开膛。 炉火慢炖半小时,吃完饭时间刚刚好。 程陆惟拎着保温壶下楼,进电梯前给钟烨打了个电话,问他好点没。 “好多了。”钟烨压着嗓子才说完就重重咳嗽了两声。 那头的背景音空旷嘈杂,听着完全不像是在家里的样子,程陆惟轻蹙起眉,低声问:“不是已经请过假了吗,怎么又去医院了?” “嗯,”钟烨顿了两秒,开口像是有点犹豫,“宋明远住院了,我过来看看,晚点就回去。” 程陆惟神情微变,按下电梯按钮说:“我过去找你。” 轿厢落到一楼,程陆惟腿还没迈出去,方浩宇一通语音拨过来。 “陆惟,急事大事,你看今早的新闻没?” “什么新闻?”程陆惟平静反问,倒是方浩宇火烧屁股似地语速飞快,“就同晖那个财务总监陈喆,还有营销部的副总,昨晚一起被警方带走了。” 程陆惟怔了怔:“被警方带走?”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转给你自己看吧!” 掌心震动,微信很快收到一条新信息,程陆惟还没点开就看到了标题。 为博眼球的媒体特意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深夜重磅!同晖药业营销、财务总监双双被警方带走。 “说是商业行贿,今天早上同晖股价直接一字跌停,盘都打不开!”方浩宇接着问,“你人在哪儿呢?” “准备去医院。”程陆惟在小区门口招来一辆出租车。 “那正好,我现在去找你,”方浩宇立刻道,“听说宋明远昨晚火气攻心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了。出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是得去露个面意思意思吧。” 公归公,私归私,尤其基于商业立场的考量,程陆惟觉得没太必要。 不过国内讲究人情世故,奥斯康纳不便出面,换方浩宇去送个花篮,他也没什么理由反对,于是挂断电话把地址报给了司机。 * CCU门口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钟烨带着口罩走出病房,苍白的脸因为低烧未退微微发红,叶丽萍一见他就立马从椅子上起身,装出一脸关切的模样:“小烨,你爸爸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情况目前还好,人已经清醒了。他是急性心梗引发的休克,虽然抢救过来了,但肌钙蛋白飙升太高,还需在住院观察48小时监测心率血压和心肌酶变化,确认病情稳定了才能转到普通病房。” 昨晚值夜班,上午在家补觉,睡到一半接到电话赶过来,钟烨整个人此时都透着虚弱和疲惫。他曲指捏了捏眉心,强打精神,把大致情况跟叶丽萍和围堵在门口的几个高管大致说了一遍。 “爸都快没了才过来,装什么装?”旁边一道尖利的声音乍然响起。 第37页 钟烨视线越过众人,平日里无影无踪的双胞胎此时正靠着走廊扶手,宋锦宗一脸玩世不恭,宋锦岚双臂抱胸,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叶丽萍急忙退回去,在说话的宋锦岚胳膊上打了两下,压低声音:“别乱说话!” 口罩后的嘴角轻扯了扯,钟烨没吱声。 “那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叶丽萍又问。 “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而且不能待太久。”来的人挺多,高管们因为公司的事愁眉苦脸,也想进去找宋明远拿主意。 钟烨瞥眼旁边事不关己的宋忆疏,说,“你们最好商量一下谁去。” 宋忆疏嗤笑一声:“我没兴趣看他,谁想去谁去。”手机在虎口处转两圈,说完,宋忆疏埋头按两下重新进入游戏页面,完全没把病重的宋明远放在心上。 宋锦宗伸手指他:“说什么呢?你是看不得爸好吗?” “你也配在这儿说话?”宋忆疏瞥他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恶心,“说难听点儿,以你的身份,就算是跪下来舔也分不到宋明远半毛钱。” “你再说一遍!”宋锦宗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宋暝截住了手腕。 钟烨事不关己,默然地从这场闹剧中退了出去。 沿着走廊才走几步,拐角处蓦地闪出两个熟悉的身影,钟烨眨了下眼,看见程陆惟还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哥,你怎么来了?” 腮边留着一点不知从哪儿遗落的毛线,程陆惟伸手碰了碰,指尖轻轻弹开,“不是说了过来找你吗。” 钟烨反应了一下。 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他被一群焦头烂额的公司高管围着,根本没听清程陆惟说的什么就挂了。 “你俩聊吧,”方浩宇拎着花篮指指病房方向,“我去那边看看。” “好点没,还烧吗?”掌心贴在钟烨的额头,程陆惟皱起眉,“温度好像还是有点高,吃药了吗?” “吃过了,放心吧我没事。”喉咙也在发痒,钟烨说完低咳两声,嗓音有点哑。 程陆惟无奈地叹口气,“那去你的办公室,我妈让我给你带了汤,多少喝点。” 钟烨看眼不远处的方浩宇,问:“你不用过去吗?” “不用。”程陆惟压根儿就没打算去看宋明远,搭着钟烨肩膀走回电梯间,“你耗子哥自己能搞定。” 钟烨的办公室在五楼,是一间不大的独立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电脑和一堆专业书,背后是摆满文件的文件柜,桌上还放着凉透的咖啡,和啃了一半的面包。 病区走廊人来人往,程陆惟迈步走在前面,黑色风衣的下摆被路过风掀起一角。 钟烨掏出兜里手机,快速给住院医丁桥发了条消息。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拐过综合办公区,丁桥扭头看到惊了一下,直挺挺地站在钟烨办公室门口。 “主任,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 “嗯,回来拿点东西,”钟烨轻咳一声,打断对方。 程陆惟扫眼对方手里足足两袋的素食,泡面饼干小面包,还有速溶咖啡,“这位是?” “我带的学生,”钟烨立马说,“下次别把这些垃圾食品放我办公室。” “啊?”丁桥脑子转得快,还把手里的半个面包塞嘴里,“知道了主任,我现在就拎走!” 眼瞅着危机解除,钟烨推开门,这才注意到程陆惟手里的保温盒,像没记住程陆惟的话一样,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鱼汤。”程陆惟打开保温盒,一股浓郁的鲜味飘出来,“陆老师炖的,说是让你补补。” 盒盖里有只小碗,程陆惟盛了小半碗递过去。钟烨坐到沙发上喝了两口,说好喝,味道很鲜。 “是么?”程陆惟在办公室里转悠两圈,余光扫过桌面喝到一半的咖啡,“我还以为你上班吃惯了泡面饼干,不爱喝汤呢。” 钟烨一口汤含在嘴里差点没咽下去。 某些人因为过于做贼心虚,反倒弄巧成拙,于是用汤匙拨弄着碗里炖得发白的鱼肉,慢慢感觉出味道和口感都有点不对劲。 “哥,”钟烨沉吟片刻,“这该不会是程叔钓的鱼吧?” “嗯,”程陆惟在书架前转过身,“怎么了?” 陶瓷勺拨开鱼皮,钟烨说:“这鱼好像是沙塘鳢。” “有什么差别吗?”程陆惟对鱼没什么研究,感觉都差不多。 “还是有差别的,”钟烨常去程家,对鱼的了解仅次于程肃峵,“沙塘鳢跟黑鱼长得很像,但数量比黑鱼稀少,还会咬人。” “确实会咬人。”程陆惟想起之前处理鱼的时候,他手指就被鱼嘴咬了一下。 “而且这种鱼很精,一般钓不上来,我之前就听程叔说想养来着,”钟烨放下汤匙,“你们煮汤之前问过他吗?这鱼是吃的还是他准备留下来养的?” 程陆惟默了两秒,说:“没有。” 钟烨愣住,随即闷着咳嗽笑出声:“程叔要是知道,肯定得心疼死。” 回国这么久,这还是程陆惟第一次见钟烨笑得这么放松,于是他抬手,温凉的指尖拨开钟烨额前散乱的头发,“没事,这段时间我也不回家,等他气消了再回。”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有俞大主任薅亲爹的花,后有程大律师炖老父亲的鱼。 第28章 宋明远的情况不算稳定, 钟烨暂时走不了,得留下来再看看。 离开前,程陆惟收到信息去找方浩宇,途经CCU附近的消防通道时,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老头子把大半的财产都留给了姓钟的, 他当然无所谓, 跟这儿装孝顺,说来说去还不是图老爷子的钱, 大家都是私生子, 他比我们高贵在哪里。” 说话的人是宋锦宗, 旁边踩着高跟鞋的是宋锦岚。 兄妹两人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 以为四周没人,殊不知消防通道并不隔音,谈话内容穿墙而过,外面路过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差别还是有的, ”宋锦岚挥走烟圈, 悠悠道,“死人总是高人一等,谁让姓林的是老爷子心里的白月光呢。” 蹙起的眉峰衬得五官愈发沉冷,程陆惟停住脚, 正要推门进去, 方浩宇伸出胳膊拦住他:“你就别掺和了,说破天这也是宋家的家务事, 你一个外人横插进去只会让局面更乱。” 程陆惟脸色难看。 方浩宇怕劝不住他, 接着道:“我听说宋明远到现在都没让这母子仨人进家谱,这些话他们也就背地里说说,真要当着叶子的面, 肯定不敢出声。” CCU门口还挤着一群伸长了脖子的高管,路过的护士家属也都在探头打量,程陆惟不想节外生枝给钟烨平添麻烦,挣开衣袖,转身走了。 因为同晖陷入行贿风波,尽调工作被迫中止,小组成员也纷纷从宁安返回了北城。 两人一路下到停车场,程陆惟在手机上回复了几条群消息,方浩宇启动车,余光里程陆惟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眉心微拧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陆惟回过神,将手机上的匿名邮件拖进垃圾箱,锁掉屏幕说:“没什么。” 方浩宇掌着方向盘。 从发现同晖爆出高管被查到现在,程陆惟情绪平稳,连工作部署都有条不紊,立刻就在群里让会计事务所的黄老师调出了同晖近几年关键的营销合同和审批文件。 “不是,”方浩宇踩着红绿灯蓦然醒悟过来,“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该不会是早就算到会有今天吧?” “以你对同晖和宋明远的了解,”程陆惟微敛眸光,视线在茫茫夜色逡巡而过,“出这种事很意外吗?” 方浩宇勾动嘴角笑笑,“那倒是不意外。” * 终末期心衰合并心梗,宋明远还能醒过来,算是勉强捡回一条命。 钟烨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带着氧气面罩,发绀的嘴唇和肿胀的双腿都显示出病重的疲态。 叶丽萍换了无菌服守在床前,见老头子嘴里嗯嗯啊啊,耳朵靠过去听了半天,之后转头问钟烨,“你爸应该是想问你他多久能出院?公司出了事他心里急。” “急也没用,”钟烨冷声将病程记录挂回床尾,“明早先看心脏超声和肌钙蛋白复查结果再说吧。” 叶丽萍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住院楼下响起救护车清脆的鸣笛声,与此同时,钟烨衣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急诊科值班医生打来电话,说有位大爷被电动车撞到在路边,怀疑是心脏破裂。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亲属签字,撞击部位在左上腹,且人还没到医院就已经陷入昏迷。 第38页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情况紧急,钟烨长腿大迈,摘掉头套和无菌服跨出CCU大门,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消防梯跑下了楼。 他到的时候,急诊科王主任也在。 因为低烧未退,后背出了一身薄汗,钟烨喘着气问情况怎么样。 王主任指指床头显示仪,摇头道:“不太好,体表温度低到血氧指夹都测不出,血压已经掉到60/40。” “主任,结果出来了。” 小护士拿着心脏彩超单横冲直撞闯进来,钟烨站在旁边,报告上的数据指标一览无遗。 积液高达1.8cm,很明显的外伤性致心包填塞。钟烨敛神,抓过托盘里的橡胶手套说:“得先做穿刺。” 护士闻言开始拉帘,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床旁准备。 患者血压太低,直至穿刺针被钟烨精准穿入心包腔,积血被抽出,监护仪上急速波动的心率才终于开始放缓,血压也出现了明显回升的迹象。 王主任松口气,扭头指挥科里的实习医赶紧去血库取血,之后对着钟烨道,“多亏了钟主任,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钟烨淡声回了一句没事。 正好心外科医生匆匆赶来,钟烨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将现场留给了对方。 忙起来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钟烨刚出的汗还没退,丁桥又急吼吼地打来电话,说9床的心衰患者突发室速,正在急救。 “怎么回事?”钟烨快步穿回电梯间。 监护仪的嘀嘀声响彻在那头,丁桥语速飞快,“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我们才给他换了药。” “换药?”钟烨迈进电梯,按下五楼问,“换了什么药?” “利比西酮。”丁桥说。 “利比西酮?”利比西酮有严格的药物使用禁忌,尤其禁用于肺炎患者。 钟烨听完眸光一凛,再开口的嗓音冷得发沉。 “他入院时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和超敏C反应蛋白指标都偏高,你难道没看化验单吗?!他体内有潜在的感染灶!谁让你们给他换利比西酮的?” 药是管床医生换的,丁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冤得脸都青了。 说话间,患者情况急转直下,嘴里已经开始吐出粉色泡沫,钟烨挂断电话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无创呼吸机!” 丁桥抹了把汗,立马快步跟进去。 * 等彻底忙完已近十二点。好在抢救及时,9床被送进CCU,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钟烨折腾一晚没休息,身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眉心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丁桥跟在背后讪讪地解释半天,见他脸色不大好,于是止住话头问,“主任,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不用。”钟烨松开眉心,看眼腕表上的时间说,“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凌晨的小院儿万籁俱寂,钟烨开门回到家。 客厅没人,仅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朦胧夜色中,十七蜷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舒服,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书房的门没关严,缝隙中漏出一缕暗沉的光,钟烨松开领带,换上拖鞋走过去。 楼上的老款收音机不知何时被搬了下来,屋里放着熟悉的老歌,程陆惟仰头靠着椅背。落地灯晦暗不明的光线罩不住他的脸,倒像是给眼前画面镀了一层黑色的毛玻璃。 淡淡的酒味弥漫四周,他一只手搭在额头,指节修长,腕骨突出,另只手握着啤酒,沾着些许泡沫的瓶口微微向外倾斜着。 听见脚步声,程陆惟覆落眼睑的睫毛颤了颤,睁开时,眼底像笼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回来了?”嗓音也含着明显的哑。 钟烨应了声嗯,目光随即瞥向程陆惟手里的酒,“怎么突然一个人喝酒?心情不好吗?” “没有,”程陆惟握着钟烨的手攥进掌心,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就是看你酒柜里存了不少口味的酒,想试试什么味道。” 书房一面是书架,一面是酒柜。 酒柜里的酒都是钟烨的个人收藏,其中葡萄酒和啤酒占了大半,进口的、订制的都有。 钟烨任他拉着,轻靠在桌沿。 书桌上还有一瓶空掉的红酒瓶,大概是喝了混酒的原因,程陆惟有点醉,眼睑晕着浅浅的红晕。他指腹摩挲着钟烨指节上的薄茧,忽地抬起眼,“我记得你以前也没那么爱喝酒,怎么会喜欢收藏这些?” 夜风轻拂而过,钟烨顿了顿,说,“因为味道。” 程陆惟轻挑眉稍,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钟烨于是直起身,从酒柜里取出另外一瓶红酒,再用开瓶器撬开木塞,倒入高脚杯,说:“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参加辩论队的聚餐喝多了,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程陆惟说。 红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几圈,钟烨垂着眼。 “那天我送你回宿舍,顺便从你那儿偷了一件东西。”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寂静的夜里诉说一场遥远的梦,“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程陆惟一怔,醉意在眼底恍然散开。 “所以,你走之后,我试了很多种酒,最后发现只有这种酒和那天的味道最像。”说完,他仰头喝掉一整杯酒,辛辣的酒液混着淡淡的果香味在舌尖散开。 收音机里放着周慧敏的《最爱》,劣质的混响音落在安静的夜里带着些许颗粒质感,恍若置身于茫茫雪夜。 钟烨轻阖上眼,还未睁开,程陆惟已然倾身靠近,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果香和酒的辛辣在唇齿间辗转,近在咫尺的触碰远比遗留的嗅觉记忆更加清晰。 分开时,程陆惟抵着钟烨鼻尖说:“亲在额头的不算吻。” 睫毛随之一颤,钟烨睁开的眼里满是讶异,“那天你没喝醉?” 程陆惟笑笑。 可笑意还不及眼底,转而又被涌动的情绪拽了下去。 那一瞬间,程陆惟的心脏胀得发酸。 他其实想说,他们的初吻没有酒味,而是一颗退烧药混着草莓果酱的吻,本来是甜的。 可钟烨毫不知情。 以至于那点甜送进钟烨嘴里,亦如他们后来走过的路,明明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于是,程陆惟再也无法出口,只是很轻地啄吻钟烨的唇,“酒喝多了伤身,以后还是戒了吧。” 钟烨被程陆惟滚烫的呼吸烧灼着神经,脑子却还清明。 虽然职业性质摆在那里,加上吕时卿治下严苛,钟烨闲暇时间几乎不喝酒。但听程陆惟这么说,他还是装得有些勉强:“唔,戒酒可以。” “不过那样的话,”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程陆惟英俊的眉骨,“是不是也能要点戒酒的补偿。” 程陆惟笑着轻咬他的鼻尖,而后顿了顿。 “抱歉钟烨,当时我……” “不用跟我道歉,哥。”像是能预判到对方想说什么,钟烨及时打断他。 他太坦诚,也太坦荡,从不避讳用一切卑劣的字眼描述自己的感情。 或偷或抢。 只因他对程陆惟过于执着。 然而此时他却说:“以前总觉得你就该是我的,但其实你不是非我不可。” 冰凉的指尖顺着程陆惟英挺的鼻子慢慢往下滑,“所以哥,不管是梁昕娅还是别人,我都相信你的选择。” “其实我跟昕娅……”程陆惟皱起眉,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蓦地响起。 来电人不偏不倚正是远在美国的梁昕娅。 两人目光同时落到手机上,钟烨率先移开眼,起身说:“你先接吧,我去洗个澡。” 电话还在不依不饶地震动,程陆惟看着他走出书房,眼神复杂,好半天才回过神按下接听。 “喂,陆惟,你现在方便吗?”那头的梁昕娅不似以往冷静,语气透着明显的焦灼。 程陆惟当即感觉出不对劲,说:“方便,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钟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程陆惟已经挂断电话,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 钟烨擦着头发一愣,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昕娅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程陆惟穿上黑色外套,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说,“时间不早了,我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你先睡,别等。” “嗯,路上注意安全。”钟烨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故作轻松地将毛巾搭在肩上没再多问。 程陆惟停在门口,指尖碰到门把手又突然转过身,走回钟烨面前,对他说:“刚才看你眼睛里有点东西。” 第39页 “嗯?有什么?”钟烨抬起眼。 轻柔湿润的吻似羽毛落在他眼皮上,唇瓣轻蹭过他的睫毛带着点痒,钟烨迟滞地眨了下眼。 “现在没有了。”程陆惟避而不答,笑着再次落吻在他的眉心,“早点休息,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要交代一下梁校花了,放心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女性角色。 另外,‘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这段我贴一下引用,是p大的六爻。 更新时间调整一下,周三、六、日休息,跪谢各位。 第29章 深秋一到, 北城温度骤降。室外冷风卷着一地落叶,医院门口的行人步履匆忙,不约而同都裹上了厚外套。 午休时间,钟烨眉心紧蹙,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快步走出电梯。 三甲复审的考核过去不久, 又赶上换季过敏、突发哮喘和心梗的门诊患者激增,连带着心衰病房的床位都被占满了。 上午穿着厚重的铅衣进导管室呆了半天, 之后被叫回医务处解决患者投诉, 钟烨吃完饭停在神内值班室门口, 敲了敲门。 心内值班室太吵, 同事们进进出出,钟烨睡眠浅,通常是到这里蹭个位置休息。 于冬冬也没睡,给他开了门又走回办公桌前吃泡面, “今天又值班?你不是该轮休了吗?” 室外寒风刺骨, 钟烨手冻得有点僵,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掌心贴近发烫的杯壁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他吹走杯口氤氲的热汽说:“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我想留下来再看看。” “就那个来回进了五次医院的心衰晚期?”于冬冬有点印象,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上班族, 恋爱长跑十多年,去年才结婚, 可惜命不好, 先天就有遗传性心肌病,“我看他现在的情况,也没多少时间了吧?” 钟烨按着眉心, 嗯一声。 国内心衰末期患者有近百万人,仅有极少数幸运儿能等到换心手术,剩下的只能靠药物拖时间。十三床来回折腾,心衰已经扩展到肾衰,最近因为呼吸道感染又引发了肺炎,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钟烨来之前才去CCU查了一次房,十三床插了管还在昏迷,心率和血压都很低,全靠呼吸机吊着。患者妻子守了好几夜,熬得面黄枯瘦,离开前拉住钟烨,哭着让钟烨一定要救他。 钟烨不擅长安慰,匆匆点了下头。 至于最后能不能熬过去还真不好说。 忙了一上午,浑身筋骨都被压麻了,钟烨仰躺在沙发上休息。外衣口袋里突然传出震动声,他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栏干干净净,倒是工作群亮起了红色@标志。 于冬冬咽下嘴里的泡面,瞥他一眼:“怎么,程大律师还没回来?” “他那边有事。”钟烨声音淡了点,信息回完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程陆惟离开有几天了,中间给他打过电话,说是要陪梁昕娅回趟老家。 估计那边信号不好,之后就一直没什么消息。 “他说有事你就信?”于冬冬捧着泡面桶说,“你就不怕他跟梁昕娅旧情复燃?” 微蜷的手指搭在额间,钟烨语气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他们那不叫旧情,而且梁昕娅的情况我大概知道,我哥只是去帮个忙而已。” 于冬冬耸耸肩:“行吧,谁里谁外反正你比我清楚。” 钟烨闭上眼:“我睡会儿,有情况叫我。” 这一觉睡得有点沉,以至于手机响了好几遍,钟烨才四肢发沉地接起来,“喂?” “主任,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呼吸骤停了,刘师兄正在急救。”丁桥在那头还没说完,钟烨已经起身套上了白大褂,电话一挂就往心衰病区跑。 赶到病房时,医护人员还在抢救,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偶尔跳一下,很快又趋于平缓。钟烨皱着眉接力进行心肺按压,眼睛始终紧盯屏幕。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护士兴奋地高喊“心率回来了”,钟烨才顶着一身汗从病床上退下来。 病人家属签了病危通知单,还在走廊里等着,看见钟烨出来,疯了似的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医生!我老公他怎么样了?我们要求用药!进口的,最贵的,什么好用用什么!” 说到最后双膝下沉,直接跪在了地上,“你说过他会好的,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护士赶紧过来把人拉开,钟烨发麻的手指在虚空中握了握,沙哑着嗓音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能不能熬过今晚还不好说,抱歉,我们只能尽力。” 动静闹得太大,回到办公室,科里值班的医生护士都在聊十三床。 “太可怜了,我刚来八院的时候,这对小夫妻就老往咱科跑,感情好得那是真的没话说,男方确诊后,亲妈一家根本就不管,全靠女方问娘家要钱凑医药费。” “可惜啊,家族遗传性的心肌病,根本治不了,”接话的医生忍不住叹气,“这就是命。” “说起来,十三床好像是钟主任去心衰组后接的第一个病人。”年轻的住院医小声嘀咕,“还好我去的是三组,平时也就多吃点射线,心衰那边累就不说了,再怎么治也看不到希望。” 八院心内科下分好几个组,三组是冠心病组,组里的医生平时以进导管室做手术居多,大部分患者经过搭桥或者介入手术都能痊愈。 因为吕时卿的关系,钟烨虽然也进导管室。 不过心衰病区成立以后,他主动请缨,除了急诊跟台,和门诊安排的择期手术,其余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心衰病区。 外面的谈话声还在继续,钟烨面色苍白地靠在门后,没再听下去。 他掏出手机,看到程陆惟晚上发来的消息:“可能还要两天才能回去。”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被走廊冷白的光线照得发亮,连胸口也闷得发慌。 钟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原想说点什么,打完一长串很快又一一删除。 最终还是只回了句:好。 * 平溪县地处邻省和北城交界,地方小,经济滞后,有点像以前的城乡结合部。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梁昕娅手里拿着他哥签好的保证书,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点轻松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程陆惟:“抱歉陆惟,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解决了就好。”一夜无眠,程陆惟却不甚在意。 这么多年,梁昕娅的父母一直把女儿当成是儿子的取款机,长期扣着梁昕娅的学位证毕业照以及各类证件,扬言不给他哥买套房就别想脱身。 类似的威胁早就不止一次,梁昕娅从大学起就靠奖学金过活,出国后也是靠自己边打工边赚学费和生活费,期间好几次被父母的电话逼得没办法,她甚至换了手机。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梁家扣住她的出生证和户口本,一部分材料无法远程办理公证,梁昕娅没办法,这才不得不回国。 昨晚梁昕娅的兄嫂带人堵到酒店,开口就要一百万。 争执间,她哥一度指着鼻子骂她是梁家养出来的白眼狼,还试图撩胳膊动手,好在程陆惟就住隔壁,听见动静立马赶了过去。 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撒泼耍赖,反正要不到钱就不肯走,程陆惟无意多做纠缠,果断报了警。 之后在民警的调解下折腾了大半夜。 除了保证书,程陆惟手上还有另外一份协议,内容则要相对复杂很多,协议中每个条款都是程陆惟为了保障梁昕娅的权利,仔细斟酌过的。 梁昕娅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彻底解决掉家里的关系。 梁家父母想要钱,自然不能白白地就给。她把程陆惟带过来,自称是借钱给她的同学,转账之前要求两老签署一份三方协议。 后续一旦梁家父母再有任何纠缠梁昕娅的行为,程陆惟都有权收回这笔借款,并同时要求作为担保方的兄嫂承担全部赔偿。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份买断亲情的卖身契。 梁昕娅将两份文件装进手提包,很难说心里没有一点失望。 晨间薄雾弥漫,她迎风擦掉眼角的泪,似笑非笑道:“花五十万买未来的自由也不亏。” 程陆惟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出去这么多年,回国才发现能找的朋友只有你。”梁昕娅垂眼接过,真诚道,“谢谢你陆惟,如果不是你,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能帮上忙就好,”程陆惟转而又问,“以后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不了,我对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何况,”梁昕娅退后一步,站在路边举起右手,露出中指上一枚晃眼的钻戒,“你应该恭喜我,我马上就要有新的生活了。” 第40页 “的确应该说声恭喜。”程陆惟笑笑。 相识多年,他对梁昕娅有同情亦有欣赏,梁昕娅能找到最终的归宿,他自是真心祝福。 手机响,是推送的实时新闻,程陆惟低头看一眼,问:“什么时候的飞机?需要我送你吗?” “还是算了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梁昕娅话里有话,在程陆惟询问的眼神中,无奈道,“难道你没发现吗?这几天你看手机的频率都快赶上网瘾少年了,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这样。” “有么。”程陆惟锁掉屏幕,淡淡的尾音上扬。 “当然有。”梁昕娅夸张地审视他,“我可很多年没见你这样了,连上次见你笑都还是大学那会儿,你跟你那个弟弟……” 说到这里,她好整以暇地顿了顿,“我猜,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对吧?” 程陆惟眼尾含笑,并未否认。 梁昕娅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看他的眼神,明显就跟看别人不一样。”梁昕娅由衷感叹,“虽然不清楚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开,不过上次他肯来美国找你,我就知道你俩肯定还有戏——” “等等,”程陆惟一愣,截住她的话,“你说钟烨去美国找过我?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啊,你不知道吗?”梁昕娅茫然片刻,“听他说好像是医院公派过去交流访问什么的,你那会儿在欧洲出差,我当时也不在,还是Jason和露露接待的他。” Jason是梁昕娅恋爱多年的男朋友,也是梁昕娅即将结婚的未婚夫。 程陆惟薄唇轻抿,呼吸都像是停了片刻,确认般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他见过Jason,也知道你们的关系?” “是啊,”丝毫不清楚自己在别人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的梁昕娅,顿时被问得有点懵,“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只是从来也没听他提起过。”混乱的思绪像团打结的棉球骤然搅到了一起,程陆惟面色微沉,曲指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将无端的猜测强压下去。 他转移话题问:“婚礼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好了一定通知你。”梁昕娅说。 稀薄的晨光漫过天际线,两人在路口道别,程陆惟替她拉开车门,说:“一路顺风,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梁昕娅迈下台阶,脚步蓦然一顿,而后转身向程陆惟讨了一个朋友间的拥抱,“谢谢你陆惟,是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远比谈一场将就的恋爱更有意义。” 独在异乡十多年,如果不是程陆惟总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她甚至可能连学业都无法顺利完成。 更遑论脱离父母。 梁昕娅从不否认自己对程陆惟有过片刻的爱慕和怦然。只是相比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她还是更珍惜纯粹而长久的友谊。 程陆惟轻拍她的背:“你也很好,以后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好了,去找他吧,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心不在焉。”梁昕娅放开他,笑着钻进车里,最后说,“希望你也能得偿所愿。” 程陆惟轻点下颔,替她阖上了车门。 在外折腾一夜,手机电量告急自动关了机。 送走梁昕娅,程陆惟返回酒店,勉强充了会儿电。刚一开机,方浩宇就火烧火燎地打过来:“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人在哪儿呢?” “正准备回去,怎么了?” 程陆惟以为是项目出事,然而下一秒,方浩宇却说:“先到派出所来吧,叶子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昕娅提到的三年前,对应的是执手20章时间线,叶子去霍顿医疗中心交流发现了翌哥手伤那里。 ps:没必要纠结主角长不长嘴,说不说,什么时候说,他们自有想法,请让他们独立行走,实在看着糟心就换别的看~ 第30章 太阳穴猛地一抽, 程陆惟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说他们科有个患者昨晚没抢救过来,患者的老婆想不开,跟着就从医院顶楼跳了下来, 家属赶过去要说法, 之后就闹到了派出所。” 酒店信号不好, 方浩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秋阳现在正跟警察沟通, 总之你赶紧来吧!” 程陆惟听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握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 平溪到北城的车次不多, 好在两地相隔不算远, 程陆惟临时买到一张站票赶回去。 高铁转出租,北城下着大雨,方浩宇撑伞出来接他,程陆惟迈着大步, 因为走得太急, 半个身子都落在了雨幕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叶子他人呢?” “还在里面,”方浩宇赶紧跟上, “毕竟闹出了人命, 警方让他过来配合调查。” 好在家属那边已经被办事民警稳住了,程陆惟拐进走廊, 眼梢一抬就看到了钟烨。 大概是从医院过来的, 钟烨连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此时躬身在长椅上,狼狈地垂着头, 胸前和胳膊上全都是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衬得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走廊的窗户洞敞开着,细密的雨丝顺着缝隙飘进来,穿骨的风吹得他身子有些抖。 这一幕落在眼里,就像心脏被人揪住狠狠掐了一下,程陆惟缓步走过去,将外套外套脱下来披到钟烨肩上,曲腿蹲在身前,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的睫毛颤了颤,抬头望着他。 佩戴的眼镜在争执中被打到地上,导致右侧镜片留下皲裂的痕迹,钟烨视线被挡了一半,好半天才看清程陆惟的脸,开口声音哑得发颤:“哥……” 程陆惟心尖一缩,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 这时,解秋阳走出民警办公室,冲大家说:“没事了,家属那边的口供也录完了,这事儿跟叶子没有直接关系,主要还是女方家属情绪太激动,警方让他过来配合一下,走个流程。” 程陆惟轻点下颔,拉起钟烨:“那我先带他回去,有事打我电话。” 解秋阳说好,方浩宇看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拎伞跟了上去:“下雨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们回吧。” 路上无话,到家时天色黢黑,程陆惟开了灯,将钟烨身上的外套和白大褂一并脱下,“淋了雨容易感冒,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弄点吃的。” 钟烨精神恍惚,不发一言地走进了浴室。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他脱掉被血和泥污染得一片狼藉的衬衣,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立刻涌出来,热汽逐渐弥漫在狭窄的浴室四周。 钟烨抬手抹了一把脸。 耳边哗哗的水声让他产生了片刻的错觉,好像滑过身上的全是殷红的血,连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着女方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钟烨头抵在墙上,心脏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立刻蹲下了身。 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程陆惟进厨房用冰箱里的青菜和鸡蛋煮了点面。 面煮好后,他走回客厅,钟烨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吹,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程陆惟放下碗,拿起沙发上的干毛巾走过去,埋怨的话听起来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又想感冒?” “忘了。”钟烨低着眼。 等擦完头发,程陆惟把面递到他手边,钟烨拿起筷子。 清汤面里除了青菜就一点葱,连油都没怎么放,可钟烨咽了两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地犯恶心,于是一头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东西,吐半天就吐出些酸水,倒是喉咙被灼得发疼。 程陆惟沉着眉心,端着蜂蜜水进来,钟烨接过杯子,贴着墙面滑到冰凉的地板上。 “那个十三床是我到心内接的第一个病人,”他张了张口,嗓音干得发哑,“他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不愿意管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恋爱十多年,去年才结的婚……” 程陆惟蹲在旁边,揽过钟烨的肩膀。 心衰是心脏病最后的战场,也是五年病死率堪比恶性肿瘤的慢性绝症。 许多人患病之后,只剩下绝望,但钟烨记忆里的十三床性格开朗,每次见到他都会开玩笑说钟主任,您算算我这是几进宫了;还说他们本来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打算出国旅游补拍结婚照,这样可以留多点记忆给他的妻子; 甚至昨天下午抢救过来以后,他还清醒了一阵,说他想再撑久一点。 久到就算他走了,她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第41页 说到这里,钟烨的眼泪落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学医至今,钟烨见证过无数生死,甚至连钟鸿川离世都经历过了。 可当时那一幕还是深深刻在了钟烨脑海里。 听到消息,他从消防梯紧急冲下楼,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跪在地上给女方做心肺复苏,不顾同事的劝阻整整按了半个多小时,连急诊科的王主任看到最后都于心不忍,拉住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人已经走了’。 “可是她肚子里有孩子…”一夜之间,三条人命在他手中流走,钟烨嗓音发颤,恸哭出声,“她才刚怀孕…” 程陆惟震惊的同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不是你的错,钟烨,你已经尽力了。”他单膝跪地,把钟烨抱进怀里,让钟烨靠在自己肩上,突然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都显得贫瘠而苍白。 短暂的情绪宣泄过后,这天晚上的钟烨睡得并不好,眉头皱得极深,像在经历梦魇一般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程陆惟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发现他浑身发烫,衣服布料也被汗浸透了一层。 大概是白天淋雨的原因,钟烨半夜开始烧起来。 程陆惟用体温计给他测了体温,不算太高,就没叫醒他,悄悄下床去厨房拿了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再返回床边把毛巾拧到半干,擦过钟烨额头脖子和手腕,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帮他退烧。 结果一晚上过去,钟烨的体温不降反升,最后还是被程陆惟带去医院挂了水。 都说病来如山倒,尤其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免疫系统被攻克,病情总是来势汹汹。 这场淋雨发烧第二天引发出了不明原因的肠胃炎,导致钟烨白天总是吃什么吐什么,到了晚上又开始发低烧,如此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医闹的事钟烨需要避嫌,吕时卿因此给他放了小长假,程陆惟也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周末,钟烨胃口渐渐好了一点,中午勉强能将一碗白粥喝完,程陆惟每五小时给他测一次体温,数值还是在37.5上下波动。 腋温算低烧,程陆惟说:“明天还是得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体热,37度5算正常体温。”钟烨盖着毛毯靠在沙发上,气色还是有点差,连十七都收敛了脾气,守在旁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两下。 程陆惟皱着眉还想再说两句,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 同晖出事以后,尽调小组的工作仍在继续,只是为了照顾钟烨,程陆惟一直没去项目地,开会都是在线上,加班也是等钟烨睡了之后再去书房。 两人连熬这么多天,钟烨因为生病瘦得脸颊凹陷,程陆惟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烨不想耽误他工作,拿过手机递给他说,“我没事哥,你先去忙吧。” 屏幕还在不断跳出群消息,未读提示宛如催命符,程陆惟无奈说了句,“行,那你再睡会儿。” 消息是方浩宇发的,程陆惟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文档页面,上面是一份陌生的同晖财务报表。 鼠标拖动文件下滑,程陆惟大概扫了两眼,语音问他:这份报表哪儿来的? 方浩宇回说:不知道,一个匿名邮件发给我们的,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程陆惟蹙眉沉思。 的确很奇怪,相比公司之前对外公示的审计报告,这份匿名邮件发来的报表更像是同晖最真实的财务数据,连利润表里异常的费用和亏损都做了特殊标记。 方浩宇继续发来语音:更神奇的事,这份报告不止我们有,媒体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行贿风波尚未平息,这会儿又爆出财务造假,资本市场上的新闻向来走得快,监管部门连夜加班发函,爆料媒体更是以同晖“财务造假”“谋财害命”等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快速转发。 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臆测合作方奥斯康纳已经准备叫停收购。 “这事儿估计压不住了,”方浩宇又说,“宋明远还躺在医院里,我估计他能挺过去的几率够呛。” 程陆惟没出声。 董事会那边收到消息,远程电话会议的邀请下一秒就接了过来,还是Dr.Reven亲自发的。 程陆惟快速点了接通。 整场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 会后,程陆惟直接给方浩宇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去宁安出差。 “什么意思?这是还要接着谈?”方浩宇有些惊讶。 “嗯,董事会授权我们去项目地做紧急评估,”程陆惟电脑看久了,眼睛发酸,揉按着眉心说,“Dr.Reven的意思是,同晖那边最多可以把收购价压低30%。他让我们先去摸清底细,为后续的谈判做准备。” “30%?同晖那帮老家伙是想趁宋明远病重贱卖公司啊?” 以这次的收购体量而言,30%绝对是他们当初连想都不敢想的让步,方浩宇很难不震惊。 不过震惊完他又啧了声:“也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中止交易,同晖也差不多完了,还不如贱卖。” 说走就要走,项目组的成员全都订了今晚的飞机赶过去。程陆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入冬后北城的天总是青灰泛暗,像憋着一场大雨。 书房没关门,钟烨在客厅听了个大概,走到门口问:“是要出差吗?” “嗯,”程陆惟收回眼,疲惫的嗓音略显低沉,“项目那边有点情况,得过去看看。” “那我帮你收拾行李。”钟烨点点头,程陆惟起身跟过去,在卧室门口把人扣进怀里。 持续生病的这几天,程陆惟能明显感觉到钟烨状态不好,可能是怕他担心,好几次程陆惟想开口说点什么,钟烨总是第一时间先说自己没事。 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情绪消化只能靠时间,程陆惟不放心但又不得不走,“你一个人可以吗?” 钟烨怔了怔。 垂落在侧的双手悄然攥紧又松开,他轻抿唇角,笑着说:“没事哥,我已经好多了。” 客厅昏黄的光线笼着重叠的身影,程陆惟依旧没松手,呼吸落在耳畔时起时伏。 “钟烨,你是不是……” “嗯?” 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偏偏时机不对,于是温热的鼻息最后化成一个吻落在钟烨后颈,程陆惟说:“没什么,等这次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吧。” 【作者有话要说】 程律啊,一般咱说要等下次好好聊的时候,那都是聊不成。 ps:没人发现有人很爱亲吗,亲嘴亲眼睛,亲额头,亲鼻尖,亲后颈…[狗头] 第31章 资本市场向来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同晖涉行贿丑闻被查以后, 股价应声暴跌,第二天早盘一开就被巨额抛单砸至跌停。 为了稳住市场信心,董事会迅速作出反应,先是声明公司对此毫不知情, 随后对外发布决议暂停涉事高管职务, 同时申请停牌自查, 自查期后再高调宣布高管增持计划。 如此完整的一套组合拳下来,市场情绪逐渐平复, 股价也出现了止跌回稳的迹象。 返回宁安项目地后, 尽调小组连轴转了一周, 个个熬得面黄肌瘦, 全靠咖啡续着命。 办公室里的遮光帘拉得严实,只留着投影机照出的一束冷光,方浩宇按动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销售费用一栏:“销售合同我们都过了一遍, 大的问题没有, 不过黄老师说销售费用和销售收入差额确实比同业高出不少。” “不止销售费用,”旁边的解秋阳接过话茬,“还有他们每年举办的‘学术会议’、‘科室建设会’频率也几乎是行业顶尖药企的两倍。” 幻灯片切换至下一页,标注着会议记录和签名样本的页面映入眼帘, 解秋阳说:“我们抽样调查过, 里面的参会医生签名笔迹雷同,有几个根本查无此人。” “说到这儿, ”方浩宇话锋一转, “那个跟同晖合作紧密的第一医院副院长,前段时间是不是被双规了?” “是,”解秋阳毕竟是学医出身, 在医疗系统里多少也有些人脉,他放下手上快见底的咖啡,“说起来,这位雷副院长和师弟还有些渊源。” 一直翻看着尽调底稿的程陆惟缓缓抬起眼。 “很早之前的事了,那会儿雷副院长还只是普华心内的科主任,师弟毕业那年去普华规培轮转了一段时间,正好在他手底下干活。”解秋阳转动办公椅,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据说这位雷副院长当时一直有心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师弟,师弟不肯,拒绝他没多久就申请调回了八院。” 第42页 “嚯,”方浩宇挑眉,“这老东西该不会是看上了钟叔的关系,没得逞就给叶子穿小鞋吧?” 程陆惟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 “私下里是有这种说法,”解秋阳继续道,“后来雷副院长外调到宁安第一医院,升了副院长,手里攥着医院药品采购的权,我估计他应该就是那时候和同晖搭上线的。” 医药代表和医生之间的“默契”在行业里从来不是秘密。 学术会议、科室建设、科研赞助,种种冠冕堂皇的名目背后是一条心照不宣的利益输送链。直到近两年国内医药改革和行业反腐齐头并进,才让这条灰色产业链彻底浮出水面。 程陆惟终于打破沉默:“关联方查过了吗?” “查了。”方浩宇快速在电脑上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查到这些钱大部分都流向了几家CSO公司,这些CSO公司注册地集中,成立时间短,除了少数一两家,其他全都是空壳。” “你们猜怎么着?这些CSO公司的最终受益人都是宋明远的弟弟,宋明章。”屋里没别人,方浩宇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诮,“而且据说被带走的那位销售副总,还是宋明章的小舅子。” 程陆惟对此并不意外。 企业里揩油给自家亲戚的不少,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披露要求严格些,但总有办法规避。只是像宋家这样明目张胆、几乎不加掩饰的,倒也少见。 要么是狂妄到自觉关系够硬,要么是有别的打算。 他垂眸思索片刻,望向解秋阳:“秋阳,劳烦你带队以外围市场调研的名义拜访同晖的主要经销商和连锁药店,核实真实动销和库存情况。” 解秋阳点头应下:“明白。” “老方,”程陆惟又转向方浩宇,“你负责对这些CSO公司进行穿透调查,资金流水是重点。有机会试着接触一下同晖离职的销售中层,特别是和那位总监有过节的。” 方浩宇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需要重新调整交易结构,”程陆惟身体前倾,目光锁定在最新估值一栏,“如果能剥离核心资产,以资产收购的形式谈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行,” 他顿了顿,修长的指节点在桌面,“除了30%的让价,我们必须摸清风险,要求所有潜在损失由原股东承担。” 开了半天会,结束时已经是饭点。 方浩宇连吃一周盒饭,现在一见饭盒就想吐,硬是拽着两人下楼说要改善伙食。 程陆惟无可无不可。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他给钟烨打了通电话,那头响了半秒接起来,嗓音有点哑:“哥?” 程陆惟轻蹙眉心:“感冒还没好么?” “没,”钟烨清了清嗓子说,“今天门诊的号有点多。” 背景音里还有广播叫号的声响,十三床的事情过后,钟烨休了一周假,今天才开始重新排班,一早上不是问诊就是看片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程陆惟抬腕看了眼时间,都快一点了。 正说着话,那头又有人敲门喊了声钟主任,程陆惟不想耽误他工作,最后叮嘱道:“忙完记得吃饭,不许啃面包。” 入冬后的宁安气温已趋近零度,楼下的西餐厅客少安静,程陆惟这通电话就是在餐桌上打的,一点没避着俩人。 不止今天。 最近每天基本都这样,程陆惟身在曹营心在汉,只要有空都会给钟烨打电话,方浩宇看不下去,这头刚挂就开始打趣:“我说你俩这一天有那么多话要说?” 程陆惟将手机放到一边,反问道:“你跟你媳妇儿没话说?” “别说电话,我俩现在一天能发两条微信都不错了。”方浩宇说。 “中年夫妻都这样,”解秋阳抿口温水,顺嘴补上一刀,“这就是结婚和恋爱的差别,要不怎么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 程陆惟切着牛排,懒得再理他俩。 宁安新区位置偏僻,周围都是延绵的青山,工业园里除了入驻的企业员工,就剩下几家餐厅和便民商户。 餐厅出来,顺着铺满冰碴的梧桐道往回走,途经同晖研发大楼时,程陆惟瞥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轻抬下巴问:“那边怎么回事?” “哦,那是陈喆的亲妈,”方浩宇顺着目光看过去,“同晖不是弃卒保车,把陈喆撇出去了吗,他妈看到新闻来公司闹好几天了,非说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肯定是受了公司胁迫。” 正值用餐高峰期,路过的人都在驻足张望,老太太却视若无睹,抱着门口石墩瘫坐在地上,无论身旁的保安如何拉扯都不肯起身,嘴里喃喃哭喊着‘我儿子’。 程陆惟没有凑热闹的习惯,收回眼,长腿大迈地往回走, 方浩宇快步跟上去。 等进了电梯,轿厢里再无旁人,他终于没忍住问:“提到陈喆,你们就一点不好奇匿名邮件到底谁发的吗?” 程陆惟没接话,锃亮的电梯镜面照出他的脸,眼下是这几天熬出来的淡淡青影。 “好奇也不知道是谁,就懒得好奇了。”解秋阳双手插兜,姿态闲散地在旁边笑了笑: “啧,这还不容易,排除法也能挑出来。” 方浩宇拧眉思索,“那娘仨就不用想了,我听说叶丽萍前段时间找人在二级市场大量买入同晖股票,就等着并购重组了套现呢,让股票跌价的事肯定不能干。” 解秋阳点头附和,“倒是那个宋暝很可疑,听说是MIT毕业,回国前还在摩根大通投行部干了几年,以他的履历和能力,宋明远既然不肯给实权,国内国外有的是机会,完全没必要屈就在同晖。” “是吧,我也这么想的,”方浩一抬嗓门儿,“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改天我去会会他。” 程陆惟轻动嘴角,低声道:“他可未必是朋友。” 电梯‘叮’地一声盖过了他的话,方浩宇没听清,扭头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程陆惟迈步出去。 休息时间的办公区闭了灯,程陆惟踩着消音地毯回到办公室,方浩宇关上门,忽然想到什么,于是问:“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明江生物,你还记得吗?” 程陆惟脱下外套正往椅背上挂,闻言动作顿了一瞬。 拉了一半的百叶帘挡住窗外大片天光,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两半,程陆惟就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眉目低垂,身形挺拔,背对着方浩宇。 因而谁都没有瞧出他的异常。 “时间太远,那会儿私企才开放注册,能查到的不多,不过也算是小有收获。”方浩宇继续道。 解秋阳拉开椅子坐下,好奇追问:“怎么说?” 方浩宇:“明江生物的法人叫林允江,十五岁特招进中研院,十八岁开始读博深造,主攻药物化学,我查过他的论文,发表的都是一些国际顶刊,算是少年天才。”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明江生物和宋明远的关系,但方浩宇说,当时林允江接受采访曾经提到,明江生物实际是由他和好友共同创办,其目的就是为了推出一款名叫帕伏林的大环内酯类抗生素。 解秋阳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他对帕伏林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大学期间解秋阳有一次去药学院旁听,当时上课的教授就曾重点提过帕伏林案例,据说这款药在当时的临床二期里出现了罕见的群体免疫性事件,并最终导致十多位受试者相继因爆发性心肌炎死亡。 临床试验出现不良反应是常事,但如此严重的事故,即便放眼三十年也找不出几个。 “说起来,帕伏林的禁忌症的确和利比西酮很相似。”解秋阳低吟了一句,方浩宇没听清,问:“什么相似?” 解释起来就太复杂了,解秋阳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于是绕开话题问:“这跟我们的案子有关系吗?明江生物应该早就被破产清算了吧?” “直觉吧,”方浩宇笑了声,“我也忘了是在哪儿看到过,说帕伏林和利比西酮的化学结构非常相似,都是同类化合物的衍生物。而且——” 他压低声音,“事发后,林允江一家车祸去世,帕伏林的专利却被宋明远买了去。” 一个核心分子可以通过衍生专利、制剂改良、新用途发现来构筑长期的专利城墙。 宋明远虽是学药理学出身,却同时辅修过法律,尤其深谙药物专利的价值,即便是程陆惟和方浩宇都不得不佩服他在专利领域的提前布局。 可在商言商,即便再有远见,一款被监管层严令禁止再生产使用的药物,几乎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居然会有人花钱买它的专利,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第43页 更何况这专利还通过宋明远,辗转到了同晖手里。 “反正你们说宋明远心有愧疚也好,还是为情怀买单也好,我都不信。” 方浩宇嗤笑一声,最后望向始终沉默不言的程陆惟,“陆惟,有关利比西酮的核心专利,我们要不要再复查一遍?特别是当初的研发记录、实验数据之类的,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奥斯康纳之所以收购同晖,看重的核心资产无非就是利比西酮,一旦利比西酮专利有问题,收购风险就大了。 可真要查的话,就得查到钟烨的母亲林心婕头上。 这事儿不可细想…… 作为药物的发现者,林心婕是因利比西酮这款明星药物才得以被世人铭记,得以入驻医大名人堂。 倘若利比西酮真涉嫌技术剽窃,不仅意味着林心婕生前所有的功与名都将灰飞烟灭,恐怕曾经一度对她盛赞不已的行业期刊、新闻媒体都会彻底倒戈,对她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舆论讨伐。 再往深了说。 假如利比西酮真被证明是当年的帕伏林,也就相当于一款从用于抗心律失常再到抗心肌纤维化,未来研发集中在心肌再生的基础性药物,突然被揭露出曾经在临床上导致十多位受试者出现爆发性心肌炎去世。 无论医学上如何解释,都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灾难性的信任危机,甚至等同于对利比西酮宣判二次死刑。 如此引发的连锁反应细思极恐,不堪设想,方浩宇一脑门儿官司,有点拿不定主意。 办公室的光线并不好,程陆惟垂眼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发呆,过了好几秒才回神,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暂时不用,先处理眼前的尽调,专利问题我心理有数。” 方浩宇欲言又止,最后点头道:“行,你有数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比较忙,实在双不动,我们还是明天更吧[可怜] 第32章 十二月, 寒流开始席卷整个北城。 青灰的天色衬得医院一片洁净荒白,早上的会诊结束,钟烨迈着大步返回行政楼,一路沿着连廊穿行而过, 最终停在吕时卿办公室门外, 抬手叩了叩门:“老师。” “进来。” 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门板, 钟烨推门而入,吕时卿正伏案查看资料, 银发从两鬓散开, 头压得有点低, 老花镜随重力滑到鼻梁中段, 头也没抬问:“状态调整得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钟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吕时卿这才抬起眼。 从十三床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月,钟烨面容清癯,颧骨两侧轻微凹陷, 看着明显消瘦了许多。 到底是亲学生, 吕时卿经年严肃的表情出现些许松动,随后摘掉眼镜叹口气,起身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别太往心里去, 医生到底不是神,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知道。”钟烨接过水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毕竟也算是出生在医学世家, 从小耳濡目染,许多道理并不用说得太透。 何况医生手里来去的生命不计其数,过度共情是大忌, 这点钟烨比谁都明白,不然医院的人也不会在私底下偷偷叫他铁阎罗。 吕时卿叫他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安慰,他坐回位置,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黄皮纸袋:“沈老说你上次去渝州找他,他不在,特意叮嘱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沈老就是沈承芳。 医药不分家,作为国内现代药理学界的标杆,沈承芳的学术生命几乎横贯了国内药理学从荒芜到繁盛的全过程,他和医大最负盛名的老院长顾景芝是同辈,也是至交好友。 两人同级毕业,虽然专业不同但都各有建树,甚至曾一度被誉为医大双壁。 黄皮纸袋的封口用白色细线缠了几圈,既是受沈老所托,吕时卿也没打开看过,递给钟烨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资料要到他那儿去了?” “最近在准备新课题,正好是沈老以前做过的项目,学生就冒昧找他要了一些数据资料。” 虽然沈承芳早已退休,但他在渝州的个人实验室依然活跃,和各大高校还有药企都有密切的合作。 钟烨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吕时卿不疑有他,点点头:“也别太累,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课题项目可以先放放,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月底的评审答辩。” “好的,老师。”钟烨应下。 离开办公室,钟烨在走廊里打开纸袋,抽出报告,目光快速扫过数据、用药分析和测试结果,翻至最后一页—— 前体药物分解后,AB药物的药理作用与毒副反应谱高度一致。 钟烨垂着眸,手指用力收紧,将纸边攥出深深的折痕。师兄刘琪突然扬着嗓门出现在身后,“看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听见?” “没什么,”钟烨将报告用力塞回纸袋,定了定神转过身问,“师兄找我有事?” 刘琪插着衣兜说:“人事科那边说你职称评选的材料还差一份体检报告没交,本来他们是想从体检科那边直接调的,结果姚主任说你今年的体检到现在还没做,让我提醒你抽空赶紧去做了。” “嗯,多谢师兄。”钟烨应道。 员工体检对年底评优评先以及各项考核都有挂钩,属于硬性要求,刘琪怕他忙起来又忘了,干脆提议说:“我记得你下午不值班啊,不值班就去呗,反正也花不了几个时间。” 钟烨看眼腕上的手表:“改天吧,我一会儿还得去趟东院。” “那行,”刘琪以为他是去出门诊,拍拍他的肩,最后提醒了一遍,“可别再忘了啊。” 其实倒不是出门诊,宋明远前两天从CCU里转出来,住进了东院的特需病房,那边人少安静,适合休养,也适合宋明远独立处理一些公司公务。 钟烨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一群饭桶!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哪会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是宋明远的声音,愤怒中夹杂着急促的喘咳,被骂的公司高管不敢吭声,倒是叶丽萍假意的安慰夹在其中:“你才刚好一点,怎么能动这么大的气……” 钟烨在门前停住脚步。 走廊里站了好几波人,有宋家亲戚,待召的司机和秘书,还有宋锦岚两兄妹。两人各自穿了一身五颜六色的潮服,靠墙站得东倒西歪,见到钟烨,嘴角一歪,不屑地瞥了眼又将目光移回手机上。 宋忆疏漫不经心地斜倚在墙边,因为不能抽烟,所以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指腹不停地摩擦齿轮,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老头子正在发疯,”宋忆疏抬眼看他,眼尾漾着一点善意的褶,“我劝你晚点再敲门,别引火烧身。” 钟烨穿着白大褂,淡声说:“我是来通知家属签字的。” 尽管屋里屋外有一大波亲戚,还有宋明远几个儿子和宋明远名义上的第三任妻子叶丽萍。 但法律意义上,却只有宋忆疏能称得上家属。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宋明远住院,宋忆疏不进病房,也要守在门口的原因。 离得不远,钟烨的声音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宋锦岚闻言轻嗤一声,宋忆疏则当做没看见,闲散地收起打火机,跟了上去。 转过拐角回到办公室,钟烨将黄皮纸袋拿给宋忆疏,“这是你要的报告,时间上来得及吗?” “时间上倒是没问题,”报告里的内容他们心知肚明,宋忆疏不是学医出身,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懒得再打开。他难得收敛神色,站直身子问钟烨,“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钟烨沉吟片刻,目光从纸袋上收回:“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什么就行。” 冷空气从北向南,连带着宁安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 明明上午还晴朗无云的天气,到了傍晚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先是零星几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玻璃幕墙上很快就融成水,留下道道瞬间即逝的水迹。 Dr.Reven近期人在欧洲,两地相差七个小时时差差,程陆惟卡着老教授晨练后的时间点,发出实时语音通讯邀请,向对方汇报了一遍尽调组最新的工作进展。 室内亮着灯,玻璃窗外是渐沉的夜幕。 这通语音聊得有些久,挂断时,手边的咖啡杯都已经凉透了。 连日加班,程陆惟有些睡眠不足,眉宇间挂着浓重的倦意,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袖扣将白衬衫挽至臂弯,而后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第44页 没过多久,方浩宇拎着盒饭敲门进来。 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动静异常刺耳,程陆惟睁开眼,微哑着嗓子问:“怎么今天不去外面吃了?” “不去,”方浩宇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拆着筷子说,“外面下雪齁冷,出去一趟都冻手。” “下雪?”程陆惟转身望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的办公楼已经蒙上薄薄的白,细雪罩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程陆惟一愣,拿起手机切换定位,北城的天气图标下方也有下雪的标志。 于是眉头蹙两秒,他立马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方浩宇有点懵,扭头问:“不是吃饭吗,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程陆惟扔回一句,“你自己吃吧,我回趟北城。” “回北城,”方浩宇嘀咕完才反应过来,“不是,回北城去干嘛?!” 扬起的嗓门儿没叫住人,程陆惟迈着大步途经研发部,倒是和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宋暝碰上,对方应该是听到了方浩宇的话,轻抬眉稍问,“程律这是要回北城?” “嗯,有事需要回去一趟。”程陆惟说。 顺路一道走进电梯厅,镜面玻璃映出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都是西装笔挺的都市精英,但气质迥异,程陆惟眉目舒展,五官清俊温和,宋暝则相对冷峻锐利,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是要去机场还是高铁站,”宋暝礼貌询问,“园区应该很难打到车,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走得太急,程陆惟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买票。他在手机上快速查了一遍购票软件,飞机航班最早要明天,高铁倒是有,不过距离最晚出发的那趟也只剩四十分钟。 园区位置偏僻,时间上有些来不及,程陆惟也不再客套,按掉屏幕说:“不麻烦的话,多谢。” “不麻烦,辛苦你们来一趟,我也应该尽点地主之谊才对,”宋暝勾了勾嘴角,深邃的眸光透过墙面镜看向程陆惟,“就是不知道程律这边进展如何,还顺利吗?” 程陆惟同样注视着他,“有宋总给的资料,自然顺利。” “举手之劳而已,”宋暝勾着车钥匙,指尖轻转两圈,“不过话说回来,想替奥斯康纳收购同晖何必这么麻烦,手握明江生物和帕伏林两张王牌,难道程律还怕宋明远不肯妥协吗?” 程陆惟避开他的意有所指,深深蹙眉:“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总之别牵扯钟烨,否则不管你目的是什么都未必能如愿。”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警告的意味,宋暝语带遗憾,“是么,我以为这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电梯停在一楼,两人结束对话,同步走出大堂旋转门,刺骨的冷风旋即扑面而来。 这个点早就下班了,黑黢黢的园区里只亮着几盏间隔较远的路灯,大概是下雪的关系,室外仅有几个脚步匆匆的人影和一位推着清洁车的老人。 宋暝扫眼四周,目光顿了顿。 程陆惟察觉出他的异常,侧眸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暝收回眼,“车停得有点远,就劳烦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开过来。” 程陆惟颔首等在门口。 雪渐渐有了愈下愈大的趋势,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绿化带和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程陆惟迎着寒风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钟烨的号码拨出去。 铃声响过三秒,通了。 “哥?”钟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 “那边那个,你干什么的!”程陆惟刚要开口,身后猛地响起保安的问斥。 他转过头。 黑暗中,一道寒光却晃过眼睛,程陆惟下意识抬手去挡,等反应过来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妇人已经握着水果刀冲到面前,失控大喊,“是你!就是你们这群黑心老板害了我儿子!我要你们偿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陆惟甚至连人都没看清,腹部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紧接着,他又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摔下台阶,向外倒去。 后背砸进积雪的瞬间,程陆惟感觉像被关进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罩里,耳边所有的声响都是闷闷的,里面有无止无尽的嗡鸣,有保安和路人的拉扯。 以及,手机里钟烨似远似近的呼喊。 “哥?” “什么声音,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我一声,程陆惟——!?”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程陆惟嘴唇翕动着,想回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同身体里的一切都在迅速抽离。 冰凉的雪花落到脸上,一粒一粒。 闭眼的瞬间,程陆惟蓦地想起上次离家前,钟烨站在客厅望向他又垂落的眼神,里面似乎总有太多不舍,也总有太多难过。 于是嘴唇轻动了动,像在虚空中无声亲吻着钟烨的眼睫,他说—— 别难过,钟烨……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很不道德,但因为压了很多年底的工作,所以我们明天大概还是要休息一下[化了] 第33章 听筒里的嘈杂声突然就断了, 剩下“嘟嘟”的忙音,像根针不断刺痛钟烨的神经。病区人来人往,他站在路中央,用力捏着手机, 指节泛白。 屏幕还停留在和程陆惟的通话记录界面上, 钟烨蓦地转过身往回跑。 丁桥正好从护士站出来, 迎面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正想骂人, 抬头看清人, 发现钟烨不仅神情紧绷, 脸色也难看至极, 还有点懵:“主任你?” “抱歉。”钟烨头也没回,冲进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就走。 上班时间,电梯迟迟不来,他索性直接从消防梯跑下楼。 短短不到十秒。 坐进车里时, 钟烨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浸透。 手机自动匹配上蓝牙, 他通过中控台继续拨号,握在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那头却只有漫长的等待音和机械女声回复:“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直觉像块巨石压在胸口, 钟烨绷着仅有的一丝理智, 猛踩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 程陆惟是被方浩宇叫醒的。 现场一片混乱,持刀伤人的老妇人已经被保安控制住, 及时返回的宋暝胳膊也受了伤, 黑色衬衫的袖子被血浸透,看不出伤口大小和深浅,掌心暂且捂着压迫止血。 消息传播得很快, 有人报了警,救护车和警车都在来的路上。 方浩宇拨开人群见程陆惟双目紧闭,仰躺在地上,当即没忍住骂了句“我艹”。 因为出血性休克,程陆惟已经失去意识,腰腹周围的雪渐渐被浸透成一片暗红。 方浩宇脑子发懵,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现场还有个医生,解秋阳推他一把,“愣着干嘛,赶紧把人叫醒,不能让他睡。” 保安那边拿了急救包过来,解秋阳蹲在地上,冷静地拆开药箱,用厚纱布牢牢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扯过听诊器快速听了听他的呼吸音和胸腹交界的肠鸣音。 方浩宇一直在耳边叫人。 迷迷糊糊中,程陆惟睁开眼,方浩宇颤着嗓子猛喘一口气:“天爷啊,总算是醒了!” 伤口已经被纱布前后包裹住了。 从外部看,出血已经止住,但解秋阳不敢松手,说是很有可能伤到了动脉必须立刻送医院。 即便不懂也知道伤到动脉有多严重,方浩宇听完吓得脸色煞白。 同晖工业园地处郊区,被一众群山环绕,周边连个正经的商业区都没有,最近的医院至少得半小时才能到,这特么哪能等啊。 “我的手机呢,”程陆惟靠着大堂门口的石柱,轻声开口,“拿给我。” “都这时候了还拿什么手机!”方浩宇急得跳脚。 “给钟烨打电话,”程陆惟想抬手却发现动不了,连简单的呼吸都有些吃力,“他可能听到了,我怕他出事……” 方浩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电筒光四处搜寻,在不远的雪地里找回程陆惟手机。 开机键毫无反应,他对程陆惟说:“打不了,摔坏了。” 解秋阳按着伤口不能动,无语道:“用你的打。” “哦哦哦,对。” 也是被吓蒙了,方浩宇这才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就行。”他找到钟烨号码拨过去,那头提示系统忙音:“打不通,他可能一直在拨你的号。” “继续……”程陆惟皱着眉闭了闭眼。 第二次,忙音。 第三次,依旧忙音。 第45页 第四次,等待音响到第三声时,那头忽然接通了。 “喂。” 是钟烨的声音,听起来却和平时完全不同,紧绷的情绪里含着粗粝和沙哑,像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程陆惟示意方浩宇将手机放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钟烨,是我……” 对面像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沉重的闷响,夹杂着一句陌生司机遥远的怒骂:“怎么开车的?高速上踩急刹,不想活了你!” 因为对车祸有着天然的恐惧,程陆惟感觉全身血液都在疾速倒流,心脏像是被那头的一呼一吸操纵着,动弹不得。 “……钟烨?”他强压着心跳,再次出声。 一阵衣服布料轻微摩擦的响动过后,钟烨颤抖的嗓音响起,“哥,是你吗?” “是我,”程陆惟忍着疼安抚,“我没事,你别慌……” 丰田撞上防护栏,停在路边,钟烨紧攥方向盘,咬牙道:“你骗人!” 程陆惟说不了太多话,腹部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每说一句话都能牵动伤口。 他瞥眼绑在身上重新渗出血的纱布,示意方浩宇把外套脱给他披上,对着手机说:“那我给你打视频,好不好?让你看看我的样子。” 钟烨立刻挂断电话拨回去。 屏幕接通的瞬间,程陆惟看到视频里钟烨的脸,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景是高速路的应急车道,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解秋阳调整姿势,挡住程陆惟身后杂乱的背景,尽量只露出他的上半身。 “你看,”岑寂昏暗的夜色掩盖了脸上的苍白,他努力扯出笑容,“秋阳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就是一点皮外伤。” 钟烨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程陆惟。 “本想回去给你过生日,这下可能赶不上了,”程陆惟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高速开车很危险,你别急,慢慢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上次也说会等……”钟烨松开齿关,压抑已久的情绪从喉咙里喷涌出来,“你明明说过会等我高考完再走,结果还是趁我不在走了……” 程陆惟看着他,目光悠远而绵长,眼神里满是愧疚:“我的错……” 细雪漫天,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抬起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屏幕,像是隔空抚过钟烨发红的眼尾,“三年前,你问我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还记得吗?” 视线被泪水覆盖,钟烨瞬间哽住,听见程陆惟在耳边对他说:“今年重新补给你,好不好?” 被刻意模糊的记忆如隔山海,顷刻间扑面而来。 三年前钟鸿川去世,程陆惟得到消息往回赶,落地北城已是深夜。 大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覆盖了小院儿的红顶白墙。他拖着行李箱在单元楼门口停住脚步,拨打钟烨电话。 震动的嗡鸣声穿透门板,清晰落入耳中。 “钟烨?”他扣了扣门,屋里却并无动静。 来之前,程陆惟在欧洲出差。 项目进入谈判期,轮轴转的高压工作导致他那段时间和国内的联系并不顺畅。直到陆文慧昨晚打电话告诉他说钟烨状态不对,自从追悼会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没出过门。 打电话没人接,几次敲门也没人应,程陆惟于是不得已找到值班的物业拿了备用钥匙。 开门时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没开灯,稀薄的月光从缝隙间照进来,将黑暗的客厅切割成两半,钟烨穿着单薄的毛衣蜷缩在沙发前,头发凌乱,眼睫低垂。 距离上次钟烨在医院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已经过去上千个日日夜夜。 这期间他们毫无联系,也不曾见过面。 仿若一夕之间,眼前人已不见曾经的少年模样,他就坐在那里,原本清秀的五官脱离了青涩稚气,在微弱的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却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地毯上凌乱散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和钟鸿川的遗物—— 手表、日记本和无数边角泛黄的旧照片,以及横道在地上无数的空酒瓶。 可能是窗户没关好,风雪吹进来,酒瓶翻滚着滚到墙角,发出咕噜噜的响动,衬得沙发前的人影孤独又寂寥。 程陆惟僵硬在门口,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 他走过去,曲腿蹲下,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缓慢地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黑暗里虚空的地方。 粗粝的嗓音哑得像被磨砂纸狠狠擦过,他拿起其中一张合影,指着上面的宋明远问:“你见过他,对吗?” 程陆惟一怔,双眉迅速拢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是因为喝太多酒的原因,钟烨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却指代不明。 但程陆惟还是听懂了。 心脏像在同一时间被人攫住,程陆惟哽了哽,眼神里溢满心疼:“钟叔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从不在意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是真的不在意吗?”钟烨忽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脚步跌跌撞撞,指着墙上两张遗像,声音陡然拔高:“我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而他却养了情敌的儿子三十年,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十年,我要怎么还他的三十年?!” 撕心的痛苦回荡在客厅,钟烨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甚至不止三十年,他们本来可以有一辈子,有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孩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陆惟无力地安慰,伸出手却被狠狠推开。 “哥,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姥姥恨我,如果不是我,她的女儿不会死,我爸不敢靠近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孤独终老……”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钟鸿川终其一生也不过和林心婕相守数月,却因此背负了他的一生。 “就因为生下我,他连到死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他……”眼泪盈满眼眶,钟烨握在桌边的双手青筋暴起,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月光下簌簌发抖。 程陆惟像是被人用斧子凿了胸口,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那你呢哥,”钟烨背对他张了张口,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片落地即化的雪花,“你回来又是为什么?是打算继续骗我,继续可怜我吗?” “下雪了,钟烨,”程陆惟嘴唇翕动,“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下雪了,今天是我生日,”钟烨冷笑一声,转过身,推开程陆惟的手,脸上有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所以今年你打算送我什么?” “可是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 他停顿,目光直直刺进程陆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除了你!” 程陆惟眼底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给不起,是么?”钟烨嘴角轻扯出一抹嘲讽,随后走进书房,拿回一个铁盒,将满满一盒的明信片全部倾洒在地上,厉声质问:“那这些又是什么?” 程陆惟瞬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散落的每张明信片都落有一个印笺,却空无一字,连生日祝福都没有。 以前钟烨不懂,甚至他以为程陆惟讨厌他的喜欢,讨厌他是同性恋。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无意中打开搜索软件,按照明信片的地点输入日期,发现日期里的每一天都在下雪。 无一例外,那些明信片记录了程陆惟这些年去过的世界各地,也见证了程陆惟看过的每一场初雪。 而无法落笔的千言万语,是程陆惟经年妄想却无从言说的爱。 “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记得我的生日却从不给我过?”酒精的气息随着呼吸飘散开来,钟烨步步逼近,在程陆惟外衣口袋里翻出护照,“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跑回来看我?当初却又那么狠心地把我丢下?” 喉咙像是彻底被扼住,程陆惟几欲开口,却只是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你比我更可怜,哥。我想要你,我敢说敢认。”钟烨逼视着他,嗓音滚烫而颤抖,“你想要我,你敢认吗?” 短短几句话足以让程陆惟溃不成军,他像是被架上了被告席,无从狡辩,只能无力地闭上眼。 窗外大雪寂寂无声,钟烨倾身靠近,吻住程陆惟的唇。 触碰的瞬间,那一点点酒气混着灼热的呼吸仿佛变成催情的毒药,程陆惟偏了偏头,片刻后却又无法抑制地抬手覆在钟烨后颈,重新贴回去。 第46页 直至从理智里找回仅有的一丝清明,两人已经摔进沙发,程陆惟胸口剧烈起伏着,深深看进钟烨的眼睛,沙哑着嗓音说:“钟烨,你会后悔的。” 眼泪终于再次掉下来,滑过下颔,钟烨抬手抚过程陆惟英俊的眉宇。 “哥……” 他抓住程陆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猛烈地撞击着程陆惟的掌心,“你根本就不是在可怜我,你是不敢爱我,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又欠了一笔[化了] 第34章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 钟烨记得并不是很清楚。 亦或者他们彼此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遗忘酒精、伤悲、以及某种绝望和欲求混杂在一起点燃的体温和那场混乱到极致的发泄。 寒风卷着细雪,视线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钟烨站在应急车道上,颤抖的指间夹着烟, 火星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偶有车辆疾速驶过, 泥点飞溅, 落到灰色羊绒外套上晕出斑驳的痕迹,钟烨垂着眼, 浑不在意。 直到燃尽的烟蒂烫到手指, 灼痛让他回过神。 双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钟烨丢掉烟头,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车门重新上路。 七百多公里的路程,因为大雪走得并不容易。 下高速的时候,车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 差点撞上并道的大货车, 钟烨掌在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视野里出现宁安市第一医院的红色灯牌,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凌晨三点,他大步冲进急诊楼,衣角翻飞, 满身寒气, 方浩宇和解秋阳正守在手术室门口,两人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 方浩宇抬起眼, 怔了怔:“叶子?你怎么到这么快?” 大雪天,北城到宁安就算全程高速也要开十多个小时,而出事到现在, 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小时,方浩宇想起之前电话里的碰撞声,忍不住一阵后怕。 钟烨停住脚,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伤在哪里?接诊医生怎么说?” 职业使然,无论解秋阳还是钟烨,早已经手过无数命悬一线的危重患者,即便是面对情绪激动的家属,他们也能冷静且快速地解释病情,安抚家属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解秋阳表情凝重,方浩宇也绷着脸不说话。 钟烨心一沉,闭了闭眼,哽着嗓子说:“他又骗我了是吗?” “刀口在上腹部,”最终,解秋阳叹口气,“因为送医前陆惟的意识还很清楚,血压正常,刀口看起来也不深,所以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不会太严重,到了医院检查后才发现有腹膜后出血。” 说到这里,解秋阳顿了顿,“CTA显示是腹主动脉破裂。” 钟烨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规培轮转的时候,钟烨就曾在普外跟着导师接过一位腹主动脉损伤患者,光球囊扩张和修补就在手术室折腾了近十个小时,结果没过当晚,患者就出现肠管水肿和腹腔高压,不得不紧急二次开腹。 钟烨当时负责管床,亲眼见证他病情反复,差点就没熬过来。 而这还算是好的。 腹主动脉作为人体最大的动脉,一旦破裂,血液会在几分钟内涌入腹腔和后腹膜间隙,导致血压骤降并出现休克,死亡率最高能到70%。 绝大多数创伤性腹主动脉破裂患者甚至根本撑不到医院,医生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深夜的走廊空旷安静,钟烨抓住墙壁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冷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方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刚才医生把他叫过去签术前同意书,他问了好几遍手术会不会有危险,医生都只是摇摇头,不肯松口。 以至于那些“别担心”“会没事”的套话,方浩宇光是想想都觉得苍白又可笑。 “我们往好处想想,”解秋阳于心不忍,安慰道,“至少陆惟进去之前还是清醒的,说明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说话间,蓝色感应门拉开,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问:“家属在吗?” “在!”方浩宇立刻应道。 “是这样的,”对方表情很凝重,语速也很快,“我们在手术中发现腹主动脉破口比CTA显示的要大,周围凝结的血肿已经压迫到肾脏和肠道,术中出血量很大,已经输了3000毫升血。” “我们会继续修补破口,如果修补不成再考虑人工血管移植,但考虑到患者现在体征不稳,”他拿出一份病危通知书,“无论是哪种情况,接下来的手术风险都极高,需要你们签字。” 方浩宇瞬间急眼了,“怎么会这么严重?他进来的时候明明——” “我签。”钟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接过笔的手却震颤不停,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两秒才落下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签完,他把纸笔递回去,躬了下身,“麻烦您,无论如何要救他。” 医生点点头,返回手术室。 门关上的瞬间,钟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两步,差点倒下去,好在方浩宇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握住钟烨手臂的瞬间,方浩宇惊诧道,“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解秋阳闻言立刻过来,用手背试探钟烨的额温,“你在发烧?” “一点感冒而已。”钟烨头往后撤,将目光重新投手术室亮起的红灯上。 来时匆忙,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衬衫套着羊绒外套,衣襟还是敞开的,解秋阳不放心,拉着他要走,“不行,我先带你去挂个号。” “不用,”钟烨推开他的手,态度坚决,“我哪儿也不会去,你知道的,师兄。” 解秋阳和方浩宇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五点半,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医生表情轻松了一些:“手术挺顺利,血管修补得也很成功。不过他失血过多,一会儿护士会把他送到ICU,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安排探视。” 钟烨沉下肩,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几分钟后,程陆惟被推出来。他还在麻醉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和仪器,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浓密的眼睫压在眼睑上方,苍白的脸色瞧不见一丝生气。 “哥……”钟烨触到程陆惟冰凉的手,瞬间红了眼,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等人送进ICU,所有人压在心口的大石落地,方浩宇转头想起钟烨还在发烧,于是拍拍他的肩:“你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在这儿守着。” “回去也睡不着。”钟烨摇头坐到门口的长椅上。 解秋阳也不再劝,脱下羽绒服套在钟烨身上,直接去护士站要了杯热水,冲了包小柴胡颗粒端过来给他:“西药嗜睡,没给你拿,先喝点这个吧。” 钟烨接过杯子:“谢谢师兄。” 天亮以后,宋暝来了一趟。 他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身西装,折腾一晚也不见半分狼狈,不过胳膊受了点伤,缠着绷带,绷带表面还渗着点殷红的血,“抱歉,我当时如果多留意一点,就不会出事。” 方浩宇摆摆手:“别瞎想,要不是你替陆惟挡了一下,他现在可能连躺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是那个财务陈总的母亲吗?”解秋阳问。 “是,”宋暝颔首,“估计是儿子被抓打击太大,老太太精神有点错乱,一直嚷嚷着是同晖在陷害她儿子,昨晚看到程律从楼里出来,以为他也是公司高管就出了手。” “我特么——”方浩宇听完没憋住骂,“陆惟也是真够倒霉的。” 他皱着眉,瞥了钟烨一眼。 到底还是没抗住困劲儿,钟烨闭着眼没出声,安静地靠墙睡着了。 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事,解秋阳说:“警察让我们配合调查,我和宋暝先去做笔录,这里就交给你了。” 方浩宇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再度重重叹了口气。 ICU里的都是重症患者,家属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天亮后,走廊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等候通知的病人家属三五成群,很快连消防通道都被挤满了。 钟烨被吵醒。 室外依旧大雪纷飞,方浩宇顺手把刚接的热水递给他:“醒了? 钟烨应了声嗯,将一次性纸杯握在手里,热度很快透过冰凉的指间流向四肢百骸。 方浩宇烟瘾犯了,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实在憋不住,跑去贩卖机买了一盒木糖醇,倒出几颗含在嘴里。 第47页 薄荷味冲得太阳穴发胀,他坐回钟烨身边,突然问:“难受吧?” 钟烨不出声,依旧盯着ICU的门。 方浩宇自顾自又道:“老实说,我跟陆惟从穿开裆裤开始就是兄弟,认识你也快二十年了。可你俩的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怎么看明白。” 钟烨闻言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他这些年经常回来看你吧?”方浩宇侧眸看他,“你毕业那年,他特意买凌晨的红眼航班转机回来,飞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就为了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还有你在普华轮转那阵,有回值夜班出事,被家属扇了一巴掌,他出差途中看到新闻,立马取消行程赶回来,一声不吭在你们医院楼下站了大半宿。” “还有你接手医务处那会儿,遇上职业医闹……” 所有知道的,方浩宇全都说了一遍。 他语速很慢,指尖剥开木糖醇的瓶盖又扣上,来来回回,细微的响动像勾着钟烨的神经。 钟烨喉结滚动,最终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被爱的人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呢。 这些年里,程陆惟回来的次数多到数都数不清,甚至好几次夜班结束,钟烨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总觉得身后有熟悉的目光跟随着。 可等他追出小区,街道两旁除了穿梭而过的车流,空无一人。 钟烨一直以为是幻觉,是他对程陆惟的执念太深。 直到后来发现明信片上的秘密,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赌气般翻出程陆惟的护照,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出入境章——北城、南城、东海,宁安。 无数次的中转,无数次的停留。 时间横跨毕业至今的十多年…… “你不知道。”方浩宇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原本三年前,陆惟就打算回来的。他辞职信都交了,房子也卖了,我那会儿出差去找他,还笑他吃了这么多年洋餐,总算知道要回家。” 钟烨猛地转头看他。 方浩宇轻扯嘴角,“结果他接了一通你的电话,突然就说不走了。” 抓在杯上的手指陡然攥紧,热水因为挤压而溢出来,滚落到钟烨手背皮肤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方浩宇所说的那通电话,钟烨当然记得。 因为就在那天,他告诉程陆惟,宋明远来找他,程陆惟问他是打算接受对方吗,钟烨说是,之后电话那头的程陆惟沉默了许久,平静地只回了他一声“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钟烨周遭却倏然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方浩宇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反正等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窝在公寓里,胡子拉碴,满身颓废,桌上全是空掉的酒瓶。” “你知道的,陆惟他虽然应酬不少,但平时并不爱喝酒,那天是我唯一一次见他醉得不省人事,你后来看到的失眠和偏头痛的毛病,也是在那时候加重的。” “这些年,他偷摸回来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你大概比我清楚。我经常笑他是自己找虐,既然走不到一起,为什么又偏偏放不下。” “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方浩宇勾动嘴角笑笑,转头看着钟烨,指向自己的胸口,“他跟我说,想到你会心疼……” 成年人的分分合合太平常了,心动、暧昧、再厌倦分开,谁没经历过呢? 可无数人说喜欢,说爱,说恨,也说怨,却鲜少有人会说心疼。 因为让人心疼的可以是同情,也可以是怜悯,唯独很难被归类到爱情。 “坦白讲,我有时都觉得陆惟或许是把自己套进哥哥的身份太久了,连对你到底什么感情都分不清。” “直到那天我才终于想明白,”方浩宇咬着牙关停顿片刻又倏地松开,“如果心疼到能把自己一辈子都心甘情愿搭进去,这特么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钟烨动了动唇,蕴满雾气的眼底殷红一片。 窗外稀薄的晨光落进走廊,方浩宇说了太多话,情绪带动着胸腔剧烈起伏着。 “叶子,耗子哥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什么,”他起身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按住钟烨的肩膀,沉缓地出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陆惟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从来没有……” “你要是心疼他,就圆他一场好梦,别再让他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还是休息诶,让芦苇继续在ICU住着吧[狗头] ps:这本书本来打算写13w字完结的,现在正文已经奔着18w去了[化了] 第35章 好在恢复得不错, 术后第三天,程陆惟顺利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睁眼的瞬间,视线模糊了一阵,随后是大片白墙落入眼中, 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钟烨趴在床边, 头发凌乱地垂着,脸颊贴着他的手背, 呼吸轻浅, 像是累得睡着了。 护士推门进来, 准备换药, 程陆惟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室内都有暖气,钟烨身上的黑色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骨架清瘦, 眼睑下方缀着一片淡青。 手背上还扎着针头, 针管一路向上连着点滴,不太能动,程陆惟安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是轻的, 窗外阳光斜洒了几许在他瞳孔中, 像盛着一汪落满余晖的清泉,漾满了温柔。 或许是落在身上的目光太有分量, 如有实质, 钟烨缓缓睁眼,几乎是在瞬间清醒过来:“哥?” “嗯。”程陆惟挪动指尖,很轻地攥住他的手, “路上还顺利吗?” 钟烨眼底一红,哽着嗓子说:“顺利……” 程陆惟余光扫向窗外。 放晴的天空飘着几片破碎的蓝,远远还能看到下沉的夕阳,“雪停了,好像又没赶上。”他很轻地笑笑,言语间带着点遗憾,“不过,还是想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小叶子。” 钟烨恍惚一瞬。 已经很多年了,程陆惟一直有意避免再叫他小叶子,钟烨虽然不说,心里始终耿耿于怀。 然而突然的一句‘小叶子’,好像把记忆瞬间拉回到渝州那年,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程陆惟的声音,听程陆惟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中,对他说生日快乐。 钟烨眨了下眼,好半天才把自己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来,看一下伤口。”检查完旁边床位的患者,护士推着小推车过来,打破沉默。 因为装了引流袋的缘故,程陆惟腹部的伤口需要定时清理,护士拉上床帘,让程陆惟把病号服撩起来,程陆惟趁对方整理药瓶的空隙,勾着手指拉了拉钟烨衣角。 这是钟烨从未见过的程陆惟,眉心蹙起几道浅浅的褶皱,眼里都是求救的信号。 钟烨于是清了清嗓子说,“护士,要不还是我来吧。” 医大学子遍布各地,宁安医院也有好几位钟烨的师兄,听说钟烨在这里,已经陆续过来打了好几轮招呼,普外的医生护士对他也都有了点印象,知道他不仅是患者家属,也是八院的医生。 “行,”小护士挺开明,也不勉强,“主要就是清理一下创口,有什么问题你再叫我。” 钟烨点点头,取出棉签和消毒液,撩起衣服下摆,细细帮程陆惟清创消毒。 双人病房,隔壁床住了一位老奶奶,掰着橘子笑眯眯地说:“小年轻擦个药还不好意思呢。” “是,我认生。”程陆惟也不见尴尬,柔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钟烨。 消毒液落到皮肤上刺得腹肌收紧,牵动到伤口,导致程陆惟下意识嘶了一声,钟烨立刻停下动作:“弄疼你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凉,你不用这么紧张。”程陆惟伸手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从昨晚到现在,钟烨根本没阖过眼,刚才不小心睡着也是因为吃了感冒药实在没熬住才趴着眯了一会儿。 腹主动脉破裂不是小伤,稍不注意就会面临二次手术,他守在病床边上,脑子里始终绷着根弦,但凡是连在程陆惟身上的仪器,他都盯得格外紧,几乎是每小时记一次引流液的颜色和容量。 好在这会儿引流袋里的血色已经淡下去,查房的医生说,过两天应该就能拔管。 与此同时,同晖的舆论危机也在这两天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少媒体都在猜测园区门口的意外是有预谋的恶性伤人事件,甚至就在上午,方浩宇接到消息,说是有人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声称奥斯康纳收购同晖的行为涉嫌转移国内核心生物医药技术。 第48页 程陆惟尚在病中,方浩宇不得不和他的助理挑起大梁,接手一些紧急工作。 晚上,方浩宇到病房,程陆惟问他情况怎么样。 隔壁床的老奶奶出院了,屋里也没别人,方浩宇把凳子拽得呲拉一声响,摇头说,“调查组的人已经来过了,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暂时中止所有收购工作,静待调查结果。” 程陆惟靠在床头,眉心微蹙,眼神沉了沉。 “还有,”方浩宇补充道,“陈喆知道他妈伤人的事之后,在里面扛不住,已经向警方供出了宋明章。说之前行贿、做假账都是宋明章授意的,转移的钱也全进了宋明章的私人账户。还有——” 方浩宇开一天会,嗓子都快说冒烟儿了。 他猛灌一杯水,掏出笔电,打开屏幕放到程陆惟面前,“最近一段时间同晖股价暴跌,可二级市场上却突然冒出一家叫东陵资本的公司举牌,目前已经从散户手里吸筹了近10%。” 上市公司被恶意举牌收购的案例不算少。 按照现在的监管规定,一旦超过5%的红线必须举牌,所以收购方早期一般通过分散在多家券商,或者利用境内外关联公司的马甲账户悄悄买入目标公司股票,避免惊动对方。 方浩宇说:“卡着5%的举牌线公告既合规,又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看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资本市场就是这样,就算是块腐肉,也有秃鹫盯着。”程陆惟用扎着输液管的手滑动触控板,目光扫过同晖发布的临时公告,对此倒并不算意外,转而问道,“你看过东陵资本创始人的信息了吗?” 方浩宇闻言愣了愣,立马转过屏幕,快速调出网页,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挺牛逼啊,美国顶尖 TOP 名校生医和金融工程双博士毕业,毕业后在摩根大通和KKR都待过,不过他们公司之前投的都是些AI制药和数字医疗的独角兽,怎么突然看上同晖了?” 资本市场热衷于炒作,像同晖这样的老牌药企往往缺少想象空间,一般少有机构看上。 “不对,”方浩宇盯着屏幕嘀咕,“我怎么看这CEO的年纪和履历有点眼熟呢……” 话一出口,方浩宇倏然坐直身子,连带着嗓门都拔高了好几度:“宋暝是不是也是MIT毕业?毕业后也去过摩根大通投行部?” 程陆惟轻轻颔首,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靠!合着是家族内斗啊!” 方浩宇瞬间就懂了是怎么回事,嗤笑道,“我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搞半天我们就是个垫脚石,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踹了!” “这倒未必。” 身体尚未恢复,程陆惟将电脑合起来放到矮柜上,以免等会儿被钟烨看到了不高兴,“如果只是想找家公司暴露同晖的问题,没必要找奥斯康纳。” 说到底,奥斯康纳之所以看上同晖,无非就是因为同晖手握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专利—— 这款药以干细胞技术为基础,而奥斯康纳恰好有国际最顶尖的干细胞研究所,倘若能把利比西酮收过来,彻底打开心衰市场,其远期利益无论是对同晖还是对奥斯康纳都是极度乐观的。 “也是,”方浩宇摸着下巴,“要想找家公司打配合,能选的太多了,完全没必要拉我们下水,否则成本太高,稍微有点差池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像是想起什么,他猛拍了一下脑袋,“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程陆惟问。 方浩宇在手机上点开某篇公众号文章,递过去:“除了伤人事件的新闻,最近两天突然有公众号在挖宋明远的从业经历,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明江生物和帕伏林。” 他指着屏幕:“撰稿人说利比西酮和帕伏林是同本同源,涉嫌专利剽窃,还把叶子妈妈也扯了进来。” 程陆惟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新闻稿,眉头渐渐皱紧。 方浩宇来回瞟他,像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决定开口:“陆惟,我就问你一次,你要是不想说,做兄弟的以后再也不提。” 程陆惟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 方浩宇深吸一口气:“明江生物的创始人林允江,就是你父亲,对吧?” 程陆惟怔了怔,平静地点头:“是。” “难怪你从头到尾对这些事都不意外,” 方浩宇喃喃一句,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你爸和宋明远的关系,还有你当初去见宋明远之后突然出国,该不会都跟这些事有关吧?” 程陆惟沉默着,并没有否认。 方浩宇脑子转得飞快,既然说开了,他也就没再藏着掖着,“新闻上说利比西酮就是帕伏林的事,我也找秋阳问过了,两者的化学结构的确很相似……” “该不会……”他低下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利比西酮真是林教授盗取的你爸的研究成果吧?” “不会,林姨她不会这么做,” 程陆惟敛眸反驳,“当年临床试验出事后,我爸他的确提出过帕伏林的研究方向可以转向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可实验并没有彻底完成,应该是林姨替他完成了数据验证。” 完成数据验证和提出构想是两码事。 化合物发明专利的核心是创新,如果林心婕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验证实验,即便利比西酮是从她手里诞生,盗窃的罪名也很难被洗清。 倘若真是如此,那也就意味着,宋明远不仅是间接害死程陆惟父母的凶手,连同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都是从林允江手里偷来的。 甚至不止宋明远,连钟烨的母亲林心婕和知情的钟鸿川都是罪魁祸首之一。 除非有证据证明林心婕最初的论文有林允江的署名。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原始的手稿和数据缺失,更何况宋明远早有准备,连在药物设计上都用了隐蔽的前体药物策略,光是证明两类药物同本同源都难如登天。 更遑论撇清林心婕,单单指控宋明远。 思及此,方浩宇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张了张嘴,“老实说,陆惟,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爆出来回牵扯到林教授,牵扯到叶子?” “钟烨跟这些事没有一点关系。” 程陆惟沉声道,“我不希望他知道太多。” “可你们要是真在一起,这事儿能瞒多久?你能保证叶子永远不知道吗?” 方浩宇也加重了语气。 且不说林允江夫妻两个人三条命摆在前面,帕伏林导致的悲剧被写成教学案例,林允江也一度声名尽毁,甚至被称为毒药之父,以至于现存的所有有关他的新闻都是骂声一片。 说难听点,就是用含冤待雪来形容都不为过。 方浩宇不认为这么大的事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这不是小事,陆惟,如果叶子知道了会怎么想?他要如何面对你的父母,你们以后又该怎么相处?” 程陆惟静坐在床头,垂落的眼睫翕动,固执而笃定道:“他不会知道的。” 只要他不说,宋明远更不会说。 那么这件事就会永远烂在过去,钟烨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 方浩宇欲言又止,见程陆惟态度坚决,最终无奈地甩甩头,“算了,不说了。” 程陆惟把手机递回去,问道:“媒体那边你有关系吗?” “有点,怎么了?” 方浩宇接过手机。 “帮我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联系这两家自媒体把新闻撤了,多少钱我出。” “……”方浩宇张着嘴愣了愣。 “怎么?”程陆惟看着他,挑眉问,“牙疼?” “何止是牙疼,我还肉疼!” 方浩宇翻动白眼,“这破新闻撤了有什么用?与其掩耳盗铃,你还不如直接收了叶子的手机,省时省力还省钱。”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浩宇被他看得没辙,摆摆手:“行,我回去就给你问,保证把新闻给你撤了,行了吧。” 熄灯过后,病区就显得格外安静,只门缝间透出一点朦胧的光,钟烨悬空的手落在门把上方,浓密地眼睫盖住了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 直至屋内谈话终结,钟烨在黑暗中悄然转身,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要说】 父辈之间的恩怨我应该写清楚了吧? 大概就是,叶子的亲爹间接害死了芦苇父母和未出生的弟弟,叶子的妈妈疑似盗取了芦苇爸爸的研究成果,成为神药之母,芦苇爸爸却至今背负着毒药之父的骂名。 第49页 实际上毒药和神药其实是同款药物,以及叶子亲爹如今的商业帝国和财富也都是从芦苇爸爸手里偷来的。 第36章 程陆惟住院的第二周, 于冬冬打来电话。 钟烨当时拎着水壶正从茶水间出来,他边走边按下接听,那头声音就跟鞭炮似地立马炸起来:“搞什么情况!今天不是评审面试吗?院办领导、几个大主任都等在里面了,你人呢?!” 病区走廊人来人往, 钟烨拐过墙角, 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 说:“我在宁安。”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开什么国际玩笑?”于冬冬嗓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在宁安?职称评选你不参加了?!” 消防门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钟烨握着手机平静道:“名额给我师兄了。” 内科系统看年龄也看资历, 即便是在八院, 心内也不是每年都有人能晋升副主任医师。 于冬冬直接气笑了, “又因为你哥是吧?副主任医师的名额你说让就让?!你不是工作狂吗?怎么谈个恋爱还谈出恋爱脑来了?!” 钟烨站在楼道里听他骂骂咧咧半天,最后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手机塞回西裤口袋,钟烨准备回病房。然而拉开消防门的瞬间,钟烨抬眼就和程陆惟撞上视线。 引流管撤了以后, 医生叮嘱病人要多走动, 方便及时排气。 大概是刚输完点滴,程陆惟手背摘了针头,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撒入走廊的金色余晖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正安静地看着他。 “哥?”钟烨怔然一瞬, “你怎么出来了?” “想去趟卫生间,见你太久没回来, 顺便来找找, ”目光落在钟烨脸上,程陆惟嗓音依旧温和,说完接着又问, “上次听秋阳说,你该评副高了,是吧?” 钟烨拎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 背光的关系,程陆惟漆黑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如实道:“我没去面试,名额给师兄了。” 空气静默一瞬。 大概是怕程陆惟多想,钟烨接着补充道:“我门诊量不够,师兄经验比我多,本来也更合适。” 他说得很流畅,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客观分析。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基于专业考量的、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程陆惟依旧看着他,清朗的眉宇微敛着,目光从钟烨低垂的眼,滑到轻抿的唇线。 那目光深而沉,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皮囊底下最真实的血肉。 程陆惟轻叹口气,嗓音里含着些许无奈。 随后,他缓慢地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近侧颈,指尖亲昵地拨了拨钟烨的耳垂,“不会后悔吗?” 钟烨摇头说:“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 程陆惟掌心移至后颈,将人拥入怀中,温柔地接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好,那等明年我陪你重新申请,一起准备。” * 一周后,程陆惟出院回到北城。 独守空房的十七太久没见到人,从进门开始就围着程陆惟打转,嘴里‘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伤口尚未拆线,程陆惟没办法弯腰去抱它,它就甩着尾巴在程陆惟裤脚边疯狂地蹭。 程陆惟走到沙发边坐下,它就立刻跳上去,用琥珀色的瞳孔眼巴巴地望着。 小家伙卖乖是一把好手,程陆惟摸摸它脑袋,抱在怀里有点爱不释手,“闷坏了吧?饿不饿?” 钟烨看他俩相处得挺好,进屋去放行李,出来时手机震动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当即皱起眉。 来电人是叶丽萍。 程陆惟住院的这几天除了工作必要,其他电话钟烨一概没接,宋明远一开始也联系过他,他没理,后来那头也就没再打过来。 “有事找你?”程陆惟喂着猫条,余光注意到他的表情。 钟烨按掉屏幕,“是宋明远。” 程陆惟点头:“我没事,他要找你的话你就去。” 钟烨其实并不太想去,但那头很快又发来消息,说是宋明远身体情况不太好,让他有时间最好回去看看。 “那我去去就回,”钟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你伤没好,别自己做饭,要是太晚就叫餐回来吃。” 室外下着大雪,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程陆惟怕他冷,顺手从衣帽钩上拿了条羊绒围巾给他戴上,“知道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钟烨套上外套,转身出了门。 十七一根猫条没吃够,仗着有人宠,开始闹腾程陆惟,一会儿要冻干,一会儿又要罐头,像是饿了半个月,吃得狼吞虎咽。 结果这头才把小家伙喂饱,门铃又响了。 方浩宇见开门的是程陆惟,还挑了下眉:“哟,动作这么快,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你怎么来了?”程陆惟按着门把。 “什么意思,来看你还不行啊?”方浩宇也没跟他客气,挤进屋里,自个儿找了一双拖鞋换上。 窗外天色青灰,屋里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十七吃饱喝足了躺在沙发上舔毛,方浩宇扫眼没看到钟烨,诶了声问:“叶子呢,不在吗?” “有事出去了。”程陆惟阖上门说。 方浩宇把拎来的东西放下,环顾四周。 好家伙。 客厅落地窗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三层高的猫爬架,旁边还摆着几个崭新的猫抓板和一地乱七八糟的猫玩具,以及一个胡萝卜性状的猫窝。 其豪华程度堪比宠物乐园。 “不是——”方浩宇看得咂舌,“你才回小院儿住几天啊,就给猫买这么多东西?当亲闺女养呢?” “我乐意。”程陆惟走回沙发坐下,十七立刻贴过来,任由程陆惟挠它下巴,没几下就舒服得眯起眼,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方浩宇啧一声,“当我多余问。” 他在程陆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腿坐下,“项目组那边已经保存好底稿,撤了。” 程陆惟瞥他,“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你不是马上要回美国向董事会汇报情况吗?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也好让你放心,”方浩宇指指桌上的蛋糕盒,“顺便也买个蛋糕庆祝你劫后余生啊。” 程陆惟透过透明包装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行,那我自己吃。”方浩宇站起身,去厨房拿了盘子和叉子,回来自顾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上面还用奶油裱了“大难不死”四个字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程陆惟对他的审美表示很无语。 方浩宇倒是无所谓,还说什么土到极致就是潮,“对了,你看新闻没?同晖专利抄袭那事儿没压住,媒体咬着不放呢。” 程陆惟闻言一顿。 住院期间有钟烨在,他没怎么关注新闻,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看我也没用,”方浩宇耸耸肩道,“你就算再有钱也封不了所有人的嘴,何况这一波接一波地放料,明显就是想把这事儿往死里炒。” 咽下嘴里的蛋糕,方浩宇表情严肃了些:“东陵资本已经陆续举牌到15%了,我看着也没有收手的意思。只要是散户抛的,他们全部照单全收,分明是冲着30%去的。” 根据监管要求,收购方持股一旦超过30%就必须发起全面要约,也就是说,东陵资本此次发起的恶意收购根本就是为了彻底拿下同晖的控制权。 从行贿丑闻,到财务造假被立案调查,再到爆出专利抄袭,同晖的市值已经大幅缩水。 风雨欲来,别说二级市场的散户担心没人接盘,恐怕连同晖股东之间也出现了信任危机。 而这恰好也是东陵资本最好的机会。 程陆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不过我看同晖也不是全无准备,”方浩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外面人哪能想到帕伏林的专利居然也在同晖名下。” 当年明江生物申请破产后,宋明远通过拍卖形式买下了帕伏林专利。 彼时的帕伏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杀人毒药’,根本没人出价,所以宋明远以极低的价格,几乎是把明江生物的资产全部纳入囊中。 而这部分资产,包括帕伏林,自然也通过宋明远顺理成章地注入了同晖。 此次专利剽窃的丑闻甚嚣尘上,眼看有些压不住,同晖董事会便紧急发声,称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均属于同晖,并认为二者同本同源是无中生有的重伤,甚至声称此举是同业竞争者恶意造谣,意在搞垮同晖。 第50页 方浩宇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巧克力碎片,“不得不说,宋明远这一手玩儿得可真够贼的,低价买进兜里以防万一,即便最后爆出来,也能说专利在我们手里,你说抄袭?那不就是自己抄自己?” 方浩宇絮絮叨叨半天,程陆惟置若罔闻。 他本意是想看眼同晖发布的公告,点开手机,眉头却越皱越紧。 网上的舆论发酵得很快,不止林心婕被送上热搜,连林允江和当年帕伏林事件也一并被翻了出来。程陆惟点进的词条中,已经有营销号把当年的好几版头版头条贴了出来—— 从事发时的《抗生素引爆心脏?帕伏林二期试验致死已达数十人》、 《化学家林允江研制新药酿惨剧,被捧上神坛的到底是天生神童还是毒药之父?》 再到出事后的—— 《“帕伏林”惨案酿血案:林允江一家惨遭灭门之祸!三岁幼子目睹双亲惨死》 残破的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如临其境,脑海里蓦然响起尖锐的刹车声。 不过刹那之间,小轿车在轰隆一声巨响中翻滚至山崖,而他像是被人用力护在怀中,无法动弹,眼前一片漆黑,连喉咙都被扼住了,无法呼救,只剩下耳边长久的嗡鸣和滴落在脸上渐渐失去温度的血。 …… “陆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喧嚷和嘈杂如潮水般从周遭散去,程陆惟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眼睛像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好半天才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没事儿吧?”方浩宇看着他,“叫你半天也没反应。” 程陆惟锁掉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用力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说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明天继续 第37章 多事之秋, 宋明远上次病愈后搬回了宋家别墅就不肯再去医院。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他挂着点滴靠坐在轮椅中,鼻尖还连着氧气管,病重使他脸色灰败, 像棵行将就木的枯树。 同晖接二连三被送入风口浪尖, 董事们坐不住了, 相继找上门。 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声音尽量放得和缓:“宋董, 不是我们不通人情, 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养病, 实在是市场不给我们时间啊。” 见宋明远没吱声, 另一位董事急迫道:“就是,连续五个跌停,东陵已经吃进15个点了!如果再不想办法,万一让他们拿到30%, 可就触发全面收购要约了!到时候——” “慌什么!我还没死呢!”宋明远额角青筋暴起, 一掌拍在轮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心衰进入末期,他的嘴唇因缺氧泛起骇人的青紫,必须捶打着胸口, 竭力喘气才能勉强呼吸, “一家三流公司而已……还没那个本事能吃下同晖30个点!” “您别动气,”最先开口的董事连忙赔笑, “是您一手把公司做起来, 我们大家都敬重您,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奥斯康纳被勒令中止收购, 现在外面又都在传利比西酮的事……” 旁边两人连忙附和,“是啊宋董,技术剽窃这事儿现在被媒体咬着不放,我们如果再不出面解决,一旦市场信心崩塌就不是简单的舆论危机,而是灭顶之灾啊!” “解决?该发的声明已经发了,你们想解决谁?”宋明远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连呼带喘地发出一声冷笑,“还是要我把所有脏水都泼给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 董事们面面相觑,顿时谁也没敢接话。 厚重的雕花木门将激烈的对话阻隔在门内,钟烨沿着扶梯上楼,在门口碰到宋忆疏。对方打着游戏,语气淡淡道:“董事们正在里面兴师问罪呢。” 钟烨“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暂时不见有其他人,游戏进入到激战阶段,宋忆疏专注地操作着屏幕,语速飞快地同时也将声音压得极低:“陈喆的事确实是宋明远授意,不过你哥受伤,未必和他有关。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们俩的战线还是统一的,一个心里有鬼,怕当年的事曝光,至于另一个嘛。” 宋忆疏勾起嘴角,撩动眼皮扫了他一眼,“估计比宋明远还怕你知道,宁愿花高价也要买断爆料。” 钟烨沉默着没说话。 屏幕里的水晶被攻破,一局游戏终结,宋忆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收起手机说:“哦,对了,还有你哥一家当年的车祸,我托关系查了卷宗。” 钟烨倏然转过头。 宋忆疏迎上他的目光,摊手:“检方报告里只写了货车司机是受试者家属,没办法证明是宋明远授意,对方也声称不认识宋明远,我们调过对方所有的银行账户,结果也一样。” 林允江出事的那场车祸在当年被定性为谋杀。 但钟烨一直认为这件事和宋明远拖不了关系。 可惜事发至今已经过去太久,且不说原始的卷宗里证据链完整,肇事者供认不讳且当庭认罪,即便能查出和宋明远有关,也已经过了追溯期。 钟烨不算意外。 这世间的正义和真相往往并不一定共存。 否则就不会有人踏着他人未寒的尸骨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走廊昏暗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穿过钟烨侧脸,勾勒出一道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多谢。”最终,他只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宋忆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如果真是老东西伤了你哥,你打算怎么办?” 钟烨眼睫动了动,松开唇。 那一瞬间,宋忆疏在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刺骨而凛冽的寒意。 甚至还没回过神,他就听到钟烨用同样平静、却字字如锥的声音说:“要他偿命。” 书房门打开,董事们瘫着脸出来,步履匆匆地下了楼。紧接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夹杂着一点宋明远微弱的呼叫:“小烨来了吗?” 钟烨按住门把推开门。 屋里光线更暗,宋明远已经书房转移至里间的卧室,重新戴上了氧气面罩,虚弱地靠坐在床头,旁边是叶丽萍,手里正端着水杯,大概是想扶他先把药吃了。 宋明远费力地摆手:“你先出去,我和小烨说几句话。” “那你等会儿别忘了吃。”叶丽萍犹豫地看眼钟烨,最终还是放下水杯,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宋明远摘掉摘下面罩,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他动了动唇,眼神里带着疲惫又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争这些都是为了钱?” 窗帘拉了一半,钟烨立在床尾,逆着光的脸藏在阴影里辨不出情绪,“难道不是么?” 宋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引发出一阵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很久才勉强停下。 “当初我并不知道她有了你,”宋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久远回忆的恍惚,“如果知道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同意跟她分手。” 钟烨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小烨,”宋明远看着他,“同晖虽然是在我手里发展起来的,但它也是你母亲的心血。我只是想尽最后的努力,为你们多争取一些,也为同晖找一个可倚仗的靠山。” “听说董事会想让同晖和我妈撇清关系?”钟烨反问。 “网上那些新闻都是无中生有,”宋明远避而不答,坐直了身子激动道,“当年我确实和林允江合开了明江生物,可帕伏林的事就是场意外,没人、希望出现那样的结果。” “你放心,我手里的股份、再加上你和小疏的、同晖落不到外人手里。” 因为呼吸困难,完整的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钟烨抬起眼,无视他的剖白,嘲讽地说了句:“是么。” 两个字宛如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宋明远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他翕张着嘴,无力地抬起胳膊,急切地想触碰钟烨,“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辈子最爱的始终是你妈妈。” 钟烨扫眼那只悬在半空的、布满老年斑和针孔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卧室。 走廊上的宋忆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宋暝也在。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宋暝沉着眉,径直夺走了宋忆疏手中未点的烟。宋忆疏无所谓地笑笑,垫着脚倾身靠近,在宋暝的绷起的嘴角轻吻了一下。 听见身后有动静,宋忆疏转过身也不见尴尬,还冲钟烨挑了挑眉。 钟烨对旁人的爱恨情仇向来不感兴趣,抬腿要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宋暝对他说:“沈老的报告一旦公开,这件事就绝也可能再回头,你真的想好了?” 第51页 钟烨停下脚步,肩背线条在昏暗中绷得笔直。 同样的话,宋忆疏早就警告过他一次,这一步走出去意味着什么,钟烨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也比谁都坚定。 “我知道。”他将目光转向宋暝,虽然有点晚,但还是正式地说了一句:“宁安的事,多谢。” 宋暝抬了抬已经痊愈的胳膊,不甚在意道:“应该的,谁让我欠他一次。” * 利比西酮的专利丑闻持续扩散,传导至医疗端,不出意外地引发出了群体性用药恐慌和医患信任危机。 最严重的那几天,八院的心内门诊甚至一度陷入瘫痪,候诊区座无虚席,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 看到新闻的患者陆续出现在医院,手里紧紧攥着印有“利比西酮”的药盒或处方单冲分诊台的护士怒吼着要说法。 “这药我都吃了半年,你们现在说它会导致心肌炎,早前怎么不说?!” “给我换药!马上换!还什么明星药,根本就是毒药!” 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混乱在一位中年男子冲进诊室时达到顶点,他将一板药狠狠拍在桌上,双眼赤红:“你们这些刽子手!明知道这药会要人命还敢开给我爸吃!他要是人没了,我要你们这些庸医全部给我偿命!” 男人的嘶吼将更多人的情绪点燃,人群开始推搡,指责与哭骂声中,“草菅人命”的喊声格外刺耳。 形势愈演愈烈,连在欧洲参加国际论坛的吕时卿也不得不即刻回国主持大局。 有人提出在科室和门诊前台挂上宣传立牌,科普利比西酮的药物禁忌,打消患者顾虑,吕时卿一口回绝:“科普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安抚情绪,评估换药风险,不能让患者擅自停药。” 临时会议不到十五分钟结束。 散会后,有医生抱怨,“咱科日均接诊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用了利比西酮的全部都要换,那得换到什么时候?” “啧,我们都还算好的,普华那边的接诊量可是咱的两倍,估计更惨。” “谁说不是,”说话的医生瞥眼前方的钟烨,故意抬高音量,“家门失火来殃及我们这些池鱼,好处都让某些人拿完了,什么医大才女,要我说,估计连这名头都是偷来的!” 钟烨刹住脚,握着病历夹的手倏然收紧,连长睫之下的眸光也瞬间冷了下去。 “没定论的事别乱说,走了走了,赶紧干活,门诊还一堆患者等着呢。”旁边的医生立马打圆场。 等人走后,丁桥小心翼翼地瞄了瞄钟烨脸色,“主任?你没事吧?” 钟烨松开抿紧的唇,“没事。” 不止心内科,泌尿那边也有许多肾衰和心衰并发的患者在用利比西酮,钟烨从门诊到会诊,再到几个病区完整跑下来,下班已是筋疲力尽。 北城冬天黑得比较早,不到七点已经黢黑一片。 钟烨开车回到家,屋里亮着灯,程陆惟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铅灰色羊毛衫搭配休闲长裤,手上还拿着几份最新打印的文件材料。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钟烨低应一声,“东西都收好了吗?” 并购项目临时中止,作为负责人的程陆惟得去趟美国总部,亲自向Dr.Reven和董事会汇报情况。 明天的航班,客厅地毯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衬衫、西装,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差不多了。”程陆惟放下手里的文件。 钟烨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多带两件厚衣服吧,我看天气预报,那边也挺冷的。” “不用,这些就够了,反正也去不了几天。” 室外温度低,程陆惟握着他的手,发现有点凉,于是拢进掌心呼了口热汽,“累不累?” 寻常的三个字含着无尽温柔,钟烨瞬间哽了哽,压住喉间酸涩,说:“不累。” 程陆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手机新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推送,普华那边甚至爆出患者家属殴打医生的视频。 程陆惟本不希望钟烨知道太多。然而事到如今,程陆惟显然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缓和着语气开口,“阿姨的新闻,你都看到了?” 钟烨没想他会问,意外地怔了怔。 “别往心里去,”程陆惟接着说,掌心贴近钟烨侧颈,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带着明显安抚的意味,“商业场上很多消息都是利益驱使,未必是真的。” 钟烨抬起眼,看向他。 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程陆惟眼睑下方投落一片柔和的阴影,衬得程陆惟优越的五官愈发分明,深邃的眸光里甚至映着他的影子。 于是绷紧的神经倏地一松,钟烨忽然问:“所以,你会相信她吗?” “当然。”程陆惟没有犹豫。 钟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谢谢你,哥,这就够了。” 程陆惟心底发酸,顺势将钟烨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钟烨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甚至下意识避开了程陆惟腹部受伤的位置。但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传递彼此的体温。 “我有点不放心,”程陆惟下巴轻蹭着钟烨额头,“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改签留下?” “说什么呢哥,”钟烨从他怀里退出来,“工作是正事,而且你不是说还要办露露的收养手续吗?” 提到露露,程陆惟的眼神暗了暗。 回美的行程原本不是这么急,但梁昕娅前两天打来电话说露露的父亲上个月刑满出狱了,正在准备诉讼想将露露的抚养权夺回去,还投诉到了社会福利机构,说程陆惟弃养。 导致程陆惟不得不提早回去说明情况。 当初梁昕娅因为条件不符合要求,无法收养露露,如今梁昕娅拿了美国绿卡,身边还有未婚夫Jason担保,加上露露作为小女孩,年龄越大,跟着他越不便。 所以借着这次回去的机会,程陆惟想把露露的抚养权也一并变更到梁昕娅名下。 满打满算,回去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可不知为何,程陆惟心底隐隐冒着不安,他看着钟烨的眼睛,拇指轻轻拨弄着钟烨的唇,鼻息间还能闻到钟烨身上残留的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有点刺鼻,却又莫名让他心安。 对视间,程陆惟情难自制,低头吻了上去。 钟烨先是一愣,随即闭上眼,手臂环过程陆惟的腰,认真地回应起来。 唇齿交缠,呼吸交融,温柔缠绵的吻逐渐加深,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瞬间撩起了体内更深的欲望。 不知何时,衬衣西裤散落一地。 钟烨仰躺在卧室的床上,眼底漫起了雾,湿漉漉的睫毛像沾着晶莹的水珠,他在程陆惟加重的喘息中,侧过头,声音低哑地问:“哥,你想要吗?” 程陆惟呼吸骤然变沉。 本质上,程陆惟不是个重欲的人,即便独身多年也从未有过太多生理上的需求。 可自从三年前的那一晚开始,他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关闭已久的阀门,每每触碰到钟烨的眼睛,他总忍不住想亲吻,想占有,想无数次地亲密贴近… 甚至拉着钟烨无数次地沉沦爱欲… “你伤刚好,”钟烨按着他的肩,反身做到程陆惟的腿上,“还是我来吧。” 瞳孔微缩,程陆惟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钟烨没有再说话,掌心温热,贴着腰间腹肌缓缓向上,抚过结实的胸膛,感受着那里急促的心跳。 程陆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任由钟烨动作,任由那双熟悉的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任由温热的唇落在他锁骨、胸口,最后停留在腹部那道突兀而狰狞的刀疤上。 钟烨的吻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温热的水珠落到皮肤上,烫得程陆惟心头一跳。 ……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餍足过后,程陆惟侧躺着,手臂环着钟烨的腰,夜色照进窗户,将纠缠的影子投落到在墙上,不分彼此。 困意上头,程陆惟吻了吻钟烨的后颈,说话像在梦呓,“小叶子,等这次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钟烨眼睫颤动,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直至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钟烨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指尖抚过程陆惟的脸颊,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最深处。 眼泪随着情绪含在唇齿里,他凑近,落吻在程陆惟的额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说了一句—— 第52页 “哥,下辈子我还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的神秘人是宋暝,所以他说欠了芦苇一次。 第38章 纽约, 曼哈顿中城,奥斯康纳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公园的冬景。树木凋零,湖面结着薄冰,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 与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天际线融为一体。 程陆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站在Dr. Reven的办公室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雷文教授正躬身背对着门口, 手握一支银色的高尔夫推杆, 专注地瞄准几米外的球洞, 沉稳地将球推了出去。 白色小球旋即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精准地滚入洞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Reven。”程陆惟站定在侧。 “Aaron,”雷文教授这才转过身,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得正好,先陪我打两局?” 程陆惟点头:“好。” 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口, 从墙边的球杆架上选出一支推杆。 三局两胜, 一小时后,雷文教授放下球杆, 拿起旁边托盘上的热毛巾擦手, “出出汗,人都松快了。哦对,差点忘了问你,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程陆惟放下球杆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就好,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罪过可就大了。”雷文教授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程陆惟于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声音平稳而专业。 “这是项目目前的整体情况汇报和分析,目前有两个备选方案:第一,继续以奥斯康纳的名义推进收购,但需要重新设计交易结构,规避监管层提出的核心技术转移风险;第二,改用我们旗下已经在华备案的中资企业作为收购主体,这样在程序上更容易通过,也更节省时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雷文教授:“不过,无论以哪种方式,在当前舆论和监管的双重压力下,恐怕继续对同晖进行全资收购,风险都会很大。” 雷文教授打开报告,缓慢地翻动着纸页,“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程陆惟身体微微前倾,在平板上打开他提前准备好的电子文档,指尖往后滑:“我还是认为资产收购是最优解,如果能拿下利比西酮的核心专利自然最好,但这是同晖的命脉,他们未必肯放手。” “如果不考虑整体收购,其实还有一种更灵活的方案——” 雷文教授抬起眼,示意他继续。 程陆惟于是接着道:“既然利比西酮三代离不开干细胞技术,我们其实可以和他们展开研发合作,并以海外市场独家代理权做交换。这样既能规避掉最敏感的全资收购和核心技术转移问题,也能实时掌握研发进展,无论是从监管合规性,还是从商业谈判的角度,都是目前的最优选择。” 雷文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待程陆惟说完,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十几页的合同文件,放在了程陆惟面前。 封面是奥斯康纳集团的标准格式,标题写着“战略合作意向框架协议(草案)”。 程陆惟拿起文件快速翻看,里面的条款和方向与他刚才提出的方案核心思路高度吻合,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更加完善。 “既然这样,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雷文教授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赞赏的笑容,“董事会那边我会去交待,签下这份协议——” 他指了指那份草案,“就是你接下来的核心任务。” 程陆惟一目十行,抬眼看向对面,“您早就算到了今天?” “我一个搞研发出身的,对并购哪有你专业,”雷文教授摆摆手,“算到这些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年轻人,也是他向我推荐你来接手这个项目。” “另一个年轻人……?”程陆惟微微一怔,仿佛没听懂。 “是啊,他说你们很早就认识,应该很熟啊,”雷文教授微微歪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暮色落尽时,程陆惟离开办公室。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文慧发来微信。 怕老人担心,前阵子受伤的事程陆惟并没有告诉家里,只打了电话说工作有安排,这段时间暂时不在国内。 程陆惟以为是没瞒住,点开语音,那头却说:“陆惟,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两地黑白颠倒,这个点国内才天亮不久,陆文慧的嗓音透着哑,明显是一晚上没睡。 程陆惟眉宇微动,快速点开下一条。 “你父母当年的案子,不是早过了追溯期吗?但前几天我听分局的老同事说,最近似乎有人调了全部的卷宗在详查。” 不到三十秒的语音,程陆惟来回听了两遍,心底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如果说安排他回国接手同晖项目,尚且可能是其他人,是出于商业算计,可会默默动用关系私下调查,会关心他父母一家因何身亡的—— 除了钟烨,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个。 程陆惟也想不到第二个。 同晖和东陵资本持续在A股市场上博弈,剩下的语音还没听完,方浩宇的消息接二连三往外蹦。 —宋明远找了磐石基金作为白衣骑士入场,正在谈条件。 —我查过这家基金,背景很深,听说宋明远早年帮过他们一个忙,这次算是还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要想扳倒一家千亿市值的公司谈何容易,不管结局如何,我看光这场大戏就足够在资本市场留名了。 —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刚看完,微信跳出语音请求,程陆惟接起来:“喂。” “我靠,”方浩宇的嗓门儿冲破屏幕,“出大事了陆惟!” 程陆惟太阳穴瞬间抽跳。 “有人曝光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的药物比对报告!”那头不等他回话,接着就道。 程陆惟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哪里来的比对报告?” “沈承芳实验室出的!”方浩宇语速极快,“沈承芳你知道的,那可是林教授当年的导师,国内药理学泰斗!不止药物对比报告,还有当年你爸寄给他的实验底稿原件照片!我发给你看。” 程陆惟点开方浩宇同步发来的链接。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那些熟悉的图表、数据和他父亲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就像一帧帧旧电影的画面,裹挟着积淀三十年的尘埃,霎时间劈头盖脸全砸了过来。 “还有件事。”方浩宇焦灼的声音还在继续。 “东陵资本今天上午发布了对外公告,已经和同晖的另外两位主要股东签订了《一致行动人协议》,拿到了另外13%的股份投票权,这13%里的3%是宋忆疏,还有10个点是——” 说到这里,方浩宇有点说不下去了。 “是钟烨?”程陆惟动了动唇,嗓音像含着砂砾。 方浩宇沉默两秒:“……是.” “宋明远个人持股35%,宋忆疏和叶子临阵倒戈,加上东陵之前收购的散户股份已经超过30%,触发了全面要约收购线。磐石资本那边入场的成本大大增加,所以他们提出了新的收购条件,要求同晖公开澄清利比西酮的专利剽窃问题,明确责任归属,并与相关历史遗留问题切割干净。” 简而言之,就是要求同晖发布声明,专利剽窃的是林心婕,一切与同晖无关。 方浩宇说:“宋暝和宋忆疏这么做,我能理解,无非就是想夺走同晖的控制权,可叶子图什么。” 程陆惟呼吸变得艰难,闷痛的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为了翻案……” 替他父母翻案。 “这根本不可能啊,”方浩宇几乎是第一时间反驳,“报告和你爸的手稿一出来,网上已经炸了。” “而且因为报告有沈老签字,网友都说这是沈老在清理门户,连之前那些替林教授说话的声音都没了,舆论现在一边倒,除非有人把林心婕的原始手稿拿出来,可这怎么可能?” 程陆惟站在原地,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像被一阵窒息般的寒冷包围。 是啊,这怎么可能。 利比西酮的原始手稿在宋明远手上,如果当年是他擅自去掉林允江的署名后再替林心婕发表,他又怎么会在此时心甘情愿地拿出来。 明明就是一盘死棋,钟烨却偏要为了他落下最后一子,将同晖和宋明远逼上绝境,甚至以卵击石地赌上全部身家,包括林心婕的毕生名誉。 第53页 只为赌一份宋明远对林心婕虚无缥缈的真心… 赌一个能为他父母正名的、不到1%的机会和可能…… 程陆惟甚至不用想也知道结局是什么—— 为了保全同晖的商业价值,换取磐石资本的救命钱,董事会一份声明就足以将所有的过错推给已经去世三十年的林心婕,将她钉死在学术剽窃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程陆惟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再次扶住冰冷的墙面。 “陆惟?你还在听吗?”方浩宇的呼叫声从听筒里传来。 程陆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买机票回国,你去找钟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 “好,那你路上小心,”方浩宇的声音也紧绷起来,“我们保持联系!” * 北城,宋家别墅。 “爸,这是我找人拍的,”宋锦岚沾沾自喜地将一叠照片摊在书桌上,“就是宋忆疏给媒体送的料!” 宋锦宗站在旁边附和:“还有宋暝!那个什么东陵资本的恶意收购肯定就是受他指使,不然宋忆疏和姓钟的怎么会跟他们签一致行动协议?!” 被指控的仨人沉默地站在书桌对面,宋锦宗指着对方借题发挥,“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还算宋家人吗?!” “就是啊爸,”宋锦岚故意带上哭腔:“您看看他们做的事,摆明就是要把您和同晖往死里逼啊!” 兄妹俩表演完还不算,一家子轮番上场,叶丽萍伸手拿起照片,瞪大眼睛,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痛心疾首道,“小疏小烨,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他是你们的爸爸啊!” “爸爸?”宋忆疏像听了什么笑话,凛冽的眼神扫过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哪个爸,是在我妈尸骨未寒就跟你滚到床上去的爸,还是把我丢在看守所,见死不救的爸?还是——” ‘啪——’地一声! 宋忆疏话没说完,宋明远已经撑着拐杖来到身前,颤抖地抬起手,好在宋暝眼疾手快,挡在前面接下了这一巴掌。 “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宋明远因为力竭,趔趄着后退两步,“我养的好儿子啊……” “你养的儿子?”宋忆疏一把将宋暝推开,咬牙道,“用我提醒你吗?当年如果不是宋暝跪下来求你,你养的儿子早在十五年前就死在看守所了!!” “所以你就记恨到现在?”宋明远重重地喘着气,“你是我生的,就算是到死也姓宋,你就这么等不及要算计我?!” “是姓宋,”宋忆疏看着他淡淡道,“不过不是你宋明远的宋,是宋暝的宋。” “爸——”宋锦岚涨红着脸指他,“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话?!这分明就是想气死您!” 宋锦宗和叶丽萍还想火上浇油,谁知宋明远抬起拐杖往门口一指,含着怒意的嗓音同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闭嘴,你们先给我滚出去!” 宋锦岚一愣,难以置信道:“爸?!” “滚出去!”宋明远加重语气,因心衰引发的急性肺水肿导致他呼吸不畅,随即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起来。 宋锦岚还想说什么,被见好就收的叶丽萍一把拉住,最终踩着高跟鞋,狠狠瞪了另外仨人一眼,拉着宋锦宗一道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宋明远放下手帕,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眼的暗红。他像是毫不在意,将手帕折好,然后抬眼看向宋暝,“筹谋多久了?” 宋暝回答:“十年。” 宋明远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来宋家那天,你说你父亲是肺炎去世。我后来调查过,他也是当年的帕伏林受试者,我说得没错吧?” 宋暝眼神依然平静:“是。” “所以你也是来报仇的。”宋明远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宋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接着,宋明远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钟烨。 窗外青色的光晕恰好落在钟烨身前,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沈承芳的报告只有你能拿到,允江的论文原稿也只有他才有。” 宋明远看着他缓缓开口,神情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都说虎毒不食子,狼恶不伤亲,我可真是生了两个好儿子,连钟鸿川生前都狠不下心做的事,你竟然做到了。” 钟烨终于动了,嗓音冷冽低沉,“我说过,我要的是拿回本该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我属于谁?!林允江吗?!”宋明远拄着拐杖猛地提高音量,因为激动而再次引发咳嗽,颈侧血管同时暴起,“他是背着骂名死的!他活该!”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钟烨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他上前一步,身体逼近宋明远,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没有你,林叔叔一家根本就不会死,我哥也不会变成<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宋明远怒斥:“所以你就为了一个外人赌上你母亲来审判我?!” “你不配提我母亲!”钟烨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宋明远,“你说你最爱她,可你做了什么?!是你把她变成小偷,让她愧对至亲挚友,让她死后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要是没有我,你母亲的研究就是一团废纸!”宋明远的脸因为愤怒和病痛而扭曲,“是我让帕伏林重见天日!也是我宋明远把毒药变成了神药!” “你睁眼看看现在有多少病人靠这个药活着?!是我救了他们!没有我,那些人早就没命了!而我得到了什么?” 喘气声越来越大,宋明远瘫软在轮椅上,指着钟烨的手指震颤不停,“我养的两个儿子居然联起手来想毁掉同晖,毁掉我,这就是我救人无数得到的报应吗?啊?” 钟烨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个毁了他母亲一生清誉、间接害死林家三口、如今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救世主的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容,“报应……” 他缓缓走近,走到宋明远面前,看着那双因为激动和病痛而浑浊不堪的眼睛,“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报应吗?” 宋明远瞳孔骤缩。 “真正的报应就是——” 钟烨俯下身,一字一顿道,“你偷来的药,能救千万人的命,偏偏救不了你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应该能理解叶子干了些啥吧? 里面涉及一些商战,大概就是宋暝宋忆疏和叶子联合一家资本公司对同晖发起恶意收购,宋明远因为想继续保持自己的控制权就找来了白衣骑士跟东陵资本对抗,但专利剽窃的新闻太大了,白衣骑士要求同晖和林心婕切割 【这也是叶子爆出沈老报告的目的,为的就是把宋明远推向二选一的极端,要么为了同晖放弃林心婕,要么为了林心婕承认当年的所作所为】 ps:先提前说一下,明天有个案子开庭,更新可能会很晚! 第39章 飞机在清晨六点二十七分降落北城国际机场。 舷窗外, 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冬日的晨光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整整十三个小时的飞行,程陆惟坐在靠窗的位置, 几乎没有合眼。 到达大厅里, 方浩宇就站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 看到人出来立刻就迎了上去。 程陆惟问:“怎么样了?” “磐石基金退出了,”沿着停车场方向, 方浩宇边走边说, “今天凌晨, 同晖在官网上公布了林教授原始的论文手稿高清扫描件, 还有当年的一些实验记录。” “另外——,”方浩宇停顿片刻,“一个小时前,宋明远以个人名义发布声明, 承认当年抹去林允江名字、篡改帕伏林实验数据的事都是他一人所为。”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程陆惟的呼吸窒了一瞬,刹停在原地。 他关掉手机飞行模式,新闻推送瞬间挤满通知栏,他点开最上面那条——同晖制药的官方公告。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直到高清扫描的论文手稿跳出页面, 林心婕娟秀的字迹清晰写着“与林允江教授合作研究”…… 一切都被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程陆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宋明远引咎辞职, 同晖董事会今早召开紧急会议, 准备重组最高管理层,”方浩宇长叹一口气,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宋明远竟然真的会为了林教授站出来。” 程陆惟倏然抬起头:“钟烨呢?他人在哪儿?” “松林墓园,”方浩宇顿了顿,眼神复杂,“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第54页 * 松林墓园坐落在北城西郊的麓山。 清晨薄雾弥漫,牧马人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细密起来,无声地落在车窗上,又迅速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上,程陆惟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 山道两旁是成片成片的松柏,即使在冬日也苍翠依旧,只是此刻被薄雪覆盖,显出几分肃穆的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悄然相融,像一幅水墨画缓缓展开。 车子在墓园入口处停下。 “我在这儿等你。”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点头,推门下车。 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了他,细雪洋洋洒洒,吹到脸上带着细微凉意,他踩着积雪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寂冷。 程陆惟对这条路很熟悉。 甚至不需要看指示牌,脚步自动转向左侧小径,绕过一片碑林,再往上走一小段缓坡,就是他父母长眠之地。 钟烨就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身姿笔挺,像一株孤直的松。细雪不断堆叠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抱着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动也不动。 程陆惟到的时候,花瓣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钟烨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雪无声地落着,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程陆惟低声问,“什么时候知道这里的?” 钟烨沉默几秒,“三年前。” “Dr. Reven也是你联系的,是吗?”程陆惟又问。 钟烨平静道:“雷文教授是我爸以前在霍顿医疗中心的同学。” “……”程陆惟哽了哽,嗓子开始发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邀请?” “你会的。”钟烨迎上他的目光。 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钟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看起来湿润而明亮,“因为利比西酮是林叔叔的遗憾,也是你离林叔叔最近的机会……” 程陆惟盯着钟烨,看着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双此刻依然望向他的眼睛。 “早在三年前,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是吗?” 钟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头,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是……” 一场密谋尽三年、生生将自己推上不忠不孝的审判席也要放手一搏的豪赌,程陆惟动了动垂落的手指,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传递至全身,仍觉后怕,“太冒险了,你不该这么冲动。” “哥,”钟烨眼睫颤动,“我说过,我只是把属于你和他们的一切还回来而已。” 程陆惟哑然反问:“如果宋明远不肯站出来,你想过以后要怎么面对林姨,怎么面对钟叔吗?” “真是那样的话,”钟烨沉吟,“我会亲自去向她请罪。”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石碑镌刻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有和程陆惟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却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戛然而止,永远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帕伏林是林心婕的功勋章,也是林允江的污名牌。 若不摘掉这枚功勋章,林允江身上的骂名就永远无法洗清,程陆惟也永远无法卸下对父母的亏欠和愧疚,从囹圄中彻底解脱。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钟烨深知其中因果,但他从不后悔。 “以前始终没有勇气来祭拜,如今总算可以面对你们了。”钟烨微微勾动嘴角,笑意未及眼底,眼睛已经泛起一圈漾开的红。 他上前一步,躬身将怀中的花束放置在墓碑前,定了定身说:“是我们一家亏欠你们太多……” 有风吹过,松林呜咽,像是一场天然的悲鸣和祭奠。 他单手掀起大衣衣摆,双膝重重落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发颤,程陆惟倏地闭上眼。 “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请让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们致歉,”钟烨俯身触地,“第一拜是替我母亲林心婕,请原谅她当年识人不清,让你们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听见额头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响。 他剖开真心,字字泣泪,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亲钟鸿川,请原谅他在世时的缄口不言,原谅他的一片医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钟烨嗓音开始发颤,“是我陷我哥于不义…” “今天,我把他还给你们……“ 额头久久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希望你们保佑他余生平安……” 程陆惟颤抖着睁开眼。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压不住眼眶里涌上的滚烫热意。 他对钟烨的话并不意外。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证,“昕娅说,很早以前你就见过她,见过Jason。” “所以其实,从我回国那天起……”程陆惟用力压下喉间酸涩,“你就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吗?” 钟烨起身。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程陆惟,缓步走到身前。 而后,冰凉的唇贴近额头,珍重地落下最后一吻。 沉默是钟烨给出的答案。 他撤开身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 所以即便这些年他总在忙忙碌碌的间隙回来,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窥探钟烨过得好不好,却也无数次强压着内心的冲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想要拥抱钟烨的冲动。 然后,转身离开。 他身上背着一道虚无的十字架。 父母的死,林家的悲剧,林允江被唾弃的骂名,钟烨的身世…… 这些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牢笼里,进退维谷。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所幸就不开始,就让时间慢慢把他留在钟烨心里的空洞填满。 哪怕徒留他一个人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也是好的。 可恨与爱此消彼长,时间越久,他越无法自拔。 如今他幡然醒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就要钟烨为他留下。 凭什么呢! 就凭这整整十五年,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走向钟烨,却一次都没有过。 还是凭他那些顾影自怜的深情,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 漫长的沉默在墓碑前蔓延,程陆惟翕张着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余光里,钟烨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不再需要答案,很轻,很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腕骨从掌心滑脱的瞬间,程陆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程陆惟眼角溢出了泪。 恍惚间,他听见钟烨在他的耳边说,哥,你自由了。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还说,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程陆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大雪落尽,久到钟烨早已离开。 而他僵直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残留着一点钟烨手腕的温度。 如今已是冰凉一片。 直到这一刻,程陆惟才忽然明白。 原来爱并不是一瞬的心动,而是某一刻的决心。 而他错就错在,这份走向钟烨的决心,他下得太晚太晚,用了整整十五年,所以直至今日,当得知钟烨密谋的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时,他才惊觉—— 从来不是卑劣的钟烨抢走了程陆惟,而是勇敢的钟烨爱上了懦弱的程陆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早上六点多的飞机,周天晚上才回,所以周末就不更了,下周见~ 第55页 第40章 北城这一年的冬天走得很快, 几场大雪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夜,程陆惟开车回了枫林佳苑。 电梯门缓缓拉开,他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才按动密码进屋。 室外依旧下着大雪,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汽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程肃峵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见他进来, 抬了下眼问:“路上堵吗?” “还好。”程陆惟脱下外套挂好, 换上拖鞋, 陆文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马上就吃饭。”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程陆惟爱吃的菜。 他洗洗手,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陆文慧扭头冲他说, “这儿不用你, 你去陪你爸吧。” 于是程陆惟转一圈又回到客厅,在程肃峵对面坐下。 桌上的小茶壶烧着,沸水滚烫,氤氲的热汽袅袅上升, 程肃峵冲洗着陶瓷杯问:“身体都好了?” 受伤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程陆惟应道:“差不多了。” “嗯,”程肃峵端起茶杯, 吹了吹, 又放下,“工作还顺利吗?” 程陆惟说:“还行。” 夫妻二人是典型的严父慈母,退休前程肃峵常年在法院里审案, 眉宇间的川字褶痕透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以至于从小到大,父子两的对话总是这样,简洁,克制,点到为止。 最后一道菜上桌,春晚也开始了。 相比以往,今天的饭桌各位沉默,陆文慧往程陆惟碗里夹了两筷肉,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口:“那个……小烨真的辞职了?” 程陆惟端碗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嗯。” “医院的工作多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陆文慧的眉头皱起来,还是想不通。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也未必是坏事。”程肃峵意有所指,“人总归是要往前看。” “我就是有点心疼这孩子,你说他在北城生活这么多年,父母也不在了,能去哪儿啊,”陆文慧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开始发涩,她又摇摇头,“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楼下小区里倒是热闹,家家户户贴着福字亮着灯,院儿里有小孩儿鞭炮,噼里啪啦,偶尔响几声。 今年部分区域没禁燃,程陆惟站定在落地窗前,远处的城市夜空下开始零星绽放起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偶尔震两下,他掏出来,亮起的壁纸还是那张十七站在岛台上挥着爪子被钟烨教训的照片。 垂着的眼睫动了动,程陆惟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钟烨走之前,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时间像被按下了倍速快进键。 年前,利比西酮的专利地震在行业内持续发酵。 先是沈承芳等人联署的学术评议在权威期刊发表,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在科学史上的完整脉络,以及帕伏林长达三十年的临床实践与安全数据清晰呈现。 之后各种分析文章和行业讨论层出不穷,公众视角被媒体从“丑闻”拉回至“药物本身”。 争议也开始从情绪转向理性。 渐渐地,舆论的声潮褪去,医患关系也回到正轨,学术界以追授荣誉的方式为林允江正名。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忿与愧疚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程陆惟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开车,不再有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明明被卸了千钧重担,甚至连父母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似乎在慢慢淡去,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茫然找不到方向,心口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大洞,不断往里灌着风。 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零点之前,程陆惟走向玄关,“爸妈,我先回去了。” 陆文慧起身追到门口,“怎么这么晚还要回去?” “十七在家还没吃饭,”程陆惟穿上外套,声音平静,“我得回去看看。” 陆文慧看着他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动门边的中国结,最终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程陆惟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厢门闭合的瞬间,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其实离开的那天,程陆惟也问过钟烨同样的问题。 那时钟烨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还是都留在了小院儿,只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进行李箱推到门口。 “是不想再看到我吗?”程陆惟在卧室门口望着他,声音干涩,眼波里全是碎片。 “不是的,哥。”钟烨摇了摇头,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为自己,不再为别人。” 程陆惟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他把十七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又放下,“十七就先留下,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它。”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回荡着“砰”的一声重响,钟烨爱得起也放得下,再没有回头。 黑色越野驶入小院儿,程陆惟停好车,推门下去。 过了零点就是新年,小区里却安静得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脚踩雪地发出的细碎动静,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丫。 程陆惟回到家,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空旷的客厅。 屋里的一切都和钟烨走时一样,沙发还在那个位置,茶几上摊开的书页被流动的风吹起又落下,阳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叶片耷拉着。 十七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程陆惟脚边,“喵”了一声。 大概是缺了一个人,家里变得很安静。 十七也比以前更黏糊,总在他看书或工作时跳上膝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 动物没有离愁别绪,估计早就习惯了,以为钟烨在出差,这段时间它唯一的变化就是总在阳台往外看。 像是等着钟烨哪天拎着行李出差回来。 程陆惟弯腰抱起它,然后走到吧台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 琥珀色液体倒入水晶杯,他打开屋里的老旧录音机,端着酒杯到沙发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酒精让脑袋昏昏沉沉,程陆惟闭眼渐渐睡去。 录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猝然响起,程陆惟心脏也随之重重一跳。 毛毯滑落在地,他几乎是立刻睁眼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来这么快?”方浩宇抬着胳膊愣了愣。 眸光瞬间黯淡下去,程陆惟问:“你怎么来了?” “过年啊,”方浩宇身上落着雪,呵出的呼吸都裹着寒气,“这不刚从我老丈人家回来,我想着一个人回去也没事,顺便过来找你聊会儿天。” 程陆惟侧开身。 他眼底的失落太明显,方浩宇有些不忍,换鞋时故意笑着调侃了一句,“看你的表情,不会还以为是叶子回来了吧?” 程陆惟没接话,转身坐回沙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空落。 方浩宇扫眼吧台新开的酒瓶,“又喝这么多?” “没多少,就试了下味道。” 程陆惟嗓音低哑,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 方浩宇顺道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挨着程陆惟坐下,叹口气:“你俩可真有意思,上次是你走,叶子住在这儿不肯搬,天天守着这屋子,现在他走了,你又把自己关这儿。” 程陆惟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十七在猫窝里睡够了,跳上沙发钻进他怀里,轻轻蹭着他的腿,发出 “呼噜呼噜” 的声响。 程陆惟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 磁带里的歌放到《玻璃之情》,醇厚的嗓音回荡在客厅,歌词里唱着‘不信眼泪,能令失落的你爱下去’。 方浩宇的声音裹挟其中,“说真的,既然放不下,干嘛不把人留住?” 长长的沉默。 久到方浩宇以为程陆惟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低声问:“凭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就凭我这些年让他流过的泪,还是凭我当年狠心丢下他?” 第56页 方浩宇张了张嘴,带着几分迟到的愧疚道,“抱歉,陆惟,你出事那会儿,我不该跟叶子说那些话,我就是……” “不关你的事。”程陆惟打断他,“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走。”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灼至心口,程陆惟垂下眼睫,说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离开挺好的,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我对他更差,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方浩宇没再劝,放下酒杯转而聊起正事,“对了,同晖董事会选出了新任董事长。” 程陆惟顿了顿。 “是宋暝。”方浩宇补充道。 程陆惟平静地应了声,没什么意外,从东陵资本举牌开始,他就知道宋暝的目标不只是简单的替父报仇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还包括拿下同晖的掌控权。 至于是替他自己,还是替宋忆疏,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除夕夜的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北城,程陆惟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程陆惟和方浩宇代表奥斯康纳去同晖谈合作。 秘书熟门熟路地把两人带进总裁办公室,宋暝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身上穿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沉稳,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起身,“程律,方律,请坐。”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在小宋总身上可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方浩宇率先开口,说完一拍脑门儿,“啊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宋董事长了。” 宋暝摘下眼镜笑笑:“无所谓,想叫什么随你。” “合作方案我相信你们早就看过了,只要奥斯康纳没问题,合同我们随时都可以签。” 他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今天叫你们过来,主要还是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说话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程陆惟面前。 程陆惟不明所以地拿起来,解开细绳,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目光快速从条款上滑过,最终锁定在签字页,程陆惟眉头瞬间皱起深深的褶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暝轻转办公椅,“这些都是钟烨留给你的,除此之外,还有林心婕名下的信托基金,受益人也都改成了你的名字,协议都在这里。” 方浩宇凑过来,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阅。 股票、存款、信托基金,甚至包括小院儿的那两套房子,钟烨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一并做了赠与安排。 无一例外,受赠人都是程陆惟。 “这——”方浩宇一脸震惊。 程陆惟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半晌后,他抬眼望向宋暝,“如果我不接受呢?”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宋暝轻点下颔,“不过,我还是建议程律考虑清楚再决定。” “不需要,”程陆惟神色凝重,答得果决,“我知道你们能联系到他,还请麻烦你把这些退回去。” 说罢,他将文件袋推回桌子中央,“也麻烦你们转告他,他从来就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用这些来补偿我。” 总裁办公室连着一间独立休息室。 谈话至此,休息间的门被人从里推开,宋忆疏闲散地走出来,“我劝你还是签了比较好,钟烨走之前已经对他的财产做了公证,如果你不要的话,这些资产包括他名下那两套房子,都会在两年后自动捐赠给基金会。” 程陆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忆疏说着耸耸肩,“何况他本来就没几天可活了,你就算还给他也没用。”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程陆惟站在原地,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宋忆疏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那些字句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表情凝固在脸上,嗓音干涩而嘶哑,“什么意思?” 方浩宇也回过神来:“就是,叶子人好好的,怎么就没几天可活了!” “等等——”宋忆疏疑惑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两人,“他有心肌病,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emm,确实叶子是干了票大的! 第41章 程陆惟表情空白, 站在那里像尊被冻结的雕像。 宋忆疏看着他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荒谬,“你们居然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浩宇率先否决, “叶子身体一向很好,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心肌病。” “宋明远就是心肌病发展成心衰末期,”宋忆疏嗤笑一声, “这是家族遗传。” 方浩宇脸色铁青:“那你呢?你看起来不是好好的?” 宋忆疏瞥他一眼说:“我十多年前就做过心脏移植, 就是宋暝威胁程陆惟离开的那年。” 程陆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眼, 看向宋忆疏。 初春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打进来, 照亮宋忆疏半边脸,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凸,仔细看确实能看出一种病态的虚弱和疲惫。 “宋明远知道这个病没救, 所以最初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做手术, ”宋忆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当年之所以找钟烨,也不单是为了股份, 还因为钟烨是他唯一健康的儿子, 或者说——” 稍稍一顿,他将视线重新落回程陆惟脸上, “他以为钟烨是他唯一健康的儿子。” 方浩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不可能!宋锦岚和宋锦宗不也是好好的?他们怎么没事?” “知道什么叫唯一吗?”宋忆疏勾动嘴角笑笑, “他们俩没事,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宋明远亲生的。” 方浩宇再次瞪大眼睛。 办公室寂静片刻,一直沉默坐在办公桌后的宋暝缓缓开口, “宋明远的身体无法自然生育,叶丽萍知道心肌病会遗传,不希望自己老来丧子,当初在做试管婴儿的时候,偷偷找关系替换了精子样本。” 方浩宇恍然一瞬,下意识问:“所以他们俩才一直没入家谱?” “老头子怎么可能那么糊涂?他早就偷偷做了亲子鉴定,不过是把叶丽萍当免费保姆,暂时没说破罢了。”宋忆疏冷笑一声,转过头,再次看向程陆惟。 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本来以为宋家终于后继有人。不过可惜——”宋忆疏轻摇了摇头,“钟烨也没躲过他的遗传。” 程陆惟绷紧下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宋忆疏,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不信。”许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信不信随你,”宋忆疏摊了摊手,神情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总之我们话已经带到了。至于你是要看他活,还是看他死,都跟我们没关系。” 休息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陆惟、方浩宇,和背对他们站在窗前的宋暝。 接近晌午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旋转,程陆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份股权赠与协议,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灵魂被整个抽空。 方浩宇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里一紧,上前叫他:“陆惟……” 程陆惟恍惚回神,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蓦地迈开大步冲出办公室。 “陆惟,你听我说,”方浩宇强装镇定地追上去,“先别慌,医院都有体检,我们去把叶子的体检报告调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宋忆疏那小子的话不能全信,说不定——” “去八院,”程陆惟沉眸打断他,“现在就去。” 半小时后,牧马人刹停在八院门口,程陆惟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直奔神内科办公室。 午休时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程陆惟敛目沉眉,短发微乱,快步穿过走廊停在门口敲了敲门,甚至等不及反应就推开。 于冬冬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诧异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哟,稀客啊,找我有事?” “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钟烨的体检报告?”程陆惟没心思计较他的态度,两步走到桌前,嗓音含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体检报告?”于冬冬没好气地回怼,“人都走了,你拿他的体检报告有什么用。” 方浩宇喘着粗气跟进来解释,“不是,我们听说叶子有心肌病,想看看他的体检报告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第57页 “心肌病?”于冬冬愣了愣,“开什么玩笑?他人好好的——” 话说一半,他的目光聚焦在程陆惟那张过于严肃,甚至严肃到有些可怕的脸上,眉头顷刻间皱起来,“……你们认真的?” 方浩宇急出满嘴泡,顿时没压住火:“废话,你看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于冬冬怔然一瞬,立马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内线:“喂,体检科姚主任吗?我于冬冬,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钟烨体检报告。” 电话开着免提,那头说:“钟主任就没来做体检啊?早前我催他好几次,后来再找他他已经走了。” 闻言,程陆惟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前年的呢?有什么异常吗?”于冬冬沉声又问。 “前年的倒是有,至于异常嘛,我记得心电图是有些指征,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加上他自己又是心内科的,我之后也没过问,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于冬冬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匆匆挂断后,立马就往外走。 三人径直穿过环形回廊,来到心内科的办公区。 科室里的其他人还在休息,于冬冬叩门把丁桥叫出来,直截了当问:“你老大离职前有什么异常吗?” “啊?”丁桥半睡不醒,眨着眼有些茫然,“没、没什么异常啊?” “比如不舒服、吃药,或者做过什么检查?像心电图、心超、CT之类的?”于冬冬继续追问。 丁桥摇摇头:“不、不知道。主任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 话音未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丁桥眼睛倏地亮了亮:“啊对了!他好像是做过一个检查,我无意中看到的。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程陆惟开口,声音嘶哑。 “不是常规检查,是……”丁桥缩着脖子看他一眼,小声说,“是做基因检测的。”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程陆惟站在那里,僵直的身体猛晃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幸在被方浩宇及时扶住才没跌下去,“你别慌,我们问问秋阳,医疗系统里他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查到点什么。” 解秋阳一听事关钟烨,也不敢耽搁,挂了电话就开始托关系。 个人隐私按理说不方便透露,解秋阳再三恳求,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打回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师弟的确做过基因检测……” 程陆惟哑着嗓子问:“结果呢?是什么?” “报告显示,”解秋阳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位于TNNI3的基因片段确实出现了杂合突变,也就是说师弟有极高的概率遗传到宋明远的RCM……” RCM又名限制性心肌病,无法根除,也无法治愈,一旦确诊便意味着生命开始进入倒数计时。 程陆惟呼吸窒住,脑袋当即“嗡”地一声。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方浩宇紧接着捡起来,对着话筒急声道:“他什么时候做的检查,确定吗?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三年前的报告,弄错的概率不大,个人信息我核对过三次,而且……” 电话那头,解秋阳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师弟走之前反复发烧,我怀疑他……” 剩下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靠——!”方浩宇握着手机,发出一声充满无力且愤懑地咒骂。 刚醒困的丁桥傻了眼,愣愣地望着于冬冬疯狂拨打钟烨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不死心,接着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去消息,对面依旧毫无反应。 方浩宇和丁桥也蓦然回神,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挨个拨打钟烨以前的号码、微信。 得到的结果全都一样,消息石沉大海,语音视频通通无人接听。 “不用打了,”最终,于冬冬低下声,“按钟烨的性格,号码估计已经弃用了。” 丁桥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可是主任身体一直不错啊,我从来就没见他生病,也没见他吃过药,而且、而且他这两年一直都在应酬加班,也没忌过烟酒…” “他是心内科,不可能不知道禁忌……”丁桥哽着嗓子,说得断断续续。 心脏病人最忌烟酒,日常生活也需要规律作息和避免劳累。 作为一名心内科的医生,钟烨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可这几年他还是抽烟喝酒,熬夜加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自己的身体一步步往绝路上推。 于冬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 “这还不好理解吗?”他松开咬紧的牙关,“他根本就是在存心找死。” “不可能!”回绝这话的是方浩宇,他猛地抬高音量,笃定道,“叶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从小就认识他,再难的时候他都好好的,他绝对不会轻易寻死!” 说完,他转向程陆惟,既像安慰也像是说服自己:“陆惟,你放心,叶子他不会的……” 程陆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里漆黑一片,像是所有的光都在瞬息间灭掉了。 “三年前……”他看向方浩宇,看向于冬冬,看向丁桥,最后看向窗外明媚得刺眼的阳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原来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要走,知道自己的结局。 所以才会申请调去心衰病区,才会因为十三床的悲剧而情绪崩溃,反复低烧。 原来那句‘如果赌输了,就亲自去向她赔罪’不是玩笑。 原来钟烨不止是在告别,而是在跟他诀别。 程陆惟摇摇欲坠地撑住走廊扶手,呼吸凛然窒住,心脏开始一阵阵地钝痛。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在钟烨贫瘠的一生里,失去的很多,得到的却很少。 连年少时唯一拥有过的偏爱,都被他以冒名顶替的无端罪名,狠心绝情地收了回去…… 像是被命运诅咒和背弃的小孩,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负债累累。 欠完林心婕,又欠杨淑华,又欠钟鸿川……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却无声无息地认下林家沉积三十年的旧债,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孤注一掷,不惜堵上林心婕也要为林允江洗清骂名,为他卸下身上无形而沉重的枷锁,还他自由。 甚至在临走前圆了他一场好梦…… 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全部馈赠,密谋出一场离别,有始有终地还完账单上的一笔又一笔。 还到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也不恨不怨,只说不再亏欠。 程陆惟颤抖着唇,抬手狠狠覆住自己的脸。 试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用力地撕扯着五脏六腑,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如刀,句句带刃,尽数捅在了他心口。 “他是没想过要死,可他也没想过要好好活……” 【作者有话要说】 RCM,具备典型遗传特征的限制性心肌病,宋明远就是RCM发展到末期心衰,叶子在骂出那句报应的时候,其实也在骂他自己。 ps:试管婴儿和代yun两码事哈,试管婴儿很正常,只是叶丽萍用了一点非法手段~ 第42章 从年尾到年头, 程陆惟至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烨消失得到底有多彻底。 那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离开,也不是任何一段可以随时回头的远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不留退路的人间蒸发。 甚至像是刻意用橡皮擦在名为生命的画布上,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地擦去关于自己的所有痕迹。 程陆惟找过欧阳珊, 也找过八院每一个和钟烨共事过的医生护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都说钟主任辞职的事很突然,吕时卿不肯放人就把辞职信压了下来, 改成长期休假, 但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有人说可能是出国进修了, 也有人说可能是回老家探亲。 还有人说钟烨或许是被哪家私立医院高薪挖了过去…… 总而言之, 都是猜测,没有实证。 为了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程陆惟先是去了趟银行,以家属的名义试图查询钟烨名下账户的流水, 银行经理委婉地表示这不符合规定, 说除非有法院的文书,否则他们也无能为力。 程陆惟转而联系通信公司,想查钟烨手机号的最后定位,结果同样被拒。 最后他甚至去了趟派出所, 试图以失踪人口报案。接待的民警听完陈述, 抬起头看他:“你说这个人是自己主动辞职,然后安排好所有事情才离开的?” 第58页 程陆惟低垂着眼帘:“……是。” “那这不构成失踪, ”民警合上记录本, 直接给出答复,“成年人有自主行动的权利,如果他不想被找到, 即便是警察也没有权力强制介入。” 离开派出所,程陆惟站在车影横流的路边。 初春的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直至今日才发现,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无论走走多久、走多远都能回头,不过是因为钟烨始终停在原地坚定地守着他,望着他。 而面对这份坚定,他的犹豫不决和他的进退两难,终于彻底沦为了一场追悔莫及的笑话。 程陆惟也才发现这世界其实大得可怕,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消失,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如此彻底。 像一滴水蒸腾在烈日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回了趟渝州。 青瓦白墙的老宅还在那里,门却锁着,程陆惟敲门没人应,就等在门口。 尤嘉路过时看到他,还有些纳闷:“程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来看外婆的吗?” 程陆惟眼底泛青,疲惫地转过身:“她老人家在吗?” 也是在这时,程陆惟才知道杨淑华已经在年前搬去养老院了。 他听完沉默片刻,嘴唇抿起又松开,问钟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年前啊,大概腊月二十几吧,他就回来待了三天,把外婆安顿好就走了,”尤嘉回忆着说,“我还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他说不一定。” 见程陆惟眼里满是倦意,脸色出奇地差,尤嘉声音也越来越小,“再后来我给他发微信就没回了,打电话也打不通。” 程陆惟于是拿着地址找到养老院,接待他的院长说:“钟先生考虑得很周到,连后续可能需要的护理升级费用都预存了好几年。您问的紧急联系人他留了两位,一位姓尤,另一位姓于。” 翻到最后一页,对方略带歉意道,“实在抱歉,钟先生好像并没有留他自己的联系方式。” 程陆惟拿过通讯本,眼神扫过档案上熟悉的瘦金体,每一处落笔都透着锋利和冷静,不见丝毫停顿和犹疑。 甚至清晰地像是在安排他的身后事。 猝不及防的念头冒出来,瞬间无数根针刺进程陆惟的心脏,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程陆惟用力阖上通讯本,“他有跟您提到会去哪里吗?” “没有,”老院长摇摇头,“钟先生只说他可能要出趟远门,让我们有事就打给紧急联系人。” 程陆惟没再说话。 渝州的春天来得相对较早,清平镇的老树陆续发了新叶,程陆惟步行回老宅,独自在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下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方浩宇打来电话说十七生病了,在家里不停地吐,程陆惟这才启程回去。 他在飞往北城的航班上掏出那只掉漆的MP3,从第一首歌听到最后一首,眼底渐渐泛起了红。邻座小女孩扭头盯着他看,转头冲自己的母亲说:“大哥哥好像哭了?” “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家长捂住小女孩的嘴,连声道歉。 程陆惟摘下耳机说没关系,而后看着小女孩干净澄澈的双眼,沙哑着嗓音道:“是,大哥哥哭了。” 小女孩望着他继续问:“大人也会哭吗?” “会啊。”程陆惟低声道。 “为什么哭呢?” “因为……” 程陆惟顿了顿,目光落向舷窗外一望无际、黑沉沉的夜空,“因为大哥哥丢了一件东西。” “是什么宝贝吗?”小女孩眨着浓密的眼睫。 “对……”程陆惟喉结滚动,沉吟片刻,“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宝贝。” 回到小院儿已是后半夜。 程陆惟推门进屋,方浩宇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端着一个碗,正用勺子一点点喂十七吃东西。 听到开门声,方浩宇松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程陆惟快步走过去,在十七身边蹲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平时早就迎上来的小家伙今天看起来精神有点萎靡,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医生怎么说?”程陆惟问。 “没什么大问题,”方浩宇放下碗,“就是年龄大了,肠胃消化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喂的猫粮太硬,换成软食调理几天先看看。” 说着,他望向程陆惟:“你是不是给它换猫粮了?” 程陆惟一愣。 最近他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找钟烨这件事上,方浩宇一问,他才恍然想起半个月前十七的猫粮吃完了,他就在网上下单随便买了一袋新的,也没注意看成分。 原来换粮以后,十七就已经不舒服了。 程陆惟起初见它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爱动,常常趴在窗台上一趴就是半天,还以为它是懒了或者跟自己一样思念过度,竟没想到十七是生病了。 而他对此一直无知无觉。 就像之前对钟烨的病一样,那些细微的征兆,那些被忽略的异常,那些早就摆在眼前的线索,他统统没有看到。 思及此,程陆惟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歉疚,轻轻地将十七抱进怀里。 “你也别太自责,猫老了都这样,”方浩宇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又问,“叶子那边……有消息吗?” 程陆惟摇了摇头。 方浩宇叹口气,把医生开的药粉撒进肉糜里搅拌均匀,跟着说了一句:“还有件事,宋明远估计快不行了,他的律师今天联系我,说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做什么。”程陆惟垂眼看着十七,平静的眼底不见一丝波澜。 “不知道。”方浩宇试图猜测,“可能是想忏悔?也可能是想交代什么后事。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值得见的人。” 尽管这么说,周末程陆惟还是去了趟东院。 高级病房在住院部顶层,走廊安静肃穆,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领他到病房门口,小声说:“宋先生的身体情况不好,您尽量长话短说。” 程陆惟轻点下颔,推门进去。 病房很大,布置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宋明远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氧气面罩盖在他脸上,透明的罩子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听到动静,宋明远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看见程陆惟,他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吃力地抬起手,摘下了氧气面罩。 “你……来了。”他的声音干涸无力,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程陆惟停在床边,没有说话。 室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宋明远喘着粗气,“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想说一句,当年你父母的车祸……不是我策划的。” 程陆惟冷漠地看着那张形似枯槁的脸,“是与不是,还重要吗?” “的确……”宋明远缓慢地深吸几口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当我是为了求个解脱吧。” 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帕伏林的事……是我做的,”宋明远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允江他太固执了……当时公司急需融资,不然根本就撑不到帕伏林上市,我只是、只是改了一点数据……想让药物顺利过审……” “我没想到、会害死那么多人,更没想过、会毁了你们一家……” 程陆惟倏地咬住牙关。 那些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愤怒、痛苦、仇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无比模糊。 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大火,能感受到热浪,却看不清火焰的形状,直到火光散去,余烬丛生。 故人已逝。 父母走了,林心婕走了,钟鸿川走了…… 现在宋明远也要走了。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对错,甚至所有的罪与罚,都将随着这些生命消逝,被历史的尘埃一层层覆盖,最终变成时间长河里无人问津的过去。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后来心婕回国,”宋明远打断了程陆惟的思绪,将他拉回现实,“她说允江提过,帕伏林其实可以换方向,所以为了证实允江的猜想,她在后来的半年多里完成了帕伏林的心脏实验……”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更加艰难,宋明远却挣扎着像是要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 第59页 “她把实验数据和论文手稿给我,本来是希望可以还林允江一身清白,可帕伏林的事在当时闹得太大、上头直接下了红头文件,要求禁止、禁止全部后续实验……” “所有期刊和媒体也对林允江的名字避之不及,根本没有一家肯收稿!” “更别说、更别说让帕伏林重新进入临床……” “我是真的没办法。”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宋明远闭上眼睛,眼角渗出透明的泪,“我只能把帕伏林变成利比西酮,保留心婕的名字、去掉允江的。”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宋明远还在继续边喘边说:“走到今天,我没什么好后悔的,也无所谓死了、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可小烨不一样…” “这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他是无辜的……” 最后他像被人扼住咽喉,涨红着脸,眼珠死死地盯着程陆惟:“你们一定、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否则、否则我就算死了、也无颜去见他的母亲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明远的手重重砸落下来,护士和医生冲进病房开始紧急抢救。 程陆惟退到墙角,静静地旁观医生给宋明远做胸外按压,吩咐护士推来除颤仪,然后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在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上运作。 一切都很专业,很熟练,却透着一股徒劳的悲凉。 * 宋明远到底还是在第二天凌晨咽了气。 彼时四月初,正值清明。 北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程陆惟在这一天去了趟松林墓园。 雨天的墓地格外安静,青石小径被雨水打湿,泛着水光,远处山峦和松柏笼罩在雨雾中,像一幅未完的山水画。 程陆惟放下手里的白菊,站定在墓前,缓缓开口,“爸妈,宋明远走了,当年的事也彻底结束了。” 雨水模糊视线,松林发出遥远的回应,他看着照片上父母永远年轻的笑脸,那些笑容在泪光中变得朦胧,变得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于是他单手撑住冰冷的墓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原谅儿子无能,这一切都是钟烨为你们争取来的……” 喉咙发紧,张口几度失声,他颤抖着嗓音说:“钟烨他生病了,可我现在找不到他……” “爸、妈……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他……” 心脏也被挤压得生疼,程陆惟痛苦地闭上眼,他这一生本不信天命,不信神佛,此时却走投无路,只能低下头颅,近乎绝望的发出恳求。 “你们能不能……你们能不能把他留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才发现逐流的营养液都一万多了,还没认真跟小主们说一句谢谢~ ps:其实有点梦回执手连载时收藏和营养液拔河的日子,可惜当时的小主可能很少有在这里了~anyway,真的很感谢大家的互动和留评,这一站我们也快到终点啦,倒计时ing[比心] 第43章 转眼已是春末夏初。 北城天气渐渐变热, 十七的精神也好了起来。 有了前车之鉴,程陆惟不敢再喂它猫粮,只能每天给它煮肉蒸鱼,再捣碎了拌进软食罐头里喂给它吃。 五月最后一个周末, 一人一猫正围着厨房, 敲门声忽然突兀地响起。 不轻不重, 很有节奏的三下。 蓦地,程陆惟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最近很少会有人来小院儿找他, 父母通常是直接打电话, 方浩宇在跟新项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程陆惟擦了擦手, 走向玄关。 开门的瞬间, 门里门外的两人皆是一愣。 纪寻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到程陆惟, 眉头微微挑起, 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纪寻先开口,“钟烨呢?” 程陆惟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在。你有事?” “我来接猫啊。”纪寻晃了晃手中的纸袋,里面传出猫零食包装的沙沙声, “不是他叫我来的吗?” 程陆惟呼吸凛然一窒:“钟烨找过你?” “年前的事了, 他那会儿跟我说要去个挺远的地方,短时间回不来。还让我帮忙照顾十七, 就当还他以前的人情。这不, 我前几个月在国外,今天才回来。” 纪寻摊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说完再度看向程陆惟,又问:“他人呢?” “走了。”程陆惟垂下眼,平静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纪寻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视线越过程陆惟的肩膀,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我之前怕十七饿,还叫过上门喂猫服务。对方当时跟我说‘家里有人不用喂’。我还以为是他在家,原来是你啊?” “十七有我照顾,”程陆惟嗓音淡淡,依然挡在门口,“就不劳你费心了。” 纪寻挑起眉,不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将手撑在门框上拦住了程陆惟准备关门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别这么小气嘛,既然来都来了,顺道请我进去坐坐呗,反正你也一个人。” 程陆惟看着他,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让开了身。 纪寻也不客气,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鞋,环顾客厅,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鸡胸肉上。 “不会这么惨吧,就吃这个?”他转头望向程陆惟,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调侃。 程陆惟熟练地将鸡胸肉撕成细丝,头也不抬问:“你要吗?” 纪寻嫌弃地“啧”一声:“算了,我还是吃别的吧。” 说话间,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岁月间的专职外卖送来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熟食,附带两瓶清酒。 纪寻熟门熟路地从厨房找出酒杯和碗碟,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和程陆惟各倒了一杯。 “喝点?”他举起酒杯。 程陆惟扫眼那碗已经撕好的鸡胸肉,十七蹲在桌边,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碗。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将鸡胸肉留给了十七,端起酒杯和纪寻碰了一下。 清酒入口,微辣,回甘。 两人相对无言地浅酌了几杯。 时值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光影,纪寻这才放下酒杯,身子往后靠向椅背问:“所以,他走了,你在这儿守着?”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去哪儿了?”纪追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程陆惟说。 纪寻给听笑了,甚至这笑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果然医大出情种啊,一个两个的都这幅德行。” 程陆惟抬起眼。 “别这么看我。”纪寻耸耸肩,“你和钟烨认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看起来冷静克制,实际上比谁都轴。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陆惟:“就像认准了一个人。” 程陆惟手指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晃动,琥珀色液体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直至天色完全变暗,城市灯火随之一盏盏亮起。餐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大半瓶。程陆惟酒量不算很好,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纪寻估计他也喝得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起身:“行了,我也该走了。” 程陆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穿好鞋,拉开门,纪寻迈开腿却又在跨出门槛的瞬间转过头,“我有个小建议,程律要听吗?” 程陆惟看着他。 纪寻指尖敲击着门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就是听说,他们医大的人都有个毛病。每次受点情伤什么的,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笑容加深,语气里带点感慨也带点明显的狡黠,纪寻停顿稍许,最后说:“或许你也可以试试。” * 藏区夏天来得晚。 转眼就快到六月,这里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远处雪山终年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县城唯一一家医院坐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小镇上,是座灰白的三层楼房,墙皮有些剥落,远远只能看到树荫下方的红色标识。 晚上十点,门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钟烨从候诊区穿行而过,大步迈下扶梯,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衣角随风摆动,脚步却很快很稳。 第60页 急诊科在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里面的护士正在给病人包扎伤口,其余几位医生穿梭在病床间耐心稳定患者情绪,询问病情。 “钟主任,”床帘‘哗’地拉开,年轻的护士急忙招手,“在这边!” 钟烨戴好听诊器,快步上前。 病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色青紫,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 送来的家属围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焦急,偏偏又不会说普通话,只会一点藏语,连比带划地讲个不停。 “什么情况?”钟烨皱着眉问床尾的值班医生。 “是急性心衰发作,”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家属说患者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病史,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就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我刚测了血压,是190/110,心率130,血氧只有85%。” 钟烨点头,俯身给老人听诊。 肺里是明显的湿啰音,心脏听诊有心音低钝、奔马律。他边查体边下达医嘱:“先给呋塞米4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5%糖水250ml+多巴胺60mg静滴,速度调慢,上心电监护,再监测尿量。” 护士听完立刻行动起来。 针头扎进血管,药液滴入,监护仪屏幕亮起的同时,绿色波形开始跳动。 因为患者起病急且伴有高血压危象,钟烨暂时没走,驻守在床边,目光紧锁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直到血压下降,心率逐渐平稳才松了口气。 “转到心内科。”他对值班医生说,“继续监测,明天早上我查房。” 值班医生点头,开始安排转运。 科主任这时走过来,拍了拍钟烨的肩膀,感激地笑笑:“我们这儿地方小,也没什么专门的心衰病区,更别说主攻心衰的专科医生。你来可是帮大忙了。” “应该的。”钟烨摘下听诊器。 说话的嗓音有些哑,呼吸也略微比刚才急促了些,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闷痛。 离开急诊科,闷痛突然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开始用力挤压。 钟烨低头撑住墙壁扶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平时费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钟医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钟烨缓缓抬头。 是苏晏,医院里另一位八院来的援藏医生,比他大两岁,性格沉稳,做事细致,钟烨来之前,他已经在这儿的普外科呆了近三年。 “你没事吧?”苏晏看着他问。 “没事,就是胸口突然有点闷,可能是白天出去巡诊运动量太大了。”钟烨直起身。 苏晏穿着白大褂走近几步,见他脸色不好不太放心,“不行就回去休息,锐哥说了,让我盯着点你。” “他手倒是伸得挺长,人在德国还能管到这儿。”钟烨不甚在意道。 苏晏表情严肃,皱着眉,“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钟烨扯动嘴角,露出浅浅一点笑容,“回头我送他几瓶酒,就当感谢了。” 两人口中的他,名叫俞锐,也是八院的医生。 钟烨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出现在藏区医院,还是靠着俞锐和桑吉院长相熟多年的关系才算勉强留了下来。 “你的药呢?吃了么?”苏晏又问。 钟烨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掀开白大褂的衣角,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 而后在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苏晏轻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三寸大小的拍立得,边角磨损严重,已经出现明显的黄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上面的人依然能够清晰分辨。 照片上的钟烨约莫十三四岁,尚且青涩,可惜只拍到了侧脸。 至于旁边的男生苏晏并不认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出对方似乎轻柔地摸了摸钟烨的头,像是说了什么,嘴角还勾着轻浅温和的笑意。 指尖滑过照片上的脸,钟烨沉吟片刻,说:“这就是我的药……” 苏晏闻言一愣。 接近凌晨的医院依旧忙碌,偶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晏低头看着他,冷白光线投落下来,照出钟烨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脸。 苏晏心里瞬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他只是叹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缓过那阵不适,外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钟烨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急诊科的号码。 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就听那头的小护士说:“钟主任!急诊科刚来了一位患者说自己有心绞痛,您看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钟烨立马起身:“什么情况?值班医生呢?” “值班医生也在,可这位患者挺奇怪,根本不让其他人治,”小护士低着声音嘟囔,“他还说他的病别人看不了,就得找您。” “我马上过去。”钟烨挂断电话,快步往楼下走。 医院这个点暂时没什么急诊患者,但当钟烨到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同。 几名小护士围在最里面的诊室门口,小声议论着往里张望,见钟烨过去,又立刻闭嘴退到了边上。 “里面什么情况?”钟烨握着听诊器,扫眼半阖的门问,“为什么非要找我?” 站在最前面的小护士摇头说:“我们也不知道。” 钟烨按住门把,推开。 屋里没开灯,走廊冷白色的光如扇面般展开,照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大概是听见屋外的动静,那道身影渐渐转过身。 钟烨抬起眼,身形猛地僵直在原地。 黑暗中,程陆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但当钟烨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钟烨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四目相对。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又像是只过了短短一瞬。 眼角漾起浅浅的红,程陆惟缓步上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钟烨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暖意。 程陆惟垂眼看着钟烨翕张的唇,看着钟烨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终于确认这不再是一场梦。 于是翻涌的情绪尽数抵达胸口,再也无法抑制。 他红着眼眶,用尽全力把人拉入怀中,哑声道:“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你们能猜到叶子在哪儿呢,藏区医院——医大人的疗伤圣地啊,hhh ps:我们的叶子怎么可能真的脱下他的白大褂呢~ 放心,他是心内科,不影响他以后继续当医生,何况治病救人是所有医大人毕生坚守的信仰,叶子也不例外! 第44章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诊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微弱的呼吸, 和日光灯管发出的嘶嘶嗡鸣。 钟烨怔愣着,手指无意识收紧成拳。 他被抱得很紧,程陆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都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胸膛也贴着, 程陆惟的下巴轻抵在他肩膀, 呼吸喷在他耳畔, 温热、急促,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些许颤抖。 直到双手缓缓移至颈侧, 抚过他的脸颊。 程陆惟盯着他看, 眼底溢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某种深沉到近乎痛苦的温柔, “比以前更瘦了。” 钟烨猛地撤开身, 避开了他的触碰:“我去找别人来给你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仓促,甚至有些踉跄。 但就在即将跨出诊室的同时, 程陆惟伸出手, 再度从背后抱住了他。 钟烨全身肌肉蓦地收紧。 像一根绷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弦。 “我说过,我的病除了你,谁都看不了。” 明明怀抱很轻, 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程陆惟的声音贴在他耳廓,嘶哑, 低沉, “钟烨,我找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 钟烨仰头闭了闭眼,试图将眼眶里涌出的湿意逼退回去, “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来这儿。” 说话间,他抬手用力挣脱程陆惟,动作不算重,程陆惟却没站住,身体晃了晃,眼前骤然发黑,连嘴唇也失去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发出沉沉的闷响。 “主任!”门口的小护士惊呼一声。 脚步猛地刹住,钟烨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医生快步冲进来,先是探了探程陆惟的鼻息,接着又触摸了他的颈动脉,转头说:“应该是高原反应。” 第61页 钟烨扫眼程陆惟青紫色的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陆惟是真的需要看病。 他回过神,一边掏出瞳孔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吩咐道:“准备氧气,建立静脉通道。” * 凌晨三点,医院大楼渐渐安静。 走廊灯光调暗了一半,病房里也只有一点暖黄色的光线勉强照亮小小的空间,程陆惟插着氧气管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去了一些。 大概是来得太急,体能消耗太大导致身体有点虚,钟烨看完检查单顺便给他开了一瓶葡萄糖挂着。 值班护士在外面休息,钟烨独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程陆惟拽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掌心热度传到钟烨手背,渐渐被汗濡湿,钟烨任他拉着,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近两个小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陆惟,目光顺着程陆惟紧闭的眼睛,滑到他挺直的鼻梁,凹陷的颧骨,再到抿起的嘴唇,最后扫过手背明显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半掩的门外吹进一阵风,床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地,睡着的人缓缓睁开眼。 起初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落在了钟烨脸上。 “醒了?”钟烨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恶心、或者胸闷?” 呼吸不畅的感受缓解了许多,程陆惟按着太阳穴说:“放心,我没事。” “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钟烨沉下声。 程陆惟专注地看他,沉敛的目光里依旧装载着厚重的情绪,“比起失去你,这点不舒服根本不算什么。” 钟烨垂落的手指倏地收紧,侧开了头。 胸腔里先前被压下的闷痛逐渐变得尖锐,像是被撕开了一块肉,疼得他眼尾逐渐泛起了红,钟烨深吸一口气,再转过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医生惯有的冷静。 “你的情况不适合留在这里,高原反应加上长途劳顿,心脏负荷已经很大,最好尽快离开。”他从椅子上起身,背着光补充道,“你先休息,天亮以后,我会找人送你去火车站。” 说完迈步就要离开。 “钟烨——” 程陆惟急切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拉扯到手背上的针头,殷红色血液顺着塑料管瞬间倒流了出来,程陆惟却毫不在意,眼也不眨地看着钟烨,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再度从他生命中消失。 钟烨停在门口。 “如果……如果你不想看到我,”程陆惟沙哑着嗓音说,“我可以走,明天就走。” 病房被走廊光线切割成晦暗不明的两半,程陆惟隐匿在暗处,微躬着身,肩膀下沉,像被重物压弯了脊背,连平时矜持沉稳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此刻也尽显落拓。 “但是……你能不能别再消失,”他低下头,几度失声只为了能强压下翻滚至喉口的情绪,可无论如何平复,开口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别再让我找不到……” 指甲嵌进皮肉,钟烨没有回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这个姿势。 “我会慌,也会怕……”身后的程陆惟痛苦地掩住脸,移开手时掌心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他看着钟烨停顿了很久才终于完整地说出那句话,“钟烨,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会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锋利刀狠狠扎进钟烨的心脏。 他在手机铃响的同时逃出病房。 关门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硬生生将唇咬破了才稳住情绪,接起电话。 今晚的夜班注定不太平。 急诊科突然来了一位心梗患者,救护车到门口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钟烨无暇他顾,立刻跑下楼接管轮床,一边查体,一边快速扫过院前心电图,沉声道:“广泛前壁ST段抬高,必须马上再灌注!” 他抬头问护士:“介入科杨主任还在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钟烨看眼心率,立即下令:“直接送导管室!准备抽血查心梗三项!” 藏区医院虽然各方面条件都相对简陋,基本的PCI手术还是能操作,钟烨评估完手术风险,穿上铅衣,一脚踏开了手术室大门。 等打通血管,将患者转入ICU,室外天光大亮,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点多了。 钟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从昨晚处理程陆惟的高原反应,到凌晨抢救心梗患者,再到结束交接班会议,钟烨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几乎一夜没睡,脸上满是倦意,眼睑下方也透着浓重的青黑。 有人敲门,苏晏进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喏,给你的。” 钟烨接到手里,低头一看,里面是两个温热的包子和一杯豆浆,“谢了。” “不用谢我,是你哥让我带给你的。”苏晏说。 钟烨插吸管的动作蓦地停住。 唇角抿紧再松开,像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钟烨问:“他人呢?” “走了,早上六点多那会儿走的,”苏晏洗了下手,拉开椅子坐下,“我看他呼吸似乎还是不太顺畅,脸色也不好,是高原反应还没完全好吧?” 钟烨低应声:“嗯。” “那还是早点回去好。”苏晏了然点头,“高反严重起来也要命,在这儿待久了更危险。” 钟烨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子的边缘,窗外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 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晏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哥走之前说了,过几天他还会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短短地过渡一下~ 第45章 第二周, 程陆惟又来了。 彼时八院的医援队伍到藏区,钟烨带领大部队去了牧区巡诊,为期三天,两人正好错过。 接待的人是俞锐以前的学生诺布。 车到医院, 钟烨刚迈进大门, 诺布就蹿到他跟前, 咧着嘴笑得喜气洋洋。钟烨差点被他吓一跳,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也不止我高兴, 大家伙都高兴。”诺布尴尬地挠挠头, 皮肤黝黑发亮。 钟烨轻抬眉梢。 “程律师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放在办公室了。”诺布随即回道。 钟烨顿了顿, 大步穿过大厅走进楼梯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几天,”诺布边走边说, “除了给你送东西, 程律还带了很多药品,满满一车!说是他们公司一个什么赞助项目,桑吉院长高兴坏了,拉着他说了一下午话呢!” 藏区医院缺人缺设备, 自然也缺药, 诺布一想到这些药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笑容就抑制不住, 眼睛里都闪着光, “对了,程律走之前还特意问院长要了一份清单,说下次会捐赠一批设备过来。” 钟烨嗯一声, 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办公室。 然而开门的瞬间,钟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大内科办公室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英文标识,皆是来自奥斯康纳的进口心血管药物和便携式监护设备。 旁边还有一摞几盒人参鹿茸类的滋补品跟一些高原地区短缺的生活用品。 除此之外,窗台上还多了两盆绿植,是高原少见的绿萝,叶片嫩绿,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舒展着,莫名给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机。 绿植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 只有四个字,按时吃饭。 钟烨走过去,撕下便签纸,低垂着眼捏在手里,久久未动。 * 这之后,程陆惟把往返藏区当成了固定的行程。 他大概每周都会出现。 通常是周五晚上到,周天下午再离开;有时工作间隙也会匆匆赶来,待不到一天就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高低海拔的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迁徙。 医院的同事也开始熟悉他,知道他是律师,也知道他是心内科钟主任的哥哥。 诺布看他每次都带着一堆东西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贴心地给他送了许多当地特产,和一面特意制作的锦旗。 桑吉院长偶尔也会亲自接待,甚至拉着他聊藏区和北城的医疗差距,聊那些高原上难以实现的先进技术。 程陆惟话不多,也不是学医出身,但总是耐心地听着,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大概是来往得越来越频繁,慢慢地,程陆惟的高原反应似乎好了一些。 第62页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需要吸氧,脸色也正常许多,只是嘴唇依然会有些发紫,走路快了还是会喘。 不过好在症状都不严重,足以让他见了人再走。 进入七月,藏区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 稀薄的云层被风吹散,紫外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发疼。 周五下午,钟烨在病房查房,护士匆匆跑来传话:“钟主任,程律师又来啦,正在院子里和捐赠设备厂商的人一起清点设备呢!” 钟烨合上病历本,快步下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装的是血氧仪和超声仪,旁边围了不少人。 程陆惟站在车旁,正和厂家的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顶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钟烨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望向阳光下那个身影。程陆惟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轮廓干净利落,眉心微微蹙起,认真倾听时眼神柔和而专注……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熟悉到哪怕闭上眼睛,钟烨都能将此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演千遍万遍。 陌生的是,明明不过半年时间,他却觉得这一眼如跨山海,恍如隔世。 于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和酸。 设备厂商的人安排好交接,很快就离开了,院子里剩下程陆惟一个人,他目送车辆驶出大门,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准备进楼。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程陆惟愣了一下,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转头看向钟烨,目光落在钟烨脸上,仔细打量着,随后笑笑说,“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也不见你晒黑,耗子哥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南方小孩儿就是天生好看。” 钟烨没接话,看他额头不断冒出汗,于是说:“去里面坐吧,外面晒。” 两人并肩迈进楼。 走廊里阴凉许多,穿堂风吹过,鼻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程陆惟忽然开口,“宋明远走了以后,宋家乱了一段时间。” “嗯,听说了。”钟烨脚步并没有停。 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关注,但八卦新闻在哪里都受欢迎。即使在这座远离尘嚣的高原小镇,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会在茶余饭的休息时间里,聊起那些遥远的豪门恩怨。 宋明远去世后,叶丽萍和宋锦岚兄妹跳出来指责宋忆疏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侵占了他们母子三人的遗产,连带着宋明章的老婆和宋家一些亲戚也跳出来妄图分得一杯羹。 一时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财经版和社会版的头条常客。 结果,宋忆疏一纸亲子鉴定甩出来,瞬间让叶丽萍哑了嘴。 舆论哗然,剧情反转。 原以为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却爆出传闻,说东陵此次入局,是因为东陵CEO的妹妹看上了宋暝,而宋暝不惜以婚约交换才有了和宋明远抗衡的资本。 如今对方要求兑现婚约,宋忆疏得知真相大闹订婚宴,正好被现场媒体拍了个正着。 不过钟烨对这些并不关心,无意中听人聊了两句,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并购中止了,”程陆惟继续说道,“上个月,同晖和奥斯康纳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协议,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会联合推进,所以最近有点忙,可能不能经常过来。” 钟烨沉默片刻。 沿着步梯拐上走廊,尽头处有一扇窗,金色阳光穿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旋转着,随风起舞。 钟烨轻瞥一眼,很快收回,“工作要紧。” 说完,他抬步就要往办公室走。 就在即将转身的瞬间,程陆惟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突然却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陆惟的掌心温热,手指指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握得不紧,只要钟烨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挣脱。 但钟烨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陆惟,身体微微僵硬。 空气也静默下来。 “钟烨,”程陆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轻柔地拂过他耳畔,“最近,还会发烧吗?” 钟烨半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体检做了没?”程陆惟又问,嗓音低沉,“藏区条件有限,你跟我回去再详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开口的语气近乎恳求,像溺水的人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手机却震动起来,钟烨几乎是立刻抽回手,掏出电话接听:“喂,什么情况?” “钟主任,”那头的值班医生喘着气说,“三床的心衰患者病情突然恶化,血氧掉到了80%,呼吸急促,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钟烨没有再看程陆惟,转身快步朝病区跑去。 病区里一片忙乱。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奔跑,连空气都绷着紧张的气息。 钟烨进门时,患者已经出现急性肺水肿的症状,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咳出粉红色泡沫痰。手足无措的家属围在床边,只能茫然地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让开!”钟烨拨开人群,冲到床边。 他掏出听诊器,迅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听了心肺,然后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高流量吸氧!呋塞米6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准备气管插管!” 护士闻言马上行动起来。 药液注入静脉,氧气面罩戴上,抢救设备推到床边,钟烨戴上无菌手套,拿起喉镜,动作熟练而精准地插入患者口腔。 视野里,喉头水肿,声门狭窄。 “准备呼吸机!”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强心利尿,纠正电解质紊乱,每一项操作都紧张而有序。很快,钟烨的额头上渗出明显的汗珠,白大褂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 终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趋于稳定,血氧上升到正常区间,心率也降了下来。 钟烨直起身,摘下手套,“转ICU继续监测,注意出入量。” 护士开始转运患者。 病床上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尿管,深静脉置管——像一具被仪器包裹的失去了尊严的躯体。 钟烨站在原地,看着被推走的病床,看着那些在泛着冷光的塑料管和金属接头,以及跟在身后不停抹泪的家属背影。 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钟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等待死亡的人,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未来。这样的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他体内血液悉数冻结,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 “钟烨……”熟悉的嗓音落在身后。 “你看到了。”钟烨脊背一僵,顿了顿转身。 他将视线落向虚空中的一点,“我以后就会是这个样子,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我随时都可能倒下。” 知道再也无法逃避,他转回目光,沙哑着嗓音说,“可你不一样,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程陆惟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如果当初在宁安,医生说我再也醒不过来,你会丢下我吗?” 钟烨一怔。 “如果我那次真的走了,”程陆惟添油加火,继续追问,“你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假设太残酷,残酷到钟烨无法想象,也无法设身处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余留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哥,你不该知道这些,也不该来这里。你的一生还很长,你可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不会有其他人。”程陆惟打断他。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程陆惟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钟烨肩膀上,“其实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在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钟烨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程陆惟抬起手,眼神逐渐变得悠远,“在我刚到小院儿的时候,也喜欢每天蹲守在楼梯口,抱着我母亲给我买的玩具,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像——” 第63页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嗓音含着低哑,程陆惟掌心贴着钟烨下颔,拇指轻柔地滑过钟烨嘴角,“后来是林姨搬到小院儿看到了我,经常逗我,开解我,给我带吃的,给我讲故事,一点点……” “一点点把那个封闭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事情钟烨从未听说过,眼神里透出震惊。 那时的程陆惟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患上了严重的PTSD,加上当时年纪太小,以至于很多记忆都成了留存在脑海里的残缺片段,分不清虚实。 起初林心婕无论怎么逗,程陆惟都不说话,也不愿意进屋。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心婕腹部开始隆起明显的弧度,发现这一变化的程陆惟,每次都会下意识望向她的肚子。 那目光里的好奇太明显,某天林心婕停在他身前,试探地问他:“你要认识一下他吗?” 程陆惟依旧抱着那只破旧的木偶,仰起头眨了下眼,第一次开口:“可、可以吗?” “当时可以。”林心婕笑着牵起他的手,掌心隔着布料贴在她的肚子上。 像是感知到什么,肚子里的小人动了动,幅度很小,正好贴着他的掌心,程陆惟惊诧地收回手。 倒是第一次经历胎动的林心婕惊喜地对他说:“不用怕,这是在跟你打招呼。” 于是在林心婕的鼓励下,他将小手重新贴了回去。 很奇妙,肚子里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婴儿像是可以感知他的存在,再次踢了踢他的掌心。 那是父母走了以后,程陆惟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手心里的跳动,如同沉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一丝微光,眼睛蓦地亮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问林心婕,“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弟弟,”林心婕揉着他的脑袋说,“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他很喜欢你’正是钟烨八岁那年,程陆惟在小院儿楼下第一次看到他时,脑海里闪过的声音。 “不是你离不开我。”程陆惟低声说,“是我,从那一刻起,就离不开你了。” 没人知道程陆惟的心理创伤到底藏得有多深。 或许连他自己也毫无所觉。 所以在爱情里,他感知到的心疼才会早于心动,才会忘了父母以命相换的是祝福,不是仇恨,忘了程肃峵留给他的惟是思将来,不是思过去。 甚至忘了他们的幼年初遇。 忘了当年他在问起钟烨名字的时候,林心婕话说一半,温柔地俯下身对他说:“小陆惟,阿姨给你的眼睛里送点光,好不好?” 原来钟烨的烨,是长夜里的不灭之火,也是林心婕送进他眼底的第一束光。 钟烨表情变得空白。 程陆惟知道自己早在当年说出‘叶子’的叶是‘林苏叶’的叶时就已经信用破产,如今无论如何找补,都不过是剜肉补疮,为时已晚。 可他依旧想忏悔,想坦白,想求一个有期徒刑。 “钟烨,是我弄丢你太多年……” 程陆惟眼底溢满水光,薄唇抿起再松开,指腹摩挲在钟烨眼角,“对我来说,你从来就只是你,能走进我心里的人,也只有你,谁也无法替代。” 【作者有话要说】 钟烨原本不叫钟烨,是因为芦苇才叫钟烨~ 以及我们叶子在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对芦苇说喜欢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就叫命中注定吧 第46章 七月底, 八院的医援队伍按计划返回北城。 同时也意味着钟烨的藏匿生活正式宣告结束。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于冬冬,接着是解秋阳、方浩宇。 嫌电话里骂得还不够,于冬冬干脆一口气把年假都给休了,第二天直接飞了过来。 看到钟烨的当场, 他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摔, 眼眶立马泛起了红, “挺能啊你!一个人躲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打算等心衰发作了, 直接把自己捐给高原做医学标本吗?!” 钟烨被他说笑了, “这我倒真没想过。” 门诊楼人多, 等候的患者家属好奇地探过头, 钟烨把他拽到角落任他发泄。 “你好意思笑,”于冬冬胳膊一搡,没压住火,“生病这么大的事, 你一个字不说, 有拿我当兄弟吗?我他妈三个月瘦了十多斤,担心你担心得每天觉都睡不着!” 说到最后,于冬冬哽着嗓子侧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尾。 钟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擅宽慰, 胳膊抬起又落下, 最后很轻地拍了拍于冬冬肩膀,“行了, 我这不是没事嘛, 医院二楼的食堂有甜茶和烤羊排,晚上我带你多吃两碗,没几天就能长回大胖小子。” 于冬冬带着鼻音哭笑不得:“靠,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嘛!” 骂完,他忽然想起来,掏出兜里的手机,“先别说我了,你赶紧给吕老回个电话吧,他知道你的事以后,高血压上来,病了好几天。” 钟烨一愣:“老师也知道了?” “你以为呢,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科里的事又多,”于冬冬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是欧阳院长亲自把他押回家,叮着他静养了一阵。” 医生这行干下来,身上很难不落点毛病。 吕时卿虽然身体看起来硬朗,年龄却和钟鸿川差不多,颈椎不好,高血压和糖尿病多少都有点。 钟烨犹疑着拿过手机,拨通吕时卿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老教授疲惫但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老师,”钟烨心有愧疚,嗓音发涩,“是我。”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吕时卿沉声问:“还知道我是你的老师,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对待长辈,钟烨一向敬重有加,知道吕时卿会发火,他干脆笔直地站着听训,“生病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所有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你自己就是医生,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是我的错,让您担心了。”钟烨握着手机诚恳道。 尽管治下严肃,吕时卿倒也实打实地心疼学生,“现在感觉怎么样?检查做了没?” “我没事,”钟烨低声说,“老师您不用担心。” “没事就赶紧回来!”吕时卿不容置疑道,“我已经跟院办打过招呼了,你的辞职信我没批,职位也还留着,随时可以回来上班。” 钟烨手指收紧,没出声。 大概是猜出他的顾虑,吕时卿继而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别的不用想,就算发病了也有老师在,何况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要是连你都保不住,以后还拿什么脸去见他。” 老教授恩威并施,钟烨不敢忤逆,红着眼眶,终是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于冬冬。 “你哥……”于冬冬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稍顿,“早就来过了吧?” 钟烨应声:“嗯。” 于冬冬将手机揣回口袋,点点头,“虽然我并不想替他说话,可前段时间他的确不好过,满世界地在找你,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不能去的地方也想办法去了。渝州,北城,中途还报了警……” 钟烨垂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如果放不下,”于冬冬看着他,眼神复杂,“又何必——” “你还记得那个十三床吗?”钟烨忽然打断。 于冬冬闻言怔了怔。 不过才半年多而已,十三床的事,他当然记得。因为无法接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十三床的妻子当初从医院顶楼跳下去,连同腹中胎儿一尸两命,全都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钟烨看向窗外。 高海拔地区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疼,钟烨抿紧双唇又松开,“我宁愿他别爱我,也不希望他后半辈子都困在失去的阴影里……” 于冬冬瞬间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诊室里传来的咳嗽声和护士的脚步声。 蓦地,于冬冬嗤笑一声,“所以为了以后,你就要放弃现在?” 钟烨依旧不出声。 于冬冬望向他,“我听说他为了宋暝能力排众议开放利比西酮的三代授权,全力推进心衰药物研发,甘愿放弃自己10%的股份作为研发基金……” 钟烨身体倏地一僵。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于冬冬。 “听吕老说,他前段时间还亲自去沈老的住所苦苦求了半个月,硬是把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爷子请出了山,重新主导三代研发,”于冬冬沉吟片刻,“钟烨,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第64页 作为心内科医生,钟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三代利比西酮就是为了彻底治愈心衰,程陆惟甘愿放弃全部股份,推动董事会开放研发授权,甚至请沈老出山,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留住他。 “我相信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可是你呢,钟烨?”于冬冬扯动嘴角,向前一步,直视着钟烨的眼睛,“你有勇气放手,为什么却没有勇气再拼一次?” 钟烨怔忪一瞬,脑海中像是有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发出冗长的轰鸣。 于冬冬没有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时值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 高原的黄昏总是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连带着云层也被镶上金边。 散落的余晖将走廊切割成晦暗不明的两半,钟烨背对窗户,整个人笼罩在渐浓的暮色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钟医生?”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钟烨倏然回过神。 三米之外,苏晏不知何时斜靠在墙边,插兜看着他,“抱歉,不是有意偷听你们对话,” “当我多管闲事吧,”苏晏笑笑,“虽然我不完全了解你们之间的事,但我觉得于医生说得挺对的。” 钟烨抬起眼。 “我们都是医生,生离死别和无能为力的事见得太多了,如果有机会珍惜的话,还是别轻易放弃,”苏晏顿了顿,眼神认真而坦诚,“至少你现在还有时间,不是吗?” 钟烨手指收紧,闭了闭眼。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机,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 楼道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年轻医生冲进来大喊,“不好了,高速路上出了连环车祸,急救中心通知我们过去支援,说是有辆车上还装着咱院的物资!” 钟烨心脏骤然一沉。 “现场什么情况?”苏晏站直身子,率先发问。 “具体还不清楚!”年轻医生撑着膝盖喘气,“救护车已经出发了,但据说现场很混乱,伤的人不少,而且听说那辆装物资的车还是程律师找来的厂商,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钟烨已经冲了出去。 藏区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钟烨跟着急救车出发,车窗外是深沉的墨色,他不敢多想,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前方道路,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悉数嵌进掌心。 车祸现场一片狼藉。 几辆小轿车撞在一起,车身翻转,车头凹陷,空气里弥漫着汽油、橡胶燃烧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钟烨跳下车的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到。 黑暗中,警灯和救护车灯光交错闪烁,他稳了稳身子,然后冲进现场,一个个地问,一辆车一辆车地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重伤患者都已经被送去了最近的医院,剩下的都是轻微擦伤。 钟烨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 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几乎要炸开,好像顷刻间被拉回去年接到程陆惟电话的那个瞬间,整个人慌不择路,脑袋里只剩下大片的空白。 恐惧如潮水漫过咽喉,抑制住呼吸,钟烨胸口出现闷痛。 最终他站定在翻到的货车旁,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程陆惟——!” “钟烨!”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钟烨猛地转头。 程陆惟从一辆救护车后面走出来,额角贴着纱布,手臂上还有擦伤的痕迹。钟烨跌撞着走过去,眼底瞬间红了一大片,“同事说设备商的人出事,我……” “我没事,就只是磕了一下,”程陆惟快步上前,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湿痕,“那边有两辆车撞得很严重,我刚才就是过去帮了一下忙。” 钟烨盯着他额角的纱布,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担心,钟烨,”程陆惟看穿他的恐惧,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温柔安抚,“我不会有事。” 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程陆惟贴着他的耳畔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让自己有事,不会让你再为我担心,让你难过。” 钟烨鼻尖发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手,环过程陆惟的背,手指紧紧攥住后背薄薄的衣料,把脸埋在程陆惟的肩头,眼泪无声而汹涌,渐渐浸湿了那件沾满灰尘的衬衫。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带着压抑的哽咽。 “哥,”钟烨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望着他,“生日礼物,我还能再要回来吗?” 程陆惟怔然一瞬,有些不敢置信。 钟烨缓缓摊开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翡翠镶嵌的芦苇叶胸针,那是十八岁时,他想送给程陆惟却连同真心一并被退回的生日礼物。 钟烨动了动唇,说:“我想再试一次。” 程陆惟喉结滚动,凛住呼吸问:“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在你身边留得更久一点,”落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钟烨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试试老天爷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一起到老……” “好,”程陆惟指尖轻抚他的眉宇,“我们一起试。” 远处车灯汇流成河,藏西高原的晚风卷起了细沙,程陆惟俯身吻住钟烨的唇。在星河低垂的夜色里,他们掌心相贴,指尖交错,接了一个很轻,也很漫长的吻。 于是此生往后,爱恨如风过境,便只为一人驻足成岸,随波逐流。 —正文完— 第47章 番外一 一家三口 八月底,钟烨结束藏区的工作,返回北城。 立秋刚过不久,暑气尚未褪去。 钟烨开门的时候,十七正仰躺在客厅地板上睡午觉。听到动静,它动了动脑袋,随后伸着懒腰翻身蹲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钟烨在门口站了几秒,轻声唤它:“十七。” 不知道是赌气,还是太久没见生疏了,小家伙还是没动,尾巴贴着地面摇了摇,眼看钟烨走过去,耳朵瞬间立成了飞机耳,甚至哈着气往后退了几步。 “不认识我了?”钟烨缓慢蹲下身,朝它伸手。 十七贴过去,轻轻嗅了嗅钟烨的指尖,可能是闻出了钟烨的味道,小家伙放松下来,于是用冰凉的鼻尖蹭钟烨的手,喉咙里也渐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是饿了吗?”钟烨在它头上呼了两把,“我给你拿点猫粮。” 说话间,他站起身,走到储藏柜前,打开柜门,取出猫粮倒了些在碗里,十七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抬起头,对着钟烨不满地“喵”了一声。 “不饿?”钟烨还有些奇怪。 “应该是饿了,”程陆惟停车去了,此时推着行李箱进屋,对他说,“不过它最近不爱吃猫粮,等会儿我去给它弄点吃的。” 小家伙自从生病之后,嘴巴就被程陆惟养叼了,平时都是吃鸡胸肉和三文鱼配点煮熟的胡萝卜蔬菜,其他的一概不碰,宁愿饿着也不吃。 钟烨把十七抱起来掂量了两下,“好像胖了挺多。” 程陆惟挽起衬衫衣袖,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鸡腿跟河虾,站定在料理台前,“是有点,去年病了一阵,现在有点挑食。” “难怪猫粮碰都不碰了。”钟烨失笑。 十七闻着味儿蹦到台面上监工,钟烨把家里的医疗箱取出来,顺便给小家伙做了一套身体检查。 不多时,程陆惟端着做好的猫饭出来,问:“怎么样?还好吗?” 钟烨摘下听诊器说:“超重了,心率偏快,血脂可能也有点高。”他看向程陆惟手里的碗,“以后不能再给它吃这些高热量的了。” 料理台上的十七甩着尾巴,开始‘喵喵’抗议,程陆惟看着他俩忍不住笑出声,把碗放到十七面前说:“它能听懂。” “听懂了也不能吃。”钟烨残忍地作势要把碗拿走,十七立刻站起身冲他挥爪子。 小家伙现在有恃无恐,脾气比以前大就不说了,其黏人程度也让钟烨头疼。 可能钟烨离家太久,多少还是给十七心里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不管钟烨在家是看书,还是工作,它都要贴在钟烨旁边,连洗澡和上厕所都得跟着。 钟烨一关门,它就不停地刨门,喵喵喵地叫。 难得周末休息,程陆惟当时穿着一件休闲短袖,抱臂斜靠着卧室门说:“它要跟你就让它跟进去呗。” “不行,”钟烨顿了顿,轻蹙起眉,“它是妹妹。” 小家伙没听懂,被堵在门口不停地叫,程陆惟倒是反应了一下,随后撑着胳膊笑起来,“钟烨,如果按人类的年龄计算,十七应该不是妹妹,是阿婆。” 第65页 像是为了证明程陆惟的话,十七抬起两只前爪发出一声猫叫。 钟烨愣了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看着程陆惟用眼神问:你认真的? 不止爱蹲厕所,晚上睡觉也坚决不许钟烨再关门,否则能在门口闹一晚上。程陆惟有偏头痛的毛病,本来睡眠就不好,白天还要上班,钟烨拉开门,严肃地警告它:“钟十七,回你自己的窝里去。” 以往只要钟烨连名带姓叫它,它多少都有些忌惮,现在不仅不理,反而开始冲钟烨哈气。 一人一猫互不相让,都是倔驴,程陆惟只能出来解围,“没事,就让它跟我们一起睡吧。” “你可以吗?”钟烨有些担忧。 他知道程陆惟其实有洁癖,还有点猫毛过敏,平时接触多了都会打喷嚏、眼睛发痒。 “没事,”程陆惟却把十七抱进怀里说,“你不在的这半年,我也不习惯一个人睡,都是它跟我一起。” 钟烨欲言又止,还来不及阻挠,小家伙已经从程陆惟怀里挣脱,灵活地跳上床,在两个枕头中间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还伸着四只爪子惬意地打了个滚。 钟烨无奈地看着床上那只鸠占鹊巢的罪魁祸首,忽然觉得虽然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十七确实被惯得不成样。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它陪程陆惟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至少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站起来,对着叶子指指点点:快,叫我阿婆! 开始更新番外啦,日更,长短不一,大概有五章【或许更多,但不一定哈】~ 第48章 番外二 双保险,忘了吗? 回北城的第二周,吕时卿就把钟烨叫回了医院。 老教授惦记着钟烨的身体情况,第一时间把钟烨的各项检查报告都仔细看了一遍。他坐在办公桌背后,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目光扫过程陆惟,最后落回钟烨身上。 “报告我都看过了,”吕时卿语气沉缓,表情如往常严肃,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着,“血检生化、心超、心电图,该做的你都做了,对自己的情况应该有一定的了解。” 钟烨坐在对面点头说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确实了解。在藏区的时候,他就已经做过这些检查。报告上的每一项异常指标,他都烂熟于心。但毕竟检查都有时效性,吕时卿还是坚持让他重新再做一遍。 “心肌活检呢,之前没做吗?”吕时卿目光锐利。 钟烨摇头:“没有。” 心肌活检是诊断RCM的金标准,需要通过静脉穿刺插入导管,直达心脏取组织样本,阵仗太大,瞒不了人。加上他心里有意回避,所以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偏偏最重要的没做。 老教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倒没有责备的意思,医者不自医,医生虽然是治病救人的职业,却也更明白疾病无常,甚至更无法坦然面对亲人和自己的生死。 这是人之常情。 “CT报告并不一定准确,还是把心肌活检一块儿做了。”老教授拿起桌上的电话,不等钟烨点头就对那头说,“帮我临时排一个心肌活检,让3号导管室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他看向钟烨:“现在去。” 程陆惟沉着眉,搭在钟烨肩上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他虽然不懂太多医学术语,但要进导管室的到底也是一场手术,听完终究还是会有些不安。 “没事的哥,就是在颈静脉穿一个小孔,取点心肌样本做病理检查。”钟烨察觉到他的紧张,轻声解释,声音很平静,眼神也很镇定,像是在安慰程陆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微创手术,很快就好。” 程陆惟看着他,“那我在门口等你。” “嗯。” 吕时卿亲自发话,亲手主刀,导管室那边也安排得很快。 解秋阳和方浩宇赶到的时候,钟烨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护士推进了准备室。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程陆惟独自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 他曲着长腿,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衬衫包裹的肩背挺得笔直又僵硬。 “怎么说?”方浩宇在程陆惟面前急刹住脚步,因为一路小跑,气息有些不稳,额角还带着细汗,“叶子在里面吗?” “嗯,刚进去。”程陆惟嗓音粗粝干涩。 解秋阳抬手,轻按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慰:“有老师在,你也别太担心。心肌活检虽然听起来吓人,但其实也就是一项常规检查。” “对,”方浩宇跟着附和,“微创手术现在挺常见的,很多都不用住院,麻醉过了就能走。” 程陆惟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黑沉沉的眸依旧紧盯着手术室大门。 大约一个小时后,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术后暂时不便走动,钟烨坐在椅子上,唇色灰白,颈侧贴着一块纱布。程陆惟立刻起身,接过轮椅,小心翼翼问:“感觉怎么样?伤口会疼吗?” 手术是局部麻醉,钟烨全程都是清醒的,只不过以前他都是站在台上主刀,今天第一次躺在病床上感受了一遍作为病人被器械环绕的紧张和身不由己的忐忑。 他拉动嘴角,冲围在周围的仨人勉强笑了笑,说:“没事,不疼。” 按正常的进度,初步报告至少要24小时才能出,而完整的病理分析结果要等上一周。但因为有吕时卿亲自盯着,病理科曹主任在拿到标本后,以最快速度进行了处理,并第一时间给吕时卿回了电话。 钟烨当时正准备办出院,吕时卿直接从病房外走进来,“初步镜检显示,确实有点炎症。” 明知大概率是这个结果,钟烨听完还是像一脚踩进了失控的电梯,心脏重重一落。 “不过,”吕时卿话锋一转,“曹主任特别说明,目前镜下暂未发现肉芽肿结构,也没有观察到具有特征性的淀粉样蛋白沉积或含铁血黄素沉积。” 钟烨一愣,程陆惟和方浩宇则有些茫然。 到底转业前也是心内科的,解秋阳最先反应过来,“炎症的成因很多,老师的意思是,如果病理结果最终确认没有肉芽肿结构,也没有淀粉样蛋白沉积或血黄素沉积,再综合师弟之前的影像学和血液检查来看,他就有可能只是比较严重的慢性心肌炎,还够不上确诊RCM的标准。” “没错。”吕时卿肯定了他的说话。 尽管正式的报告还未出来,但慢性心肌炎和RCM在CT方面容易出现相似或重叠的指标,加上钟烨早期的主要症状是偶发的胸闷胸痛和间歇性低烧,从临床上看,慢性心肌炎的可能性远比RCM要大。 方浩宇眨着眼睛听完,猛地抬高音量:“这么说,叶子的病不是那个什么要命的RCM,能治?” “能治,”解秋阳声音也有些发颤,甚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简单来说,叶子的情况更像是一场拖久了,闹得有点凶的心脏重感冒,并不是他遗传病的终审判决。” 程陆惟全程没出声,呼吸像是缓慢地停滞了好几秒。他握住钟烨微凉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浸出了汗,他捏了捏钟烨的手指,眼眶微微发热。 “好歹也在心内呆了这么些年,拿到一份基因检测报告就被带偏了,自己对号入座。”老教授看着淡定,却也暗自松了口气,看着钟烨佯装嗔怒,“平时的冷静和判断力哪儿去了?” 钟烨心有惭愧,老实挨了一顿训。老教授紧接着又缓和语气,“也怪我,心肌炎跟平时的日常饮食、生活作息、精神压力都有关系。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给了你太大的压力。” “跟您没关系,是我……”钟烨想说什么,吕时卿摆摆手,打断他道,“过去的就不说了,回头我让刘琪重新给你调一下排班。以后你也别去参加医务处那些没什么用的应酬了,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 方浩宇兴奋地插嘴:“我就说嘛,叶子年纪轻轻哪能有事!你们看宋明远不也活到了六七十——” 估计是意识到这个类比不太吉利,话说一半赶紧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我不是那意思啊,我们叶子以后肯定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 “你这张嘴啊。”解秋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连一贯严肃的吕时卿,眼尾也折叠出少许温和的弧度。 解秋阳和方浩宇还有工作,确认钟烨没事后便打算先行离开。 临走前,方浩宇拍了拍钟烨的肩膀,眼睛红红的,原本哽着嗓子想说什么,憋半天也没憋出来,最后蹭了下眼尾说,“好好养着,别急着上班。等你彻底恢复了,耗子哥再请你吃大餐,地方随你挑!” 钟烨笑着应道:“好,我记住了。” 于冬冬今天手术日,跟台的间隙抽空打了个电话过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准备室,但他还是亲自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吗?确定不会是RCM是吧?” 第66页 “应该不是,”医生当久了,没看到报告,钟烨也不敢说笃定的话,“但老师也再三确认了,大概率就是慢性心肌炎,之后服药一段时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后传来于冬冬长长一声呼气,“我就说你会没事嘛。行,没事就行,那我先进手术室了,改天再去看你。” 挂断电话,钟烨按了按颈侧贴着胶带的纱布,脱掉病号服,重新换上自己的棉质衬衫。 外面有点吵,程陆惟去办出院了,他等得无聊,干脆出去找,倒是没想到能在走廊里遇上顾翌安。 两人面对面撞上,钟烨看见他还有些奇怪,“顾主任也在?你不是回学校开研讨会去了吗?” “刚回来,”顾翌安拎着公文包,步履从容地在钟烨身前停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确认他状态和气色都还不错,才微微颔首,“听说你今天做检查,顺路过来看看。” 钟烨心知所谓的顺路多半是委婉的说法,毕竟他早上才刷到医院公众号推送的神经科学研讨会的专题报道,朋友圈也被相关消息刷了屏,每条链接都能看到顾翌安作为主讲嘉宾之一的单人照。 甚至几乎每张转发照片下面都能看到俞锐的点赞。 何况,此刻的顾翌安并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挺括,脖颈间的领带系着严肃正式的温莎结,显然是刚从会场直接赶过来的。 “已经没事了,”钟烨不擅表达,笑了笑说,“慢性心肌炎,好好治疗就行。” “那就好,”顾翌安低应一声,“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我和俞锐也认识不少国内外的心脏专家,如果需要第二诊疗意见,尽管开口。” “这不好吧?”钟烨挑起眉,半开玩笑道。 吕时卿已经是国内心血管领域顶尖的专家之一,他要是真绕过老师去寻求别家的第二意见,老教授要是知道了,高血压估计又得上来。 顾翌安懂他的意思,故意抬了抬嘴角,“双保险,忘了吗?” 四年前打出去的回旋镖竟然扎回到自己身上,钟烨失笑一声,“行吧,不管怎么样,谢了。” 走廊毕竟不是叙旧的地方,人来人往,嘈杂喧闹,顾翌安赶到医院,确实也还有一些其他事务要处理,于是抬腿准备要走。 倒是钟烨忽然叫住他:“对了,你周末是不是又要参加基金会的晚宴?” 顾翌安转头说是。 “介意我跟你一块儿去吗?”钟烨问得有些突兀,但眼神透着认真。 顾翌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以为,你向来不太喜欢这类社交应酬的场合。” “确实不喜欢,”钟烨顿了顿,抬眸看着他说,“不过现在觉得,去一下或许也不是坏事,就当多给自己积点福报了。” 顾翌安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后说:“行,那回头我把邀请函和行程安排发给你。” “多谢。” 顾翌安转身走进电梯间。 而彼时,程陆惟拿着药和出院单走过来,两人正好擦肩而过。 “刚才是谁?”他走到钟烨身边,语气状似随意,目光却还是往电梯方向多瞥了一眼。 “一个朋友,”钟烨接过他手里的药袋,解释道,“就朋友圈给你看的那个,神经外科的顾医生。” 程陆惟哦一声,又问:“刚才好像听你说晚会,什么晚会?” “唔……”钟烨歪着头,曲指推了推眼镜,斟酌两秒说,“一种类似化缘的晚会。” 第49章 番外三 ‘你以前是直的吗?’ 医大基金会是由医大已故老院长顾景芝一手创办,其最初旨在支持医大学生进修深造、鼓励在校生独立发展创新课题,后来逐渐壮大,延展至青年学者孵化、罕见疾病研究及未来医学攻坚等项目。 顾翌安作为基金会现任理事,同时也是顾景芝的亲孙,几乎每场晚宴都避免不了出席。 钟烨笑他是去化缘也并不假。 基金会的活动往往具有社交属性和商务性质,通常会邀请各界政商名流参加。名义上虽是一场圆桌晚宴,实际多是为了宣介基金会项目而举办。 晚会上免不了被劝酒,程陆惟不放心钟烨一个人来,恰好奥斯康纳和同晖作为赞助商也在受邀名单,他便顺理成章地陪同出席。 无奈作为项目方的潜在金主,程陆惟和宋暝一出场就成了焦点,先后被基金会秘书长和院方领导团团围住,根本抽不开身。 相比之下,钟烨则自在许多。 他穿着一身冷肃的黑色西装,并没有往人群中心凑,只是端着一杯苏打水,目光穿梭在会场周围的项目宣传海报之间。 忽地,背后响起一阵掌声,顾翌安在主持人的邀请之下迈上舞台准备发言。 钟烨扭头望去,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调出人像模式拍了张照片。 角度抓拍得不错,虽然只拍到了侧面,但水晶吊灯折射的碎光和周围模糊的璀璨光影,刚好把顾翌安的脸部轮廓衬得清晰利落。 钟烨点开微信,刚把照片发出去,一只胳膊从身后伸过来,虚虚揽住了他的腰。 “拍了什么?”程陆惟低沉的嗓音含着淡淡酒气,贴着他耳畔响起。 钟烨收起手机,转过身,发现程陆惟领带松了些,西装外套的扣子也解开了,因为不胜酒力脸颊泛红,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慵懒而迷人的微醺感。 “就随便拍了张照片,”钟烨没当回事,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问,“你们聊完了?” “嗯,”程陆惟低头靠在他身上,重量微微压过来,声音有些含糊,“喝得有点多,头晕。” 台上的顾翌安大概是看到了他们,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 “程律,”他伸出手,笑容得体,“久仰大名。” 程陆惟松开钟烨,与他握手:“彼此彼此。顾医生的发言很精彩。” 成年人的交往有时看的是彼此之间的共性和欣赏,这两人岁数相当,加上又都有国外求学生活的经历,聊起来话题并不少。 钟烨中途出去接了一通医院的电话,挂断时,顾翌安已经走了。 晚宴接近尾声,宾客也陆续立场,只剩程陆惟撑着太阳穴半靠在圆桌边醒神。钟烨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小声叫他:“哥,我们回家了。” 程陆惟抬起头,漆黑的眸光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反应了片刻才迟滞地应了声‘嗯’。 大概是真喝多了,回程路上,程陆惟坐在副驾上始终闭着眼睛没出声。就在钟烨以为他真的睡着时,程陆惟忽然问:“你跟顾医生很熟吗?” “算是吧,小时候见过几次,”钟烨握着方向盘说,“我爸的老师就是他爷爷。” 程陆惟略作思索,“顾院士吗?” 钟烨点头:“嗯。” 凌晨的路并不堵,黑色越野车在前方红灯路口停下,程陆惟短暂地沉吟片刻,又说:“你刚才拍他照片了。” 钟烨愣了愣,侧头看向程陆惟,后者依然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是用照片换酒钱。”钟烨笑着解释道。 程陆惟没说话,依旧蹙着眉,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沉沉一声呼吸,带着不轻不重的酒气又道,“你还一直看他。” 钟烨:“……” “听基金会的秘书长说,”程陆惟终于睁开眼睛,望向钟烨,那双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尽是直白的醋意,“顾医生以前还是你们医大的校草。” 钟烨缓慢地眨了下眼,“哥,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程陆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嗯,听说他还喜欢男的。”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鸣笛催促,钟烨坐直身体,重新启动车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有对象,”钟烨开着车说,“何况就算喜欢男的,他也不是哪个男的都喜欢。” 程陆惟抬了抬眉。 钟烨握着方向盘,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几年前,我有问过他以前是不是直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四年前。 那会儿顾翌安也才回国不久,恰好钟鸿川那阵子查出恶性脑瘤,坚持要做手术,他迫不得已以私事作要挟,希望顾翌安能和俞锐一起主刀,为父亲的手术多上一层保险。 其实他本没有把握顾翌安一定能答应,没想到对方为了给爱人保驾护航,毫不犹豫就接下了。 也是因为这样,他开始好奇到底两人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 于是某天在医院职工电梯里遇上的时候,他才会突兀地向对方问出一句,‘你以前是直的吗?’ 那是他在程陆惟那里得不到的答案。 甚至因为被拒绝,被抛弃,他误以为程陆惟喜欢梁昕娅,以为他的喜欢让程陆惟觉得反感,觉得恶心。 第67页 因此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 “你想知道他是不是以前喜欢女生,后来才改变性向,喜欢男的?”程陆惟看着他问。 “嗯,”车子驶入小院儿,钟烨熄火下了车,继续说道,“可能是看到他们的故事,让我有点嫉妒,病急乱投医了,妄想你有没有可能也像他一样吧。” 夜很深了,迈进单元楼,钟烨握住门把的同时,转头冲程陆惟说,“可惜顾医生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他不知道,因为除了俞锐,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门推开,壁灯投落的暖光如扇面展开,钟烨前脚刚进屋,后脚就被程陆惟拦腰抱进了怀里。 “答案不重要,钟烨。” 声音闷闷地传来,程陆惟顿了顿,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直视着钟烨的眼睛,“因为我跟他一样,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钟烨闻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的酸涩逐渐溢至喉间。 他早就对过去释怀,无意声讨曾经的委屈,更不希望程陆惟对此有任何的负罪感。 于是伸出手,他回抱着程陆惟,说,“哥,你知道法学院直到现在,谁的人气最高吗?” “嗯?”程陆惟扬了点尾音。 钟烨笑了笑,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了。 背景是在冬天,画面里的程陆惟身上穿的是件黑色大衣外套,脖颈间还围着蓝色的羊绒围巾。 专业定焦镜头,周遭的人来人往被虚化,路灯唯一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浓密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程陆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来那是他刚进大学的第一个冬天,他当时正在路边打电话,忽然被学校摄影社团的师姐叫了一声,迷茫地转过头。 随后‘咔嚓’一声,镜头定格。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程陆惟很难不惊讶。 这张照片他只见过一眼,是后来师姐找到他,给他看了原片,问他需不需要保存一张,他说不用,便再也没见过,更没想到会在十多年后出现在钟烨手机里。 “法学院论坛有一个‘历届校草盘点’的帖子,顶了几千楼,后来干脆被管理员置顶在了首页,里面得票最多的照片就是这张,”钟烨解释的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他们都说,你是法学院的白月光。” 程陆惟没有逛论坛的习惯,也不在意这个,反而看着他:“那你呢?” 钟烨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瞳仁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也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陆惟手臂收紧,俯身吻住他。 空气迅速升温。 黑暗中,程陆惟干燥的掌心探进钟烨西服外套的下摆,隔着衬衫抚摸他后背的线条。钟烨闭眼回应着这个吻,手指插入程陆惟柔软的发间。 “哥,”钟烨在换气的间隙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情动的沙哑,“你想要吗?” 两人额头相抵,程陆惟重重喘着气,呼吸里明显裹着炙热的情欲,“你的身体可以吗?” “可以。医生说了,适当的运动有益健康。”钟烨说。 程陆惟掌心一路向上,低低地笑了声,“我怎么不记得吕老有说过这话。” 钟烨仰着头,主动亲吻着他的嘴角,“我是医生,我说的。” 这句话像最后的许可,瞬间点燃了程陆惟的理智。 他再次吻住钟烨,同时伸手解开钟烨腰间的皮带,两人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随后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一场情事结束,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动。 汗水浸透的后背慢慢变冷,呼吸也渐渐平复。钟烨靠在程陆惟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秒,他听到程陆惟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钟烨,以后我们多拍一点照片吧。” 钟烨嘴角微扬,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应了声嗯。 然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白月光的照片已经发在vb了哈~ 好吧,我确认我的番外超了很多,大概还有3-4篇[捂脸笑哭]…… 第50章 番外四 下一次,就让我为你而生。 德国正处于夏令时。 消息回过来的时候,钟烨被床头手机的震动吵醒。 卧室内一片漆黑,只窗帘缝隙透着一点稀薄的晨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的程陆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手臂还紧紧环着他的腰。 钟烨摸到床头的手机,小心翼翼掀开薄被下床。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消息来自俞锐。 钟烨看了眼时间,德国那边已近凌晨。 估摸着对方应该是才从实验室出来,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直接回拨了一通语音过去。 “喂?”开口嗓音有点哑,含着轻微的颗粒质感。 那头的俞锐随即问:“吵醒你了?” “手机忘关静音了,”怕吵醒程陆惟,钟烨顺手将阳台门掩上,然后说,“我睡眠浅。” 俞锐也不跟他客套,“照片的事,谢了啊。” “谢归谢,”钟烨提醒道,“代拍账单记得结一下。” “那你可能得找我翌哥,”某些人事前千叮咛万嘱咐,拿到照片就开始耍赖不认,“我们家的账归他管。” 钟烨扬眉调侃:“也是,忘了你现在主要负责吃软饭。” “那是,”俞锐答得坦然,颇有股软饭硬吃的味道,“你也可以试试,感觉还不错。”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难得有机会聊天,钟烨惬意地靠着阳台栏杆,问:“还不回来?异地分居这么久,不担心吗?” 八院和德国的医院有合作,俞锐过去本是跟随德国颅底手术之父史蒂芬教授学习进修的,后来得知对方有项课题跟自己的基因缺陷有关,于是干脆在那边申请了第二博士学位,到现在一晃已经三年了。 期间因为俞锐耳朵的问题,基本都是顾翌安两头跑,以解相思之苦。 “我们一般管这叫情趣,”那头不仅不接茬,还把话题拐回了他身上,“对了,听说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怎么样?现在不会再往藏区跑了吧?” “应该不会了。”钟烨余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床上模糊的人影轮廓。 俞锐在电话那头轻笑:“那就祝你长命百岁。” 曾经的针锋相对化作惺惺相惜,钟烨对着屏幕也笑了笑,“也祝你飞得更远。” 电话挂断后,钟烨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很轻,探进阳台的枝丫沙沙作响,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染上霞红,将安静的小院儿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晨光之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紧贴他后背的胸膛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吵醒你了?”钟烨没有回头,轻声问。 “没有,”嗓音含着惺忪睡意,程陆惟将脸埋在他肩窝,随后收紧手臂,将钟烨更紧地拥入怀中,“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他就是顾医生的家属吗?”程陆惟声音闷闷地问。 “嗯,”钟烨点头,斟酌了一下说,“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算是基因里带来的缺陷,不能坐飞机,有失聪的危险,所以现在在德国跟着史蒂芬教授做研究,希望能找到治疗的方法。” 程陆惟抬起眼,“难怪晚宴上,我看顾医生一直在跟雷文教授聊基因治疗的话题。” “嗯。”钟烨转过身,面对着程陆惟又道,“基因里带的缺陷,有可能永远也无法治愈。不过我觉得他们能做到。” 程陆惟和他对视片刻,忽然说:“我有点后悔了。” “嗯?” “后悔没有学医。”程陆惟叹口气,“如果当初选择学医的话,你的病,我应该也能治。” “没关系的哥,我也可以,”钟烨一愣,而后抬起手,指尖慢慢撑开他蹙起的眉头说,“明年沈老的项目如果顺利进临床,我会第一时间跟老师申请加入,你不用担心我,更不用为了我留在奥斯康纳。” “你……知道了?”程陆惟如墨的瞳孔微微收缩,“方浩宇这个大嘴巴。” “不怪浩宇哥,”钟烨失笑一声,“本来你回国就是为了同晖并购的项目,项目结束了,回律所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何况方程本来就有你的心血。” 程陆惟轻抿唇角。 他的确在犹豫,毕竟奥斯康纳和同晖握着未来可能治愈心衰的利比西酮。虽然,他不是学医,也不懂药物研发,也还是想知道项目进展,想为钟烨不确定的未来上一道保险。 但钟烨并不希望他这么做。 很早以前,他就见过程陆惟在辩论赛上与人博古论今,也见过程陆惟身穿律师袍在法庭上与人唇枪舌剑,那时的程陆惟让他痴迷,也让他无法自拔。 第68页 他觉得程陆惟可以在辩护席上,也可以在谈判桌上。 唯独不应该被锁在枯燥的办公室。 “哥,”钟烨看着他,清透的眼神像盛着盈盈月光,“你说,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我喜欢你。”他握住程陆惟的手,将那只温热的手掌拉过来,轻贴在自己的胸口。 胸腔里的心脏在程陆惟的掌心下稳定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那这里,”钟烨将他的手按得更紧,让他可以感受心脏每一次有力的搏动,“从生到死的每一刻,都会为你而跳。” 程陆惟喉结滚动,眼底瞬间红了一大片。 他低下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和满溢的爱意吻了吻钟烨的唇,而后额头相抵,“好。” 大抵是生死总能让人看透一切,即便手里握着明天,握着现在,程陆惟犹觉得不够,甚至贪心得想要下辈子,下下辈子。 于是,再开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誓言,沉重得像生命本身,他说:“钟烨,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一次,你因我而来。下一次,就让我为你而生。” 第51章 番外五 别忘了,我也是你哥。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门诊日,心内候诊区早早就坐满了人。 钟烨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整洁挺括,名牌端正地别在胸口。他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倒是站在一旁的丁桥像个过度紧张的护卫,每进来一个患者就立刻上前拉凳子,递报告,动作殷勤得近乎夸张。 因为吕时卿私下里有交待,钟烨门诊的挂号数量被设置了上限。 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的丁桥更是生怕累着自家主任,护士那边刚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号,他立马就出言提醒,“主任,已经十一点半了。” 钟烨看眼腕表上的时间,回复那头:“没事,加吧。” 片刻后,诊室门被推开,宋忆疏拎着袋子走进来,“好久不见啊,钟主任。” “嗯,”钟烨对他的出现倒不怎么意外,“坐吧。” 宋忆疏将袋里的检查报告递过去,坐到椅子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像是进了一间闲聊的咖啡馆。 不过他的脸色并不算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缺乏血色,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钟烨点开电脑上的病历资料,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上次复查时间是一年前,怎么现在才来?” “忘了。”宋忆疏语气随意地耸耸肩。 心脏移植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一次性手术,为了避免引发排异反应,术后的跟踪管理将持续终身,即便身体已经恢复到常人状态,也要定期复查。 钟烨抬眼看他,“药呢,也没按时吃?” “吃了,”宋忆疏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棕色药瓶,放到桌上,瓶身基本已经空掉一大半,“我倒是想不吃,可惜,这玩意儿停了保不齐就会死。” 钟烨没接话,拿起听诊器说:“衣服撩起来。” 宋忆疏解开衬衫衣扣,露出胸口那道长长的、纵贯胸骨的疤痕——那是心脏移植手术留下的印记,疤痕虽然早就愈合,但落在苍白的皮肤上依旧格外显眼。 冰凉的探头贴上皮肤,宋忆疏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心率偏快。”钟烨检查完摘下听诊器问,“最近是睡眠不好,还是经常熬夜?有心慌气短、乏力或者发烧的情况出现吗?” “没有。”宋忆疏扣好扣子,一只胳膊搭着办公桌,另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钟烨扫眼屋外:“宋暝今天没来?” 指尖动作蓦地顿住,宋忆疏转头看向钟烨,嘴角勾起点的弧度:“人忙着陪未婚妻呢,哪有闲工夫管我。” 钟烨愣了愣。 宋暝和东陵资本CEO妹妹的婚约最近炒得沸沸扬扬。 前两天还有路人拍到宋暝和女方现身商场挑选礼服,有好事的媒体甚至配文转发,声称二人好事将近,连同晖股价都被动上涨了不少。 不过其中真假,钟烨并不清楚。 他和宋忆疏接触不多,只知道当年为了给宋忆疏换心,宋暝不惜向仇人下跪。 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以宋暝这些年握在手里的证据,宋明远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根本不必如此煞费苦心筹谋多年,更不会为了拿到同晖控制权出卖自己。 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利比西酮第三代的研发。 为了能给宋忆疏的未来加上一层保障。 不过,这会儿听宋忆疏冷嘲热讽,钟烨估计,两人大概是吵架了。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先给你排一个冠脉CTA和血管内超声,缴完费后下周三上午十点直接到CT室取号,记得空腹,别迟到。” 与此同时,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丁桥站在背后像个沉默的影子,这时候才彰显出一点存在感,将打印好的检查单和缴费单递过去。 宋忆疏无声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桌面的手机震了两下,钟烨滑动屏幕,望向门口的人影问,“他知道你在我这儿?” 宋忆疏手刚搭上门把,又转过身来,倒是一点也不奇怪,甚至笑了笑说:“很正常,手机里有定位,可能还有窃听器,谁知道呢。” “随你们怎么吵,”钟烨不管家务事,语调平静地下达医嘱,“别抽烟,别喝酒,别拿自己置气,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宋忆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怎么,这会儿不想死了,倒开始管起我来了?” “算是吧,”钟烨无视他的揶揄,“别忘了,我也是你哥。” 宋忆疏明显一怔,而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听过一句话吗?想分清对一个人,是喜欢还是执念,你就想,你是能接受他死了,还是接受他不爱你。” 钟烨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眼底流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钟烨,”宋忆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其实你一点也不像宋明远,因为你能接受不被爱,也能接受你哥不爱你而爱别人。但我不能——” “如果有一天,宋暝敢为了我去结婚,去开始新生活,那我宁愿他死了。” 宋忆疏莞尔一笑,“放心吧,到我手上的谁也抢不走,所以,我比你更惜命。” 说完背对他一挥手,“就这样,下周三见。” 钟烨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有些愣神。 感情的事,外人往往不好插手。 何况钟烨一向不管旁人的家务事,于是最后只在微信里把宋忆疏的检查单发了过去,告诉宋暝,下周三记得提醒宋忆疏准时到医院做检查。 那头回了句:多谢。 钟烨也没再多说。 医院的工作强度高,中午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钟烨下午跑完两趟会诊,还没走到科里,就被住院医急匆匆拦住:“主任,不好了,12床、12床的家属在护士站闹起来了。” 钟烨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是、是王医生,”住院医喘着粗气,有些语无伦次,“他昨天值班,开错医嘱了,把12床利尿剂的剂量错开了两倍,今早患者尿量暴增,血压骤降,差点休克,现在家属在护士站吵着要投诉我们。” 还没听他说完,钟烨脸色就沉了下来。 病区最不缺看客,护士站已经围满了人,家属激动地拍着桌子,“你们这是什么医院?什么医生?差点把我爸给害死,今天要是说不清楚,我就去找媒体曝光你们!” 钟烨拨开人群走进去。 “主任,你看这……”护士长有些无奈,涉事的年轻医生姓王,是今年刚规培结束留院的新人,此刻被家属拽着胳膊,大气不敢出,脸色煞白。 钟烨轻点下颔,“没事,我来处理。” 估摸是听到了‘主任’二字,家属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激烈:“你就是管事的是吧?你们这个医生开错药,得亏护士发现不对劲,不然我爸人就没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周围挤满了人,钟烨接过丁桥递来的病历,目光扫过12床昨天的医嘱说,“现在是休息时间,为了不影响其他人,您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到办公室细谈。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好在对方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钟烨安抚完家属,对护士长说:“先把12床的利尿剂停了,换成生理盐水250ml,多巴胺60mg静滴,速度调慢。监测血压、尿量,每小时记录一次。” 护士长立刻点头:“好,马上安排。” 等解决完这起意外事故,钟烨把王医生叫进办公室,问怎么回事。 “昨天太忙,没注意就写错了……” 对方含糊解释了一句,想起钟烨兼管着医务处,必定会重罚,于是立马又道,“是我的错,主任,我不该开错剂量,给你添麻烦了。” “你觉得这只是开错剂量的问题?!”再出口时,钟烨声音陡然抬高,含着几分明显的怒意,“利尿剂过量会导致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 第69页 王医生吓了一哆嗦,“我、我知道……” 利尿剂过量,很可能导致患者电解质紊乱,血容量不足,甚至出现低血压休克,和急性肾衰竭。 这次好在有护士及时发现不对劲,要真的没人注意,后果将不堪设想。 “患者把命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拿来练手,更不是让你因为忙就能随随便便应付的!” “从今天起,你的所有医嘱,必须经过上级医生审核签字才能执行,下班前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交到医务处,另外,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也会全部扣除。” 宣布完处分决定,钟烨面色冷峻地看他一眼,“八院从不养闲人,吕老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如果你还想穿这身白大褂,就记住今天的教训,如果不想,就趁早离开。” 被一句接一句砸得有点懵的王医生,愣半天,最后抬起胳膊蹭了蹭发红的眼睛,深鞠一躬说,“谢谢钟主任,我、我一定记住。” 办公室的门合拢又被推开,钟烨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还没休息,刚放下病历,揉了揉眉心,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忽地在门口响起。 “你这训人怎么跟训孙子似的?” 钟烨抬起头。 来人抱臂靠着门框,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钟烨瞥他一眼,“你训人都当爷爷训?” “得,不愧是钟主任,这嘴倒是还跟以前一样,半点不饶人。”纪寻被他噎了一句,举手投降,说完单手插兜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一周。 钟烨挑了挑眉,“找我有事?” “带我家小孩儿过来找秦医生复查,”纪寻拉开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听说你病好了回来上班,我这不顺便过来瞧瞧活体标本恢复得怎么样。” 纪寻的侄子之前因为跟人打架,锁骨骨折在八院做了手术,钟烨一听才想起这事儿,“怎么,打算取钢板了吗?” “没呢,小孩儿都怕疼,又怕留疤,”纪寻把玩着他桌上的人体模型说。 说话间,钟烨余光看向综合办公室外的走廊。 那里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正低头看手机,身上穿的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额发有些长,遮住了部分眉眼,但依稀能看年龄不大,大概十八九的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钟烨的目光,男孩转过头,愣了愣,冲钟烨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钟烨礼节性地点点头,收回目光,“你侄子就是他?” “嗯,”纪寻挑了下眉,“听这意思,你见过?” “见过,去年他来我们科当了半个月志愿者。挺勤快的,”钟烨起身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说,“就是老到处打听我跟你什么关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后来才知道他是你侄子。” “不是亲的,”纪寻转着茶杯笑了声,“我没毕业那会儿,跟着我大哥混,就是他爸,后来他爸出事走了,他妈生了他不愿意养,我就接到自己身边了。” 钟烨看他几秒,忽然问:“你之前说跟我很像的,就是他吧?” 纪寻嘴角的弧度明显一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默认了。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一起?”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提议很可笑,纪寻轻嗤一声,“他爸是我大哥,他出生是我给他剪的脐带,他小时候连尿不湿都是我换的。我看着他学会爬,学会走,学会叫第一声叔叔,就算我以前真是一街头混混,也还有点人性。” “抱歉,我就是觉得,那小孩儿应该挺迷恋你的,有点像以前的我。”青春期的爱慕藏不住,钟烨记得那个男生每次说起纪寻时发亮的眼睛,心里多少有点不忍。 “你跟他不一样,我跟程律也不一样。”纪寻摇了摇头,“到我这个年纪,感情没那么重要。” 人在每个阶段会有不同阶段的需求。 那些弯弯绕绕的少年心事,和迂回拉扯的情情爱爱在久经情场的中年男人眼里,堪比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年龄和阅历是一道天然无法跨越的天堑,他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动对方的情绪,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捏对方,拿捏这段感情,或者不清不楚地玩一场暧昧。 可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愿意。 烟瘾犯了,纪寻掏出烟盒,倒出一根噙在嘴角,想起这里不让抽烟又摘了下来,“我这人吧,比较自私,没有你们那种爱得死去活来,非对方不可的觉悟,我就图一个问心无愧。” “何况他太小,人年轻的时候往往容易盲目,等以后他见的人多了,就知道我也就那样。” 钟烨沉默了。 这话题是他挑起的,聊到这儿早就已经过线了,他张了张口,本想说点什么,外衣口袋的手机发出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程陆惟发来的消息。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简单几个字,钟烨嘴角却不自觉扬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纪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站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忽又停下,食指指尖搭着门框轻敲两下,“别忘了,你们两口子还欠我一顿饭,回头记得去我那儿包场。” 钟烨应了声行,看着纪寻走向等在外面的那个男生,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发了会儿呆,随后拿起手机,找到程陆惟的微信,按下语音通话键。 几秒后,电话接通,程陆惟的声音落在耳边:“忙完了吗?” “嗯,”钟烨低声说,“刚忙完。” “怎么了?”程陆惟敏锐觉察出他情绪的变化,语气放得更柔,“听起来有点累?” 钟烨握着手机,扫眼窗外已经逐渐模糊在暮色中的城市高楼,轻唤了一声:“哥。” “嗯?” “没什么,就忽然有点想你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响起清脆的金属开门声。 就在钟烨转头的瞬间,程陆惟挂断手机走进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温柔地在他唇边落下一吻,说:“那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嘀~这里撤回了一个纪老板的cp。 宋暝和宋忆疏的故事留白了,有机会再写,纪老板的话,应该不会给他找对象了,emm,他和朝辞里的习然可以说都是八院小伙伴里的be角色,他们的人生有其他更在意的东西,感情什么的就不需要再有了。 还剩最后一篇番外,周五更完~ 第52章 番外六 路很远,而爱还很长。 黑色越野驶离医院,拐上临安路,却没有开往小院儿的方向。 钟烨起初没注意,等回过神来,窗外的街景已经变得陌生,宽阔的林荫道外是整齐的住宅楼,远处小区入口挂着‘枫林佳苑’的门牌。 “这是……?”他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程陆惟。 程陆惟打了转向灯,将车子平稳地拐进地下停车场。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侧过脸,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是爸妈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钟烨有些无奈:“可我什么东西都没带。” “没事,”程陆惟停好车,温热的掌心轻握住他的手,“就是吃顿饭而已,不用紧张。” 两人牵着手走进电梯,轿厢锃亮如镜,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钟烨看向镜中的自己,白大褂已经换下,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藏区回来以后,钟烨还没到程家拜访过,今天来又空着两只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老两口不在乎那些虚礼,陆文慧甚至早早守在家门口,电梯一开,老太太看到钟烨,眼睛立刻亮起来,连忙招呼道:“小烨来啦?” 钟烨轻唤一声:“陆姨。” 随后又看向客厅里站起来的程肃峵叫了声:“程叔。” “来了就好,你陆姨饭做好,已经等你们半天了。”程肃峵点点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走过来,陆文慧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递给钟烨,夫妻俩就守在门口。 程陆惟笑说:“你俩别在这儿站着了,搞得他一会儿更紧张。” “你这孩子,回自己家紧张什么?”陆文慧嗔怪地看了程陆惟一眼,又转回头,“我就是好久没看到小烨了,想多看两眼。” “行,”程陆惟顺着老太太话说,“一会儿让叶子坐你对面,随你怎么看。” 陆文慧轻拍一下他的胳膊:“就你话多。” 老太太今天确实高兴,满满一桌,菜辣和不辣的泾渭分明摆在两边,全是程陆惟和钟烨爱吃的。 “来,小烨,你多吃点,”陆文慧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钟烨碗里,嫌不够,转头又给他夹了两块排骨和红烧肉,钟烨眼见自己碗里都快堆满了,赶紧讨饶:“陆姨,太多了……” “不多,”陆文慧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人瘦,得多吃点补补。” 第70页 程陆惟在一旁小声道:“没事,吃不完的就给我。” “你自己夹不行啊?”陆文慧瞪他一眼,“做什么非要人小烨碗里的。” 程陆惟无奈地叹口气,“行,那我自己夹。” 前段时间钟烨不在,夫妻俩虽然表面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这会儿钟烨人好好地坐在面前,老太太就跟看不够似地,望向钟烨的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程肃峵也端着手里的茶杯,问:“小烨的检查怎么样?上次不是说还没出正式结果吗?” 陆文慧连忙附和:“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现在呢?结果出来了吗?”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钟烨脸上,钟烨放下碗筷,说:“今天刚出的正式报告,跟老师之前的判断一样,是慢性心肌炎,只要不加重,好好治疗就能好。” “那就好,能治我们就放心了,”陆文慧听完长舒一口气,“你看你这脸儿瘦的,在藏区这半年多肯定没好好吃饭。以后可得好好养养身体,有什么想吃的就跟陆姨说,陆姨给你做。” “好。”钟烨点头应道。 这顿温馨的家常宴吃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饭后,四人移步到客厅喝茶聊天,直到黄金档的电视剧播完,程陆惟看眼墙上的钟,站起身:“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吗。”陆文慧有些不舍。 程陆惟按着老太太肩膀说,“叶子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太累,何况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陆文慧这才站起身,走回卧室,转头拿着两个厚厚的大红包塞给钟烨。 “陆姨,这我不能要。”钟烨手里一捏,连忙退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陆文慧按住他的手,“你和陆惟的事,我跟你程叔已经知道了。这是规矩,也是我跟你程叔的心意。” 钟烨抬头看向程陆惟,程陆惟点头也让他拿着。 还不算完,陆文慧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银行卡,“这张卡也给你俩,密码是小烨的生日。” 这下,不止钟烨,连程陆惟都疑惑了。 陆文慧叹口气,解释道:“这是以前小烨来家里吃饭,他爸爸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我跟你爸当时说不要,他非给。我就想着,给小烨存着。谁知这一存就存了这么些年。” “本来我是想,”陆文慧抬起眼,看着钟烨,“等你成家那天再给你,就当是份回礼。现在既然你俩定下来要在一起,这钱也是时候给你了。” 钟烨张了张口,实在有些惊讶。 老太太怕他心里有负担,拍着他的胳膊说,“就当是你爸妈给你们的祝福,收着吧。” 程陆惟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然后走到茶几边,倒了两杯茶。 他走回来,将一杯茶递给钟烨,自己端起另一杯。 这是敬茶礼,钟烨心下了然地接过茶杯,和程陆惟一起,在陆文慧和程肃峵面前站定。而后,两人同时弯腰行礼,深深鞠下一躬,将茶杯举至身前。 “谢谢爸,谢谢妈。” 异口同声地称呼让陆文慧眼眶一红,背过身悄悄抹起了泪,倒是程法官淡淡地接过茶杯,嘱咐两人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妈就行。” 或许是念及父母,心生感慨。 回程的车上,钟烨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腹在边缘的塑料棱角上摩挲不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程陆惟:“你说,我本来应该叫钟凛?”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程陆惟寻着脑海里一点微弱的记忆说,“钟叔以前提过,说你本来应该是在腊月生,取这个字最合适。” 凛有寒冷肃穆,品格刚正的意思。 也不怪旁人觉得钟烨严肃冷漠,程陆惟觉得,无论是凛,还是烨,钟烨骨子里都完美继承了父母的遗愿和期望,只是他还是喜欢叫钟烨。 程陆惟掌着方向盘,试探问道,“你,还会介意我没叫你小叶子吗?” “没有,”钟烨摇头,“我就是有点想他们了。” 车载显示屏上有国历日期,钟烨轻扫一眼,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好像周末就是她生日了,我想去看看她,顺便把小院儿的白海棠也移植过去。” 程陆惟伸出另只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说:“好,我陪你。” 想要移植一棵树去墓园并不容易。 不过程陆惟没让钟烨操心,提前联系了管理处,对方起初并不愿意,后来反复沟通,出具各种证明文件,还找了费用昂贵的园艺公司承诺对移植土壤周围进行专业修复,才终于勉强办好所有手续。 出发那天,北城下起了雨,拥挤的交通导致路程也比平时长了许多。 好在抵达墓园后,雨势小了一些,两人沿着石阶并肩往上走,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寺庙悠长的钟鸣。 那棵白海棠被小心地移栽到了林心婕墓碑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因为之前一直盆栽养护的原因,树不高,但枝干舒展,被细雨打湿的花瓣洁白如雪,在此刻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钟烨停驻在碑前,喉结滚动,“妈,我跟哥来看你了。” “林姨,好久不见,”程陆惟自然地打招呼,“我是陆惟,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细雨无声,照片上的林心婕尽管温柔地微笑着,却无法再给予回应。 路边有风吹过,白海棠枝叶轻摇,几片花瓣旋即被风吹落,钟烨抬起眼,目光随之游荡,“以前听我爸说,他最早是在医大的海棠林,对您一见钟情的……” “今天您生日,我擅作主张,希望以后有这棵海棠树代替他陪伴您。” 大约是因为一切尘埃落定,钟烨今天不似往年的沉默,絮叨了许多。 事到如今,是非对错都已成为过去,他说了宋明远的临终忏悔,也说了程肃峵和陆文慧的祝福,和他们未来的打算。 不知何时,雨停了,笼罩墓园的雾气也逐渐被风吹散,钟烨轻声笑笑,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说,“以前来,总是雨天,老觉得是她在怪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太阳。” “不会的,”程陆惟将伞收好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胸针,放置在墓碑上方,“她不会怪你的。” 那枚胸针是林心婕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们感情的见证。 钟烨愣了愣,眼看着程陆惟不疾不徐地打开掌心的蓝色丝绒盒,随后听见他说,“因为雨天是思念,晴天是祝福。林姨知道我会来,这应该是她给我的勇气。” 盒里装的程陆惟拖人定制的对戒,款式简单,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戒环里镶嵌了一圈细细的碎钻。 程陆惟举起其中一枚。 “钟烨,”他叫出钟烨的名字,尾音放得很轻,指尖微微颤抖,望向钟烨的目光专注而温柔,“你愿意,从此以后都在我身边吗?” 彼时雨雾早已散去,天边云层浮动舒展,金色阳光下,渐渐散开两道浅淡的彩虹。 程陆惟举起的那枚戒指,仿佛当年那只隔着林心婕贴近他的小手,钟烨眼眶发红,喉咙哽了哽,终于将无声的‘我喜欢你’换成了‘我愿意’。 于是,徐徐清风为凭,茫茫天地为证,他们在雨后初霁的阳光下交换戒指,郑重地许下一生。 来时路亦是归途。 路很远,而爱还很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后记》,千字预警,介意的记得关作话。 之前在vb写过一封寄给叶子的告别信。 今天《逐流》正式全文完结,修修改改,还是想写一点后记。 其实私心里,我对叶子的感情大概是最复杂的。 最早我认识他是在《执手》,因为个性冷漠,不近人情,说话直接,他被戏称为八院的铁面阎罗,衬衫扣子总系到颈间,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 那时的他,为八院改革尽心尽力,注重成效,和理想主义的小鱼属于两个极端。 那时的他甚至并不是我预想的后来故事里的主角,因为在人才济济的八院,他太务实,太枯燥,没有让人一眼沦陷的主角光环,也没有太多过人的天赋。 全凭日复一日的努力走到今天。 直到那次天台对话,当他脱离我的控制,直白地告诉小鱼,他不喜欢小鱼是因为嫉妒。 嫉妒小鱼拥有太多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诚,坦诚到我第一次对他起心动念,想窥探一点点他的内心世界。 于是有了逐流,有了程陆惟。 有了他所在的小院儿,有了渝州,和一个完完整整属于钟烨和程陆惟的世界。 我不得不承认,对叶子,我有过无数次地心疼。 心疼他为了一张火车票,一毛钱一毛钱地攒,心疼他的年少心动还来不及开口就变成了另一个‘小叶子’的替身。 【全文完结】 更心疼他这一生从出生开始就负债累累,连仅有的偏爱都被谎言收回。 甚至有无数次,我的脑海里都出现了同样的声音对我说,给他一点甜吧。 哪怕就给他一点点…… 可落笔时,他却告诉我他并不在意。 他可以热烈地去爱,也可以洒脱地放手,他固执也果决,他冷漠也善良,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给予他的全部馈赠,或酸或苦,哪怕仅有一点点甜。 逐流的故事,起初不是这样。 那时的我,差点把他写成一个拧巴的,甚至带点自卑的钟烨。 是他及时向我叫停,不断在我耳边对我说,他不是这样。 那么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呢? 这是我在推翻原版逐流后一直反复在问他,也在问自己的问题。 直到某天,我看到一位我很喜欢的演员采访。 他说,在人类所有美好的品质中,最稀缺的就是勇气。 面对失去的勇气,保持自我的勇气,坚持所爱和清醒的勇气,永不成为恶龙的勇气,以及真诚善良永不相忘的勇气。 知易行难,勇气是信念,勇敢才是行为。 我最后认识的钟烨,就是真正做到知行合一的,勇敢无畏的钟烨。 他爱得坦荡,哪怕在他极度匮乏的一生里,他也无愧于心,无愧于身边所有人。 我常常在想。 写文,真的只是写一段故事吗。 这段故事可以在读者的记忆里停留多久。 恰好前段时间在看一本书,叫《故事是这个世界的解药》。里面说,‘故事从来不是虚构,所有的故事都必然有时代立足点,或者是现实中的,或者是情绪上的。 所有故事也必将影响真实,汇入人们的精神DNA,成为人们真实生活的参考。 因为故事是真实的,也必然去向真实。’ 也许这样的愿望有点贪心。 但我希望他们如真实般存在。 希望有人记得他们的失意,也记得他们的坚守和勇敢。 如果说《逐流》有什么是最让我难忘的—— 那就是,叶子让我看到了,即便生长在最贫瘠的沙漠也能开出向阳的花。 因为爱总是流向不缺爱的人。 所以这世间,总有求不得,总有握不住,也总有放不下。而鲜少有如叶子一样,孤独而坦荡地面对生活的灵魂。 这就是‘勇气’的珍贵,和‘勇敢’的难得。 最后的最后。 请允许我对大家再次说一声感谢。 感谢一路的陪伴,也感谢耐心和包容。 愿我们都有这份勇气,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处,去续写自己未完的故事。 ———— 贴一下本文参考资料:《心血管科医生日记》《心力衰竭新药与治疗策略》《药物简史》《医务处主任笔记》《心血管病例精粹解析》《阜外心血管内科手册》e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