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别脑补了》 1. 我想吃溜溜梅了 轿夫抬着大红花轿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颠簸摇晃。市井间喜庆的唢呐锣鼓声沿街炸开,喧闹的声响吵得轿内人心头发闷。 李清梦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层层叠叠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缎,流苏低垂,刺目的红色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脑子一阵发懵,前一秒她明明还在高速上一边开车一边汇报工作进度,岂料后车大运刹车失灵,她直接成了夹心饼干,下一秒就置身于这古色古香的花轿之中。 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原主短暂的一生在她眼前快速闪过。 原主是当朝丞相李存仁的亲生女儿,只因出生时命理先生断言她“刑克双亲,福缘浅薄”,刚落地就被送到偏远乡野寄养,十几年来从未踏回京城相府半步。 乡野条件艰苦,她自小体弱多病,性子温顺懦弱,压根不懂京城世家的尔虞我诈。 半月前圣旨突然下达,陛下赐婚,命丞相千金嫁入安王府,就是那位放浪形骸、桀骜不驯,骄奢淫逸的纨绔膏粱。 虽是当今陛下的胞弟,但传闻言衡滥杀无辜,手上沾着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京中世家女子人人避之不及,都视这门婚事为畏途。 相府夫妇心疼养在身边十几年娇养长大的假千金李清浅,不愿让她踏入虎狼之地送死,连夜派人把乡野的真千金接回府中。 连带一杯掺了剧毒的送别酒,只要离了他相府,出了事就是安王殿下的锅,相府还能趁机敲诈一笔,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原主身体虚弱就此殒命,再睁眼,这具身体里就已经换成了与她同名同姓长相也一般无二的现代灵魂李清梦。 李清梦消化完所有信息,心底只剩一片冷笑。 好一出鸠占鹊巢的替嫁戏码,她刚穿越过来,就成了别人用来挡灾的牺牲品。 安王言衡的凶名朝野皆知,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这条命怕是撑不过新婚当夜。 况且这里跟地狱有什么区别,谁愿意从自由恋爱的现代穿来这古代盲婚哑嫁,要嫁的对象还是个杀人魔头。 李清梦一想到后面可能惨死的模样直摇头,对天无能狂怒:“谁爱嫁谁嫁,我要重新投胎,我要投个好胎,无论哪里,只要是有钱人家,服从调剂!”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脑袋狠狠朝着坚硬冰冷的轿壁撞了过去:“我宁愿死我也不愿结婚。” 剧烈的痛感瞬间炸开,李清梦眼前直冒金星:“好痛,看来不是梦。” 她方才是铆足了劲,不过片刻她的意识便彻底消散。 可仅仅过了五秒,她猛地回过神,依旧端坐在花轿之中,方才撞击的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死亡只是一场虚无的幻觉。 李清梦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邪,又接连尝试了数次。 包括但不限于——屏住呼吸憋到窒息昏厥,趁着轿身晃动伸手去掀轿帘从桥上一跃而下,甚至摸索着头上尖锐的簪子想要自我了结。 可每一次死亡降临,五秒之后,她都会精准回到死亡发生之前的那一刻,所有的伤害全部清零,身体完好如初。 反复试探了十几次,李清梦终于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现实:她拥有时间回溯的特殊能力,只要死亡,就会倒退五秒,她根本死不了。 别人穿越带系统,她穿越带着不死之身的金手指。不过金手指还挺有用的,之前弯下的腰终于能挺起来了。 既然没办法用死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便只能想办法现在这里活下去,再找机会看能不能有其他法子。 折腾了数次,李清梦也心累了。她瘫坐在轿中,长长叹了口气,索性摆烂认命。 反正死不了,往后在这深宅王府里,她只管随心所欲活着,谁也别想随意拿捏她。 可安稳的日子还没持续片刻,潜藏的危险便悄然而至。 花轿行至城郊一处僻静的窄巷,原本喧闹的市井声骤然消失,周遭静得落针可闻,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死死笼罩住整顶花轿。 下一秒,一柄闪着寒芒的尖刀猛地刺破轿帘,裹挟着凛冽的劲风,直直朝着她的心口刺来。 李清梦左顾右盼避无可避,大惊失色:“这又是什么情况?我都不想死了,命运你就这样玩弄我?我只是不死不是不痛啊……” 利刃入肉的剧痛传来,李清梦再次失去意识。 五秒回溯,她瞬间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朝着侧面翻滚躲避,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 暗处的刺客见一击未中,不愿多做纠缠,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巷弄深处,没了半点踪迹。 安王来接亲的人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后知后觉派了一队人去追查刺客。 一侍卫上前询问:“王妃娘娘恕罪,让您受惊了。您没事吧?” 李清梦扶额无语,这侍卫跟电视剧里高深莫测来无影去无踪也不一样啊,要不是死过一次有经验,单靠这些人保护,不知道要死多少次才能过这一关。 “我没事,我就是想吃溜溜梅了。” 另一个憨厚胖侍卫接过话:“溜溜梅?王妃娘娘,那是什么?听着好像是一种好吃的梅子。” 李清梦骇然,这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手下竟有此等人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属下福来。” 福来?难怪这么能吃,这倒与他的身形极为相配。 “那他是不是叫瑞至了?” 福来眼睛一亮:“不愧是王妃啊,这都能知道。真是神机妙算,传言果然不假。” 瑞至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个家伙迟早给安王府脸面都丢尽了,他一脚踹到福来屁股上给他踹到一边,“娘娘,既然您无恙我们就继续赶路了,可别耽误了吉时。” 但是这王妃的性子怎么跟他听到的不一样?不过既然是主子安排的,他们就只管把人接回去,其他的他们绝不多问。 李清梦心中啧吧一声,看来这安王也没有把相府放在眼里啊,连接亲都是派侍卫来接,自己倒是美美隐身了。 好不容易躲过了刺杀,原主喝下的那杯毒药,此刻药性彻底发作开来。 李清梦顿感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疼得她蜷缩在轿角,浑身不停发抖,她痛得咬牙切齿:“该死的反派,竟然伪装成亲生父母。等我熬过这劫,我定当也叫你们穿肠烂肚。” 她一次次在剧痛中死去,又一次次回溯到毒发前的瞬间。 反复十几轮之后,她的身体渐渐对这份毒素产生了抗性,那致命的毒药,再也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李清梦呸出一口血沫子,自顾自学着系统的口吻:“叮咚,获得百毒不侵身体一具。” 一路火花带闪电,历经数次生死危机,花轿终于稳稳停在了安王府的大门前。 朱红府门大开,两侧站满了前来观礼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员,一道道探究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花轿之上,细碎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听闻相府千金娴静端雅、温恭有蕴,此等知书达理之人,嫁于安王殿下,实在是……” “可不是嘛,谁人不知这是丞相大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怎么舍得嫁进王府来啊。” 另一人赶紧死死捂住他们俩的嘴,左观右看:“嘘,在王府议论殿下和王妃,你们不要命啦?小心……”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俩人看得胆战心惊,生怕那极其小肚鸡肠的安王殿下听到他们说的话。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李清梦心里一阵烦躁。 一路上颠沛流离,这古代的婚礼又是在黄昏,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肚子咕咕直叫,根本没心思在这里装模作样扮演温婉端庄的世家贵女。 不等外面的侍女伸手搀扶,李清梦直接抬手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喜帕,抬眼 扫过满堂权贵,目光径直落在前厅摆满珍馐佳肴的宴席桌上。 “去去去,哪来这么多规矩。” 她迈开步子,绕过行礼的宫人大步走到自己的席位旁,直接拿起碗筷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 整个安王府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全都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险些摔落在地,谁也没见过这般不顾礼法肆意妄为的王妃。 “这是相府千金吗?怎么跟传闻不一样。” “你们看这身形仪态,倒是和丞相李存仁有几分相像,应该是他的女儿没错了。” “可是为何这副做派?” 李清梦咽下一口饭,可算活了过来,再不吃饭都要低血糖晕过去了,她朝那几人望去:“你们大惊小怪作甚,今日我大婚我还不能吃我自己的席了吗?有哪条规矩写了新娘子不能吃饭了?” 周遭目光瞬间聚集到那几人身上,他们哑口无言,仔细一想确实大昭王朝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新娘不能同宾客一同用膳。 那几人倒是个识趣的:“是我等狭隘了,王妃您慢用。” 主位之上,安王言衡一身大红喜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着角落里干饭的李清梦,眼底满是疑惑。 这老狐狸就是这样糊弄他的,好歹弄个像样的人来啊,这是个什么鬼?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众人瞧着安王的神情看他反应:“听说安王殿下之前就婉拒过好几次陛下赐婚,这次被迫接下婚事,心里怕是憋着一股气呢。” “这姑娘怕是完了,如此不知礼数,恐明日我们听到的就是王妃忽然暴毙的消息了。” 言衡早就知晓丞相替嫁的勾当,心中早已布满防备,原本以为送来的会是个胆小怯懦任人摆布的棋子,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这般不拘小节,浑身透着一股不受约束的野劲。 而且越看越可爱是怎么回事…… 她生得一张饱满柔和的鹅蛋脸,皮肤匀净细腻,脸部线条圆润,全无半分凌厉锋芒,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水光澄澈,瞳仁清亮,眼尾微微带一丝软意,瞧着温顺无害,鼻头小巧圆润,唇瓣饱满带自然唇珠,嘴角微微上扬,安静时自带几分娇憨清甜。 彼时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肤色莹白似玉,本该是循规蹈矩的相府贵女模样,可眉眼间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 明明长了副人畜无害的甜软皮囊,偏生行事肆意张扬,当众掀帕、径自搂席,软萌的脸蛋配上嚣张的举动,充满反差。 言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底的戒备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好奇。 他纵横沙场多年,见过无数温婉柔顺的闺阁女子,她们个个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肆意,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的人。 当真是有趣。 围观宾客都瞧到了言衡眸中掩饰不住的欣赏,强颜欢笑,内心疯狂吐槽:殿下,你可不能被美色所诱啊… 李清梦一番大快朵颐后终于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她顺着视线抬头望去,惊鸿一瞥。 那人墨发被一枚玄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峰锋利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垂落,眼尾轻挑。下颌线条清瘦利落,薄唇淡淡抿起,明明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偏偏那张脸清隽绝尘,风华迫人。 一时间,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李清梦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这也算活了两辈子,虽然这辈子才开始,但她从未见过这般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人。 她呆呆地望着他,心底冒出一个荒唐又直白的念头。 完了,她好想…… 见色起意。 下一秒,反诈本能瞬间回笼,她飞快压下心头悸动,理智在线冷静分析,这么完美,这么精准,戳中她所有喜好,肯定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顶级杀猪盘! 果然男色误人。 2. 不会是酒里有东西吧 经李清梦这么一搅局,交拜之礼肯定是观不成了。众宾客此刻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家去派眼线打探一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碍于礼法和安王的淫威,无人敢上前离席。 言衡似是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也想会会这王妃有什么本事,缓缓开口:“今日变故突生,后续礼节就此作罢。诸位宾客不必拘守繁礼,若是有事,尽可先行离府,无需久候。” 话音一出,满堂皆是一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安王殿下竟这般干脆,直接免了大婚仪式。 他们心底压着的滔天八卦,此时更是快要藏不住了,纷纷找借口离席。 相府安排的兰枝平日里最是跳脱不服管教,这才被提为李清梦的贴身丫鬟,随她陪嫁而来。 她目光火热,满眼都是崇拜。能让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安王吃瘪并且毫发无伤的,小姐当真是浑身上下都是胆。 她下意识挺直身子靠近自家小姐:“小姐,你吃完了吗?我们可以去休息了。” 李清梦方才就想离开了只是没找到机会,席都散了还不走,等着别人看吗喽一样看她吗? 王府的接亲嬷嬷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瞧着自家殿下不仅没生气还对李清梦颇有兴趣,当即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王妃不简单,得抱紧王妃大腿。 她上前一步尽显礼数:“娘娘请随老奴来。” 李清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嬷嬷来到了婚房,几个丫鬟嬷嬷在她头上一顿忙活,那到处扯她头发的簪子还有压脖子的发髻可算取了下来,还伺候她脱衣洗漱。 脱衣很有必要,繁杂的华服她不会脱,但洗澡完全大可不必,她可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还给她搓屁股。 一切弄完后诺大的婚房里就只剩她一人,她捂着头瘫在床上自言自语:“真是辛苦你了我的脑袋还有我的头发,我好不容易长到一米七六点五,别给我压矮了。” “还有这个朝代的睡衣都这么开放了吗,还是吊带薄纱款式,堪比现代QQ衣服了,不过这料子穿着确实舒服。”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李清梦从枕头底下鬼鬼祟祟掏出一包药粉,这是她悄悄从兰枝那丫头身上摸的,方才趁人不备藏着了。 在轿子上的时候她就瞧见了兰枝不对劲,一直藏着掖着,她这才不动声色套了话。 兰枝一脸“你懂的”神情描述,这是一包让人吃了不想醒来的药。 李清梦当即会意,这肯定是迷药啊,随时揣着迷药肯定是有备无患,担心她家小姐在狼窝遇到危险。 这下正好派上用场了,虽说那安王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毕竟是男人,男人脱了衣服都是一个样。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把他迷晕了相安无事度过这一夜再想办法跑。 屋内能下药的地方就那两杯交杯酒了,李清梦把药粉全倒进了其中一杯,但是这药粉好像溶水性不行,李清梦摇晃了好几下,这白色的粉沫都沉浸在杯底。 “这肯定会被发现啊。” 李清梦随意瞄了瞄,最终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 她邪魅一笑:“对不住了魔王,我洗手了的,反正你也不知道。” 做完这一切后,她为了区分,特意把带料的酒放在壶嘴对着的那边,这样就不会混淆了。 只是这手指怎么有点发热,应当是古代酒比较烈的原因,李清梦也没多想,端坐在凳子上等着言衡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梦都趴在桌子上要睡着了言衡也没进来。 她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什么时辰都看不懂。 “这古人是怎么通过夜色判断现在几点的呢?为什么我就看不出来。看来言衡今晚是不会来了,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不过他不来最好,我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李清梦正打算起身朝床边走呢,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是言衡进来了。她当即正襟危坐,一脸谄媚相,看着都没憋好屁。 这几个时辰,言衡去查了李清梦的底细,确认这就是李存仁的亲生女儿,身份完全没问题,也不存在假扮的情况,那到底为什么性格大变? 他可不相信什么牛鬼神说,只能说明此女心机深沉善伪装,在庄子上的那些都是她想要别人看见的。 言衡存了试探她的心思,脱了外袍往里屋走,他来之前受不了那些酒味,早已沐浴过,里面只身着一件单薄里衣。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提前吃了避子药。若是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造成什么深远的后果。 彼时李清梦身上几肌肤若隐若现,安安静静坐在凳上,一双圆杏大眼睁得清亮,眼眸澄澈,满是懵懂的期待,无瑕的脸蛋在暖黄灯光下更加甜美,衬得周身喧闹都淡了下去,只凝眸不移等着言衡缓步走来。 言衡不知咋的脸红心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谁叫你穿成这样的?” 该死,李存仁真是好算计,为了对他使用美人计打探消息,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李清梦瞧他不与自己对视,心中泛起疑虑,难道他已经发现了?不应该吧,谁也没看见啊。 “这不是你们给我的衣服吗?我还以为你们王府的里衣都是这样呢。” 言衡撇开视线一步一挪可算挪到了李清梦身边,耳尖都泛起了红晕。 李清梦决定发挥自己毕生演技,当即把那杯药酒塞进言衡手里,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殿下,我们还没有喝合卺酒呢。” 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原来她的手这么软;鼻尖也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当真勾得人心生旌摇曳。 待他回过神来猛然想起,李清梦手里那杯酒被他提前下了迷药,为了提前防止她在府里乱窜发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蓦地把李清梦手里的酒抽出来,强装镇静:“你喝这杯。” 他可不想被人误解成那乘人之危之辈。 李清梦更加确定,这厮果然发现了。 她又把酒抢回来:“殿下,我就想喝这杯。” “不行。” 两人你来我往,那两杯酒早已分不清。 李清梦也不同他抢了,抢也抢不过:“殿下,你这么紧张,不 会是酒里有东西吧?” 言衡眼皮直跳,谁说她人畜无害的,她怎么会知晓他的计划? “怎么可能,只是你那杯我瞧着酒水多些,这酒烈,我怕你喝醉了。” 这人当真是心机深沉,李清梦咬咬牙:“那我们一起选。” 她看着桌上两杯一模一样的酒,随手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二选一的概率,她不信自己运气这么霉。 言衡也是同样的想法,就算喝到了那杯有料的,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发生什么。 不过须臾,李清梦忽然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莫名好热,她把衣服又散开了些:“这酒确实烈哈,我都感觉有点醉了。” 言衡此刻强咬牙关也不太清醒,当真那么霉让他选到了那杯带料酒,“你看我确实没有坏心。” 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心虚解释什么,明明喝到迷药的是他啊,怎么反倒她迷迷糊糊的了。 李清梦确信自己那杯不是迷药,只是这古代的酒度数太高了,她好像有点遭不住。 她扶着额头刚想站起来去床上躺着,言衡坚持不住,身体一倾便直接倒在了她肩上。 少女的味道瞬间铺满他整个心间,脸颊所枕之处便是裸露的嫩滑肌肤,言衡把头侧了侧躲在她颈窝。 他就要把持不住了。 言衡灼热的呼吸撒在李清梦的耳边,带着一股透净气息。半响,她情不自禁说了一句:“言衡,你好香啊……” 言衡咬牙切齿靠在李清梦身上根本不敢直起身来,强压镇定,若是此时被她发现,岂不是会以为他是个登徒子? 晾他再迟钝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谁把他的药给调换了?等他抓到,一定要给那人三十大板。 李清梦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特别是与言衡相接触的地方,她伸手把言衡从她肩上扶起来试图凉快一点。 拉扯间言衡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紧实的胸膛,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薄薄一层粉,精瘦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李清梦眼目餍足…… 他刚想发作,又怕自己一开口发出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只得一把遏制住某人作恶的手,但生怕力道大给她弄疼了,只好轻轻一带,李清梦一个踉跄便扑到在他怀里。 两人面色潮红,李清梦被一副滚烫的身躯紧紧包裹,她迷离地盯着言衡的唇,那红润柔软的唇越发引诱她犯罪。 李清梦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她捧着言衡的脸簌地凑近,声音又黏又软:“亲不亲?你不亲我亲了…” 言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搞得猝不及防,心跳剧烈加快仿佛要跳出来,根本按捺不住。 言衡脖子主动凑上前,轻轻贴上了李清梦的唇,半挂着的衣物在这动作间滑落在地。 好软…… 原来男人的嘴这么软,不够,远远不够。 李清梦亲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起接近一米九的言衡往床榻上一甩。 留下一句话就化身恶狼:“我会对你负责的!” …… 3. 王妃似乎极善骑术 日头一点点挪近中天,已是近午时分。 燥热的暑气顺着雕花窗棂悄悄漫进卧房,帘幔被热风拂得轻轻晃动,空气闷热。 李清梦翻了个身:“好热…我的空调怎么没开?” 她迷迷糊糊将手搭在言衡身上,上下其手试图寻找遥控器,“谁给我的玩偶换成仿真娃娃了?” 这质感也太逼真了吧,还带着人体温度,丝毫没摸出来是硅胶的材质,简直就是真人。 言衡富有磁性又沙哑的声音响起:“摸够了吗?” 这个女人嘴里总是冒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难道是他们庄子上特有的语言? 言衡其实比她醒得早得多,天光刚透进窗棂时他就睁了眼,怀里蜷着个软绵绵的女人,头发蹭在他下颌,呼吸均匀地扑在他胸口。 突然多了个人在他床上,他第一反应是拔刀。 刚准备起身才想起来,他的刀在床下。而且他的一只手被她枕在颈下,另一只手被她抱在怀里,还有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死死禁锢住他,若是此时起身,必定吵醒怀里的人。 他就这么僵着身子躺了半个时辰,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如果他自己喝的是误下的那杯迷情药,那李清梦喝的什么?看她的样子绝对不是喝醉了那么简单。 而且昨晚她的神色,她给他的酒里也肯定有东西。 所以是他自己喝了他下的迷情药,她喝了她下的……等等,她下的到底是什么? 言衡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抓痕,无声地闭了闭眼。 不管她下的是什么,吃亏的都是他,他二十几年来洁身自好,表面上流连于烟花柳巷,但实际上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啊……就这么被夺走了清白。 这个李清梦为了得到他的身子,也是不择手段。 这半个时辰里,李清梦也没闲着。 她睡梦中把他当成了抱枕,腿搭在他腰上不算,还时不时往他怀里拱一拱,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热气全洒在他皮肤上。 言衡试图把她的腿挪开,刚碰到她膝盖,她哼唧一声,反而搂得更紧了。 他沉默片刻,放弃了挣扎。 反正已经这样了,再被她多抱一会儿也不会怎样。 李清梦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面前一幕令她瞠目结舌。 她看了一眼言衡又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这是上演了一场活春宫吗? 房间凌乱万分,处处透着欢爱旖旎的气息。 李清梦默默扯过被子遮住头把自己捂在里面,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她把言衡甩上床之后,直接骑在他腰上把他衣服撕得稀碎的画面。 她低头咬他锁骨,在他身上到处都留下她的痕迹,他闷哼一声掐住她腰的画面。 她一边亲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这么好看的人以后就不是我的了,今晚得多亲几口…” 言衡当时哑着嗓子回了一句:“谁说的?” 然后她好像……又二话不说把人推倒了。 李清梦把这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甩出脑袋,把被子捂得更紧了。 都怪那该死的酒,以后绝不喝酒了,她怎么能做出此等禽兽之事,越想脸越发烫,实在是想起来她干的那些事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言衡用那骨节修长的手把李清梦提溜出来,迫使她与之对视,存心挑逗:“王妃似乎极善骑术?” 李清梦的脸唰一下就爬满了红晕,她扇开言衡的手:“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揪着我做什么。而且要是你不想,小言衡能起来吗?” 言衡听到“小言衡”三个字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虎狼之词?他一个堂堂安王,那地方被她随口命名了? 然而李清梦丝毫不察还在继续加码:“你看我们也没感情,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这次就是意外,此后我们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言衡凤目微寒,眸光骤冷,一个翻身将李清梦压在身下:“你拿本王当什么,睡完就跑吗?” 李清梦心里无能吐槽,坏了,遇到人皮子讨封了。 “我……你……” 瞧着李清梦这幅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模样,言衡气不打一处来:“李清梦,你既然招惹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 “在你之前,我从未有过其他女人。” 李清梦看着他似乎要吃了自己的神情,当即服软:“就当扯平了行不行,我也是第一次啊,我们谁也不亏…” 话还没说完,言衡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一口咬在李清梦嘴皮上。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李清梦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言衡你属狗的吗,我又没说不负责。” “晚了。” “等等等等等,”李清梦捂着被咬破的嘴皮,含含糊糊地说,“负责就负责,但得约法三章。” 言衡心下一动,顿生兴致。 “王妃说来听听。” “第一,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妃想去哪,我诺大的王府还不够王妃你逛吗?” “茶楼听曲、酒楼吃饭、城外郊游。” “可以。” 原以为还会拉扯一番,没想到言衡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毕竟这是在古代,好像没听说哪个王妃在外到处抛头露面的。 “那第二,不能限制我的交友。我想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交朋友,不论男女老少。” 言衡重复一遍,声音慢悠悠的:“不论男女老少?” “对。” 他忽然一改语气:“男的不行。” 怎么好像有点不对,貌似他们俩现在没关系啊,她提前说这些不过避免后续麻烦。 算了算了,反正腿长她身上,她到时候咋样还不是看她自己,这个应该可以算一个婚前协议。 “第三……”她想了想,“我要是哪天想和离,你得给我和离书放我离开,顺便再给我一万两黄金作为分手费。” 言衡神色越听越沉,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反而怒极反笑。 他气得指尖微颤,面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底却是一片寒凉:“第三条,驳回。” “凭什么?!” “凭我是安王,凭我一言可定对错,凭我对你偏不讲理。” 言衡眉眼一挑:“如何呢?王妃。” 李清梦在心里默默给他鼓掌,这安王当真是个人物,把不要脸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 他慢悠悠地起身,露出背上纵横的抓痕:“凭你昨晚说了‘我会对你负责’,全府上下都听到了。” 李清梦这次注意到,言衡白嫩紧实的胸膛和肩背上全是她的咬痕抓痕,交错在旧日伤疤之间,格外触目惊心。 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无论是脖子还是手腕,亦或是身上,都没有青紫的迹象。 除了嘴唇被咬破的那点血痂,她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一个印子都没有。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言衡的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此刻在她眼里异常刺眼。 这个人,昨晚被她又抓又咬成那样,愣是没在她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李清梦忽然沉默和有些愧疚,她活了两辈子,虽没谈过恋爱,但还是见过猪跑。那些男的嘴上说着“舍不得弄疼你”,到头来那些女生身上还是吻痕和伤痕,男的还美名其曰:“这是我爱你的证明。”可明明脖子是很危险的地方,而且常人看到这样的痕迹,只会觉得女方不体面。 而言衡昨晚上什么都没说,她的体验感也还蛮不错的。放现在来说,就是典型的服务型男友。 但她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我没有。” “你的丫鬟兰枝,可以作证。” 门外适时传来兰枝的声音:“小姐,我可以作证!您真的说了,而且说的时候还伴随着得逞地笑。” 李清梦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个坑人的主,就这么把她家小姐卖了,还有那个药粉,是不是她对迷药有什么误解,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李清梦闭上眼,往事不堪回首:“兰枝,你是我这边的还是他那边的?” 兰枝嘻嘻一笑:“小姐,我是公道这边的。” 言衡轻轻勾了勾唇角,附身凑近她:“听见了?公道在哪儿,王妃心里有数。” 她没招了赔笑道:“慢点行不行…” 言衡动作一顿,那双勾人的眸子凝聚在她身上,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乖乖的,又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他俯下身,声音故意压得很低:“有多慢?” 李清梦没料到他会回这么一句,耳根蹭地红了,把被子直接拉到鼻尖:“……你自己琢磨。” …… 兰枝算着时辰端着铜盆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摔在床板上。 她默默退后两步。 又是一声,这回夹杂着李清梦含糊的骂声:“言衡你属狗的!” 兰枝又退后三步。 身后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小声问:“兰枝姐姐,王妃和殿下这是……” 兰枝面不改色:“练功。” “大中午了还在练功?” “小姐说了,练功最重要的就是持之以恒,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端着铜盆转身就走,顺便给全屋丫鬟下了封口令:“今天谁都不许靠近这间屋子,听见没有?” 兰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她藏的那包迷情药被小姐摸走了,看样子已经用上了,效果还不错。 那剩下的几样就得收好了,什么醉情露啊什么暖魂酿,都是好东西,得留着给小姐防身用,就是不知道小姐下次想用哪种。 4. 不是让你咬那啊 李清梦躺在被子里,听着身后言衡穿衣服的窸窣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昨晚只是意外,日后都是谈判。 她不会因为跟一个人睡了就爱上他,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几年,这点理智还有。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顺的那包根本不是迷药。兰枝那丫头从一开始说的就是“让人吃了不想醒来的药”,是她自己脑补成了迷药。不想醒来……不一定是睡着的那种不想醒来。 言衡心里清楚,昨晚换药的事他还没查清,李清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没看透。他清醒后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对她太上心。 但是他自幼所乘教化,素来守责重礼,断不允许自己做那薄情寡义之人。他们之间既然有了夫妻之实,他便得尽到一个夫君应尽的责任,不管李清梦是怎么想的,她都是安王府的明面上的女主人。 若是日后真发现她有不轨之心,那也当按律法秉公处置。 言衡系好衣服,回头瞥了一眼那还在装睡的人:“醒了就起来,今日还要进宫。” 李清梦唰地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进宫?进什么宫?” “拜见皇兄和皇嫂,”言衡顿了顿,“原本昨日就该去的,只是被某人耽搁了……” “什么叫被某人,明明就是被你……都说了不来了不来了,某个人偏要继续,说是什么药效还没解。” 言衡羞意悄然漫上心头,面颊不受控制泛起潮热:“本王先去马车上等你,你让兰枝他们进来给你梳洗打扮。” …… 李清梦被兰枝按在铜镜前梳妆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兰枝,进宫要跪吗?” “要的,小姐。” “跪几次?” “看陛下心情。” 李清梦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兰枝认真想了想:“小姐,殿下刚才说了,您要是装病,他就亲自把您拖进宫里。” 李清梦:…… “还说了,不带轿子,走正门。” 这个狗言衡,想让她当众社死就直说,就是不知道皇上皇后好不好相处,要是像宫斗剧里一样为难她怎么办,毕竟她是替嫁的,不是他们挑的那个弟媳。 李清梦一把抢过兰枝手里的梳子:“快快快,梳个最好看的,我今天要惊艳全场。” 李清梦梳妆的时候,言衡在书房叫来了福来和瑞至,他浑身散发冷气:“福来,本王让你下的迷药你下的什么?” 福来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呈给言衡:“殿下,就是普通迷药呀,让人昏睡一晚上没有副作用那种。” 他自己闻了闻,脸色顿感不对,忽的想起来,他去买药的时候,跟那掌柜的说要“睡了就不想起来的药”,那掌柜的笑得一脸猥琐,悄摸拉着他到内屋给了他这包极品药粉。 福来当即石化在地:“殿下,属下知错。” 完了完了完了,他把殿下的清白弄丢了。他还以为昨日殿下是被王妃的美色所诱惑,原来都是他闯的祸吗…… 这下当真是罪人一个了。 “自己去领十大板,不许再有下次。” 福来听到这话心放到了肚子里,连滚带爬麻溜跑了出去不给言衡碍眼,区区十板子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清梦云鬓高挽,梳着端庄的王妃髻,几缕柔发松松垂在颊边,珠翠钗饰符合规制,并不堆砌。 身着一身织金暗纹的王妃华服,衣料光华流转,襟上绣着雅致的缠枝纹样。宽大的罗裙衬得身形纤细,环佩垂于腰间,稍一移步便叮咚轻响。 明明满身华贵规制,那张生得甜软明媚的脸,却冲淡了礼服自带的肃重,雍容里,仍带着几分天生的娇妍灵秀。 兰枝掀开马车帘子,李清梦与言衡四目相望,从未见过她这身打扮的言衡喉结悄然滚动,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丞相大人虽老奸巨猾,但他生的女儿倒是仙姿玉貌。 李清梦哪坐过这种马车,没控制好高度额头咚地一声撞到车檐上,差点仰后栽倒:“哎呦,殿下扶我一把。” 言衡:…… 刚才真是瞎了眼了。 言衡伸手扣住她的腕间,微一用力,便将李清梦拉了回来。鬓边步摇上的流苏随之轻荡扫过他的脸颊,一丝清浅馨香悄然漫开。 李清梦正要转过头道谢,却发现自己头发被猛地一勾,当即吃痛断了几根:“言衡!你衣服把我头发挂住了。” 言衡还沉浸在方才的感受中,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人捂着头奋力挣扎,回过神来,他柔声开口:“别动。” 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解不开,李清梦在他怀里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久到她可以听见言衡每一次的呼吸声。 面前这人身形颀长挺拔,肩线宽而平阔,被他抱着,有一种莫名心安,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浅淡檀木香自他衣间漫出,沉而不烈。 突然,车厢猛地一震,马匹嘶鸣声刺破耳膜。一柄短弩箭从车帘缝隙侧面射进来,直取她咽喉。 李清梦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还在想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箭已经穿过去了。 疼痛炸开的瞬间她只来得及骂了一句:“有完没完……” 老天爷是有什么指标吗,每隔几天就要她死一次。 五秒后,她猛地睁眼。 马车还在平稳行驶,言衡正专心致志解她的头发,李清梦二话不说,直接往他那边狠狠扑了过去。 言衡猝不及防被她撞到车厢上磕碰着腰闷哼一声,他整个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后背扎进了车厢板壁,尾羽嗡嗡震颤。 言衡瞳孔骤缩,单手把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短刃:“瑞至,护驾!” 车厢外瞬间乱了起来。 李清梦被他按在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闷声说了一句:“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言衡手上沾染着温热的血迹,是她背上的。若不是她把他推开了,按这个方向,那只箭只怕要直取他性命。 他的语气忽然有些慌乱,手也不抖了扶着李清梦靠坐在她身上:“李清梦,本王不需要你这些假好心,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分 明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担忧,李清梦都看见了,这个死傲娇。 但是真的好疼,伤口火辣辣的疼,好想骂人,哪个杀千刀的就想要他姑奶奶性命。 片刻后,瑞至在马车外回话:“殿下,属下无能,让那伙刺客跑了。” “无妨,先进宫。” 马车行驶得更加缓慢,言衡把刀收回腰间,单手打开座下屉柜取出一个墨色药罐和纱布。 “忍着点,会有点疼。”他话音稍稍一顿,“若是忍不住,可以咬本王。” 李清梦眉头紧锁不敢看,在现代她就最怕上药吃药了,如今在古代来了还要上药。 言衡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的一瞬间,李清梦连这辈子埋哪都想好了,这不是一星半点地疼啊。 她颤抖着肩膀把头埋在言衡咯吱窝,一口咬在他突出的胸肌上。 言衡上药的手猛地一抖,药粉撒的到处都是,他咬牙切齿:“不是让你咬那啊!” 李清梦抬起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声音哽咽:“我疼……” 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急转而下滴在言衡胸前的衣襟上,看得他心绪沉沉满是不忍。 他轻叹一口气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替她拂去泪水,语气终是有所缓和:“以后别这么傻了。” “这个药粉不会留疤,回府后让兰枝一天换一次药,不出三日便愈合得完好如初了。” 替她包扎好伤口后,两人的距离默默拉开。 言衡在心里怒骂自己怎么就那么控制不住,又做出这等逾矩之事,回府后真得好好训练一下了。 他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氛围:“你怎么知道箭会从那个方向来?” 李清梦方才早想好了说辞:“我听到弓弦声了。” 言衡显然不信:“马车在行驶的时候,马蹄声盖过一切,你听得见弓弦?” “我天生听力好不行吗?” 言衡不再多言,她有许多秘密,那是她自己的事,但这次,她是切切实实救了他的命。 他嘴上硬气,视线却不自觉瞄向一边:“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背后之人本王会找出来给你一个交代,本王也欠你一个人情。” 出手相救?李清梦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那时只是在车厢内无处可躲,迫不得已推倒言衡,没想到造成了这个美丽的误会,不过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说好了,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我。” “和离不行。”言衡脱口而出,似是觉得太过直白,又解释一番,“今日进宫面圣之后,你的名字便会正式录入皇家玉蝶。皇家赐婚,想要和离并非易事,还得皇兄首肯,并非本王一人做主。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本王都答应你。” 其实并非如此,若是不把她留在眼皮子底下,到时候她与丞相沆瀣一气,做出不利于皇兄的事怎么办。 他得把潜藏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就是这样,绝对不是不想让她离开。 李清梦一瘪嘴:“行行行,那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厮暗藏着什么心思,就是想把她困在京城,监视起来。 5.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朱红宫阙拔地而起,厚重的鎏金大门巍然矗立,铜钉密密排布,在日光下泛着沉肃的光泽。 宫墙高厚,琉璃瓦叠叠铺向远处,飞檐翘角刺入流云,四下静阔,唯有卫士甲胄轻响,一股皇家独有的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宫门前,李清梦正准备下车,言衡忽然按住她的手伸手拦住她:“等一下。” 李清梦疑惑了一声:“怎么了?” 言衡表情格外严肃:“宫规,新妇首次入宫觐见,需在宫门前三步九叩,以示对天家的敬畏。” 李清梦当场愣在原地:“多少?……三步一跪九叩首?” 言衡狡黠地点了点头:“对。” 她看了一眼宫门口铺着的青石板,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新裙子,又死死盯住言衡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证据:“言衡,你认真的?” “本王从不拿宫规开玩笑。”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穿这么好看就是来跪石板的?” 言衡面不改色:“本王也从未娶过妻,一时没想起来也正常。” 李清梦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跳下马车,在宫门口站定。 身后传来言衡催命的声音:“三步一跪,九叩首,少一个都不行。” 她咬着后槽牙,撩起裙子正要往下跪…… 头顶忽的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皇弟,你这王妃还真是实诚。” 李清梦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城楼上,皇帝和皇后并肩而立,显然早早等在这里,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清梦回头,言衡已经下了马车,脸上的严肃早就碎了一地,嘴角压都压不住。 “言衡——!” 她勃然大怒,耍她很好玩吗? 言衡在她扑过来之前,一个扭腰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规矩是死的,本王是活的。来人,把本王的步辇抬过来。” 他周身气息全无半分收敛,丝毫不惧旁人的眼光:“作为本王的王妃,自然可享御赐步辇,不必多走一步。” 李清梦一时语塞,这厮在外人面前一直这么有病吗?或许传言一点都不假,这就是个放浪形骸的纨绔。 步辇落在金殿前,李清梦调整呼吸备好了一套说辞,毕竟是这个世界的帝后,总归得有敬畏之心,况且日后若是想和离,还得征求他们的同意。 李清梦正准备学着言衡的样子行礼,岂料他当众奔向御前抱着皇帝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兄……臣弟今日携王妃入宫途中,遭遇刺客伏击。王妃为救臣弟,以身挡箭,背部重伤。” 他眼眶微红,一副可怜样眼巴巴望着皇帝:“皇兄,臣弟大婚次日,王妃便因臣弟之故受伤。臣弟心有不忍,夜不能寐。” 言衡哭得那叫一个泣音断续:“若皇兄不能替臣弟作主,臣弟……臣弟今日便大闹金銮殿,直到皇兄给我一个说法为止。” 李清梦在旁边目瞪口呆,眼底全然透露着不可置信,这又是演哪出啊? 不是?他也换人了? 之前那个腹黑、傲娇、不近人情的安王殿下去哪了,此刻跪在地上、眼眶泛红、语气哽咽,我见犹怜的言衡是谁假扮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知道那只箭只是擦着她后背过去的,她差点就信了以身挡箭这回事。 但她只愣了零点五秒,迅速反应过来,开团秒跟。 她扑通一声连滚带爬跪在言衡旁边抱着皇帝的另一只脚,声音比他还大:“皇兄!弟媳好疼啊……那箭差一点点就扎到弟媳心口了,弟媳是替殿下挨的这一箭,殿下说要补偿,可弟媳不敢要啊……” 言衡如遇知音一般目光火热地瞄了李清梦一眼,还从她低着头的嘴角里看见了一丝翘起的弧度。 皇帝坐在上面,正准备扶言衡的手悬在半空,他现在不知该先扶言衡还是先扶李清梦起来了。 真不愧是大婚当众吃自己席的王妃啊,起初他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是能干出那种事的人。 他求助性地看向皇后,怎料皇后理都不理,不顾礼仪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衡儿你这王妃娶的真跟你一个路子的,以后你府里可热闹了。” 皇帝看着腿上的挂件,嗔怪地拉了一下皇后的袖子:“允棉,你先别管他们了,先看看朕,朕需要你的拯救。” 见皇后根本不管他,他一改语气,试图甩开言衡,奈何言衡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开,“成何体统!你给我起来,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们两个轰出去,以后再也别来了。” 李清梦只这一秒就看出这个家是谁做主,她转头抱上皇后大腿上蹭下蹭:“皇嫂……” 她睁着天真无邪的眸子,一脸真诚,看得皇后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孩。 好想亲…… 一想到这她就狠狠瞪了皇帝一眼,这个不争气的,连女儿都生不出来。接连生了两个都是混小子,调皮程度跟他们皇叔不相上下,每天令她头疼不已。 皇帝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何事,脑海里把昨日吃的什么都回忆出来了。 皇后温柔地扶起李清梦,用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柔和极了:“不哭不哭,皇嫂给你做主。” 李清梦一下止住哭声,笑意蔓延:“谢谢皇嫂。” 感谢之余她还不忘对着言衡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言衡暗戳戳握紧双拳不服气,他演了二十几年,今日竟输给了初来乍到的她? 皇帝在皇后的威压下从私库批了一堆东西: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外加一道王妃遇刺可调京畿卫队协查的手谕。 言衡看见手谕内容的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瞬,飞快地抢走了生怕皇帝反悔。 皇帝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允棉,你说他们是不是提前排练过,就是为了从朕私库里抢东西。” 皇后还没从想要女儿的强烈愿望中沉浸出来,随口道:“陛下,我瞧着不像提前排练的,倒像是临场发挥的。不过京城真得加强巡逻了,怎么让我的亲亲弟媳受伤了呢。” 皇帝指着李清梦那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样子道:“允棉,你看看她是受伤了的样子吗?分明就是他们两口子故意来坑我们的。” 言衡听到 这话面不改色:“回皇兄,那是因为臣弟已替她上了药,但皮肉之伤易愈,心上之痛更难平。” 皇帝:…… 什么时候他的嘴皮子能有那么溜就好了,真是一天天的不让他省心。 要不是看他是亲弟弟,早打发他去封地上去了,眼不见为净。 朕当初就不该赐婚,现在好了,一个比一个能闹。 李清梦眼尾漫开癫狂的笑意,一想到待会要说什么她就忍不住。 她上前一步,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推心置腹:“皇兄,弟媳还想求一恩典。” 言衡顿感不妙,总感觉待会又不好的事情发生。 皇帝来了兴致,他倒想听听这弟媳还能说出什么话,能跟言衡睡一个被窝里去的,都是一肚子坏水。 只见李清梦迅速挤出一滴眼泪挂在眼睑将落未落,微微蹙眉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哭出来,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帕子半掩着脸:“皇兄,您是不知道……殿下他,那方面不太行啊……” 言衡:??? 皇帝和皇后:!!! 李清梦:嘿嘿。 说完这话,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弟媳只恨不能为殿下绵延子嗣,殿下他又讳疾忌医,弟媳没办法了只好求到皇兄。” “请皇兄赏赐:千年紫河车,万年肉苁蓉,百年野锁阳,塞外雪蛤油,大漠回春草,深山九香虫,南海海马干,昆仑雪蚕,玄冰覆盆子,太古淫羊藿,尽数炼作一炉。不止这些,更添三尺长的雄蚕蛾,七尺粗的杜仲,冰河龙蛋,上古貔貅腰子,蓬莱仙岛菟丝子,不周山石斛,夸父喝过的泉水,二郎神坐骑的蹄筋,外加三清观后山那颗蟠桃树下埋了三百年的虎鞭酒。” 李清梦一口气报了一大串滋补药材,长舒一口气,当然其中自有夸张的成分。 她眼角还挂着泪,一副俨然真的不能再真的模样拉着言衡的袖子:“殿下,您就去看看大夫吧,不丢人,说不定能治呢。” 言衡眉头狠狠拧起,眼底尽数浮现一层冰冷怒色,咬牙切齿:“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这简直气得他连自称都不说了,这个李清梦,妥妥的报复他方才在宫门口戏耍她那一招,真当是小瞧她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这种事皇帝也不好多说,毕竟看弟媳声泪俱下,也不像演的,他轻咳一声:“好了。安王妃你说的这些药材宫里大部分都没有,不过朕会派专门研究这方面的太医去安王府给安王诊治一番的,你也别太担心。” 皇后听着这席话不是滋味,若是一个男人,连最基本的欢愉都给不了女人,那这夫妻关系真是痛苦。 她当即从自己库里划了些补阳药材给李清梦:“你呀,回去好好监督他喝药,若是不够,尽管来宫里,皇嫂这里还有许多。” 演戏演到底,李清梦装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气魄:“多谢皇兄皇嫂赏赐,弟媳一定好好监督殿下,争取早日让殿下一展雄风!” 她对着言衡眼珠子提溜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若是言衡再敢整她,她就四处宣扬言衡是个专门抢小孩糖葫芦吃的大魔头。 言衡:我真是谢谢你啊。 6. 本王没病 李清梦和言衡双双起身,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开口:“等一下。” 言衡脚步一顿:“皇兄还有吩咐?” 皇帝没理他,目光落在李清梦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李清梦被他看得发毛,悄悄往言衡身后挪了半步,任谁被这样一直盯着看也会觉得不自在啊,况且对方还是皇帝。 八成是发现她那便宜老爹替嫁的事了,就看他怎么圆了,弄不好就是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 皇帝:“安王妃,你抬起头。” 她闻言照做。 皇帝沉默了几秒,对言衡说:“你过来,站她旁边。” 言衡依言站了过去,皇帝端详了两人一会儿,又摆手:“你让开,别挡着朕看她。” 言衡:“……皇兄,她是臣弟的王妃。” “朕知道。朕就是觉得……”皇帝皱起眉头,“她这张脸,朕好像在哪见过。” 皇后:“陛下,您这话听起来像个浪荡子。” 皇帝:“允绵你别打岔,朕是真的觉得很眼熟。” 他盯着李清梦的脸想了半天,募地一拍龙椅扶手:“李存仁!” 皇后:“叫丞相来做什么?” 皇帝的目光在言衡和李清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允绵,你不觉得安王妃和丞相夫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朕倒要看看,他认不认得自己的女儿。” 听皇帝这么一说,皇后也觉得确实像,可安王妃本来就是丞相千金,跟丞相夫人长得像无可厚非,陛下这是大惊小怪什么? 皇帝:“来人,传丞相入宫觐见。” 不多时,丞相身着官服风尘仆仆地进来了。李清梦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人到中年,眼角虽染了岁月纹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身风骨藏在从容的姿态里,看着平和,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傲气。 不愧是能当上丞相的人,她便宜老爹这气质没得说。 可见他的第一面,李清梦的心口忽的开始刺痛,久久不愿散去。 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原主这具身体对丞相的恨意。凭什么真千金养在庄子里吃苦,假千金却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 言衡瞧着李清梦神色不对,以为她是怕替嫁的事情暴露而忧心,轻轻拽了拽她衣袖,低声道:“别怕。” 丞相行礼开口:“不知陛下找老臣来所为何事?” 皇帝神色平淡,眉骨微沉,一眼扫来,自有不怒自威的慑人之气,“丞相给朕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如今的安王妃,与你呈上来的画像似是不符啊。” 丞相扑通一声跪下:“陛下,画像上是老臣的养女李清浅,但当初的圣旨您只写了‘丞相千金’,臣思来想去,只有李清梦才是臣的亲生女儿,臣……不敢欺君。” 皇帝沉默一瞬,这老狐狸说得滴水不漏但也好像有些道理,他那时候写圣旨的时候确实没有写明是谁,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丞相只有一个千金。 皇帝:“那为何朕从未听过你还有这个女儿?” 丞相再次行礼:“陛下您有所不知,我那小女自出生起便找人算过,算命的说她‘刑克双亲、福缘浅薄’,故她一出生便送往了庄子上,直至前些日子陛下赐婚才接回来。” 李清梦挣开言衡的手,上前一步站到丞相身边:“父亲说我福缘浅薄,那为何让我嫁入皇家,难道不怕我这命格克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吗,还是说父亲觉得……皇家之人,耐克?” 皇帝听得眉头紧锁,这“耐克”怎么越听越不对。他自是不信那江湖骗子的游鬼邪说,背后原因无非是丞相和丞相夫人不喜她,随便找的个由头将她送出去。 丞相躬身深深一揖,袍角垂落,姿态恭谨,面上带着几分惶恐又恳切:“陛下明鉴!臣怎敢存此等妄念。正是因皇家乃是天命所归,得天庇佑,龙气浩荡,福泽深厚,臣才敢斗胆,将小女送入宫中。臣本是想着,托陛下与皇后娘娘洪福,或能冲一冲她那薄命的命格,得些造化,沾几分天家祥瑞。此非轻看皇家,恰恰是臣心中敬服陛下,笃信皇室洪福齐天,才有这一丝奢望,求陛下明察!” 说罢再叩首,神色诚惶诚恐:“臣一心忠君,日月可鉴,绝无半分轻慢天家的歹意。” 皇帝心里冷哼一声,这一个二个的当他这金銮殿是戏台子不成,都要上来唱几句。 皇帝摆摆手:“行了行了,安王,这事你怎么看?毕竟是你的王妃被调换了。” 言衡拱手上前,衣袂微动,神色没有半分犹疑,抬眼时目光落向李清梦,温柔却又掷地有声:“回陛下。臣所求,从来不是一纸婚约,不是什么命格福祸。从前定下的是谁,臣不知,也不在意。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李清梦,臣往后与之相守的便也是她。” 他微微侧过身,坦然将李清梦护在半步身侧:“所谓命格薄浅、克人之说,本就是无凭无据的妄谈。她身为女子,不曾做错半分,却要任由旁人拿虚无命理肆意折辱,于理不合。臣既阴差阳错与她绑在了一处,这份非议,便不该只由她一人扛下。” “臣无意强求情缘。只是安王府的王妃,无论原先是谁,如今都是李清梦,便不能任人随意用鬼神之言作践。是非曲直,该论人事,不该论天命。还请陛下做主,往后不许再拿命格之事,为难于她。” 话音落,他垂眸望向身侧的李清梦,眼底盛着独一份的笃定与疼惜,没有半分作伪。 李清梦身体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他当真是这么想的? 古人对这些命理之说向来深信不疑,眼前这人,仅仅凭着道义,便肯站出来替她驳斥流言,他似乎不像传闻那般无情。 皇帝当即下令:“既然事实已定,那李清梦便是皇家认可的安王妃,记入皇家玉蝶。若是再有那乱嚼舌根之辈,直接按大昭律法处置。” “丞相,你以为如何?” 丞相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趋前一步,深深躬身:“陛下圣明,天子一言,便是定论。臣糊涂,先前竟被无稽的命理之说扰了心神,险些酿成大错,污了天家的婚约。陛下如此决断,既是保全安王府体面,也是给小女一份公道。臣心悦诚服,绝无半分异议,往后臣阖府上下,定然谨守圣谕,再不敢妄议王妃命格。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直接开口:“行了行了,丞相你先回去吧。” 若是不打断他,不知道这老狐狸还要高谈阔论拍马屁拍多久。 “老臣告退。” 丞相屁颠屁颠地走了,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皇帝:“安王,你留一下。” 李清梦行礼告 退,先回马车等候。皇后也适时带着人退了出去,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皇帝率先开口:“阿衡,换作以前,若是发现替嫁的事,她绝不可能在你手底下有好果子吃,如今……” 言衡:“那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皇帝也不打破:“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因为你舍不得?” 言衡闻言神色一凛:“皇兄,她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皇帝没再多言,只是多加了一道手谕给他。 …… 李清梦正要告退,皇后忽然叫住她:“梦儿。” 她一愣,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 皇后走近把那方帕子塞进她手里:“本宫方才说的那些药材,是真的给你的。本宫生了两个儿子,天天闹得头疼,看见你就觉得亲切。” 她拍拍李清梦的手背:“往后常来宫里坐,咱们妯娌说说体己话,不用带那个不省心的。” 回府的马车上,言衡一路没说话。 李清梦靠在车壁上,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嘴角压着笑,她知道言衡在憋着什么。 果然,马车停稳,瑞至掀开车帘的瞬间,言衡冷着脸先跳了下去:“李清梦,下来。” 李清梦慢悠悠下来:“殿下生气了?” “进屋说。” 他一个人冷着脸走在前面,走着走着不自觉放慢速度,待李清梦进门后,他才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后转过身来开口:“你刚才在金殿上说的那些……什么‘不太行’‘讳疾忌医’‘一展雄风’,本王这辈子没这么丢过脸。” 李清梦一脸无辜:“殿下,我只是在配合你演戏呀。你开场哭的时候,我连滚带爬跪着接住了,你不夸我还凶我?” “你管那叫配合?你那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 “那殿下在宫门口骗我三步九叩的时候,算不算把我往青石板上推?” 言衡一下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个字:“……算。” “那扯平了。” 言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无可奈何,半响才憋出一句:“李清梦,本王今日算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是属刺猬的。” 李清梦:…… “谁惹你,你就扎谁。” 李清梦闷闷地嘀咕:“那还不是你先惹我的。” 两人还在屋内对峙,屋外就传来御前内侍的声音:“安王殿下,陛下安排的太医到了。皇后娘娘叮嘱咱家一定要看着陛下就医,切莫躲避呀。” “王妃,娘娘给您送的东西已经放在前厅了,娘娘强调,若是缺了什么一定找她要。” “最后,陛下和娘娘祝安王殿下和王妃早日共赴鸳衾。” 言衡额头青筋直跳,从嘴里挤出一字:“滚——” “回去告诉皇兄和皇嫂,本王没病,日后莫要再送这些东西过来。” 内侍会心一笑,看来这安王殿下真有隐疾,已经恼羞成怒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可怜了王妃了,正值大好年华就要守活寡了。回去得跟御前的几个兄弟说说,往后见了安王妃,态度要更恭敬些,毕竟……日子已经够苦了。 7.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调理了片刻之后,言衡从怀里掏出那道手谕递给她。 李清梦接过来瞄了一眼,竟真看懂了上面这个朝代的文字,难道说是原主的身体记忆?可是原主从小到大都是养在庄子上的,应该没机会读书啊,那她为何能看懂? 算了不想了,一切不合理的都当做是金手指,她言:“京畿卫队协查……真的能调人?” “能。但有前提,需出示安王印信,且仅限于与刺客相关的调查。”言衡略一停顿,“不过本王给你这道手谕,不只是为了查刺客。” 李清梦不解:“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在京城里活得舒坦些。” 说这话的时候,他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他并不知道李清梦这些年被打上克双亲的名头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如今做了他安王妃,就绝不能再受委屈。 “你是安王妃,外面的人不知道你是替嫁来的,只知道你是皇帝钦点的弟媳。你若遇到麻烦,拿这道手谕去找京畿卫队,他们会替你挡着。” 李清梦握着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沉重,这不就相当于给了她一道可以在京城横着走的保命盾牌? 她抬头看他:“你今天在金殿上哭那一场,就是为了这个?” 言衡别开视线:“……顺便。” “顺便?”李清梦慢慢把卷轴收好,“那下次顺便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言衡撅起头哼了一声:“下次你少在皇兄面前编排我,我就告诉你。” 李清梦:“……你提条件的样子一点都不乖。”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用了“乖”字,在现代说习惯了一下没改过来。算了算了,反正说都说了。 言衡:“本王这叫策略。” 听到那个字的时候,他怯于对视,耳尖泛红,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不跟你说了,本王要去处理公务了。” 李清梦嗤之一笑:害羞就害羞,说什么处理公务,纨绔子弟有什么公务要处理。 她回屋的时候,兰枝正端着药碗等她。 她看见小姐脸色一点都没有低落甚至还有点高兴,低声问:“小姐,殿下没把您怎么样吧?” 李清梦接过药碗浅尝了一口:“他把我说成刺猬。” 刚尝到味,这药差点让她当众呕了出来,迫于面子,她强忍着恶心咽下,“呸呸呸呸,这是什么药,怎么酸甜苦辣的。” 兰枝立马端了一碟石蜜递到李清梦跟前:“小姐,吃糖了就不苦了。” 李清梦看着那深琥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深感怀疑,这玩意当真好吃吗? 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倏忽间,一股浓烈的甜腻味直冲心头,不仅如此,还有甘蔗的焦苦味和青草涩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原本就苦涩的嘴巴现在连舌根都是苦的。 她狠狠灌了一大口水压下这些奇奇怪怪的味道:“兰枝,没有其他糖了吗?” 兰枝摇摇头:“小姐,这已经是最好的糖了。寻常人家还买不起,只有像我们这种大户人家才有实力时常备着。” 李清梦瞬间萎靡了,若是没有糖,那岂不是好多美食都做不出来,看来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发明出黄泥淋糖法。 她得好好想想,她在现代肯定看过这方面的典籍,就想着有朝一日穿越了可以发家致富,可真让她想她又一下想不起来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兰枝见小姐心绪不佳,以为还在为殿下说小姐是刺猬的事不高兴,她俏咪咪凑到李清梦耳边:“小姐,您知道吗?殿下回府的路上还替您挡风呢。” 李清梦一愣:“什么挡风?” “哦,瑞至跟我说的。殿下上马车的时候,自己站在风口那边,让您坐里面。” 李清梦一拍桌子:“难怪呢,我说回来的时候咋这热,这大夏天的,他给人风挡着了能不热吗?他自己是凉快了,留我一个人在车里满头大汗,还要警惕汗水流到伤口上引起刺痛。” 她是真的很想骂人,这华服虽说不闷,但层层叠叠加在一起也够她喝一壶了,若是有选择,她日后定要选择那种清凉款的。 兰枝囧囧一笑:小姐貌似心情更不好了呢…… 夜深了,安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言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黄帝内经》,旁边还摞着三四本医书,分别是《本草备要》《脉诀大全》《房室养生录》。 他翻了一页,里面的内容看得他眉头紧锁,又接着翻了下一页。 书上写:“肾气不足者,腰膝酸软,精神不振,房事不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昨晚确实有点酸。 他忽的想起来,不对,那是被她踹的。 再翻一页:“若脉象细弱,则属虚损之证……” 他伸手搭了一下自己的脉,没摸出来什么,明明很是强劲。 他把书放下,沉默了片刻,又拿起来。 不行,得再翻翻,万一是真的呢? 门外,福来端着夜宵经过,透过门缝看见自家殿下正对着一本《房室养生录》苦读,表情比看情报还严肃。 福来默默退后三步,把夜宵端走了。 看来最近还是少在殿下面前晃比较好,这宵夜殿下无福消受,只好他替殿下吃了,可不能浪费食物。 …… 这边才到亥时,府里就已经准备就寝了。 李清梦瘫在床上根本睡不着,这放到现代才刚好十点,她平日里都是十二点多才睡。 前两日也就罢了,喝酒喝醉了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言衡也有自己的房间,他们现在除了那晚上的意外,都是分房睡。 如今贸然闲下来,一点都不习惯。 “兰枝,平日里你们都是这样的作息吗?晚上就没什么消遣的东西?比如话本啊、打牌啊、打麻将啊,什么的。” 兰枝想了想:“话本有呀,小姐你想要的话我们明天趁回门的时候就可以去买。但是小姐你说的打牌是什么?我们这里只有叶子戏,玩法应该就是跟小姐说的打牌一样。” “不过麻将是真没听过,那是一种什么东西?虽然我们这没有,不过小姐要是想玩的话可以找玩具铺子的工匠定做。” 李清梦眼睛一亮,有这种娱乐就好,到时候去找人打一副木质的,再把规则给他们讲清楚就能一起打麻将了。 “好好好,今晚先睡,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大早,李清梦就被兰枝拖起 来梳妆打扮,在李清梦特意强调下,兰枝才松开那身华贵又繁杂的衣服,选了一套芜绿色罗纱裙。 她来前厅时正巧遇上言衡从书房方向走过来,眼底附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李清梦开口:“你一晚上没睡?” 言衡打了个哈欠:“看了会儿公文。” 李清梦凑近看了一眼:“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你看公文会把《黄帝内经》放在桌上?” 言衡大惊失色:“你怎么看见了?” 李清梦抿嘴一笑,一副“我懂你”的神情,这厮怕不是把她说的话当真了吧,真来研究男科了吧。 “李清梦——!你不要想歪了,只是本王突发奇想想学学把脉,日后若是有生病受伤也好自己有个底。” 李清梦一边扣扣耳朵一边说:“殿下,我耳朵没聋,你不用喊那么大声。再说我都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言衡咬了咬后槽牙不与她争辩:“既然王妃已经收拾好了,那便先去用早膳吧。本王收拾一下就来,回门礼本王已备好。” 还回门礼呢,李清梦是一点不想跟那个家扯上任何关系,能随随便便听别人两句就把自己亲生孩子送庄子上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带着安王府标记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丞相府大门前,丞相携府里一众老小早早等在门口迎接,生怕怠慢了礼数。 言衡今日为配李清梦的衣裙,也选了一款翠微色长衣。 他先一步弯腰跨下车厢,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侧过身,抬起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悬在车帘边,不疾不徐:“来。” 李清梦垂眸,这个家伙怎么现在还装上了。 她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言衡握得分寸恰好,稍稍用了点力,稳稳将她扶落车下。 微风拂过二人衣袖,流苏轻轻相撞,留下叮地一声细响。 他们二人本就生得倾世绝尘,这高挑的身高令他们的气质更是拔高一层,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丞相赶忙上前半步,敛衽躬身,深揖一礼:“老臣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言衡微微抬手:“丞相免礼。” 李清梦并未多做表示,他身后就是这具身体的生母,还有李清浅,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她并不知道李清浅为人处世如何,若真像一般里那样是恶毒的白莲花,她不介意替丞相清理门户。 还有,那毒当真是丞相府的人下的话,她会让这一家三口为原主陪葬。 既然她借着原主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自然要了却原主的心愿。 她抬眸朝丞相夫人卢氏冷冷望去,那是个极其温婉的妇人,周身透露着一股知性的气息。就连那假千金,在丞相府耳濡目染之下,都是一副娴雅知礼的模样。 只有原主这个可怜人,出身乡野,爹不疼娘不爱,还要被人说成行为粗鄙,见识浅薄。 当真是越想越气,她直接越过众人跨进相府,进门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加快,指尖发麻。 她知道不是自己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对于回家的本能反应。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上压了压,若无其事地跨过门槛。 她在心里暗暗承诺:李清梦,我会为你报仇雪恨。 8. 要命的桃花酥 卢氏还是第一次正眼瞧她这个二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亲生女儿的样子,自从圣旨下达后,她就忧心得不得了,浅浅是万万不能嫁给安王的,直到丞相想出了那个替嫁的法子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些。 为了计划天衣无缝,越少人知道越好,李清梦都是在大婚前一天晚上接回来的。接回府后她也没去看过,因着大师那个箴言,她对这个亲生女儿实在喜欢不起来。 但大婚当天,她还是以母亲的身份出席,给她手上套了个传家的镯子,以免他人起疑。 如今听丞相的口气和安王的态度,这女儿在安王府似是过得不错,那她就放心了。 饭桌上,卢氏特意坐在李清梦身边给她夹菜,“梦梦啊,这些都是你从小到大爱吃的,今日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尝尝。” 李清梦对这个装模作样的母亲没什么好感,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如今看她稳坐安王妃的位置了倒是来缓和关系了。 她没死,他们很失望吧? 李清梦看着碗里的菜,嗤笑一声:“夫人,我在庄子上住了这么多年,您知道我爱吃什么?” 卢氏夹菜的手登时顿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而且这个丫头当真是极不知礼数,连母亲都不肯叫。 李清梦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语气漫不经心:“今天是我第一次吃您夹的菜,您说得好像从小给我做了十几年饭一样。” 满桌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言衡拍手叫绝:“王妃说的对,丞相夫人既然没做过这些事,还是不要拿出来说了。” 李清梦心里默默朝言衡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恶名在外的,就连说话也这么直白,不给人留一点面子。 卢氏的眼眶听到这话瞬间红了一瞬,低头收了手:“……是母亲说错话了。” 李清梦一边吃着,一边阴阳怪气:“哎,这不是我回门的日子吗,本该一家人阖家团圆吃个饭,怎么还多了个外人呢,看得我一点胃口都没了。” 李清浅知道这话说的她,她立马站起来道歉,心怀愧疚:“对不起姐姐,碍着你眼了,我这就出去。” 李清梦没看她,反而把目光落在丞相身上:“丞相大人,她是您养的,按理说不该走。但我跟她不熟,您说这顿饭该怎么吃?” 丞相沉默了一瞬,安王在旁边他不好发作,只得暗戳戳指责李清梦:“那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怎么都算不上外人。” 李清梦放下筷子一挑眉:“哦?” “妹妹是吗,那妹妹是不是要给我这个才成婚的姐姐新婚贺礼?还有你们两个,少装了,我的嫁妆呢?” 丞相终是忍不住了,脸色阴沉,对着李清浅说:“浅浅你先出去。” 李清浅走后,饭桌上一时又安静下来。丞相夫人刚想说什么,就被丞相用眼色压了下去。 丞相清了清嗓子:“梦梦,嫁妆的事,府里早就备好了,只是你走得急,没来得及清点。” 李清梦没等他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丝帛,展开来铺在桌上。 丞相看见那抹明黄色的时候,瞳孔都跟着微缩了一下。 李清梦吊儿郎当坐在椅子上:“不急,丞相大人慢慢说。这是皇兄给的手谕,说回门的时候若有人欺负我,让我当场陈情,报给他听。” 她用手指点了点丝帛上的字:“所以我今天有的是时间,您慢慢清点。若是少一样,我可不敢保证我会不会找皇兄哭诉你们连嫁妆都舍不得。” 趁着他们清点嫁妆的间隙,李清梦在府里到处逛了逛,原主对府里布局一点了解都没有,李清梦只是凭感觉到处乱晃。 相府下人见她孤身一人,还以为是不得宠心中郁结才来这府里闲逛,再加上她一副慵懒模样,实在不像个大家闺秀,都没把她当人看。 更甚者其中一人直接出言嘲讽:“王妃在庄子里长大,怕是不知道相府的规矩吧?咱们府里啊,用膳的时候可是不能擅自离席的。王妃你乡下来的,第一次回府吃饭不懂也正常,切莫惹大人不快,省得大人更加厌恶您了呢。” 不是?怎么她散个步就有人上赶着来送人头。 李清梦也不与他多言:“兰枝,相府的规矩是什么?” 兰枝二话不说啪啪上去给了那人两个大嘴巴子:“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教育到小姐头上了?” 那人没想到碰上个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是硬茬的主儿了,但他贼心不死,虽跪着却丝毫没有悔悟之心,“王妃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相府哪轮得到王妃做主了?哪像二小姐,咱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心善,可不会苛待咱们这些下人。” 李清梦真是气笑了,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她居高临下睥睨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相府的规矩大过皇室的规矩了?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安王妃,竟不能做你们相府的主了?看来,你们相府根本没把皇室放在眼里啊。” 那人一听瞬间汗流浃背,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怎么到李清梦嘴里几句话就给相府扣上一个藐视皇权的罪名了?这罪名传到陛下耳朵里那还得了。 他终是怕了,磕头求饶:“王妃,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该嘴贱,请您饶恕小的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兰枝,对这种以下犯上的,直接按相府规矩处理。” 兰枝叫人直接把那人拖了出去,她家小姐就是威武霸气,一点委屈都不受,跟着小姐她真是有福了。 李清梦回过身轻叹一声,这原主过得是什么苦日子,这相府随便拉出来一个人就敢出言不逊,好在是她,可以仗势欺人,替她教训那些对她不敬的。 只是这下毒之人要如何查起,相府每个人感觉都有嫌疑。 言衡自李清梦离席后,也放下筷子跟了出来。他停在廊柱后面,看着她教训那个不长眼的下人,双手抱臂没有上前。 瑞至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属下去……” “不用。”言衡看着李清梦的背影,笃定一说,“她应付得来。” 这女人都敢直呼他大名,言语挑衅他这么多次都不怕,何怕一个区区相府?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忽的停在原地,“让福来去查查那个下人是谁的人。敢对王妃出言不逊,背后没人撑着我不信。” 瑞至:“殿下刚才不是说王妃应付得来?” 言衡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应付得来是一回事,本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 “啦啦啦,”李清梦心情大好,来这一趟,丞相夫妇恶心到了,假千金也羞辱了,不知死活的下人也教训了,顺带把嫁妆也要了一份。有陛下的那道手谕,丞相夫妇怕是要大出血了。 她蹦蹦跳跳就溜达到了花园一处凉亭前,兰枝跟她在后面,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小姐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孙子吓得魂都没了!” “那当然。”李清梦抬了抬下巴,“你小姐我在那个地方……” 她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石桌上放着一碟刚出炉的桃花酥。 兰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咦,好像是二小姐院里 做的桃花酥。闻着好香啊……” 李清梦本来想走,饭桌上已经跟李清浅撕破脸了,吃她院里的糕点算什么。 但好饿啊,方才战斗了这么久,在饭桌上几乎没动筷子。 就吃一块,反正没人看见,吃完了再走,没有谁会跟吃的过不去的。 她转身走向凉亭,伸手去拿最边上那块桃花酥,就在指尖刚碰到糕点的瞬间,脚下那块湿漉漉的青石板猛地一滑。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桃花酥是被她保护得完好无损,但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石桌边缘。 她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这要了命的桃花酥…… 五秒后,她猛地睁开眼。 兰枝还在后面叽叽喳喳:“小姐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孙子吓得……” “停。”李清梦抬起手打断兰枝的絮絮叨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空荡荡的。这说出去多丢人,为了吃一块糕点居然摔死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深吸一口气,朝凉亭方向望了一眼。总觉得有诈,哪个大好人把糕点放这啊,该不是说故意等她来吃吧? 她默默收回视线,绕开脚边那块长着青苔的石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兰枝追上来:“小姐您不吃桃花酥啦?” “不吃。” “闻着好香的……” “你也不准吃。” 兰枝一瘪嘴:“为什么啊小姐?” 李清梦觉得是该有必要给她的小丫鬟普及一下安全知识了:“这种来路不明又不知出处的东西不能随便吃,若是吃出问题了哭都没地方哭去。而且这种东西最容易被加料了,你想想看,这里都没几个人看见,若是他想害人,就专门把加了料的东西放在这等鱼儿上钩。” “特别是你这种没有防备心且嘴馋的人,一看就是条大馋鱼,稍稍一钓你就上钩了。” “还有,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离开自己视线的东西不能吃。这个世界,藏在暗处的坏人还是很多的,有好多人外表看着人模狗样,内心却是焉坏焉坏的,咱们一定得注意。” “不过,主动找别人要的东西可以吃。” 兰枝听着却有道理,乖乖跟在李清梦身后:“小姐,你说的太对了,我以后一定多多向小姐学习。” 李清梦对这个地方心有余悸,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这破地方,以后少来。 回到前厅,嫁妆单子已经在桌上了。丞相夫妇并未表现出过多异样的情绪,反倒是一副真嫁女儿舍不得的模样,当真是老演技派了,这真情流露的,比她的演技好多了。 卢氏摸着李清梦的手嘱托道:“梦梦,若是日后受了委屈,只管回家里来。家里虽不比安王府有权势,但给你讨公道还是做得到的。你去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卢氏潸然泪下,令她这具身体的心口一阵一阵泛酸,原主应也是渴望亲情的吧…… 李清浅也抱着一个盒子出来送她:“姐姐,妹妹拿不出什么贵重礼物,这是我亲手打的猴和蛇,是你和姐夫的生肖,祝姐姐和姐夫鱼水相谐、白首同心。另外,盒子底下有京城各处铺面的地契,是这些年攒的,都给姐姐你了。望姐姐莫嫌弃。” 李清梦凝视着她的眼,那眸中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全是真情实意,难道真的是她误会她了吗? 待她带着大箱小箱出府后,那凉亭后面悠悠摸出来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将那盘桃花酥处理干干净净,不着一丝痕迹。 9. 或许是一碗不够 回府路上,李清梦行至闹市时忽的叫停马车:“殿下,我要带着兰枝去逛逛了,你先回吧,不用等我了。” 言衡只淡淡“嗯”了一声,见李清梦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开口:“瑞至,你去跟着王妃。” 瑞至领命,矫捷的身形瞬间融入人群。 福来在一旁委屈巴巴地挠了挠头:“殿下,您怎么不让我去?” 言衡耳尖微热,不由得敛了敛眉眼:“本王自有要事安排你。上次你买迷药的药铺在哪,带本王去。” 虽说他自己觉得没有问题,但他未经人事,万一呢? 福来心领神会,他家殿下这么在乎自己行不行,那肯定是想给王妃幸福啊,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府里就要添一个小郡主或者小世子了呢。 言衡换了套便服去了福来说的那家医馆。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这位公子,是来看肾的?” 言衡面无表情:“不是。” 掌柜:“您这面色,像是虚火旺盛,又兼肾水不足。” 言衡:“本……我没病。” 掌柜:“那您来医馆做什么?” 言衡沉默了很久:“随便看看。” 还是福来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掌柜的,我家公子他有点房事不济,您给瞧瞧,看看怎么调理一下。” 掌柜的摸着胡子一脸奸笑:“这你可问对人了,老夫最善这块。” 他也不把脉,仅凭面相就给了言衡几包药让他回去煎着吃,一日三服,不出三日便可重振雄风。 言衡心存疑虑,这真的管用吗?总感觉像骗子。 …… 李清梦下了马车就和兰枝穿梭在市井间,她一手拿辣条一手拿薯片,“该说不说,这美食是真发达啊,连这些都研发出来了,就是没有奶茶。” 兰枝手里也抱着一大堆东西:“小姐,奶茶是什么?” 李清梦想了一下用什么词解释她才听得懂:“就是一种奶和茶熬煮而成,需要加糖,但不是这里这种苦涩的糖。反正是一种很好喝的东西,除了这两种底料,还可以加其他的花茶啊果茶啊什么的。” 兰枝听着都要流口水了:“小姐,哪里有这种东西,好想尝尝……” “等什么时候这里的糖改善了口感应该就有了吧。我们先不逛了,先去铺子里打我说的那种麻将,兰枝你带路,我不认识路。” 瑞至在身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簿子,这是他的习惯,殿下叫他跟人的时候他就会记下来这个人的行踪给殿下看。 他写下:王妃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对普通吃食赞不绝口,一连买完了一条街的品种,除了桃花酥……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铺子前,立马就有人出来迎接,“客官想买个什么东西?小店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李清梦从怀里掏出一张她连夜画好的麻将图纸,由于这个时代的毛笔她实在用不习惯,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大小不一。 “掌柜的,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她抬手把手稿展示给他看。 “客官请上座。”掌柜的给李清梦看了茶,一时没明白这个手稿所代表的意思,“客官,您这画的是什么?” 李清梦亲了亲嗓子:“这叫麻将。一共一百零八张牌,分为万、筒、条,分别有四张一到九的数字。排面就是我给你画的那样,接下来我给你讲讲玩法。” “首先需要四个人玩,庄家十四张,闲家十三张,通过投骰子定庄家。 其次是换三张,通过庄家投骰子决定换牌顺序。 而后是定缺:必须缺一门才能胡,三门都有叫花猪,要赔钱。 只能碰、杠,不能吃牌 杠分为明杠和暗杠,杠了当场算分。 一般是血战到底,就是有人胡牌不结束,剩下的人接着打,牌摸完才算完。” 李清梦说了一大趴啦,转头一看掌柜的一脸懵:“掌柜的,你哪里不懂,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掌柜的:“……好像哪里都不太懂呢。” 李清梦不厌其烦地逐字逐句讲解,把每个规则都讲得清清楚楚,确认掌柜的弄明白了她才接着说:“我调查过,咱们大昭并没有这样的玩法,如果你能做出来,那就是你独一份的招牌。” 掌柜的将信将疑:“客官,您真能确定大家会喜欢这个叫麻将的东西?听您这么描述,这东西一定很贵吧?” 李清梦一摆手:“诶……掌柜的,做生意这块不需要我教你呀,像这种大众化的娱乐方式,你按材料定价。对于普通百姓,你就用基本材料。对于那些大户人家,他们自然追求品质上乘和外观,那你就用高级材料。” “这种发财的路子,我可没有找其他人,第一眼可是就看中你了啊。” “不过这个制作技术不难,一旦普及,就会有许多商家争相模仿,也就只有最开始赚大头,若想有长久效益,还需要打造你们商家的标签和特色。” 掌柜的顿时醍醐灌顶:“敢问姑娘贵姓?” 李清梦也终于是遇到古风小生了:“免贵姓李。” “李姑娘,那您说的合作具体是个什么合作法?” 李清梦端起茶抿了一口,方才说的她口干舌燥:“我把这门技术独家授权给你,从你这卖出的每一套麻将,我按三成分利。关于定价什么的,掌柜的想必比我清楚得多。后续我还有什么发财的路子,都来找你。” 掌柜的思来想去,这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卖不卖得好暂且不提,若是真合作的话,就算没卖出去他也不亏什么。 他一咬牙答应下来:“李姑娘,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拟一份契约,若姑娘觉得没问题,今日我们便敲定下来。” “好。你暂时先出一份成品送到我府上,若有不足,你再改进。” 掌柜的一口应下,“那敢问姑娘府邸所在何处?” 李清梦随口一说:“你直接送到安王府就行,报我李清梦的名号。” 掌柜的身躯猛地一震,说话都颤颤巍巍:“您……您就是安王妃?” “怎么?不像呀,”她拍拍掌柜的肩膀,“掌柜的好好做,打好了麻将,还能跟安王府长期合作呢。” 掌柜的点头如捣蒜,待她走后,他连忙叫来店里伙计:“我真的没做梦吗?这当真是安王妃?” “这就是吧?谁敢顶着安王妃的名头招摇撞骗啊,被安王发现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掌柜的……不是听说安王妃是丞相府养在庄子上的真千金吗,粗鄙不堪、毫无规矩,可是今日一见并不是那样啊……” 掌柜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虽说这安王恶名在外,但能跟皇家的人合作做生意,是他们这种普通人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啊。 “快快快,愣着干什么,王妃交代的麻将,还不快去打个样品送到安王府上。” 瑞至又写下:王妃极善口才,发明了一种名叫麻将的稀罕物件,颇具商业头脑。 言衡比李清梦早一步回府,他回到书房悄悄把那几包药放在案上,端详了好一会儿。 福来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殿下,煎不煎?” 言衡沉默了一瞬:“煎。” 福来欢天喜地地端着药包走了,感觉自家殿下的幸福生活就在眼前。 半个时辰后,言衡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拧成麻花。 他闻了一下,差点当场去世。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生过病,身体也是强壮如牛,哪喝过什么中药。 但他想起李清梦说的话,还是闭着眼仰头灌了下去。 入口的第一秒他就后悔了。 又苦又涩又腥,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他扶着桌子缓了 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 根本没什么变化。 “或许是喝一碗不够。”他自言自语。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李清梦虽说让言衡不要等她自己先回,言衡嘴上答应,不过他还是把马车留在了原地,好让她不至于大老远抱着东西靠双腿走回府。 她一回来府里就热络起来,仿佛她的出现,驱散了这府里沉闷已久的阴霾。 言衡不自觉被这赤诚吸引,虽说人在书房,但眼神一直凝聚在她身上,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瑞至把今日记的东西呈给殿下看,里面完完全全记载了李清梦活动的轨迹。 言衡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瑞至形容李清梦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时,掌心下意识攥紧纸张,一股说不出来的烦闷涌上心头。 是因为在庄子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想把失去的都补回来吗? 还有那句“极善口才”,是不是庄子里面的嬷嬷不给她吃食,她只好以这种方式哄嬷嬷开心来换取食物。 越看他越觉得李清梦能长这么大站在他面前真是不容易,或许自己有时候对她的态度是否太恶劣了些。 傍晚,掌柜的竟亲自把麻将样品送了过来。是用竹制的,打磨得光滑妥帖,手感意外地好,就是雕工稍微粗糙了点。 李清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错不错,就是字刻得浅了点,多摸几回怕是要磨没了。回头你让他们刻深一些。” 掌柜的连连点头,记下。 掌柜的走后,李清梦把兰枝拉进屋里:“来来来,我教你打麻将。” 兰枝看着桌上那一堆小方块:“小姐,这个怎么玩?” “四缺二,待会你把福来和瑞至也叫来,我们先试试手感。” 兰枝紧张地坐下:“小姐,我不会呀。” “没事,我教你,输了我给钱。”李清梦一边码牌一边说,“不过先说好,我手气不好,输了你可不能笑话我。” 兰枝:“小姐,我才学,肯定是您先赢。” 李清梦摸起第一张牌,拿到手上一看,脸都黑了一度:“这个牌,是不是刻错了?” 兰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呀,是个幺鸡。” “那是麻雀。”李清梦看着牌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鸟,痛心疾首,“幺鸡的精髓不在鸡上,在幺上。” 也怪她的画技实在太烂,根本画不出幺鸡那个样子。 兰枝:“那为什么要叫‘幺鸡’,不叫‘幺麻雀’?” 李清梦对她竖大拇指:“问得好!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叫幺鸡。” 无论兰枝和福来怎么喊,瑞至就是不来,他们的麻将团直接三缺一。 李清梦:“这个瑞至真是装高冷,这么好玩的东西他都不来看看。不过没事,咱们三也能玩自摸。” 福来又不解了:“什么是自摸?” 李清梦解释道:“就是胡的牌只能自己摸,不能从别人那点炮了,并且谁先胡,剩下的人都要给他给钱。” 言衡批完公文,经过李清梦房外的时候,里面正传来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言衡问:“瑞至,他们在干什么?” 瑞至:“殿下,王妃正在和福来还有兰枝打麻将。” “不是说需要四个人吗,怎么三个人也能打?” 瑞至低了低头:“殿下,他们一开始叫我,只不过我不感兴趣就没去。” 言衡眉峰微微一蹙,心底那点不悦悄然漫了上来。 这个李清梦,宁愿三个人玩也不愿叫他一起,他有这么可怕吗? 正想着,屋内传来李清梦哭诉的声音:“没钱了没钱了,你们怎么手气这么好。” 他拂袖朝自己房里走去,留下一句:“明日让管家从库房支些银子送到王妃院里,省得丢本王的脸。” 10. 新手保护期过了 第二天一早,李清梦正吃着早饭,福来就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进来了:“王妃,殿下让我送来的。” 本来是管家的活,奈何这管家不知道从哪听到的这位王妃似乎不好惹,硬要他来送。 李清梦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少说都有几千两。 她双目发直,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殿下咋突然给我送钱。” 福来憨憨地嘿嘿一笑:“殿下说,王妃要是打麻将输了,拿这个付钱。要是赢了,就留着当私房钱。” 李清梦盯着那匣银子看了好一会儿,默默合上了盖子:“他人呢?” 昨晚她不是没想过叫他一起,可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别扭,不知道如何跟言衡日常相处。 要说不熟悉,都已经坦诚相待过了,可要说熟悉,他们对彼此一点都不了解。 福来脱口而出:“殿下在书房喝药呢。” 李清梦不免有些担心:“喝什么药?” 福来自觉说漏了嘴,撒腿就跑:“没……没什么,殿下就是有点上火!” 李清梦看着福来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匣银子,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这个傲娇鬼。” 她用完早膳正准备去找言衡道谢那匣银子,还没踏出院子,迎面就撞上一个穿戴讲究的嬷嬷,下巴抬得比门框还高,鼻孔恨不得翘到天上。 兰枝小声说:“小姐,这是宫里出来的赵嬷嬷,先皇在世时就在府里了,谁都不敢惹她。” 李清梦来了兴趣:“哦,不敢惹?” 她可敢惹极了,这人能把她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杀了,不过杀了她也能复活哦。 赵嬷嬷行了个礼,礼数挑不出毛病,但语气跟教导主任查课似的:“王妃安好。老奴在宫里伺候先皇后时便习得规矩,今日特来提点王妃。王妃初入王府,府中诸多规矩尚不熟悉,需老奴陪同习礼。” 李清梦也学着她的样子睥睨着她:“习什么礼?” 她身形本就高挑,这么一唬,还真让赵嬷嬷觉得无形中有压力:“王妃身为安王正妃,早起需向殿下请安,而后由老奴陪同习礼。巳时一刻是府内用膳时辰,不可迟了。府中各院走动需先通传,不可随意出入。先皇后在时便定下了,安王府一直沿用至今。” 李清梦听完,点了点头:“行,那就按嬷嬷说的来。” 赵嬷嬷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听话。果然是乡下来的上不得台面,随意施压便只得乖乖听话。 李清梦转头对兰枝说:“兰枝,从现在开始,我走一步你就喊一声‘王妃驾到——通通闪开’,我每说一句话你就喊一声‘王妃训话了’。” 兰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李清梦又重复一遍:“嬷嬷说了,府中各院走动需先通传。那我一刻不停地通传,够不够?” 兰枝立马会意。 赵嬷嬷:…… 李清梦迈了一步,兰枝憋着嗓子喊:“王妃驾到——通通闪开!” 李清梦又迈了一步,兰枝:“王妃驾到——” 李清梦眸光悠然流转,暗藏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通传过了,可以走了。嬷嬷,我们去哪习礼?” 赵嬷嬷张了张嘴,脸都气绿了。 李清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兰枝,通传不能停。” 兰枝:“王妃驾到!王妃驾到!王妃——” 李清梦:“前面是厨房吧?兰枝,喊大声点,让厨娘也知道我来了。” 兰枝深吸一口气:“王妃驾到——!!!” 赵嬷嬷终于忍不住了:“王妃!这不合规矩!” 李清梦停下来,一脸无辜:“怎么不合了?嬷嬷说要通传,我通传了。通传完了还不让走,那通传的意义是什么?” 赵嬷嬷耐心解释道:“通传只需在院门口说一声即可,不必一路喊到厨房!” 李清梦恍然大悟:“哦,不用一路喊。那嬷嬷为什么不早说?” 赵嬷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李清梦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嬷嬷,你方才说习什么礼?” 赵嬷嬷深吸一口气:“……规矩礼仪。” 李清梦一口答应:“行!习,请嬷嬷示范一下。” 赵嬷嬷是真想不通这王妃脑袋里面装的什么:“示范什么?” 李清梦虚心求学:“你先做一个标准的请安礼给我看,毕竟你是从宫里出来的,我做错了你才好纠正我。” 赵嬷嬷愣了一瞬,竟然真的行了个标准礼。低身、垂首、姿态恭敬,一丝不苟。 她直起身子:“王妃看清楚了?” 李清梦点点头:“看清楚了。” 随即她也行了一个礼,歪歪扭扭的,手也没放对位置,腰弯得也不够低,看起来像一条狡猾的泥鳅。 赵嬷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王妃,您这个礼……” 这真是她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李清梦直起身:“怎么了,哪里不对?” 赵嬷嬷:“您手的姿势错了,腰也不够低。” 李清梦:“这样吗?” 她歪歪扭扭又行了一个,比刚才还离谱,刚才还能看出是个人样,现在直接像丧尸出世。 赵嬷嬷:…… 毁灭吧,她真的累了,怎么有这样的王妃,简直没眼看。 李清梦还在火上浇油:“还不是,那这样?” 她又行了一个,这次直接下腰在地上阴暗爬行,一边爬还一边叫着嬷嬷:“嬷嬷你看啊,快看看对不对。” 兰枝在旁边已经憋不住笑了,强忍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嬷嬷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憋出一句:“王妃若是诚心想学,老奴愿意从头教起。” 李清梦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好呀,那就从头教。嬷嬷示范一百遍,我看一百遍,总能学会。” 赵嬷嬷怀疑自己没听清:“多少?一、一百遍?” 李清梦天真地眨眨眼:“是啊,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笨得很,需要勤能补拙。先皇后定的规矩,不是得学到位吗?嬷嬷示范一百遍,我学一百遍,一百遍之后如果还学不会,那就再学一百遍。嬷嬷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一百遍应该不算什么吧?” 赵嬷嬷的脸彻底垮了,她嘴唇抖了两下,终是咬牙低头妥协了:“王妃聪慧,想必不需老奴再教,老奴告退。” 赵嬷嬷转身就走,步伐匆匆,生怕这个王妃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把她气死,她还想怡享天年的。 李清梦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嬷嬷明天还来吗?我等你!” 赵嬷嬷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走得更快了,逃似的离开了这个院子。 兰枝笑得直不起腰:“小姐,哈哈哈哈……您太狠了……” 李清梦拍了拍手上的灰:“切,小样。跟我比规 矩,我能把规矩拧成麻花塞她嘴里。” 她说完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言衡已经站在那儿看完了全程,他竟不知王妃的身体如此柔软,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对她来说都轻而易举。 那是不是…… 他急忙刹住了这个诡异的想法,他在想什么? 正想着,他鼻尖忽然一热,一滴暗红的血顺着上唇慢慢淌下来,等他察觉时,血珠已经坠落在衣襟,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慌忙抬手捂住鼻子,指缝间温热的液体依旧不断往外渗。 李清梦正巧看见了这一幕,看来福来没有撒谎,言衡这是真上火了,都流鼻血了。 她朝他挥手:“殿下,多谢你送来的银子啦?晚上一起来玩两局嘛,可好玩了。” 言衡本来想拒绝,但他想起昨晚李清梦在屋里爽朗的笑声以及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是夜,兰枝、福来、言衡、李清梦坐在一桌。 言衡第一次看见麻将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察了好几遍,甚至还掂了掂重量,像是在检验有没有暗藏暗器一般。 李清梦实在看不下去了:“殿下,这是麻将,不是兵器。” 言衡面不改色:“本王知道。” 他非常认真地看了一整圈牌面,问了三个问题:“什么是碰?什么是杠?什么是自摸?” 李清梦无语凝噎,感情她方才说规则的时候这家伙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碰,就是你手里有两张一样的牌,别人打出第三张的时候,你就可以喊碰,并且这三张牌摆桌上,再打一张牌出去。 杠简单来说就是四张一样的牌,分为直杠、巴杠和暗杠。直杠就是你手里有三张,别人打第四张那么打那张的人单独给你杠钱;巴杠就是已经碰了,自己摸到第四张,那么另外三家给杠钱;暗杠就是自己抓齐四张,没碰过,直接杠,则三家给更多杠钱。杠完需要多摸一张牌。 自摸,就要胡的那张牌,是你自己从牌墙摸来的,不是别人打给你的。自摸的时候,所有还没胡牌的人都要给你钱。” “有个口诀:碰就是三张一样;杠就是四张一样;自摸就是自己摸牌胡,三家买单。” 答完之后,言衡沉默了好一会儿,默默说了一句:“你们平时就是用这个消遣的?” 李清梦憋了一下嘴,那是他还没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果不其然,一圈下来,言衡连续自摸三把,把把清一色封顶,而李清梦唯一胡的一次还是小胡点炮,有时候叫都不下。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李清梦在对面输得眼睛都直了,默默把跟前的银子推过去:“殿下,你确定你是第一次玩,没有偷偷练过?” 言衡意气飞扬:“骗你作甚。本王只是记住哪些牌出过了,简单算了一下你手里大概有什么牌而已。” 李清梦焉了吧唧:“你刚才不是说不好玩吗?” 言衡:“确实不好玩,再来一把。” 接下来的几把,言衡也没有次次都胡,甚至还给李清梦放了一个杠上炮。 她喜笑颜开:“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怎么会有那么好运,新手保护期过了吧,接下来运气到我这里来咯。” 言衡外表神色如常,内心早已暗涌快意。 她的快乐,竟如此简单。 11.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一时间,麻将风靡大昭,大到皇亲贵胄,小到普通百姓,无不在忙碌一整天后,在闲暇时间与亲朋好友一起打打麻将。 就连许多城池,都已经出现专门的麻将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朝廷规定,最多四番,超过这个数的一律按聚众赌博处理,不仅罚款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李清梦与那店家作为第一批制作麻将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在这之后,她又给店家画了红中和东南西北的牌面,又赚了一笔。 如今,陛下诚邀李清梦和言衡入宫,探讨技术。 一回生,二回熟。李清梦这次可不会信了那言衡的鬼话,傻乎乎行大礼。 只是这些宫女太监为何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一个二个对她比对言衡还恭敬,真是奇了怪了。 难道说他们是崇拜她聪明伶俐,带来了麻将? 殊不知,待两人走后,身后的宫人如此议论:“你说这安王殿下看着人高马大,怎么那方面就不行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句话不是说得好,‘木之上枝独盛,则旁蘖不兴。’我瞧着那安王殿下肯定就是这样。” “害,真是可怜安王妃了。” “谁说不是呢。” 御花园凉亭内,帝后早已候在此处,桌上摆着乌木竹制的麻将,牌面用金银丝勾勒。 “皇兄,皇嫂安好。”李清梦与言衡齐齐行礼。 皇后笑盈盈招呼着李清梦:“梦儿,过来这边坐。” 陛下也搓搓手准备大展身手:“阿衡快坐下来陪朕玩几局。” 第一轮陛下坐庄,他左侧是言衡,右侧皇后,对侧是李清梦。 随着骰子落下,点数和为偶,顺时针换牌给下家,即皇后。 李清梦理了下自己的牌,发现三种花色大差不差,而且没一个连得上的,完全一把烂牌,随便换吧。 “诺,给你。”她最终换了三张筒出去,相对于来说,她更喜欢万和条,就看皇嫂给她换什么了。 接过手一看,那换出去的筒又回来了,带上自己手里的那一张,她有四张缺牌。 “哈哈哈哈,阿衡你给朕的真是一副好牌啊,朕没有缺牌,缺筒。一万!” 皇后的牌貌似也很好,她先摸了一张,没急着出牌,思索牌面几十秒后,她拉过来李清梦瞧:“梦儿,你看我这是不是地胡了?” “不是吧皇嫂,你这地胡龙七对,我们还怎么玩?直接赔满了。” “再来再来。”李清梦不信邪,怎么在哪都是她运气最差。 几人又开了一把,这次轮到言衡换牌给李清梦了。 这把她的手气好,刚好缺三张条可以换出去,若是换进来的是万字,还能凑个清一色。 果然运气还是眷顾她的,言衡换给她的就是万字,这把绝对稳了,她要贪个清一色自摸。 不过运气好像并没有眷顾她许久,一直等到没牌了她都没摸上她要胡的牌,掀开牌堆一看,全都在言衡手里握着呢。 好在她下了叫,不用赔他那叫钱,她非常且合理地怀疑,就是他故意的。 一来二去的,四人更加熟络起来。 皇帝:“清梦,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想出这么个玩法的,实在是让人流连忘返。” 李清梦打麻将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就属她这边的瓜子壳最多,“实不相瞒皇兄,这是后人托梦。” 皇帝:“后人托梦?” 他只听过仙人托梦,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后人托梦。 李清梦大笑一声:“胡啦,哈哈哈哈,小胡先溜。是的皇兄,就是后人托梦,不过后人就托了这么一个梦,等日后后人再托了其他的,我再进宫告诉你们。”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周遭晚风吹得人凉嗖嗖的。 皇帝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皇后身上,一脸温柔:“允绵,你身子不好,将心着些,夜晚风大别着凉了。” “天色很晚了,你们俩今晚就留在宫里吧,明日再出宫。朕和允绵先走了。” 李清梦还想挣扎一下:“诶,我看还好啊,我们可以坐马车回去的,赶得及……” 话没说完皇帝就同皇后消失在视线中,生怕走满了吹着风了。 白日太阳大,李清梦穿得清爽,这会入夜了风吹得确实人有点冷,她不自觉搓了搓肩膀。 还没搓热乎呢,一个带着少年特有气息的外衣笼罩在她头上,“披上,别着凉了传染给本王。” 他似乎预料到李清梦接下来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本王身体强健,这点风对于本王来说算不得什么。” 李清梦将衣服从头上扯下来裹了裹,那衣服上还沾有温热的体温,暖和极了。 不穿白不穿。 两人随指引宫人往住处走,行至寝殿前各有宫女和内侍分别带着他俩去洗漱沐浴。 李清梦还是第一次留宿皇宫,她并不喜旁人伺候,待她们帮她把外衣脱掉后,她就支使她们出去了。 她泡在池子里观察着屋内的环境,不禁感慨:“皇宫不愧是皇宫,瞧瞧这浴池,这做工,这材质,若是拿到现代,起码几千个达不溜。还有这衣服,随随便便一件都是珍品。” “我也是发达了,除了生活没有现代那么方便,其他的也算过得下去。不过好想念手机,没有手机的日子好难熬。” 这浴池竟是恒温的,无论泡多久水温都不会下降。 她渐渐闭上了眼皮,仿佛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寝殿中,蜡烛都燃烧了半根,言衡仍没等到李清梦进来。 他欲起身去看看,可觉得女孩家沐浴是要久些,便也没管。 又过了许久,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眼看都到了亥时,李清梦一点动静都没有。 言衡彻底坐不住了,以她这个厄运体质,一个没留神说不定又被暗算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他去处理。 “麻烦。” 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赤脚急匆匆地冲了出来,随意抓起一个内侍,“王妃在哪?” 内侍见安王这般匆忙,还以为王妃出了什么事,快步带着他来到李清梦沐浴的房前。 房外宫女还在外面候着,瞧着安王神色异常,赶忙行礼:“奴婢给安王殿下请安。” “王妃进去多久了?” “回殿下,已有接近一个时辰了,王妃自进去后就把奴婢们打发了出来。” 一个时辰了……若是出了什么事恐怕尸体都凉透了。 他可不想背上一个克妻的名头。 他一边拍门一边大喊:“李清梦!李清梦!你听得见吗?本王进来了。” 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回应,言衡担心真出了什么事,一脚踹开房门。 环顾四周,根本没瞧见李清梦的身影,窗户也是完完整整,屋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他低头一看,浴池里好似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影。 他想都没想一头扎了进去。 李清梦睡得太香了,根本没注意自己慢慢滑进了水里,待她猛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沉在水底了。 听见屋外的声音她本想大声呼救,奈何在水里她根本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口,一张口那些水就往她喉咙里灌,越挣扎陷得越深。 意识渐渐模糊,难道她一世英名又要毁于一旦了吗?洗个澡都能被淹死也是没谁了,等后面回溯,她一定得把游泳学会了。 再说这浴池修这么深做什么,窒息真的太可怕了。 她闭上眼等待这一次的死亡。 比死亡先来的,是言衡宽阔的怀抱。 言衡并不知道自己心跳得为何这么乱,还有一股惶惶不安顺着血液漫上心头。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让她死。 他托着她沉重的身子浮出水面,将其平放在地。只见她面色发白,唇瓣青紫,只有几缕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上。 他俯身跪倒在地,全然不顾自身形象。抬手拨开她散乱的黑发,指尖触及到她冰凉的下颌时,他心底那一丝慌乱骤然翻涌。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将她头部仰起,略微停顿 一瞬后,他低下身,薄唇紧紧覆上她的唇瓣,捏住她的鼻翼,缓缓将气息渡入她的肺腑。 周遭万籁俱寂,耳边唯有风吹草木的声响。 一呼一吸之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眉头紧蹙,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反复几番渡气过后。 地上的人身子猛地一颤,喉咙一阵剧烈地涌动,一口池水从她口中呛咳而出。 李清梦艰难地抬起眸子,胸口起伏不止,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此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珍爱生命,远离水塘。 早知道这么痛苦,还不如让她死了重来呢。 言衡见她醒了过来,心中那口气终于落回肚子里,他正欲起身离开,才发现自己和李清梦都未身着片缕。 他连忙捂住自己身下,撇过头不与某人对视,“你……你转过去!” 李清梦指了指自己:“我?” 她都还没说什么呢,怎么这个人先扭捏起来了。不过这次确实是她的原因,要不是她溺水了,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我转过去了就是了。谢谢你啊言衡。” 言衡深吸一口气,终是没忍住:“我说李清梦,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吗?哪个正常人往水池子里钻的。还有我算是发现了,这真是片刻没看住你,你就要惹出祸事来。” “本王决定了,日后,你就同本王睡一个房间,就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省得本王还要费尽心思救你。” 说罢他给自己裹了件外衣,又朝李清梦扔了一件,“还不快跟上,我是真怕你踩到水一个脚滑又摔死了。” 李清梦:……并不是没有先例。 “好吧,跟上就跟上。”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言衡确确实实救了她的命,关心她才这样决定。 宫人根本不敢进来也不敢直视,一个个战战兢兢低着头守在外面,直到安王和安王妃离开,他们才缓缓抬起头。 “我看安王和安王妃感情挺好的呀,并不像传言那般冷漠。你看王妃出事,殿下他火急火燎就赶过来了。” “应是消息有误,等我问问我在王府当差的表哥再跟你们细说……” 李清梦自知麻烦了人家,回寝殿后不好意思再打哈哈,安安静静坐在梳妆台前。 言衡很少见她这么落寞的时候,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叽叽喳喳也不吵闹,显得大殿都如此寂静。 我是不是刚才太凶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他半垂眼眸,漫声轻叹,换了副柔声的语气:“过来睡觉。” “不要。” 言衡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又耐心哄了一遍:“好了,方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凶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李清梦简直受宠若惊,她根本没生气啊,只是头发是湿的,不吹干就这样睡的话老了偏头痛。 这古代又没有吹风机,只得等它自然干透了。 不过既然他都那么说了,她也势必要好好利用一番。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敛眉垂目,似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言衡……” 言衡心口骤然一缩,一个闪身来到她跟前,“说吧,要怎么才能原谅本王。” “给我擦头发,我不要头发湿漉漉的睡。” 言衡心下惘然,感情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真是次次都上当,当当不一样。 虽说如此,他还是用内力替她烘干了头发。 少女的香味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他的手悬停在她发尾,强压下腰腹火热才继续。 李清梦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连连称赞:“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好神奇。那言衡,你是不是会轻功啊?” “不会。” “你带我飞一次呗。” “不要。” “就一次嘛,让我体验一下。” “夜深了,快睡觉。” …… 12. 你不要也得要 这偌大的寝殿,竟只有一张床和一张被子,连楚河汉街都隔不出来。 她抱着枕头缩着角落:“我要睡里面,里面有安全感。我睡觉很老实,希望你也一样。” 言衡眉头微蹙,你睡觉老实?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是啥样。 如今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就一晚。 言衡躺在床沿边上背对着她:“睡吧。” 许是今日玩得太过放纵,李清梦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夜里风大,言衡翻了个身很自然地把被子给她往上拢了拢。 他睡不着,又不好翻来覆去,怕给身旁的人吵醒。就这样侧着身,目光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 她不犯浑的时候,还是这么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来袭,言衡缓缓闭上了眼睛。 …… 泡着花瓣的浴池里,李清梦身着一袭朦胧白纱,肌肤若隐若现。 他一步一步,在及腰的池水中,慢慢靠近。 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他低头轻轻贴上她的唇瓣,吻得沉重而又热烈。 直至对方晕乎乎他才肯挪开半寸,灼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间,听着对方的喘息声,他的情绪更加热烈。 一发不可收拾。 紧接着他把她从水中横腰抱起,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身躯“滴答”“滴答”滴落在地,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里,为他们奏乐。 他拿出柔顺的帕子为她擦拭,目光与指尖,在她身上流连婉转。 水珠越擦越多,他的唇又贴了上去,这次不再忍耐。 “李清梦,看着我。” “李清梦,我在做什么……” “李清梦,我是谁……” “李清梦,叫我的名字……” 在一声声“李清梦”中,混杂着偶尔一声的“言衡”。 “李清梦……” …… 他翛然睁开了眼,此时天才蒙蒙亮,身旁人还在熟睡中。 他被那个梦吓了一跳,心脏止不住地咚咚直跳,连带着每日正常的反应都比往日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试图把自己从云霓中拉回来。 岂料她的腿根本不老实,随意一搭便搭在了小言衡上。这一动作令他方寸大乱,不敢随意挪动半分。 不仅如此,许是清晨温度更低,李清梦觉得这个被子盖着根本不暖和,下意识朝发热的言衡贴近。 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越发柔软…… 一股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甜润馥郁,直叫人脑子都微微发昏,几乎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实在情难自抑、浴火焚烧。 他轻轻握住,一时间绯色漫上腮边,心中充满罪恶感……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李清梦轻哼一声,吓得他几乎要全然失守。他牙关微紧,竭力 收拢涣散的心绪,才将那险些冲垮一切的躁动强行压下。 …… 天光大亮,李清梦紧紧抱着身边的人不放手,甚至于脑袋还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睁眼就与言衡四目相对。 李清梦:!!! 我怎么又贴着他了,罪过罪过。 她麻溜地连滚带爬滚回了自己那一侧,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言衡被她的腿刮得闷哼一声,生生忍下,“醒了就去梳洗,本王稍后就来。” 她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还这么早,再睡一会吧……今天也没什么事啊。” 她只想当咸鱼啊。 “本王将安王府库房钥匙还有管家权全交给你,算不算有事?” 李清梦二话不说直接拒绝:“你想白嫖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我才不要。” 言衡忍得脖子青筋直跳:“今日你不要也得要,立马就去。” 李清梦气得歘地一下就把被子掀开了:“我说了我不要,你怎么还强买强卖呢……” 一切发生得太快,言衡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然失了脸面,被她活脱脱看光。 李清梦喉间微微一动,一溜烟从他腿间跨了过去:“要要要,我要。我先走了,殿下你别说,你还挺有料的……” 言衡彻底无奈了,但仍中气十足:“李清梦——!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13. 不要告诉我爹 李清梦先一步出宫准备回安王府,坐在马车里她不经意回忆起方才的画面。新婚之夜,她醉得迷迷糊糊,压根没有细看,今日一瞧……除了胸肌是粉色,竟连那处也是。 她扶着额头轻叹一口气:“爱上美男乃人之常情,我只是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兰枝,停车停车。不回府了,我们去四处逛逛。” 回府当老妈子这事她可干不来,全府上下大大小小少说几十上百号人。有个大管家不就好了,还要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花瓶干什么。 兰枝叫停马车扶李清梦下来:“小姐,咱们要不要跟殿下说一下?” 李清梦:“说这些干什么,殿下日理万机,咱们就别去因为这些小事打扰他了。” 感觉跟报备似的。 不过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而是拉着兰枝直奔美食街。上次只品鉴了一半,还有一大半都没尝过呢。 她俩一人拿着几串烤肉走在路边,正准备物色下一家,身后忽的传来一阵急不可耐的声音:“给本世子站住!你再跑?本世子抓住你了要你好看。” 李清梦当即愤愤不平咬掉最后一口烤肉潇洒转身:“我倒要看看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话没说完,一只五彩斑斓的鸡从她头上一跃而过,落了一地鸡毛在她身上。 方才出声的少年在鸡飞的同时一个狗跳扑向李清梦,将她重重推倒在地。 李清梦砸在青石板上当场痛得惊呼:“哎呦我的倒拐子,你谁啊你,你想谋害我啊?”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拿手肘撑了一下,这一下两个人的重力压在她身上,她后脑勺磕到地板上绝对不死也要磕个痴傻。 少年连连道歉,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如此不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扶起你来。” 少年衣裳上的饰品与李清梦的衣服交相缠绕在一起,他这么一起身直接撕啦一声将李清梦的袖子扯了下来。脚步一个不稳,向前一栽又狠狠撞到李清梦的额头上。 兰枝烤串都不吃了冲过来一把推开那少年,力道之大给他推得屁股栽倒在地:“小姐!你没事吧?” 她一边问一边使劲摇着李清梦,李清梦仿佛看见了星星在她眼前打转:“别摇了别摇了,脑浆子都要被你摇晕了。” 那少年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撇过头罩到李清梦身上,“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轻轻碰了碰额头,立马刺痛嘶了一声:“兰枝,快看看破相没有?是不是起了个大包,啊!我头好晕,我要晕倒了……” 这般横冲直撞的家伙,非得讹他一笔不可。 说罢她就直挺挺倒在兰枝怀里,吓得兰枝心乱无比。 兰枝一把背起李清梦往医馆赶,另一只手拽得那少年一个踉跄不让他走,在他耳边低语:“你知道你撞的是谁吗?若是安王妃有什么闪失,安王府不会放过你的!” 听闻此言,慕容钰仿佛遭晴天霹雳一般,浑身一僵,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就是那个大婚当日当众掀帕吃席的安王妃……” 先不说安王殿下臭名昭著,光听这安王妃干的事也知道她不是个好惹的主,如今他不仅当街扯烂了人家的衣服,还把人家给撞晕了。 这怎么办? 他欲哭无泪,任由兰枝拽着衣领拖着往医馆走,“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爹……” 他爹要是知道他因为不学无术,追鸡斗狗,把陛下唯一的亲弟媳撞晕了,非得抽死他不可。 话说这兰枝力气是真大,不仅背起李清梦绰绰有余,拖着个大块头也丝毫不喘。 一直暗中跟着李清梦的暗卫赶忙把这个消息传回了王府,不敢贻误半分。 兰枝将李清梦小心翼翼放在榻上,一脸焦急:“大夫,请您看看我家小姐怎么了?” 大夫掀开李清梦的眼皮,只看到两个翻白的眼珠子,吓得他手一抖:“这、这是惊厥之兆啊!” 李清梦在他背后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眶瞬间泛红,嘴里含含糊糊念叨:“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怎么看见我太奶了……她在跟我招手了,她让我跟她走……” 兰枝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小姐!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慕容钰缩在墙角,脸都吓白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大夫又给她把了把脉,眉头紧锁:“奇怪,脉象平稳,不像有性命之忧。” 李清梦立刻接话:“那就是内伤!我脑仁好疼,嗡嗡的,像有一百只鸡在里头打架。” 慕容钰脱口而出:“一百只,那得多少钱?” 李清梦从榻上一把坐起:“你看,他承认了。他把他家鸡放出来撞我,心里还想赖账。” 慕容钰哑口无言:“我没……” “大夫,他不仅肇事逃逸,还拒不认错,我现在心口也疼了。” 李清梦捂着心口重新倒下去,歪着头,奄奄一息地看着慕容钰:“你完了。” 慕容钰也奄奄一息地回看她:“……我完了。” 这大夫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压根没有大碍,就是故意吓这小公子的。 不过既然有这样有趣的事找上门,他也不好不配合不是。 他立马换了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姑娘这怕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慕容钰不敢相信,抓着大方的手不肯松开,急得语无伦次:“大夫,大夫,你再看看啊,你不能这么妄下定论啊。” 李清梦趁机朝兰枝挤眉弄脸,兰枝捂住嘴巴,方才的泪还挂在脸颊上,“小姐你……” 她轻咳一声捂住心口:“哎呦……那谁,我现在就想吃点醉仙楼的烤鸭、甜甜铺的板栗糕、刘家铺子的椒盐酥饼、张家铺子的核桃酪、王家酿坊的青梅酒、赵家茶摊的冰镇酸梅汤……” 慕容钰摸着荷包发抖,这安王府是没有给安王妃吃饭吗,怎么弥留之际想的全是吃食。 其实有些都是李清梦乱说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些铺子,就是想折腾这个什么世子,还有买回来的都分给兰枝,跟着她实在是受力了。 慕容钰:“买!” 李清梦:“唉,你看我这衣服也被你给扯坏了……” 慕容钰:“买!” 他不语,只一味地说买。 李清梦就喜欢这样的爽快人,“兰枝,快扶我起来,咱们现在就买新衣服去。” 虽说她有钱,但能花别人的为何不花,再说这是她应得的, 她的衣服确实是坏了,头和手也确实是磕了。 李清梦走在前面问:“你是哪个世子?” 她现在还并不了解京城这些世家大族和功勋侯杰,只知道目前大昭有四位在世国公。还有三个亲王,都是陛下的叔叔,各自在封地,不曾回京。 慕容钰站在身后陪笑道:“我父亲是靖国公,求求你了王妃,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跟兰枝嘀嘀咕咕:“靖国公是谁来着?” 兰枝:“小姐,就是慕容大将军。” 她默默朝身后鄙夷一眼:“怎么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养出了这么个纨绔?” 兰枝科普道:“将军夫人身体不好,自生下世子没两年便撒手人寰,留将军一人将独子抚养之大,将军终身未娶。听说世子与将军夫人长相极为相似,将军每每看到世子这张脸就想到亡妻,便也舍不得严加管教了。” “不过这世子虽是个纨绔,却也从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只是不思进取,生性爱玩罢了。小姐,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世子。感觉世子他除了有点冒冒失失外,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慕容钰在身后听了个完全,这主仆俩说悄悄话都不避着当事人的吗? 不过这次确实是他的问题,他认罚。 几人来到京城最大的一家成衣店——汀绣阁,李清梦大手一挥:“除了这个这个这个,其他的全给我叉下来送到安王府上。” 咱们穷鬼暴富就这样。 兰枝:“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好啊……” 慕容钰是个有眼力见的,此事他心也有愧,他将整个荷包往柜台上一拍,“店家,除了这些,再把店里其他的好货都包起来,本世子一并结账。” “原来是慕容世子来了,稍等片刻,小店这就去办。” “等等,先给安王妃选一套你们这最好的衣服换上。” 那掌柜的女子约莫三十一二,眉形修长微扬,一双桃花眼明媚沉静,眼波流转间洞悉人情。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素色锦衫,没有浓艳珠玉堆砌,仅仅一支玉簪绾起乌黑发髻,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沉稳优雅。 她缓步走至李清梦身前,“久仰安王妃大名,今日能够驾临敝铺,实乃是小店莫大的荣幸。初次相逢,略备一件薄衣,聊表小店的一点心意,还望王妃不要嫌弃。” “春华,把库里的那件鎏晖凤绫罗衣拿来。我观王妃身姿颀长匀停,肌肤莹白似玉。这鎏晖凤绫乃是织金重料,富丽厚重,最是挑身段,寻常人反倒会被衣料的光华压住气场。唯有王妃这般风骨气度,方能撑得起这份绫罗的华贵。若是穿在您身上,金纹映着如雪肤光,定然风华无双。” 李清梦被夸得嘴角压都压不下来,要不说人家能做到京城最大呢,这营销口才,放现代妥妥销冠。 她被哄得傻呵呵的进了里间换上了这套衣服,“掌柜的说的果然没错,真是太有眼光了。兰枝,赏——” 赚钱就是要来花的,掌柜的花心思哄她高兴,她自然也不能真让掌柜的破费。 这下她被撞的坏心绪一扫而空,正准备打道回府,门外忽然传来言衡冷浸的声音,“慕容世子真是好雅兴,本王的王妃何时轮得到你给她买衣服了?” 14. 嗓子痒就喝水 慕容钰腿脚发软缓缓向后挪步,京城纨绔圈谁人不知这安王最是蛮不讲理,说话做事从不讲逻辑,偏偏他的背景又是最大的,无人敢惹。 他今天是倒了什么八辈子霉了,出门撞个人就是王妃,逛个铺子就是安王本人。 果然那臭道士说的没错,他这几日不宜出门,会有血光之灾。 他僵硬地转过身嘿嘿一笑,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同言衡打招呼,“殿下,您今日怎么有兴致来逛这汀绣阁啊。” 言衡冷哼一声并不想与他多言。 奈何这家伙丝毫看不出言衡的脸色,道:“殿下,我想您误会了,我与王妃真的没啥。我们一起来这是因为我不小心把王妃的衣服扯破了,我总得补偿王妃吧……” 言衡薄唇轻抿,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丝怒色,“你把王妃衣服扯破了?” 慕容钰终是察觉出周身莫名多了一丝冷气,连连后退,“不小心的,不小心的。” 他似是觉得解释地还不够明白,又说道:“都是王妃的贴身丫鬟全程陪着的,我们先去了医馆,又逛了几条街,最后才来到这汀绣阁。” 李清梦想扶额头又怕疼而不敢扶:这个大傻子,越描越黑了。 言衡面色不悦:“还去了医馆逛了街,你把王妃伤着了?” 慕容钰此时都要退到了墙壁上,退无可退,声音都带着哭腔,“殿下,这真不是故意的,是我起身时不小心撞到王妃额头了。” 这些话在言衡脑海里自动翻译成:这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扯破了王妃的衣服,还引诱王妃一起做逛街试衣服这等亲密之事。 怪他没本事,不够吸引王妃,才让王妃有精力来找外人。 还有王妃额头上的伤,那么大个包,不知她痛不痛,这要多久才能好。 他越想越气,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目光沉沉死死锁定在慕容钰身上。 慕容钰感受到这股蕴含杀意的目光,泣下无从。 爹你不用给我留饭了,儿子我啊,马上就要被当成一盘菜收拾了…… 果不其然,言衡的拳头下一秒就挥到了他的面门,“别打脸,别打脸。” 这场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斗以言衡单方面殴打而结束,李清梦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她也不敢上前,生怕拳头不长眼落到她身上。 可怜的慕容世子,回去恐怕还要被他爹打一顿。她都有点愧疚坑他那么多银子了,“兰枝,咱们还是把银子还给他吧……” 兰枝直点头:“我也觉得,小姐,咱不能做那落井下石之人。” 这一切被周围百姓尽收眼底,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你知道吗,安王和慕容世子在汀绣阁为了抢一件衣服大打出手。” “这是真事?”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 甚至还有:“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安王殿下和慕容世子当街争抢一件女子的衣裳,打到一半那衣服撕成两半,两人各拿一半谁也不肯松手。” “我还听说,慕容世子脸上挨了一拳,当场哭着喊‘别打脸’,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一件衣服?多大的事啊?” “关键是那件衣服只有一件,掌柜的说谁出价高给谁。” “然后呢?” 那人描述得栩栩如生,不去茶楼说书真是可惜了,“安王直接把钱袋拍桌上了:‘本王出一百两。’慕容世子不服气,把荷包也拍上去了:‘本世子出两百。’安王冷笑一声:‘本王出五百。’慕容世子咬了咬牙:‘本世子出一千!’” “然后呢?” “然后安王说了一句:‘本王出两千,外加明天参你一本。’” “哈哈哈哈,那慕容世子怂了吧?” “怂了,当场就怂了。但嘴硬啊,走的时候还喊了一句:‘我要告你以权压人!’” “那安王怎么回的?” “安王头都没抬:‘本王有权,不用留着过年?’” “这确实像安王能干出来的事……” “还没完呢!还有人说他们争的根本不是衣服,是一把扇子。” “扇子?” “对,说是前朝名家手笔,世间仅此一把。安王想要,慕容世子也想要,两人在店里互相瞪了半盏茶的功夫。” “那扇子最后归谁了?” “谁都没拿到。掌柜的说看他们俩吵得太凶,怕出事,直接把扇子收起来说‘不卖了’。” “那安王不得把店砸了?” “没有,安王听完愣了一下,说了一句:‘那你还开什么店。’转身就走了。” “哈哈哈哈,慕容世子呢?” “慕容世子追出去想嘲讽一番安王怕了,结果被门槛绊了一跤,脸朝下摔在门口,门牙都碰碎了。” “那也太丢人了……” “最离谱的是还传出来一个版本,说他们争的不是衣服也不是扇子,是一盒点心。” “点心?” “对!说是醉仙楼新出的限量款,每天只卖十盒。安王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他的时候最后两盒被慕容世子买走了。”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就在醉仙楼门口对骂了一刻钟,最后安王把慕容世子手里那盒抢过来,扔了一锭银子在地上,潇洒地走了。” “慕容世子呢?” “慕容世子拿着那锭银子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拿钱羞辱谁呢?’” “哈哈哈哈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相?谁知道呢。原来这些王孙贵胄也跟咱普通老百姓一样打架,真是开了眼了。” 李清梦听着京城各色各样的版本瞪大了双眼:还能这样? 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事后她心里有愧还去靖国公府想要看看他,结果被告知:“世子这半月都不见客,王妃还是日后再来吧。” 说实在的,她还挺喜欢这种爽快人的——仁义这块。 她不明白言衡为什么非得靠打架才能解决问题,难道这是他们纨绔圈特有的方式? 当晚,瑞至轻手轻脚翻窗进书房,“殿下,都已经找人散播出去了。” 言衡深邃的眼眸一改白日的纯粹:“做的不错。” 瑞至:“另外,丞相府里的小厮查到了,他之前在吴王那当差,是在陛下给您赐婚前半个月才进入丞相府做事的。” 他食指轻叩,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不愧是本王的好皇叔啊,这么早就在布局了。” “袭击本王和王妃那两批刺客查到了吗?” “还未。” “继续查。” 伤害王妃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处理完书房这里的事,他沐浴完毕回到卧房。李清梦今晚倒是听话,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话本子等他回来。 “殿下,你来了,快坐。” 话虽这么说,可视线未挪动半分,目不转睛盯着她那话本。 亏得他今日穿了个襟口低垂的寝袍,连锁骨与胸膛的轮廓都在灯火之下若隐若现,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咳咳。”他轻咳一声,试图引起李清梦注意。 李清梦头都不抬:“嗓子痒就喝水。” 言衡面上佯怒:“李清梦,你到底有没有听本王说话。” “你不是还没说呢吗?” “本王给你管家权,你就是这样管家的?” 她终于抬起头,与言衡四目相对:“殿下你搞清楚,我只是说‘要了’,没答应说我要做啊。” 言衡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这么一听好像确实是。 他不与李清梦争辩,走到床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蒙着被子里头背对着她。 这女人,就不能在意一下他的情绪吗? 他等啊等,等到半夜李清梦都没与他说话。 他好不容易要把自己哄睡着了,李清梦在身后一下一 下戳他的背,一股蚊子一样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殿下……殿下,我想去茅厕。太黑了,你陪我去。” 李清梦也是迫不得已了才求助言衡,她不想用古代的恭桶,之前都是兰枝陪她一起去。这古代黑灯瞎火的,连穿越这种稀奇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她很难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啊。 早知道晚上不喝那么多水了,离天亮还有那么久……不行了,实在是憋不住了。 她蹑手蹑脚爬起来正准备从言衡身上爬过去,突然出现一只热热的东西抓住她的脚踝给她吓一激灵。 “有脏东西!”她一通乱蹬,好巧不巧蹬到了某人的腰。 言衡被踹得闷哼一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李清梦,是本王。” 李清梦猛地收回脚,莞尔一笑:“真是不好意思啊殿下,我寻思鬼呢。” 言衡闭目轻叹,随手点燃一支烛台披上外衣,“走吧。” 夜晚除了值夜的侍卫,王府寂静异常。 走在路上李清梦浑身发毛,不知怎的,今晚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她只得紧紧扯着言衡的袖子,半步都不想分开。 “殿下,你用你的内力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东西啊。” “本王的内力又不是神力,哪有那么神奇。放心吧,有本王在,邪祟皆近不了本王的身。” “好吧……” 可心底这股发毛的劲越来越明显,她这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偏偏王府还这么大,寝殿离茅厕如此远。 好不容易挨到了,还要她一个人进去。 接过烛台,她迟迟不愿推开门,“殿下,你别离远了,你就在外面等我。” “好,本王等你。” 原来这丫头也有害怕的时候。 李清梦暗暗给自己加了加油,闭着眼脱了裤子准备速战速决。 一阵释放之后,她餍足地悄然睁开了眼,就这一眼,给她留下了毕生的阴影。 “啊——!言衡,真的有鬼!” 她胡乱提上裤子连滚带爬跑了出来,抱着言衡的大腿不肯松手,眼泪都吓了出来。 她语无伦次:“里面……里面有个死人。还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我是闭着眼睛进去的,然后一睁眼的时候就与那个死人对视了……” “你不知道,他就蜷缩在前面那个坑里,脸色惨白全是血,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我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魂都要吓没了。” “而且、而且那个人手脚都被砍了,这不就是传说的人彘吗?说不定他才死不久……不行了不行了,言衡,茅坑里为什么会有死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尸体,还是这样一具骇人的尸体。她根本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脑海里自动浮现方才的画面。 她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言衡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早在她喊出第一声的时候,他就给王府侍卫传了消息,一时间,各侍卫都往这里赶,包括兰枝。 瑞至、福来齐齐来到两人面前,“殿下,发生了何事?” “去把里面的人抬出来。” 瑞至福来忍着茅坑的恶臭将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搬了出来用白布盖上,言衡温热的手覆盖在李清梦眼睛上,语气难得的温柔,“别看。” 她根本不想看,但她又不敢离开他身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他身边就会安心一些。 兰枝一个箭步上前扶着李清梦的另一只胳膊,“小姐……” 深更半夜的,这一幕可给她吓坏了,生怕小姐出了什么闪失。看到小姐安然无恙,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具尸体她也瞧见了,死状凄惨,怕是有人故意抛尸在那的。肯定是王府里的人,不然不会知道这个地方一般只有小姐才会过来。 况且每日早晚都有洒扫的丫鬟和小厮打扫,这离最后一次打扫并未隔多少时辰,或许凶手就藏在这些人之间。 言衡命人先封了茅厕,这两人靠近这里的人通通登记,剩下的事天亮后再议。 15. 我好想回家 李清梦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回房了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不肯入睡。 卧房里灯火通明,院子里还有侍卫轮班值守。 可李清梦还是觉得害怕,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莫名浮现一股强烈的委屈感。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明明她都已经接受这一切了,还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她会死。 她喃喃自语:“我好想回家,我好想爸爸妈妈。” 她竭力敛泪,奈何泪珠还是顺着下颌缓缓坠落,洇湿那一片床单。 她将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试图隔绝这里的世界。 言衡鼻尖悄然泛起酸意,望着她隐忍的模样眼底尽是怜惜。他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压得他呼吸滞缓。 他小心翼翼地拢住她,一遍一遍轻拍她的背,缓缓将她的脸剥了出来,声音带着母性的光辉,“李清梦,本王在这呢。” “若是你想,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睡吧……睡一觉起来就不害怕了。” 许是言衡怀抱太过温暖,许是他的嗓音异常慈祥,李清梦渐渐止住眼泪迷迷糊糊靠在言衡肩头睡了过去。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确认她熟睡后才把她轻轻放下,好让她睡得舒服点。 可没过多久,李清梦忽的冒出涔涔冷汗,眉头紧锁,仿佛正在经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 言衡替她擦去额间冷汗,一时间不知所措。他想起来,明间有一种说法,叫叫魂。 就是人被吓到后,需要至亲之人一遍一遍呼唤她的名字,将那吓掉的魂喊回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李清梦……” “李清梦……” “李清梦……” 循环往复,直至天亮。李清梦竟真在这一声声中,逐渐稳定下来。 他就这么喊了一整晚,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或许是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于心不忍,或许是觉得自己应该尽一个夫君应尽的责任? 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想。 …… 李清梦今日很早便睁了眼,身侧还残留着余温。昨晚她睡得极不踏实,她梦到了很多事情,除了现代她的经历外,还有一些原主的片段。 除此之外,还有她一次次死亡回溯,痛苦不堪的画面。 迷惘之中,她听到了一个坚定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将她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是言衡…… 她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言衡,是陌生人、是朋友、是知音,还是夫君? 她为什么会想到夫君这个词,她可从来没有将言衡看做夫君。 从这些天相处来看,他确实是个有责任心、又不耐其烦,可以值得托付的人。 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甚至还有不会死的秘密,她说不准哪天就真的消失了。 但他确实对自己极好,或许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对他的安王妃这么好。 她焉在床上不再想这些,“李清梦,你怎么被一具尸体就吓破胆了呢,你的胆识你的气魄你的极具魅力的人格呢?不应该既来之则安之吗,遇到事情不应该逃避而是积极地面对呀。” 兰枝适时出现在门外,敲了敲门,“小姐,我进来了哦。” 李清梦一个翻身振作起来,“进来吧。” 兰枝:“小姐,殿下去书房了。一大早就叫了管家和侍卫长去问话,殿下走之前提前交代了,说您若是想出门散心的话,多带几个人。” “兰枝,给我梳个利落点的发型。今日不出府了,我要来大展身手整顿王府了。我看在我的治理下,谁敢搞事?” 她必须得找一些事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况且真正接手管家权这事对她来说也有利,若是连自己的狗窝都管不好,何谈其他的。 兰枝见她家小姐重燃斗志,把提前准备了一大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她就知道,小姐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 用过早膳,李清梦就叫人取来纸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安王府工作守则》 除了中途午膳随意对付了几口,其余时间她是一刻不敢离开桌面,她怕一打岔她就忘了要写些什么了。 在现代是个牛马命,在古代来了还是逃不过写文案策划。 临近黄昏,那厚厚一沓纸上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乱七八糟,总归是完善好了。 她大手一挥:“兰枝,去把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我有事要吩咐。” “包括赵嬷嬷这些老人吗?” “怎么能少的了她呢,我可太想看她表情了。” 不多时,安王妃上上下下所有人员齐聚一堂,除了只听命于安王的暗卫。 李清梦端坐在前,先暖场了几句:“今日叫各位来,想必你们也清楚。我,李清梦,从今日开始,正式执掌安王府中馈。” “你们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不例外。我不管你们是从什么时代传下来的老人,还是才入府的新人,只要还想在王府干,皆得遵从我的规矩。”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特意睥睨了一眼站在第一排的赵嬷嬷,眉目疏冷、气场全开,与往常气质截然不同。 “我草拟了一份《安王府工作守则》,包括八个方面的内容,各位听好。” “第一、作息与考勤。 府中上下,早上八点开门洒扫。各房各院当值之人,须于七点四十五分提前到岗。迟到者,首次扣半日工钱,再次扣一日,三次以上者,扣整月。 各院轮值表张贴于廊下,每月一换。换值须提前三日确认,不得私自调换。确有急事者,须经管事核准,并自行觅妥替班之人。 晚上十点专人落锁,落锁后除巡逻护卫及值夜人员外,其余人等不得随意走动。若有急事外出,须持管事批条方可开门。 违者记过。” 她随意一扫,底下大部分人皆露出惊喜的神情。 李清梦:? 这怎么跟预想的不对,这都早八且十点就关寝,不应该狠狠批评她没有人权才对吗?怎么都一幅幅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完全打乱她的设想了啊,预料中肯定有人要当刺头不服,她再杀鸡儆猴,恩威并施才对。 其中一老嬷嬷开口:“王妃有所不知,老奴当差数几十年了,此前皆没有人告知过奴婢们固定上值、下值时辰。” 此言一出,引起一群人纷纷附和。李清梦这下懂了,感情他们之前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歇的随叫随到纯牛马,什么时候休息全看主人家心情。 “日后府里严格落实八小时值班制度,保障每个人休息权利。 “第二、薪酬与奖惩。 各院仆役月钱在原数基础上,每人每月多给一成。多出的这一成,按考核发放:全勤者全额,缺勤者按日扣减,考核优异者另奖。 每年春节、端午、中秋等节日,各发节礼一份。节礼内容由管事提前一月列单,报给我过目。去岁节礼是什么,今年不许一样。 还有一些奖金奖罚制度,我一一念给你们听……” “另外若还有其他的,想到了再补充。” 底下果不其然闹哄哄一片,李清梦闭眼神机妙算,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 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尊严,岂料底下人全部崇拜似地看着她。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人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这可是她想了很久才写完的正反激励,这些人怎么好像只看到正,没听到反啊。 她象征性地继续念了一下三,至于为什么是她亲自念,那是因为她的简体字兰枝看不懂,繁体字写起来麻烦她也不愿写。 “第三、职级与分工。 全府上下分三级:管事、领班、职工。各院管事对本院事务负全责,领班协助管事,职工各司其职。 …… 任何人不得越级告状。但若管事有明显不公,可上报于兰枝或直接来我院中,由我亲查。” 她接连念了五六七八,包括采买、卫生、伙食、休假和其他,原以为他们应该大闹一出才对,她还特意把福来叫过来镇场子,结果这些人越听越兴奋。 直至最后,他们甚至高呼:“我等皆听王妃差遣,王妃让我等往东我等绝不往西!” 李清梦瞠目结舌,反了反了全反了,为何这些人的反应与她预料中截然相反。 她随手抓了一个洒扫的,“你就没有异议?” 那丫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异议啊王妃,您真是最好的主子了。” 她又随即抓了另一个人:“王妃,您简直是咱们的的福星。哎,您是不知道,府里之前咱们这些最低等的下人,谁都能欺负咱们,一个月能有一日休息时候就是破天荒了,而且吃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 “那你们怎么还要来王府当差,这不是找罪受吗?” “王府工钱高啊,而且说出去脸上有面儿。” 这确实是有道理,她一甩衣摆转回台上,“方才有件事忘记说了,暗中偷饱私囊、克扣份例的人,马上就要被逐出府了哦。出府之前,还得赔偿王府这些年来的损失。” 这个赵嬷嬷看着精明,但确实是个有原则的人。这么多年了也没用过身份苛待手底下的下人,也没说给自己谋个钱途,纯是单纯老古董。 有些小管事还能面上保持冷静,他不信李清梦入府区区数日,就能将王府十几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摸清楚。 不过是吓吓那些胆小的罢了。 可下一秒,李清梦就像阎王点卯一般,一个一个念出了那些名字,“张寺、李叄、王大麻……” 被揪出来的人无不心怀悔恨,离了王府,哪里还能找得到这么轻松又体面的差事。 不仅如此,还要赔偿,这是把他们卖了也赔不起啊…… 李清梦早就想到了,秉持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道,“那些自知赔不起的人,可以自请扫茅厕。工钱按正式职工八成算,什么时候赔够了,什么时候走。”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若按王府原规矩办,这些人都是要处死的。她并不想杀人,只想让这个王府高效地运行起来。 至于她为什么能在这么快揪出这些人,多靠了兰枝和瑞至的本事。她负责看账本找异常,瑞至提供这些年来的大瓜小瓜,兰枝则从中分析哪些人有猫腻。 区区几个时辰,他们就将王府摸透了,连厨房养的鸡几时下了几个蛋都清清楚楚,不得不佩服这瑞至真是个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兰枝会把守则誊抄一份贴于廊下,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己去看。” 说罢李清梦便潇洒离开了,被揪出来的那些人欲哭无泪,这还不如被扫地出门呢,至少不用面对随时可能刷新的尸体。 16. 我好命苦啊 回到屋,她把混乱的手稿整理了一下。初秋残阳沉沉西斜,霞光昏黄柔和,晚风萧瑟。 兰枝正在布膳,李清梦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殿下今晚回不回来吃晚饭?” 兰枝诧异了一瞬:“小姐,您之前不都是自己先吃嘛。殿下走之前说了,今晚尽量早些回,叫您不必等。” “那不等了。”她拿起筷子看着满桌菜却无从下手,“还是等一下吧,他今天查了一天尸体的事,万一还没吃呢。” 兰枝看破不说破,悄然退了出去。 言衡说的果然没错,他赶在日落西山之前回了府。推门进去,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李清梦正坐在桌前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话到嘴边,只说了句:“还没吃?” 李清梦收回思绪,随口道:“方才还不饿,现在倒是有点饿,一起吃吧。” 一席间,两人谁也没说话,似是都在为昨夜的事沉默。 李清梦瞥见他眼底的乌青,还有听着他那沙哑的声音,语气僵硬地道了声谢。 “不客气。” 李清梦:“言衡,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听到这话,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本王没有喜欢的东西。” 有了喜欢的东西就会有弱点,他要做那万箭不透的人。 现代人最爱的事情,似乎都是对感激之人投其所好。李清梦也是,她不知如何在行动上谢他。 两人又相顾无言,饭后,言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过来。” 李清梦坐在原地不知所措:“什么?” 言衡:“你额头的包,肿的比昨日更大了,颜色也比早晨更浓。不好好处理,小心留疤。” 其实不碰到她根本没感觉到疼了,故而也没管,可他居然记得,她道:“我自己来吧。” 言衡不等李清梦起身,率先来到她跟前,打开瓷瓶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淤青上。 触碰到的一刹那,李清梦下意识嘶了一声,言衡收起力道,更加轻柔。 李清梦被他按着额头不能动,近距离贴近他的胸膛,发现他的喉结尤为性感,一呼一吸之间,尽数撒在他脖子上。 他被这气息撩得喉结下意识滚动,咽了咽口水:“别乱动。” 李清梦低声呢喃:“呼吸也不准了吗……” 忽然间,一滴温热的血滴在李清梦鼻头上,她抬眸一看,言衡又流鼻血了,“殿下,你这火气这么重的吗,这么久了还没消?” 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把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躁动强行压下,把瓷瓶塞进李清梦手里:“明天叫兰枝再给你擦一次,可以适当揉搓,效果更好。” 语毕,言衡坐下来,神色略沉了几分:“那个人是府里的杂役,来了一年多,手脚干净,没有什么案底。” 李清梦无可奈何一叹:“那你查到他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吗?” 言衡:“他最近半个月在跟府外的人接触但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李清梦收回方才涌现的那一丝怜悯:“冲着我来的?” “不一定,不过你现在是安王府的女主人,冲着你来跟冲着安王府来,没有区别。” 早知道多看几本权谋长长脑子了,现在脑袋空空。 是夜,两人洗漱后并肩偃卧,中间还能开一家正新鸡排。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李清梦忍不住开口问:“殿下,你就不好奇我今日都做了什么吗?” “你的那些点子很新颖。”他只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李清梦白日消耗太多精神,眼皮打架实在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她的睡姿一如既往的豪迈,言衡望着她熟睡的侧颜,忍不住思考,这个小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次日,京城的桂花率先感到秋日的到来,争先开放。桂花味直飘数里,熏得人脑袋晕。 李清梦往他怀里拱了拱,不愿起床。但是突然想到今日的计划是智斗老baby,噌地一下跳起身斗志昂扬。 言衡早就习惯了她这副随时发疯的样子,不知今日又是谁要倒霉了。他熟练地接住被子翻了个身,身为纨绔,最不该的就是起早床。 一阵火花带闪电后,李清梦风风火火带着兰枝来到库房门前。 守库房的老头姓孙,昨日她就在瑞至那听闻过,这是个极为难缠且古板的老头,据说先皇在世时他就在了。 李清梦走到库房门口也不废话,伸出手直截了当:“钥匙。” 孙老头堪堪行了个礼,礼数恭敬不过就是不给,“王妃见谅,库房重地,历代主子都定了规矩。需殿下亲笔手令,或府中掌印之人持条前来。老奴没有见过王妃的手令,不敢开。” 李清梦都不想多说了,怎么哪里都有上赶着送人头的,特别是这种不听话的倔老头,最是烦人。 李清梦:“你昨日见过我吗?” 孙老头:“昨日见过。” 她不想再装,“那你是耳朵聋还是听不懂人话,昨日你没听到吗?怕你走神,我再给你重复一遍,从昨日开始,安王府便有我执掌中馈。” “老奴听到了。” “那你还跟我要手令?” 孙伯沉默了一瞬,仍是不动:“老奴只听殿下的调遣,这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规矩。” 她似乎理解了言衡为何要打架了,能动手绝不哔哔。 见王妃松口,那孙老头暗自松了口气。下一刻,李清梦对兰枝招呼了一句:“去把福来叫来。” 兰枝跑得飞快,她一下就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拽着福来飞快来到库房门前,以至于他手里都还捏着半个包子,“王妃您叫我?” 李清梦指着那扇门:“砸。” 福来愣了一瞬:“砸、砸门?” “……砸锁。门砸烂了也行,反正年久失修换个新的。” 福来咽了咽口水,把剩下的包子一骨碌塞进嘴里,口齿含糊,“王妃,这锁是先皇在时打的,咱们要是砸了……” “那先皇他能从皇陵爬起来怪你砸了他的锁?” 福来不问了,撸起袖子抡起锤子就上。 孙老头赶忙换了副神色拦在福来面前:“王妃,是老奴错了,老奴这就把钥匙奉上。” 李清梦邪魅一笑,活脱脱一个大反派:“晚了。兰枝把他给我拉开,继续砸!” 哐当一声,铁锁应声而断,碎成几片拼都拼不回来。 孙老头被震惊 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竟真有这般无理之人连先帝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李清梦踩着碎片大摇大摆进了库房,库房里光线昏暗,除了灰尘味就是一股陈年纸张和铜锈的霉味。 这个库房或许就是专门给这老头安排的萝卜岗,真正的库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瑞至也没告诉她,估计是言衡没有彻底信任她。 但她今日做都做了,干脆人设立到底,干就完了。 她捂住鼻子立马退了出去,多待几秒鼻炎都要犯了,“先帝叫你守门你就真守门啊,这里面都烂成啥样了也不扫扫,真是埋汰。” 她又对福来说:“去换一把新的,钥匙打三把,我一把、兰枝一把、账房一把。以后任何人来库房领东西,凭单子走流程。没有单子,谁来都不开。就算是以‘殿下亲口说的’这种理由也不行。” 福来不禁为自家殿下日后的家庭地位担忧啊:“那要是殿下真亲口说了……” “那就让他走流程呗。” 福来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好嘞。” 解决完库房钥匙的事,她正欲离开,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美妙的想法又转回身去,“你去赵嬷嬷那报到,从今天起,你跟她学规矩。” 孙老头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他一个老人了还要学规矩,“赵嬷嬷?” “对。就是那个宫里出来的赵嬷嬷,先皇后身边的老人。你这规矩践行地不错,但王府现在换主人了,以前的规矩已经不合适了,你得学新的规矩。” “老奴……” 李清梦打断他施法:“我又不是跟你商量,你去她那待着学一个月。学得好,我安排你别的差事。学不好,你就在她那继续学,学到我满意为止。” 她说完就走了,留孙老头站在原地,秋风瑟瑟。 而赵嬷嬷那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打桂花。一个小丫鬟跑来传话,赵嬷嬷吓得身子一颤:“送到我这儿来学规矩?” 小丫鬟:“王妃是这么说的。” 赵嬷嬷脸色五彩缤纷,那样的折磨还要她受第二遍?她憋了半响只憋出一句,“我老了,教不了人了。” 小丫鬟把李清梦原话学了一遍:“王妃说了,不是跟您商量。您教得好,以后府里再有不懂规矩的都送您这来。教不好,您就跟孙伯一起重新学。” 小丫鬟把神情都学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贴近赵嬷嬷耳边:“王妃说,那就是她亲自来教你们规矩了。”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真是没想到她勤勤恳恳了一辈子,老了还要遭此劫难。她不敢拒绝,因为王妃是真的说到做到。 那天下午,孙老头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出现在赵嬷嬷的院子门口。 赵嬷嬷站在门里,两个老人对视了很长时间,甚至还生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孙老头率先开口:“嬷嬷,我来学规矩。” 赵嬷嬷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先把东西放下,大家都不容易……” 孙老头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嬷嬷!” 赵嬷嬷也被感染地潸然落泪:“孙伯!” “嬷嬷!我命好苦啊……” “孙伯!我命也苦啊……这王妃惹不得,她才是府里的老大。” 17. 我应该死了吗 算算日子,慕容钰应该解了禁足。害他挨了揍,李清梦心里一直有点过意不去。正好最近山上菌子多,天色也好,可以一起出去散散心。 而且她翻了翻,在京郊安王府刚好有座庄子在那,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农家乐?还可以趁机查查庄子的账目,找找乐子。 她刚想派人去传话,可转念一想在这里写信更具诚意,于是她挥笔洋洋洒洒写下: 慕容世子,上次之事多有抱歉。如今半月未见,能否邀请你一同出游玩耍几日?若是同意,明日辰正时分,安王府汇合。 “兰枝,帮我把这封信找人送到靖国公府上。” 收到来自安王府信件的靖国公如临大敌:“儿子,你最近没惹祸吧?” 慕容钰端坐在一边乖巧极了,这半个月他哪都没去,实在是出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太丢人了。 这事确实是他的错,即使那个人不是王妃,当街撞人也是他不对。况且还让安王误会了,挨打也是正常的。 回来他爹又揍了他一顿,他爹一个武将,揍起人来没轻没重的,疼得他脸颊肿了三天才消,就连他的鸡也被没收了。 “爹,你咋这么不相信我呢。我最近不都在您眼皮子底下,去哪惹祸去?” 一提到这靖国公就来气,这混小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惹的祸还少吗?小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掏了个马蜂窝要给他展示,害得他被叮了满头包。 还有心血来潮要给他做饭,他心想儿子真孝顺,结果不仅把厨房点了,做出来的东西蛆都不吃。 叫他写个字能把毛笔的毛全拔了,看个书能把书烧了,习个武能把自己头发劈了。 自那之后,他就对这孩子不抱期望了,只要孩子不偷鸡摸狗、不逼良为娼、不仗势欺人,随便他怎么闹。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人家王妃撞倒了,不仅如此还扯烂了人家的衣服。 亏的人家不计较,只是把他揍了一顿,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素来不参与朝堂党派之争,若是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这个大不敬的罪名他们靖国公府怎么都逃不掉。 只是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安王府又派人送信来,不知是何意。 靖国公一骨碌把信塞到慕容钰手中,“儿子,你打开看看,爹不敢看。” 他生怕一打开里面竟是些让人想死的话。 “爹,你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啊……” 靖国公一脚踢向他屁股:“让你看你就看,你哪那么多话?” 慕容钰深吸一口气,决绝般打开了那信。只见那纸上的字迹不仅肆意,还处处透着古怪。 满纸皆是缺胳膊少腿的怪字,直看得慕容钰眉头紧锁,连连摇头,“爹,我怎么不认识字,这是哪国传来的天书密文,我怎么看不懂?” 靖国公颤颤巍巍接过来,瞪大双眼细细辨认,手指头在纸上戳来戳去:“你是文盲吗,这都看不懂。来老爹念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第一个字,信誓旦旦地念道:“慕容,嗯,这两个字爹还认得。后面这个长得像个王八的,肯定是‘王’字。对,‘慕容王子’!这是安王在夸你长得俊呢!” 慕容钰一脸茫然:“爹,我怎么看着不像王子,倒像是世子呢?” “胡说,就是王子。”靖国公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念,“这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定是‘止’字,意思是安王让你别再乱跑了,老老实实待着。” 慕容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爹,那这个呢,怎么看着像个‘欠’?” “那就是‘欠’。”靖国公一拍大腿,“‘慕容王子,止欠。意思是安王觉得你还欠他一顿饭。对,肯定是这样。” 慕容钰:…… 靖国公越念越兴奋,仿佛自己真的是个学富五车的大儒:“后面这个写得跟条虫子似的,定是‘虫’字。儿子,安王是不是在提醒你,最近天气热,别让虫子咬了?” 慕容钰已经开始浑身冒冷汗了,这也太诡异了,“爹,那这个字呢?中间那一竖真的不见了,肯定不是原来那个意思了。” “大惊小怪,那就是‘吏字,”靖国公斩钉截铁,“‘安王说,安王府上的小吏欠了你什么东西,让你别计较。” 慕容钰:“哪有小吏欠我东西,爹啊,我跟安王他都不熟。” 靖国公念到最后,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大手一挥:“后面这些字,爹也不认识了。总之,安王肯定是好意,让你明日去安王府,具体时辰我也没看明白,反正儿子你自己收拾收拾早点去,别迟到了就行。” 慕容钰看着满纸的天书和一脸笃定的老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真的是个文盲吗? 还是说……他爹是个文盲? 谁来救救他,这信到底是个啥意思啊。 …… 当晚,李清梦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言衡,“殿下,想不想出去玩?” 这几日王妃一直呆在府中安分了不少,孩子静悄悄,必定在拉个大的。可若是不去,她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他故作冷漠:“本王也没有很想,但既然你都问出来了,本王便勉为其难同你一起去。说吧,去哪?” 李清梦心里默默吐槽:傲娇现在已经没有市场了,想去就直说,扭扭捏捏的。 “就是京郊那处庄子,大概玩个四五日吧。殿下,你的东西我已经让福来收拾好了,明天早上起来只管坐马车。” 他倾身靠近,嗓音压得低沉戏谑:“你就这么笃定本王会答应?”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眸光缱绻。 李清梦一掌把眼前人推倒在床上:“说话就说话,突然凑这么近干什么。” 她一卷铺盖面向墙壁,小鹿乱撞:“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该死该死该死,怎么能有这么符合她所有预期的男人,千万不能沉迷男色啊。 言衡试图扯了扯被子但纹丝不动:“给我一点被子……夜晚寒凉。” …… 慕容钰由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早上天不亮就被靖国公连拖带拽赶到王府门前候着了。而他又不敢通传,只得抱着膝盖蹲在台阶上。 西风寥落,木叶飘零……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落的他头顶,趁得他整个人透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凄凉。 直至快早上八点,王府才开门迎客。李清梦背着小包袱率先跑出大门迎接新的一天,襟怀轻快,满心都是对农家乐的向往。 兰枝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追:“ 小姐你慢点。” 她丝毫没注意到脚下有个孤独且寂寥的身影,只顾冲到马车前,行至台阶时,被那身躯一绊,整个人以一种反人类的姿势,大头朝下,直挺挺往那台阶上撞。 “啊——!” 这摔下去不得头上一个包,山上一个包,王府今日就能凑桌麻将直接吃席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言衡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只见一道残影唰地一下从慕容珏面前飞出,宛如天神下凡一般,紧紧拽住李清梦的脚踝。 巨大的惯性让李清梦瞬间在空中定格,整个人呈一百八十度倒吊在半空中,她的脸距离青石板,仅仅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兰枝:“小姐——!”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连轮值的侍卫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在她为了上山方便,穿的都是钓塾,裤管宽松、下端收束。 倒吊着的李清梦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视角挺新奇。她费力地扭过头,跟蹲在地上的慕容钰打了个招呼,“慕容世子,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啊,在这儿蹲马步呢?” 慕容钰仰着头,与在半空的她视线交汇,仿佛如李清梦那日看见尸体一样大叫:“啊——!王妃,你怎么还活着?” 她骇然大惊:“这是什么话,我应该死了吗?” 慕容钰一副受惊的模样,“那日那个大夫不是说让你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吗,那不就是时日无多……” 李清梦:…… 说来说去,这还是她自己造的孽,但是这个人也是傻得离奇。 “那是因为我没啥事,当然可以想干啥就干啥啊。” “这样吗……” 她试图在空中发力,想靠一个标准的“空中仰卧起坐”翻个身,好跟言衡正常对视。 不过任凭她怎么疯狂扭动腰肢,她整个人就像一条圆滚滚的毛毛虫,除了原地晃荡,连个身都翻不过来。 她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跟条咸鱼一样垂着双手,生无可恋地喊道:“殿下,别光提着了,放我下来,脑袋充血了好晕啊。” 言衡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这条咸鱼掩面轻叹,他手腕猛地一沉,借着腰部的力道往上一送,李清梦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巧劲抛向半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大喊:“中国人会飞!” 就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言衡脚尖轻点,衣袂翻飞,带着她轻盈地掠过台阶,稳稳落在了马车前。 结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李清梦还有些不不可置信:“这就是轻功吗?殿下,能不能再来一次,这感觉也太刺激了。” 言衡冷冷拒绝:“不能。” 他的手臂还揽在她的腰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 李清梦默默从言衡怀里退出来,清了清嗓子:“那个,世子,你蹲了多久了?” 慕容钰缓缓起身,双腿直打摆子:“来个人帮帮我,我腿麻了站不起来了……” 李清梦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这个慕容世子也是个实在人。言衡瞧着她居然对外人笑得这般肆无忌惮,闷不作声,一拂袖自顾自上了马车。 18. 你们走错了吧 “还不进来?”言衡心头壅堵,他等了几秒都不见李清梦,忍不住出声。 李清梦招呼着慕容钰快过来:“来啦来啦,走走走,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慕容珏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他真的要跟安王和安王妃同乘一辆马车吗?老爹,你觉得儿子这次还有命回来吗? 他生无可恋地拖着步子上了马车,李清梦坐在言衡身侧,他也只能战战兢兢坐在安王另一侧。 言衡目光如同寒霜覆面,冷冷落在慕容钰身上。她明明跟他说是二人同游,何时多了这么个碍事的了。 慕容珏一直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一寸一寸将屁股往外挪,不经意间都已经挪到车帘那了。 他心里默默呐喊:老天爷,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还是李清梦挑起话题打破了这修罗场:“慕容世子,我给你写的信你没看明白吗,怎么早上那么早就来了?” 说到这慕容珏也不害怕了,屁股一个乾坤大挪移,挪到她对面从怀里掏出那信纸,“王妃,你写的什么我实在是没看懂啊,我和家父都是连蒙带猜才勉强知道个大概意思。” 李清梦蓦然想起来,她又习惯性地写成简体字了,“怪我怪我,我没读过什么书,很多字都不会写,下次我让兰枝代笔。” 言衡睫毛微颤,他确实从来都没有关心过王妃这方面的事情。小时候没有的,在王府,都给她补上。 这次回来就亲自教她写字。 慕容钰听到这话恨不得穿回去抽死刚才的自己,他明明知道王妃是在乡下长大的,他还问这个干什么。 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王妃,是我……” 李清梦赶忙制止:“打住打住,你能不能正常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不是这样啊,怎么现在如此小心翼翼。” 还不是因为中间有个大魔王,他不敢不小心啊。 李清梦转头望向言衡,这个家伙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言不发就算了,还浑身冒冷气,她坐他旁边都觉得要起鸡皮疙瘩了。 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他还以为是她醒悟了,结果她瞥了他一眼就掀开帘子欣赏窗户的风景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将目光投向慕容钰身上,这么多年来,他这才是第一次正眼瞧他的样子。 一看此人就城府深藏、故作坦荡、伪作淡然、刻意示好、沽名钓誉、假意温厚、居心叵测、惺惺作态;面含欲色、貌善内奸、姿容惑人、一副歹人之相;身形单薄、骨瘦形消、孱弱不堪,明明不及他万分之一。 反观他自己,襟怀磊落、本心淡然、发自至诚、淡泊名利、秉性温厚、光明磊落、真诚率直;神色清正、表里如一、风骨端肃、一身君子气象;体魄雄健、筋骨坚实、强健刚毅,才情风骨,远胜他百倍。 不明白王妃怎么如此眼盲心瞎,放着如此完美的一个他不看,去对另一人刮目相看。 许是看风景看嘴馋了,李清梦从包袱里掏出她珍爱的糕点给言衡和慕容钰一人分了一块。 言衡这才心情好了点,因为王妃给他的,是同一个味道,这不就证明在王妃心里,他是与她有相同品味的人。 他这情绪犹如过山车一般直上直下的,整得李清梦都觉得莫名其妙。好在那个庄子不算远,约莫一上午的路程就到了。 临近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庄子上。 她早就向知晓他们身份的管事递了信,不必大张旗鼓,只用弄点新鲜的瓜果蔬菜,把午膳做好等他们来就行了。 这庄子上的人都没见过他们的真容,这般不暴露身份才能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只不过这管事的神色有点异常,支支吾吾。李清梦杏眼一眯,搞事情? “老奴参加殿下、王妃,世子。” 她懒得扯东扯西,“怎么了?” 那管事的身体躬地更低了,低声道:“殿下,里面有人在等您。” 言衡眸色低沉,此前他得知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难道真是他? 李清梦先一步迈进院子:“打什么哑谜呢?管事,先上菜,再把我们的行礼搬进来。” 院内,一个大叔和一个年迈老太端坐在椅子上,似乎等了蛮久,身后还有些丫鬟、侍卫。 她退出去看了眼庄子的名字,是他们王府的产业没错啊,这些人哪来的,怎么在她的院子里? 而且自打她一进院,就有两道深邃的目光一直打量着自己,她很不喜欢这种被凝视的感觉。 李清梦直言道:“这位大叔、老奶奶,你们走错了吧,这是我的院子,还请你们离开。” 吴王徐徐起身,抬手行了一礼,神色恳切而端庄:“安王妃见谅,本王便是吴王。此事实属情势迫人,家慈忽然身罹重疾,禁不起长途奔波。本王忆起,先帝从前将这座京郊庄子赐予安王。此地环境幽寂,宜于养病,为安顿家慈,只得先行前来暂住。事态仓促,尚未来得及只会安王和上奏陛下,不料在此与王妃相遇。” 李清梦扣了扣耳朵,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文绉绉的,听着就累,总结起来无非就是想白嫖她的地头养病,只不过没想到与正主遇上了。 不过这总归是言衡的长辈,怎么解决还是看他的想法吧。 此时言衡也走了进来,两人目光碰撞,各怀心思,言衡道:“早就听闻皇叔要回来了,侄儿准备了美酒相迎,谁曾想在此遇上了。此间不曾有机会探望,太妃她身体可好些了?” 这吴王若不是故意在这堵他的,他是万万不信。只是来此游玩是王妃昨日临时起意,他连皇兄都没告诉,吴王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到底是为什么总是出现奇奇怪怪的人妨碍他与王妃的出游? 吴王也谦虚着:“我们叔侄之间不必客气,来日本王亲自去你府上找你喝酒。家慈见本王回来,精神已然好了许多。只不过这段时日,要叨扰你们了。” 他抬头看见慕容钰也来了,道:“慕容世子也来了,靖国公他最近如何,身体可还硬朗。” 慕容钰抬手行礼:“见过吴王殿下。家父身体好得很,一顿吃五碗都没问题。” 李清梦也瞧出了他们之间的须臾奉承,不过套近乎这种事,还是在麻将桌上见真章。 那吴太妃一直没开口,直到他们三个男人去里屋小聚后,她才出声,“安王妃如此不知礼数吗?见到哀家都不曾行礼。亏得还是丞相府的千金呢,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李清梦真是来脾气了,“哦哟哟,你好大的脸哦。又是个以年龄压人的老货,我敬你一声你是太妃,我不敬你,你是哪来的老婆子?” “一开口就是莫名其妙一通说教,显得你最懂规矩了是吧。方才言衡在的时候怎么不说,言衡一走就开始滴滴呱呱,真当我是软柿子啊。” “还什么突发恶疾,我看你气色好得很,还有精神在这里多管闲事,我怕是装病的吧。那你说,你们这算不算欺君呢?” “藩王私自回京,可是谋逆的大罪哦。” 此言一出,吴太妃的脸色瞬间黑了一个度。这等杀头的罪名,可不兴乱说啊。 她听说这个王妃是乡下来的,原以为可以拿她立立威,惩戒一番,好压压安王那小子的锐气。 岂料这个王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噎得她说不出话来,她就没见过哪个贵女这般口无遮拦。 李清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让这吴太妃根本没有还嘴的余地,生生在那里“你、你……”你了半天晕了过去。 果然,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她先发制人冲里屋大喊:“吴王,不好啦,你娘晕倒了,你快去照顾她啊。” 吴王慌慌张张跑出来手忙脚乱:“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扶太妃回房休息啊,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 慌乱间吴王还不忘转头与言衡做做样子,言衡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笑又能笑,还得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快去吧皇叔,病情可耽搁不得。” 他听力比一般人敏锐,院子里那番话他都听到了。待吴王府的尽数离开院子后,言衡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李清梦,你真是好样的。” “这吴太妃仗着资历老辈分大,没少给小辈们立规矩,如今终是让她自食恶果了。” “不过这侍疾应是不假,这老太太是真有病,你悠着点别给人气死了,惹一身晦气不划算。” 李清梦倒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言衡,这吴王不是你皇叔吗,怎么感觉你们好像不对付?” 他随口道:“身在皇家,谁都想觊觎那个位置。皇叔早些年没少在背地里伸手,只是大家都不摆在明面上罢了。他今日来,说是给太妃养病,实则想拉拢本王。” 他干的那些勾当,皇兄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不然何至于让吴太妃留在京城,不准她同去封地。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现在他要做的,不过是当好一个草包纨绔罢了。 李清梦自然知道他肯定是站自己亲哥这边,他一没兵权、二没官职,就占了个血缘的身份。这些人拉拢他,无非是想从他这捞好处和消息。 得亏他是个纨绔,许多不好正面解决的事都可以靠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慕容钰在后面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老天爷,这又是他能听的吗?会不会今晚上他就被杀人灭口、一命呜呼…… 19. 叫得可真亲切 既然如此,反正已经得罪过了,不如就放飞自我,浪得几日是几日。 慕容钰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姿态:“王妃,下午我们就去捡菌子如何,来都来了,不捡菌子岂不是浪费?” 紧接着他又揽上言衡的肩膀:“殿下,你也一起去呗,你可是京城游猎第一,想必找菌子这种小事对你来说,不过是牛鼎烹鸡。” 言衡眉梢微皱,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一根根掰了下去,他最是不喜旁人触碰。 李清梦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想拍马屁却拍到老虎屁股上的样子。 “慕容钰,你能不能有点文化,牛鼎烹鸡是这么用的吗?” 这么一看,他读不懂信不完全是她的原因,或许他就是不认识字。 “还有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也叫你的名字,不用王妃长王妃短,我有名字,我叫李清梦。取自‘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清梦。”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整个人神采飞扬。那份发自本心的意气,使她散发着无尽的光亮,直直撞进言衡眼底。 慕容钰俨然接受了这个身份,这些时日他虽闷在府里,不过也没闲着,这个王妃做的事可比他胆子大多了,他是从心底认可她的,“好的清梦,那我们饭后就出发!” 她还是喜欢这种活人感强的样子,言衡不知道今日是吴王来了的原因还是怎么,在她看来,总觉得他在装高冷。 但他的人设不就是纨绔吗,纨绔哪有高冷的,差评,他崩人设了。 言衡轻哼一声,嘟囔道:“叫得可真亲切。” 李清梦没听清他说的什么,问道:“什么?” 言衡紧急换了副说辞:“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李清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这才是平日里的他。 她虽是不喜这吴王和太妃,但人家已经在这了,也不好赶人家出去,只得同坐一个屋檐下。 不过好在这吴太妃根本还没醒,只有吴王过来了,不然这一大桌好菜她真是没心情享受。 不得不说,这庄子里的厨师手艺确实不错,但跟现代的农家小炒比起来,总感觉差了点味道,差在哪里她也说不出来。 饭后,李清梦让言衡和慕容钰都去换了农家衣服,不然那宽袖长袍,还没捡到菌子就先挂在树枝上扯烂了。 那吴王一看有这等趣事,也提议着要一起去,还美名其曰为吴太妃找药材。 四人各自背上背篓朝山里出发,这个季节正是菌子种类最多的时候,她只能认识几种常见的无毒的,故而为了防止见小人,她提前让管事的安排了一个熟悉野生菌的人带着他们。 那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约莫十四五岁,名叫阿草。 纵使李清梦这具身体已经几个月没运动了,但爬起山来丝毫不喘,或许是从小在庄子上练出来的。 言衡和吴王常年习武,有内力在身,爬这种坡对他们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最遭罪的莫过于慕容钰了,他一个人落在最后,手上杵着跟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一步一喘,“清梦……能不能走慢点,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生在武将世家,没有习武天赋也不是他的错。他自幼身体不好,直到及冠后身体才好了些。能活这么大已经是感恩戴德了,哪敢追求什么上天入地。 李清梦在半山腰朝他挥手,“那你就先在那歇会吧,我们就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 言衡哪亲自采过菌子,几乎寸步不离跟在李清梦身边,她采什么,他就采什么。 不过他看到一株长相灰扑扑的,看着就比较老实的菌子,正准备捡,李清梦一个回头一脚踩爆那菌子,登时冒出一股黑烟直冲他面门,弄得到处都是粉末。 李清梦对他莞尔一笑:“这个叫牛屎菌,它老了里面全是灰,一拿起来整个手上都是。” “还有不一定颜色越漂亮毒性越大哦,老实菌也可能有剧毒。” 言衡双唇下意识抿紧:“你怎么不早说,非得等本王要去捡了才说。” 李清梦抬头望天,吹口哨:“那不是没看见吗,再说你可以问阿草呀,大多数菌子我都不认识呢。” 言衡默默擦了擦脸:“那你还让我们来捡菌子?” “这不是呼吸新鲜空气嘛,再说捡菌子这事多有趣,许多从未见过的神奇物种都可以大饱眼福。” 这外围的菌子并不多,零零散散只有几个,还是得密林深处才丰富,她冲慕容钰喊道:“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慕容钰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丢面了,爬不过安王这个年轻力壮的也就算了,怎么连风烛残年的吴王都爬不过了,虽然吴王还没那么大年纪,但对比起来显得他如此孱弱。 他咬咬牙一股脑冲到李清梦跟前,强撑着没有趴到地上,面上一副轻而易举的神情,“方才那是活动活动身子,这才是我真正的实力。走吧,我绝不会掉队。” 李清梦咋这么不信呢,这副熊样与她现代一模一样,就是身弱体虚。不过她也不拆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慕容钰在她回头的那一瞬,立马悄悄拍着胸口大喘气。回去后定让老爹给他传授武艺,虽说不能大杀四方,好歹也能强健筋骨不是。 阿草走在前面给四人引路,越走近林子深处,菌子越多。 慕容钰稍不注意又落在了最后,他缓了口气,准备埋头冲到最前。岂料经过吴王的时候没注意踩到了腐叶,双脚一滑下意识拽住身边的吴王,两个人摔了个人仰马翻。 吴王的背篓滚落在地,他辛辛苦苦捡的菌子全都顺着陡坡滑了下去,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连背篓都保不住。 慕容钰从树叶堆里爬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一脸无辜地把吴王从地上扶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啊吴王殿下,我脚滑了,待会我把我捡的分你一半当补偿。” 吴王被气得哑口无言,传闻这慕容世子肢体乖张、形骸拘滞,他还不信,今日亲生体会当真是这样,靖国公那样威武的人物,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四肢发达的儿子。 阿草跑过来随意扫了一眼,冷冷开口:“这一篓子的量,够毒死半个京城的人了。” 慕容钰和吴王当即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慕容钰不动声色地离吴王这个毒菌大王十步有余。 他呵呵笑道:“吴王殿下,你还是自己捡吧,可别把捡的菌子不小心放我背篓里了。” 吴王强忍着想凑人的冲动,任谁再傻,也不会傻到觉得他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捡的东西偷偷放别人背篓里吧? 几人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阿草悉心叮嘱:“几位贵人,遇到不确定是否有毒的菌子,一定要喊小的来看,万不可随意触碰。” 几人嘴上答应地好,可真正采菌子的时候,早都把阿草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 < p>吴王指着一朵鲜艳的说:“这个好,我看这个像一朵极品药材,可以给本王母亲用药。” 阿草瞥了一眼:“那是毒蝇伞,吃了您就不需要药材了,直接准备棺材风光大办就行。” 吴王:呃…… 慕容钰捡了个巨丑的菌子举起来邀功,“清梦你看,这个虽看着平平无奇,尝起来定然十分鲜美。” 阿草叹了口气:“这个叫马粪包,山里牲口拉完就地长出来的。您拿着不嫌膈应?” 慕容钰歘地一下把那马粪包扔老远,嫌弃自己手沾了马粪了又没地洗,只能挖了坨泥巴搓了搓。他道,“这深山老林的,马怎么到处拉,真不害臊。” 言衡终于独立发现一朵,满怀期待递过去,阿草接过看了一眼,“殿下,您捡的是坨风干了的狗屎……” 他的表情瞬间就黑了一个度,慕容钰还在一旁哈哈大笑,他一个箭步冲到慕容钰面前将那坨狗屎塞在他手里,还命令他,“不许丢!” 慕容钰举着那坨狗屎瞬间没了笑意:“不嘻嘻。” 言衡也不乱捡了,一心一意跟在李清梦身侧。他见李清梦摘了一朵漂亮的,他也伸手去摘,结果那菌子底下有个虫窝,他将菌子一扯,那一窝虫子哗啦啦掉了他一袖子。 他指尖悬在半空停住,面无表情甩了甩袖子。 李清梦回头看见这一幕马不停蹄后退了几步:“言衡!你别把虫子甩我身上来了啊,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慕容钰还在旁边贱兮兮补了一句:“殿下不愧是京城游猎第一,连虫子都认得如此齐整。” 李清梦现在只想离他远点,她生怕他脚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爬到她身上,她又默默退了几步,岂料脚踩一根圆滑的木棍,一晃悠往身后栽去。 言衡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一把拽住她的衣领,若是摔下去,脑袋后面就是石头,到时候还得背她下山。 李清梦像是被拎鸡崽子一样上半身悬空,她刚想道谢,脑海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话不过脑子直接道,“殿下,你捡了狗屎是不是还没有洗手……” 言衡脖子青筋直跳,他发誓他再管她他就是狗。 他蓦地泄了力,李清梦登时一屁股跌在地上,正巧扎了个板栗壳子。 她一个翻身蜷缩在地:“有暗器,我的屁股……” 慕容钰将那狗屎扔进背篓里跑过来查看,“清梦,我来救你!” 言衡神色一慌,只一瞬就来到李清梦身边。高大的身躯阻隔慕容钰的步伐,不让他靠近。 他蹲下轻轻按住李清梦的腰,将那颗板栗刺球拔了出来,“不是暗器,就是个栗苞。” 李清梦搓着屁股站起来,把那颗栗苞碾开,竟真是个野生板栗。她将其剥开送到言衡嘴边,“殿下您尝尝?” 言衡身体都在抗拒,可那是李清梦第一次喂他吃食,他眼睛一闭不去想这是扎过她屁股的,一口吃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 “鲜嫩清甜,脆爽多汁。” 得到肯定回答,李清梦热情招呼着慕容钰:“多捡点回去做板栗鸡。” 慕容钰兴致冲冲撸起袖子就要去找板栗树,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面朝李清梦和言衡的背影,双手撑地,姿势虔诚。 李清梦抽了抽嘴角:“不必行此大礼。” 慕容钰羞得泪都要出来了:“清梦……我腿抽筋了,救救我。” 20. 这好像是狗屎吧…… 世…… 世界上没有倒霉熊,但是有慕容钰。他的倒霉程度已经不能用惊为天人来描述了,偏偏他自己又是个喜欢搞事的。 李清梦正欲拉他起身,言衡眸光一闪,“我来。” 真是碍眼的家伙,王妃她都不懂男女大防是正常的,怎么他这小子也不懂。 言衡拽着他后衣领子一个提溜强行把慕容钰提起来,用内力疏通他腿上的筋脉,慕容钰也是丝毫不在乎形象,当即大叫起来:“不行了不行了,这抽筋太疼了,殿下您轻点。” 李清梦可太懂这种感受了,小时候长身体缺钙,常常睡到半夜突然抽筋,疼得她都想在床上打滚,但为了不吵醒室友,只能独自坐起来咬牙忍受。 网上说的什么掰抽筋那只脚的脚指头根本没用,疼过那阵了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有时候抽得狠了,第二天白日走路都还有点隐隐作痛。 她也怪过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牛奶喝喝有钙片吃,她没有。后来她想明白了,父母把她养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生长的年代并没有要补钙的意识,生了小孩也不会有。 所以她现在自己挣钱了,学会了对自己好,把小时候缺的那些都补上。其实也根本花不到多少钱…… 思绪回笼,她恍惚了一瞬,她在现代已经死了,她回不去了。 在这里也挺好的,可以算作带着记忆的下一世。 只那片刻的恍惚,言衡便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心怀恻隐。她在想什么呢?是从小没有父兄的疼爱,还是羡慕可以这般洒脱肆意地活着。 他松开慕容钰,跨步走到她面前,捡起她脚边的一颗放在她手上,“走吧,我们一起去捡板栗。” 慕容钰终于缓了过来,在他俩身后小步追上,“清梦,你们等等我呀。” 这山上不仅菌子多,板栗树也大。就在刚才不远处,就有一颗极高的板栗树,上面挂满了颗粒饱满的果实。 慕容钰正准备爬上去拿杆子打,被李清梦抬手拦住,“我们只是想解解馋,捡地上落的就行了。树上的,还是留给生活在这里的小动物们吧,要是我们都打完了,他们过冬吃什么?” 这片密林本就人迹罕至,平日里也不会有庄子里的人上来,况且他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打回去也是浪费。 慕容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清梦,还是你想得周到。” 李清梦负手而立:“这就叫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言衡眸子亮了亮:“你的意思是天人合一?取之以时,用之有节。” 李清梦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真是个聪明的小猪,就是这个意思。” “李清梦!你竟敢说本王是猪。” 她在他面前一边做鬼脸一边挑衅:“殿下,你不知道,猪在我们那是夸人可爱的意思。你看看猪多好啊,能吃能睡、无忧无虑的。” 慕容钰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别打哑谜呀,能不能考虑文盲的感受,我听不懂啊。” 三人就这般打打闹闹,完全忘记了今日来山里的目的是捡菌子,只有吴王还在一门心思寻找能吃的菌子和药材。 几人在这边玩累了便去寻吴王,李清梦走在前面,忽的发现一株长得珠光宝气的野生菌,通体金黄,伞帽均匀,伞柄圆润。 吴王也注意到了这一朵,两人对视一眼开始了暗戳戳的较量。吴王距离位置更近,但李清梦她跑不过了可以双手并用在地上爬行,两人都离那菌子近在咫尺。 李清梦眼看吴王要摘到了,一个青蛙跳扑了过去。奈何她没计算好距离,精准落到了吴王肚子上,那菌被她压得稀巴烂。 吴王惨哼一声,他都年近半百的人了,老了还要遭此一劫,那力道差点给他隔夜饭都压出来。 李清梦挣扎着站起来,她一点灰都没沾,还在吴王身上踩了好几脚。倒是那菌子在她身下反复碾压,已然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不好意思呀皇叔,我也没想到我能跳这么远,还正巧跳到了你肚子上,真是冒昧了。” 吴王气得吐血,他颤颤巍巍爬起来哪还看到菌子的样子,只有一摊菌饼静静躺在那里。该死,那菌上被他的人撒了散功粉,沾上一点内力便可消失三天。 若是被李清梦捡去煮来吃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他方才本来就是故意与她争,好让她觉得捡到宝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冒失的家伙,直接把菌给碾成泥了。 言衡歪头浅笑,他这王妃就是有劲,回庄子上了得多安排几个好菜补偿她,真是辛苦了。 他上前一步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李清梦摊摊手:“我没事啊,就是可怜这菌子了。天色不早了,我们下山准备晚饭吧。” “好。” 吴王更加气愤了,就没人问问他的感受吗,他才是受苦的那一个。这三人说走就走了,都没说扶他起来一下,当真是错付了。 几人回到庄子上时,残阳衔山,晚霞漫野,整片庄子沉浸在暖赤的余晖之中。 李清梦边走边感叹:“好久都没看到这么美的景色了,生命就应该浪费在这些地方啊!” 现代的资本家只会压榨牛马,九九六都是奢求,一般都早八晚八,上吊都没时间,哪还有机会可以看夕阳。 她就这样背着背篓在田野间回旋雀跃,尽显顽强的生命力。 世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如果有,那肯定是人类灭绝的大事。 阿草回来后又把她爹老根叫过来再一次检查,毕竟这吃野生菌不是小事,贵人们稍微出点岔子,他们家都得以命相抵。 老根将每个人的背篓一一倒出来细细观摩与闻嗅,前面李清梦和言衡的背篓都没问题,直至慕容钰这一框时,他眉头紧锁,缓缓开口,“这好像是狗屎吧……阿草,你怎么不提醒贵人。” 阿草努努嘴:“爹,我提醒了的。” 慕容钰目光闪躲、飘忽不定,终是不好意思开口道:“哈哈,阿草没说错,这个是我不小心放进去的。” 他一把夺过老根手上的狗屎,以一个完美的弧度从院子里扔了出去,正巧砸到了在庄子外围蹲守的福来。 福来嗷地一声摸着脑袋:“哪个没教养的,乱丢东西。这是啥,我看看?” 他捡起来起初还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直到他凑近闻了闻,差点当场干呕出声,“哪个孙子乱丢狗 屎,别被我抓到,不然要你好看。” 老根仔细辨认了四筐,才道:“东家,这里的菌子都是无毒的,可以放心食用。若是要煮汤的话,一定得煮得熟透了才能吃。” 李清梦点点头,示意兰枝给他们爷俩多多的赏钱。 阿草领了银子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多谢东家赏赐。” 这下母亲的药有着落了。 待吴王回他自己的院落后,李清梦悄悄摸到厨房,把他那框菌子悉数倒进了猪槽里。 “这种心机深沉的老家伙摘的菌子谁敢吃,要是一个有毒,我自己倒没事,把言衡毒倒了怎么办?又没带什么侍卫来,到时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是任吴王拿捏。” 她端着筐子回厨房的路上,言衡也跟了出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他眉眼慵懒,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王妃这么晚了是去作甚?” 她赶忙把筐子扔到一边,打哈哈:“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这游玩的乐趣不就是亲力亲为吗,我们今天捡了那么多板栗和菌子,我不露一手可惜了。” “王妃居然还会做饭?本王怎么不知道。”他将这一动作收入眼底,唇角轻笑。 李清梦自顾着往前走,“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来都来了,给我打下手。今天,就让你们大饱口福,尝尝我的手艺。” 但是她的厨艺实则不咋地,只能说把食物弄熟的程度。在现代高中毕业后几乎都是她一个人住,若是不会做饭,天天点外卖也吃不起。 厨房里大部分东西都备好了,需要她上手操作的步骤不多。板栗鸡她压根不会,所以这道菜她提都没提,还是让厨师做的。 她真正做的,就是煮一锅菌子汤。这个不难,只要洗净了全部加里头,放点油盐调味就行,应该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去。 言衡说是来打下手,实际就在一旁呼吸空气。她看着李清梦切菜、配菜,一气呵成的动作,心里略微有点发堵。她是在庄子上过得有多么不好,才会这么熟练。 一切下锅之后,只等菌子熟就好了。这个时间也不用一直守在厨房里,故而他们躺在院里的椅子上欣赏月色。 微风徐徐,月色溶溶。 言衡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艰难。” 李清梦双手撑在后脑勺上,回忆起了一些片段,“艰难吗?算不上。只是想要的,都没有得到。” 她不愿多说,言衡也没再多问。 就这个间隙,慕容钰偷溜到厨房,想要看看饭菜熟了没,他有点饿了。 他掀开锅一看,里面各式各样的菌子上下翻腾,看得人食欲大开,“我帮你们尝尝熟没熟。”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在碗里,这菌子居然散发出一股肉香,吃了一块还不够,又夹了一块,这一吃就一发不可收拾,吃了一小半锅他才停手。 “怎么就只剩这么点了,待会儿会被发现的吧。”他摸了摸下巴,把剩下的没煮完的菌子又倒回锅里搅了搅,试图恢复原样。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嘴巴心满意足地来到院子里,只等正式开饭。 21. 本王怎么会害羞呢 几人等了大半个时辰,板栗鸡和菌菇汤可算炖好了。加上其他各式各样的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鉴于吴王下午也出了力,李清梦还是差人叫吴王一起来品鉴。吴太妃卧病在床,就提前盛一些送过去,也不算失了礼数。 李清梦特意把那菌菇汤摆在中间:“快尝尝我亲手做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哦。我这等大厨,平日里都不会下厨的。” 慕容钰事先已经偷吃过,现在压根不饿,但他岂能让清梦冷场,当即舀了半碗细细品尝,还不忘吹彩虹屁,“当真是精妙绝伦、世间仅有,这厨艺,清梦你这厨艺连醉仙楼的掌勺师傅都自愧不如。” 只是入口这一块与他方才偷吃的味道不太一样,他也没多想,以为只是没进味而已。 听着这番夸赞,李清梦笑靥如花,“有品味!” 她一边笑着一边给言衡夹了一块:“尝尝?绝对比得上府里的李大厨。” 他自是不辜负她的期待,随手夹起放进嘴里,“确实不错。” 吴王见这两人都吃得这般津津有味,也不信邪夹了一块尝尝味。他嚼了两下,眉头一挑,心想还挺鲜,又夹了两筷子。 吃到一半,慕容钰突然“嗷”地一嗓子蹦起来,碗里的东西都被他甩到他对坐的李清梦脸上,“你是谁?快从我爹身体里出来!”他一把捏住旁边吴王的肩膀,使劲摇晃,“他才不会说这么多成语呢,你肯定是假的!” 吴王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嘴里正嚼着的半块鸡肉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双眼翻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住……手……” 话音未落,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张嘴“哇”地一声,白沫子喷了慕容钰一脸。 李清梦双目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字形,抱头错愕,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不是都严格按照要求做了吗,为什么还会中毒?莫不是吴王这老小子在背后搞鬼。 她赶忙撇过眼查看言衡的状态,他神色安详,与平常无异,应是没中毒吧? 可下一秒,言衡骨节分明的手鬼使神差顺着她的脊背爬上她的脖子,轻轻扼住她的下巴,歪头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尽数撒在她颈窝,弄得她痒痒的,他声音压得低沉,“王妃……可有想本王?” 李清梦只觉后背发麻,刚想张嘴骂人,一阵头晕目眩就劈头盖脸砸下来,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桌子上的碗碟开始长出翅膀满屋乱飞,转过头言衡的脸在她眼前就跟《呐喊》一样,而对面的慕容钰一会儿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一会儿是呲牙咧嘴的年画娃娃。 她努力伸手去够桌沿想稳住自己,结果一巴掌掀飞了那锅菌菇汤,汤水四溅,糊了对面正吐白沫的吴王一脸。 慕容钰一边均匀地涂抹脸上的白沫,一边看着自己爹顶着一脑袋蘑菇片和葱花呵呵傻笑,他胡乱薅着吴王的头发,试图把他头上的葱花拿下来。 吴王头发都被他扯下来大把,慕容钰大笑一声,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咣当一声仰面栽倒在地,脚还勾翻了吴王的板凳,害得吴王也一屁股跌在地上。 言衡不允许李清梦离开他视线半分,他揽了揽怀里没有她的温度,踉跄地站起来迷迷糊糊贴上她的背后,一把从背后抱着她,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都笼在自己怀里。 他下巴搁在她锁骨上蹭了蹭,声音竟带上了哭腔:“别走……不要丢下我。” 李清梦此刻根本都听不懂语言了,她只能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但说的什么她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声音传到耳朵里自动变成了乱码。 言衡此刻还能看得真切,他把李清梦轻轻翻了个身,让她面对自己,捏着她的下巴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汤汁。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到她的鼻头上,他撑开她的眼皮强迫她看着自己,“李清梦!你为什么不看我?我要你看我,我要你眼里只有我。” 李清梦只看见眼里有五个言衡,每一个言衡都在说话,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见李清梦不回答,眼神还往别处飘,他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捧着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迟迟不愿松开,微微喘息,“好甜……” 李清梦本就呼吸不畅,被这么一吻更是脑子缺氧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倒在桌下,额头还磕到了桌角。 意识消散前,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野生菌吃不得。 言衡被她这么一带,也闭上眼昏睡过去。他倒下去的时候还不忘伸胳膊垫在她脑后,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她胸前,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锁骨,真是令他心神微荡、意乱情迷。 兰枝在隔壁院子听到这边叮里咣啷的动静,心中不放心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当即冲了过来。刚一进门她就爆发了尖锐的爆鸣声,“啊——!快来人啊,小姐和殿下中毒了,快去请大夫。” 瑞至和福来率先听到这声音赶了过来,进门的时候简直不忍直视,他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原来殿下喜欢这样吗?” “应该是吧……还是先把殿下扶起来吧。” 任凭他俩怎么挪动,言衡都死死抱住李清梦,一寸都拉不起来一点,他还喃喃自语,“谁都不能让我和王妃分开……” 兰枝在一旁干着急,小姐这么一直被压着也不是个事啊,到时候别人还没醒,先被压扁了。她语气急促,“你俩傻啊,把小姐和殿下一起抬进床上不就好了。” 他们三人手忙脚乱,一下抬李清梦的肩膀,一下托她的腰,又去举起言衡的脚,片刻后,几人呈一种诡异的姿势颤颤巍巍进了房门。兰枝准备把两人放到床上的时候假装一个手滑,吓得福来和瑞至把言衡翻了过来,这样小姐就不是下面那个了。 她还是心存良心给言衡垫了个枕头在颈下,再把他们头上的簪子啊发冠啊取了下来,做完这一切后,庄子上的大夫也来了。 那大夫只瞧了一眼就 断定:“这定是误食了没煮熟的菌子了。不过中毒情况不深,老朽开几副药,你们煎了让他们服下,两日便可解毒。” “另外这位姑娘额头上的伤,老朽这里只带了简单的上药,明日我让人送来更好的,你们自己给她换药后包好。” 兰枝又带着大夫来到慕容钰这,那大夫略微蹙眉,“这位公子中毒较深,需要下几剂猛药。老朽这里没有对应的药材,你们差人去别处抓药,越快越好。” 至于吴王那里,压根无人问津。他们把人送到院子门前后,就没再管了。反正吴太妃肯定带了专用大夫的,不用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几人怎么也没想到,吴太妃浅尝了几口不喜那味道,将李清梦送去的菌子汤全部赏给了下人,包括那个大夫。 那管事的一听贵人出了事,浑身冒冷汗,随意套了件衣服便赶往李清梦院子里,心里突突直跳。 这些个贵人可千万不能有事,老根是怎么办事的,不是特意叮嘱了他一定要注意吗,怎么还是会中毒?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众人折腾了半宿,终是抵不住在天亮前席地而眠。 天将破晓,东方天际晕开浅绯色霞光。言衡眨了眨眼睛,缓缓睁开双目。 他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顿感身上重量不对。往下一瞧,自己的双手竟不知何时搂到了李清梦的后腰上,时间之久,两只手都僵硬得发麻。 而她正趴在自己胸前睡得香甜,迷乱的碎发散落在他胸膛上,一呼一吸之间都勾得他肌肤发痒。 这一幕令他浑身血液沸腾,全部集中于一处。他的脸颊顿时浮上一丝淫靡的红晕,强拖着手臂把李清梦慢慢推到一边,呼吸沉重。 他平躺着平复了一下心情,脑中登时浮现出昨晚的记忆…… 一个个片段闪现,他的体温莫名升高,烫得身边人下意识翻了个身。 李清梦猝然睁开眼:“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我的头好痛……”她抱着脑袋在床上像蛆一样蠕动,到处乱拱,“啊,我肯定是被域外之魔夺舍了。” 她中毒的症状还没有消失,脑袋依旧是晕乎乎的,神智也不太清醒。 言衡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幕,提前侧过身离她远些,上回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这女人醒了什么行为都干得出来。 强压□□内燥热后,言衡面无表情帮她回忆,“我们吃菌子中毒了,你最后应该是晕过去了……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李清梦侧身坐起来与他对视:“殿下,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吗?我又不是失忆是中毒,我都记得的,你怎么还撒谎呢,是不是害羞啦?不敢承认。” 言衡面色绯红:“本王怎么会害羞呢。” 说罢,他忽的凑近,小鸟一般啄了一下她的嘴唇,“这才是本王做的。” 李清梦被这一动作弄得耳根潮热、心跳失序。 她再也不口嗨了,而且在这个世界早晨醒来居然没有口气。 22. 本王信你是神仙转世 两人穿戴好后,一同去慕容钰的房间看看他怎么样了,昨晚就属他的情况最严重。 彼时他也醒了,趴在床上一脸乌青色,抱着个桶狂吐。 他连抬眼皮的力气的都没了,“清梦……”话没说完又吐了,“你们来了……呕……” 李清梦捂着鼻子下意识退后半步离他远些:“你先别说话了。你们觉得这事是巧合吗?我们摘的菌子都给老根看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那为什么我们还是中毒了?” 她神色坚定,一拍桌子:“肯定是吴王下的毒!昨晚上就属他症状最轻,说不定假装中毒是掩人耳目的。” 不是怪她冤枉好人,只是这看多了,很难不对这突然回京的藩王有刻板印象啊。 慕容钰都这样了,还不忘当捧哏,“清梦,我觉得你说得对,呕……” 李清梦:“吴王呢?把他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昨天那锅菌子汤里到底放了什么,给我们大家害成这样。” 言衡抚了抚额头:“可那锅汤是你做的。” 李清梦:“是我做的没错,但吴王昨天下午在山上鬼鬼祟祟的,你们都没看见吗?我记得他蹲在树根底下半天,我当时还以为他在系鞋带呢,现在想想都不对劲,这里的鞋哪有鞋带。” 慕容钰终于止住了呕吐,指认道:“对,我也看到了,吴王他在一棵树底下蹲了好久。” 言衡示意福来去把吴王弄来,他被背进来的时候,头发还保持着慕容钰给他做的那造型的样子,精神也没恢复,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萎靡不振。 慕容钰一看吴王这张脸就想到他昨晚口吐白沫还吐到了他脸上,他还抹匀了,想想都恶心,下一瞬他又立马干呕起来。 李清梦开门见山:“皇叔,你昨天鬼鬼祟祟蹲在一些树下面干什么?” 吴王瘫在椅子上不想说话:“采菌子。” 他脑海里迅速脑补了一大堆李清梦不会发现了他在找毒菌子的事吧?若是发现了待会如何圆谎,如何全身而退。 李清梦:“你采的菌子呢?” 哦,她问出来了才反应过来,他的菌子她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嘛,嘴快了嘴快了。 吴王暗暗握紧了拳头:“我哪知道,就是不见了。” 言衡眼神锐利,直逼他内心:“这样吗,皇叔怕不是在毁尸灭迹吧?” 吴王太阳穴疼得直突突:“皇侄何至于污蔑本王。本王要下毒早下了,何至于等到晚饭时候,连本王自己也被毒倒了,现在都还不清醒。你们若是不信,尽管去把本王那框菌子找回来,有没有下毒,一切自有分说。” 李清梦朝言衡使眼色,吴王的菌子早被她丢去喂猪了,现在都化成猪屎了,去哪找? 吴王:“而且那锅汤里的菌子本来就是你们三个采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都还要怪那贼人把我菌子偷走了呢。” 李清梦扣扣脑袋:“是我们采的没错,但你中途不是脱离过一阵队伍吗?” 吴王真是气笑了:“那点时间本王能干什么?” 慕容钰从床上抬起头避开吴王的目光,不愿正眼看:“能下毒!” 吴王深吸一口气:“本王没有下毒。” 言衡:“皇叔,那你怎么解释,你昨天吃完菌子之后,你的症状最轻?” 吴王:“本王常年习武,内力扛得住。” 言衡:“本王也有内力,为何症状比你重?” 吴王一摸胡须骄傲起来:“那自然是你武功不济,实力不如本王。” 李清梦嘴角掣动:“皇叔,你咋这么自恋,而且你越描越黑了。” 吴王反倒挺直身板:“本王没做就是没做,你们怎么不信呢。” 没有人回应他。 李清梦把头转向言衡:“殿下,你信他没下毒还是信我是神仙转世?” 言衡竟真的认真思考,照李清梦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她是真的神仙转世也说不定,“本王信你是神仙转世。” 吴王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有苦说不出,他在这庄子里什么都没做成呢,反倒先被扣了一口黑锅。 吴王无奈道:“本王愿随你们一起调查,还本王一个真相。” 李清梦灵光一闪:“既然菌子没问题,那肯定出在煮菌子的过程了,我觉得这猫腻就在厨房。” 几人觉得这话有道理,一齐来到厨房。吴王昨晚没人管他没吃药,今日都还动弹不得。依旧是福来咣地一下把他扛在肩头,扔在厨房的小板凳上。 即使这样他还有余力骂道:“我说我好歹堂堂封王,你倒是轻点啊。” 福来抱拳但脸上没有丝毫歉意:“不好意思吴王殿下,小的一个粗人笨手笨脚的,您多担待担待。” 李清梦挽起袖子,环顾四周,神色严肃:“案发现场就在这儿。诸位,咱们现在从头梳理。昨天那锅汤,从食材进厨房到端上桌,都经了谁的手?” 慕容钰原本下不了床,怎么的都要凑过来看热闹。他这会精神头比刚才好些了,至少不用抱着桶吐了,瑞至给他找个木棍杵着让他趴在门框上,“我端过盘子。” 言衡:“本王盛过汤。” 李清梦:“我下的锅。” 三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转头看向吴王。 吴王脊背一凉:“本王什么都没碰!” 李清梦横起一根筷子,直指吴王面门:“皇叔,你确定你昨天下午没有进过厨房?” 吴王真被她这气势唬了一下子,支支吾吾道:“本王、本王路过一次,想讨口水喝。” 李清梦猛地一拍灶台:“路过!讨水?你院子里有一整壶凉茶你不喝,非要在厨房里来转。皇叔,你在找什么?还是说你在找机会下毒!” 吴王可劲摆手:“本王没找什么,就是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锅里煮的什么。” 言衡走到案板前弯腰仔细端详,指着刀架旁边一道不起眼的痕迹:“皇叔,这道痕迹,像是被什么粉末状的东西撒过又擦掉了,不会是毒粉吧……” 吴王伸长脖子望了一眼:“那就是面粉。” 言衡不紧不慢道:“面粉是白色的,这道痕迹明显偏黄。皇叔连昨日厨房里用面粉都知道,怕是早就反复打量过了。” 吴王一口气堵在胸口:“本王眼神好不行吗?” 李清梦没理他,蹲下来扒拉灶台底下的柴火堆,突然拎出一小截烧了一半的草茎:“咦?这什么草,厨房里怎么会有这个?” 慕容钰赶忙凑过来,端详片刻,脸色骤然凝重:“清梦,这好像是断肠草的茎。干枯之后烧成灰无色无味,但若混在汤里……” 李清梦倒吸一口凉气:“断肠草?还真有这种东西啊,听着 就像是剧毒啊。” 吴王当即就急了,咆哮道:“那是柴火里夹带的野草,你们到底有没有点见识,这跟本王没关系。” 言衡从李清梦手里接过那截草茎,放在掌心端详了两息,“皇叔说这是柴火夹带的,可本王记得,庄子里烧的柴火都是从后院统一劈好码放的,那堆柴本王昨天早上亲眼见过,里面没有一根带草茎的。皇叔的‘路过讨水’,倒像是往灶膛里添东西。” 吴王已经忍不住翻白眼了,他们这群不会做饭的能不能滚出去,黑的都被他们说成白的了。 李清梦接着又在碗柜下面发现了新线索,那是一小撮灰色的粉末,混着点油渍粘在柜脚边上。 她拿指尖蹭了一点闻了闻:“这个东西闻着有点苦,还有点腥。” 慕容钰脱口而出,十分笃定:“是乌头粉。碾碎之后混在油里,无色无味,但遇热就化在汤中。” 李清梦豁然起身:“皇叔,你这作案工具也藏得太不走心了吧,就这么明晃晃摆在这里,也不擦擦。” 吴王气得从板凳上弹起来:“那粉末谁说是本王的,万一是做饭的厨子不小心洒的呢?” 言衡淡淡开口:“就算是厨子的,那皇叔你那院子隔厨房这么远,你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喝水?” 吴王跌坐回板凳上,双手捂脸,俨然一副崩溃的模样,“本王真的只是来讨口水喝,你们要怎么才能信本王?” 李清梦溜到水缸边,往里面探头一瞧,又发现不对劲,“这水缸里的水怎么是浑的?我煮汤之前明明换过新水。莫不是皇叔你在里面加了东西?” 言衡走过来并肩查看:“水底沉着一些细碎的渣子,应是草叶磨成的。” 慕容钰迅速跑过来探头瞧了一眼,便笃定道:“是马钱子。泡水之后水色会变浑,沉淀物细碎如沙。” 李清梦猛地转回身,指着吴王:“皇叔,讨水喝你也不至于搅浑一整缸水吧?你到底往里面放了什么?” 吴王抬起一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本王就是倒水的时候手抖,水瓢不小心磕到缸底了,本王捡手瓢的时候把缸底的陈垢搅起来了。” 言衡:“缸底陈垢是灰白色的,这沉淀是黄褐色。皇叔,你的辩解与证物不符。” 吴王嘴唇翕动了两下,彻底没招了。他求助性地看向李清梦,他觉得她是这里唯一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人了,相当于另外两位来说。 可她现在不知道哪里掏出个本子,嘴里念念有词:“物证一:案板旁白色粉末残留,疑为乌头粉;物证二:灶膛中断肠草茎,疑似焚毁证据;物证三:水缸中黄褐色沉淀,与马钱子性状吻合……” 吴王绝望地闭了闭眼:“本王的鞋带呢?你们怎么不说本王在水缸里下了鞋带毒?”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清梦抬起头,目光真诚:“皇叔,这里的鞋没鞋带,我刚才不是就说过了?” 吴王仰天长叹,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望着房梁,眼神涣散,喃喃道:“本王现在就算说自己是神仙,你们怕是也要说神仙是本王虚构的……” 李清梦闻言,笔尖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言衡:“殿下,吴王说的有道理啊,我怎么没听过这里有什么神仙。” 吴王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23. 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李清梦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行,满意地合上,脑海中莫名想起一个熟悉的配音:“真相只有一个。物证确凿,人证充分,皇叔,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吴王嘴唇翕动,半响没说出话来。他其实一开始还真想过下毒,可这太容易被怀疑了,根本不值得,如今反倒遭人陷害,有嘴说不清。 就在这时,灶台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声,慕容钰挪脚的时候没留神,把筐子踢翻翻在地,几朵新鲜的的菌子滚落在地。 他弯腰去把筐子扶起来,他的手在碰到筐底的瞬间突然顿住,脸上也呈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微妙的红晕。 慕容钰张了张嘴巴,声音极其心虚:“清梦……” 李清梦:“怎么?” 慕容钰把筐子举起倒出剩下的所有菌子:“清梦,你看这些像不像你煮的那些。” 李清梦闻声过来瞧了几眼,对这些菌子看着眼熟但又不记得自己煮过,“好像吃的时候有吧,应该是我煮的那些?我自己也不确定煮没煮,有点记不清了。” 他喃喃道:“那肯定就是没煮了。” 李清梦一时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只是为没吃尽兴而低落,不过这菌子汤她可万万不敢在做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厨房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大家都眼眶乌黑、唇色发白,还有吴王,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是闯下塌天大祸了。他眼神飘忽不定,心中两种想法不断交锋,沉默几息后,他忽的下定决心,开口道:“清梦……”他语言微微发颤,“我想起来一件事。” 李清梦:“什么事?” 慕容钰大喊一声之后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念了一大堆:“昨天汤炖到一半我想帮你们尝尝熟没熟一个没忍住偷吃了大半我怕你发现又把框里的没焯过水没处理过的菌子全部倒进去了。” 厨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这个当事人说完后还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着李清梦,“我也不知道这个菌子煮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煮熟嘛,早上醒了脑子还是昏的我就忘记跟你们讲了……” 连吴王都从瘫软中勉强抬起脖子,双手颤抖指着他:“你……你,你是不是有毛病!” 吴王吼完这句话气血攻心,当即两眼一翻呕出两口黑血。他是真的要被慕容钰这小子气死了,方才就属他拱火拱的最狠,结果这一切就是他搞出来的,他还好意思说忘了…… 李清梦神色呆滞,猝然愣在原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些“罪证”,他们刚才都做了什么?!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抄起一旁的木柴就朝慕容钰攻去,“你到底是不是傻?” 言衡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物证”上依次掠过,艰难开口:“所以……那锅汤的毒源,是慕容钰倒进去的生菌子。” 慕容钰一边在厨房躲,一边抱着头嗷嗷回应:“应该是的。别打了别打了,清梦老大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了。” 得知真相的吴王此刻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透着三分悲愤、三分委屈、三分如释重负,和一分凄凉。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嘴角还渗着丝丝血迹:“本王说了,本王没下毒。” 李清梦瞧他这副样子是真觉心里有愧啊,果然不能刻板印象。她丢下木棍气喘吁吁走到吴王面前,双手合十,诚挚道歉:“皇叔,对不起,我们冤枉你了。” 这慕容钰爬山不行,此刻倒是溜得快,她方才愣是没追上。 吴王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饱含了整整半辈子戎马生涯里积攒下来的所有心酸。 慕容钰怯生生一步一步从墙边挪到吴王跟前,扑通一声跪坐在吴王脚边,仰着脸眼眶微微发红:“吴王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要打要骂,随便你处置,但请一定告诉我爹——他儿子不是孬种!” 吴王连抬眼看他的心情都没有,心情郁结,嘴里只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半晌,吴王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阅尽沧桑的疲惫:“从今天起,这庄子的菜,本王一口都不吃了。你们爱谁做谁做,本王自带干粮。” 李清梦连忙摆手:“别别别皇叔,我发誓,从今往后我都不让慕容钰再进厨房一步。您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我也不插手了,还有这菌子要多远滚多远,咱再也不吃了。”她用一双祈求的大眼睛望着吴王,“皇叔,您别生气。” 这是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地道,害人中毒了不说还给人污蔑一通,任谁都不高兴。 吴王撇过头:“本王不信。” 他现在就想耍小孩子脾气,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言衡也上前一步,低着头道:“皇叔若不信,本王可以给你一封保证书。” 别人看不见的脸下,他唇角略微上扬一丝弧度,反正他又不会认那保证书,随便写。不过这污蔑的法子真好用,倒是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吴王瞥了眼这三个满脸刻着真情实意的神情,应当是真心悔过,他们都那样说了,他也得给他们一个面子,“你们仨都去写个保证书,按手印。一式三份,本王留着当凭证。” 李清梦二话不说,提笔就写。笔尖落纸,若是光从她那姿态,还以为是某个大家,结果写出来的字真叫一个一言难尽。 吴王不可置信地举着那张纸:“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像蚯蚓跳舞。” 李清梦立马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皇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有正经念过书有夫子教导,我能写这些字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她吸了吸鼻涕,眼泪说来就来,“皇叔,你是不是嫌弃我没有文化?我知道我是乡下来的,比不上你们皇亲贵胄,我这就回去勤加练习,争取早日把字写得入皇叔的眼。” 吴王皮笑肉不笑,欲哭无泪,“哪有的事,清梦丫头,皇叔最是喜欢你这字了,回去我就找人裱起来珍藏。你看看你这字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翰逸神飞,颇有大家风骨,若是多加练习,日后定成为一代宗师。” 让他对着这张这张堪堪称之为“字”的东西大夸特夸,简直比中毒了还难受。 李清梦假意擦了擦眼泪,仍一副委屈的模样,“皇叔你说话我不高兴了,我受了极 大的打击,恐怕回去要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了。” 她俯身一脸奸邪地凑到吴王耳边:“皇叔,你也不想别人听到是因为你吧。” 吴王目眦欲裂,双手紧紧握住板凳,谁说这安王妃和安王不配的?这夫妻俩坑他的模样简直是如出一辙。 没想到他堂堂吴王有朝一日还被一个小丫头给威胁了,关键是这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那些个嚼舌根的可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欺负她,恐怕一夜之间他的名声就臭了。 他可不像言衡那样,脸都不要了,他这张老脸还是有用的。 他沉吟片刻,强扯出笑意开口:“想要什么呀?皇叔都答应你。” 李清梦数字手指:“我就喜欢一些黄白之物,什么金子啊地契啊铺子啊,皇叔根基深厚,家大业大,不会这点都舍不得给吧。” 听闻此话,言衡睫毛轻颤。 吴王咬牙切齿,心里气得要死偏偏又不能表现出来:“给。回京城后本王就派人送到安王府。” 慕容钰一拍大腿,原来还能这样,他深刻反思,自己还是太要脸了,这招以弱示强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李清梦高兴地直拍吴王的背,差点又给他拍出血了,“皇叔,你真是个大气之人。咱们大昭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莫欺中年穷。皇叔,我相信你定能有一番大作为的。” 吴王强撑着身体逃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怕再晚一步,言衡那小子反应过来又要坑他一比了。 吴王确实是猜对了,言衡正准备开口说要吴王多备些文书古籍、大家字画来供王妃学习,岂料他一眨眼就跑了。 事情解决后,几人又回房休息了一上午,直至午膳才真正活了过来。这下任凭李清梦怎么去请,吴王都以身体还未恢复为借口拒绝了。 吃饱喝足,李清梦灵光一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河北抓鱼如何?这个鱼不至于出现没煮熟的情况。” 慕容钰立马附和:“好啊好啊,我可是抓鱼的高手,今晚上且看我的,给你们来一顿全鱼宴。” 言衡只轻轻点头:“好。” 不过李清梦她在现代没怎么抓过鱼,只是小时候经常去河沟里摸虾,找螃蟹,玩水啥的,那些小鱼经常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她都抓不住。 如今到了古代她的技术应也是一样的,只是庄子上白日里还有点热,去河边阴凉地玩水,再舒服不过了。 说走就走,秋阳杲杲,万里长空澄澈无云。 这种山旁边最多的就是蕨菜长大之后的叶片,摘两片下来,刚好可以围成一个遮阳帽,若是还有那种可以卷起来喝凉水的叶片,连帽顶也有了。 李欣梦就精挑细选了一个嫩叶片作为自己的帽子,层层羽状蕨叶向四周舒展散开,如同撑开一圈翠绿的星芒。 她身着浅绿色衣裙,发丝随风轻散,眉眼浅浅含笑,身后是连绵层叠的青山,满目皆是蓬勃的山野绿意,浑然一副山野间的灵动模样。 林间树影掩映,言衡远远望着那一幕,一时看得怔住,心神皆为之牵动。而她兀自沉醉山野风光,茫然不觉自己已落入他人眼底。 24. 总有刁虫想害本世子 慕容钰起初还不知道李清梦这番动作是何意,见她戴着不仅能遮太阳,还显得人更为清秀,他也学着编了一个。 不过他貌似运气不太好,一往叶子上摸就摸到了一条虫子,扎的他手刺刺地疼,他捂着手惊呼,“总有刁虫想害本世子。” 李清梦实在看不下去,着手给他编了一个。她回头时,正巧瞧见言衡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她背过身,又悄悄编了一个,而且为了凸显言衡的气质,她还在帽檐边上给他夹了一朵小花。 她将这个帽子藏在身后,走至他面前,“殿下,你想不想体验一下?” 言衡别过头冷脸拒绝:“本王才不会要那种哄小孩子的把戏……” 语音未落,李清梦踮脚把这个帽子套在他的头上。他一转头,就瞧见面前人眸光澄澈清亮,笑意毫无保留的漫变整张面庞,就连发丝都洋溢在暖洋洋的光彩中,一颦一笑都带着蓬勃鲜活的朝气。 他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弯腰,让她不至于踮脚。 四目相对,李清梦不自觉被言衡这清冷长相吸引,她盯着看了半晌,直到前面慕容钰的声音传来才收回目光。 慕容钰招手:“你们俩在后面干嘛呢,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跟上来?再晚一会儿,待会太阳就下山了。” 李清梦转过身小跑着追了上去,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泛红的耳尖,“来了。” 潭水澄澈,游鱼往来,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落于水底,石纹历历分明。 李清梦把裙摆挽起来捆住腰上打了个结,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赤脚踩进水里,凉意瞬间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嘶了一声,又忍不住笑出来:“好凉快!” 慕容钰已经撸起袖子裤腿蹚到溪中央了,弯着腰双手探进水里,摆出一副老练的架势:“你们瞧好了,我十岁那年能徒手抓三斤重的草鱼。今儿让你们开开眼。” 话音刚落,一条巴掌大的鱼从他指缝间哧溜滑走,尾巴还甩了他一脸水。 李清梦毫不客气地打趣他:“出师不利啊慕容啊。” 慕容钰抹了抹脸上的水,面不改色:“这叫欲擒故纵,先给它一点逃跑的希望,待会儿它放松警惕了才好抓。” 言衡站在岸边没下水,负手而立看着他们,目光悄然落在李清梦身上。 她正弯着腰在水里摸索,裙子下摆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头顶那顶蕨叶帽此刻歪歪斜斜的,碎发被水汽濡湿了贴在脸颊边。 她浑然不觉,只顾着伸手去够一块大石头底下的阴影,嘴里还念念有词:“鱼鱼鱼,乖乖出来让我抓一下就好。” 慕容钰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一条没抓着,倒是踩滑了两跤,衣服全湿了,整个人看上去像只落水的丑小鸭。 他恼羞成怒,干脆放弃徒手战术,折了根树枝削尖了当叉子,站在溪中央,眯起一只眼瞄了半天,猛地往下一戳。 结果显而易见,他叉了个空,连树枝都卡在石头缝里拔不出来。 李清梦笑得蹲在水里,手撑着膝盖不让屁股打湿,“慕容钰,你就是这么当高手的?我在一本书上看过,你叉鱼要往鱼影子的下面叉,这样才叉得准。” 慕容钰涨红了脸,一边跟那根卡住的树枝较劲,一边嘴硬:“这溪里的鱼太狡猾了,跟城里的不一样。我这就试试你的办法,反正今晚上绝对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言衡对慕容钰的一切漠不关心,他慢悠悠地从岸边捡了根细长的竹竿,又从怀里摸出一截鱼线,是他出门前从庄子上特意拿的。 他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不急不缓地绑线挂饵,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清梦以为他这是被现代哪个钓鱼佬夺舍了。 慕容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树枝拔出来,回头一看言衡已经甩竿入水了,“殿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言衡:“出门前。” 慕容钰一拍脑门:“怎么我就想不到呢……” 李清梦从水里站起来,淌着水走到言衡旁边蹲下,仰头看他:“殿下,你这竿子能钓到吗?” 言衡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水珠还没干,眼睛里映着粼粼的波光。他的目光不自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本王也不知道,反正试试。” 没过多久,鱼线猛地一沉。言衡手腕轻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甩出一串水珠溅了李清梦一脸。 李清梦被水珠迷了眼,“呸呸”吐了两口,顾不上擦就伸手去接那条鱼,结果鱼尾巴一猛甩,她手心一滑,鱼啪地落进浅水区打了个滚,嗖嗖地往深水游去。 慕容钰眼疾手快一个猛子扑过去,整个人扎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居然还真让他摁住了。 他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站起来,双手死死抓着那条鱼,鱼尾巴在他掌心里拼命甩动,甩得他脸上噼里啪啦全是水,他咧嘴一笑,白牙在秋阳下格外晃眼,不经意看还以为他是个傻子,“抓到了!” 李清梦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能把这滑溜的鱼逮住的任都是人才,“真厉害呀慕容,这都被你抓到了。” 慕容钰把鱼举得高高的,一脸认真:“我现在状态不好,昨晚中毒伤了我的元气,不然这鱼我一只手能抓八条。” 言衡心生不悦,明明他才是那个把鱼吊起来的人,怎么不夸他。 下一秒,李清梦就对着他鼓掌,语调欢快,“殿下你这也太厉害了吧,只用了这么一个简易的鱼竿,就钓到了一只鱼,小女子佩服佩服。” 这等技术,让那些现代装备精良的钓鱼佬怎么想? 言衡对这些话很是受用,心中欢喜却不表现出来,默默又甩了竿。 这一竿下去,直接收上来两条。 慕容钰的嘴都张成了圆形,抱着言衡的腿不撒手:“殿下,求你教教我,我也想亲手钓一条鱼来给我爹炖汤喝。” 李清梦找了个石头,也坐到言衡旁边,双手托腮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殿下,你以前钓过鱼?” 言衡把鱼放进水边的竹篓里,淡淡道:“小时候在宫里,无聊时钓过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 慕容钰一手抱着言衡的腿,一手抱着鱼,愣是不松手:“殿下,你会这个技能为什么不早说?” 言衡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一丝弧度:“因为看你 扑腾比较有意思。” 慕容钰:…… 还有没有爱了。 李清梦噗地一声绷不住了:“殿下,你怎么学坏了?” 她笑得从石头上滑了下去,直接坐进浅水里,裙子湿了大半,她也顾不上,只拍着水面乐。 言衡不置可否地偏过头望着她,她坐在水里,裙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散开的夏荷,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艳若朝华的脸上洒了一层碎金。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鱼线抛进水里。竹竿微沉,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他望着那圈纹路慢慢扩散开来,心里也渐渐泛起一阵涟漪。 她玩闹似的,把手边的水舀起来甩到言衡身上,“殿下,来打水仗呀,在石头上待着多没意思,在河边来玩就是要玩水的呀。” 言衡看似目不转睛盯着鱼饵,实则目光早都偏向她那边,“本王才不玩。” 她见言衡没反应,正准备加大力度踩着石头站起来,岂料这河里的石头都长了青苔,她刚踩上一块就不可控制的朝后仰去。 言衡不管不顾地扔掉鱼竿,甩开慕容钰这个赖皮虫,脚尖轻点水面,将李清梦牢牢横抱在怀里。 李清梦猝不及防坠入一片温热坚实的怀抱,失重的眩晕还未散去。 午后的日光自言衡身后倾泻而来,金边镀满他的鬓发与肩侧,刺目的光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只余下锋利的下颌线条和长睫投下的阴影。 周遭的水声、风声、万物,一瞬间全都退远,世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她仰着头,视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漫天日光都成了他的衬景,方才落水的惊吓一点点消散,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纷乱的悸动。 她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一时竟忘了挣扎,心跳不受控制地胡乱跳动,连呼吸都微微滞住。 慕容钰还没从突然一下飞出去的情况中反应过来,慢悠悠爬起来就撞见这一幕,他恨不得化身画师,立刻把这一幕给画下来。 这下他有眼力见了,默默倒退数十步藏在河边树荫里,捂着嘴巴,不发出任何声音。 李清梦难得一见的有些结巴:“放、放我下来。” 言衡将他轻轻放下,怀中的触感瞬间消失。方才少女眼底的神情,他尽数瞧进心里,他只庆幸他的模样生的比慕容钰好。 言衡:“以后危险的事情少做,本王没这么多精力救你。” 李清梦低着头嘟囔道:“知道了殿下,谢谢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慕容钰蹲在远处,俨然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他随手摸了身后,竟摸到一道冰凉的触感。他的指尖吓得缩了一寸,心中已有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他鼓足了勇气,往后一转头,一只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正伏在他身后。 他实在控制不住吓得大叫起来:“这里好像有个人!” 远处的李清梦和言衡听到这声音赶忙过来查看,慕容钰愣在一旁不敢动,他怕看得到是一副面目全非的面容。 言衡将那人拖了出来,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子。面朝下,头上有个裂口还在淌血。 他将那人翻了个身,竟是他们熟悉的面孔。 25. 但离死也不远了 李清梦半捂着眼睛不敢看,她怕又看到王府里那种骇人的景象。 言衡似是瞧出来了她的害怕,语气轻缓:”不吓人。” 她这才敢睁眼光明正大的看,只是眼前人又让她震惊一瞬,“这不是阿草吗,怎么会在这儿,她还活着吗?” 言衡在方才就已经探了她的鼻息:“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李清梦:……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 慕容钰此时也才缓过来:“那我们先把她背回庄子里看大夫吧,人救过来了再说其他的。” 李清梦和言衡直直望着他,他又默默退后一步,声音惊恐,“你们俩什么意思,不会是想让我背吧?” 他俩异口同声:“恭喜你猜对了。” 李清梦还补了一句:“但是没有奖励。” 慕容钰抱头鼠串,被言衡拎住命运的后脖颈抓了回来。 言衡破天荒解释道:“你想让本王屈尊背人,况且男女有别。” 慕容钰挣扎着,朝李清梦投去求助性的目光:“那我就不是男的了吗?” 言衡冷不丁一句:“你未成家,不算。” 李清梦摊摊手:“我也想背呀,你也知道,我天生弱小,身体孱弱,实在是背不动。” 慕容钰望着她高挑的身躯、红润的面色,以及中气十足的声音,丝毫看不出她哪里跟“身体孱弱”这四个字相关。 他放弃了挣扎,接受了这个现实:“好好好,我背就是了。” 这话说的轻巧,可实际背起来恨不得把他压的垮在地,他一走一个大喘气,“不是,也没人告诉我,昏迷的人背起来这么重啊。我堂堂八尺男儿、靖国公府独子,如今背一个姑娘,竟都背不动了。” 李清梦提议道:“那要不你先在这里看着她,我和言衡回去叫人?” 慕容钰一听到要把他单独与这个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人待在一起,就心底发毛,“不行不行,还是一起回吧。” 言衡提着他那框鱼出言讥讽:“慕容世子,你的体质未免也太差了吧,连一个小姑娘都背不起了?回去之后应叫靖国公好生调教一番。” 慕容钰背得满头大汗:“殿下,你就别说风凉话了。还有多远啊,我真的快要背不动了。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背一个试试。” 言衡用内力替他缓了大部分重量:“慕容钰,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慕容钰顿感身体一阵轻松,一下跑出去数十步,他的声音飘出去老远,“殿下你心地善良,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 李清梦与言衡并肩走在田埂上,这里的农田都挂上了丰硕的果实。 李清梦:“殿下,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言衡并未立刻回答,他心中也在猜想是否与吴王有关?但吴王与这个素不相识的阿草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要她性命。 言衡:“本王也不清楚,或许只有等阿草醒了才知道。” 慕容钰飞快地跑回庄子里,让兰芝去请大夫过来,还通知了管事的和老根。 李清梦和言衡到院子里的时候,大夫已经在给阿草施针了,她虽未醒,但嘴里一直在喊着,“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人,你走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李清梦也觉得是时候该查一查这庄子上的账了,听阿草这口气,要么就是他父母逼他嫁人,要么就是有别人强迫她嫁给他。 无论是哪种情况,既然是在她的庄子里差点发生人命,她都不会视而不见。 李清梦吩咐那个管事的:“去,把庄子里的账本都拿来。本王妃现在就要来好好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里害人!” 她说这话是气势十足,带着天然的威压,领这个管事额头直冒冷汗。 不多事,那管事的就抱着一箱子账本进来了,“王妃,这就是安王殿下接手以来,庄子上所有的账本了,请您过目。” 李清梦“嗯”了一声,便叫那管事的退了出去,忽的又叫住他,“回去通知庄子里大大小小的人,明是辰正时分在我院子里来。若无要事,不允许缺席。” 她这番操作无非就是想吓一下那个幕后黑手,好让他自乱阵脚,那些找借口不来的,最是有嫌疑。 她望着这些账本叹了口气,灵光一闪,又有了个坏主意,她目光炯炯的望着慕容钰,“慕容啊,你想不想锻炼一下速算?” 慕容钰一听又没好事儿,正准备开溜,又被李清梦提溜了衣领子,跑也跑不掉,逃也逃不过。 他低垂着脑袋:“我算数不行啊,这看账本的活我可做不了。” 李请梦把言衡一并拉了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神情,“谁说要你全部算了,你看这些个账本,不是按每月分好了吗?你只需要把每一笔支出的位数相加和,在与月末统计的相比较,若是最后一位数字相同,则大可算作正常,我再来验算一番。若是连最后一位数字都不相同,那肯定有人做假账。” 慕容钰一听,恍然大悟,“不愧是你,怎么能想到这么便捷的法子?明明都是同一种脑子,为何我这么笨。” 言衡思索了一阵:“这个方法果然快捷,但是也有缺陷。若是造假的人只要改动数字时,刻意维持总和的末位不变,这套查验就发现不了。” 慕容钰听的云里雾里,言衡又举了个例子,“例如一笔账原本是24和36两,改成25和25两,两笔账的末位都是10,调整几笔,月末合计尾数依旧不变,但银子已经被贪了。” 李清梦对他投来赞许的目光,这人脑袋转的真快,一下就明白了,“是这样的,所以我需要殿下你帮我一起核查,而慕容钰就做这个第一步。” 慕容钰哀嚎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搬了张矮凳坐下来,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左手翻页、右手扒拉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起初还算顺利,前几本加起来尾数都对得上,他信心渐长,甚至哼起了小调。 李清梦和言衡坐在他对面,一人面前摞了一摞账本,低着头不停地地翻着。 言衡看账的速度极快,目光一列一列扫过去。李清梦则稍微慢了些许,有些不熟悉的繁体字,她还要先反应一遍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慕容钰翻到第四本的时候,神情忽然紧张,他拨了两遍算盘,末位数字始终对不上。 “清梦,”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终于让我抓到 一条。” 李清梦撂下手里的账本凑过来,慕容钰指着那几列有问题的指给她看:“你看啊,这页是四月初八的支出,采买布匹银二十两,工钱银十五两,杂项银八两,末位合计是三。但月底统计这一栏写的总支出是四十七两,差了好几两呢。” 言衡也起身走过来,弯腰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不止末位对不上。你看这笔采买布匹的二十两,但后面备注写的是‘春绸三匹’,庄子里的春绸市价一匹大约五两上下,三匹最多十五两,这里多报了五两。” 李清梦眼睛一亮:“殿下看得真仔细。”她拍了一把慕容钰的肩膀,“干得不错,继续翻,先把这列记下来。” 慕容钰得了夸奖,劲头更足了,低头吭哧吭哧地继续扒拉算盘珠子,没过多久他又叫了一嗓子,“又来一条,五月的。采买药材银十五两,工钱十二两,杂项五两,合计末位是二,月底统计写的是四十三两,对不上。” 言衡翻开对应的那本账,仔细看了两眼:“药材这栏也有问题,备注是‘跌打药酒十坛’,庄子上用的跌打药酒一坛不过八百文,十坛顶天八两。这里报了十五两,翻了一倍。” 他拧着眉头翻了翻前后几页:“四月的布匹、五月的药材、六月还有一笔‘修缮农具’银十八两,但庄子里的农具我去库房看过,都是半新的,哪需要花这么多银子修?” 慕容钰越查越起劲,算盘珠子拨得飞起,嘴里不断报数:“七月、八月的也来了,清梦你看这个,九月更离谱,这上面写‘秋收雇工银三十两’,但老根跟我说过,庄子里的秋收都是佃户自带工,主家只出饭食,从不另付工银,这三十两压根就不该有。” 李清梦的脸色越来越沉,她合上手里那本账,重重拍在桌上:“这个管事的,叫什么赵行对吧,胆子不小啊。光是今年,他就贪了至少百余两银子。这些账目的错漏,全是他来之后出现的。就是觉得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不会有人管是吧。若不是我突发奇想来捡菌子,还真让他钻到空子了。” 慕容钰搓着手,满脸期待:“那我要不要先把那个管事的抓起来打一顿?逼他招供。” 李清梦白了他一眼:“你昨晚中毒还没好利索呢,别又把自个儿打趴下了。派人盯着,不让他跑了就好。” 她是真不相信这小子打架能赢,能混迹京城纨绔圈这么多年没挨打,全仰仗靖国公的光。 慕容钰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他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 这时,兰枝从里间出来,轻声禀报:“小姐,阿草醒了,说要见您。” 李清梦立刻起身往里走,言衡和慕容钰也跟了上去。阿草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她看见李清梦进来,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李清梦抬手按住,“别动,躺着说。你昨天怎么回事,谁逼的你?” 阿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抽抽噎噎地开口:“是……是负责采买的管事,叫赵行。他说要把我嫁给隔壁李家村的李屠户,那李屠户前头死了两房媳妇,都是被他打死的。我不愿意,赵管事就说我不嫁也得嫁,卖身契在他手里,他把我卖了我也没话说……” 李清梦愤愤不平:“管事的凭什么处置你的婚事,你都不是奴婢,哪来的卖身契啊?” 26. 叫你去读书,你要去喂猪 阿草不可置信:“他拿给我看过一张纸,上头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个手印,他说是老庄头生前签的,把我和我娘租的那块地还有我这个人,都转到他名下了。我不识字,但那个手印我认得,就是老庄头的。” 李清梦转头看向言衡,这法律方面的她还真不懂,言衡微微颔首:“老庄头半年前病故,死前确实管着庄子里的地契和佃户文书。但佃户跟丫鬟不同,佃户租地,契书上写的是地的租赁权,佃户本人不是庄子上的财产,不存在‘转卖’一说。 那张转卖文书,若是按了老庄头的手印,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管事的趁老庄头病重时骗他按的。” 阿草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就算这个是假的,可是他说我不嫁也行,那就把我娘的药断了。我娘病了好几年了,每月的药钱都是管事的从庄子里赊出来的。 他说我要是不答应,下个月的药就不给赊了,药铺那边也不肯再挂账,我娘要是断了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李清梦听得心头火起,当即发作:“你娘吃的什么药,每月多少银子?” 阿草抹了把眼泪:“是镇上的回春堂抓的方子,每月大概二两银子的药钱。我爹一年也挣不到多少钱,我平时也做些绣活或者零工补贴家用,但这完全不够,要不是管事的一直帮忙赊着药钱,我娘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慕容钰听得直皱眉,大声跟李清梦嘀咕:“这不就是用她娘的命拿捏她嘛,太下作了。” 李清梦义愤填膺:“就是就是,我生平最见不得欺负弱小的烂人了,”她握住阿草的手,语气笃定,“药的事你不用担心,管事的以后也管不着你娘的事。你好好养着,明天的账,我替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阿草呜咽着点了点头,想要下床给李清梦磕头,吓得李清梦直接弹了起来手忙脚乱扶住她,“别别别,我不习惯这样的礼。” 阿草泪眼婆娑:“东家大恩,阿草无以为报。日后东家有用的上的地方,阿草定然竭尽全力。” 李清梦问:“那你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阿草摸了摸后脑勺,眼中腾起一股愤恨,“是昨晚那赵行又来逼我,我不愿意,正准备跑回家跟我爹商量,结果那赵行直接把我推到在地,我的头磕到石头当场昏了过去,他以为我要死了,就把我丢进河里。” 李清梦气得一拍桌子:“这种人是怎么招进来的啊?庄子招人之前都不做背调吗?” 言衡与慕容钰同时开口问:“背调是什么?” 李清梦想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核查一个人的过往身份、经历、品行、底细,确认这个人有没有隐瞒、劣迹、问题等。” 慕容钰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过,我们这里管事的大多数都是老人慢慢升上去或者熟人举荐,很少有通过公开途径来的。” 李清梦取来纸笔:“那我今日就要改一改这规矩。” 慕容钰凑了上来:“清梦你是又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吗?” “对。”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就拟了一份初稿。 言衡仔细观察着她的字,那些字看似杂乱无章,但却与他们目前所用的文字相差不大,到是写起来更为简单。 他不禁开口问:“王妃,你这字师从何处,还是说是你自己发明的,可以给本王讲解一下为何这样写吗?” 李清梦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懂她的字了吗? 她指着其中一个字道:“这个是‘启示’的‘启’,一般寻常的写法是‘啟’,若是像我这样写,就会省去一些笔画,书写起来非常方便快捷。” 她又往下展示了几个字:“这些字都是如此,是我偶然在一本书中习得。若是你需要,我可以把一些常用的字写下来,若是能推广的话,倒也大大简化了百姓识字的难度。” “我认为,文字不应该是世家大族的专属,每个人都有识字的权利,只是普通人难以获得专业的传授,再加上字形复杂,许多人便从小放弃了读书认字的机会。” “但文字的传播,恰恰又与文化密不可分。百姓都能识字的话,咱们大昭国的思想开化不止上升一个层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身的气质与平常截然不同,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她只指望着言衡,“殿下,你觉得呢?” 她知道言衡不过是表面上的纨绔,他于陛下最终的目的都是让大昭的百姓过得更好。只是世家根基稳固,在朝堂上的利益错综复杂,若是大刀阔斧的改革,会被这些有牵扯的朝臣群起而攻之。 但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着手,便可潜移默化那些老顽固的思想,为后续改革奠下基础。 言衡很少有在李清梦面前表现出这些想法,可她如今的这番话,让他明白,他想要找的心绪同频的人,一直都在身边。 他心神震荡,脑中万般思绪一下与她不谋而合,“世人皆以为读书治学,该是世家权贵私藏的器物,偏偏只有你,看见最底下的万民。”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世家把持文教已久,若骤然撼动根基,必会激起朝野动荡,处处掣肘。可从简字入手,却是润物无声的法子。” “借寻常百姓识字开智,慢慢撕开这层壁垒,不硬碰朝臣的既得利益,却能为日后的变革铺下根基。此事看似细碎,实则格局远大。” 他正了正语气:“李清梦,你所想,便是本王心中所愿。若你愿意推行,本王便将你护至身后,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来自朝堂的风刀霜剑。” 慕容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两人因为几个字忽然扯到治国之策上面去了,他完全插不上嘴,这不显得他很没有文化吗? 他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好好读书,争取某一天也能融入他们的话题。 眼看话题跑偏,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贪污管事的问题,慕容钰生生凑上来拉回两人思绪,“那个……两位经世之才,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还是怎么揪出那个管事的。要我说,不如先把那个管事的暗中抓来打一顿,直接来个屈打成招,一步到位。” 李清梦使劲弹了他一下脑崩:“我说真的慕容钰,你真该回去多读几本书了。屈打成招是这么用的 吗?” 慕容钰捂着额头痛呼:“清梦你这手劲怎么这么大,屈打成招怎么了,那管事的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明天辰正一到,先把那账本往他面前一摔,看他认不认,” 言衡不徐不慢开口:“不急,账本只是引子,他要是咬死不认,还得有别的证据。” 李清梦一提点就想到了:“阿草说管事的手里有老庄头的转卖文书,明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拿出来。他若拿不出来,就说明他在撒谎;他若拿得出来,我当场就把那文书交给官府,查验真假。” 慕容钰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这个方法妙啊,你们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李清梦歪了歪嘴打趣他:“叫你去读书,你要去喂猪。如今猪也不会喂,书也没读好。” 他不好意思地扣扣脑袋:“嘿嘿……我不会喂猪,但我会喂鸡呀,我喂的鸡可好了,拿出去斗鸡,从无败绩。” 李清梦对他点点头:“有个一技之长便足够了。” 他们看完了剩下的账本,发现就只有赵行负责的那一册有问题,他能明目张胆的这么做,庄子上肯定还有其他包庇他的同伙。 李金梦最喜欢这种抓坏人的游戏了,光是想象他们害怕事情暴露而自乱阵脚的神情,她就兴奋,她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期待明天了。 翌日,庄户上下除去襁褓稚子,卧病在床的人,其余人林林总总约莫一百多号人,齐齐整整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不知东家突然叫他们来所谓何事? 赵行隐匿在人群中,不敢抬头。他神色紧张,心中隐隐觉得安王妃叫他们来,就是因为阿草那事。他昨晚连夜去了河边,发现阿草的尸手已经不见了。 但若是此时逃跑,不是更显得做贼心虚?况且他做的天衣无缝,也没有人看见。他是知道这东家是安王妃,或许她只是走走形式呢?这些个养尊处优的皇族哪有心思管这庄子上的事。 这庄子又没有特定的产业,顶多供一些有钱人来体验体验干农活,他做的那些事,应当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儿,他又有了底气,昂首挺胸地站在人群中,生怕李清梦看不见他。 李清梦端坐在椅子上,面向众人,看不出情绪,言衡和慕容钰则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她对兰枝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兰芝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东家感念大家辛劳,特意立下一个新规矩。庄上各家佃户,每岁缴少许米粮或是碎银,另行置一处公匣封存,由专人登记账目,不与庄子田租混在一处,同时东家也会每年从账面上拨二百两银子。 但凡庄内人家遇伤病,无力延医购药,便可凭实情,从这公匣之内支取钱米,用以看病抓药。 若是家中安康,则当年所缴便留存匣中,留待接济他人。 只救病痛药资,不挪作别的开销。每一笔出入,按月公示,庄中人人皆可查验,防有人从中私吞。” 这是李清梦昨晚连夜想出来的古代版医保,为的就是让像阿草这样无力求医买药的人家的人家,不至于因为一场重病,便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27. 被卖了还替人数银子 此言一出,当下众人皆议论纷纷,“东家这是为咱们这些穷苦人家考虑啊,每年营收除去开销根本没有多余的剩下,咱们穷人家哪敢花钱去看病,都是忍忍就过去了。” “是啊,这东家对咱们可真好,还特意拿出二百两银子。寻常的东家恨不得将那银子牢牢握在手里,舍得给咱们这些粗人用。” 赵行一脸不屑:“我看你们就是被这点小恩小惠给迷惑了,你瞧瞧正常人一年到头会生几回病,这教钱米,明摆了就是从你们这些冤大头里面赚银子。到头来被卖了,还替这东家数钱呢。” 他可不相信别人有那好心,况且若是大家生病都有钱治的话,他还怎么拿捏别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赵管事。只是少许银钱,省省也就出来了。谁敢保证人没有个三病两痛呢?要是交了这些钱,在庄户上就能一个保障的话,我愿意交。”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也愿意交。” 只有少数人还在犹豫,赵行气急败坏:“你们就等着哭吧。” 李清梦点了点头,示意兰枝继续,“愿意的可以会后去找管事的登记。” 言衡心中一凛,不禁对李清梦刮目相看,他似乎从来都不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想出这等法子,当真是勾得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她还有什么其他的高招了。 “另外,宣布第二条规矩。往后庄里招募管事、账房一干要职,不可单凭举荐便直接任用。先要察其根底,访查往日行事有无劣迹,这一关通过,再分派实务差事。量才授职,唯才是任,有能者居之,绝不看情面徇私用人。 具体要求皆按月稽考办事实绩,每一季将庄中田亩、账目、民情具状呈报。一切赏罚、迁调,皆凭实际功过而行,有功便予以擢升,怠惰贪私便即贬撤。” 现任庄头周秉脸色沉郁,双手垂在身侧。他在此处庄上当差十余年,从前的东家不曾细管庄务,庄中用人、钱粮,大半由他做主,族中不少子弟都靠着他,在庄子里谋了杂役的差事。 听完东家一整套新规,周秉上前一步,对着李清梦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恳切,“东家。小的侍奉此庄十余载,向来恪尽职守。历来庄园用人,皆是乡邻举荐,知根知底,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察访根底,百般试炼?这般层层苛责,未免冷了庄里老人的心。”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看着不谙世事的陈昀,此人一向与他不对付,定是他在东家面前说了些什么,让东家为了提拔他特意立规矩。 这陈昀本是佃户出身,为人精细,算账理事极有才干,但整个人顽固执拗,不懂变通,还扯责他们同流合污,且他人无宗族靠山,他平日里最是瞧不上此人。 “再说庄中要务何等繁重,怎能贸然将权责交到不熟悉的人手上?小的以为,庄务依旧该交由熟习旧例的老人掌管才稳妥。” 陈昀自知他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不是固执,只是不想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他不卑不亢,“周老管事,按往日旧例,凭人情举荐,便容易有亲故盘踞,账目蒙混之事。东家定下规程,察素行、考实绩,不是刻意为难何人,是为庄中百十来口人公允。若是老管事自认行事无愧,又何必畏惧稽考查验?” 周秉被一个后生当面辩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黄口小儿,懂得什么世家庄务的规矩。十余年来都是这般过来,东家骤然一改旧制,查根底、考月课,还要设什么恤疾公匣。佃户本就日子苦寒,再要缴纳米银,万一激起民怨,这个罪责,谁担得起?” 李清梦睥睨着二人,起了兴致,今日她就陪他们好好玩玩角色扮演。她缓缓开口,“周秉,旧例沿袭多年,未必便是良法。” “察访根底,是为摒除奸邪;按月稽考,是为分清功过。公匣恤疾,我自会拿捏分寸,绝不苛索佃户。” 她目光锐利看向他:“你怕的,是激起民怨,还是怕往后不能安插亲族,行事再无人遮掩?有本事,便凭实绩留任。若是才干不及后辈,也该有退位让贤的觉悟。规矩定下,全庄一体遵行,不会因谁资历老,便有所宽纵。” 周秉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东家竟这般不顾情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不过这与周秉争执的那人,她倒是不知道是谁,但能说出这些话的,定然与周秉不是同一类人。 她淡然开口:“诸位可还有异议?” 周秉喉头滚动,无可奈何,只得屈膝行礼:“小的谨记东家吩咐。” 十余年经营,庄里大半差事都安插了自家亲眷。从前诸事模糊,账上些许手脚,向来无人深究。 如今东家这一套新规压下来,察根底、按月考校,账目还要当众公示。往后族人再想混一份闲差已是妄想,往日那些可以暗中挪动的好处,更是再无半分余地。 那个佃户出身的陈昀,若是真掌了权,必定要彻查旧账。他暗暗握紧了拳头,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东家不仁,别怪我不义了。 他嘴上应下规约,心中却并未服帖。眼下东家尽数在此,他不敢公然违逆,可东家不在,他未必不能煽动佃户,拿恤疾公匣要缴米银一事,搅乱局面。 只要庄民群起抱怨,东家的新规,便难以推行下去。他再出面,平息这场混乱,东家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请他回来。 他心中打定主意,待待会散会后,要暗中寻自己族中之人,预先谋划一番。 李清梦没急着处置周秉,他的这番想法,她早就想到了,只是如今有更精彩的戏在后头,缺了他这个主角可演不下去。 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赵行身上:“赵管事,阿草说你手里有张老庄头按了手印的转卖文书,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赵行忽然被点名后背一僵,脸上立马堆起笑:“东家,那文书放在小的屋里,小的这就去取……” “不用。”李清梦抬手拦住他,“福来,瑞至,你们去赵管事屋里搜一搜。赵管事,你就站这儿别动。” 赵行的脸当场急得青一阵白一阵,这个东家召集这么多人来,果然还是为了阿草的事,不过他倒是并不担心,到时候如真查出来,只需要全部推给周秉就好。 反正他们绝对搜不到他贪污的那几本册子,他不信就这么一晚上的时间,东家能够把庄子上这么多年的账务都理清了。 福来和瑞至去了不到一炷香,回来的时候福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瑞至怀里还抱着几本册子。 赵行一看到那几本册子,瞳孔震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强装冷静。 李清梦先扫了一眼册子,贪污的金额与账册上缺的一五一十都对上了,这个赵行还真是大胆。 “你自己私下记的底账。”她把册子连同那本造假的账本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上面写的数目,和交给庄上的账本对不上。赵行,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行嘴唇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东家明查。这些都是周秉指使我做的,若是没有他的允许,我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贪这么多银子。” 周秉骇然大惊,指着赵行的鼻头破口大骂:“休要污蔑,这分明都是你一人所为,我毫不知情。”他目光恳切地转向李清梦,“东家,你一定要为小的做主啊,这个赵行见事情败露就胡乱攀扯。小的发誓,小的绝对没有做贪污庄上银钱的事。” 李清梦眉眼一挑:“哦,是吗?”她把匣子里的那张转卖文书抽出来,递给陈昀,“你识字,给大家念念。” 陈昀接过去,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其中有一句是,“佃户老根自愿将名下租地转予赵行名下”。 众人听到这句话已经炸开了锅,老根在人群里面,恨得咬牙切齿。他们家这几年之所以这么艰难,都是拜这个赵行所赐,若不是他苦苦相逼,他媳妇何至于药都买不起,他女儿又何至于被他胁迫。 除了他,还有一些其他被赵行迫害的人,纷纷出列对他议论纷纷。 李清梦把文书接回来,转向周秉:“周老管事,这张文书,你经手过吗?” 周秉脸色铁青,汗流浃背:“小的不知情。” “不知情?”李清梦轻呵一声,“你是庄头,田亩文书、佃户契书,样样都从你手里过。这张文书把老根的租地转出去了,地少了一块,年底田租对不上,你也不知?我竟不知你这个庄头是这样当的,连最基本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 周秉自知瞒不下去,还想垂死挣扎:“小的、小的以为那是老庄头生前办妥的事。” 李清梦将那文书甩至他脸上:“老庄头半年前就死了吧,这张文书要是早就办妥了,赵行为什么早不拿出来?非要等阿草不答应他的无理要求的时候才拿出来?” 她目光幽幽转向赵行:“你说,为什么?” 赵行哪见过这场面,一下就被吓破了胆,嘴里只剩求饶之词。 李清梦直起身,对着众人宣布:“赵行革职,押送官府。伪造文书、贪墨庄银、逼婚伤人,一并查办。日后若庄里再有管事以权压人,可直接举报。一经核查,严惩不贷!” 福来一只手就把赵行架起来往外拖,这等下作东西,他最是瞧不上。 赵行被拖出院子的时候还在喊:“东家饶命,东家饶命……” 李清梦可不会理他:“赵行这些年贪污所得,该物归原主就物归原主,剩下的用作公匣。” 她又看向已失了精气神的周秉:“周老管事,你在这庄子上待了十几年,劳苦功高,我不把你送官。但庄头你不能再当了,降为洒扫茅厕杂役,留庄察看。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我不拦你。” 周秉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他这个年岁被扫地出门,找不找得到下一任东家还难说,关键是他打听到这东家不是一般人,很有可能与皇室相关。 若是得罪了皇家人,他说不定今日走出院子,当晚就脑袋搬家。他使劲摇了摇头,“东家大恩大德,小的愿受安排。” 经此一事,李清梦深刻明白了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轻叹一口气,在这个时代想要好好活下去,光有钱可不够,光有王妃的身份也不够。 她可不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压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得有自己的权势。 李清梦:“陈昀。” 陈昀上前一步:“东家,小的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新庄头。账目、用人、公匣,全归你管。赵行留下的烂摊子你慢慢理,理不清的来派人找我。” 陈昀躬身行了一礼:“东家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李清梦点点头,又对所有人说:“以后庄子上的规矩,按我今天宣布的来。谁有本事谁上,谁贪银子谁滚。你们要是觉得陈昀不合适,拿出实绩来跟他比,赢了他,你也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院子里先安静了一息,接着有人带头鼓了掌,随即所有人都跟着鼓掌,其中数老根的鼓掌声最大。 阿草从屋后走出来,她在里面听到了所有事情,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李清梦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捞起来:“说了别跪。” 阿草眼泪糊了一脸:“东家,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李清梦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你再也不用被威胁了,你娘吃药的我已经叫兰枝在回春堂续上了。日后这钱从公匣里出,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来庄子上帮忙。待你们家缓过来后,也可以帮助更多的像你们这样的人家。” 阿草哭着点头,硬跪着给李清梦磕了个头,兰枝拉都拉不住,她也便随她去了。 李清梦这般处理事情的决定都被言衡看在眼里,他自愧不如。若是他,他或许一开始就把那赵行和周秉一并杀了杀鸡儆猴,哪需要这么麻烦。 可这毕竟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解决了这两个还会有剑走偏锋的人。这番举措,用在处理国家大事上也完全受用,只是朝堂上像周秉和赵行这样的人太多,杀不完…… 他越来越佩服李清梦了,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上天安排了她来到他身边。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李清梦当即瘫在贵妃椅上,不想动弹,“好累啊,我只想混吃等死,为什么总是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门来。” 28. 这个家没你得散 劳碌两小时,昏睡五时辰,待李清梦补充好能量,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起了个大早,呼吸新鲜空气,顺道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后山的一片果园中,里面种的各色各样的果树,大多数都已成熟,枝头挂满了果子。 她爬上树转头冲院子里喊:“殿下,慕容钰,出来摘果子呀。” 慕容钰听到声音第一个跑出来,袖子撸到肩膀,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言衡慢悠悠走出来,站在李清梦爬的那棵树下站立,并未有动作。 李清梦摘了一颗又大又圆的梨子,用袖子擦了擦扔到言衡手上:“殿下,你不摘?这上面可有意思了,再说了,来庄子上不就是体验这些的吗?” 言衡随手接过那梨:“本王看着你们摘。” 其实他是担心以李清梦冒冒失失的性子,指不定他一个没看住,又从树上摔下来了。 慕容钰已经从另一边蹿上李清梦爬的这颗树了,这颗梨树巨大,言衡再上来的话也完全承受得住。 他骑在最高的树杈上,伸手去够最顶上那颗最大最饱满的梨子,奈何够了半天没够着。 他颤颤巍巍扶着树枝站了起来,一个大蹦,树枝迎声而断,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正砸在下面接果子的言衡身上。 李启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身形不稳,也从树上滑了下来,重重砸在慕容钰身上。 慕容钰当即闷哼一声:“清梦,你的手肘戳到我的肚子了。” 李清梦倒在梨子与树叶里,气急败坏:“什么我的手肘,那明明就是这个梨树,我还没说我的背被磕得生疼呢。” 可怜的言衡,在最底下充当肉垫。好在他内力高强,身形健硕,才没被两人的重量压的受伤。 三个人摔成一团,言衡脸比锅底还黑,他强压着想要一脚踹开慕容玉的怒气,等李清梦站起来后,他才把慕容玉推开。 李清梦正欲撑着地站起来,手掌不知道摁到一个什么东西骤然传来一阵刺痛,痛得急速缩过手一看,竟是一只毛毛虫爬在她手上。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手甩得像拨浪鼓一样,那虫子像粘在她身上一样怎么都甩不开。 她手舞足蹈,根本不敢直视,只一个劲地试图甩开那毛毛虫,慕容钰还不知道李清梦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开始跳舞。 下一刻,那毛毛虫就甩在他鼻子上,他鼻头发痒,当即打了个喷嚏。李清梦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他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啊——!”一阵刺耳的尖叫来袭,他一个弹射起身,也跳起了霹雳舞。 “清梦,你快帮我把这个毛毛虫给弄开呀,它好像一直在我的脸上乱爬,我都能感受到它的脚了。” 李清梦不禁退后了几步,关键是她也怕呀,她的手现在还在痛呢,“慕容,你自求多福吧……” 言衡被刚才慕容钰突然起身狠狠肘击了一下,刚抬头就看到这令他两眼一黑的一幕,他拂袖起身,一巴掌扇飞了慕容钰脸上的虫子,未沾染分毫。 李清梦一脸崇拜的看向他:“殿下,这个家没你得散。”她又转过头对着慕容钰破口大骂:“你说说你,这树上是你能随便乱跳的吗?你看看给人砸的,还害我被毛毛虫咬了。” “家”?言衡心里呢喃,原来自己也算她的家人吗? 慕容钰捂着鼻子,语调心虚:“真不好意思啊殿下。我不知道这个树枝,它怎么这么容易断,看着这么粗壮,我只是随便跳一下,它就断了。” 他痛呼一声:“嘶,这毛毛虫也太毒了,怎么这么又痛又痒啊。” 言衡并不想与这个傻子多言,他怕与这种人相处多了,潜移默化的变傻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几步。 李清梦有时候是真的对这个大少爷无话可说,她气鼓鼓捡起断掉的枝丫,上面还有许多才长出来的果子,“哎,可怜了这棵梨树,这么大的枝丫,不知道来年还能结多少,就这么断了。” 言衡原本离了些距离,现在又突然凑近,挡住果园中若隐若现的光线,站在李清梦跟前,伸手替她拂去头上的叶子,摆在她眼前,“头上有东西。” 她用另一只手在头上一通乱摸,一脸真诚地问:“还有吗?” 她的头发被她自己弄的乱糟糟的,反倒添了一丝凌乱的潇洒气息。 言衡别过视线:“没有了。” 慕容玉搓着发痒的手,知道自己犯了错,默默把枝丫上那些成熟的果实都摘了下来,他竟还立在那梨树面前作揖,“对不起梨树,来年我定给你多施点肥。或者说我把你挖回国公府去,单独给你一个院子,细心照料。” 李清梦算是被他这一番操作给彻底搞蒙了,她抽了抽嘴角:“大可不必了……” 她觉得这小子或许真是倒霉熊附体,但大部分不排除是他自己作的,她很难不怀疑这种霉运会波及到她身上。但是吧,他心地还挺善良的,知道做得不对还想着弥补,这比一些死不悔改的犟种好多了。 有了这档子事,李清梦摘果子也没了兴致,现在她这手是火辣辣的疼,必须得涂点药膏缓解一下。 慕容钰比他还惨,除了手还有鼻子上,关键是脸上那些泡,他又不好扣,只得生生忍下这瘙痒,一路龇牙咧嘴。 祸不单行,他们刚走进库房拿药,那库房的横梁年久失修,瓦片也不规整,不知道是慕容钰翻东西的时候碰到了柱子还是怎么,竟让整个库房跟着摇晃起来。 言衡见形势不对,两只手分别拽住两人的后衣领把他俩拖了出去。 就在他们出去的一瞬间,那库房应声而塌,不过片刻就化为了废墟。 慕容钰捂着脸不忍直视:“这下我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它莫名其妙自己就塌了。” 李清梦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脑海中不禁想起那句话:“去找隔壁二叔家借几个膨胀螺丝钉来修一修。” 言衡不解:“吴王倒是在隔壁,但是这个‘膨胀螺丝钉’是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吴王和吴太妃正在院子里小憩,忽的轰轰轰,吓得他以 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连忙顺着声音来源查看。 走近一看,才发现又是这三个混蛋搞出来的动静,他早说这三人凑一起迟早把院子里翻个底朝天,如今还真把房子给掀了。 他擦了擦莫须有的汗,上前关切问道:“没有伤到吧?” 李清梦摇了摇头:“皇叔你过来的可真快啊,我们没事儿,好着呢。” 吴王惊鸿一瞥,对着慕容钰那样子笑的直不起腰:“哈哈哈哈,慕容世子,你这是什么造型啊,看着也太有喜感了,活脱脱那戏班子唱戏的人物。” 慕容钰垂了垂脑袋,他现在鼻子又痒又痛又肿,这吴王殿下还笑他。 李清梦这才注意到,慕容钰的鼻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小丑的样子,再配上他白皙的皮肤,还真特别像。 她也捂着腰大笑起来:“慕容,你别说,你现在的样子真的挺奇特的。” 慕容钰羞红了脸,知道两人肯定是在笑他鼻子,他也不想啊,谁知道这个毛毛虫好巧不不巧地甩到他鼻子上了。更可气的是,他还不能怪谁,因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他捂住鼻子不让人看:“你们不要笑我了,我已经够倒霉的了,能不能帮我找点药啊,我真的痛得不行了……” 吴王大手一挥,笑意仍止不住:“来本王的院子吧,本王院子里有个大夫,说不定有药可以给你抹抹。” 为表谢意,慕容钰把自己亲手摘的果子往往吴王手里塞了一堆,吴王看着手里这些红的绿的,很难不联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若是这些果子又有毒怎么办? 吴王把那些果子塞回了他手里,语重心长地说:“世子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这些果子还是你留着自己吃吧。” 慕容钰又回去:“那怎么行呢吴王殿下?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东西了,就只有这些果子,还是新鲜的,你尝尝。” 两人在那里推搡了十几回合,最终吴王败下阵来,慕容钰还当场擦了一颗黑色的喂到吴王嘴边,笑容诡异,“吴王殿下,你尝尝这个,这个果子保准甜,是这里面最甜的一种。” 吴王下意识后退,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了慕容世子,本王回去再吃好不好,真有这么好吃的话,本王肯定要先孝敬给吴太妃。” 他是真被这小子搞怕了,这黑色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果子。对不起了,老母亲……只能拿您当借口逃过一劫了。 慕容钰仍不死心:“不担心,不担心,这里还多的很呢,不差这一个。到时候我把这些都送到吴太妃的院子里,管够。” 吴王咽了咽口水,终是接受不了,慌乱逃回院子里,临走时还不忘说:“你先别去我那院子了,我直接让大夫过来,你也不用给我们送东西了。还是你的伤更重要,本王先走一步。” 慕容钰愣在原地:“这吴王殿下怎么好像有点怕我呀,清梦,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阴森森的笑容,配上他这幅突兀的鼻子,完全恶鬼索命来的。 29. 呀咦哟咦哟嘿嘿 吴王倒是说到做到,大夫很快就到了李清梦院中,给他们俩配了一些止痒的药膏。 这个药膏涂在手上还没什么感觉,一接触到脸上这种细腻的皮肤,就像火在烧一样,不仅如此,还熏眼睛。 慕容钰泪流满面,还要防止眼泪把药膏给洗掉了,“清梦,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是不是真该去寺庙里拜拜,去去晦气了。” 听到“去晦气”三个字,几片柚子叶立马浮现在她眼前,“这里有柚子吗?” 言衡不假思索:“有。你想吃了?” 李清梦摇摇头:“不是啊,是柚子叶可以去晦气,正好我们三都去去,我感觉都有点倒霉了。” 言衡犹豫一瞬:“有是有,不过这个说法本王怎么没听说过。” 慕容钰仿佛脑袋慢了半拍一样,此刻才反应过来话题突然跳到了柚子身上。这种瓜果还算寻常,一般冬季居多,不过有些苦涩味酸,他之前吃到一半,再也没碰过。 李清梦打哈哈:“哎呀,不要那么较真啦殿下,反正都是求个心理安慰,试试也无妨。” 言衡拗不过她,当即吩咐下人去摘一大把鲜嫩的柚子叶。大昭京城地处南方,温度适宜,这种瓜果蔬菜还是不少。 不多时,小侍从捧着满满一捧青绿肥厚的叶子回来,还顺带抱来了半颗硕大的柚子,估摸着是怕她嘴馋想吃果肉。 李清梦又指挥着搬来一个大盆摆在院中间,而后往里注满温水,将那大把柚子叶哗啦啦丢进去。 青绿叶片在水里沉沉浮浮,一股清苦微涩的气息缓缓漫开。 她撸起袖子,不知从哪找来一个道士帽戴在头上,四肢微微蜷曲,摆出踏罡驱邪的架势,郑重其事地低头作法,嘴里哼着,“呀咦,哟咦哟嘿嘿……” 她一本正经地主持着仪式:“来来来,排队排队,按辈分来。殿下身份尊贵,你先来。” 言衡满脸写着不相信这套民间说法,却依旧乖乖俯身,任由李清梦捻起一片泡软的柚子叶,往他额头、两肩、手背轻轻拍打。 叶片湿漉漉的汁水沾在肌肤上,清苦气味直冲鼻腔。她一边拍,嘴里还念念有词,“霉运走开,灾祸远离,那些糟心算计通通退散。” 言衡垂眸望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底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她特意为自己祛除晦气,这般惦记,莫不是心中极为在意自己? 他耳根悄悄泛热,一本正经颔首:“嗯,有劳王妃费心。” 站在一旁的慕容钰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不是,这就信了?可以说吗,这动作有点像那个跳大神的……” 轮到慕容钰的时候,他苦着脸凑上前,脸上药膏还没干透,生怕叶子蹭掉药,“轻点儿轻点儿!我脸上还涂着药呢。” 李清梦手上力道收了大半,拿柚子叶虚虚在他肩头扫来扫去,“放心,保准把你那一身倒霉气扫干净,往后少挨无妄之灾。” 慕容钰被叶子挥得缩脖子,鼻尖不停钻进柚子叶的涩味,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脚尖不小心踢到铜盆,那一盆柚子水都晃出来不少,幸好李清梦眼疾手快,才不至于让盆里的水都撒完了。 他捂着鼻子:“阿嚏,这玩意儿味道也太冲了,该不会非但没去晦气,反倒招来风寒吧。” 李清梦扶着盆的手都还没松开,没好气道:“去去去,你懂什么。这么点水都得了风寒,那真的只能说你身体真的很虚了。” 他立马正了正神色:“我一点都不虚!我只是看着弱,实则身体强悍。” 李清梦敷衍的点了点头:“嗯嗯,你不虚。” 反倒是慕容钰气急败坏了:“我真的不虚啊!只是小时候身体不好看着弱,但我这衣服下可全都是健硕的肌肉。” 她依旧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去玩吧,别耽误我忙正事。” 慕容钰垂头丧气的蹲在角落:“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轮到李清梦自己的时候,她随意抓过两把叶子,胡乱在头顶肩膀拍了一通。 言衡接过她手中的柚子叶,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说着吉祥话,“扫除腌臜灾祟,散却困顿霉运,自此风波平息,岁岁安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尽是对李清梦最纯粹的祝福,不掺杂一丝算计与利用。 他的眼里,只剩她一人。 李清梦不敢回应那炽热的目光,别过头说了声:“谢谢。” 仪式正式落幕,院子里的人全都沾了柚子叶的清香,慕容钰鬓角还粘了一片翠绿叶子,自己浑然不觉。 言衡目光落在那片挂在他头发上的叶子,眼神复杂,方才李清梦挥叶子的时候,几片碎叶也落在自己的发间。 他暗自思忖,方才她替自己拂除厄运,这般亲密举动,他是第一个,要是没有慕容钰这个碍事的家伙就好了。 李清梦抬眼一瞧,只见堂堂安王,鬓边夹着一片柚子叶,神色肃穆深沉,仿佛刚刚完成什么旷世大典。 李清梦:…… 她憋住笑,努力板起脸,装作若无其事。她根本就不会驱邪,放才那些不过是乱舞一通。 慕容钰抬手抹了一把脸,药膏混着柚子汁水,脸上又开始火辣辣发痒,“不是啊清梦,我怎么感觉,晦气没去掉,脸反倒更痒了?” 言衡已然深陷其中,抬手小心翼翼护住发间那片柚子叶,低声道:“无妨。既是王妃亲手所为,想必已然奏效。” 慕容钰瞠目结舌的看向他,内心呐喊:殿下,那就是普通的柚子叶啊,不是听说你最不信鬼神吗,如今怎么王妃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啊? 周秉提着恭桶低头躬身走过,心中愤懑不平:凭什么他们就能这么喜笑颜开,不过都是居人之下的,为什么我过得这么惨?我不过就是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何至于把我发配去扫茅厕? 既然世道不公,那就别怪我无情。 他在庄子上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威望,即使现在落魄了,仍然有一些忠心的人听他的话。 他想到晚上要干什么就忍不住阴翳的笑,行至无人之地时,他装都不装了:“哈哈哈哈,过了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李清梦他们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库房已经在派人修缮 ,昨日他们拿回来的鱼还养在缸里没动,如今都还活蹦乱跳。 言衡自告奋勇提出:“不如今晚就由本王来掌勺,给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手艺。” 李清梦这人最是不喜欢打击别人的自信心,但是记忆里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言衡会做饭,不过做鱼的话应该不至于中毒吧? 她立马捧哏:“好哇好哇,我还没有吃过殿下做的饭呢,今晚可以大饱口福了。” 言衡看出了她的犹豫,她不相信自己也正常,毕竟他可从来没在人前显露过这项手艺。 这一切说起来还得追溯到他的父皇和母后,他的母后非世家大族,只是一个农户家的女儿。他们相遇,是父皇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外执行任务,遭人暗算,为人所救,这个人就是他的母后。 他们一见钟情,父皇承诺此间事了,他就十里红妆,迎她为妻子。 父皇不负承诺,力排众议,硬刚朝臣,娶母后这个农户女为妻。当时他是最有能力夺得皇位的皇子,许多世家大族巴不得将贵女送进他府上,谁知道他竟突然请求赐婚。 皇爷爷起先十分反对,奈何父皇他以死相逼。皇爷爷拗不过他,这些后辈里面,就属父皇最优秀,他最终松口。 他们婚后十分恩爱,在小院子里的时候,是母后照顾他膳食起居,如今在皇子府了,换父皇照顾母后了。 父皇找宫里御膳房的大厨学了许多新奇口味,又怕母后吃不惯,特地寻了几个母后家乡的大厨,每日变着花样的给母后做吃食。 事实证明,只要你的实力足够强悍,无论你的妻子母家有没有势力,你都可以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父皇就是如此,后宫只为母亲一人而设。他们起先只有皇兄一个孩子,父皇心疼母后生孩子就如过鬼门关一般,说什么都不要其他的孩子了,平日里父皇也会提前找太医要那种避孕的药。 皇兄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他自己也十分聪慧,小小年纪便展露了惊人的才干。 在皇兄十五岁时,母后不知怎的怀上了他,母后说来都来了,就证明这个孩子跟他们家有缘。母后不顾父皇反对她这个年岁再生孩子会有危险,执意生下他。 好在生他的时候极其顺利,母后没有遭什么罪。从他记事起,皇兄经常一整天不见人影,忙着政事脱不开身,但皇兄每次来看他,都会给他带很多礼物。 直到那日,皇兄遇上了皇嫂,与父皇遇到母后一样。一模一样的经历,一模一样的身份。 父皇欣然同意了,他只叮嘱皇兄,一定要对人家姑娘好,人家千里迢迢嫁来皇宫,人生地不熟的,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一个了。 皇兄也是不负所托,他对皇嫂与父皇对母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这种环境下耳濡目染,自然将这些哄人开心的厨艺学得十成十。 如今他也有了王妃,即使是赐婚,即使王妃现在并不爱他,也不妨碍他如父兄一般,对妻子忠贞不渝。 他可以等,等到她愿意接受自己为止。 若是等不到,他绝不纠缠。 30. 我不冷了我不冷了 思绪回笼,他正熟练的处理鱼鳞,而李清梦和慕容钰担心那晚的事情再发生,假意给他打下手,实则在一旁偷偷互相盯着对方。 李清梦瞧着他这卖油翁的手法,不禁信了七八分,只是她很好奇,这样养尊处优的安王殿下,是怎么有机会学会做饭的呢? 她此刻才恍然发觉,自己对言衡,知之甚少。或许在往后朝夕相处中,倒是可以慢慢去了解他的过往。 不多时,数道佳肴尽数陈列案前。菜肴摆盘精巧雅致,刀工浑然入妙,色彩搭配错落相宜,处处可见言衡厨艺的精湛高绝。 她这下彻底相信,言衡真的有那庖厨手艺,除了这些热菜,短短一个时辰内,他还利用现有食材,雕了一个宝莲状的糕点,摆在的李清梦面前。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由然而生,为何别人的厨艺这么好?她就只能堪堪把食物做熟,这些食材死在她的手里,真是死不瞑目了。 她发自肺腑赞叹:“殿下,你这手艺太厉害了,没想到你还深藏不露呢。” 慕容钰附和道:“是啊殿下,若是以的手艺在京城开一家酒楼,你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言衡落座几人才动筷。他亲自下厨的次数很少,除了他的至亲之人,李清梦是第一个尝过他手艺的人,如果忽略那个吃的毫无形象的慕容钰的话。 他夹了一块鱼腹挑过刺放进李清梦碗里:“尝尝?” 李清梦其实不爱吃鱼,她觉得挑刺很麻烦,可言衡夹给她的,一点小刺都没有,肉质鲜嫩,入口醇香,“这也太好吃了,殿下,你也多吃点,你做饭辛苦了。” 正说着,李清梦也给言衡碗里夹菜,这样那样加起来把他的碗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慕容钰吃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忽地一拍脑袋,“此等佳肴,没有酒怎么行?” 听到“酒”字,李清梦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晚的情形,悄然红了脸颊,她可是说过她不会再喝酒的。 她摆摆手:“你们喝就行了,我不喜欢喝酒,我不喝了。” 言衡似是也回想到了那晚,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言衡道,“本王没兴致。” 慕容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们都不喝,那我也不喝了,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 吃饱喝足后,天色已然不早,但几人都不想这么早入睡。 李清梦望着天上的星星:“不如我们去屋顶上躺会?正好欣赏一下月色。” 言衡没有犹豫,搂着李清梦的腰,一个眨眼间便带着她飞到了房顶上,空中只剩下她惊呼的声音,“诶,慢点慢点。”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抱紧了言衡的腰,她的脸紧贴他的胸膛,少年灼热的体温,透过衣物直达她的脸颊。 慕容钰一个人在院子里急得跳脚:“那我怎么办?你们倒是用轻功飞上去了。” 李清梦站稳后朝后面指了指:“那里有梯子呀,你找一个梯子爬上来不就行了。” 慕容玉暗暗咬牙,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练功,下次定当让他们刮目相看。 深秋乡野的夜晚,凉气浸衣。周遭人声散尽,只有秋虫断续低吟。夜空干净通透,繁星遍洒,银河迢迢遥遥悬于头顶,清辉遍洒原野,天地间安静辽阔。 三人并排躺于房顶上,一同欣赏这绝美景色。秋风习习,带着霜重的寒气。 言衡解下外袍覆在李清梦身上:“本王有点热,这外袍你给穿着,不许弄脏了。” 慕容钰搓了搓肩膀:“殿下,我冷,能不能给我……” 话音未落,言衡冷浸的眼神从李清梦身后直直冲向慕容钰,吓得慕容钰往旁边挪了半步,“我不冷了,我不冷了。” 李清梦浅笑一声,将外袍披了一半在言衡身上,“我也热,殿下,我们一人盖一半好了。” 他喉结滚动,缓缓开口:“好。” …… 周秉终于刷完了最后一个恭桶,扶着腰喘气,“这庄子上的人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货色,老子还是庄头的时候对我毕恭毕敬,如今老子被贬为杂役了,一个二个连个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生怕离得近了,老子身上的味道熏着他们。” 他拳头紧握,骂骂咧咧,“要不是那贱蹄子告发,老子何至于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穷!” 他将脚下的恭桶踢得叮当响,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突然多了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突然开口:“想要报仇吗?” 听到这个声音,周炳吓得一激灵,回过头猛的一看,更是吓得浑身一震,他一溜烟退后好几步,“你、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黑衣人:“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用回答我的问题,你想不想报仇?” 周秉虽心生怨恨,但不想做那草菅人命之徒,况且对方是东家还是皇室的人,他一个平民百姓,有什么机会可以报仇?说不定还没有接近那个院子,就被那些暗卫给丢出来了。 黑衣人见周秉不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包两支香,“你难道就甘心吗?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就不顾十几年情分,把你从庄头调到这来扫茅厕,还提拔了你的死对头,你就不恨吗?” 周秉抓了抓头发:“我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我恨又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能去杀人吗,难道我能接近他们吗?我只能接受现有的安排。” 黑衣人缓缓朝他走近:“谁说的你没有办法,看到这个东西了吗?只要你能接近他们那个院子,把这支香从窗户上点燃,不足片刻,他们便能不省人事。若是你再点燃火把,伪装成失火,谁又能查得到你头上呢?到时候他们怎么样,还不是任凭你处理。” 黑衣人停顿片刻:“今夜子时,院子里守卫换班,是你最好的机会。” 周秉心中已然有动摇的趋势,他想到自己这几天的屈辱,想到自己从身份尊贵的管事,跌落成人人厌恶的杂役,这种云泥之别,任何人都受不了。 他下定决心,接过那两只香,“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并未回答他,而是眨眼间消失在原地,若不是手中还有那香,周炳都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面露奸恶的神情:“既然上天都要帮我,你们就别怪我无情了。” 他看了眼天色,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夜色沉沉,四下只有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啼。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他的宗亲周老七的屋舍门外,抬手叩了叩门板,三轻两重,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周老七探出头来,睡眼惺忪。见门外是周秉,连忙侧身将他请进屋,又左瞧右看,确定没人发才飞快地合上屋门。 周老七率先开口,眼底还带着几分对他的敬畏,“秉哥,这般夜深,你怎么过来了?” 往日周秉身居庄头,对他多有照拂,如今周秉落难,他依旧是为数不多愿意暗中同他往来的人。 周秉将手中两管迷香拿出来,借着屋内昏暗的烛火,面色狠厉,嘴上仍是一副叙旧的语气,“老七,往日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如今我落得这般田地,全是院里那几个人害的,今夜便是报仇的机会。” 周老七神色一凛:“报仇?庄院那边守卫森严,咱们两个下人,能做什么?” “不必亲自动手杀人。” 周秉压低声音:“今夜子时守卫换班,防备最弱。我拿着迷香,顺着窗缝引燃,香气散入屋内,不消半刻,房里的人尽数会昏迷不醒。等他们人事不知,你便备好干柴引火之物,堆在屋舍檐下,一把火点起来。待到火光冲天,旁人只会当是秋夜干燥不慎失火,谁也不会疑心到我们头上。” 周老七闻言浑身一颤,下意 识往后缩了半步:“放火?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万一败露,咱们两家老小都要受牵连。” 周秉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皮肉,“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有退路?我从庄头被贬为扫恭桶的杂役,日日遭人白眼践踏,这般屈辱,我咽不下去。 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大火一烧,人证物证尽数化为灰烬,哪里会有人查到我们。事成之后,日后若是得势,这庄子里的好处,少不了你的一份。若是事败,所有罪责我一人担着,绝不牵扯于你。” 月光恰巧从窗户透进来,映得周秉的脸半明半暗,往日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腹怨毒。 周老七望着他狰狞的神色,又念及从前周秉对自己的恩情,再想到如今周秉凄惨的处境,心中的惧怕渐渐被贪念与义气压倒。 他咬牙闭了闭眼,重重点头,“好!秉哥,我听你的。” 周秉再次开口:“既然都干这勾当了,那阿草也留不得了,都是她害我这么惨,我也要他们一家给我陪葬!” 他恻恻地笑着:“他们一家,直接把门窗锁死烧死便是,到时候主角院落一乱,谁还有闲工夫管他们。”他忒了一口唾沫,“他们不配用这么好的香。 计划好后,二人不敢点灯,借着夜色分头行事。 周老七悄悄去柴房,偷偷抱来一捆捆干燥的枯枝、干草,又用油布裹好引火的火绒,藏在宽大的衣襟之内。秋夜干燥,枯枝一碰便簌簌掉碎叶,正是极易引火的物什。 周秉则揣好那两管迷香,蹲在暗影之中,遥遥眺望那座院落的屋顶,那三道人影还横卧在房顶上,正在观览星河。 他强压下心头的急躁,蜷缩在墙角阴影里,静静等候子时守卫换班。 在这不久之前,周秉和周老七一同去找了另一个受周秉恩惠的人,他起先极其不愿意,在周秉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应下火烧阿草屋的任务。 秋风掠过,带着深秋的寒气,吹得周遭草木沙沙作响。 房顶上的说笑声隐约随风飘来,那一派闲适快活的光景,落在周秉眼中,格外刺目。 他死死捏着拳头,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约莫半柱香过后,房顶上的三人顺着梯子陆续下到院中,屋舍之内亮起一盏盏柔和的灯火。 院落外围巡逻的护卫,脚步缓缓交替,正是黑衣人所言的换班空隙,守卫的戒备降到最低。 时机已至,周秉对着暗处比了一个手势,周老七弓着身子,抱着柴草,借着院墙的阴影,一点点绕到主屋的后窗墙根。 周秉屏住呼吸,绕至窗下,小心翼翼拆开迷香外层的包裹,取出火石,双手颤抖,擦了好几下才擦出一点火星子。 细小的青烟缓缓升腾,他将燃着的香管,顺着木制窗格的缝隙,慢慢推进屋内。淡淡的烟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漫入房间,在屋中缓缓弥散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飞快后退几步,退回黑暗当中,抬手对着周老七示意。 周老七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干柴一堆堆码放在屋檐底下,又掏出火绒,引火的火星已经捏在了手里,只要火苗一落,整座木屋便会瞬间被火海吞噬。 二人隐在夜色的灌木丛后,目光灼灼盯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静静等候迷香发作,只待屋内彻底没了动静,便即刻纵火。 与此同时,阿草那边那人不知怎么回事,竟先点燃了火把,一瞬间火光冲天,庄子里人声混乱。 “走水了!西边走水了!” 计划被打乱,迷香还没有完全起效,但若此刻留在这里,必定会被侍卫抓正着,周秉怒骂一声:“该死!等不得了,直接放火了逃。” 周老七自知事到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眼一闭将火星投入干柴烈之中,趁着众人慌忙救火的间隙,假装混入人群之中。 31. 有本王在 堆放在檐下的干柴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顺着枯枝迅速窜起,黑烟滚滚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二人弯腰缩肩,借着救火人群的混乱,低头混进奔走的庄丁队伍里,妄图浑水摸鱼脱身逃走。 暗处一声极轻的令下:“动手!” 埋伏四周的暗卫骤然现身,衣袂破空之声响起,数道黑影飞掠而出。 随着几声短促的挣扎闷响,还没来得及逃出院落范围的周秉与周老七,便被死死按倒在地。 干柴上的烈火还在噼啪燃烧,人赃俱获,迷香、残留的火绒,样样证据确凿。 言衡早便料到遭贬的周秉心怀怨怼,必会伺机报复,提前布下罗网,只待对方动手,抓一个人赃并获,将人押下交由官府定夺。 可凄厉的呼喊仍在继续,方才还安谧沉静的庄子,顷刻乱作一团。 仆役、庄丁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叫嚷着提水桶,慌慌张张朝着起火的方向奔去。李清梦听见西边的火情,心口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狠狠袭击她的心神,“不好,是阿草家。” 她来不及多想,只披了件外袍,拔腿便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狂奔而去,言衡见状,眉头微蹙,当即紧随其后,慕容钰也连忙跟上。 临走之时,言衡还不忘吩咐:“把那两人压过来。” 在所有人的算计里,都只料定周秉的目标仅仅是院内的李清梦几人,谁也未曾想到,他的恨意早已疯长,连无辜的阿草一家也被划入了复仇的名单。 熊熊烈火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丈远都烫得人肌肤发疼。 屋舍的木门已经被人从外部死死锁死,烈火吞噬着梁柱茅草,一众庄丁拼尽全力扑灭火势,耗费许久才将滔天大火勉强压下。 浓烟散尽,焦黑残破的屋舍显露在众人眼前,他们冲进焚毁的屋内,眼前的一幕,叫在场所有人浑身发冷。 阿草一家三口倒在地面,身上除了烈火焚烧的痕迹,还有几处可怖的刀伤。 在大火燃起之前,他们便已经遇害,早已没了气息。 那被周秉胁迫的下人,畏惧事后遭到清算,不敢留下活口,便先行痛下杀手,再点燃房屋,想用烈火掩埋凶杀的痕迹,这才酿成方才骤然提前起火的变故。 火光余烬映在李清梦的眼眸里,一幕一幕令她遍体身寒。她怔怔站在焦黑的废墟之前,望着那三具冰冷的尸体,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此前她总存着一丝恻隐之心,周秉作恶,她只想着将他革去庄头之位,贬为杂役,施以惩戒,留他一条性命,总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赶尽杀绝。 她以为剥夺权势,便足以平息仇怨。 可眼下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一时的心慈手软,没有斩除祸根,换来的却是无辜之人白白殒命。 人性的怨毒并不会因为手下留情就此消散,那些埋藏心底的恨意,只会如同野草一般,暗中滋长蔓延,只要尚有一丝喘息之机,便会反噬过来,牵连更多无辜者。 那下人已被抓获,此刻正被压着跪在李清梦面前,她面无表情,抬手甩了那人一巴掌。 “那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她声音颤抖,心中那一份属于现代的凡事留一线的思想,在此刻被现实狠狠击碎。 她望着满地焦土,眼底最后一丝天真缓缓褪去,心底清清楚楚刻下一句话:江湖世道,人心险恶,对待歹人,当斩草,必除根。 妇人之仁,便是对无辜之人的加害。 她也是凶手之一,若不是她极度自信,任由周秉在眼皮子底下,阿草一家也不会遇害。 他们都是因她而死! 言衡立在她身侧,将她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他没有出声劝慰,只是默默侧位,挡在她的身前,替她隔绝扑面而来的焦糊热浪。 不远处,被牢牢制住的周秉望见废墟之中抬出的三具尸首,瞳孔骤缩,却没有半分悔意,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笑声回荡在硝烟弥漫的夜色之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死的好啊,小贱人装什么清高,还想害老子,这下一家三口都团聚了,再也不用为那死鬼老娘买药发愁了。” 李清梦忍无可忍,抬手又是重重的一巴掌落下,打得周秉当场飞出一颗牙齿。她都不知道她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只知道她现在很愤怒、很悔恨、很无力。 阿草和老根都是多好的人啊,特意叮嘱他们不能吃没熟的菌子。就算他们是陌生人,这些人也能滥杀无辜吗? 是不是他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周秉吐了一口血沫,态度嚣张:“呵,你就算打我又怎么样?他们已经死啦,活不过来了,因为你的心软,是你害死了他们。” “唔……” 只听一声短促的闷哼,周秉的声音,在瑞至的刀下,戛然而止。 言衡一直立于李清梦身后,悄悄盖住她的眼睛,声音寒若冰霜:“不会说话,那就永远别说话了。” 即使被遮住了大半,那剧烈的画面还是令李清梦一时失神,眼前的血腥、耳边的惨叫,无不提醒着她,这是个吃人的世界,只有权势才能真正让人是个人,才能让更多普通人活下去。 她不明白自己在现代死后为什么没有投胎而是来到这里,这里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她也没有系统,只有一个回溯的金手指,而且这个金手指有没有次数限制她也不知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与她同名同姓同样貌的灵魂,将她拉到这个时代里来。按照或者电视剧的发展,她应该要完成原主的愿望,才能见到原主,知道真相。 可她脑海中除了一些零散的记忆,根本不知道这个原主需要什么,是报仇雪恨,还是富可敌国,亦或是登上权力最高峰? 回过神来,她胃里翻腾不止,脑海中全是尸体的样子和割舌头的画面,她控制不住,挣脱言衡的手,哇地一声在一旁干呕起来。 言衡威压尽显:“日后若再有人行不法之事,此人便是他的下场。” 瑞至闻言,一刀割喉,结束了他的痛苦。 慕容钰躲在后面捂住嘴巴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他想到自己这些天做的混账事 ,安王殿下还真是对他大发慈悲了,不然他的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看着周秉咽气之前那充满恨意的眼神,李清梦只觉通体生寒,若不是言衡早有察觉,提前叫她闭气,或许今晚上庄子上会多了几具尸体。 纵使她有回溯的能力,可每日提心吊胆活在不确定的危险之中,先来的恐怕是精神病。她此刻能做的事只有好好安葬他们。 吴王和吴太妃姗姗来迟,他们到时正好赶上周秉被处死那一幕,腥红的血色令吴太妃头晕目眩,她闭上眼不断盘弄着佛珠,企图当做没看见这罪孽。 吴王表情微妙,遣散了剩下的佃户和下人,象征性地问了几句:“侄儿,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言衡目光锐利:“皇叔,你为何来的如此晚,莫不是在掩饰什么?” 吴王闻言一顿:“那怎么可能,只是本王那边住的远,隔了许久才听到这边的动静,这才慌忙换了身衣服赶过来,故而迟了一些。” 言衡凤眸微压:“哦?是吗?” 吴王不甘示弱,丝毫没有心虚的神情:“就是这样。” 李清梦已不想待在这是非之地了,她叫来兰枝:“兰枝,我跟你说的东西你再给陈昀嘱咐一遍,直接送到安王府上。另外,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府吧。” 兰枝心有不忍,她家小姐哪见过这等骇人的场面,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都丢了。早日回府也好,至少府里安全。 兰枝领命:“小姐,我都记下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清梦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言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自己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但对她来说,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杀人的场面,更何况还是如此血腥的一面。 生在皇家,即使他对外装纨裤草包,那些颇具野心的人也不会忽略他。他和皇兄从小就是在尸山血海里长大的,大大小小的刺杀和陷害不断,稍有不慎便可能丢掉性命。 这种成长环境,不允许他对敌人抱有一丝侥幸之心,除了李清梦。 她不一样。 虽然不知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她就是与旁人不同,她眼里不仅有掌权者,还有这些失权者。 若是她的最终目的就是取得他的信任而杀了他,但她真的能做出造福大昭百姓的事,他也自愿死于她手。 他这一生别无所求,就是希望在皇兄的治理下,大昭能实现人人安居乐业、国富家和。只不过这一切对现在的大昭来说,还是太过于渺茫。 彼时马车内就只有他们二人,一个突如其来的颠簸,李清梦摇晃着脑袋眼看就要撞在车厢上。 言衡飞速起身,挡在她面前。眼前人脑袋重重撞在他的胸前,他像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轻轻环抱住李清梦的肩膀。 他难得一见的温柔:“别怕,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有本王在。” 李清梦抬头“嗯?“了一声:“殿下,我没有害怕呀,我只是在想事情。” 言衡问:“什么事?” 李清梦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我成功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