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温柔修女后翻车了》 1、第 1 章 寂静。 针坠刺入大脑般寂静。 莉兰深呼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房间内的环境。 房间不大,一览无余。 这座位于曼提灵的修道院,哪怕名义上只为贵族服务,乍一看去,也和帝国境内的其他修道院没什么两样。 四面墙壁,一张木桌,还有她身下的这张椅子,没有多余摆设,简朴到了极点。 桌面上利落整洁,只有一尊陶瓷圣母雕像——这是整个修道院最常见的东西,四处都是——被当值的修女用心擦拭,泛着亮洁的釉色,模糊倒影着女孩的面容。 过分艳丽的五官,一头灿金蓬松的长发并未像以往收束在见习修女的素色头巾长袍之中,而是用一根浅色蕾丝缎带松松拢起,随意搭在肩头,泄露几分主人无法顾及的心慌意乱。 房门紧闭,门前还有身强力壮的修女守卫,带着几分严格看守的意味。 随身的行李也已经被收缴个干净。 防止再有任何私奔逃跑的可能。 莉兰抬手按住胸口,情绪虽然暂时镇定,身体却旁若无人地出卖了她,心脏在胸腔内大力碰撞,过度泵血,在肋骨处泛起隐痛。 按在胸口的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心脏又是一沉。 脸上表情难看,她忍不住冷笑一声。 任谁计划了半年想要逃出这座修道院,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都会觉得气血上涌。 莉兰以见习修女的身份进入这座修道院已经半年了——当然,并非自愿。 修道院规矩严格、清贫无趣,莉兰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想要一辈子跪在圣母脚下。 事情还要从一桩婚约开始说起。 半年前,家里给她商议了一桩婚事。 霍德华家作为老牌贵族,或许百年前曾辉煌过,但如今的早已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只是以往,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体面,但是随着莉兰渐渐长大,这种心知肚明的体面也难以为继。 于是,最常用也是最好用的手段摆在了莉兰面前——联姻。 哪怕是落魄的贵族,也是通往上流社会的一条途径,总有人会乐意借此捷径向上攀爬,尤其是积累了大笔财富的商人。 这种做法无可非议。 甚至莉兰的两个母亲就是联姻结合。 可问题是,莉兰的结婚对象是个远近闻名的浪荡子,毫无底蕴气质,只会仗着家里的钱财四处寻欢作乐。 因莉兰尚未成年,婚礼只好定在一年后。 可莉兰容貌已经出落得过分出色明艳,金发金眼,笑起来时,仿佛泛着焦糖的甜意,一举一动,相当惹人注目。 于是,对方提出要莉兰进入修道院,成为见习修女,进行婚前修行,祈求她们的婚姻美满顺遂。 莉兰:“……” 所谓婚前修行,说得好听,不过是要莉兰为那个女人守贞的借口,生怕莉兰在这一年里招蜂引蝶。 真是可笑。 她那个联姻对象行事作风放荡风流,每天不知道在哪个女人床上度过,却反过来要她洁身自好。 对这桩婚事,莉兰相当不满。 可在家族面前,她的意见恰恰最不重要。 见习修女并不如正式修女那样规矩繁多,莉兰勉强还能忍受。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年,更何况,还有一个让人想破口大骂的婚约在等待着她。 好在,她发觉年幼结识的玩伴,修女埃伦娜,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会在她看过来时,迟钝耳热地转过头,一副羞赧的模样。 莉兰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一个离开修道院的机会。 当然,一个小小的修女并不能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埃伦娜的养母,这座修道院的院长。 一座专为贵族服务的修道院,院长背后的势力可比她那个联姻对象大得多。 她并不喜欢埃伦娜。 但这并不妨碍她利用埃伦娜对她的好感达成目的。 于是,才有了这场私奔。 莉兰回过神来。 差点,她就能一走了之。 两个母亲能咬牙撑到现在,仍然送她去最好的学校、交际、学习礼仪,尽可能地像往常一样给她提供富足的生活。 但是却又能狠下心,答应了这样一门荒唐婚事。 她不由地深吸口气。 如果是艾伦娜带她逃跑,那她逃婚的罪责至少不能全怪她们头上。 起码,能有个合理的借口让她们为自己开脱。 至于之后会问责到那位院长,还是谁头上,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相信那位院长会处理的。 她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原本。 想起那两个人,她脸上浮起一点丧气,很快又被冷笑取代。 能做出这样的事,大概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了吧。 现在她和埃伦娜被抓了回来,私奔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还闹得沸沸扬扬。 其实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不过事到如今,她更该想想如何为自己开脱。 可是思绪还是忍不住偏移几分——明明已经做好了周全的计划,逃跑过程中也实施无误,为什么还会被发现? 太巧合,她们一逃出修道院范围,就立刻被人发现,随后守卫反应迅速,将她们带了回来。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始终在背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暗中的、无声的…… 看着她们如同猎场里挣扎的灰兔,等待着这场不动声色地抓捕。 门外掠过一连串急促压迫的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 莉兰立刻看向门口,心脏又沉了几分。 大概是不知道如何安置她们,在将她和埃伦娜带回修道院后,守卫暂时将她们分开关押。 修女相约私奔,还闹得沸沸扬扬,显然对修道院没好处。 哪怕两人只是见习修女,可这样放纵恣意的行为,和修道院克制、自抑的守则完全不符。 因此极大可能不会轻易放过,更不可能草草处理。 如今恐怕已经去问讯过埃伦娜,现在轮到她了。 埃伦娜胆小,这场私奔从一开始,就一直紧张得要命,稍有动静,就立刻惊吓般依偎在她身边。 可发觉她们无处可逃、这场私奔彻底失败时,这姑娘却反而不那么慌乱了,紧握住她的手不愿松开,淡色的眼珠透出几分单纯的执拗: “别担心,莉兰,我会保护你。” 话说得相当郑重,像是在起誓。 “……” 莉兰对她笑了笑,一脸感动地点点头。 心里却不住冷笑。 真蠢。 她一点都不相信埃伦娜的话。 逃避错误是人的本能,而埃伦娜单纯好骗,被装模作样吓几句,恐怕就把所有实话——她是如何骗她去私奔,又是如何在众修女眼皮子底下实施计划,研究值班守卫换班时间,所有细节,一五一十抖搂个干净。 此刻她能信誓旦旦地说出这些话,无非是仗着她有一个好养母。 埃伦娜作为院长的养女,倒是能逃过责罚,可她呢? 大不了—— 她眼神带上几分戾气,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最好干脆搞砸那桩婚约,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可理智又明白,她其实别无选择,她和埃伦娜的事大概传不出这座修道院,假设她不想办法留在这里,大概只能回去履行那桩婚约。 嘎吱一声,脚步越发逼近,门开了,露出了几道身着修女袍的身影。 是几个主管院内事务的修女,为首的修女脸色严肃冷淡,眼神落在她脸上,又立刻移开,显然是对于她的做法不满,带着几分隐隐的厌恶。 “莉兰修女。” 莉兰立刻收回思绪,看向来人。 她其实已经打好了腹稿,既然她已经将埃伦娜拖了进来,私奔就绝对不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埃伦娜修女主动揽下了一切,承认是自己动摇侍奉圣母的意志,强迫你同她私奔,是或不是?” “……”她愣了一下。 她料想到埃伦娜会言辞偏袒她,却没料到埃伦娜会真的愚蠢到将错误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还以为…… 可没必要否认。 但沉默的功夫,为首的修女却已经失去了耐心,语速极快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语调也压低愈发严厉。 “莉兰修女。” 为首的修女三十岁出头,一成不变的清贫生活让她看起来长相略显尖利。 莉兰对她相当熟悉,因为自从进入这座修道院后,眼前这位修女就成为了她的教习修女,负责帮助她适应在修道院的生活,教导她相关的规矩。 这位修女并不怎么喜欢她,或者说,是不喜欢所有对于圣母心意不诚的人。 巧了。 莉兰也不喜欢她。 不过好在,这位修女虽然古板,但言行一致,她要求莉兰遵守的修女守则,自己也会一丝不苟地遵从。 可修女守则近乎严苛,没人能百分百做到完美,总会有出错的时候。 莉兰反应又快,极会钻漏洞,常常用修道院的条条框框,反过来揶揄得她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到这时,莉兰心里都爽快极了。 这次也不例外。 既然埃伦娜已经承认,是她引诱了自己,那她分明就是受害者,最多算是心智不坚定。 但克里斯汀却用这样的语气,理所当然地预设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虽然她的确是。 修道院的第一条规矩,是要学会静默。 不止是行为举止,更要做到内心的静默,不许有半分喜好厌恶,不许在圣母面前隐瞒自己,全心全意的归顺。 克里斯汀却下意识地指责她,显然已经违背了这条规矩却不自知。 “克里斯汀修女……” 她哼笑了声,抬起头看向克里斯汀。 话到嘴边,却突然愣了愣,余光落在几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的一片衣角。 她脸色微变。 见她欲言又止,克里斯汀修女以为她心虚,脸上的厌恶越发明显。 心思不正,巧言令色,还带坏了埃伦娜! “你是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莉兰缩了缩肩膀,像是被她吓到,眼眶迅速蓄上眼泪:“您……您怎么能这样说?我做了什么?” 她五官生得小巧,身量纤细,脸色几乎被吓得苍白,含着眼泪,金色发丝可怜地黏在脸侧,无辜极了。 可克里斯汀脸色越发却愈发反感,毕竟莉兰之前已经用这种的手段耍了她不止一次,她几乎下意识道:“莉兰修女,你明知道埃伦娜性格单纯,却还是指使她……” “指使?”莉兰飞快抓住她话语里的漏洞,“我怎么会指使她?您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余光轻轻瞥向克里斯汀的身后,确认那人还在,“埃伦娜喜欢我,而我也……”她适时顿了一下,没有将话说完,垂下眼睛,低声,“您怎么能这样侮辱埃伦娜的心意呢?” “心意?如果不是你……” “克里斯汀修女。” 门外传来另一道声音,恰到好处地呵斥,声线轻柔平稳,早已没有年轻人的清脆,却被时间和阅历造就的格外优雅悦耳。 几人散开,看向身后的女人。 莉兰也泪眼朦胧地偏过头,迟钝地看向声源处,仿佛这才发觉,此刻的房间里不光有这几位修女,还有……这座位于曼缇灵的修道院院长、埃伦娜的养母——伊丽莎白·格雷。 进入这座修道院半年,除去每日的晨间祷告,她几乎没有怎样见过这位院长。 仅有的印象里,女人黑色修女袍长及脚踝,同色肩衣在身后平整妥帖,头巾包裹长发,只露出一张带笑的温柔面颊,身边还总围绕着好几个修女,争抢着她的注意力,但她对谁都是同样的。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她毫不躲避地对上女人的眼睛。 女人也正静静看着她。 眼珠的颜色近似黑色,又似薄雾般的灰,使其面容带上几分天然难以抵抗的朦胧温柔。 和桌上摆放的这尊圣母像莫名有几分相似。 不是五官。 而是气质。 她下意识看向那尊雕像。 圣母面容低垂,唇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虚空的臂弯,像是看怀抱中的孩子,又像是在俯瞰众人。 人为雕饰纂刻后,刻意呈现的神圣温柔,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透露出微妙的虚假感。 但是眼前的女人不是,眼神静静地放在任何人身上,就会让人有一种被真心诚意温柔爱护的错觉。 迎着光,女人脸色情绪似乎有些难以分辨,一闪而逝的笑意像是错觉,无奈、又夹杂着长辈的宽容,径直走过来将她揽在怀里,是爱护的姿态。 “好了,既然已经弄清楚了事实,都是埃伦娜的错,又何必用这样的态度为难她,这孩子也只是在诱惑面前短暂动摇罢了。” 这些话是分明在维护她。 莉兰却下意识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女人的咬字重音格外强调两个字:事实。 真正的事实是什么?是她诱导了埃伦娜。 众人心知肚明。 她不信这位院长看不出来。 她有些摸不清女人的意思。 “院长……”克里斯汀却什么都没听出来,脸色变了变,更加难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伊丽莎白语气不动声色地冷淡下来:“你教导她却出现这样的意外,按照规定,身为教习修女,应该有承担责任、接受惩罚的自觉。” 声音仍然和缓温柔,分明没有半分斥责的意味。 克里斯汀虽然还是不乐意,可被女人不赞同的眼神注视着,她活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转变了态度,眼神变得慌乱:“……是。” 伊丽莎白重新看向莉兰:“今天的事恐怕让你受到了惊吓。” 微微一笑:“剩下的这段时间,先搬来我这里,由我教导你。” 眼前的女人居然在包庇她? 看着众人不一的表情,莉兰心里泛上几分惊愕,终于反应过来。 为什么? 可是她反应极快。 仰头看向女人,挤出的眼泪挂在眼睫上摇摇欲坠,终于恰到好处地落下,被眼泪洗过的金色眼珠透净明亮,格外璀璨,也格外有可怜的意味。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般,埋进女人怀里,带着哭腔轻轻嗯了声。 2、第 2 章 剩下的修女已经被打发走,两人脚步一前一后。 莉兰忍不住抬眼看向身前的女人,眼神飞快掠过几分疑惑。 她不明白伊丽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这对她没坏处。 但也没放松警惕。 坦白讲,这位院长的突然到来超出了她的预料。 平日院内的事物几乎都由那几位教习修女处理,这位院长极少出面。 想要见到她,大概只能在每日的晨祷时,趁此机会匆匆一瞥。 用力泵血的心脏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她咬了下嘴唇,重新回忆起刚才的场景。 假设刚才伊丽莎白没有突然出现,她会将责任全都推到埃伦娜身上,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哪怕众人心知肚明,可没有任何证据,那她就再无辜不过。 毕竟埃伦娜已经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管怎样,这位院长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养女真的受什么惩罚,总会想方设法保下埃伦娜,将事情的影响压到最低。 但当她发觉伊丽莎白在场时,那一瞬间,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当然能够继续按照原本的说辞,但别忘了,在这座修道院,是这位院长说了算。 哪怕没有证据,可按照这位院长对于埃伦娜的关照态度—— 明明表面上并没有过分的偏心,埃伦娜和所有普通的见习修女一样,接受着修女守则的约束,过着无趣规矩的生活。 可仔细分辨,就能察觉出这位院长对待埃伦娜的确有微妙的不同,同样是微笑,每次见到埃伦娜时,笑容更真切一些,像是真的把埃伦娜当成自己的孩子。 哪怕,埃伦娜是如此的天真、单纯……愚蠢。 有这样一位温柔的院长,不少修女会本能地去做这位院长喜欢的事,试图争抢她的注意力,并彼此警惕。 当然,这种争夺并不掺杂任何情欲,仅仅是渴望这位院长的注视,被那样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连灵魂都在震颤——像母亲一样的注视。 但这些修女对待埃伦娜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有。 因为不管怎样,这位院长总会将目光的一小部分雷打不动地放在埃伦娜身上,照看着她,确保她平稳健康地长大,绝不动摇。 况且,莉兰……对此认知更加深刻一些。 大约六年前,埃伦娜被送到霍德华家暂住,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刚刚失去母亲,仅剩的亲人无法时时照料。 而霍德华家唯一的女儿莉兰,恰好和埃伦娜同龄,有同龄人一起玩耍,大概会让暂时转移这个姑娘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一直沉浸在哀痛当中。 埃伦娜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女人的袍子,将脸颊贴在女人大腿旁,一张脸全是眼泪——因为母亲的离世。 女人捧着她的脸,毫不嫌弃地替她擦掉横流的眼泪,动作温和。 莉兰站在母亲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的互动。 母亲没有帮她做过这些,虽然霍德华家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但还是咬着牙雇佣着不少女佣,照顾她的活都由女佣来做。 当然,她也不会哭得这么丑。 可是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直到她的目光引起了女人的注意。 清晨雾深,女人的面容浸泡在一泓朦胧乳白的光里,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于是,刚才莉兰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她不能按照原来的说辞。 她可以换一种方式,赌一把。 干脆含糊其辞地承认她和埃伦娜的关系,将自己放置在天平之中属于埃伦娜一侧。 假设这位院长碍于规定真的要惩罚两人,可明面上,也绝不可能只惩罚她。 而有埃伦娜在,说不定,这位院长会干脆直接地放过她们。 她目光再次落在女人的背影上,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这时,女人突然停步,转身看她。 动作突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神思不属,差点撞在女人的怀里。 好在伊丽莎白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站稳身体,及时让两人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刚才女人将她揽在怀里时有衣料的阻隔,她尚未察觉出什么,而此刻,女人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手腕被女人修长的手指几乎松松地环了一圈。 肌肤相贴的瞬间。 女人的手指并不像想象中温热柔暖,而是冷得可怕。 简直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蜷着鳞片的蛇,正蓄势待发着收紧。 出乎预料的温度,让她汗毛根根竖起。 可还没回过神,女人已经松开了手,打开面前的门,示意她进来。 她下意识握了握被女人攥过的地方,晦涩的感觉残存,她有些不自在。 伊丽莎白:“先进来。” 这是一间被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床铺洁白柔软,泛着被阳光晒透后的蓬松舒适。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地板上,亮色的光斑随枝叶轻轻游曳,明亮与温暖,让这个房间显得一派舒适。 莉兰有些茫然。 心头的警报再次被拉响。 现在是要做什么? 迎着她暗自警惕的目光,伊丽莎白目光落在她一整夜没睡的面庞上,笑了下:“不累吗?” “先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您……”莉兰欲言又止。 “嗯?” 她又摇摇头。 伊丽莎白递给她一套睡袍,示意她换上:“是我的,有些大,先将就一下。” 她身上的袍子在和埃伦娜逃跑时被枝条刮破了不少,下摆还沾了不少尘土。 她其实早就受够了这套难看粗糙的修女服,虽然霍德华家境况不好,可在莉兰人生的前十几年里,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修女服常常刮得她皮肤生疼。 但逃跑时,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是穿了这身。 随身行李里倒是放了件裙子,只是刚逃出修道院的范围,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两人就被抓住。 现在行李都被收缴…… 见她不动,伊丽莎白笑着提议:“或者我叫人去拿件埃伦娜的新睡袍?” 莉兰默不作声地接过,背身换上。 又在女人的注视下,上床缩进毯子里。 一切安置妥当。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响起,伊丽莎白站起身,从门外的修女手中接过托盘上盛放的热牛奶,并对愿意跑腿一趟的修女回报以礼貌一笑,挡住了其试图向房间内探究的目光。 一转身,却见莉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我还以为您要走了。” 伊丽莎白在她床边坐下,半是疑惑半是笑意,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的房间。” 言外之意,她还能去哪。 热意漫上脸庞,莉兰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有些羞赧地垂了下眼,哦了声。 伊丽莎白将手中的热牛奶递给她,提醒道:“加了蜂蜜。” 修道院的生活相当清贫,用细碎的折磨来磨练人的意志,按理来说,应该连热牛奶都不该出现,更别提用来调味的蜂蜜。 但是院长一向宽厚温和,对于这类物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莉兰上个月才刚刚成年,仍然还算个孩子,还需要营养。 莉兰的确没吃什么东西。 这杯热牛奶来得很及时,填补胃部的饥饿,不至于让她提不起劲,又不会让她难受。 见她安静喝完,伊丽莎白接过空杯子放在一旁,帮她掖了掖被角,正准备起身,将空间留给她,莉兰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仍然是极其冰凉的触感,一杯热牛奶带来的短暂温度并没有让女人的手心温暖半分,让人下意识想松开,可是莉兰非但没有,反而抓得更紧。 这双手骨节分明,血色浅淡,带着几分苍白,仔细看去,和女人的脸色如出一辙——那时一种不易发觉的病色。 但这种极浅的病色反而让女人的面容更显得温柔包容。 “我有点害怕。”她低声道。 她还没彻底弄清楚女人的态度,到底是要帮她,还是别的什么,她还要更确定一点。 伊丽莎白顿了一瞬,重新坐回床边:“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嗯。”女孩却无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莉兰闭上眼睛,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一整晚没睡,又承受了不小的精神压力,几乎片刻,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伊丽莎白垂眼,女孩安静地闭着眼睛,泛着金的睫毛上还有未擦干的眼泪。 眼泪…… 她想起来几十分钟前的场景——这是她会突然将莉兰从那几名教习修女手中带了回来的原因。 因为她的养女,埃伦娜。 埃伦娜性格一向单纯,格雷家丰厚的资产让她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又被养在修道院,环境平静单一。 这孩子的确很单纯,但也有些“狡猾”的巧思,出于本能。 譬如,她知道该何时该让她心软一些—— 埃伦娜攥着她的衣摆:“姨妈。” “求求您,好好照顾她。” “都是我的错,莉兰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太无助了。” “惩罚我就好了,姨妈,求求您,惩罚我就好了。” 埃伦娜泪流满面,见伊丽莎白不为所动,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偷偷睁开眼小心翼翼地觑她,带着几分夸张表演的性质,似乎她十分确信,这些眼泪能够动摇伊丽莎白的想法。 或者说,她也只能用这种方法。 伊丽莎白静静看着她,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下。 她这个“单纯”的侄女。 埃伦娜被笑得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冒出几分心虚。 坦白讲,人在过分流露感情时,会不由自主地展露出几分愚蠢的丑态。 哪怕面前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有血缘的加持,她仍然忍不住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躲开那些混着眼泪的不明液体。 她罕见地晃了下神,又想到了刚才的场景。 伶俐的眼神,一闪而逝的打量,这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一蓬狡黠的笑意。 哪怕刚才她没去,莉兰也压根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将眼神又落在面前的女孩脸上。 女孩闭着眼,红润的嘴唇微张,轻轻吐气,脑袋陷在洁白的枕头当中,卷曲的睫毛上,眼泪摇摇欲坠,眼尾湿润泛红,似乎在睡梦中还十分不安。 亮金色的发丝依偎在脸旁,更衬得这张脸小巧可怜。 放在胸口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指,动作不安,生怕她离开,简直像只刚刚离巢的小雏鸟。 她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 女孩手指柔软温热,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的手掌。 像是个小火炉,让人十分不适应。 她试探性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又被立刻睡梦中的女孩攥紧,这张白皙的脸凑过来,贴在她的掌心。 濡湿的睫毛末梢蹭在她的手指上,轻柔的、细韧的,密密簇簇地抵在她的指纹上,带来奇妙的触感。 联想到埃伦娜说的那些话。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下。 无辜?无助? 这孩子分明相当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埃伦娜的眼泪虽然丑但勉强还有几分真诚,至少比这眼前这孩子真诚百倍。 如果不是埃伦娜,她是绝不可能将这个孩子带回来。 可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后并没有将手抽走,而是缓缓用指腹揩掉了女孩睫毛上的泪珠。 3、第 3 章 莉兰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苍蓝,零星几颗星子遥悬天边。 理智迟钝回归,她目光茫然地扫视周围环境,原本只是想装模作样闭着眼睛小憩一会,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也对,为了私奔,几乎一整夜没睡,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压抑到极点。 她下意识想动动手指,却突然发觉了什么。 室内昏暗,只有床头一盏烛台,蜡油正温吞吞地向下堆积,看样子已经点燃好一会。 按理来说,人在睡梦中,身体会自觉地放松,攥紧的手指也会无意识松开。 可她却讶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拉着女人的手。 只是和睡前的姿势不同了——由原本的两手交握在胸前,变成了平躺着,一只手搁在脸旁,另一只手交叠其上。 这样的姿势相当别扭,按理来说,睡觉时身体会自动调整手脚的摆放,方便自己睡得更加舒适。 可现在……活像是她在睡梦中两只手已经挣脱女人的手胡乱摆放,又被人捉了回来,好端端地握住。 有点令人想不通。 可她没有多想,只以为自己睡得太沉,肢体被睡梦中的潜意识控制。 目光落在坐在床边的女人身上。 女人仍然纵容地被她抓着手指,另一只手正在翻阅放在柜上的书籍,借着床头的光,低垂着眼浏览文字,还没发现她已经醒来。 她可没什么攥着人手睡觉的习惯,她只是想试探一下伊丽莎白的态度。 对她是容忍还是关怀。 这二者差别巨大。 假设是前者,她需要小心翼翼,不要惹怒女人。 但如果是后者,她就可以放松不少……甚至做点出格的事情去小小试探女人的底线。 况且,女人的做法也实在让她困惑。 不光突然出现,还对她关怀备至。 应该算得上是关怀……吧? 睡前她还没来得及打量着见房间的摆设,她慢吞吞地回忆起和女人睡前的三两句交谈。 这是伊丽莎白的房间。 这里和普通修女的房间区别不大,哪怕伊丽莎白作为院长,只是稍微宽敞一些,除了普通的卧室摆设,还多了小小的隔间,门扉半掩,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书桌。 上面放着一摞纸质文件,方便随时处理修道院内的事物。 除此之外,有一架靠窗摆放的羽管键琴,象牙制成的白键,透着股莹润光泽。 她目光在那架大键琴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整个房间透露着和整个修道院如出一辙的简朴,光洁的桌面倒映着窗外轻轻摇曳的幽绿树影。 乍一看,上头还青绿交织,可凝神细看,就能发现里头已经藏着不少边缘泛黄的叶,早有了秋意的前奏。 但莉兰却皱了下眉,总觉得整个房间似乎少了点什么,应该是很常见的东西,可又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好收回目光。 一回眸,却正好对上了伊丽莎白的眼睛。 被烛光熏染,暖黄的色调,女人面容仿佛也带上几分柔光:“醒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进入这所修道院前听到的传闻。 进入修道院的女孩,并不一定是自愿。 有些是为了寻求修道院的庇佑,因为手握大量遗产却无力经营,有些则是因为家里继承权,争斗失败,最后只能来到修道院。 像莉兰这样,因为婚约被送进来,倒是少见。 因为见习修女可以随时重新回到世俗生活,几乎不需要耗费什么代价。 不,还是需要的。 之所以说这间修道院仅仅为贵族服务,是因为每位修女要缴纳一笔入院费,这笔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价值不菲,也只有那些挥金如土的贵族,才会认为这笔钱并不算代价。 因此,这里的相当一部分修女,对于圣母的信仰一开始并不纯粹。 但眼前这位院长除外。 据说,这位伊丽莎白由祖母老格雷抚养长大,老格雷一场重病痊愈后,突然发愿终身侍奉圣母。 于是,伊丽莎白的整个少女时期几乎跟随着祖母在修道院内长大,在此过程中,十几岁的伊丽莎白受到了圣母的感召,自此进入修道院正式成为修女。 格雷家是老牌贵族,爵位承袭百年,家底优渥丰厚,大大小小的庄园田产,足够格雷家的后代躺在这座深不见底的金山上挥霍几百年。 可伊丽莎白手握这样一大笔遗产,拥有旁人艳羡的出身,却自愿皈依圣母,抛弃享乐的自我,只求能够侍奉在圣母脚下。 她的信仰纯粹、圣洁,令人无地自容。 整个帝国有大大小小上百座修道院,但再也没有谁能比这位院长更令人信服。 假设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位圣母的信徒,那大概就是眼前的伊丽莎白。 “莉兰?” 女人的呼唤声让她回过神,她像是此刻才发觉她还抓着女人的手指,慌乱又不好意思地松开:“抱歉,我耽误您的时间了。” 两人的手交握太久,她的体温不间断地传递到女人手上,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冰凉了,甚至有些不分你我。 “没关系。” 伊丽莎白将手重新搭放在膝上,像是对这一变化压根没察觉。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莉兰忍不住看了女人一眼,又一眼。 她顿了一瞬,低声问:“埃伦娜……她怎么样了?” 女人抬眼看她,有些讶异。 不是讶异她此刻才关心埃伦娜,更像是很不相信,她居然会主动询问埃伦娜的下落。 她顿了一下,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羞耻。 她的确对埃伦娜没感情,可她利用了埃伦娜,付出几分轻飘飘的关心也不为过。 况且,还是在这位埃伦娜的养母面前,她更得好好表现。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隐约察觉,眼前这个女人对她做了什么心知肚明。 假设埃伦娜真的因为她出事,她还要背负上心理的负累,但如果没有,那简直最好不过了。 同时,她这句话,既是关心,也是对于女人的试探,她想要知道女人的态度。 “我现在才向您询问,只是知道埃伦娜不会有事的,对吗?”她为自己找补。 眼神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几分忐忑,几分祈求,希望从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真可爱。 伊丽莎白却笑着,残忍地摇摇头,给出了否定答案。 “你们两个孩子惊动了所有教习修女、守卫,几乎让大半个修道院彻夜难眠,差点无法收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是……”伊丽莎白停顿了一瞬,表情无奈,“总要有一个人承担责任,给修女们一个交代。” “埃伦娜已经被送到了百里外的一处庄园,这孩子动摇得厉害,该磨练磨练心智了。” 女人用词已经相当委婉,可莉兰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话中真正的含义。 对一个诚心诚意的修女来说,不能早晚祈祷、忏悔,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惩罚。 而伊丽莎白的意思是,与其说是换个地方磨练心智,更像是……直接将埃伦娜逐出了修道院。 这样的惩罚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耳边几乎下意识嗡鸣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埃伦娜会受到这样严重的惩罚。 她以为……她并非没有查阅过,几十年中,修道院也有一两起记录在案的例子,可是……没有哪一个像埃伦娜受到的惩罚这样严酷。 况且,眼前的女人不是埃伦娜的养母吗?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埃伦娜…… 看着女孩的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 伊丽莎白的笑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很担心?但对埃伦娜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笑意变得隐晦内敛,想要暗示面前无知的女孩半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她大费周章想要得到的呢。” 可是莉兰一时没听出来。 “好了,傻孩子,埃伦娜不会有事,也不会受苦,停止你小脑袋里无端的想象。”伊丽莎白见她一时还有点转不过来弯,干脆说点更简单点给她听,“我会派人照顾她的。” 迎着女人带着笑意的目光,莉兰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番夸大其词的话都是伊丽莎白在打趣她。 气氛突然不明不白地停顿了一刹那。 “是吗?”女孩迟缓地露出惊喜的神色。 当然。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女孩突然靠过来,环抱着她的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表情如释重负,眼神却是明晃晃的笑意,分明是报复自己让她担惊受怕了一下。 “谢谢您!” 温热湿润的唇瓣轻擦过她的脸颊,微妙的触感印在肌肤上,又在她真切地感受到前迅速离开。 伊丽莎白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4、第 4 章 巨大的钟声,音波沉闷扩散,笼罩修道院巨大的建筑群。 宵禁时间到了。 莉兰飞快地缩进被子里,心脏砰跳。 感受女人动作一瞬间的僵硬,她略为得意地抿了抿唇,眼睛弯起,将笑意藏进织物里。 她是故意的。 报复女人让她提心吊胆的一瞬间。 她背对着女人,身后半晌没人说话,气氛不知何时,缓慢地沉寂下去。 她终于发觉不对。 不会做得太过分了吧。 她慢吞吞直起身,透亮的眼珠小心翼翼地觑向女人,活像只机警的兔子。 女人的面容笼罩在一团烛火下,神色难以明辨。 “抱歉,我只是太开心了。”她试探道。 “您不会生气吧?” 语气吞吞吐吐,面露懊悔。 伊丽莎白静静回视她,没说话。 见她这副反应,眼眸湿润,猛地惴惴不安,方才的放松和窃笑全都一瞬间消失殆尽。 莉兰后知后觉涌出几分懊恼,自己此刻面对的不是同龄的埃伦娜,是个比她年长二十岁的女人。 二十岁的差距,足以做她母亲的年纪。 刚才她却一时兴起……似乎太莽撞了些。 况且,她此刻还没弄清楚女人的真正态度。 都怪女人,那一刹那以长辈口吻的打趣,平静到让人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人有些不爽快,她才会…… 还有,刚才她的动作应该也不算过分,毕竟她和母亲之前,也常常有这样的互动——当然,那是在确定这桩婚约之前。 在那之后,她梗着脖子没有和母亲说过一句话。 一个蜻蜓点水的、作为小辈的吻而已。 她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伊丽莎白不会真的这样斤斤计较吧。 她和埃伦娜之前,没有这样的母女互动吗? 哦对了,埃伦娜五年前就已经进入修道院,成为见习修女。 那之前呢?连一丁点温情时刻都没有吗? 那也太悲惨了吧。 伊丽莎白不是没有碰到常常有还没学会规矩的修女,试探着想要在她面前做出点俏皮逾矩的举动,引起她的注意。 对她们一视同仁,只是些还没长大的孩子而已。 但没有一个像这孩子一样胆大,又狡黠。 修女们常常在内心忏悔,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稍一逾矩,便会抽出那道不存在的苦鞭,将自己鞭笞得鲜血淋漓,直到伏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吐息,以求赎罪。 伊丽莎白却只沉默了一瞬。 女孩跪坐在她身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睡袍过于宽大,敞开的领口微斜,露出了一小块光洁的肩膀。 抬手帮她拉上,又无声收回了手。 “好了,睡吧。” 见女人已经拿起书,站起身,修女袍的褶皱随着女人的动作消失,重新变得平整妥帖。 莉兰反应过来,这是女人的房间,她要去哪?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已经推开隔间的门,她才发现,里面还有张床。 不,不太能够被称之为床,更像是这位院长短暂招待客人时,缀着层厚厚软垫的长凳。 临时作为休息之所倒是可以,但绝不会太舒服。 最初她原本和一个陌生见习修女同住。 在这个虔诚之地,一丁点享乐的欲望都会被视为不诚。 床十分窄小,床铺还算柔软,一个人睡仅仅是恰好。 但那是对其他修女来说。 莉兰相当不习惯,脊背常被单薄的床垫硌得难受。 和她同住的修女常常夜里起身,那细微的动静也会让她惊醒,而后彻夜难眠。 她想念她那间宽敞的房间,足足有这里的几倍大,想念她柔软蓬松的天鹅绒床垫,孔雀蓝的丝绒软枕…… 后来,不知道埃伦娜怎样做到的,居然想办法和原本的修女交换房间,搬来和她同住。 还将自己的床让给她,两张床并在一起,宽敞了不少,这才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当然,她不可能和埃伦娜同床共枕。 一是她对埃伦娜并无其他想法,二是埃伦娜虽然表现得对她痴心,可是她也没有傻到会在修道院里做出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情来。 因此,她虽然鼓动得埃伦娜和她一起私奔,两人却连肢体接触都不曾有过。 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举动,大概就是在祈祷时的眼神对视。 那时她睡在床上,埃伦娜睡在地上。 埃伦娜会迁就她,会刻意压低声响,但房间内住着另一个人,还是让她偶尔会惊醒。 来到修道院已经六个多月,刚才那一觉,居然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大概是伊丽莎白身量较高的缘故,足足比她高出两个个头,这张床也宽大不少,还算舒服。 她目光又移到隔间里那张长凳上,当然不想睡在那个窄小的床上。 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伊丽莎白去睡,她也过意不去。 当然,也只有一丁点。 因此她犹豫了一瞬,下意识叫住了女人:“修女。” 可等女人面带疑惑地看向她时,她又什么话都没说。 她倒是想佯装体贴地关心一下,可又担心万一自己只是象征性假客气,但女人说不准会真答应。 她嘴唇动了动,指尖攥住身下的织物,金色眼珠沁出几分艰难的摇摆。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笑,像是看出来她在想些什么:“晚安。” 她松了口气。 5、第 5 章 祈祷室穹顶高大,巨大的彩窗映亮整个空间,折射着窗外的阳光,投落的光带将空间分割成一束一束,衬得底下的人渺小庸碌。 晨间祈祷结束。 修女们轻声结伴而出,微垂首,规矩地前往圣餐室落座,脚步声齐整。 但这道整齐的声音中却倏地插入了一道不协调的声音,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匆匆掠过众人,像是活泼的小羚羊,小跑着向院长的方向。 瞬间激起了修女们的注视。 莉兰仿若没有察觉到落在她身上密密匝匝的打量视线,维持着好心情,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伊丽莎白身边,相当自然地攥住女人的袍袖,在女人身边坐下。 那是一种撒娇的亲昵姿态。 可配上她明艳的五官,并不显得做作,反而相当可爱灵动。 克里斯汀就在其中,她神情憋闷,可又不得不面对似的,下意识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不远处的女孩。 脚步声太大、举止不够安定、祈祷时静不下来、动作也不够虔诚…… 她们随便派出一个人,就能在这个小修女身上挑出一箩筐糟糕的毛病来。 可问题是,她们的院长伊丽莎白像是看不出来,还当她是个莽撞单纯的孩子。 所有人被这位院长一视同仁,表现出稍微一丁点偏心,就足够令人侧目。 更何况,这次伊丽莎白做得相当直接,直接到让人无法忽视。 莉兰倚偎在女人身边,心里对这些目光来源相当清楚,却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反而将女人的手臂挽得更紧。 还准确地找到了克里斯汀的位置,对她灿烂一笑。 克里斯汀:“……” 她下意识地看向院长。 女人有些无奈,露出一点不赞同,却还是没叫她松开手,反而叮嘱她多吃几口餐后水果。 瞧瞧,不管莉兰做了什么,伊丽莎白虽然没做什么回应,可这副纵容的态度,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转眼,莉兰已经在伊丽莎白这里住下一周了。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一时让她无暇思考。 但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伊丽莎白将她直接带到了自己身边。 就像从前对待埃伦娜一样,但又比对埃伦娜做得还要多一些。 毕竟,埃伦娜也没有直接住进这位院长的房间。 虽然,她还是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但现在,更像是干脆密不透风地将她保护起来了。 可莉兰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早餐结束,伊丽莎白叫住她:“霍德华家寄来了封信。” 按照规定,修道院所有来往信件,都需要院长拆封一一检视内容,确认无误,才能够交到各位修女手中。 伊丽莎白的身体算不上好——短短几天的相处也让莉兰明白了为什么伊丽莎白不常常露面。 因此院内的大多数管理的活计都交给了几位经验丰富、人品值得考验的教习修女。 可唯独这一项工作,依旧由伊丽莎白一人负担着。 信中的内容时常涉及隐私,并不方便被外人拆阅,说不准哪天就会被人当作把柄,哪怕只是些索然无味的交谈,也没人想暴露在人前。 因此只有这位公正虔诚的院长,才让人放心。 莉兰愣了一下,心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 来自霍德华家,那是给她的。 事情已经过去一周,莉兰十分确信,她和埃伦娜的事并没有传出修道院。 因为一切相当平静,平静到让她产生了几分幻觉。 不然她等到的恐怕不是一封姗姗来迟的问候信,而是气势汹汹的质问了。 两人回到房间,伊丽莎白将信封交给她。 拆开信封,目光快速扫视几行,写信的人口吻温和,大致讲了这半个月来,家里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对她想念,甚至还讲了她十几岁发生的一件小事,大概是想要唤起她的温情…… 可话锋一转,却变成了长篇累牍对婚约对象的夸赞,仿佛她不心甘情愿地答应这桩婚事,就是不识好歹,会导致霍德华家错失良机,让其再无翻身的可能。 莉兰不想看下去了。 她呼出一口气,将信纸攥皱,厌恶地想要干脆扔到脚下。 可片刻,她动作顿了顿,又迟疑地将收回手。 但回信却不能少。 一方面,连续规律的回信,会让那头以为她的态度早已经软化下来,自然会放松警惕。 不然收不到回信,霍德华家大概会找借口派人来查看她的情况。 另一方面,也能及时了解那头的态度如何。 她征用了伊丽莎白的书桌,抿了下唇,铺平信纸。 或许,她直到现在还怀着些不可能的期待,等待着有人能改变主意。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伊丽莎白坐在一旁。 看着她动笔。 羽毛笔划过纸张,声响簌簌。 说起来,前几天她还试探性地给埃伦娜寄去了一封信,却意料之外没有收到回信。 女人那天的话她其实听了进去,可一时有些不明白,只暂时埋在心底。 此刻陡然浮跃而出。 埃伦娜想方设法得到的? 她想得到什么? 埃伦娜唯一的亲人就在这里。 至于信仰,这姑娘不见得对于圣母有多虔诚。 但埃伦娜在这里呆了好几年,早就已经习惯了修道院的生活。 再恶劣抗拒的环境,只要不是完全无法接受,日久天长,就会将人煮得温吞。 人最难做出的就是改变。 笔尖长久地停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块湿黑的墨迹。 她突然后知后觉,溢出一点怀疑,自己说动埃伦娜私奔,是否来得太轻易了? 她强迫自己回过神,将写好的信交给伊丽莎白查看。 这封信她写的相当敷衍,可呈现在信纸上的内容却丝毫看不出,反而一副听话的乖女儿模样。 她倚偎在伊丽莎白身边,看着女人查看这封信。 “我要和您一起看。” 但信是她写的,内容潦草,并无半分真情实感。 不到一分钟,她就开始走神。 棕白的信纸,女人的手指,手臂,跃过肩头的几缕阳光,被收拢在修女袍下的黑色发丝。 思绪忍不住晃了一霎。 女人的侧脸模糊地倒映在天光下,相当优越的五官轮廓,像是泛着明亮釉色陶瓷雕塑,窗外的阳光模糊而温和,相当美好的一副画面。 她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丝极细小的恐慌,或者说,这种恐慌一直存在,只是被女人温柔、细致暂时克制。 但现在,却再次气势汹汹地冒头,让她重新陷入心慌意乱。 就像是蜘蛛吐出的一小节透明不起眼的丝线,却粘连着扯出深埋的忧虑。 她在女人身边的这一周,生活是难得的平静。 女人安定、细致的关怀,妥帖的举止,哪怕只被女人用眼神看着,也令人感到心安。 可今天这封信却突然让她意识到,对于她来说,这可不是一道好消息。 之所以没有直接履行婚约,就是因为她还未成年,可是上个月,她已经成年,年满十八,按照帝国律法,已经可以成婚。 家里按照联姻对象的要求将她送来修道院,约定一年时间,而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七个月。 她原本的计划功亏一篑,埃伦娜已经被遣送出修道院,她身边甚至没有相熟的修女,就算她想再来一次私奔,也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更何况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五个月。 只剩五个月时间。 她越想越觉得,此刻平静的生活分明是一种无色的毒药。 假设她继续被麻痹下去,到时只会昏头昏脑地栽入陷阱之中。 她的目光太直白,伊丽莎白侧过头看她,露出了一点笑意,示意她回过神。 信没问题。 “午后就会有邮差送去霍德华家。” “是吗?”她茫然迟钝地回过神,歪了歪头,抿唇对女人报以甜蜜的微笑,“您真好。” 心头却紧迫到无声发颤……她必须得另想办法了。 6、第 6 章 莉兰面色冷淡而烦躁,此刻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毫不顾忌地泄漏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可决心归决心,但一时半刻,她居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一是她没有帮手,修道院的墙高大,塔尖耸立,守卫规整。想要从这里离开,原本就相当困难。 二是她已经有了前科,如果说她和埃伦娜那一次能够勉强成功,是因为众人毫无防备,可如今……她必须得另寻它法。 可话又说回来,假设有更迅捷更保险的方法,她也不会和埃伦娜……想起埃伦娜,时间又过去五天,埃伦娜还是没有回信,她更加烦躁地叹了口气。 思来想去,就像是迷宫打转,无论哪条路都标着醒目的“此路不通”。 意识到时间愈发紧迫,她却迟迟找不到应对的方法,这反倒更令她煎熬。 这几天,她的情绪连伊丽莎白都注意到了。 此刻房间内寂静,只有她一人。 伊丽莎白计划今天要去看看埃伦娜。 埃伦娜所在的庄园距离这里不算远,车夫快马加鞭,大约一天就能走个来回。 行程略显紧迫,但伊丽莎白还是带着她做完晨间祈祷,吃完早餐,并叮嘱了两个修女,将今日午间晚间的餐食送进房间,让她好继续呆在这里,不必一个人离开房间,做完这些,才终于离开。 伊丽莎白只是离开大半天,却像是生怕在她不在时,会有人趁机欺负她。 明明这些修女崇敬她、仰慕她,将她的每句话都当成圣令,没人会违背。 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可是莉兰却什么都没说,反而一副受用又感动的姿态。 还装模作样让女人帮她给埃伦娜捎去几句关心的话,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 临走前,伊丽莎白交代她如果无聊,可以随意取用书架上的书籍打发时间。 可要她此刻静下心来看那些大部头的沉闷字书,还不如要她发呆。 可她还是佯装乖巧地答应了。 于是,此刻,她坐在书桌前,撑着脸,桌面上随意摊开一本书,停留在扉页。 目光朦胧地扫过房间内的摆设,书桌、窗台…… 最后落在了那架放在床边的羽管键琴上,象牙制成的白键,胡桃木的琴身,逶迤华丽的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琴腿上属于格雷家族的徽章标记,闪烁着昂贵的光芒。 她的房间也有一架这样的琴,却是椴木制成的,琴键也并非象牙,而是镀银的木头,更耐用,不需要时刻小心维护,更重要的是,并不昂贵。 因为霍德华家实在没有多余的财力去维持一架脆弱的琴,佣人、马车、首饰,这些能够被外人看见的东西,才是装饰的重点。 她百无聊赖地站起身,走到琴边。 这架琴虽然放在这里,却从来没有见到伊丽莎白弹奏过。 琴身侧勾勒着浮雕花纹,指尖抚过,她以往没仔细看过。 下意识以为上面勾勒的大概是圣母的图像。 可此刻凝神一看……不是,只是常见的花卉图案。 她突然愣了一下。 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 猛地转过身,飞快环视整个房间。 床脚,桌面,窗台……没有,没有,没有。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就隐约发觉房间里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心跳声越来越快,鼓噪得脸颊发红,鼻尖已经嗅到了信息。 眼前像是云雾骤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是圣母像。 要知道,就算是帝国再穷苦的人家,也有一尊泥塑的圣母像,那是对信仰的证明。 可在这位帝国最虔诚信徒的房间里,却没有哪怕一尊、一副、一小块圣母像存在! 她因为这个陡然的发现头晕目眩。 以往……她为什么没发现呢? 因为只要伊丽莎白在这里,不需要任何冷冰冰没有灵魂的雕像,女人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对于她虔诚信仰的证明。 她那美丽优雅的脸庞,温柔怜悯的神情,她脸上的笑意、她的言语……没人会怀疑。 可此刻,女人从房间里离开,仿佛灵魂从躯体中抽离,让她终于寻觅到空档,看出这个房间里到底缺少了什么。 这是不是说明,女人的信仰并没有她表现得那样坚贞不移? 心跳混乱不停,却蓦然从极致混乱中拧出几分希望来。 她几乎冲向窗前。 这扇窗户能够看到看到修道院的大门,自然也能看到任何进出修道院的马车和行人。 属于院长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即将要离开。 心跳越来越快,她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或许……真的有更好的办法正摆在她面前。 心中的想法如同一块烧红的火种,嘶嘶煎熬着心脏,让她难以平静。 她打开窗户,探出半截身子,手按窗棂,心绪沸腾,直勾勾地望向伊丽莎白。 女人正预备上马车,不知怎么地,距离这么远,居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动作停下,对她回以笑容。 7、第 7 章 车轮碾过几片干枯的树叶,发出喀嚓碎响,马车停下。 庄园里的管家瞥见马车上属于格雷家的标志,立刻醒神,匆忙迎上去,想要搀扶。 却被马车上的人笑着制止。 管家立刻收回手,立在一旁听候命令。 “埃伦娜呢?” 直到听到这声询问,管家才颇有职业精神地抬起头,看向女人。 这座庄园相当广袤,包含一座葡萄园、酒窖、马场……都属于格雷家,或者准确地说,属于伊丽莎白·格雷。 不光这座庄园,围绕这座庄园,大约百里的土地,林场,狩猎场,也都同样属于她。 但恐怖的是,这也只是格雷家祖产的冰山一角。 房间内安静,只有笔触接触纸面的规律的沙沙声。 埃伦娜已经来到这里半个月,生活并不像莉兰想象中那样艰苦,反而恰恰相反。 她的姨妈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没人敢苛待她。 除了位置偏远,上上下下近百名仆人,怎么都比在修道院里清贫的生活来得好太多。 这座庄园并不算是家中的主要产业,但对于埃伦娜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来说,却正好合适。 她试着接手打理,如今也已经逐渐找到了感觉,积攒了少许经验,至少这里的仆人有几位已经逐渐对她真心服从。 “希迪,端一杯热茶给我。”她目光盯着手里的账目,一边手上勾画,一边在心里默算核对。 可好一会儿过去,却没有人回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抬起头。 却看到了不知何时进来的女人,已经不知道站在桌边看了她多久,而她浑然不知。 她顿了一瞬,手指慌乱地发颤,手里的羽毛笔唰地从手中滚落,落在桌面上:“姨妈。” 伊丽莎白:“好久不见。” 埃伦娜匆忙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不该问问我吗?” 埃伦娜脸色变了变,低声:“姨妈,您……您……还好吗?” 伊丽莎白却并不回答,反而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一行行看过去。 这种被检阅的错觉,让埃伦娜一时屏息。 片刻,伊丽莎白给出一个轻描淡写的评价:“还不错。” 也是这时,伊丽莎白才仿佛发现了她有些惨白的面色,面条斯理地笑了笑:“好孩子,我做了什么吓到你了?嗯?” “别担心,我只是来看看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女人语气温柔,“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伊丽莎白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道:“还是说,你觉得修道院的日子更好过?想要回去留在我身边?” 一句话,让她短暂缓和的脸色骤然色变,差点哭出来。 “我……” 她站在桌前,仿佛身前的矮桌能够帮她抵挡半分。 可在女人的目光下,她几乎像个透明人,无所遁形,双腿发软。 在被送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这位姨妈。 她战战兢兢了好几天,但却很快镇定下来。 她了解她这位姨妈,假设真的想让她回去,一开始就不会将她送出来。 和莉兰之间,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莉兰想要和她私奔离开修道院,她却不想。 准确地说,她想离开修道院,却不想就这么离开。 况且,有姨妈在,她们也根本无法离开。 除非……她犯了相当大的错误,大到连伊丽莎白都无法轻易包庇她。 可是作为一个见习修女,能够犯下的错误能有多大呢? 伊丽莎白看着这个她已经养了几年的孩子,一脸怯懦纠结的样子,眼神下意识失望,可口吻却瞬间温和了不少。 “好了,打起精神。” “既然喜欢这里的生活,以后就留在这里吧。” 心里却不自觉地对比,换成那个孩子,恐怕早就已经顺着她的话往上爬了,还会故意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伊丽莎白眼神中不禁漾出一点笑意。 这次探访相当短暂,女人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她最近怎么样。 马车仍停留在原地,女人却突然停下了动作,转身看她:“我猜你应该收到了一封信,是吗?” 埃伦娜怔了怔,慌忙地点点头。 那封信是莉兰写来的,一方面强烈的愧疚心理让她不敢看信的内容,另一方面,她暂时不想看到和修道院有关的东西,那会让她感到恐慌。 眼见马车即将离开。 她忍不住咬牙追上马车几步,小心翼翼:“莉兰怎么样了?” 伊丽莎白却不再看她,径直上了马车,只丢下一句:“记得回信,不要让人白白替你担忧。” 声音随着马蹄声消失。 她肩膀耷拉下来,终于松了口气,面色却仍然惨白得不像话,大口喘气,但却骤然轻松起来。 也是此刻,她察觉到自己的腿软到几乎站不稳。 她的这位姨妈,并不算是一位忠诚的信徒,或者说,她甚至算不得信徒。 骨子里强烈至极的控制欲,至今让她头皮发麻。 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嘘寒问暖的温柔话语,背后潜藏的强烈欲,都将缓慢地将她束缚着,让她发抖。 她做不到,她根本满足不了这位姨妈的期待。 她只是一个懦夫。 来到这里后,她感觉到了久违的轻快,不需要被无时无刻注视着。 她平复心绪,在心里低声对莉兰说了声抱歉。 姨妈对莉兰有兴趣。 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发现了。 莉兰进入修道院那天,她还记得自己在姨妈的房间,教习修女正领着几名刚刚和家人分别的女孩。 女孩们或悲伤,或不舍。 莉兰金色的眼睛明明和众人一样含着眼泪,却面色冷淡至极,一下也没有回头看。 她不由自主地看着莉兰。 直到几人跟着教习修女进了祈祷室,她才回过神,遮掩着收回目光。 一转头,却见姨妈也恰好带着笑意移开视线。 那点若有若无的视线停留,或许伊丽莎白自己还没察觉。 可是埃伦娜和她相处多年,大概没人比她更了解,长久的注视就是兴趣的开始。 她的姨妈需要一个孩子陪伴,而现在莉兰代替她的位置,莉兰会比她做得更好的。 …… 8、第 8 章 伊丽莎白终于在傍晚时赶回了修道院。 莉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错乱,那个念头让她兴奋,也让她感到煎熬,反复无常。 心脏反复被拧榨,她脸红扑扑的,差点以为自己发起了高热,午餐过后,她干脆守在窗口,确保自己第一时间能够看到女人回来。 空气中饱含雾蒙蒙的湿意,天色暗淡混沌,浓云翻滚,这是暴雨将至的预兆,窗外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颜色,夹藏在绿叶中的黄叶早已冒头,在湿意中显得愈发混杂。 远远瞥见了有马车进了门,她凝神确认马车上的标记,立刻提起身上的袍子,站起身,冲下去。 马车停稳,伊丽莎白刚下了马车,还没站稳,就被她扑了过来。 水汽湿浓,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雨了。 她手急眼快地接住女孩,口吻有些讶异:“怎么下来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细而无声。 湿漉漉的雨水落在这张白皙的脸蛋上、睫毛上,她略一眨眼,水珠似链,从脸庞上滚落汇集在下巴尖,又悄无声息地滴落融入在袍领上。 “您让我等了太久,我等不及了。” 女孩埋在她肩头,嘟囔也像是撒娇。 伊丽莎白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桩往事。 修道院内有一小片种植园,有修女们值班进行打理,会种些时节蔬菜。 有次连续几日的暴雨后,突然圃园内冒头抽条了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蔷薇——明明修女们认真负责,勤勤恳恳,可还是让它钻了空子。 按照规矩,在种植园里这种毫无价值的植物应该被铲除。 但这株植物来得太猝不及防,是否预示着什么启示?来自圣母? 修女们拿不定主意,找她来决断。 哪有什么启示——不过是连日来充沛的雨水,外加天气异常,修女们无法时时注意,使得这株潜伏已久的蔷薇花苗,终于找到机会长大。 但伊丽莎白还是好脾气地去看了。 这株狡猾的蔷薇,经过几日暴雨的洗礼,不仅毫无征兆地抽条生长,花蕾也迅速绽开,仿佛把握着这唯一凑巧的时机,薄如蝉翼的花瓣裹着剔透的露珠,在雨后的晴天下艳丽非常,开得汹涌。 来不及多想,雨势转眼间越来越大。 原本细密的雨丝噼里啪啦变成了雨滴,砸在地面。 她将人揽在怀中,用自己身上的外袍裹住女孩。 厚重的布料将她完全从头到脚蒙住,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女人的体温原本就很凉,现在几乎是凉上加凉,厚重的外袍也对她没用。 莉兰几乎下意识打了个抖。 可反应过来后,她又环住女人的腰:“再抱紧些。” 可还没伊丽莎白有所动作,她已经自顾自地环紧她的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女孩的体温居然比往常要热,热腾腾地贴在她身上。 顿了一瞬。 耳边风声雨声愈发狂烈,噼里啪啦迎头而下。 她干脆将人完全裹住。 她看着路,女孩被裹在袍子下,看不清路,只能全然依赖着她,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突然下了大雨,又临近宵禁,偌大的修道院几乎看不见人,只剩雨声。 “好孩子,快点。” “宵禁要到了。” 她揽着怀里的人加快脚步,半是打趣半是提醒道。 就是这样巧合,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宵禁的钟声恰好响起。 雨声被关在门外,沉闷的钟声戛然而止。 耳边突然静了一瞬。 两人互相拥抱着,胸口起伏,只剩下急匆匆赶回房间的呼吸声。 半晌,伊丽莎白回过神,将裹在两人身上的外袍脱下,放在一旁。 女孩却仍然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口,迟迟不动。 “莉兰?”她摸了摸女孩的头,示意她松开。 初秋时节,蒸腾的水汽还泛着几分浅薄热意。 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一呼一吸间,鼻腔里净是浓烈的潮湿黏腻。 女孩蓦地仰头看着她,一簇金发黏在脸颊,清凌凌的眼神里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倒映着她的身影。 “修女,我真开心。” 开心什么呢? 女孩语气轻盈,仿佛刚才经历的是一桩冒险,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又像是意有所指——不仅仅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而是因为和她在一起。 她笑了笑,想说些什么。 可是莉兰已经松开手,自顾自地去整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了。 热腾腾的体温蓦地抽离、消失,明明上一秒还紧紧依靠着她。 还是个孩子呢。 伊丽莎白愣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地收回手,将外袍整理好挂在门边。 她注意到窗户大开,外面的雨势太大,雨水扑了进来。 好在一旁的羽管键琴没有被雨水弄湿,但是窗边不知何时被人搬去了一把椅子,木质椅面上短短时间已经积蓄了一汪水珠。 她俯身将窗户合紧。 余光瞥见窗外的景象,修道院的大门,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孩子一直坐在窗户边等她。 9、第 9 章 小女孩的把戏。 伊丽莎白将窗户关上,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冷静评价。 莉兰以往的生活哪怕不算奢侈,也过得相当不错。 霍德华家虽然早已经没落,但仅剩家产也能让她过着比普通人要好的生活,让她顺风顺水地长大。 半个月的相处,足够让她看出来,莉兰分明是个娇气、自我的孩子。 这孩子会毫无所求,只眼巴巴地守着窗户等她回来吗?当然不可能。 所以,这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做呢?目的是什么? 莉兰浑然不知她的想法,正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将自己被打湿的发梢拆散。 方才被厚实的外袍罩着,闷在女人怀里,有些喘不过气,可她莫名没有吭声。 直到此刻,她还有些缓不过神来,脸颊上铺着层薄薄的晕粉,鼻腔黏膜仿佛还停留在刚才闷窒的空气里。 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空气太过闷窒,让她失去了辨别能力,女人身上的气味也变得存在感鲜明——那是一股不易察觉的香味。 她小心翼翼地耸了耸鼻子。 修女们不被允许使用任何带有香味的浴盐,更别说她以往使用的加了花瓣的带有扑鼻香味的浴盐。 每个修女使用的浴盐都是相同的。 这位院长也不例外——她在浴室里见过。 可到了女人身上,就变得略微有那么点不同。 或许是呼吸不畅的缘故,香味浓重,变得黏腻,让人情不自禁地张开唇,轻轻喘气——只有这样,才能不至于让自己闷得头晕眼花。 女人将外袍整理好挂在门后晾干,又去关窗。 她突然回过神。 刚才她一股脑就冲了下去,到了女人跟前。 她心绪不宁了一整天。 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虽然下定决心,但事到临头,却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明明今天一整天,她几乎都盼着女人快点回来。 好让她快点根据女人的举动,佐证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 方便自己实行那个……更好的办法。 她心中默念。 眼神下意识看向女人的脸。 更好的……办法。 烛光下,女人唇边惯性带着浅淡的微笑,在轻轻晃动的烛火下,唇边的角度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相较以往,非但不显得温和,反而过于完美,带上了一种令人战栗的非人感。 她忍不住打了个抖,突然对自己的想法产生几分动摇。 眼前的女人比她年长,时间带来的丰厚阅历早已在外化于女人的一举一动。 这位院长可不是埃伦娜那种单纯的小姑娘。 况且,埃伦娜也没她想象中得好骗。 她有些气闷地想。 埃伦娜之所以轻易地答应她,被她哄骗,不是因为她魅力有多大,不过是因为那姑娘也有自己的打算。 伊丽莎白已经对她暗示得足够清楚,她就算再傻,也能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过这样更好,她利用了埃伦娜,埃伦娜也借助她达成目的,她们谁也不会亏欠谁,省得她还要为埃伦娜分出一点心思。 她心头打算着,目光却忘了从女人身上移开。 情不自禁地看了太久。 直到女人发现她的目光,疑惑又温柔地看着她。 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正事,补救般:“埃伦娜怎么样?” “一切都好。” “哦。” “过来。” 她不明所以,小步挪到女人跟前。 “坐在我身边。” 她在女人身边坐下。 伊丽莎白看向她的肩头,有些无奈道:“松开。” 莉兰顺着女人的目光,这才发觉,她思躇间将一头原本柔顺的长发弄得乱蓬蓬的。 从小身边有佣人,她对这些普通的生活技能做得并不熟练。 其实进入修道院后,她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身旁没有佣人帮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没人在起床时就帮她打来温度适宜的清水,帮她擦脸、梳洗长发。 不过好在,后来有埃伦娜帮她做这些杂活。 哪怕她已经独自一人在住上了大半年,这些费心费力的活计她仍然做得很艰涩。 幸好这头长发平常被掩在修女袍下,也不需要费心打理。 柔顺的金色长发,浓密地搭在女孩肩背上,如同潺潺溪水,在烛光下散发着粼粼光泽。 哪怕被雨水淋湿,这头长发仍然显得格外漂亮。 伊丽莎白从浴室里拿出鹿角梳,在床边坐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前。 莉兰反应过来,茫然又警惕地坐下。 两人虽然同住一个房间,但在此之前她对这位圣洁的院长并未有任何逾矩的想法。 那些短暂的肢体接触次数也并不多。 在这个房间里,这样近的距离,似乎还是头一回。 直到发丝被梳齿细致地梳过,她才缓慢放松下来,微微调整坐姿,好让女人的动作更加不受阻碍。 伊丽莎白有些好笑地注意着她的反应。 自己帮她整理,女孩却一点心理负担都无,反而心安理得。 她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惯于享受的小家伙。 窗外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落在耳朵里,只剩下极小的沉闷的鼓点。 只有透过窗口不停被拍打摇晃的枝叶,才能看出雨势半分没消停,反而愈来愈烈。 鹿角梳齿掠过发丝,发出刮擦声,维持着某种固定频率,轻柔舒缓。 莉兰有点昏昏欲睡,不自觉地靠向女人,寻找让自己舒服的角度。 女人的体温仍然那么冷,明明每次接触都让她打颤,但适应过后,居然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趴在女人怀里。 “好了,睡吧。”伊丽莎白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些爱怜地看着她,将她的脑袋安稳地搁在枕头上。 倚靠猛然被抽离。 莉兰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睡意袭上来的那一刹,却瞬间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女人的背影。 时间紧迫,她没什么犹豫的余地了。 这是个好机会,试探女人的好机会。 雨越下越大。 窗外轰隆一声闷响,是雷声。 伊丽莎白准备休息,隔间的门被推开。 半个月时间,两人虽然同住一个房间,莉兰从没打扰过她。 可是此刻,女孩却突然探出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欲言又止,带着几分会让人心疼的可怜相。 “怎么了?”她停下解开衣袍的动作。 “我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当然不可以。 她露出几分温和的讶异。 “我有点害怕。”女孩声调怯弱,仿佛真被这轰然的雷声给吓怕了。 可眼神里藏不住的狡黠,又明晃晃地向她说明,这孩子正在冲她演戏。 她摇摇头,预备拒绝这孩子无礼的要求。 可顷刻间,另一个念头压倒了她。 女孩金色的眼睛,里头的一小撮欲望正在悄悄燃烧,像是一点金晃晃的火星,闪着鎏金光泽,让人无法忽视。 她突然想看看这孩子还能做出点什么。 况且,做了这么多小把戏,也该给她点小甜头尝尝。 哪怕是最吝啬的狩猎者,也该给自己的猎物哪怕一点点近在咫尺的诱饵。 不然按照这孩子狡猾的性格,迟迟得不到回报,恐怕会轻而易举放弃。 “过来吧,孩子。”她笑道,语气爱怜。 10、第 10 章 莉兰十分不自在地闭着眼睛,面朝墙壁,脸颊绯红,听着浴室传来的动静。 柔软的浴巾浸入水中,又被女人捞起,水珠滴落,重新坠入浴桶。 织物摩擦肌肤,这是女人正在用吸饱水的软巾擦拭身体。 这细微的声响让她头皮发麻。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女人虽然答应了她,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可问题是,她选的时机并不恰当。 她忘记了重要一项,睡前女人要沐浴身体。 于是,面对女人略显为难的提议——“虽然我很担心你,但……我不关门,孩子,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她虽然十分十分想拒绝。 但几分钟前,她自己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 她一脸胆怯地说自己害怕,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女人的提议。 于是……就有了此刻的场景。 浴室门半开,里头的声响尽数传进耳朵。 就是家里给她定下的那个联姻对象。 莉兰曾经短暂见过一面。 年纪比她大上个五六岁,却油嘴滑舌,分明自己风流成性,但口口声声喜欢在情事上什么都不懂的姑娘。 莉兰暗地里叫她臭山羊。 臭山羊皮囊长得并不差劲,反而有几分率性风流,小小年纪就跟随家里人在外奔波,阅历也不差劲。 但莉兰不喜欢那样的人。 至于喜欢什么样的,她也说不出来。 但她可以很肯定地排除那只臭山羊。 距离很远,她都能闻到那人身上冲鼻的香味——混杂的气味,仿佛毫无审美地将几十种香水勾兑,自以为是地喷洒在身上——然后趁她不注意,凶猛地攻击她的嗅觉。 和伊丽莎白不一样。 女人身上的气味虽然也令她不怎么自在,可那是一种洁净的单一的气味,哪怕不自在,也不会让她难受。 又是一阵水声。 一定是故意的。 莉兰面红耳赤地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捂住耳朵,试图隔绝浴室里那不间断的声音。 可那只是徒劳。 细碎的水声反而透过手掌,更加精准地传入耳朵。 不仅如此,大脑还擅自作主,开始幻想与之匹配的画面。 她没见过女人赤身裸体的模样。 甚至连头发散落的模样也没见过。 女人的体温那样低,不知道用热水擦遍全身后,会不会温暖一点? 她只知道女人有一头黑发,可那头黑发到底有多长? 思绪漫无目的,难以控制。 她回过神来,愈发对自己不该有的想象感到脸红。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见过长辈在她面前沐浴。 而伊丽莎白差不多和她的母亲一样年纪。 不知过了多久。 水声停止,织物拭过身体细微的摩挲声,女人正在穿衣。 她松了口气,这才敢坐起身,抿紧嘴唇,手背贴在脸颊,试图让自己滚烫脸颊上的红意不那样明显。 女人的脚步声从浴室出来。 她下意识看去。 可惜。 虽然那身修女袍已经被换下,但女人半干的长发被挽起,仍然看不到。 “快去吧。” 她跪坐在床上,还没回过神,茫然地仰头看向女人。 伊丽莎白笑了下:“要我帮忙吗?” 她猛地回过神来。 脸上的热度才勉强平息,女人的话活像是给篝火里添了把柴,让她越发脸皮发涨发烫。 神色羞赧,睫毛不自在地颤抖,几分清纯的艳丽。 佣人帮她洗澡,这很正常,她并不觉得在佣人面前赤身裸体有什么问题。 她习惯了被细致侍候,可女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下意识将问题归结为,在家里母亲没有帮她做过这些事,她对此相当不适应。 没错,只是不适应。 她心慌意乱地下床,脚步匆匆带着自己的睡袍去浴室。 却听到背后的女人似乎轻轻笑了声。 她愣了下,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两人相处了这样久,她见过女人笑,可却从来没听到她笑出声过。 正要关上浴室门。 却被女人叫住:“别担心,我就坐在这里,不会贸然打扰你。” “这样就很好,关上门就听不到我的声音,我担心你会害怕。” 莉兰:“……” 身体缓慢下沉,任凭浴桶里洁净的水晃荡着淹没肩头。 明明刚才在浴室外,听到女人发出的细碎动静她觉得羞耻。 可此刻换她在浴桶里,她反而更觉得羞耻了。 她有些气闷。 下意识撩起一股水泼在白皙纤细肩头,可下一秒,又被明显的水声吓了一跳。 想起女人还在门外。 动作只好变得小心翼翼。 浴室门半开,女人就在外面。 她根本无心洗澡。 粗略清洗了身体,站起身,又匆促地用软巾擦掉身上的水珠。 换上睡袍。 身上的这件睡袍还是伊丽莎白的那件。 她的随身行李被收缴,直到现在也没还给她,以至于她连一件合适的睡袍也无。 伊丽莎白比她高太多,以至于宽大的穿在她身上根本不像睡袍,更像是贵族小姐拖尾长裙,让她不得不垂着眉眼,动作小心地提着裙摆走路。 她从小浸淫在安稳的享乐之中,这样的动作她做起来相当顺手,并不难看,反而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伊丽莎白欲言又止,目光望向她,在她裸露的肩膀处微一顿,似乎对她草草沐浴的举动有些不太满意,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她招手:“过来。” 经历这么一遭,莉兰哪还记得自己要干点什么,轻手轻脚地挪过去,老实地躺在女人身边,闭上眼睛,轻轻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发觉,自己这口气似乎松得有些早了。 11、第 11 章 夜色黑沉。 窗外的雨声维持在一种低沉缓慢的频率中,迟迟不停歇。 按理来说,这该是个容易安眠的夜晚。 天然的白噪音是最好的催眠剂,比任何安神药都来得管用。 可莉兰却闭着眼睛,迟迟睡不着。 她有点后悔。 早知道先发制人让女人到她床上就好了。 至少她的那张床要宽大不少。 而不是两人一起窝在这张隔间里狭窄的床上。 这里睡下伊丽莎白一个人尚显勉强,再加上一个人,几乎难上加难。 两人必须得紧挨着,或者说像两块彼此嵌合的积木,彼此拥抱,才能被这张床容下。 也因此——她几乎是完完全全窝在了女人怀里,女人的一只手臂揽在她的腰间,防止她滚落下去。 相当艰难的姿势。 狭窄的空间,几乎为零的距离。 一呼一吸间,尽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感受到了方才她闷在女人怀里的那种感受。 难以呼吸。 她艰难地偏过脸,将脸靠在女人肩上,张开唇,鼻口共用,新鲜的空气涌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好受一些。 如果不是腰间箍着她的冰凉手臂,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她甚至升起了想要下床离开这里自己睡的冲动。 好半天,她才找到稍显舒服的姿势,将脸压埋在女人胸口。 只有这里相当柔软。 意识下沉,闭上眼睛,终于陷入浅眠。 耳边窸窸窣窣的小动作终于停止,只剩下女孩平稳的呼吸声,伊丽莎白睁开眼睛。 光线漆黑,眼前本该一时矇昧,可伊丽莎白还是精准地将视线定位到了女孩的侧脸上。 莉兰刚才在她怀里挪动的动作虽然还算小心翼翼,可她大概缺少和人同住的经历,每一下,动作幅度都相当大。 让她想睡着都困难。 就算此刻,明明已经睡着,可动作仍然好不安分,几乎窝在她的胸口,呼吸一张一弛,在寂静的夜色中稍显急促。 炽热的气流,毫无阻碍地穿透薄薄的睡袍衣料,落在她胸口的皮肤上,而女孩还毫无知觉。 一张脸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她胸口钻,试图寻找更加妥帖舒适的位置。 睡袍的领口原本就宽大,转眼间,已经被女孩毫不顾忌的动作弄得一团遭。 她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按住女孩还想得寸进尺的脸:“乖一点。” 女孩想要躲开她的手掌,却被捧住了下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终于不情不愿地停止了动作,乖乖贴着她,不再乱动。 借着昏暗的室光,她目光落在女孩的脸上,半天没动。 她其实早已经细致地打量过——在半个月前,她将莉兰带回来的第一天。 小巧的脸蛋睡得晕红,闭着眼,呼吸绵长温软,身型小巧纤细,热腾腾地缩在她怀里,显得格外乖巧温驯。 可事实上,这孩子本性狡黠,稍不留神就要被这副外表蒙骗。 一头浓密金色的长发搭蹭在她手臂的皮肤上,毛茸茸的触感,让人直发痒。 她手指无声动了动,却还是没拂开。 她收养埃伦娜时,这姑娘已经十几岁了。 虽然年龄也不算大,但已经懂得很多了,不怎么和她亲近。 她是喜欢听话的孩子。 但埃伦娜性格单纯敏感,大多时候或许担忧害怕居多,太过言听计从,反而像是畏葸的小鹌鹑。 唯一一次主动和她耍小心思,还是半个月前,为了离开修道院。 也因此,她虽然教养了埃伦娜,但这样的经历倒还是第一次。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孩子正在面临怎样的处境,毕竟霍德华家寄来的每封信件都由她经手,没人比她更清楚。 可怜的小家伙。 她想起霍德华家最新寄来的那封信,里头黏糊婉转的催促口吻让人直皱眉头。 爱怜地用指尖点了点女孩的眉心。 她还挺喜欢这孩子。 假设一开始收养的不是埃伦娜,而是莉兰……她或许会更乐意一些。 不过现在也不晚。 假设……这孩子主动开口恳求,她会答应收养她的。 女孩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睫毛颤抖,眼珠不安轮转,居然试图从她怀抱里挣扎出来。 伊丽莎白笑着将她重新揽回怀里,慢条斯理地收紧手臂,闭上眼睛。 是梦。 莉兰清楚这是梦。 可是太真实了。 因为这就是她记忆半拼半凑的复现。 浴室门半开,温热水液包裹,烛光不知何时被熄灭,她莫名有些不安,无声环住手臂,包裹住自己。 恰好窗外雷声炸响,眼前一瞬间亮起。 她这才看清,狭窄的浴桶里还有另一个人。 在昏暗闪烁的光下,女人的面容仍旧温柔,正笑着看她,却不知为何,透着股阴冷感。 她有些害怕,突然脚尖在水下踢到了什么。 森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汗毛炸起。 想要后退。 可是已经晚了。 水下,蜷缩的鳞片,逶迤灵活的蛇尾,缓慢爬过她的膝盖,束缚住她的腰肢。 她想挣扎,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可那根蛇尾却越收越紧,猛地将她拖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液浸入整个感官,水漫溅到地面,发出哗啦响声。 窒息感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将她席卷。 原来是一条美人蛇。 …… 她猛然惊醒。 睁眼睛,天色已然亮透。 清晨亮濛濛的光,随着雨后腥潮的气息一瞬间涌入,一瞬间激活了所有感官。 梦里的画面宛若海水退潮,也一并远去消失。 女人正站在窗边,将窗户打开,见她醒了,对她笑笑。 面容笼罩在晨光里,温柔朦胧,像是晨间青黄草尖上的露水,沁人心脾。 莉兰彻底清醒过来。 12、第 12 章 梦和现实过分强烈的对比。 莉兰神色茫然地坐起身。 理智虽然清醒,可身体好像还残留着被梦境惊吓后的余韵。 女人在她身边坐下。 衣袍蹭在她的手背。 织物冰凉柔滑的触感,带着几分和梦里相似触感,让她猛地一激灵,下意识抽回手。 “怎么了?” “做了梦。”她嗫嚅道。 “什么梦?” 莉兰垂下眼,欲言又止:“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噩梦。” “不管什么样的梦,或许是圣母带来的启示。”女人语气温和平静,面容温柔平和,不自觉让人信服,“不用担心,圣母总会解释给你。” 但谁能想到,伊丽莎白或许压根就并不相信圣母的存在。 至少信仰不够虔诚,真正虔诚的信徒是不会房间里连一尊圣母像都不摆放。 莉兰朝她笑笑,嗯了声。 不过想起昨晚,她十分懊恼。 昨晚她明明下定决心。 但是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反而自己被臊得脸颊通红,昏头昏脑的什么都忘记了。 “起床吧。”伊丽莎白将她的修女袍贴心地放在一旁。 她回过神来。 但没关系,总能找到机会的。 她背过身,脱下睡袍,换好衣服。 不过在整理睡袍时,她还是不自觉地顿了顿。 女人站在窗边,为了让她安心,早已背过身去,等待她换好衣服。 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修女袍整洁,垂落在脚边。 莉兰收回目光。 不过,她也得好好想想,到底该怎样做了。 听到她的动静,女人才转过身。 莉兰对她抿唇一笑。 “我换好了。” 跟在女人身边,前往祈祷室。 对于这一套,莉兰已经相当熟悉。 冗长的祈祷,在圣母面前,垂首闭眼,无声告罪自己的过错——是否受到诱惑,是否心智不坚…… 身旁的修女都在低头,她正大光明地睁开眼睛。 没有人会知道。 虔诚的修女不会在祈祷时擅自睁开眼睛,而假设其中有心思不静的,也不会像她这样胆大妄为,竟敢当着上百个修女的面这样做。 就算再无趣,也会闭着眼睛装装样子。 她毫不顾忌地盯着最前方的女人,女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上的修女袍整洁,眉眼低垂,面带笑意。 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巨大直通穹顶的彩窗,彩色光影缤纷沉静,其中一片明亮的光恰巧落在女人的眉心,更衬得女人的面庞肃穆、圣洁。 她却出神地想起来另一件事。 她之前偷偷查过修道院里几十年间对于修女的惩罚记录。 大部分都仅仅是信仰不坚,只略施小惩,禁止祈祷,抑或是几日禁闭。 但有一桩记录她记得相当清楚。 两人无视圣母,毫无赤诚之心,竟然在祈祷室里当着圣母像亲吻、爱抚彼此。 彩窗投下的光将她们的罪孽包围。 最后两人被发现,驱逐出了修道院。 至于之后如何,她不清楚。 埃伦娜有些出神,似乎在害羞,又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莉兰却无动于衷。 她对于情爱之事,仍然相当纯洁。 只不过是亲吻,爱抚。 她懵懵懂懂地想。 居然这样严重吗? 什么样的爱抚? 她记得似乎在家里曾经看见过,那是一本被放在母亲房间抽屉深处的牛皮纸书,她无意中找到,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书就被急匆匆追上来的佣人惊慌地拿走。 但她记得被她翻开的那一页。 两人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光滑白皙的躯体,就像两条扭缠在一起蛇。 蛇。 昨晚的梦境重新浮现在眼前。 相同的意象总能无意中串联起不同的记忆。 她有些出神。 恰好,祈祷结束。 她回过神,女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睛正微笑着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莉兰愣了一下。 女人的目光温柔带笑,某一瞬间,像是脑海中的画面被这双温和的眼看破,她几乎慌乱地别了一下脸,平息心绪。 又觉得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明显。 她定了定心神,转过脸,重新对女人笑了笑。 但伊丽莎白已经转过头。 祈祷结束,众人纷纷睁开眼睛。 有修女上前,低着头低声哭泣着,跪坐在女人脚边,在众人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过。 莉兰的心跳还有些快。 那一瞬隐秘的对视,仿佛是她的错觉。 …… 13、第 13 章 莉兰定了定神。 女人的目光没有再看向她。 吃过早饭,她余光瞥见有修女拦住了伊丽莎白,似乎有疑问需要解答,伊丽莎白遥遥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暂时等待,好脾气地停下交谈。 最近几天,似乎修女们终于后知后觉,伊丽莎白对于她的偏爱并不影响什么——毕竟埃伦娜已经离开,而她也只是取代了埃伦娜的位置而已。 伊丽莎白仍然是大家那个温柔和善的院长。 换做以往,她大概会坐在一边等待。 但不知道怎么怎么了,今天格外热络,有第一个修女起头,很快伊丽莎白身边围拢了一群年轻修女,兴冲冲地向院长讨教。 女人被团团围住,压根抽不出半分心思注意她。 她等待一会,索然无味,干脆提起袍子,离开圣餐室。 大部分修女早已安静地散开,各自去做事了。 分工相当详细利落,有人正在打理种植园的植物,有人练习唱诗班的圣诗…… 这座巨大的建筑,围墙高松,塔尖冲天。 但是里头的内容却相当丰富——宽裕整洁的活动室,供修女们读书、弹琴、写作,甚至有学识渊博的老修女担任文法老师……除了生活清贫,这里对于性格安静的修女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惜莉兰永远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 她从小过惯了舒适的生活,骨子里仍贪恋昂贵华丽。 要她一辈子呆在这里,她大概会抑郁而终。 不过,也并非所有的修道院都是如此周全良好的环境。 一方面,修道院供养如此多的修女,开销巨大。 可除了见习修女外,如无意外,正式修女几乎会终身生活在这里——那笔入院费虽然价格不菲,但却无法负担一名修女一辈子产生的开销。 修道院虽然有附属的田产、磨坊,有些修女进入修道院时,也会将自己名下财产的所有权交给修道院。 名义上修道院似乎并不缺钱,可再多的田产庄园,院长没有强悍的经营才能,也无法发挥作用。 恰恰相反,如果经营不善,反而还可能产生大笔负债。 很多时候,仍需要依靠院长本人使用自身财产进行周转开销,才能维持着修道院的良好运转。 因此,眼下这座修道院能够相当和谐宁静,绝大程度要将功劳归于伊丽莎白。 她绕过半栋高大的建筑。 原本只是无所事事,犹豫了片刻,脚步转了个方向。 她记得修道院里还有一间巨大专门的藏书室,里头放着的书——除去内容不适宜修女阅读的——数量相当丰富。 她虽然选定了伊丽莎白,其实对于自己想做什么还有点模糊。 但在那间藏书室,总能找到点经验……她迟疑地想。 她在家见过年轻的佣人们私下看那些书籍,出自不入流的写手,故事相当精彩,也相当无所顾忌,每次都看得脸红入神,要她连叫几声才能听得见。 据说在年轻人间相当流行。 不过等真到了藏书室,目光掠过高大的书架,她才猛然回过神,觉得自己真傻,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浑浊的字眼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大多数书籍严肃枯燥,好在也有少部分可看的。 既然来了,她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书架高大,一排排密实排布的书如同天然屏障,里头的空间安静,又不易被人发现。 她和埃伦娜之前就在这里密谋私奔。 决定好私奔的那段时间,时间紧张,为了防止有人发现端倪,她们之中的一个人会偷偷将小纸块塞到书里,另一人来取走。 她一转头,却在书架后瞥见了另一个人影——克莉丝汀。 两人目光相接,俱是一愣。 克莉丝汀学识渊博,算是相当优秀的修女。 只是性格古板,对于修道院里的一切规定都奉为圭臬,坚定拥护。 莉兰倒是想和她酣畅淋漓地说一次话,毕竟克莉丝汀压根说不过她。 但克莉丝汀看了她一眼,就皱眉转身匆匆离开了。 她只好失望地收回目光,掠过书架,突然看到书架最上方,有一本大键琴手抄谱,让她有点兴趣。 恰好书梯就在一旁,倒是省得她去搬。 但踩上梯子,她皱了皱眉,心里立刻有点后悔。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高度让她有点眩晕。 可既然已经上来了,她还是硬着头皮扫视了一圈。 最上面一排的书不常被人翻阅。 几乎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包括她想看的那本手抄谱。 虽然有修女常常看管打理,可纸质的书页比不上其他,就算时时清理,也不可避免会留下褪色灰败的痕迹。 更何况,数量如此巨大的藏书,也不可能做到每时每刻清理。 因此书面上不可避免有浮尘,扑面而来的霉味有些呛鼻。 她有些嫌弃地碰了碰,又缩回手,将手躲在修女袍的袖子里去拿书。 成功取出了书。 她抱着书,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准备回到地面。 余光一瞥,却落在了旁边一本书上。 书身被抽出一小部分,微微悬空,像是有人拿出来后,又急匆匆地放了回去。 但因为动作着急,没有彻底归位。 她顿了下。 这是一本相当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仅仅看封面和书名,就绝对不会是她会主动去翻开的书。 可她鬼使神差地还是伸手抽了出来。 一抽出来,她就立刻发现了不对,这本书大概不只被翻过一遍,看起来频率不算高,但是书上却没什么灰尘。 这有些不正常。 负责书籍室的修女一般会将更常用的书放在便于取用的书架上。 她好奇地翻开。 里头另外夹了本尺寸更小的书,因为书部头大,从外头什么都看不出来。 微黄牛皮纸张,手掌大小。 看清里头的内容,她腾地脸红了。 顿了顿,正要细看。 却听到有脚步声绕过书架,正朝她的方向,平稳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仓促。 她回过神,下意识将手里的书放回原位,重新抽出自己原本想拿的那本,才看向脚步的方向。 她以为是克莉丝汀去而复返,但发现来的人居然是伊丽莎白。 她愣了一下,这比她想象得要快的多。 想起刚才女人被修女们团团包围的场面……她还以为晚饭时才能再见到这位大忙人呢。 伊丽莎白看向她,在看到她的那刻,目光停顿了一瞬,不知为何,居然松了口气,只是口吻一如既往温和: “怎么来这里了?” 莉兰小声:“只是随意走走。”发现女人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松了口气。 “我现在就下来。” 这本书大概是有位修女故意藏在这里的。 她倒不是想故意包庇,她甚至都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但是里头的内容……她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她一只手抱着书,预备从梯子上爬下来。 可是原本这个高度就足够令她眩晕,爬上梯子的时候尚且还算容易,但下来的时候才倍觉困难。 握住木梯的手有些出汗,心头后悔,想要将书干脆放回去。 可她一只手抱着手,另一只手又不敢松开,一时间有些上下两难。 她余光看向已经走到梯子下的女人,女人正静静看着她,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这个高度……生理性的恐惧是不断累加的,短短一会功夫,她已经开始手脚发软了。 一咬牙,心念一动,她低声叫了声“修女”,干脆松开手。 或许她心里还带着几分故意的成分。 其实松开的那一刹那她就发觉不对。 哪怕她知道这截高度并不算很高。 但心理和生理同时传来的浓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还是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差点尖叫出声。 好在她的动作快,女人的动作却更快,伸手将她抱住。 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将她横抱在怀里。 熟悉的冰凉的体温。 她却顾不了其他,睁开眼。 将脸贴在女人肩上,心跳还未平复,跳得又重又快,下意识道:“真好,您接住我了。” 14、第 14 章 四周安静,修女们正坐在下方无声祈祷,因此在察觉到有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伊丽莎白几乎立刻锁定了目光的主人。 没有别人。 也不会有别人。 她相当肯定。 只是她没想到这孩子胆子居然这么大。 居然在祈祷时明目张胆地睁开眼睛。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见过莉兰和埃伦娜趁着修女们在安静祈祷时,偷偷睁开眼睛对视。 两个孩子脸上尽是做坏事的兴奋和紧张,脸颊绯红。 第一次发现时,她心头就相当讶异,并不是因为两人居然敢在祈祷时这样做。 而是她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说动埃伦娜。 要知道埃伦娜性格敏感。 虽然信仰不坚定,但这并不是问题,只要伪装得足够好,这反而是个优点。 成为一个愚蠢的信徒,那才是彻底失去希望了。 这样一个敏感的姑娘,居然被莉兰鼓动着做从前压根不敢做的事。 对视。 在众人之间隐秘交换情绪。 那一刹那产生的紧张感,是任何时刻都无法比拟的——两人是彼此的同盟,是那次对视中的依靠,她们眼中只有彼此。 这个念头在心中漂浮,不知怎么了,在祈祷的最后一刻,她干脆提前一秒睁开了眼睛。 明明在整个祈祷过程中,莉兰胆大包天地盯着她。 可被发现时,反而立刻别过头,垂下眼,脸蛋涨红,尽是做坏事被发现的难堪和害羞。 这孩子居然还会害羞? 是因为被发现了?还是因为被她发现了? 伊丽莎白转过头,掩住唇边的笑意,没有再看她。 祈祷结束。 有几个年轻的修女试探着围过来,停在她身边,神色期待地讨教些自己内心困惑。 伊丽莎白笑着停下脚步,认真倾听。 她发觉莉兰正看着她。 但是再看过去时,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突然想到,这孩子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招数? 她下意识想。 修道院的生活无趣,这群孩子按捺不住天性,想要讨人关注。 寥寥几句关怀,就能让她们开心得不成样子。 换做以往,她很乐意以长辈的身份关照几句。 但是今天,不知道是刚才莉兰脸上兴致缺缺的表情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想要去看看那孩子在做些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她对围在她身旁的孩子们有点失去安抚的兴趣。 要么不敢上前,只敢围着她,随着别人的话头附和,像只笨拙的应声虫。 要么为了在她面前表现,使劲表达自己对圣母的虔诚,讲述自己,那些琐碎无趣的梦,试图向她求证,这些是否来自圣母的启示?是否象征着她们的信仰臻至虔诚? 虔诚? 那才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心里却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将这群孩子打发走。 她心里萌生出一阵没来由的浅淡烦躁。 有修女伶俐地向她提供了莉兰的位置。 那孩子去了藏书室。 藏书室? 她脸上的笑意下意识淡了几分。 她知道以往两个孩子常常在书籍室传递些交换信息的小纸片。 自以为不引人注目,实际上她们的动作算不上隐蔽,手段也相当拙劣。 可爱到令人忍俊不禁,让她甚至舍不得拆穿。 但现在……埃伦娜已经过上了新生活,这孩子为什么还去藏书室? 她脚步下意识快了几分。 莉兰踩在梯子上,手里正拿着本书,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来找一本打发时间的书。 “怎么来这里了?” 看见她,女孩惊喜到有片刻愣神:“只是随意走走。” “我这就下来。” 是吗? 伊丽莎白正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女孩轻轻叫了她一声,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手。 身体先于理智,她上前,下意识将人接住。 伊丽莎白回过神来。 女孩窝在她怀里。 紧紧贴着她,居然被吓得有点发抖,神色空白茫然,眼珠蒙上了层生理性的泪光。 好半天,才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 女孩挣扎着将温热脸颊贴在她的肩上,明明还在害怕,眼神里却带上了点劫后余生的笑,像是笃信自己一定会接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孩子气:“真好,您接住我了。” 原来真的觉得被冷落了。 居然被吓成这样,也要去引她注意。 “……”伊丽莎白第一次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抱紧她。 15、第 15 章 气氛安静几秒,仿佛被按下休止符,静到能够看清空气中的微尘,正缓缓飘浮。 伊丽莎白将女孩放下,检查了她的膝盖和手肘,这孩子没有受伤,但是刚才那一遭足够让人心有余悸。 她语气忍不住带了几分不赞同:“下次不能这样莽撞了。” “可是您已经接住我了。”莉兰猛地回过神来,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莽撞,但还是忍不住低声反驳一句。 或许是不想要让女人猜出她的想法。 伊丽莎白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女孩有点心虚,但还是装作理直气壮地反驳她。 显然刚才也被吓得不轻。 她顿了一瞬,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很想告诉这孩子,不需要这样做。 但是,这样的小把戏的确又让她忍不住更包容这孩子一点。 算了。 只要下次也像今天这样接住她就好了。 伊丽莎白失笑,眼神看向她怀里抱着的那本书:“什么书?” 话题被轻飘飘略过,莉兰松了口气。 伊丽莎白拿过她手里那本书。 是一本手抄谱。 只是年代略微有些久远,很久没人翻阅过,书页边角早已泛黄。 “喜欢?” 莉兰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想起什么又摇头。 “嗯?” 迎着女人疑惑征询的目光。 “以前我的房间也有一架。”莉兰有点不好意思。 是母亲教给她的。 比起伊丽莎白房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那架,自己房间那架椴木琴,充其量只能说能够正常弹奏。 音色不够华丽清脆,琴身也显得徒有其表,和霍德华家一样,让人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她很担心女人会追问下去,但是没有。 伊丽莎白只是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了,回去吧。” 不过说起来,女人房间里的那架她从来没见过女人碰过,好像女人对此并不热衷。 那为什么会摆在房间里呢。 仅仅用作装饰吗? 不过这似乎并不是个重要的问题,她该关注另一件事了。 莉兰回过神,将目光从那架琴身上移开,擦拭着自己沐浴后已经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 窗外天色已然暗淡,昨晚的暴雨持续到了今晚,断断续续的小雨,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昨晚那场暴雨,电闪雷鸣,尚且有正当理由,但此刻……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窗外寂静,连一丝风声也无。 只有时不时落在叶片上细微的拍打声,让人意识到这场雨还没彻底停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心头烦躁,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女人的身影移动。 她脑海里思绪不停,以至于没发现自己此刻的目光有多么直白,直白到让人无法忽视。 至少在伊丽莎白眼中是这样。 女孩乖巧地坐在床上,那双眼睛,几乎凭借本能,追随着她而动。 那双粲金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醒目,情绪宛若透明,像是一杯满溢的水,几乎要晃荡出来。 眼巴巴地看着她,只向她直白而剧烈地传递一个信息——对她亲近的渴望。 “怎么不过来?” 莉兰茫然回过神。 “今晚不害怕吗?” 直到女人朝她招手,她才不可置信地反应过来。 女人居然像是真的相信了她昨晚拙劣的谎话,今晚给了她十足合适的理由一起睡。 但是……莉兰僵硬为难地看了一眼那张床。 昨晚这张狭窄的床让她印象深刻。 寸宽的床铺,难以翻身,女人的手臂几乎整夜都横亘在她腰间,让她难以挣扎,连翻身都困难,只能乖乖地蜷在女人怀里。 她甚至做了噩梦。 梦的内容早已褪色消失,可身体的感受却如同本能留下——那种近乎窒息的禁锢感,仍残留在腰肢上,时不时泛起轻微的幻觉,让她发抖。 虽然她是想和这位院长亲近一点,但如果今晚还是睡在这里,这张床上……她不要。 “可我担心您会睡不好。”她停顿了一下,委婉地找借口。 话音落下,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莉兰被这一眼看得莫名面红耳赤,好像女人猜透了她的想法,甚至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不然……我们一起睡在这张床上吧。”她手指蜷了蜷,定了定心神,“可以吗?” “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她低声嘟囔。 假设诚心诚意为她担心,在第一天就该注意到那张床并不适合一个身量偏高的正常女人休息。 但直到今天,半个月过去,才扭扭捏捏提出来。 大概并不是关心她,而是昨晚没有睡好。 既想和她亲近,又不想忍受哪怕一丁点不舒适的代价。 娇气的小家伙。 但这孩子还小。 更何况,一边心虚,一边又冠冕堂皇的模样,也相当可爱。 而可爱的孩子总会让人忍不住多宽容一些。 伊丽莎白点点头,站起身,准备去浴室:“可以。” 莉兰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就听到女人已经进了浴室,脚步却又在门边停住,声音带着笑意:“现在还害怕吗?需要我关上门吗?” 莉兰:“……” 显然是在故意打趣她。 直到女人关上门,她才面颊通红迟缓地回过神来。 她有点后悔,色厉内荏地想,早知道她就该说答应,甚至可以更近一步,要求和女人一起洗。 反正……她原本想做的就是…… 她胡乱想着,侧过身,将自己塞进枕头里。 她红着脸,任由思绪胡乱流淌。 以至于,女人已经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她还没发觉。 “怎么了?” 听到声音,她坐起身,却猛地僵了僵。 明明昨晚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距离已经无法再近。 可此刻,也或许是此刻女人的靠近让她猝不及防,心理防线压根来不及搭建。 人的感受由声音、触觉、嗅觉……共同构成。 按理来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能感受到最直接的一种。 微风拂过,身处其中,最先感受到的是风冲刷过皮肤的触感,而细微的风声却被选择性忽略了。 但此刻,她的所有感官却仿佛同时被袭击,湿润的水汽挟带扩散后的香味,比以往都来得浓烈。 如同暴雨骤至,几乎毫无征兆将她的防线冲垮。 她下意识看向女人。 女人在她身边坐下,和昨晚一样,身上是宽松白色睡袍,款式素雅,长及脚踝,遮住手腕。 仍然严谨端庄,即使是最狂热严苛的教徒,也无法从她穿着举止发现任何一点可以指摘的错处。 她的目光却意外停下,直勾勾地落在女人肩上。 但和昨晚不同的是,女人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长至腰背,半干。 和想象不同,这头长发并非是纯然的黑色,而是发尾泛着股朦胧不易察觉的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和此刻注视着她的这双眼睛一样。 她愣神太久,女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用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傻孩子,在看什么?” 声音也温柔得像是沾满了水汽。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16、第 16 章 莉兰回过神时,女人已经在她身边躺下。 明明这张床比昨晚那张大得多,可仍然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忍不住翻了个身。 不像昨晚,虽然这张床仍稍显拥挤,但至少能够让她觉得松开。 两人并肩躺下。 可女人冰凉的体温,仍然穿透了睡袍布料,精准地传递给她,让她打了个抖。 女人的声音、气味,无形地包裹着她。 她突然意识到,和床的大小似乎没关系。 她大概只是不适应和人一起同睡一张床。 从她有记忆起,有好几个佣人照顾她,她的房间不允许出现任何响动,尤其是在休息时。 而现在,呼吸,气味,甚至女人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打扰。 她却下意识按照昨晚的姿势,往女人怀里靠了靠。 按理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亲密了。 接下来能做什么? 那本书,她得学习一下。 她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一偏头,却突然发觉女人正静静看着她。 她没反应过来,女人却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猝不及防被遮挡,冰凉的匀称手掌压在脸颊上,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心重重一跳,感受到女人起身的动作。 下意识眨了眨眼。 柔软睫毛刷过掌心,带来的刺痒让女人手指动了动,捂着她的手掌也松懈了些。 她借着指缝向外看。 修长手指在墙壁上投下阴影,女人拿着灭烛罩按掉床头仅剩的一盏烛台。 昏黄光亮陡然熄灭。 眼前变得灰蒙一片。 女人这才松开手,躺回她身边。 “好了,现在应该可以睡着了?” 她怔了一瞬。 才意识到女人会错意了,以为她是因为光线才睡不着的。 她半天没说话,靠在女人怀里,借着黑沉的夜肆无忌惮地打量女人的轮廓。 “怎么了?”她的目光太不遮掩,以至于女人忍不住转头看向她,精准落在她脸上,语气疑惑。 光线昏暗中,她突然飞快在女人脸颊上碰了碰。 第二次了。 温热的唇瓣贴在皮肤上。 连同湿润的呼吸也一同飞快掠过。 一点,只差一点,这个顽劣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边。 让人猝不及防。 只是上次,她还记得女孩眼神里做坏事后明晃晃的得意和笑,可惜此刻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眼睛里的神情。 也是得意吗? 伊丽莎白短暂地愣了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了,快睡吧。” “哦。” 说实在的,这反应多少让莉兰有些失望。 或许是因为女人反应太过平淡了,既不惊愕,也不慌乱,像是习惯,又像是这样接触对她来说根本毫无触动。 有人也这么做过? 很有可能。 毕竟修道院里修女众多,保不准哪一个早就和这位温柔的院长同床共枕过。 更何况,女人对于信仰并不如想象中虔诚,或许也早有人先她一步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并非唯一。 其实女人对于她的接触不躲避,不斥责,反而接受良好,已经是相当明确的信号。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高兴。 莉兰靠在她怀里,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 只有这点狡猾的不痛快来源于哪里?她却一时找不到,也不想去探究。 “不舒服。”她故意道。 她低声嘟囔,闭上眼睛:“靠近点。” “别抱这么紧。” “我要枕着你的手臂睡。”毫不客气的语气,透着几分颐指气使的霸道。 伊丽莎白笑着放松手臂。 好半天,却迟迟听不到下一步命令。 低头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这孩子已经睡着了。 17、第 17 章 莉兰心里还记挂着那本来源不明的书,醒得格外早。 照例女人已经起床。 昨晚那头短暂披在肩上的长发,已经重新被收拢在那身暗色的修女袍当中。 她目光遗憾地垂下。 早餐后,她趁着女人被包围的功夫,确认那本书还好端端地夹在其中。 书的主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另一个人知晓。 至于是谁落在这里的,她昨天只在这里见过克莉丝汀一个人。 可问题是……她下意识否决。 按照克莉丝汀的性格,绝对不会放任自己沾染上半分浑浊的文字。 她虽然只短暂地看了一眼,但和她曾经在家里无意中找到的那本小牛皮纸书不同,里头描写的尽是寻欢作乐的场景,描写的文字略显隐晦,可关键之处穿插的图片,又显得格外直白放浪,让人面红耳赤。 她原本打算将书换个更加隐蔽的角落。 但是一想到,自己还要再爬上那架书梯,就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 直接那本巴掌大的小书藏在袍子里带回了房间,打算找个位置藏起来。 推门的瞬间,心重重一突跳。 她自认为自己的动作足够快了,但却没想到伊丽莎白居然已经回来了。 “去哪了?”女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攥在衣袖里的那本小书又藏了藏。 “过来。” 她下意识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心又是一跳。 “紧张什么?”伊丽莎白笑了笑,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羽管键琴上,将那本手抄谱摊开,“来,试试?” 女人的手指修长,搭在琴键上的每次游移显得相当轻松,随意弹奏,日光洒落,流丽的音符雀跃而出。 原来不是被发现了,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磨磨蹭蹭地走到女人旁边,借着衣袖的遮挡,趁女人不注意,将手里的书自以为隐蔽地放在了琴凳上,又用袍子遮住。 才犹豫着将手搭在琴键上,和女人相比,自己的水平显得有些稚拙。 见她动作磨蹭,伊丽莎白故意道:“不喜欢?还是我会错意了?” 都不是。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院长居然还记得,毕竟她只是随手拿了一本手抄谱而已。 而且很久没碰,她已经生疏了。 “没关系,慢慢来。” 伊丽莎白耐心地指点她。 见她迟迟找不到诀窍,干脆俯身过来,松松圈住她。 手指轻而易举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灵活地带着她有些生涩的手指从琴键上游走。 气息沁入嗅觉,无声包裹过来,或许是两人的体型差带来的假象,某一刻,她甚至产生了被女人从背后拥抱的错觉。 可实际上,这位院长极其克制地和她保持着距离,两人唯一的肌肤接触,只有女人冰凉的手掌。 她只会下意识地跟着女人的指令走。 “慢点。” “不要着急,手型不要变。” 女人顿了顿,突然停下动作。 莉兰疑惑地回头。 却只听到一声无奈的轻笑:“谁教给你的?” 她动作逐渐慢下来。 谁教的? 其实一开始请了老师,只是随着家里的境况越来越糟,也就辞退了老师。 她为此还闹脾气似的大哭了一场,现在想想,相当丢脸。 自那以后,两个母亲就商量着一起教她。 坦白讲,母亲的琴技也仅能被称作一般,甚至连三流都称不上。 莉兰仅仅学了两年,水平就比母亲高多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不知道谁教谁。 但是那段时间莉兰却相当开心。 或许真是因为曾经感受到了爱护,才会在知道那桩婚约后感到伤心,甚至怨恨。 因为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在母亲心里的那盏天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家族砝码……而不是女儿。 手指落在琴键上迟迟没动。 对上女人关切的眼睛,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根处的湿意让她回过神,她用力别过头,将隐约的泪意憋了回去,有些不满道:“没哭。” 伊丽莎白想要帮她擦眼泪的手又悄然变了方向,落在了她头顶:“好,没有哭。” “就是想起来之前的事情……”她欲盖弥彰地低声嘟囔。 她并不想哭,但或许是此刻的气氛太过平常温馨。 大概是相似的场景容易让人重温糟糕的回忆,才不是因为刚才她觉得女人身上的感受和……曾经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光相似。 真丢人。 “我们继续吧。” 女人却没动,仍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仿佛耐心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她茫然地对上女人的目光。 某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女人的目光似乎带了几分鼓舞的意味。 鼓舞? 她有些不明白。 可这个眼神却让她陡然从刚才似有若无的氛围中清醒,思绪不受控制地向另一处偏移…… 这位院长十几岁就随着祖母进入修道院。 多年清贫的生活并没有使她成为圣母最衷心的信徒,恰恰相反,反而成为了一个表面虔诚,实则信仰不坚的人。 或许,女人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架琴,她垂眼看向面前的这架琴。 她在这里住下大半个月,从没见过女人碰过这架琴,此刻却相当熟练且耐心地将她揽在怀里,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距离,手把手教导她。 就像是早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或许曾经已经有不止一个修女,坐在她身边,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恰如今天的场景,恰如此时此刻。 这个虚伪的信徒,正在用似有若无的温柔目光,慈爱的话语,不动声色的手段,鼓舞着她动摇。 她大概不是第一个。 她已经有了证据。 就在昨晚—— 她鼓起勇气亲了女人的脸颊,这样的亲密接触,女人却像是没有感受到似的。 如果不是早就习以为常,怎么会无动于衷? 这明明是她本来就想做的,引诱女人,从女人身上找到婚约解除的方法。 她应该感到高兴,甚至该顺水推舟。 可如今对上女人充满暗示的眼神。 那股不舒服劲又狡猾地冒出来,让她心脏不合时宜地砰砰直跳,搅得她坐立难安。 凭什么? 昨晚睡前积压的不爽快连同此刻的一起,先于理智冲了出来,让她头脑发涨。 她凑过去,搂着女人的脖颈,用力在女人唇上吻了一下。 唇瓣相贴的瞬间。 比她想象中还要冰凉冷淡。 冷得她睫毛几乎颤了颤。 她却并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舌面动作生涩地刮过女人的薄红的下唇。 却发觉女人身形微妙地僵了一瞬,眼神沉了沉,有些古怪地看着她。 怎么了? 女人刚才的眼神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她隐约觉得女人的反应有些不对,抬眼,看向女人。 18、第 18 章 气氛一时沉寂,连呼吸都无所适从。 伊丽莎白思绪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自己和莉兰在藏书室关于那本手抄谱的对话。 “喜欢?” 女孩点头又摇头,语气含糊:“以前我的房间也有一架。” 虽然这孩子面色强装镇定,但是小细节却骗不了人。 撒谎。 其实很容易明白,面颊泛起微微红晕,语气支支吾吾,这些不自然的表现,只是小女孩的自尊心作祟。 霍德华家的境况如今到了何种地步,根本不需要明说。 但大概率是喜欢的。 不然也不会强忍着明知自己害怕,还爬上梯子去拿这本手抄谱。 她贴心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反正满足这孩子的一个小心愿,只是举手之劳。 房间里的这架琴是祖母留下的,摆在这里,经过几番维护,日久天长,没有变动的必要。 只可惜,得益于年少的经历,她对此还算精通,但却毫无兴趣。 但既然那孩子喜欢,这架琴正好能够重新派上用场。 她本没有想要惹女孩哭的意思。 莉兰的眼泪在她的预料之外。 眼珠蒙着一层水光,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明明眼泪快要掉下来,却还是嘴硬地说自己没有。 可爱的孩子。 伊丽莎白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可转念一想,极有可能,这也是这孩子故意的呢。 这是个好机会。 如果这个孩子此刻提出一些稍微过界的要求,例如,和那两个糟糕的母亲断绝关系,转而选择另一位——比如,此刻正坐在她身边的,拥有绝佳的财力和地位,足够保证她重新过上优越生活的母亲。 她可以顺理成章地答应,将这孩子抱在怀里安慰,让她不必再哭泣。 这是个相当明智的选择。 而这孩子聪明伶俐,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可她等待片刻,却发现女孩面露犹豫,仿佛在思考什么。 居然也会担心吗? 她笑着看着这孩子,试图用眼神委婉地告诉她,不用太担心。 这并不是个过分的要求,而她也乐意答应。 直到——此刻,唇瓣相贴。 女孩舌面刺痒地舔刮过她的下唇,濡湿柔软,也极其炽热。 相当微妙的感受,让她一瞬间几乎头皮发麻,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却又一触即离。 那一线猩红水光被重新收拢在唇下。 某一瞬间,她几乎追过去,下意识想要握住女孩的脖颈,强迫她张开。 她回过神,那天晚上她没看到女孩的眼神,此刻尽数落在眼底。 从第一天见到这孩子,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好像这双粲金的眼睛里,天生就应该盛满欲望,而欲望被满足后的餍足,会让这双眼睛愈发明亮可爱。 眼前这双金色的眼睛装的,不是她想象中的得意,而是微妙的怒气,可这点怒气反而让女孩的情态越发鲜活动人。 怒气? 她忍不住皱眉,想说些什么。 可女孩触及她的眼神,突然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也有几分不知所措,像是自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茫然。 加上眼里未干的泪意,莫名带着几分可怜。 伊丽莎白在心里叹了口气,咽下本想说的话,原本打算直接推开她的手,缓缓滑落,放在她的腰背处,轻轻拉开距离。 另一只手帮她擦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目光情不自禁下落。 唇色嫣红,饱满的唇肉莫名带着几分濡湿水光。 下唇被舔过的位置,还残留着湿热的触感。 人的眼泪、唾液,是最自然最本真的生理反应。 但对于她人液体的排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本能。 毕竟来自另一个不同的个体,眼泪常常混杂着丑态,而唾液……则紧连着欲望,食欲、情欲。 她不动声色地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或许……对女孩来说,这只是一个有些过界的互动?抑或是另一个引她关注的小把戏? 她本应该说些什么,哪怕是以长辈的身份温和告诫两句。 可是…… “还要继续吗?” 她笑了下,看向女孩停顿在琴键上的手指,下意识轻飘飘地试图将这个不该有的吻揭过。 莉兰回过神来。 这位院长眼神温柔平静,仿佛就在看一个莽撞不懂事的孩子,刚才那个吻根本没有在女人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女人那一瞬间的僵硬,早已如雨入激流,飞快消失不见,快得像是幻觉。 一眨眼,这位院长已经重新恢复游刃有余的姿态。 果然,就和她想得一样。 “不要。” 心里那股不痛快劲又冒了出来。 她甩开女人的手,动作飞快地站起身。 却忘记了自己方才小心翼翼藏着的东西。 啪——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仓促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看清落在地面上的那本小牛皮纸书。 莉兰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慌乱弯腰,想要捡起来。 可是另一只手已经仗着身高优势,先一步替她捡了起来。 19、第 19 章 气氛寂静。 窗外的光影不知何时沉沉落下,灰黄的日落无声透过窗户照在女人表情平淡的面庞上。 莉兰的理智被吓到瞬间回归。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寂静,还是在大半个月前,她和埃伦娜被抓住。 只是那时,她尚有思考的理智,可是现在,她目光落在被女人手指捏着的小牛皮纸书上,早已经顾不上生气,只觉得大脑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场面冲击得一片空白。 拿在她手里时,那正好是个不大不小的册子。 到了女人手里,就显得有些袖珍,比女人的手掌还要小一些。 “这是什么?” 她心里祈祷,女人不要翻开。 “不……不知道。” 但是已经晚了,下一秒,女人已经动了动手指,翻开一页,瞥见里头的内容,脸色顿时更加平淡了。 两人一坐一站。 伊丽莎白抬眼看她。 又撒谎。 其实伊丽莎白根本不用翻开,就知道里头的内容是什么,毕竟她早已在修道院里见过不少。 她当然也知道这些东西通常来自哪。 修女们每个月都有接受家人探视的权利——这些小玩意几乎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修道院的。 而后几个相熟的修女会在私下里互相传阅,一传十,十传百……早已成为了院内心照不宣的某种「秘密」。 这原本就是相当正常的需求,虽然与修道院的规矩相悖,但她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被抓到,她只当作不知道。 哪怕出现在她面前,她也只是佯装不赞同,关两日禁闭,而后轻飘飘放过。 但……怎么会到了这孩子手里? 她默不作声地看向莉兰。 女孩眼神有些慌乱,很快掩饰住,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刚才无法解释的举动,瞬间有了原因。 或许不是故意的,也并非她想象中的小把戏。 这孩子已经成年了——对于欲望,已经有了些蠢蠢欲动的好奇。 而自己作为这孩子身边相处最紧密、最亲近的人,理所当然地,莉兰就将这份好奇投注到了她身上。 这当然没问题。 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 只是…… 她记得私底下流传的书,里头的插图都相当赤裸放浪。 但这孩子才刚成年,假设对此有好奇,也不应该看这种东西。 刚才那个莽撞的吻就是后果。 她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幸好这孩子是对自己做了。 假设她跃跃欲试的对象是别人?换做另一个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家伙呢。 恐怕会干脆得寸进尺,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到时候这孩子恐怕只能害怕地掉眼泪,一边又任人施为。 可眼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让人越发想要欺负她。 更何况,她记得莉兰身上有桩婚约,婚约对象相当糟糕,甚至还不如埃伦娜。 起码埃伦娜心思单纯,也相当听这孩子的话。 莉兰心头忐忑,小声解释:“只是无意中捡到的,我还没看过。” 站在她身前,撒娇似的拽了拽她的衣袖,想要说几句讨好的软话,试图蒙混过关。 伊丽莎白静静看着她。 莉兰又慌乱地解释,低声:“真的,真的是无意中发现的。” “没看过?”女人唇边还带着几分笑意,眼神却冷淡了不少,“没看过慌张什么?” 女人的态度比她想象中还要温和一些。 莉兰小心翼翼瞥了眼女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只看了一点点。”她拖长尾音,试图让自己显得无辜一些。 可是却见女人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莉兰说的是真话。 莉兰身边简单来往过的修女每一个她都知道,而从霍德华家寄来的每封信都要经过她的手。 这孩子又绝不可能有别的渠道得到这种东西。 又几乎时时刻刻呆在她身边。 唯一的例外……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藏书室。 那段时间,是这大半个月里,这孩子唯一一次长时间不在她眼皮底下。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莉兰似乎有片刻慌张。 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己突然出现吓到了她。 可一旦有了线索,再去仔细探究,就会立刻发现不对劲。 原来女孩见到她时的慌乱,是发现了这个? 她垂眼看向手中这本只有巴掌大小的书。 这并不是个大问题,甚至连错误都算不上。 她看着女孩小心翼翼看她表情的模样,既忐忑又委屈。 假设此刻女孩头顶有双耳朵,恐怕早就沮丧地耷拉下来了。 但是这孩子三番五次对她撒谎,她将目光落在那本手抄谱上,还是得给上一丁点教训。 莉兰有点弄不懂女人到底是什么态度,见女人又迟迟不说话,气氛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奇怪难搞熬,刚勉强放松下来的心脏,又被逐渐提起。 “修女……”她有些耐不住,低低叫了声,又去看女人的表情,“您生气了吗?” 女人总是温声细语,唇边带笑,哪怕放松时面无表情的状态,也让人觉得在笑。 莉兰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堪称冷淡的表情。 伊丽莎白这次似乎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试图再次为自己辩解,声音却越说越小,越说越不确定了。 她上前一步,轻轻地用手指攥住女人的衣袖晃了晃。 女人的冷淡让她越发焦急惊慌。 可她平日里会用的手段都已经用尽了。 “我错了。” 她绞尽脑汁,正在飞快搜索该怎样让女人消气,余光却无意中瞥见女人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可下一秒,那丁点笑意却如同和她作对似的,又隐没不见。 她愣了愣。 又试探道:“您别生气了。” 那点笑意又倏地出现。 莉兰:“……” 她就是个傻瓜,也该反应过来了——女人其实压根没生气,是在故意逗她。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可是却越想越委屈。 她又没有说谎,干嘛一副这样的态度对她。 这又不是她的书,她只是无意中发现的。 况且,她还没看,只是翻了翻,连里头具体内容都不知情呢。 而且伊丽莎白又比她好到哪去?不停暗示她,动摇她,一个毫无诚心的信徒而已。 一时心里委屈又理直气壮。 既然不打算惩罚,凭什么又非要恐吓她? 伊丽莎白等着女孩再说两句撒娇认错的软话,好让她长长记性,可等了半天,却突然发觉这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伊丽莎白:“怎么不说话了?” 她不问还好。 一问,两滴温热的眼泪接连滴在她的手背上。 伊丽莎白怔了怔。 她这才看清女孩不知何时,眼眶通红,眼睛里蓄着泪水,摇摇欲坠。 “还给我。”发现她在看自己,莉兰顿时更气了,仓促地擦了擦眼泪,试图她手里将那本书拽走,语气气恼又委屈。 只是两人体力差距明显,即使她用力了,书还在女人手里。 莉兰气势汹汹,却没从她手里成功拿走:“……” 一时间又更气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伊丽莎白还没反应过来。 莉兰已经啪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砰——隔间的门被关上,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伊丽莎白:“……” 20、第 20 章 这孩子生气了。 伊丽莎白相当确定。 每日祈祷时老老实实,不会再睁开眼睛偷偷看她。 晚上睡觉时,也不会耍些小把戏,故意叫她一起睡。 即使两人无意中对视,莉兰也会飞快地别过头,假装没有看到她。 两人住在同一个房间,免不了有交流,莉兰也佯装听不见,抿着唇就走。 已经第三天了。 两人冷战已经第三天了。 或者说,是莉兰单方面对她的冷战。 随着秋意渐浓,今日温度萧瑟,晨祷的路上还不小心淋了雨,伊丽莎白担心她会感冒,原本想要叫她来洗澡。 谁知道这孩子一推开门,见她还在浴室,直接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伊丽莎白:“……”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她对于应付这样的孩子实在是经验匮乏。 毕竟……埃伦娜在她面前几乎言听计从,还打心眼里有些惧怕她。 一开始,她还下决心,干脆冷落这孩子两天,让她好好想想。 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压根不是她能决定的。 在她决心冷落莉兰之前,这孩子已经彻底不打算理她了。 明明长得像个可爱甜蜜的小天使,却简直有一副坚硬的铁石心肠。 于是第三天。 伊丽莎白成功说服了自己。 这孩子还小。 没必要用过于严苛的态度对待她,况且,自己当时的语气也有些过分——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刍嚼咬。 无论如果,把人惹哭是她的责任,她该哄哄。 至于那本书…… 既然想看,给她换一本更加隐晦温和的好了。 只是好奇想要贪尝欲望,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一门之隔,女孩有些委屈的嘟囔声,伴随着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伊丽莎白睡在那张窄床上,后来又一起睡在这张床上,可现在两人莫名互换了床。 这孩子连这张床都睡不惯,怎么可能睡得惯那张窄床呢? 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隔间内—— 莉兰一开始是真的生气,也有点委屈。 她憋着口气,绝对不和伊丽莎白说上一句话。 可情绪散去,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心虚,她的确反应有些过度。 她只和女人一起在这张床上睡过一晚,当时只觉得拥挤,或许是靠在女人身上的缘故,倒是没觉得硌。 换成她一个人睡,按理来说应该宽敞不少,但她反而觉得更不舒服了。 又小又硬,这两天,她几乎整夜浅眠,根本没睡好。 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睡,要她和女人服软……但一开始她都说了那么多好话,伊丽莎白还是板起脸来吓她。 她才不要。 除非伊丽莎白先来给她道歉。 不过,她能够赌气般和这位院长冷战,并非是因为太惹人生气。 而是出于一种敏锐本能,通过女人透露出的态度——莉兰隐约意识到这件事的主动权已经到了她手里。 现在问题的关键早已是她要不要原谅伊丽莎白,而不是她要不要和伊丽莎白道歉。 她已经决定好,假设伊丽莎白来恳求她原谅,她会大发慈悲地原谅她的。 但谁想到,女人这么没有眼力见,连续三天都没找她。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立刻竖起耳朵,心脏猛地被吊起。 直到久违的敲门声响起,她才面色放松了些,没吭声,作默许的姿态。 却又在听到女人推开门,觉得自己似乎太刻意,立刻钻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小脑袋,佯装自己准备睡着,压根没听到敲门声。 察觉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这才装出一副睡眼朦胧,被吵醒的模样,看向女人。 ……演技拙劣到可爱。 伊丽莎白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更觉得自己没有和这孩子生气的必要,将语气放缓:“昨晚有睡好吗?” “没有……”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柔和了,仿佛正等着女人来似的,欲盖弥彰补上一句,“管你什么事。” 伊丽莎白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还不睡?” “……”莉兰没好气,“到底要干嘛?” “之前是我有些过分。” “哦。”莉兰这才矜持地抬眼看她,等待着她的下文,难道她等了这么久,就只有一句道歉? “书还要吗?”伊丽莎白笑着拿出一本书。 这也是一本手掌大小的牛皮纸小册子。 这还差不多。 但…… “这不是我的那本。”她疑惑地觑了女人一眼,没有伸手接,有些不明所以,给她这个做什么? “不是吗?” 明知故问。 当然不是了。 明明封面都不一样。 “但这本更适合你。” 她这才将信将疑地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 其实翻开前,她还做了心理准备。 万一里头的内容太过有冲击力,让她面红耳赤,她该怎么忍住。 结果让她大失所望,里头几乎没什么有用信息,尽是些隐晦到无聊的描述,她看得迷迷糊糊。 她从来没接触过,对这方面的事原本就懵懵懂懂。 那些略显收敛的描写,配上一旁的插画,她才只是大概能懂。现在换成这些……文笔虽然文雅优美,可太过含蓄收敛。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什么山峰,什么樱桃,什么山涧溪水……看得人相当乏味。 她要这个做什么? 她把书重新塞回女人手里,兴致缺缺:“我不要。” “不是想看吗?”伊丽莎白察觉到她态度松动,忍不住笑,“还因为这个对我生气。” 莉兰口是心非:“谁生气了?” “没生气?”女人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不可置信,“那为什么这几天不理我?” 莉兰:“……” 莉兰不吭声。 “不想看吗?” “……没有说不想。” 伊丽莎白:“那是为什么?总要给我一个解释。” 她支支吾吾几句,脸蛋逐渐泛起红晕。 她原本就是想学到一点有用的“知识”,反过来用到这位院长身上。 可这话当然不能对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白:“嗯?” 眼见敷衍不过去,又被女人一直看着,她将脸埋进被子里,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气恼,干脆说了一小半实话,将书和难题一同重新塞回给伊丽莎白:“我……看不懂。” “除非你解释给我听。” 伊丽莎白:“……” 21、第 21 章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了诡异漫长的沉默当中。 其实话说出口,莉兰也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这话似乎太过界。 她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这是本什么书。 听到女人迟迟不说话,她从被子里探出头,金色长发凌乱地落在肩上,心虚地咬了下唇。 心里有些后悔。 但也不能全都怪她吧,她明明都说了不要这本书了,是伊丽莎白偏要追问的。 不然她怎么会口不择言。 女人沉默着,脸色有些微妙的紧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小心觑了觑女人的表情,强装无所谓道:“那算了,你不想就算了。” 她也不是非要看,既然都被发现了,女人要揭过这件事,她也干脆顺着台阶下去好了。 “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但是看到女人还是一副沉默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挣扎难言的思绪中。 “我原谅你了。”她补充道。 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都说了原谅了,事情应该就过去了,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了。 怎么还不说话。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催促道:“快点,我要睡了。”她格外咬重这几个字,眼神带着几分暗示和期待。 她要回去那张床睡,不想在这里了。 可触及到她万分期待的目光,女人却蓦地怔了怔,别开眼,反而脸色越发紧绷,紧绷到近乎难看。 甚至某一刻,莉兰甚至觉得她会教训自己。 可并没有,女人对她勉强笑了下,像是压根没听懂她的暗示:“睡吧。” “……”她是这个意思吗? 伊丽莎白虽然说了这句话,可却仍坐在她床边,迟迟没动。 女人不可能看不出她的意思。 难道又是在故意逗她? 莉兰等了一会,干脆闭上眼睛,重新背对着女人躺下,竖起耳朵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却发觉房间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睁开眼睛。 这个小小隔间内,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真走了? 她有些气闷地锤了一下枕头。 怎么连这句话都听不懂?刚才不是还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直接收下那本书就好了,管它能不能看懂。 原本就睡得不舒服,心里又相当不痛快,直到天边影影绰绰地透出几分光。 辗转反侧一整晚。 莉兰才终于勉强睡熟。 半梦半醒间。 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颤了颤,身体残存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看看。 可下一秒,熟悉的气息靠近。 女人俯身,将她抱起。 冰凉的体温包裹,她又立刻松懈下来,下意识靠在女人颈窝蹭了蹭,再次睡了过去。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审视和纠结。 这一晚莉兰睡得相当糟糕。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似乎梦到了伊丽莎白坐在她床边。 纷乱的梦境被分割成一段一段,睡睡醒醒,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亮了。 明朗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却发现身下的床不知何时换了。 是伊丽莎白将她抱过来的吗?当然,答案显而易见。 还算有点良知。 她矜持地翘了翘唇角。 但是人呢? 目光扫过,隔间的门开着,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这位院长不在房间。 钟声击破晨曦。 晨祷时间到了。 她来不及多想,匆忙穿好衣袍。 女人已经在祈祷室等待,态度一如往常,笑着看着每个前往祈祷室的修女。 莉兰也和周围的修女一样,两人目光相接,可等她看过去,伊丽莎白已经相当自然地先一步移开了目光,看向下一个人。 像是无声避开了她。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说了原谅了吗? 女人在躲着她?还是……她突然回过神来,这位院长是不是因为她昨晚的那句话生气了? 可她仔细回忆昨晚女人的表情,又觉得不像。 那是因为什么?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念在女人还有点眼色,将她抱到那张床上,看在这一点上,她按耐下心里冒出的无措和烦躁,等待祈祷结束。 可好不容易祈祷结束。 她去找伊丽莎白。 却发现女人身边早就像前两天一样,围着一群向她讨教的修女。 女人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她甚至一时挤不进去。 她深呼口气,在一旁等待,女人却颇有耐心地和这些修女们交流,笑意包容,仿佛压根没看到在一旁等待的她。 莉兰:“……” 或许是因为以往都是伊丽莎白去找她,从没让她等待太久。 只安静等了一会,她就失去了耐心,她干脆挤进包围圈,毫不客气地拉住女人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了?”伊丽莎白像是现在才看到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笑了笑,“累了吗?” “先去休息吧,我稍后回去。” 女人语气温和如常,脸上的笑意也根本挑不出错误。 她却猛地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盯着女人的脸看。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女人语气有些无奈:“还有什么事吗?”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她也说不清楚。 明明只说了几句话,那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好像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一个月以前。 伊丽莎白对她虽然关心,但和对待别的修女没什么不同,无声和她拉开距离。 她移开目光,眼神下意识露出几分委屈,不想再说,转身就走。 却没发觉,女人的目光有些复杂地一直落在她背影上,直到转个弯消失不见。 …… 清脆的鸣啾声绕过林梢,惊起一阵枯叶,又翅膀飞快地盘旋消失,只留下一阵尖锐的余音。 修女们人手一只篮子,有序地跟随着有经验的教习修女们往山林深处走去。 莉兰脚步慢吞吞地跟在队伍最后,她有些跟不上。 第一场秋雨过后,可以捡拾成熟掉落的板栗。 她们这次外出上山,就是为此。 换做其他修道院,或许这也是一项可以为院内分担支出的办法。 这些完全成熟的板栗,可以制成糖渍栗子,抑或是做成栗子面包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甚至对于一些相当贫寒的家庭,这些板栗甚至能够做成面粉,变成寒冷冬日里生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这是在曼缇灵,眼下她们这座修道院运行相当良好。 因此,这也仅仅只是一项罕见的可以让修女们合理外出散心的一场活动。 虽然按理来说,修女们并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如此大规模成群结队外出。 但是毗邻修道院的那片巨大山林,原本就属于修道院,是院长名下不起眼的祖产之一。 既然这里名义上属于修道院,也就压根算不上外出。 这样的机会难得,哪怕最沉稳的修女,早已习惯了修道院内的生活,也显得没以往那样心平气和了。 更别说莉兰了。 修女们每月倒是有一次和家人见面探视的机会。 正式修女的规矩繁多,但是莉兰作为见习修女,其实可以在一名教习修女的陪伴下,和家人见面,甚至短暂离开修道院一会。 可是莉兰打心眼里不愿意见她们,自然也不可能利用这样的机会。 因此,这也算得上莉兰第一次外出。 这里山势平缓,称得上好走,程路也不算远。 初秋的空气爽朗轻澈,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能够吸入湿润轻盈的氧气,让人神清气爽。 莉兰一开始的确相当兴奋,甚至短暂忘记了她和伊丽莎白这几天有些微妙的关系。 但这股兴奋劲很快就像泡沫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外出的机会虽然难得。 可问题是—— 她哪里走过这样的路,铺了厚厚一层针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层,连底下的泥土也早已充满腐殖质,变得绵软肥沃。 走上去脚感奇妙,不时还有动作伶俐的小虫从脚边窸窣穿过,尾翅发出奇妙震颤,每走一步都仿佛要深陷跌倒。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的石块上歇脚,有些烦躁地 石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换作以往她一定会嫌弃,可她现在也顾不上其他。 只脑袋空白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老老实实坐着,好让自己的小腿和脚掌好受些。 虽然离开了修道院,但也不怕她们随意走散逃跑。 毕竟大多数修女并没有这样的心思,而少量的像莉兰这样,信仰算不上虔诚的见习修女,也完全不足以担心。 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行动能力。 无人带领,随意乱走,极大概率迷路,还可能遇到猛兽。 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 而属于修道院的守卫还远远缀在后面,正兢兢业业行使着自己的职责。 莉兰倒是想一走了之,可她并不识路,没有足够的体力,上山的路跟随大部队尚且走得艰难无比,更别提绕过守卫自己一人下山了。 身上又身无分文。 她只是想离开这里,又不是想死。 瞥见前方的修女队伍尾巴已经逐渐走远,转眼要消失在林间,她终于慢吞吞地强撑着站起身。 再不跟上大部队,恐怕她要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了。 遮天蔽日的树冠,越往里走越没什么光亮,连回声都会被吞没。 脚下堆积的层层枯叶柔软潮湿,每走一步,脚仿佛都要深陷其中。 一想到只剩下自己,又想到上山前教习修女说过的什么野兽——虽然她清楚,这其中不乏夸大的成分,但还是让她脊背一阵阵发毛。 好像能听到山林深处隐隐传来莫名的嚎叫声。 她立刻站起身。 不能再继续休息了。 可只走了一小段路的功夫,脚踝的酸痛感越发强烈。 她哪里经历过这些。 以往在家里,哪怕境况不好,也至少有一辆马车不让她受脚力之苦。 连马车都没有。 她只好再次停下,拽着宽大的袍子蹲下身,垂着眼捏了捏脚踝和小腿。 准备起身时,突然瞥见面前多了一截规整的袍角,即使走了这么远,也没沾上一分一毫的泥土。 和她凌乱的袍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莉兰愣了一下,抬起头,又立刻反应过来没好气道:“你过来干嘛?” “……” 女人语气温和:“还能走动吗?” “不要你管。” 女人看着她,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眼神似乎有些无奈。 “我背你,过来。” 这语气真让人讨厌。 都要和她拉开距离了,干嘛还这个态度。 僵持了几秒,莉兰委屈地抿了抿唇。 她倒是很想硬气地拒绝。 可是…… “哦。”她故作冷淡地应了一声。 乖乖走过去,趴在女人背上,搂着女人的脖颈,让女人背着她往前走。 22、第 22 章 气氛安静,只有踩碎落叶的闷响声,在耳边规律响起。 伊丽莎白不说话,莉兰也不说。 她安静趴在女人的背上,女人冰凉体温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身上。 她不明白这位院长到底在想什么 还是因为她那句无意中的话真的生气了? 要气这么久吗? 莉兰有点想不明白。 不过察觉到伊丽莎白态度微妙,莉兰心里有气,也压根不想给她好脸色。 因此两人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 更多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 伊丽莎白欲言又止,莉兰根本不想理她。 其实伊丽莎白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 更没想到女孩如此敏锐,能察觉出她态度对变化。 女孩的体温一向很热,层层衣料也抵挡不住,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地传递到她的肩上。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想要她趴好,担心她没有抱紧自己。 可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脚步放慢了。 女孩目光百无聊赖地四处打转,就是不落在她身上,明目张胆地无视她,仿佛一点都不在乎她。 似乎还在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可是…… 她想起那天晚上,女孩饱含期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解释给我听。” 语气天真烂漫,毫不自知地指挥她。 压根不知道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里头的文字虽然略显晦涩,莉兰看不懂,可并不代表她也看不懂。 是一篇极短的故事,情节也并不复杂,毕竟这只是一篇用于消遣的小玩意。 讲的是一对情人,在婚礼前,按耐不住思念偷偷见面,情不自禁地拥抱、亲吻,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无尚欢愉的过程。 描写相当隐晦细致。 要她解释这个? 她短暂地怔住。 女孩却误将她的沉默解读为了拒绝,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瞥了眼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可还是强忍住情绪,故作无所谓道:“那算了。” “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这话很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她下意识想,并不是不愿意……只是……这本书更像是伴侣情人间调情时会使用的小道具,并不适合她们。 可是还没等她厘清自己杂乱的思绪。 “我原谅你了。” “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女孩格外咬重这几个字,似乎在强调什么。 但更像是暗示她快点做决定。 强烈的渴望和期待,几乎透过女孩的眼神,像是一团黏灼的金属热液,流淌到她身上。 所到之处,让她泛起一股恐怖强烈的灼烧感。 渴望什么呢? 答案很明显。 她的思绪下意识定格到那本书上。 回过神,女孩期待的眼神,仍然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几乎下意识地,躲开了女孩等待的目光。 莉兰的想法有些超出她的想象,她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和空间,仔细想想,该怎么和这孩子交流。 以及……作出决定。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已经相当不开心地背对着她躺下,作出了赶她走的姿态。 霸道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仿佛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就拿着这本书给她讲解。 沉默片刻,她心情复杂地拿着这本书起身。 无奈,夹杂着或者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纵容。 或许是这段时间,她太过纵容,以至于这孩子已经全然忘记了修道院里的规矩。 她虽然喜欢这孩子,却不能无限制地放任下去,满足她无理的要求。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或许,她该让这孩子冷静冷静。 但她躺在床上,听着一门之隔,这孩子翻来覆去,又忍不住起身。 女孩安静闭着眼睛,睡得香甜,毫不知道她在忧虑犹豫什么。 但在她伸出手时,却仍然靠过来,依赖地窝在她怀里,安静睡着时倒显得乖巧。 和之前简直两模两样。 某一瞬间,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太好奇了,一时兴起,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说不定第二天就忘记了。 她说服了自己。 但第二天,祈祷室,女孩兴致勃勃地看向她。 璨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昨晚那个饱含期待的眼神别无二致。 她心一跳,那种恐怖的灼烧感又出现了,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好不容易祈祷结束。 她刻意停下,等待孩子们将她包围。 换作以往,莉兰大概没耐心,会直接回去。 但没想到,今天莉兰居然愿意在一旁等她。 她有些无奈,但既然已经打算让女孩好好想想,还是故意没回应。 可没想到莉兰居然会直接来找她。 这似乎是第一次,女孩主动找她,拉着她的手,语气不满催促:“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女孩的体温不间断地传到她的手上。 我们? 她顿了顿,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就这么好奇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如常,抽回自己的手,也试图隔开距离让女孩冷静下来。 可结果和她预料得恰恰相反,非但没有平静下来。 反而因为她的动作,眼神委屈地看着她,差点要哭出来。 某一瞬间,她看着女孩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地动摇,眼神泛出几分纠结,只是一个小要求而已。 或许…… 可还没等她下定决心,女孩似乎已经因为她的拒绝,心里升起了一股抱怨,再次对她不冷不淡,不想理她了。 一连几天,直到现在。 她回过神。 莉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不想和她说话,但是又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 为了分散注意,目光在周围好奇地打量。 似乎看到了什么,兴致勃勃想要和她分享,但是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冷淡下来。 愈发佐证了她的猜测。 她欲言又止。 可唯一缓和关系的方法,虽然摆在她面前,她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莉兰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相当新奇。 反正女人背着她,不用她自己走,那股兴奋劲又重新冒了出来。 她探头探脑地四处看。 但没过一会儿,发现女人怎么越走越慢,她看了看远处距离又逐渐拉远的队伍,万一跟不上了怎么办,她忍不住瞥了眼女人的侧脸。 但是又想到,反正女人是院长,对这里应该相当熟悉,总不可能会走丢。 又重新安下心来,靠在女人肩上。 很快伊丽莎白就背着她追上了队伍。 眼看到了队尾,女人才将她放下,让她继续走。 好在没剩几步路就到了目的地。 原本遮天蔽日的树冠变得零落,逐渐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板栗树。 其实仔细算算,这里连山腰都算不上,她们只爬了四五百米的高度而已。 修女们已经提着自己手中的篮子,三三两两结伴四散而去,有条不紊地开始自己的工作。 莉兰扫视一圈,也试图找个结伴的修女一起。 她对这里不熟悉,不想一个人。 但除了身边的女人,似乎每个人都已经有伴了。 “……”她犹豫了几秒,毫不客气地拉住女人的手:“不许走,我要和你一起。” 23、第 23 章 莉兰说出口时相当理直气壮。 但心里其实有点怕女人会拒绝,毕竟这段时间她有点摸不清女人的具体想法。 好在女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像是默认了,留在她身边。 她松了口气,松开女人的手,打量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片面积巨大的栗树林,脚下遍地滚落的外形像是海胆,带着尖锐外壳的青色泛黄果实。 到了成熟的季节,外壳裂开缝隙,只需要轻轻踩上一下,果壳裂开,里头滚圆的褐色栗子就会滚落出来。 再捡进篮子里即可。 相当简单的一项工作。 短短一会儿功夫,她甚至看到有的修女篮子里已经快要堆满了。 确认女人真的没走,仍然跟在她身边。 她也学着,踩一脚,兴致勃勃地去捡。 但是比想象中要难一些,外壳还有些坚硬,只是看上去轻飘飘一踩,还是需要暗自用劲,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捡了几个,鼻尖就匀出一层薄汗。 一开始的兴奋劲飞快褪去了大半,变得兴致缺缺。 但她的篮子里,连一小半都不到。 伊丽莎白提醒:“捡这种。” 掉落不久的果实外壳相对坚硬,水分尚未被阳光蒸干,还需要用点力。 但是地上还有许多果壳不够鲜艳的,这些已经掉落在地上一段时间,又经过阳光的暴晒,里头的栗子几乎掉出来。 不用费力,只需要捡起栗子擦擦上面的尘土即可。 除了看起来不够新鲜。 不过栗子原本就能长期存放过冬,这并不算大问题。 莉兰沉默了几秒,盯着地上有些发黑的果壳,甚至有些掉出的栗子已经被踩进了地下的落叶和泥土里。 她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默默移开目光。 ……她不想要这些。 正准备捡下一个,听到背后一声轻笑。 她有点恼:“笑什么?” 伊丽莎白摇摇头,帮她踩开,让她来捡。 她愣了一下,跟上女人。 有人帮忙,她只用做最简单的步骤。 跟在女人身后,没一会儿功夫,她的这只篮子也填满了。 她直起身子暗自打量了一遍。 修女们四散开来,手中的篮子也几乎都有了不少收获,但大部分居然还没她手里的满。 现在时间还早。 修女们相当默契地三三两两结伴低声聊天,一边打发时间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捡着掉落的栗子。 动作显而易见地随意缓慢了许多。 离开修道院的机会难得。 反正只要院长没有发话回去,她们就还可以还可以借机再呆一会儿。 而她们这位院长脾气温和,对她们这些小动作视而不见,按照惯例,直到天色太晚,到了不得不下山的时候,才会命令她们回去。 莉兰松了口气,将一筐栗子放在地上,拎一会儿,胳膊发酸。 她将手放在鼻尖闻了闻。 其实没怎么脏,但是指尖上残留着一股果壳上植物特有青涩味,不怎么好闻。 不远处有一条蜿蜒而下的小溪,零星溪水穿过岩石和草丛,如同山中银蛇。 她将篮子留在原地,不敢走太远,确认能够隐隐约约听到远处的交谈声,就停下了脚步。 却突然听到了背后有一道声音。 她迅速瞥了一眼。 其实不回头,她也知道一直跟在她背后的人是谁。 但她不打算开口说话。 身上的袍子宽大,她小心地拘束在怀里,蹲下身,生怕沾上水。 下摆已经沾上了不少灰尘碎叶。 如果再沾上水,灰尘直接变成了泥,她还要自己洗。 她有点做不来这种活计。 平时她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弄脏。 今天是特殊情况,她已经弄脏了,不能再脏了。 她正要动作小心地撩起水。 女人突然在她身边蹲下身,攥住她的手腕,撩起溪水。 沁凉的溪水泼落在手掌心。 她毫无防备地打了个抖,猛然怔住,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溪水更凉,还是女人的手更凉? 下意识想要挣扎。 可是女人的手指箍在她的腕间,让她一时没抽回手,只是将水珠甩出去一些。 看清楚女人的动作,她回过神来,心脏咚咚直跳,人却放松下来。 这位院长既然想主动帮忙,她还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女人的手比她大得多,几乎一只手就能轻松同时捉住她的两只手。 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伊丽莎白比高得多。 其实她的两个母亲也身量颇高,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已经成年了,还是这个身高。 女人的动作很细致,包裹着她的手,揉搓摩挲过指尖,泛起微妙的痒意。 自从她有记忆起,还没有什么长辈帮她做过这种事情。 都是家里的佣人,但也不会这么细致……好像真把她当做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细碎的光穿过树冠,女人的侧脸漾在光下,鼻梁挺翘。 刚才她下意识想躲闪的动作,似乎将一滴水珠不小心溅在了女人鼻梁上,细小一点,顺着鼻梁轻轻蔓延下来,像是在一尊洁白完美圣母像上多了一点不起眼的裂痕瑕疵。 而这点裂痕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女人指尖有薄茧,并不明显——大概是修道院内的事物有些还需要她来——刮蹭到手指内侧,微妙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她回过神,眼看女人还要再洗下去,她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好了!” 干嘛突然帮她做这些? 前几天莫名其妙地不理她,现在又开始这样。 是要和她道歉吗? 那她还得考虑考虑要不要接受。 念在她上山时背自己上来,刚才又帮她洗了手的份上,她会考虑的时间短一点。 她狐疑地盯着女人的脸看。 伊丽莎白像是压根没有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笑了笑:“怎么了?” 四目相对。 “……有水珠。”她移开目光,找个借口。 “嗯?” 见女人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有点看不过去,命令:“低头。” 她够不到。 女人顺从地低下头,垂下眼,让她帮忙。 秋日的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莉兰垫脚,用指腹抹掉那丁点水珠。 正要收回手,女人却握住她的手,自然道:“我们回去吧。” 她下意识道:“哦。” 24、第 24 章 莉兰被牵着随着伊丽莎白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 女人的态度怎么转变这么快,前几天还不想理她,现在又……但最大的问题是,凭什么自己要听她的? 凭什么伊丽莎白想理她就理,不想理就不理。 她哪有这么好说话? 而且伊丽莎白也没有和她道歉,她还没消气呢。 察觉到她脚步变慢。 伊丽莎白回头看她:“走不动了?” “我背你?” “……”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讽刺道:“你抱我好了。” 女人表情顿了顿,但并不是拒绝的意思,察觉到女人居然真的在思考犹豫。 “……” 她吓了一跳,连忙道:“我开玩笑的。” 不远处修女们原本围坐在一起休息,闲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枝叶树丛传过来。 临近中午。 她们不打算下山,虽然随身携带了些黄油和硬面包,但这里遍地都是现成的栗子,打算烤点栗子尝尝鲜。 短短一会功夫,合力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 因此一时间罕见地显出几分热闹来,而这些声音正时不时传过来。 距离算不上远,虽然有零碎的树丛做掩饰,可说不定就会有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互动。 倘若伊丽莎白只是牵着她,还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是因为山势、路不好走,女人担心她。 但女人抱着她,无论怎么解释,都太不合规矩了。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对于女人的心思并不单纯,她下意识也会觉得,那些修女们看她们的互动说不定会看出些什么。 回过神来,才发现女人笑了一下。 很显然,伊丽莎白知道她刚才在随口开玩笑,但还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吓她。 而她居然还被吓到了。 “……”她有点气闷,“快走。” “一会你不许跟我说话。”她小声命令。 又牵着手走了几步,马上要走回去,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挣了挣女人的手,没挣开。 “松开。” 伊丽莎白才松开她的手。 莉兰欲盖弥彰地挑了个距离女人远远的位置坐下,将手背在身后,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刚才女人牵她牵得有些紧。 两人的体温已经不分你我。 已经点着了火,那些滚圆的栗子上统统被划上了一刀,防止一会在烤的时候,突然炸开伤到人。 没一会儿功夫,已经冒出甜味。 外壳已经烤得有些发黑的栗子。 莉兰迟疑了一下,可闻着那股香甜可口的气味,还是将手帕垫在膝盖上,挑了一小颗剥开,尝了尝。 经历了秋季的一场雨,这些圆滚滚的果实已经足够成熟,散发着绵软诱人的甜味,在舌尖回甘。 刷上一层蜂蜜,抑或是黄油,在烤的过程中,油亮的蜂蜜会顺着缝隙一点一滴渗入栗肉,整颗浓黄的栗肉被不留缝隙地包裹上一层蜜糖色,味道大概会更好。 可惜只是临时起意,有得吃已经不错了。 一旁的修女好心询问她还要不要再吃。 那股香甜劲仍然残留在唇齿间,可是她又看了看已经被烤焦的外壳,稍一剥开,就会扑簌簌地往下掉黑色的碳屑。 沉默几秒,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手上已经沾了些灰屑,她重新站起身,准备去洗净手。 与此同时,她在起身的瞬间,伊丽莎白居然也随着她起身,像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 她愣了一下。 疑惑看着女人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女人没有和她说话,似乎只是恰好想要去溪边洗洗手。 但是她愣神的瞬间,女人突然不轻不重地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手里放了什么东西。 她回过神——手心里躺着一小把已经剥好的栗子,温温热热。 …… 下山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几乎是满载而归。 有些年轻的修女脸上甚至还带着在修道院内绝对见不到的笑容。 修道院内环境虽然还算不错,但是长久呆在同一个地方也会呆腻,还要保持着清淡无趣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放松精神的方式。 这趟散心之后,连一向严厉古板的克莉丝汀修女都显得温柔敦厚了起来。 莉兰照例缀在队尾。 状态却和众人恰恰相反,有些蔫头耷脑的。 按理来说,中午时分就该返回修道院了。 但是机会难得,除了烤了些栗子,众人默契地在山上草草吃了随身带的硬面包充饥。 原本修道院的餐食就已经够清淡了,但好歹能入口,可如今这块硬面包连佐餐的小菜都没有,莉兰更是吃不下去。 而那一小把栗子作用有限。 中午时还不觉得饿,但是现在饥肠辘辘,脏腑中的煎熬简直难以言喻。 她几乎是拎着自己那篮果实,有气无力地挪动脚步。 前方,伊丽莎白正在语调温和地对领头的教习修女交代些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地,莉兰居然从这个眼神中得到了几分暗示。 她有点恼,凭什么女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她还是下意识刻意放慢了脚步。 没过一会儿,两人默契地脱离了队伍。 “过来。” 莉兰才不和她客气,将手里自己的一整篮栗子塞到她手里,指使着她替自己拎,自己则像今天早上那样,趴在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颈。 下巴枕在她的肩上。 橘红夕阳挂在天边,浓烈却平静,两人淡灰的影子被拉长,重叠到一处。 她看着女人的侧脸,想问,今天伊丽莎白怎么了? 明明前几天还对她若即若离,今天又为什么这么温柔? 这位院长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但是又累又困又饿,还没问出口。 伴随着女人平稳的脚步声,自己却将脸搭在女人的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25、第 25 章 莉兰这一觉睡得相当熟。 连什么时候女人将她背回来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了,身上原本那身弄脏的袍子已经被换了下来,换成了柔软的睡袍。 她这一觉似乎睡得时间有些久。 她有些茫然打量了周围的场景。 睡得太沉,后脑勺发闷,房间里没人,她又静静躺了一小会,才坐起身。 窗帘被人贴心掩住,但透过几线若隐若现的光线,她也能判断出现在时间很晚了,大概早就过了晚餐时间。 其实来到这里后,一开始莉兰最不习惯的就是每日的餐食。 有些难以改掉的习惯,细嚼慢咽,挑食……倘若在家里,还会有人特意迁就她。 可这是在修道院里,不会有人专程等着她慢吞吞吃饭。 她要赶不上就餐时间,就只能用些干面包凑合着填饱肚子。但最难熬的还是晚上,一旦错过了晚餐,厨房里连块干面包都没有,只能饿肚子。 她晃神的功夫,门被推开。 “醒了?” 女人笑着看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里头装着一份餐食,依旧是常见的炖菜,面包……只是稍微有点不同的是,除了晚餐的香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香甜味。 莉兰下意识看过去。 今天的晚餐里多了一碟糖渍栗子,作为饭后的甜点。 坚硬的外壳早就在烹饪前被细心取出,只剩下一粒粒饱满圆润的浓黄栗肉,一层琥珀色的脆壳,堆叠成一层金黄小山,在烛光下呈现晶莹的蜜般色泽,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相当常见的做法,能作为聊以解馋的小零嘴,但也常常被点缀在甜点上。 她在家见过厨师做过,一小块蒙布朗,顶端常常会缀上一颗糖栗。 蒙布朗的细腻,糖栗的甜蜜,轻轻一咬,糖壳碎裂,甜蜜滋味被应声送入口中……莉兰有点馋了。 做法不算复杂,只是相当耗时,除了常规工序,还要将栗子浸泡在糖液里十二个小时以上。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糖液沁入栗肉的每一寸空隙,晾干后凝结成一层薄而脆的半透明糖壳。 她们今早才上山,这些是女人什么时候吩咐人做的?她怎么不知道? 见她面露疑惑,伊丽莎白主动解释: “前天派人先去山上看看情况,顺便带回来些,今天恰好做好了,让大家尝尝。” 这孩子当然不知道,那时她们两个在闹别扭呢。 伊丽莎白顿了一瞬。 又觉得用“闹别扭”这个形容词有些奇怪,似乎过分……亲密了。 或者说,好像不该用在她和莉兰之间的关系上。 莉兰却浑然未觉,只是哦了声,就关心起了另一件事:“怎么不叫我?” “见你睡得太沉了。” 莉兰却并不是想问这个,她哎呀了一声,看向那一小份餐食,目光已经不自觉地定在了那一小碟栗子上,见女人迟迟说不到重点,干脆自己问:“这是给我的吗?” 真笨。 伊丽莎白将托盘放在桌上,示意她下床来吃,失笑:“不是说饿了?” 莉兰下床。 那股累意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毕竟她虽然跟着上山,但是做得也不多,连上山下山都是女人背着她的,相当于她只捡了一小篮栗子回来。 下山时她饿极了,可睡了一觉,那股饿意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 她吃了一大半,看向碗里剩下的一小半,露出了个为难的神色。 伊丽莎白了然:“吃饱了?” 莉兰顺势放下手中的餐具,擦了擦唇角。 其实没有,但她还想留点肚子吃这一小碟栗子呢。 挑了一颗放在嘴里,糖壳被咬碎,咯吱咯吱作响。 气氛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一时间只剩下莉兰安静地吃栗子的声音。 伊丽莎白将目光放在女孩身上。 女孩一边吃着栗子,一边悄悄看她,却又在她回视时,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 听到她这么问,莉兰动作停顿了一下,将栗子重新放了回去,狐疑地看着她,若无其事道:“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她傍晚下山时就想问了。 是良心发现,觉得对她太过分,要和她道歉了吗? 不过念在女人今天背她上下山,还给她剥栗子的份上,她会考虑考虑的。 “之前我对你很差劲吗?”伊丽莎白哭笑不得。 “当然,前几天你根本不理我。”莉兰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反驳。 明明是这孩子和她生气,不想理她,怎么又变成了她的错。 可是对上女孩有些忐忑的目光。 她又咽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莉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背,没好气道。 伊丽莎白转头看她。 两人同时说出口—— “怎么还不跟我道歉?” “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 “……” “不然呢。”女孩停顿了几秒,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别过脸,“而且你不道歉我怎么原谅你?” 伊丽莎白看向她。 女孩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小巧的脸庞显现出几分羞涩的光彩,可耳边尚未消散的大胆话语,又说明这点羞赧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伊丽莎白摸了摸她的头发:“抱歉。” 莉兰没想到女人能这么干脆,倒是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哦。” 她心里舒服了,不自觉翘了翘唇角,但也不想轻易放过女人。 这几天让她难受,这位院长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还有呢?” 她直勾勾地盯着伊丽莎白看,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掌,语气骄矜:“补偿呢?” 这一碟栗子可不行,谁都有,不算补偿。 女人顿了一下,起身进了隔间,片刻,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将一小本熟悉的书放在她手里。 这下换成莉兰愣住了。 26、第 26 章 巴掌大小的牛皮纸书。 被伊丽莎白搁在她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女人的一个巴掌大,对她来说,其实是两个手的大小。 一瞬间,莉兰的脑子有些懵。 被女人突然的动作,也因为这突然的转变。 给她这个做什么?她不是说过不要了吗? 况且两人几天前不正是因为这个书而闹得不愉快吗? 一连串疑惑飞快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女人。 女人的面容被摇曳的烛火勾勒了一层金边,静静看着她,连那双眼睛。 连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黑色眼睛里,也映出了明亮的火光。 她知道那是火光,可是一错眼,那却像是摇曳的欲望之火。 连带着她手里的这本书一瞬间都仿佛有了炽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手掌心,让她隐约有了不切实际的猜测。 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她还是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假装没明白:“给我这个做什么?” “前几天你不是想要我解释给你听?”伊丽莎白看向她。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可是……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按照莉兰的脾气,不值得用这种小事惹这孩子生气。 况且,她只是以一个长辈的立场。 长辈。 她在心里强调。 在山上,莉兰依赖般拉住她的手,要她留在身边的那一刻,她突然想通。 心里几乎得救般轻松了许多,长出一口气,甚至生出一股额外的喜悦。 这几天她刻意想要保持距离根本是无用的。 假设以后莉兰有了伴侣或情人,也总会逐渐懂得。 可与其让外人来教,不如她来。 万一……遇到了什么不值得的在一起的人。 眼前不就有一个? ——莉兰那个糟糕的婚约对象。 莉兰在她面前,恐怕会受欺负。 懵懵懂懂的眼神,反而会让人越发想要在她身上作恶。 她想到那副场面—— 女孩被人攥着腰用力索取,一张脸颊泛红,却只会趴在人怀里茫然流泪。 当然,她不可能会放任那样的场面出现。 这孩子当然要留在她身边,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万一呢? 假设莉兰遇到了喜欢的情人呢?多教一点额外的知识,总归没有坏处。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更准确地说,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莉兰有点脸红。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女人还记得。 “不是甚至还因为这个在和我生气吗?”伊丽莎白笑了笑。 “谁因为这个生气?”她下意识道。 女人却笑着看她,像是看她口是心非。 女人误会了。 莉兰终于反应过来。 可是……她垂眼看向手里的书,咬了下唇。 她凭什么要拒绝呢? 那只是句玩笑话,是女人自作主张,理解错了意思,到时候也怪罪不到她头上。 “那又怎么了?”她嘟囔道,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要不要给我讲?” 伊丽莎白示意她过来。 可是等女人预备翻开书,她却突然按住了女人的手背,支支吾吾:“等一下。” 伊丽莎白疑惑地看着她,打趣道:“又改主意了?” “不是。”她轻手轻脚地坐在女人身边,透过衣料,她能够感受到女人冰凉的体温,她说了实话,“我有点紧张。” “你抱着我讲。” 27、第 27 章 伊丽莎白像是拿她没办法,还是伸出手,将她抱到了腿上。 气氛安静,只有床边的一盏烛火,蒙上了一层昏黄阴影。 她说的紧张,一开始是半真半假。 但很快就变成真的了。 得益于两人的体型差距,她坐在女人腿上,女人正好能够将她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 她能闻到女人身上的气味,几乎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 清淡的香味,带着几分水汽。 女人洗过澡了? 给她换了睡袍,给她也洗了吗? 应该没有。 不然她肯定会有所察觉。 可是她又觉得身体相当清爽,女人大概帮她擦拭过。 胡思乱想间,伊丽莎白已经将书给翻开。 她随着女人的动作,将目光落在书页上。 写得晦涩文雅,可是仔细解释起来又有些过分狂放。 这对一刻也不想分离的爱人,婚礼前夕,心头思念作祟,偷偷见面。 无处可去。 她们为了掩人耳目便约定在了一侧的山林中。 原本只是想要见上一面,可是短暂的分离已经让她们受够煎熬。 于是…… 便情不自禁地吻在一起。 唇瓣相贴。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相当好猜。 ……山峰,溪流。 很奇怪,明明上次看的时候,她还稀里糊涂。 可此刻,或许是女人用好听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来,抑或是此刻的气氛,昏黄的烛光,给当下蒙上了一层微妙的色彩。 还没等女人和她解释,她却已经无师自通地明白。 靠在女人怀里,脊背紧贴着的起伏。 是…… 她有些羞于开口,腾地一声,整个脊背几乎变得炽热。 她没那么傻。 只是以往的生活让她在这方面过分单纯。 因此只需要一点微妙的契机,或者被称作引线……这些邪恶的饱沾了情欲的文字,一旦明白了其中的丁点含义,便能一瞬间来势汹汹地串联起所有的细节,迅速引发所有无声微妙的爆炸。 像春风燎原。 她目光垂下去,落在女人的手指上, 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伊丽莎白在溪边帮她洗手。 那姿势其实很像十指相扣。 那修长手指下若隐若现的筋骨,秀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没在皮肤下……稍一用力,便会凸显一份极其微妙有力的美丽。 这双修长灵巧的手,倘若不是给她洗手。 而是…… 而是…… 她一瞬间呼吸不畅,不敢继续想下去。 伊丽莎白也并不比她好受很多。 这书她特意挑选过的。 她以为这书足够隐晦。 只是没想到,真正读出来,一个个晦涩的字眼解释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 如同经由欲望之火烧红的烙铁,有了灵魂般,一下一下,炽烫着,专向最信仰最薄弱处进攻。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尽在掌握。 却忘记了——她和莉兰,压根都算不上是圣母的教徒,不忠实的信徒,理应被这欲望之火灼烫得无处可逃。 此刻的气氛,仍然在毫无察觉间,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停顿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女孩。 通红着一张脸,紧紧闭着眼睛,嘴唇却轻轻张开,像是喘不上气般,用力呼吸。 唇瓣烫红,泛着层浅淡的水泽。 唇齿间,还有刚才没吃完的糖栗的甜味。 她莫名松了口气。 “还要听吗?” “不然……” 女孩睁开眼睛,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那双璨金明亮的眼睛,此刻带着纯然的迷茫,夹杂着无声的煎熬。 伊丽莎白呼吸一窒。 “修女。” 她半知半解,仍然懵懵懂懂,但某种身体上的渴望却已经被她唤醒,于是下意识地叫她,向她寻求帮助……渴望此刻的解脱。 或许是刺激太大了,应该循序渐进。 她应该放开这孩子。 教她平静呼吸,让她放松下来。 可是恰恰相反。 她仍然抱着莉兰。 一动不动。 空气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毫不留情地蒸腾、榨取所剩不多的氧气,将此刻的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不只是莉兰。 还有她的。 她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正在悄然变快。 女孩将一张晕红的脸贴在她的颈窝,轻轻喘气,难以正常呼吸。 找不到纾解的办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找不到出口的水光。 她既为自己身体出现的反应茫然不解,又隐约清楚这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最终本能地想要从身旁的人得到缓解。 因为这微妙的改变是伊丽莎白带给她的,女人本就应该负责。 轻轻拢了下腿,神色羞赧。 女孩突然直起身,跪坐在女人怀里,手搭在她的肩上,迫切寻觅着去吻她的唇。 握住她的手,说出的话大胆到让人头晕目眩:“好难受。” “我不懂,您教我。” 柔软温热的唇贴过来,带着糖栗的甜香。 或许是一刹那的神思动摇,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并没有躲开,恰恰相反……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也咬住了近在咫尺地温热的唇,同时用力握住原本就在掌下的纤细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