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细腰》 1. 婚事 早晨日出之时,朝阳闪着金色,水面反照着微光。天空拖拽着一条条鱼鳞状的云彩,清风拂拂,春色恰到好处。 周国公府深深的垂花门内。 阳春一身石青初裁方矩的水田服,梳着螺髻,从老夫人的春晖堂出来。她提了个木匣子,隐隐散发药气,脚步又轻又快。 她柳腰绵绵,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石青的衣料随风飘动,跟一溪流动的春水似的,丫鬟中数一数二的标致。 沿途小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规规矩矩含笑问:“姐姐好。” 阳春颔首致意,“早。” “姐姐又去给老夫人按头了?” 阳春笑回:“每日例常的。” “这满院子,老太太最疼姐姐了。” “休要贫嘴。” 阳春八岁就被家人含泪卖到了周国公府,家穷,只养得起一个孩子。幸得老夫人仁慈庇护,才没被底下奴才欺负死。 多年来她一直在老夫人膝下伺候着,有一手绝佳的按头技艺,能治老夫人的头疾,受到了格外倚重。近来二小姐议婚,她才被指去照应二小姐。 至二小姐的林芳斋,阳春见里间还一副死寂样,低声问:“二小姐还没起身?” “嘘。”廊庑下,女侍翠柳蹑手蹑脚将阳春推到一旁,“二小姐这几日学规矩累,昨夜耗到了亥时,现下正睡着不许任何人叨扰,否则就要扣月例。” “陈嬷嬷是宫里的老宫女,手段自然狠辣,规矩也严苛。若非老太太为二小姐托门路,二小姐得不到这样好的教导。二小姐出嫁在即,规矩学好了,也不至于叫夫家轻看。都是为了二小姐好,偏二小姐还不愿意。” 另一个女侍轻声埋怨着。 她满脸颓靡,眼下乌青,显然触了二小姐的霉头,被罚了月例。 阳春无奈礼貌地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 朝霞的烟雾始终布满天空,难得这样响晴的日头。阳光射在她鬓间,应了阳春这名字,整个人都是沾着阳光的。 “就算我们不叫,一会儿陈嬷嬷来也肯定要叫,到时二小姐又有麻烦了。” 几个婢女托盆抱扇在廊庑下静等。 周家家风宽松,号称仁爱之家,周国公是个老好人,婢女小厮们私下议论主子几句也没什么,换作别家是万万不可。 正因为宽松的家训,府邸几个公子不学无术,性喜渔猎,府邸稍微有点姿色的婢女都被调戏过,养得一窝一窝的通房妾室,阳春就被骚叨过好几次。 近来,二小姐议亲,据说攀上一门泼天的亲事。周夫人下令整肃门风,原本公子小姐院子里心术不正的婢女都被清了出去。 人人心底暗暗好奇,究竟是什么泼天的亲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又等片刻,宫里的陈嬷嬷风风火火赶到,才将二小姐周茵叫起。 阳春同几个女侍在廊庑下侍立,听得陈嬷嬷恨铁不成钢的教诲声,以及周茵娇弱惺忪的埋怨娇语,一浪接着一浪。 如果真的攀上那门亲事,多年来势微的周家不亚于涅槃重生。 府邸松弛的门风、骄纵任性的公子小姐们,当然都得改头换面。 陈嬷嬷训二小姐的站姿和敬茶,蹉跎了数个时辰。接近中午,阳春才了了差事,从林芳斋离开,回后罩房稍事歇息。 转过游廊转角,春光撒粉似的刺得人眼睁不开。迎面有个人将阳春拦住,油脂粉面,唇角弯弯,雍容富态,近看是嫡三公子周琮。 周琮眉梢挑动,横开折扇:“姐姐去哪里?” 阳春螓首低垂:“三公子,您挡奴婢的路了。” 周琮目光在她袄子绣花上反复流连,“姐姐素日劳作辛苦了,我帮姐姐揉揉肩。” 阳春不耻,嫌弃这等轻浮作态,不卑不亢:“三公子实在折煞奴婢了,您再与奴婢说话,国公爷会不高兴的。” 周琮年纪不大,屋里通房妾室却一大堆,白胖的脸从里到外透着虚。他早觊觎阳春,一直没到手,心头耿耿于怀。 听阳春搬出国公爷,周琮稍稍忌惮,却也不肯就此放过,伸出手来:“我帮姐姐揉肩,就一会儿,不碍事的。” 阳春后缩一步,方要推诿,听得游廊尽头一小厮朗声道:“三公子,国公爷唤您去考问功课,其他公子们都到了。” 周琮满脸不悦,嘟囔着“考问什么功课啊”,不好违拗国公爷,留恋盯了一眼阳春才去了,留下浓腻的脂粉香气。 阳春掩帕咳嗽了下,那小厮快步行至阳春跟前,“没事吧。” 阳春摇头。 “这三公子,也当真……”小厮恨恨,后面的话不好再说。 “府邸的八九成婢女,都被调戏过。” 阳春睫羽颤了颤:“他是主子我是奴婢,没办法的。” 眼前的男子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脑袋戴着个青粗布幅巾,裹得整个人灰扑扑的,怪不得会被误认为小厮。 她笑了:“薛公子,你做什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这布料我们下人都不用。” 薛元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他是方姨娘的远方表亲,家境落魄,寄居于此,原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的。方姨娘是个不得宠的姨娘,膝下无子,终日省吃俭用。 前几日方姨娘的老寒腿发作,用不上好药,薛元便把自己唯一值钱的那顶秀才四方平定巾典当了,给方姨娘买药贴补。 “阳春,你别笑话我了。” “为什么不跟我借。” 阳春心下是感激薛元的,每每自己遇上麻烦,总能碰上薛元的身影。 薛元道:“我是个男人,总不好老和你借,我还要面子。” 阳春登时伸手要掏钱,薛元连忙止住,“姨娘的腿已经好了,真的不用。若是需要,我一定主动和你说。” 阳春道:“老太太疼我,刚赏了几匹名贵料子,你若急就拿去。” 薛元拒绝了,坐下来和阳春并排。 春阳筛过僻静的鹅颈长廊,晒在后背上,两人的轮廓都是杏黄的。蜻蜓点水,水声淙淙。 他和她的手指相距只有两寸,却没有沾上。 良久,薛元幽幽提起:“姨娘今日去拜见夫人,听说二小姐议亲了,是高门?” 阳春低低“嗯”了声,“确实是望尘莫及的高门。” 薛元不关心高门,却关心阳春,“待二小姐出嫁,你的差事了了,还回老太太院吗?” “看主子吩咐吧。”阳春斟酌着,“老太太说我年岁到了,该放出去了,但又没人给她按头。” 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十根纤纤玉指。 薛元问:“若是出府去,你准备作何营生呢?” 阳春殷红的檀唇抿了抿,“不知道。” 她很小就被卖了,没有可以谋生的手段。从周府出去,只能继续回家,帮父母务农劳作。家里还有个弟弟着急娶媳妇,需要攒聘礼。 薛元怦然。 千言万语凝在怀中,压抑不 住。 他唇几度开合,才鼓起勇气: “我前些年幸而考中秀才后,科举再无造化。我想着,不如弃文从武,考个武举人在县衙听差当狱典,省得终日白白受国公爷的恩惠,寄人篱下。” “到那时,我就有自己的家了。” 薛元侧目瞧向阳春,他们的未来正好重合。他捏紧掌心,极度紧张。 “你也出府了,可曾考虑与我在一块?” 他不敢把往下说。 阳春猝然侧目,害得薛元转头,古铜色的壮硕肌肉都跟着泛红。 “让我考虑考虑。” 听她一串银铃的轻笑,起身远去了。 薛元迷失羞着,久久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答应了吗? 她没拒绝,就是对自己也不排斥的意思吗? “阳……阳春。” 他话还没说完呢,别走啊。 …… 二小姐周茵被宫里的陈嬷嬷严苛训导了数日,终于有了些名家风范,褪去了娇纵小姐的骄纵和任性。 周夫人隔窗见女儿款款缓步,仪态端庄,心头甚是满意,婚事八九不离十,吩咐厨房给女儿晚上加餐,好好酬劳宫里的陈嬷嬷。 “你祖母操心你,真是下了天大心思。”饭后,周夫人忍不住抚着女儿鬓角,“你得争口气,别输给宫里做皇妃的大姐姐。” 周茵听着周夫人的言外之意,黯然道:“母亲还说呢,这几日可把女儿磋磨得不轻,睡觉也不安稳。您究竟为女儿说了何等婚事,赶快告诉女儿,别藏着掖着了。” 周夫人责怪:“你这孩子,哪有姑娘家着急的。你父亲就是怕你心绪不稳,才不叫提前说的。” 心中得意,终究没忍住透露:“罢了罢了,告诉你也罢。长公主府,可配得上你?” 周夫人说罢抬起下巴,志骄意满,生等着周茵惊喜。周茵却淡淡哦了声,依旧闷闷不乐。作为一介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她对这些门第官位并无概念。 “长公主府,皇亲国戚?” “岂止皇亲国戚!” 周夫人笑开了花,对未来女婿说不尽的满意,此时却不好说太多,只道:“你好好学规矩,三日后,公主府的人过来拜访,为娘允许你远远瞧上一眼。” 周茵扬起下巴:“家里有爵位算什么,坐吃山空,他也得自己有本事,有官位才行。” 周夫人敲了下女儿的头,不敢说那位已经位极人臣。人都是女婿怕岳家,她们周家反过来捧着女婿,谁让女婿官位高呢。 “爹娘不会害你,你等着出嫁便是。” 说着,周夫人使了个眼色,身畔老嬷嬷立即掏出备好的画像,“二小姐,夫人为您找人画了女婿画像,您且瞧一眼。” 周茵绷着脸,无动于衷。周夫人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带着老嬷嬷离开。 烛火森然,摇摇曳曳,月上中天。 阳春端着换洗的玫瑰水敲开小姐的门时,见二小姐周茵正对镜打开一卷轴,瞧着男子的画像。十分专注,以至于阳春呼唤了好几声,对方都没听到。 “小姐……” “啊,”周茵正了正脸色,烫得厉害,飞快将卷轴卷起。 看过画像后,她满面红光,忧郁一扫而空,欢喜羞涩浮上少女面颊。 阳春察言观色,放下铜盆子。心想这位姑爷定然生得丰神隽秀,权势财富都是一顶一的,才惹得小姐红鸾星动,态度急遽转变的吧。 2. 贤婿 长公主谢家来拜访那日,周邸从里到外打扫得一派整洁规矩,连湖畔的草都剪裁到了同样的高度。 小厮老远每二十步一个,神色恭肃;婢女们换了新装,早早备齐膳品和瓜果,忙里忙外。 春云浮动,天色澄碧,了无荫翳。 周国公和周夫人打叠衣冠齐整,早早站在门口迎客,场面隆重。女婿拜访,能让岳父和岳母亲自迎接的,有史以来头一遭。 周国公不怕人笑话,他周家坐吃祖上荫蔽,后代无能,早已式微,只出了个在宫里做低等嫔妃的长女,在朝堂上外强中干。与谢家结缡,实是拯救家族于濒危。 未多时,谢家的马车便至。 黑漆两马犊车,前后跟随八名家仆,撑一柄青罗伞,低调而不失仪制,载着厚礼。 驭者上前,撩起青缦车帘。谢昭训俯身而下,矜贵而冷感,春衫长袖,别有风度。 “贤婿,一路风尘辛苦!” 国公爷换上熟练笑容,踏前寒暄。 谢昭训微微一笑,道:“岳父大人客气,母亲多为贵邸备了些礼物,因而来迟了,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官场的人私底下相见,又是翁婿,礼节两免。 “如何怪罪!” 周国公一听长公主,受宠若惊,笑容堆面:“承蒙长公主殿下雅意,着实折煞,合府欢喜还来不及,贤婿快快入内少坐,饮上一盅热茶。” 主宅,谢昭训按次序落座,女侍上茶和瓜果。周国公絮絮讲起话,容色甚是欣喜,周夫人作陪。谢昭训对答如流,宾主尽欢,会客厅萦绕着淡淡的和乐喜庆气氛。 周国公叙了两句寒温,提起:“长公主殿下和驸马都尉身体一向康健?” 谢昭训放下甜白釉盏,“有劳国公惦念,父亲母亲大体康泰。只是母亲的头疾病根,时不时发作。她老人家每每提及贵府,希望两家往来和睦,婚事的喜气冲一冲病气。” 周国公眼神热切又刻意收敛,“长公主殿下惦记两家婚事,待婚事了结,我必定登门拜访长公主殿下和驸马都尉。茵茵几日在家苦练礼仪,盼着早日入府侍奉公婆。” 谢昭训并不抵触婚事,“岳父有心。” 周国公空有勋爵名分,在朝堂并无实权。谢昭训是本朝最年轻的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握票拟大权和三省六部事务,一己之力号令整个文官集团体系,有汹汹逼人的实权。论品阶,周国公为高;论权柄,反倒是周国公有求于谢昭训。这一对翁婿,地位是错反的。 天下大事,皆看内阁。 闺阁小事,却藏于八扇楠木折屏之后。 屏面是绢本手绘溪山花鸟,潺潺碧水,明黄透亮。 周茵得母亲周夫人允许,正躲于屏风后,借着屏与屏之间的细微缝隙,向外相看未来夫婿,杏眸瞪得圆圆的,不敢呼吸。 男子风清骨峻,谈锋雅健,七尺昂藏,端端是洁躬淡薄的君子。 周茵面红耳赤,膝头布料揉得发皱。 薄云缓慢飘移,半爿阳光漫入会客厅,筛在屏风上。屏风薄如蝉翼,光影驳杂,两道女子曼妙的轮廓若隐若现。 谢昭训淡淡瞥了眼,未曾点破,“自从议亲以来,还未见过茵茵妹妹。婚事虽忙,也不好累着了。” 周国公哪知自家女儿躲在后面,只当谢昭训心疼未过门的妻子,道:“贤婿哪里话,茵茵性子骄纵,老太太特意从宫里请来了嬷嬷,只盼着懂些规矩,累能累到哪去,分寸拿捏妥妥的。” 藏匿于屏风后的周茵,颊烫得像煮熟的蟹子。 谢大人当真勾人,清俊的书卷气又糅杂着风流写意,匆匆几眼,她的魂魄快飞了。画轴终是死物,不及真人万众之一,真人很像遗然有古韵的魏晋名士。 阳春在旁屏息侍奉着,见自家小姐又哭又笑的。 她也不禁顺着屏风瞧一眼,就这一眼,险些要了命。对方也似意识到什么,微微转头,阳春如被一道冰冷的明月注视着,兜头泼了瓢雪水,浑身一激灵。 她被莫可名状的宿命感笼罩,深深畏惧,冷汗浸透了全身,好像谢大人是洪水猛兽。 她阖了阖眼安慰自己,深吸口气。 两家闲话叙了许久,临近午后,谢昭训要服侍长公主用药,便不留下用午膳,向周家二老请辞。 周国公蹙眉道:“长公主的病根一直祛不掉,终究悬着心。我家老太太也患有头疾,时常找人按一按,能好很多。” 谢昭训道:“府中并无什么灵巧之辈,可堪重用。” 周国公表达遗憾,直送人出府,一道闲聊,奉承着谢昭训:“贤婿侍奉长公主榻前,当真孝心感人,赤子恳诚。与周家结姻,实乃两家之幸,小女之幸。” 谢昭训颔首致意,就此别过。 青裾拂过,双袖清风,廊庙之才,如山岳屹立渊水停滞。 踏出门槛,廊庑一众下人垂首侍立,规矩森严,屏息无声,无人敢损了周国公的面子,得罪这位顶级权贵。平日散漫的周府,竟也有家风肃然之感。 周家夫妇热络相送。 人群最末的阴影,方姨娘的侄儿薛元也在。 薛元垂着头颅,双肩微塌,明明是来见世面看热闹的,却自惭形秽,耻于见人。他身着布料素褂,与那位权臣相比,连明珠边的瓦砾也不如。 这世上,终究有人生来在云端,有人生来挣扎在烂泥。 室内,阳春将失神已久的周茵从椅凳上扶起,提醒:“小姐,人走了。” 周茵蹙眉,“我腿好像麻了。” 刚才怕羞,掐自己掐得太狠,虽然人家看都没看她一眼。 阳春蹲下来要为周茵揉捏,周茵从腰间扯下一物,是枚雕镂成兰花形的圆玉佩,匆匆交给阳春:“你快去,帮我送给谢郎。” 周茵颜色红得滴血,嗓音婉转,无尽羞意。 定情信物? 阳春托着玉佩。 “小姐,叫老爷夫人看见了恐怕不好,外面人多,他们都在呢。” “别叫他们看见就行了,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就别在我身边了。” 一见钟情,周茵是跌入强烈爱意的少女。 “还不去,使唤不动你?” 周茵俏脸含煞,语气重了几分。 “你既过来伺候我,便是我的下人,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前有被罚月例的女侍做例,阳春知这位小姐蛮横骄纵,若是 不从,指不定怎样闹脾气,拿了兰花佩亦步亦趋踏出会客厅。 周宅宽大曲折,谢昭训一行人走得不快,刚至垂花门。阳春握着玉佩,如握烫手山芋。 跟着一行人出府大门,双方再度道别,周国公和周夫人转身回去时,阳春才凭灵巧纤细的身形从人群闪出,快步走至谢家的马车边,轻唤道:“谢大人留步——” 此言一出,有种蚍蜉撼树之感,对方权势太盛官位太高,她奴婢之身渺小如尘。 谢昭训闻声回头。 阳春双手捧着兰花佩,音色轻细规整:“我家二小姐感念大人登门费心,特命奴婢前来,先上随身兰花玉佩一枚,聊表寸心,万望大人莫要嫌弃。” 她说着话,犹染着赶路的轻喘。 谢昭训静静扫了眼,并不接,“小姐雅意,原是多谢。但隐瞒父母,谢某不好私藏。” 阳春仍托着臂,微颤:“二小姐命奴婢一定要交予您。” 谢昭训轻摇头:“说了不好接,小姐强人所难了。” “大人当真不要吗?小姐的一片心意。”阳春使命在身,顾着勇气说。那股陌生的莫可名状的深渊的恐惧又浮上来,不敢对视对方冷血的漆目。 谢昭训懒懒的,打量着,没再直接回绝。他在拷视兰花佩的细腻纹理,探寻其中意味,长睫如扇,视线也沾了些在阳春身上。 阳春愈加埋头,进退两难。宁肯被骄纵的周茵罚月例,也不愿再与权臣纠缠。 终于,他伸出冷白的指尖,拿兰花佩。 到一半,又收回去,若无其事,“还是不收了吧。” 阳春的心从谷底跳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若非谷底,即刻便要回府。 听他幽幽问些无关紧要的:“小姐的兰花佩是什么材质的呢?” 阳春停住:“白玉髓。” 谢昭训重新拿起了玉佩,透过一股寒气,仿佛比玉石还凉。 他未完全拿起,也未完全放下,捻着玉质,半片玉佩悬在阳春手心上,“是呢,白玉髓。” 他的举动实不按常理出牌,在枝头末节较劲,迫使阳春不得不一直伸着手臂。 “若方便的话,您请收下。不行,奴婢便拿回去。” 阳春道。 谢昭训淡淡笑:“小姐执意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阳春再也无言。 “替我多谢二小姐。” 听他道。 当然,不是为难。全程他都甚有礼节。 哪怕拿兰花佩时,他的指尖也未曾沾到她皮肤半寸。 “是,奴婢一定做到。” 终于,谢昭训取走了整块兰花佩。 “那便不叨扰大人,恭送大人。” 阳春如遇大赦,眼前一片片发黑,行了个标准的礼。 谢昭训上马车而去,仆人挥鞭驾马,侍卫步随在后,只留下一道轻尘。 浓云锁住了太阳,天空灰蒙蒙的雾霭,半明半暗,阳光开始消逝。 阳春立在周家门前,望着马车,心头难以描摹的感觉再度浮起,突突直跳。 二小姐攀上的这位新姑爷,似乎跟她五行八字犯冲,能远离还是尽量远离得好。 3. 备婚 周府,林芳斋。 宫里的陈嬷嬷完成了完成了最后一堂课,昔日骄纵的二小姐周茵已套了层礼节的壳子,步履徐缓稳健,彬彬有礼,仪态端庄,说话细声细语,行礼跪姿皆标准,笑时掩面,膳时细嚼慢咽,容色清丽,完全是拿得出手的大家闺秀模样。 周夫人坐于藤椅之上,观摩女儿仪态,感到甚是欣慰,“好,很好。眼神再放低些,腰背再挺直些,神态要娴静自持。” 周茵性格骄纵,之前百般抵触学规矩,倒也神奇,见了谢昭训一面后便逆情转性,认认真真练起礼仪来。 有时陈嬷嬷都叫她下学了,她还在揽镜自照,挑剔自己的缺点,节食保持窈窕,半点怨言没有,浑身上下透着将嫁小妇人的认真之感。 “我女长大了。”周夫人叹息。 陈嬷嬷夸赞说:“二小姐这是中意姑爷,整个人都有精气神了。” 周夫人内心不免得意,这门亲事当然好极,放眼整个京城,谁能跟谢昭训比,当真是如意郎君,令一众勋贵圈子羡慕眼红。 周夫人叫来周茵,为她擦擦汗:“那日相看过了,亲眼见了,爹娘没有害你吧。” 周茵掩帕娇语,红光满面,嗔怪:“娘亲明知女儿心思,偏要打趣女儿。” 周夫人叫仆人将门窗关上,和女儿说几句私房话。 “你嫁过去便是长公主之媳,荣耀无比,和太子妃做了妯娌,今后在外代表我周家的门面,所以为母叫你严格训练礼仪。” 长公主与陛下是亲姐弟,谢昭训与太子是姑表兄弟,算下来,周茵确实与太子妃是姑表妯娌,皇亲国戚,身份贵重。 周茵被泼天的荣光闪昏了眼,呢喃道:“女儿是看重谢郎才华,并非地位。” “还没嫁,就谢郎了?” 周夫人皱眉笑说,“罢了全由得你。你与谢昭训两情相悦,父亲母亲也放心。越临近出嫁,越须稳妥,不可做出私相授受之事,传出流言蜚语,叫外人拿把柄。长公主府门风清肃,揉不得半点沙子。” 周茵还以为周夫人点她私赠玉佩之事,捂着不肯说:“女儿日日蜗居闺阁,自然安分守己,哪有机会惹出祸事。况且婚书都写了,双方落款签名,谢郎肯定是要娶我的。” 周夫人摇头笑叹:“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了。” 周国公和周夫人盘算的是,大女儿在宫里做嫔妃,争取为皇帝诞下个一儿半女,二女儿嫁给首辅为妇,将来封诰命。 有此二女,即便家里几个男丁不学无术,周家没落的运势也能渐渐回春。别的不说,光攀上谢昭训这位女婿,便足可事事如意的。 家里的嫡长子周景琰是争气的,年纪轻轻就是七品六科给事中。 “没事少与你那些不着调的哥哥们见面,一个个别的本事没有,光会养小妾通房,弄得府邸乌烟瘴气,被贵族们笑话。多跟你景琰哥哥近乎,他和谢家公子是至交好友,过从甚密。” 周茵满口答应,以前对自己这嫡长大哥没什么特殊情怀,一听他是谢昭训好友,立即觉得大哥光辉灿灿的了。 “都遵母亲吩咐。” 周夫人估摸着,如今为了筹备婚事,府邸的浮媚丫鬟都发卖了,只留下心腹的踏实的。 “你祖母屋里过来的阳春,碧桃,都是稳重可用的,在咱们家积年做熟了。你平日在闺阁里练规矩,多叫她们辅佐着。” 周茵想起阳春谨饬木讷的模样,那日送玉佩硬是好几句才使唤得动。 她朱唇微噘,不以为然:“下人而已,母亲还让我跟她们学,那不学成傻子了。她们将来要配小厮和佃户的,眼界低浅。” 周夫人又密语教了女儿几句闺阁夫妻之事,身为正室如何处理妾室通房,如何管教下人,律家持家,如何握住丈夫的心,说得周茵羞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只敢点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走向最圆满的结局。六礼已走得差不多,八字也批了,按照民间习俗再过一个试婚的流程,便可正式定日子嫁娶。 周夫人撩了撩女儿鬓角,宠溺地说:“你父亲争取早日为你将流程办完,让你早日做新娘。” 周茵闻言欢喜无限,脑海不禁浮现与当朝首辅同乘官轿的日子,心头豁然开朗。 …… 春草青青,湛蓝的天空如一卷蓝纸。 长公主谢府朱漆庄重,铜衔门环熠熠,高墙逶迤延伸,于清净的市井中透露着天家气象。四进四出,回环曲折,大得让人迷路,是先帝爷的御赐,可供子孙数代人居住。 自从长公主十八岁下嫁驸马都尉,一直居于中轴线的正房,稳稳当着老祖宗。 如今她年岁已高,身子骨时时抱恙,早已放权,让年轻一辈的主持大局,她自己颐养天年。 谢昭训交领右衽的程子衣,来到寿辉堂。 “母亲晨安,父亲晨安。” 长公主方起未久,犹卧在长椅上,头戴抹额。一袭立领大袖长衫,未佩首饰,室内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自有雍容气质。 “别找你父亲了。他与三五友人约着唱酬赋诗,湖边垂钓去了。” 长公主嗔怪着。 谢昭训知驸马闲云野鹤个性,早已习惯,年幼时家中大事小情都由母亲全权做主。 他笑笑:“父亲素爱钓鱼的。” “母亲头疾可有减轻?” 长公主揉了揉太阳穴,甚是苦恼,“积年老病根,好不了的。” 谢昭训沉吟:“昨日拜会国公府,公爷荐了头疾良方,儿正为母亲尽力寻找。” 长公主摆手,“这些年你找了多少方子,都没太大的效用。你朝中机务繁剧,还是莫要麻烦了。” 谢昭训好言抚慰:“母亲总得试试,体谅儿一片孝敬之心。” 长公主知他孝顺,比起老病根,更关注儿子的婚事。 谢昭训年纪轻轻官居鼎鼐,望重台阁,堪称官场上的奇迹,却仅与一个空有虚名的没落国公府结亲,还是嫡次女。 周家老太太年轻时对年幼的长公主有过救命之恩,这门亲事,还是周老太太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长公主才勉强答应的。 “昨日拜访了国公周家,婚事可还满意?” 谢昭训道:“国公爷和夫人热情好客,二小姐知书达礼,婚事匹配,并无不妥。” 长公主憾然:“可惜周家爵位虽高,对你仕途并无裨益。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谢昭训已然位极人臣,道:“儿只愿做纯臣辅弼圣上,仕途高些低些无所谓。” 长公主听他的意思,大抵是中意周二小姐周茵的。年轻男女相互喜欢,理之自然。新妇进门后,内宅的管家大权要移交给新妇,她便可以和驸马一齐钓鱼赏花颐享天伦。 “既然如此,便都依你。” 谢昭训陪长公主说了会儿话,侍服了汤药才离开。 适逢管家找上门来,挑了数十名精通按摩的女郎,有医者,有多年来官宦人家调出来的丫鬟,手指灵巧,个个可堪为长公主按头。 “先自行筛一遍,再送去给母亲挑选。” 谢昭训还有文渊阁的机务,无暇多看,往书房走去。 入内,焚香 濡墨,摊开纸方要落笔,瞥见桌畔一物,白色的圆形玉石,被雕镂成兰花状,正是那日周府送的兰花佩。 兰花陪正静静躺在他书籍的扉页之上。 儿女情长。 他眯了长目,闪过那婢女的清丽姿影。 玉佩本身无任何意义。 他轻轻一扬,兰花佩便丢入脚下青花渣斗中,像垃圾一样摔成粉碎。 …… 阳春在周府勤勤恳恳做了数年,转眼到了岁数。凭借老太太对她的疼爱,待周茵出嫁之后,必定张罗着放她出府。 阳春夜晚辗转无眠,思索未来出路。 闭上眼,浮现薛元那张朴实又内敛的脸。再怎么说薛元也是公子,不是小厮奴籍。他有意娶她为正妻,糟糠时相互扶持。 他不嫌她低贱,她不嫌他贫穷。 薛元准备习武,若有朝一日出息了,说不定她也能当上官太太。届时,可真是翻身了。总好过留在虎狼窝的周府,被性喜渔猎的周琮强纳为妾。 思绪如潮…… 翌日伺候好了列位主子小姐,阳春再次来到她与薛元常常相会的鹅颈长廊。 薛元姗姗来迟了。 两人之间那点春草般刚刚萌生的稚嫩情意,心照不宣。 “等很久了吧?” 薛元率先开口。 “没有。”阳春道,“小姐捣不好茶,又发了一通脾气。” “二小姐是国公爷的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养,是得费心些。” 薛元坐下,和阳春闲闲说这话。 僻静的后池塘,只有一二飘忽的红眼睛的蜻蜓盘旋。 那日瞥见首辅一爿衣影,薛元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方不辜负自己这七尺男儿身。 但立业之前,首先是成家。 薛元犹豫再三,才做好了准备,和阳春说起:“我们的事……和姨娘说了。姨娘说可以,不过得回禀夫人,后院的事无论大小都是夫人做主。昨日姨娘去提亲,夫人正忙着张罗二小姐的嫁妆,没空理会。” 顿了顿,“你放心,姨娘素日和蔼恭顺,我更是安分守己,从没惹过夫人厌烦。待夫人一闲下来,必定会答允的。” 阳春弯了弯唇,并不担心。 远方亲戚配侍女,没什么重要的,夫人才懒得拒绝这种小事。 况且她还有老太太当靠山呢,老太太最是心慈好说话。周家喜得佳婿,沉浸在喜悦中,整个周家犯不上为难谁。 “你也是用心良苦。” 她甜甜地夸赞他,眼里满是若隐若现的星星。 薛元意识恍惚,听得心上人的呼吸吹在耳畔,“我必不负你。” 阳春“嗯”了声,深深信他。 现在,就只盼着周二小姐快些出嫁。 “二小姐的婚事走得如何了?” 阳春道:“六礼基本快到尾声了,两家都挺满意这门婚事的。” “那就好。”春阳晒在肩头,薛元心里也暖暖的,“希望一切都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流程都是些小节,按照民间习惯,赠礼,批八字,无关紧要,走个过场罢了,办事的人自然会说吉祥话,这门婚事算板上钉钉了。 只有试婚,可能要挑人过去。 阳春日日要为老太太按头,大抵不会陪嫁。到时,她再挑适当时机在老太太面前吹两句风,她的婚事也板上钉钉了。 日子,就快有盼头了。 薛元瞧着佳人,欲揽过肩头,顿了顿终究没敢。怕有人忽然闯进这僻静之地,又怕唐突了佳人,平安喜乐日子还长着呢。 4.派遣 一场婚事,两家和美。 眼看着六礼接近尾声,周夫人和周国公商量着赶紧找人试婚、批八字,将繁文缛节走完。谢家这条大鱼不知多少人盯着,早嫁过去早安心。 首先是试婚。 民间古老的婚嫁习俗,女方派一名婢女或媵妾去试婚,看男方的身体是否康健、洞房是否和睦、家风是否清肃,免得女方被蒙骗嫁进来后悔。传到如今,早沦为过场。 周国公道:“府邸那么多婢女,送去一个便是了。” 即便谢家真有问题,婚事已经昭告天下,聘礼和嫁妆交换了,也容不得反悔了。 周夫人不大满意周国公甩手掌柜的态度,“公爷说得轻松,毕竟是试婚,要和姑爷私下接触的。府邸净是些心术不正的婢女,妄想攀龙附凤,一旦横生枝节,岂非美事变丑事?” “那你作为主母,挑个稳重老实的,这点小事不用和我说。” 周国公满心朝廷机要,琢磨着今后如何站在谢氏门下好乘凉。全京城这么多嫁娶,没听说哪两家因为试婚散了的。 周夫人吞了口气,只好自己拿主意。 她做了多年主母,深知后宅女人的难处,她们最需要什么最忌讳什么。 左思右想,府邸也就碧桃,阳春,竹枝、芳叶是个笃厚恭谨的大丫鬟可用,性子敦厚,能安心试婚,不至于勾搭姑爷。 芳叶年纪大了,竹枝被公爷前几日赏给了仆从李威,剩碧桃和阳春。 理论上二人皆可,但碧桃是大小伺候周茵的,阳春是伺候老太太的。碧桃以后会跟过去做陪嫁侍女,阳春却不会,阳春还要伺候老太太。 不会陪嫁,意味着以后和姑爷一刀两断。 如此想来,倒是阳春更合适。 周夫人打定主意,传唤了阳春。 阳春跪于夫人面前,听闻“试婚”二字,不啻于晴天霹雳,耳膜震动,怔眸不解,万万没想到这件差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二小姐是我最疼爱的明珠,她婚嫁在即,需要人去谢宅试婚五日,查清谢家家宅。阳春啊,你福气好,素来履实守正,这件差事便赏给你了,办得好重重有赏。” 周夫人笑眯眯说。 阳春面色灰败,“夫人,承蒙夫人托付,恐怕阳春不是合适人选,还请您……” 她流了冷汗,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虽然不知她为何避之不及,周夫人很满意她的作派。不愧是老太太调出来的人,半点不轻浮,也半点不妄想的,用这样的人试婚才放心。 “莫怕,试婚只走个形式,把礼凑全罢了。会有专门的嬷嬷告诉你怎么做,以你的能力完全能胜任。” 阳春仍不住叩首,恳求夫人收回成命,那样子像送她上刑场。她含着一种恐怖,看得出来是真不想去。 “阳春日日要照顾小姐,还要伺候老太太,实难以脱身,恐贻误夫人大事。府邸不乏聪明玲珑的姊妹,阳春可以代为引荐,恳求夫人考虑她人!” 周夫人又耐着性子劝了两句,阳春实在不识趣。周夫人面色有些不好看了,重重咳了声,问罪的前兆: “哼,你为周府仆婢,领着宅邸月例和恩惠,却半点不思回报。当年你老子娘把你卖了换口粮给你弟弟,你本来要在厨房冻死了,是老太太给你一口吃的,庇护你活到今日,还让你做了咱们府邸最体面的下人。你便是这样忘恩负义,不思回报?” 阳春被道德绑架住,脸色极是难看。 周夫人也不想强迫这婢女,奈何府邸上下她都费心思量过了,实没有第二个像阳春这样各方面都合适的。身为奴婢,主子驱使,奴婢照做是应该的。 “夫人……”阳春委顿如泥。 周夫人语气凌厉,诛心点出:“你是舍不得薛元,是不是?方姨娘已经求过我了,把你许配给薛元。本来,我是看好这桩婚事的,也打算赏赐你们一份厚礼。现在看来,薛元闹得府邸婢女心思不宁,当初就不该在周家寄居!” 三言两语,竟要将薛元驱逐出府。 阳春终于停止了申辩,被厚重的窒息感包裹。薛元的前途握在周夫人手里,周夫人主意已定,万难更改,便是刑场也得照上。 “想通了,就给我磕个头。”周夫人冷冷道,恩威并施,“你办妥这件事,万万不会亏待你,日后也不用你陪嫁,厚赏放你出去嫁人。” 周夫人知道,阳春心系薛元,不想损失“贞洁”,才如此抵触试婚。 她越推诿,表现得对姑爷越不感兴趣,周夫人用着越放心。 周夫人算计精明着呢。 奴婢,那是主人家的物件,连正经的人都算不上。试婚结束后成全她和薛元远走高飞便是,要什么贞洁。 当家主母不容置喙的威严下,阳春无力回天,深深叩首下去,接受自己的命运: “奴婢,听主母的吩咐。” …… 阳春的心情是昏暗的,视线也是昏暗的。 打从小被卖到周府,她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风雨,没有一次给她带来这样毁灭性打击的。 其实试婚没什么,又不是割肉。 关键是她也快成婚了。 奴婢在主子眼里,根本不算人。 那位谢大人似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令她生理性恐惧。和那样的人榻上亲密打交道多么可怕,她几乎不敢想象。 阳春来到了往日与薛元幽会的莲池旁。 薛元早已从方姨娘口中得知了此事,他健硕的身影背对着她,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一言不发。 气氛凝重至极。 “薛元。”阳春开口。 薛元嘶哑得厉害:“……我恨不得我从没生在这世上。” 一道清泪淌在筋骨结实的男人颊上。 阳春没法说什么,命运受人摆布,她无计可施。 薛元沉痛道:“夫人拿我威胁你,是不是?我宁愿主动搬出去。” “我搬出去,不在周家寄居了,你就不跳火坑了。” 阳春道:“别傻了。夫人是经过各方面考量才选中我的,没有你,也自然有别的招数拿捏我。身为奴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薛元猩红着眼,沉吼道:“可是夫人根本不该怎么做!姨娘明明已经和她提亲了,要把你许配给我,夫人还偏偏把你送去试婚!” 试婚不是普通差事,要替小姐先洞房。 “这让我情以何堪?”薛元的男性尊严受到了莫大的挫击。 阳春叹息:“接受现实吧。” 她知道自己将不再是完璧之身,被人使用过,许多男人忌讳这一点。 “薛公子,你本来是周家亲眷,公子之身。娶我一个奴婢做正妻,本来就是不相配的。我这边俗事缠身,你该另娶佳人。” 这话并非气话,阳春盘桓在心里许久的。 薛元是良民出身,还和显赫的国公府沾亲带故。将来考取了武功名,未必不能娶到大家千金、小家碧玉,何必耗在她身上。 薛元一愣,强硬的愤怒顿时软下来,茫然道:“阳春,你这是什么话,你不中意我了吗?” 他欲握住阳春的手,阳春却后退一步躲开了。泪珠悬在她眼眶,她始终保持着仪态,不愿示弱诉苦。 “阳春,你休想赶走我。” 薛元定了定,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伤害了她敏感的心,坚决道: “我非你不娶。” “好,既然你差事已定,那我就等。” 什么贞洁不贞洁的,他都不顾了,他只要她。 阳春不无惊讶,“你没必要为我……” 薛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如炬,包含着热烈的痛苦:“我心已定,阳春,你去吧,回来记得找我,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 阳春满腔的愧疚被燃起,叹了口气,安稳薛元,也是安慰自己: “试婚不过几日,很快的。” 但愿走过这一关的阴雨绵绵,往后都是艳阳天。 …… 周夫人与长公主府打好招呼,进行试婚。 长公主府那边没什么异议,婚俗嫁娶,三书六礼,按顺序一个个过就是。 两日后,一个点点雨水倾落的阴天,春寒料峭,阳春被打扮得整洁,穿着素衫,由一架青缎小轿送去谢府。 奴婢出去办事,肩负正经职责,只去五日。非是小姐出嫁,除了必要的下人外,阳春独自孤零,无人相送。 阳春屹立在微雨中,犹如黑暗中射进来的光芒忽然被掐灭了,心情复杂,最后看了眼周府,才躬身上轿。 薛元立在周府玄底鎏金的门楣前,猩红似血,拳头紧攥。 他眼睁睁看着阳春上了青缎小轿,却阻止不了,甚至临别连一句话都不能和她说。 他晓得试婚的规矩,也晓得她即将经历什么。她是他约定的妻子,眼睁睁被送到另一个男人榻上。 上天,为什么这样残忍,偏偏和他们开这样的玩笑呢? 周府那么多婢女,偏偏是阳春。 命运一拳不讲理地打在他们脸上,他们没有还手的余地。 薛元的泪融化在寒冷的余地里,刮得脸疼。贫穷所带来的屈辱滋味,再一次尝透。 昨日还在憧憬的未来,今日如打碎的镜子,遍体鳞伤。 …… 云层低低闭锁着,裙角微微被潲湿了。 雨水淙淙,凉气逼人,黑色的燕子拖着剪刀尾巴低低盘旋在屋檐下。 阳春踏上了谢家的土地。 天色冥漠阴暗,一如她的心情。 谢氏园囿宏敞,廊庑缦回,池石花木,宛若深不见底的迷宫,每一层都有把守盯梢之人。远不如进出随意的周府,规矩和门风乍一看都比周家严苛许多。或许因为阴雨天的缘故,给人第一感觉是压抑窒息。 “姑娘这边请。” 婢女和颜悦色邀道。 阳春此时不是代表她自己,而是代表周家,完成婚嫁礼的一部分。 她作为特殊客人,被直接引去了东梢间。一路撑着油纸伞,伞下经明净的蟹壳青色映照,她整个人也染了蟹壳青。 入了东梢间,阳春敛衽低首,双手交叠于腹间,对主人道:“奴婢周府阳春,奉家中主君主母之命,前来拜会。” 5.试婚 对面的人既不是谢昭训也不是长公主,而是谢家一有头有脸的妾室,叫柳姨娘。长公主前几年开始头疾频发,便买了个妾,记挂在驸马都尉名下,打理偌大的后宅事务。 “姑娘请起。” 柳姨娘亲切扶起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早知道贵府的姑娘要来,等候良久了。先为姑娘接风洗尘,用些薄酒饭菜,不成敬意,之后再沐浴更衣熏香。主君在朝中议政,约莫晚上才会归来,届时姑娘正式试婚。” 阳春颔首,安分地服从。 入了谢府,明明没有任何人为难她,偏生有种龙潭虎穴之感。大抵她像案板上的肉,被周家和谢家掷来掷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饭菜端上来,远超下人规格,菜品丰厚,看来谢家极注重这门婚事,对阳春这种使者以礼相待。阳春无心用膳,浅尝辄止,不敢食得太饱。 之后,柳姨娘带她沐浴更衣熏香。 按试婚的规矩,身子须得是洁净的,柳姨娘叫阳春躺下,亲自仔细检查。 “没问题,干干净净的。”柳姨娘确认。 检查无误后,阳春穿上了一件绣折枝花的浅淡寝衫,布料轻软,垂曳至脚踝。 柳姨娘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窈窕秀丽的姿容,“姑娘请入卧房等候。” 她们只负责把前戏办妥,至于阳春如何检查主君,试婚究竟要试出什么,那是周家的事,她们不会多干涉。 阳春躬身:“多谢姨娘。” 此行任务,周夫人在临行前反复叮嘱过。 柳姨娘她们就此退下。阳春一人独坐松软的床榻上,寝衫飘来细微若无的花香,心跳被放大无数倍。 阳春指尖微颤,存有戒心。 那位谢大人她曾交锋过一次,留下了极不好的体验。那并不是一位友善的主,今晚的试婚实在让人心忧。 ……她躲过了周琮,躲过了周府那么多孟浪公子,却终没躲过试婚。 天色渐渐暗下。 阴雨天,窗棂滴答滴答坠着雨珠。 室内有烛,单独两支排在角落,泛出几可忽略不计的光。 阳春吸气再吸气,黑暗降临得愈浓,越有种魂儿被黑暗吃掉之感。谢家屋高,她宛若被困在高高的望风墙中,渺小如蚂蚁。 她竖起耳朵倾听外界动静,不肯一丝一毫。腰背酸麻,神经高度紧张。 未知多久,屋外响起男子轻健的脚步。 阳春的恐惧瞬间攀至巅峰,每寸呼吸剐着刀片。窗上投着男子模糊而黯淡的影子,很快门被推开,发出嘎吱轻微的动静。 那人步履从容,不似阳春这般紧张,仅仅完成既定流程任务。 一阵扑面而来的清寒雨风,随男子身上的冷香,冰泠泠打在阳春面颊。 阳春适时起身,双手叠于膝前,行礼道:“奴婢周氏阳春,见过大人。” 雨水敲窗,月闪微光,折射出清幽的禅趣。宁静的独处气氛,空气分外凝重。 阳春跪在地上,浑身如拉紧的弓弦,视线里只有厚重地毯上的暗纹。 那股冷香离她靠近,最终停在她身前三尺,音色干净:“起身。” 阳春直起身,仍恭敬俛首。 对方并未多问她的目的。 “抬起头来。” 口吻很低,也很冷淡。 阳春依命缓缓抬首,被迫看到了对方风宇条畅的身形,以及那双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一双长目,心跳惊悚地漏了一拍。 “大人。” 谢昭训散漫之色收拢:“是你。” 阳春无所适从,扬起一种无名的感觉。 他还记得她。 “是奴婢。” “怎么,你在抖,很怕我?” 谢昭训清晰瞧见了她眉眼的抽搐,从上次送玉佩,她就表现得很拘忌。 阳春滴水不漏道:“奴婢不敢,奴婢第一次出府当差,心中忐忑,期盼着把事情办好。” 谢昭训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大抵猜得到她有相好的,在周府遭了一番威逼,被强行送过来试婚。棒打鸳鸯,周家偏偏挑她,是够残忍的。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办事吧。”他问,“会吗?” 阳春内敛说:“会。” 谢昭训来到榻边坐下,随手解了衣带。她不是谢家奴婢,他不会让她侍奉。公务繁忙,他也没有和她共度整夜的意思。 “开始。” 正式宣判。 阳春长睫眨着,缓缓开始了动作。欲解开自己的腰带和盘扣,却屋漏偏逢连夜雨,盘扣被挂住,半晌没解开。 那厢,谢昭训已除毕外衫,好整以暇。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抖,如秋天树梢瑟瑟的叶子,紧张成这样很失礼,在对方无孔不入的注视下倍增难堪。 如果可以,她真想请他不要注视。 谢昭训没有特别多的耐心,解个衣裳而已,她磨蹭了快足一刻。 “到底会不会?” 他催促了句。 阳春囧困合眼,必定是老天爷同她作对,越是关键时刻越是出差错,她的手臂还卡在上衣的缝隙里,“大人恕罪,奴婢,奴婢……” 说不紧张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说愿意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是个黄花大闺女。 谢昭训神色薄寒,长臂径直揽过了她,不轻不重的力道,漠然如看客,倾覆,落下了帷幕。她的上衣挂在原处便好,脱不脱无所谓。 马面裙却被丢出来,委顿在了地上。 阳春唔了声,被淹没。 …… 试婚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谢家对周家展现了充足的重视。 云停雨止,谢昭训掀开帘幕,没有太多人情味,穿好了衣衫,似极平淡。完成了例行的流程后,懒得再看身后女子一眼。 他扬长而去。 阳春躺在松软的锦被之上,被子没有摊开,上衣也还卡在原处,眼睛如烂醉充满了红血丝,目色灰暗,心脏失去了律动。 良久,婢女们进来侍奉,她才挣扎着爬起身,身心都被掏空。 锦被上残留一小滩血迹,婢女心照不宣,收拾下去了。阳春穿上衣衫,极度疲惫,臂间的守宫砂已然消失了。 她暗暗劝自己不能消极或自暴自弃,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无论如何,今后不用再和姑爷接触了。 时近半夜,柳姨娘还没歇息,一直等待这边的情况。谢昭训离去后,柳姨娘带婢女热络入内,将委顿的阳春扶起,询问她试婚是否满意,阳春的态度将直接代表周家。 阳春卡在喉咙里能怎么说,说姑爷勇武过人,几乎令人吃不消,绝对没问题?顿了顿,她道:“姑爷才德兼备,诸般皆佳。” “姑娘这么说,我们听着便放心了。”柳姨娘笑容满面,两家成婚是大事,她还得去回禀长公主。 阳春不能在西稍间主人的房间多停留,被柳姨娘领到了事先为她备好 的客房。 “姑娘好生歇息,明日不用早起,早膳会为您过来,这边便告辞了。外面有守夜的下人,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房门一闭,只剩阳春。 阳春维持的面具瞬间垮掉,软倒在榻上,窗子没关,料峭春风呼呼地吹。 眼皮沉重地合在一起,想睡却还不能睡。她匆匆拿了纸笔来,在纸簿上将试婚结果记录,回去交给周夫人和周小姐。 身心俱疲。 …… 翌日,柳姨娘早早派人送上了丰盛的早膳,还有避子汤。为了后续干净,避子汤柳姨娘得亲自盯着阳春饮。 阳春痛快饮尽,没有半点攀龙附凤之心。用罢早膳,便跟着柳姨娘按顺序观赏谢家园子,在纸簿上做记录。 谢家当真家风严谨,一草一石皆成章法。周家门风宽厚松散,在那样的家族脱离弩奴籍、私底下运作尚且艰难,遑论在谢家。 幸好阳春不用陪嫁。 在院子里逛了会儿,柳姨娘道:“姑娘还有什么想看的地方吗?若无,我便带姨娘去拜见主君,主君大概一个时辰以后就回府。” 阳春发闷,想起那位大人便怵得慌,礼貌推诿道:“昨夜奴婢已叨扰主君,如今没什么再问的了,不如便不去了。” 试婚是走形式,但形式必须做到位。柳姨娘柔和而强势道:“那简单拜见一下就得,都是规矩,我家主人得知道您的动向。” 阳春想直接离开,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适逢长公主头风发作,剧痛难忍,之前找的十几位医者婢女,竟无一能解长公主痛楚的。婢女找到柳姨娘这边,柳姨娘亦束手无策。 “这可如何是好,回禀了主君,快快请宫里的御医吧!” 婢女着急道:“主君已派人去请了,最快也得一个时辰过来。” 阳春正不想见谢家主君,听着这由头,便主动提出为长公主按头。 柳姨娘半信半疑,阳春道:“在周府奴婢便是侍奉老祖宗的,老祖宗亦有头疾。” 如今一筹莫展,只能让阳春试试。 阳春借此躲了主君,心头稍稍快活。 入寿辉堂,长公主正半昏半醒,神志不清。 阳春按部就班地辅佐郎中,为长公主按摩,力道轻重正好,手法有韧劲儿。 片刻,长公主悠悠醒转,见了陌生面孔,虚弱问了句:“你是……?” 阳春连忙恭敬自报家门。 长公主顿时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原来是周府的使者,快快落座。来我谢府,原是宾客,叫你白白为本宫按摩,倒是辛苦你了。” 阳春只是一个下人,谈何宾客不宾客的,“能为公主殿下缓一丝头疾之痛,奴婢心中荣幸。” 长公主问道:“是周家二小姐身边的人?” 阳春摇头,答道:“回殿下,奴婢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长公主听闻老太太,会心无奈笑了下,“老太太是最会享福的,有你这么个可人儿在身边。” 也当真神奇,阳春手法独到,捏过之后,长公主清爽了许多。 长公主大手一挥,赐了许多珍宝银钱给阳春做酬谢,阳春代表周府的门面,并不能私纳入自己口袋,只能当做公主府的回礼,返去后一并交给周国公和周夫人。 今日,阳春算是立功了。 外面传来动静,主君姗姗到来。 阳春识趣地随一众仆人退下,埋没其中,正好低调错过去。 6.廊下 因母亲头疾发作,谢昭训告假三日。 他是大孝子,朝中远近闻名。 陛下听闻长姐凤体抱恙,亦送了两句关怀,托谢昭训一并带去。 长公主精神好了很多,喟然道:“我这病三天两头的,不算什么大事。你的内阁机务要紧,告那么长的假作甚,切莫因小失大。” 谢昭训垂着长睫,将汤药微微吹凉,纠正道:“母亲是大,公事是小。” 长公主神色欣慰无奈,张口吞了药。 “近来立春,本来已经好的。下了两场雨,潮气侵肤,带着脑袋疼起来了。” 谢昭训体贴,“母亲怕潮,儿已命人在寿辉堂各处床下、柜中放了干栎炭和竹炭,尽量隔绝潮气。好在雨下得不长久,这便天晴了。” 一缕雨后姜黄的日光中正隔窗漫入,在地蓄一滩光斑,晒得人舒舒服服的。 长公主惦记着两家婚事:“昨夜你试婚如何?” 谢昭训道:“一切都还顺利。” 长公主揉了揉太阳穴,信口说:“说起来,周家那位试婚的女侍,手指灵巧,分寸拿捏精妙,母亲这头疾算是被她治好的,当真是个妙人儿。” 谢昭训又喂了一勺药,眉间落了些温色,“母亲若喜欢,长久留下就是了。” 长公主直摆手:“别人家的丫鬟,咱们岂能长久留下。” 谢昭训唇角平静而认真的弧度:“要一位女侍不算事,我会和周家说。” 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一直无济于事。 有利于母亲的事,他当然都会尽力办到。 离去时,谢昭训带走长公主病中抄写的一卷经文,供奉到佛堂。 长公主信佛,谢昭训从小耳濡目染,也跟着成了善男信女。 佛堂居于后园僻静之处,木窗格蒙着素纱,终日燃着袅袅的檀香。 佛像端坐须弥莲台,衣纹柔和,宝相庄严。谢昭训焚香三支,青烟成笔直一线,双目阖闭,跪于佛前三叩首。 他双手合十,静跪良久。 满目佛法,良久良久,寂静之中,只有他的心声在清晰回荡。 火光燃起,佛经被虔诚地烧成灰烬,舞动着火苗。 出门,转过雕花廊柱的一瞬,撞上一道素青的身影。对方身形玲珑,梳着螺髻,高等侍女的打扮,行色匆匆,看清他后立即行礼,“奴婢有罪,冲撞大人。” 谢昭训不料于遇到她,声色懒懒,“这是去哪?” 阳春是去库房领赏的。柳姨娘说顺着湖上的雕花游廊,途径佛堂,可以直接回到她的住所。阳春暗忖走僻静小路能快些,避免碰到谢府贵人。越不想遇见什么越遇见什么,上天偏偏和她开玩笑,叫她碰个正着。 阳春勉力维持着规矩,“蒙长公主殿下开恩,奴婢去库房拿了两样赏赐。” 她眼神飘忽闪烁,郁郁不振,对于这个和她有肌肤之亲的男人,敬而远之。 此刻,手中正明晃晃拿着试婚的记录簿,被对方瞧见十分失礼。 谢昭训立在曲折的游廊边观湖景,清风拂得衣裾飘然若飞,手心还握着一串佛珠,不急于让路,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阳春总不好强闯。 湖对岸有一座小小的佛龛,雕镂十分精致,巧夺天光,雨后晴天可映七色彩虹,正对着佛堂,沐浴着佛性的慈悲光辉。 荷叶上未干的雨珠连同露珠坠下,碧蓝的湖色,千万点细小的涟漪。 谢氏,不愧是门风清肃的纯孝之家。 风声暂息,日色光明。 谢昭训观了会儿湖,问:“怎么样,我通过周家的考察了吗?” 阳春窘然,将记录簿往身后掩了掩,故作镇定:“奴婢不敢。” “你们已经敢了。”他似乎在诘问,“想要结亲,还要怀疑,心思不诚。” 阳春想解释试婚是既定的流程,并非周家怀疑谢家之意,听他语气并不重,似是而非,一句无伤大雅的抱怨,而非责备。 “大人息怒,您若不喜,奴婢即刻回周府。” 他莞尔,曲解:“然后告状说你被赶出来了?” 阳春心惊,无招架之力,摇头:“奴婢绝不是这个意思。” 谢昭训侧目见她额冒冷汗的样子,轻柔道:“别紧张。” 阳春很难不紧张。 从第一次见他,她就怕他。 虽然他是好人,好官,人人称赞的大孝子。有时她安慰自己想多了,一个纯孝礼佛天天守在母亲病榻的高级官员能坏到哪去? 她无处安放的目光,再次投向湖对岸的石佛像,试图转移话头,打破这受支配的怪异氛围:“大人一片纯孝之心,这佛像真是巧夺天工,长公主些微小恙定然能痊可。” 谢昭训颔首,多谢她的祝福。 “你很喜欢长公主?” 他大抵是指她为长公主捏头止痛的事。 下人对主子,还不是本家主子,谈何喜欢,阳春眼底映着湖面几点碎影,严丝合缝道:“长公主温良敦厚,慈风天下,整个京城无论贵贱之人都十分敬仰。” 她巧妙规避了自己。 孰料被谢昭训刨根究底,“问的是你。” 阳春只好补上:“奴婢自然也敬仰长公主。” 谢昭训得了这句,继而问:“可曾想过永远伺候长公主?” 刹那间,阳春面色泛白,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一环扣一环,是给她挖坑做套。敬仰归敬仰,不代表一辈子要留在这里。 “奴婢——” 快速流转的脑海,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推诿理由。无论哪一条当借口,哪怕搬出周家老太太,都能被对方轻而易举堵死。 谢昭训听她犹豫,猜到了答案。他放过了,一声赦免的轻笑回荡在初晴的雨风中,湖面水鸟翩然飞荡,权当随口一说。 这一生轻笑,浑令阳春不适。她眼前一幕幕浮现昨夜被他按倒在榻的屈辱样子,不祥的预感正一步步残忍变成事实。 “本该向主君主母请求,允奴侍奉长公主殿下。奈何周家老太太亦有头疾,奴婢伺候他老人家惯了,实在脱不开身,这边向您和长公主请罪。” 她赶紧顺坡下驴,推辞自己没有福气长久侍奉长公主,乃卑贱福薄之人。 谢昭训没再纠结这件事,举重若轻地说,“周家有你这位陪嫁,很好。” 阳春一愣,自己并不是陪嫁。 正欲解释,这时,他手心佛珠掉入了水中。啪嗒一声,没完全沉下去,险险地挂在了肥大的荷叶上,摇摇晃晃。 “遭了。”谢昭训道。 似他这种一家之主的贵人,矜贵冷感,绝不可能躬身踏入泥泞。 周围并没有其他小厮,连看守的婢女都没有。 “奴婢来吧。”阳春无奈。被推到了这关口,识趣地主动捡珠。绕至台阶处接近水面,稍费了些力伸手,好在拿到了佛珠。 少女灵动的身形像初 秋的一轮新月,曼妙而灵动,恰似夜晚被折叠落泪的模样。 “您的佛珠。” 阳春回到雕花游廊上,双手奉上。 谢昭训始终在注视着她。此刻,心头洞明,修长的指尖去拿佛珠,顺便的,也滑过她的柔荑,目光一片冰冷,淡漠,玩味,仿佛这里不是游廊,而是床榻。 阳春毛骨悚然,避而不语,极度难受,四根手指已被他牢牢握住。 一个礼佛的孝子,朝廷风光霁月的肱股,婚前肆无忌惮地勾搭未婚妻的婢女。 谢昭训靠近在她耳侧,打下清净的呼吸,再度:“来谢家长久伺候长公主吧。” 方才是模糊暗示,现在是命令明示。 阳春极力躲着,困于湖面与他之间,躲能哪里去。她内心狂跳,另一只握拳的手直颤,艰难而坚决地拒绝道: “谢大人恕罪,奴婢真的要伺候老太太,不能到谢府,求大人体谅。” 老太太和长公主,同样是长辈,同样需要她伺候,她有主在册。若他真是孝顺之人,便不该再威逼。 谢昭训若无其事,目光淡薄而锐利,剐了下她的鬓:“长公主殿下比周家老太太更尊贵,不是吗?世间好物该先紧着尊贵之人来,没有尊贵之人反而迁就低贱的道理。” 低贱。 阳春感到痛苦一阵阵袭击心口,险些吐血,并不能跟他争论谁家长辈高贵低贱的问题,气氛好像怪怪的。 “奴婢签的是死契,握在家中主君主母手里,不能另谋高就。” “那陪嫁过来。”谢昭训提议。 阳春咬牙,不肯屈服,“……而且奴婢年岁到了,已经由家中主母做主定亲了,主母说一不二,改变不得。” 她刻意往周夫人身上推。 “定亲?”他程度很轻的嘲讽,且笑且谓之曰:“奴才之间也能叫定亲啊。” 空气陷入了沉默。 奴才好像只能叫对食。 阳春恼火却不能发作,唇角几乎咬破。如果不是被他压制着,真想一头跳入湖水中。 对方不是周琮那种草包。 如果对方打定主意想要她,她根本走不出垂花门。 半晌,谢昭训察觉她的手凉得像死人的手,让步道:“这么说,你是一定不能过来了。” 阳春闻此如见乌云中一缕微光,赶紧点头,亦装作遗憾:“奴婢确实不能,多谢大人谅解。在谢府的这几日,必定竭尽全力侍奉长公主,为您分忧。” 谢昭训松开了她,一切被雨后清醒的空气洗涤干净,从未发生过。 阳春劫后重生将被他握过的手藏于身后,烫得厉害。他三言两语的心口挑拨,弄得她章法大乱,几乎全军覆没。 她揖谢欲离,听他幽幽道: “你们一定两情相悦吧。” 又一句感慨。 阳春心中如鼓点密密麻麻,怎敢顺着话头把薛元牵扯进来,内敛道:“多谢大人成全的,定当有其他更灵巧的奴婢,为您和长公主分忧。” 湖面睡着鸳鸯,连理交枝,彩虹淡挂,上天成人之美。 谢昭训挥了下手,似乎也赞同,“嗯,好好做事。” 阳春如蒙大赦,匆匆离去,说是落荒而逃也不夸张。离去很久,仍然呼呼地打喘着气,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 若被周家知道,不会计较谢昭训,反而怪她心怀不轨勾未婚的姑爷。凭周夫人口蜜腹剑的个性,必定将她活活剥了。 7.求婚 阳春在谢府度过了提心吊胆的五日。 主子于奴婢有生杀大权,即便不是本家的主子,凭谢昭训的能量随意掀起一缕风浪,也够倾覆阳春这条摇摇欲坠的小舟。 好在那日之后,阳春再未见过谢昭训。 大人物总是掌天下机务,周旋于文书批答之间,哪有闲暇长久纠结一个婢女。那日说到最后,他已然释怀,今后两府分居,这场意外的邂逅便到此为止了。 阳春松了口气,暗庆侥幸。 谢家诸般门风品德人口皆过关,阳春记录完毕,五日试婚期止,坐着青缎小轿回周府。 柳姨娘礼数周全地送阳春到门口,厚礼也皆装上了车马。 “姑娘好走,几日来怠慢了——” “姨娘才是辛苦了,忙里忙外。” 阳春客套周全地回礼后,才踏上归途。 至周府,第一件事便是拜见周夫人,将试婚所见所闻禀告。 “回夫人,谢宅上下礼法井然,家法整肃,子弟勤学自持,实是小姐之良配。长公主殿下与姑爷赠了一众贺礼,已随奴婢车马带回,还请夫人入库。” 周夫人闻此,喜形于色,颔首道:“好啊,好,长公主殿下真是有心了。” 陪同阳春试婚的还有一个叫楠竹的老姑姑,是周夫人的陪嫁,此番专程监视阳春的。晚些时候,周夫人还要和楠竹对账。但见楠竹平和的神色,万事大吉,应无什么差错。 周府的喜庆气氛愈浓,离小姐大婚又近了一步。 不及阳春回后罩房更衣,窥伏良久的二小姐周茵便神神秘秘拉了阳春,闭紧了门窗和帘幕,含混其词,又满怀羞涩,“阳春,你替我试了,姑爷他……好不好?” 阳春知小姐问的是那方面,面色微微郁暗,五日来提心吊胆的折磨重现眼前。谢昭训并非良婿,他温柔蕴藉的外表下藏着致命的毒针,恐怕并不专一。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平白惹周茵不痛快,两家的婚事已阖棺定论,她乱说嘴,反倒被怀疑挑拨离间。 阳春想了想,只保守道:“小姐想要的那方面绝对没问题。” 这句话是诚恳的。 “真的?” “千真万确。” 那人不仅没问题,反而强悍得可怕。 沾点虐人的可怕倾向,帷幔间占有欲很强——这在周茵看来,或许还是甜蜜的。 “啊……”周茵低低压抑着尖叫一声,抱住团枕埋住脑袋,红得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本来夫君被婢女提前享用,她还嫉妒不悦来着,母亲劝她先找个人试试姑爷是不是正常健康的,等于多添一重保障。 如今看来,果然是没错。 “他,他好棒啊。” 听周茵抑制不住的憧憬,深吸着气,“好阳春,你能不能给我多讲讲?” 阳春几丝苦笑。 谢府的五日对她来说噩梦般的存在,该记录的都记录在簿上了,其余的她都忘记了。 只记得姑爷夜里掐腰,极狠。 “小姐,好饭不怕晚。您就快要出嫁了,会有专门的嬷嬷教导您的。若奴婢在您跟前说些不入耳的话,恐夫人会责罚奴婢的。” 周茵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根本没听进去。得此如意郎君,恨不得一时三刻就嫁过去。 “我不管,阳春今日你不和我说,我便不放你走了。” 周茵骄纵劲儿又上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别人又听不见。你是帮我试婚的,得一字字跟我说。” “小姐,您实在为难奴婢。” “好吧,就从沐浴更衣讲起。” “那日,谢家的姨娘让我涂上了香膏,送到西稍房的一间阴暗卧室中。烛火恍惚,我瞪大眼睛,仔细观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知小姐您回来必定要问我。半晌,姑爷便来了,他例行问了奴婢两句话,便膝行而上……” 阳春无奈拿捏着语言,不能不说,又不能描述得太亲近,逾越的试婚婢女的分寸,叫周茵心生忌惮之心,刻意用些客观、完成任务一样冰冷的字眼。事实上,谢昭训本人的风格也就是那样的。 周茵自听得满床打滚,高兴得快要窒息。仿佛经历这些的不是阳春,而是她本人。 阳春叹息。 与此同时,周夫人私下里也从楠竹那得知,阳春在谢府检点,除了完成必要的试婚任务外,未曾有私底下觊觎姑爷的行径。 她唯一逾矩接触的是长公主,阳春僭越替长公主捏了头,不过那是为周府增光的事。周夫人舒了口气,放下心来,果然选对了人。 …… 傍晚时分,阳春才从周家母女那脱身。 她还不能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另一位比周家母女更期盼她归来的人,苦等良久。 黄昏的天空,薄薄的彩色云霞散发着烧红的光。夕阳残照,人影站在逆光的阴影中,仿佛被汹涌的夕阳吞噬。 “薛元。” 阳春靠近,叫了两声,对方一直没回应。 “薛元,你生气了吗。” 薛元这才回过头,脸色复杂,面色黝黑。阳春又哄了两下,对方依旧愁眉不展,仿佛人世间再没有开心的事情了。 这样疏离的薛元,令阳春感到陌生。 “我已经平安回来了。”阳春挤出笑来着许诺,陪他一起坐下,“以后,我不走了。” 薛元不敢看她的脸,也不敢看她的手臂。怕她唇上沾染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怕她的手臂上守宫砂已然消散。他在自欺欺人。试婚已经结束,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这次你回来了,谁知道以后有什么变故,又会让你牺牲什么。” 薛元勉勉强强打起精神,眼睛很酸,明明是自己的女人,被他们利用送给别人。 寂寞横亘在二人之间。 阳春眸子倒映着夕阳,空荡荡地静坐着。 她只能说尽量,确实无法确切许诺给薛元什么。 “薛元,你知道我身不由己的,你也是。” 她嗓音嘶哑。 能从谢氏的魔窟里侥幸逃出来,已然万幸。 “阳春,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薛元忽然像被注入了悲愤的勇气,充满了力量,正视阳春,爆发道: “我们别再熬了,世人皆冷血无情,以后意外的变故只会更多。我们不能永远这样苟默自容,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过日子,提心吊胆任人宰割。” 没有了周琮,还有谢昭训。没有了谢昭训,还会有谁? “我们不如趁此搏一次。” 阳春被他说得发愣,隐隐意识到他说的事,但太冒险了。 “你不是搏,你是赌。” 薛元铿锵道:“我知道我在赌,一旦失败将全军覆没。我想要你,我真的想和你共度一生。这次 你去试婚,为周家立下了大功。周夫人许诺你一桩厚礼,还没有兑现。” 他有种不管不顾的孤勇,热血上头,丧失理智。看得出来,这次试婚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逼得他孤注一掷。 “我去找夫人,正式求她把你赐给我。” “薛元,别去。” 阳春顿时阻拦,说不出正经理由,只觉得这样做极不妥当,会牵引出巨大的祸事,“事情须得从长计议,我求求你千万别冲动。” 薛元受够从长计议了,就是因为从长计议,他才眼睁睁未来妻子的她失去贞洁。 从长计议,也叫懦弱,也叫夜长梦多。 阳春去谢府的这五个日夜里,薛元日日都在悔恨自己的犹豫和踌躇,懦弱像见不得光的蛀虫,将身为男子的尊严冲得七零八落。 “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心已决,除非你不愿嫁我。” 薛元撂下这句,如炸药被点燃,毅然离去。 阳春怔怔坐在原处,真不知是福是祸。 …… 薛元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以及阳春此番立下的功劳,逞一时之勇,忘平生之懦,真求到了周夫人跟前,孤注一掷。 说来也凑巧,薛元闯进时,周老太太也在,正与周夫人说话。 若是别家这样没规矩,会拖出去打死,偏生周家家风松弛,上下都透着散漫,没有那么严的等级制度。周夫人和老太太相比于别家,属于相对亲和的那类主子。 薛元跪下便梆梆梆磕头,给两位主子请安。 “晚生叩见老夫人、夫人。久仰慈德,今日冒昧前来请安。” 周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打量着薛元。老太太笑眯眯的,满脸褶子,被这后生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到,“好孩子,快起来。你这是……?” 周夫人忙解释:“母亲,这是方姨娘家的侄儿,父母亡故,独身一人,寄住在府邸。” 精明如周夫人,从薛元一露面,便将他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 老太太长长哦了声。 薛元非但不起来,眼睛充血,反而愈加卖力地叩首,叙说缘由:“启禀老夫人、夫人,晚生薛元寄居周家多年,安分守己,从未兴生事端。晚生久慕一等女侍阳春品性温良,此心已定,此生非她不娶!今日斗胆恳请主子开恩,将她赐于晚生,必珍她惜她,一生不渝。” 振聋发聩的声音回荡在屋室中。 阳春正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 近年来,阳春年岁渐增,老太太早有放她出府之意,不想此刻竟找上门来。 老太太人老心不糊涂,瞥向周夫人。周夫人面色端庄,藏着心事,未敢看老太太。 此番,周夫人其实是理亏的。 明知阳春与薛元两情相悦,互有婚盟,还是为了一己算计送阳春去试婚。 如今试婚结束,周夫人不打算叫阳春陪嫁,阳春算失去利用价值了。之前许诺给阳春一个心愿,现在正好兑现。 周夫人换上一副礼贤下士主母样子:“薛元,你求到老太太面前,勇气可嘉。方姨娘和我禀告过此事,我也以为你们十分相配。” 说着,面向老太太,装作笑面虎,“母亲,君子成人之美,他们既情投意合,不如成全了他们,儿媳瞧着甚好呢。” 薛元的外祖父是金陵一代有头有脸的人家,成全了薛元,也算和薛家建交,一举两得的好事。 8.拦轿 成全一个婢女和远方亲戚,在周府眼里连芝麻粒都不算。 周夫人榨干了阳春的价值后,不过是顺情做好,自己不用付出任何东西,还白白讨好了老太太,赚得了贤德主母的名号。 “去吧,阳春是你新媳妇了。”周夫人笑眯眯祝贺这对新人。 薛元的热血在沸腾。 他又梆梆梆给主子磕了好几个头,脑袋几乎磕出血,烫泪悬在眼眶里,浑身青筋暴起,似乎体内的火山就要爆发,“多谢老太太,多谢主母,晚生……晚生一定对阳春好!” 大抵他自己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他飞速奔向阳春。 阳春因为担心薛元,早悄悄来到外面窥听。听得周夫人和老太太高抬贵手,内心不禁一阵窃喜,释然的泪珠差一点夺眶而出。 紧接着薛元冲了出来,见到阳春,四目交汇,手足无措。 “你都听见了……”薛元比中了状元还荣耀,心慌手颤地接近,欲拉阳春的手,只握到佳人一缕泛着芳香的手绢。 几滴热泪落在前襟上,薛元带着哭腔,“阳春,你听见了吗,夫人成全我们了,从此以后你是我媳妇了,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阳春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的欢喜一点不比薛元少。 “薛元,你冷静点,周围有人呢。” 说是冷静,她自己都无法冷静,宛若被滔天的喜运砸中,飘忽忽的在云巅。 几个丫鬟小厮已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薛元只得强行按捺住喜意,和阳春去僻静的地方再行细说,“我们走!” 阳春跟在薛元身后,周遭一切景物皆涂抹上了浓烈的色彩,强烈的恍惚失真之感。 她想,大抵自己之前太保守了,胆小怕事,才总想着逃避。 幸亏薛元武勇,强行破开命运的枷锁,盼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 小两口之间如何庆祝狂喜,是小两口的事。 周夫人还有更大的事。谢家传话来说今日要送聘礼,由于聘礼抬数太多,之前已陆陆续续送过大部分了,今日是最后一部分。 周夫人更衣过后,便来到女儿的房间催促。周茵还在欢天喜地摆弄嫁衣,试了又试,半点瑕疵不肯放过。 女儿本生得明眸皓齿,被殷红的嫁衣一衬,愈发明艳,红光照人,美丽不可方物。 周夫人笑着阻拦:“好了好了,别试了。嬷嬷教你的规矩这几日有没有好好练?不然到了谢家你要被笑话的。” “女儿一直在好好练。” 周茵撒着娇,提出,“母亲,女儿想和您一起去看聘礼。” 周夫人登时拒绝:“胡说,女儿家哪有亲自接聘礼的,将来出嫁都是你的。” “女儿就是想去看嘛。” 周夫人怕失了礼节,坚决不同意。督促了女儿一番,便整敛衣冠,和周国公一道去接聘礼。 之前谢家已送过多次,流程是同样的流程,谢家送聘礼的人都没变。 谢府大嬷嬷满脸笑纹,刻意提出:“老身今日除了送聘礼,奉长公主殿下和谢大人之命,还有一桩不情之请。” 周国公和周夫人面面相觑,内心惴惴。 谢家的子弟都是抢手货,真正迎亲之前,谢家随时都可以悔婚。 能有什么不情之请? “敢问是什么事?凡周府办得到的,必定应承。” 谢府大嬷嬷绘声绘色道:“国公爷,国公夫人,不是什么大事,想跟贵府讨个奴婢。前日试婚有个叫阳春的姑娘,心灵手巧,解长公主头疾,长公主瞧着甚是妥当顺眼。我家大人是事亲恪谨的大孝子,找了多少郎中都治不了长公主的病,这不,大人一听闻,立刻来跟您贵府求人了。过几日迎亲,叫那丫鬟跟着陪嫁就行。过门后,阳春平日伺候茵二小姐,长公主头疾发作时,再伺候长公主,月例绝对丰厚。仅仅一点私心,还望周府成全。” 长公主身子欠安,满京城的人皆知。 周国公听闻只是个奴婢,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慷慨笑曰:“长公主和谢贤婿太客气了,一个奴婢而已,莫说陪嫁,现在遣轿送去谢府都无妨!” 周夫人乍然听闻谢家的需求,怀有疑虑,怕阳春暗暗勾搭了女婿,藕断丝连,所以谢府才点了名要阳春。 随机念起长公主头疾严重,据楠竹传报,试婚期间阳春确实侍奉过长公主。 疑虑稍减,面子上天衣无缝:“原是如此,大嬷嬷放心,我等会安排她陪嫁的,能为长公主解忧是她的福气。” 周氏根本不想得罪谢氏,哪怕在枝头末节上。女儿余生的幸福,朝廷的荫蔽,家族的复兴,还都依仗着谢家。 “那就多谢周家成全了。”大嬷嬷代表谢家,含笑躬身。 送走了谢家人,回府,周国公边走边和周夫人道:“一个奴婢而已,谢家兴师动众,弄得我一身冷汗,还以为婚事有变。” 周夫人嘀咕道:“老爷不知,那叫阳春的丫头刚刚我已赏了人了。” 周国公一愣,“赏人了?赏谁?” “方姨娘的侄子薛元,寄住在咱们府邸的表亲。” 周国公压根想不起这号人,嗤了声:“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吃周家的住周家的,到头来还和周家抢人,吸周家的血,糟蹋周家的女眷。阳春那个丫头,既赏人了,收回来便是。长公主既然需要,绑也得给谢家送去。孰轻孰重,夫人应该分得清吧。那远方亲戚若有异议,直接轰出去便是。” 周夫人察言观色,颔首道:“是,老爷放心。” 薛元的天塌了。 大喜大悲来得太快,从云端堕入地狱,让人来不及反应。 薛元和阳春二人脸上的笑容还未凝固,噩耗劈头盖脸地将他们撕碎。 周夫人改变主意了,叫阳春陪嫁谢府。至于薛元,周夫人体恤其赤诚衷情,会另外配一门更好的亲。 比翼齐飞的鸳鸯,上位者说棒打就棒打。 已经许诺的婚约,也可以随时儿戏地收回。 薛元陷入了癫狂的崩溃中,命运为什么这样玩弄他们,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 “我要去找夫人理论!好歹我家祖上也配享太庙,周氏竟然这样仗势欺人。” “不,阳春,我直接带你走!” 阳春坚决拉住薛元,“你疯了,走,走去哪?逃奴罪,我俩被抓回来不堪设想。” “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了。你去找夫人理论,得到的只会是一顿毒打。你觉得夫人会为了我们得罪谢氏?况且,这是国公爷的命令。薛元,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阳春,你为何总是如此消极?求夫人赐婚时你就胆怯退缩,现在,你又想服从命运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薛元痛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失控地吼道, “当初你就不该给长公主按头,她不认识你,也就不会自私地把你揽过去做丫鬟!阳春,今后你得受多大的折磨?我,我真的心疼你。” 薛元被表面说辞愚弄,所有罪愆归咎于长公主身上。 阳春却知道事实未必如此,即便她没邂逅长公主,大概率同样会被针对。 因为,为难他们的始终不是长公主,也不是周夫人,而是那个人。 那日,那人曾经要她去谢家当差,她拒绝了。 那人没说什么,不代表事情过去了。这一招两面传话,借刀杀人,秋后算账,简直玩到了炉火纯青。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再想更多逃避的办法,那人也会再出手的。 “薛元,我何尝不是晴天霹雳,本以为试婚过后,此生与谢家再无瓜葛。今后陪嫁过去,呆在谢氏牢笼般的后宅里,我……还不如死了。” 可是,阳春没办法。 “我们斗不过的,已经没有希望了。” 阳春怔怔耷拉着手臂,千疮百孔,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可能,我们真是有缘无分吧。” 她知趣地离开了薛元。 薛元说她懦弱,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对手是多么的变态和可怕。 现在只能期望于对方玩腻这场游戏,将她丢开。她侥幸会希望嫁过去做陪嫁,便陪嫁了,当一辈子丫鬟也没什么,兴许对方很快索然无味了,高抬贵手了。 薛元根本不想认命。 对于那位远在天边的谢首辅,他一直抱有莫大的敌意。是谢昭训夺走了他心爱之人的清白,还不够,还要夺走她的余生。 他绝不认命。 薛元在游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日眼红得要滴血,决定再次孤注一掷。 …… 清晨,太阳尚未露出头来,雾气稀薄,空气中湿漉漉挂着露水。 星子还悬在墨蓝天幕,一闪一闪眨着惺忪的眼睛,寒气侵肌。 长公主谢府两扇朱漆铜钉大门缓缓推开,两匹鬃色滑亮的骏马拉着楠木马车,越过门槛,伴随着缥缈的雾气,缓缓踱出。 首辅上朝。 车辕稳重压在青石板路上,隆隆低响,车厢四面吹墨蓝帷帐,朝皇宫方向进发。 车前两名驺役执灯引路,刻着方方正正的“回避”字样,威严而不可亵渎。马车后,亦跟着一大堆劲装结束的持刀侍卫。 谢昭训一身朝服,玄色纱袍,革带束身,坐于车厢内的软垫上,手持一卷公文,细细注视。凭己上袅袅茶香,散发着热腾的蒸汽,驱散了早春的清寒。 马车跑起来了,穿过尚未热闹的街衢。 忽而,前方隐隐传来嘈杂之声,马车骤然一停。 “大人,有人拦轿喊冤。” 谢昭训撂下公文,“哦?” 侧耳,轿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小人冒死”“两情相悦”“求大人成全”……的切片,越来越远,应是拦轿人正被官兵捂死了嘴拖走。 谢昭训敛了衣裾,叫人掀开轿帘,却并未下车。 只见一精壮汉子被官兵牢牢按在青石板路上,嘴角出了血,兀自挣扎,嘴里不停地呼喊着,“首辅大人……小人不求别的……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阳春,不必陪嫁……小人愿结草衔环,报答大人的成全之恩……” 谢昭训看了片刻,斯文地笑了。 9.致歉 下午,周家就收到了谢家的委婉批评,说周家不想进行这桩婚事就算了。 谢家的大嬷嬷维持基本的礼节,却再没了往日的亲和,口吻沾着秋风扫落叶的严厉,字字带着敲打: “今晨,我家谢大人方要上朝,被贵府杂役当街阻拦车马,叩首不止,口口声声要我家大人高抬贵手放过他的妻子。被大人制止后,对方仍然纠缠,妄谈私情,纠缠府中定事。幸而清晨街衢行人不多,否则还得叫人误会大人强抢民女,引发天大冤情呢。” 顿了顿,又道:“我家大人为当朝首辅,年轻未婚,素来清正端方,襟怀坦白,后院更是清净,无妾室无通房。为官数载,在长公主殿下的教导下未有逾矩之事。与贵府结亲,也是敬重门风仁厚,家境高雅。如今看来,贵府竟连家务事都没料理好,府中管束不严,下人屡屡妄为。这桩婚事倒也不必勉强,双方且退回所有信物,各自干净罢!” 周国公与周夫人如遭雷劈,脸色惨白。 周茵二小姐也在屏风后听着,身子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穿透,簌簌落下泪来。 满堂死寂。 周国公愣了会儿,急得七窍生烟,赶紧赔礼:“嬷嬷见谅,还请回了长公主殿下和谢贤婿,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女儿一直在家备婚,日夜勤勉,我与夫人更是辛勤操劳婚礼,不该有丝毫不敬之意,至于……那杂役,真是混帐!绝非我府本意啊!万望贵人千万息怒,婚事不可退,一定得照旧啊!” 周夫人也冒出了冷汗,心知定然是那薛元闯出乱子了,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此恩将仇报的贼子抽筋剥皮。 “那薛元原是寄居在我府邸的,行为不检点,好吃懒惰,仗着远方表亲敲诈我周府!嬷嬷还请转告长公主殿下和谢贤婿得知,我等立即将其赶出去,狠狠杖责,婚事千万不能作罢啊,我周府愿意登门致歉!” 谢家大嬷嬷见周府夫妇意态诚恳,面色稍稍缓和,淡哼了声,仍带着不满和警告:“我家大人和贵府要那个侍女,原是治长公主之疾的,并非大人自身性喜渔猎。贵府不愿便直接拒绝,没来由答应了又叫杂役闹出这一出苦肉戏,平白往人身上泼脏水。” 大嬷嬷说出的每个字,犹如谢昭训亲言。 大嬷嬷走后,周国公的怒火犹如火山爆发,提剑欲把薛元斩首。连素来疼爱阳春的老太太得知此事,也气得险些吐血,一巴掌拍在桌上,三角眼寒厉万分: “将薛元贼子、阳春贱婢一对男女捆了拿来,一并问罪!!” 阳春被捆了,跪于堂前,遭无妄之灾。 周国公更动用私刑,将莽撞妄为的薛元绑在长条凳上,仗责二十,禁足暴室。 薛元绷着青筋,咬着牙管,刑杖打在身上条条见血,死活不吭声,拒不认错。 周国公欲直接将人打死,周夫人阻拦道:“老爷,当务之急是博取谢家谅解。这贼子死不足惜,千刀万剐,再敢兴风作浪我们直接报官。” 周国公大怒道:“门风败坏,老脸丢尽了!” 在官场上,谢昭训本就相当于周国公的上峰,而今闹到上峰面前,丑态出尽,周家好不容易找来荫蔽的大树打水漂了,周国公日后仕途一片昏暗。 老太太苍老而威严的嗓音直接拍板:“叫景琰亲自走一趟,务必解释清楚缘由,挽回茵姐儿的婚事。” 周景琰是周家嫡长子,代表了周府的门面。 说到底,谢家不就想要个周府的婢女吗?给就是了。 因老太太开恩,阳春仅仅被绑着跪了会儿,没有挨杖责。但她必须跟着周景琰去道歉,事情因她而起。 阳春瞳孔浮现暗淡的光彩,整个人如枯枝。薛元鲁莽冲动,害了自己,害了周家,也害了她。凭那人的手段,岂容许旁人在头上作威作福。 她不低头,有的是手段扼在脖颈上。 试婚之后,阳春再度踏足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返回的谢宅,满含屈辱与胁迫。 谢家还是那个谢家,园子还是那个园子。 窗明几净,室宇明朗,鸟语啁啾。 经嬷嬷引荐,阳春径直来到主人家的书房。 她掀裙下跪,挺直的脊背微躬,头颅低下,双手交叠安分放于膝前,面色沉重,代表周府,谦卑与悔过: “奴婢阳春,拜见谢大人。” “周府中远方亲眷薛元不顾主君主母教诲,私自离府,惊扰大人车驾。主君主母已将其押入暴室,严加管束,深深悔过。冒犯谢府体面,让两家平白生嫌隙,实在罪大恶极。今特命阳春来向大人请罪,诚信悔过,万望大人莫要撤回这门好亲事,原谅周府。” 她极尽诚心、恭谨,掏心掏肺,看也不敢看那上位者。 周茵的婚事挽不回来,她和薛元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谢昭训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冰凉的视线检验一般,既不敌意,也不友好。 “抬起头,走近些。” 阳春还跪着,只得膝行一步。 “再近。” 阳春依言,膝盖直碰到了坚硬的石阶,离书案只剩半步。 “大人……” 即便抬起脑袋,她也始终压低着视线,未敢正面瞧他。 谢昭训好整以暇,门窗敞着,正大光明,襟怀磊落。这件事本是他占理,慢条斯理有的计较,“看着我的眼睛,方才认错的话再说一遍。” 阳春被迫对上他深邃的瞳孔,顿时被吸慑住,烤得厉害。她迷路者一般无助,咬牙: “……万望大人莫要撤回这门好亲事,原谅周府。” 谢昭训一字字聆听。 薛元拦轿说的那些恳求,又被阳春悉数收了回去。 “你眼底还有不甘。” 他好似能看穿人心,半是认真:“你觉得薛元以下犯上是对的,甚至勇气可嘉。若非周府逼迫,你万万不会来和我道歉。” 阳春有种被对方玩弄于鼓掌的屈辱感,口吻坚硬,矢口否认:“奴婢绝无此意,大人切莫胡乱解读。” 谢昭训道:“哦,我咄咄逼人是吗?” 任何人逼到如此绝境,都会反抗。 她道:“难道大人不是吗?薛元对您的无理请求,您大可以拒绝了事,您却一定要闹到周府面前。薛元被打得血肉模糊,押在暴室,奄奄一息,随时可能丧命。” 她把情郎的厄运都怪罪到他头上。 谢昭训静静失笑,很不公平。 “你也知道他是无理要求,所以凭什么觉得随意冒犯朝廷命官,还能全身而退呢。” 他从书案后走出来,绕至跪着的她身前,修长清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她挣扎了几下,被他唐突地锢定住,犹如被兽钳夹住的小兽。</ p>“首先,薛元不是本官处置的,本官也没权利处置。若怪,姑娘去怪周家主君主母,还有平素疼你,关键时候却呼你‘贱婢’将你丢出来的老太太。” “他拦轿确实犯了越诉之罪,哪怕冤情属实,按律也需受惩。平民有冤有恨,须得自下而上逐级告状,县衙,州府,省,若百姓个个都要拦轿,官员将无法当差。” “况且,薛元所诉不实,属于诬告。” 他指腹浅浅蹭过她的下颌,界限模糊,“他叫我高抬贵手,好似我强抢民女。我动过姑娘半分?一切都是你家主君主母的意思,你卖身为奴,你被安排陪嫁。” 站在他的角度,他确实没有咄咄逼人,反而处处留了余地。没有治薛元拦轿诬告朝廷命官之罪,只打回原府,象征性地威胁周家取消婚约,天底下再没他这样宽厚的官了。 阳春早知对方的厉害,手段了得,伸手遮天,此番也没妄图讨公道。 她眸中晶莹,再无怨言,一味道歉:“奴婢知罪,薛元也知罪了,周家更知罪了。区区家务事,奴婢跪下求您宽谅。” “你家的家务事,不好闹到我面前。” 谢昭训冷冷道。 他不兜底,也没来由承受这份叨扰。 阳春猝然握住他的手,将自己低到尘埃里恳求:“大人,只要您不要退掉茵小姐的婚事,怎么惩罚我们都行。” 谢昭训眯了眯长目:“我们?” 阳春改口:“我,和他。” 她掐紧了掌心肉,尖尖的指尖嵌入纹理,“……即便您上述所言都占理,此事终究与您有干系。是您一定要奴婢陪嫁,而奴婢已然定亲,薛元才一时气不过的。大人若真想图个清誉,不如收回陪嫁之请,干干净净和茵小姐成婚吧。” 谢昭训乍抽回手,峻色道:“姑娘好算计,上一个条件没答应,又来一个条件。” 干净,如何干净呢? 他捧住她泪流满面的小脸,阳春绝望,再次印证,所谓佳婿,婚前恣行无忌勾新娘的婢女,且完全没有目的,纯一时兴起。 阳春抱着一线侥幸的希望,揪了揪他的衣裳,催问:“您可以答应吗。” “不太行呢。” 谢昭训生生看着她的眼泪流尽,出奇的冷漠,“理解理解我,我也为了孝道。再者,世人也把公主府视为泼天的荣耀。” “薛元,有什么好的?” 她哭得越凶,身段越卑微,这场戏越有意思。 “没什么好的。”阳春将泪吞进去,顺从地靠着他的膝,就这样默默接受他,面色坚毅,“那至少,奴婢求您饶过他,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犯不着和低贱之人计较。” “我可以不追究,前提是对方得安分。” 对方的语气终于柔和了些。 “如果你可以留下的话,事情会更好些。” 揉在她脑袋上,“阳春,那你就留下来,陪陪我吧。” 这场交换游戏,不付出点什么,根本达不成交易。 阳春认命地阖上了双目,任他摆弄,脱力地说:“您这样对得起茵小姐吗。” 谢昭训眼里有微微的渴望,像留住一只掠过窗外的小鸟,“周家把我们检验,我又何从检验周家,他不仁我不义,这是公平的。” 阳春浑身脱力,知道今日过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10.大婚 暮春,初五。 经历了谢周两家漫长的商议,二小姐周茵出阁的吉日终于敲定。中间虽遭遇了些波折,好在有惊无险,两家终玉成秦晋之好。 最动人的暮春柳梢间,水波将浮光片影糅合起来,太阳圆烫烫地挂在天上。谢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似一条红色的长龙游荡在街头巷尾之间,鞭炮滚滚,吉祥喜庆,莫可名状。 庭前屋内挤满了贺喜的亲朋佳友,孩子们跑来跑去要喜糖。鞭炮震天响,震耳欲聋,烧烂的红皮子如火红的枫叶,铺满了青石砖路。 周国公和周老爷并排送女,宫里的周嫔亦受到陛下特允出宫,出席婚宴。 “父亲,母亲,女儿走了——” 周茵拜别了父母后,由侍女搀着一步步踏上繁密的万工轿。锦绣红盖头下的她花容含泪,腮红颊涩,身上泛着新婚夫人特有的喜气,哭嫁哭得恰到好处。 六名陪嫁婢女腰间围着红绸,身着石青袄子,头梳规整的螺髻佩红绳,立在花轿边,整装待发。阳春亦是其中一员,沉默而木讷,眉眼间无甚情绪。 阳春回头,最后看了眼薛元被关押的暴室,转身离去。 司礼官高喊“新娘起轿——”,朱漆贴金的万工轿由八个人抬起。后跟一顶红绸小轿,坐着周茵的长兄周景琰作娘家压轿人。 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绵延十里,从子孙桶到太师椅,从绫罗绸缎到锅碗瓢盆,红床开路,棺材压阵。大户人家的女儿,都会在夫家提前挖一口专属井,生不饮夫家一口水,死无需夫家备棺材,给足了底气和尊严。 最荣耀的莫过于打头阵的一张红金牌匾,写有“奉旨成婚”四字,昭示婚事荣耀无比,当朝首辅配国公之女,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乃是得了皇帝御笔赐婚的。 阳春作为陪嫁,走在队伍的中间部分,负责捧着一对描金点翠掐丝凤凰珍珠步摇。 十里红妆,街衢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引得全城百姓探头赞叹。 喜庆和幸福的海洋中,唯周家后院偏僻暴室的薛元,拖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残躯,在病榻上苟延残喘,萧条落寞,连看一眼婚礼场面的资格都没有。 方姨娘有泪如倾,给薛元喂饭,“好侄儿,好歹吃一点……” 便是这一口稀粥,还是她趁乱偷着拿过来的。 薛元梗着黝黑的脖子,执着地望着外面,嘈杂的婚宴和隆隆的鞭炮声。 “别惦记阳春了,她陪嫁走了,今后你们注定不能再见了,终究是有缘无分。” 方姨娘劝着,“天下佳人千千万,何必执着一个人。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黄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薛元怔怔,消瘦的面颊终于也怔怔留下一行清泪。 “阳春啊。”他撕心裂肺地低吼。 …… 春水春池满,灯花撒金粉。 谢宅主堂,长公主与驸马端坐高堂,周围站满了贺喜的亲朋。 “新郎新娘入,拜堂——” 周茵脸颊被红盖头遮着,看不清外界,手心攥着红绸,被陪嫁侍女扶到圆垫上,双膝弯曲下跪。身畔隐隐冷香传来,若隐若现男子轩昂磊落的身影,与她并肩。 听司礼官喊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周茵按规矩参拜,丰神隽秀的丈夫近在眼前,彼此的呼吸甚至交织,周茵心脏仿佛也被嘈杂的鞭炮声引爆了,指尖直颤,幸好有红盖头遮羞。 听长公主合不拢嘴的笑声,“好,好,好孩子们,快起来吧……” 有东西塞进周茵手里,是丰厚的红包。 阳春和碧桃见仪式结束,一左一右搀扶周茵至新房。周茵满头珠翠,弱不胜扶,此时还不能和新郎团聚,新郎还有满堂宾客要迎合。 新房铺着厚厚的红羊绒地毯,吸尽一切声响。龙凤花蜡高燃,处处贴着流进喜字,纱质鸾凤帷幔,洒满了各色子孙果,沉香熏得整室热暖。 阳春躬身询问:“小姐,没人了,先将那冠摘了吧?” 周茵摇头,非要图个吉祥圆满,等新郎亲自掀盖头、摘冠。 “无妨,不算重,我承受得住。” 碧桃拿了些喜饼先给周茵吃,垫垫肚子。周茵怕吃得太饱影响洞房,只吃了小半块,满心期待着新婚丈夫。 太阳渐渐西斜,密闭的婚房像盖了层被子般阴暗,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花烛和金锁向外泛着金光,热得人忍不住脱衣裳,许久许久,新郎还是没有来。 周茵被沉重的凤冠坠得脖颈酸痛,渐渐的坐不住,频繁深呼吸。 “阳春,你出去看看,姑爷是否还在应酬,悄悄看一眼就行。” “千万别说我催他,就看看就得。” 周茵掩着羞色,略略焦灼,满是少女情怀。 阳春奉命,推开门,暮色远比室内感受到的更浓重。黑暗肆无忌惮地笼罩谢府,宾客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回环曲折的谢邸游廊,只有一盏盏红灯笼散发着诡异的喜气。 地狱般的府邸氛围,一如往昔。 阳春来过谢宅两度,比较熟悉路,至谢府迎亲的大嬷嬷院里,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吃酒。见了阳春,大嬷嬷堆起适当的笑容,道:“姑娘,可是新夫人有何吩咐?” “娘子叫奴婢来问问郎君。”阳春道。 瞧这架势,多半大事不妙。 果然大嬷嬷道:“郎君方才接了宫中传召,入宫处理大事去了,似是边关急报。我等正要跟夫人禀告,叫夫人先睡下。” 新婚之夜,新郎缺位,无视洞房。 边关急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洞房花烛夜来。那人走了,一声吩咐没撂下。若非阳春来问,这些婆子吃一夜酒也不会来通传。 上嫁吞针,第一道下马威。 阳春维持礼仪,谢过了大嬷嬷。 “什么……”洞房内周茵听闻顿时哭丧着脸,一腔喜意烟消云散,疲惫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忍不住簌簌流下泪水,不争气地怨恨,“可今夜是洞房花烛啊,他真的不回来吗,为什么,内阁偏偏有事,他连跟我说一声都没。”</p >阳春早知对方凉薄,无言以对,“小姐,或许姑爷真的有要事。” “我不信。”周茵哭得脱了力,沉沉歪倒在喜榻上,泪痕犹未干,手中捏着红盖头。 “离开了周家,没有老爷夫人,完全是夫家的天下,谁能为小姐做主呢。”从小和周茵一起长大的碧桃埋怨了句,将周茵抬上了榻,摘掉喜服和首饰,擦干净妆容。 阳春低声道:“小姐还是看开些好。” 嫁的毕竟是那人,以后怕是有吃不完的苦,小姐现在还什么都不懂。 …… 晨曦的阳光经新房厚重的帷幔一筛,滤成玫瑰色,橘红色的云朵,暮春气象,一切充斥着和谐的美感,一束束的光线刺痛了周茵的眼。 周茵缓缓恢复意识,颊上因昨夜始终不绝的泪水而发皴发皱,一觉睡得闷闷不乐。新婚之夜没见到新郎官的,她或许是第一人,郁闷,屈辱,憋屈极了。 碧桃帮她漱口穿衣,梳妆台前,阳光灿灿给妆奁镶了层金边,周茵无精打采地坐着。 阳春拿眉笔正要给周茵描眉,一道清冽温敛的嗓音响起: “不必劳你。” 昨夜消失的新郎官出现,静水流深,已换作常服,峨冠博带的士绅。 谢昭训从阳春手中接过眉笔,俯下身来,骨节分明的手腕轻轻按住周茵肩膀,蘸取桌上的螺子黛,一笔一划为家人画眉。 “夫人,为夫来晚了,还请恕罪。” 周茵杏眸里写满了惊讶和惊讶,被男人轻柔按住的一刹那,呼吸几乎停止,责问的话语被温柔击穿,迅速染满了娇羞的酡红。 “夫君……” “内阁敕为机密禁地,昨夜我受传召,未敢泄露,即刻纵马入宫。翌日天一亮,事态稍稍缓解,赶回宅邸向夫人请罪。” 谢昭训一笔一划,轻扫青黛,边向周茵解释着,不瘟不火,浇得周茵一腔怨气全灭了。 周茵软声说:“夫君公事繁忙,为朝廷效劳,应该的,妾身不会怪罪。” 窗外是粼粼湖水,窗内是夫妻迟来的团聚。夫妻对视,满是含笑的温柔缱绻,昨夜的缺席被轻轻抹过,未有隔阂。 阳春和碧桃垂眼默然立在一侧,互相使了个颜色,齐齐退出,关闭房门,给夫妻留出足够的独处空间。 阳春既已陪嫁到谢府,只盼着日子太平。 小姐爱姑爷,那便是最好的。 婢女们在廊庑站着,本以为夫妻二人得如胶似漆,弥补昨夜的洞房。孰料才片刻,雕花木门就被从里推开,谢昭训与周茵并肩而出。 “先去拜见父亲母亲。” 周茵懂事地说。 也不知谢昭训说了什么,短短两句就调得周茵一个骄慢大小姐知书达礼。 “嗯,我来引路。” 阳春和碧桃默默跟在两位主子身后,往长公主的寿辉堂。初见婆母,周茵明显的紧张,掩在袖下的指尖直颤。谢昭训清肃,只与她并排而走,未曾牵手,也未曾狎昵安慰。 看似恩爱的夫妻,隔着无形的疏离。 11.纳妾 长公主并非一个刁钻的婆婆,且身体欠安。驸马更是闲云野鹤,不理尘俗。 周茵去拜见公婆,未受到任何刁难,敬茶草草了事,寻常新妇站规矩直接免了。 长公主对周茵这儿媳没什么特别的好恶,见阳春陪嫁过来了,倒是很欣喜,今后头疾发作时有人按了。 谢昭训在一旁,眼尾微微放软,神色如常。 二人拜见长公主出来,结伴往新房走。 周茵黏糊糊要拉住谢昭训手臂,谢昭训也由得她,却不会主动对她做什么。 周茵滔滔不绝说着话,谢昭训多数时候只是聆听,有问便答,不主动开启话头。 周茵总觉得,谢昭训对她不冷不热的,才新婚一日便初见端倪。错过的洞房花烛,更不知何时能补。 出嫁之前,周茵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过一段时间规矩,周夫人明里暗里也教过周茵不少驭夫之道。似谢昭训这等地位,不可能一辈子只她一个。与其暗自吃醋,郁结于心,倒莫如主动为夫婿纳妾,挑选自己的心腹。 至新房,阳光正好,周茵坐在妆镜台撒娇说:“夫君,我的珠花歪了。” 谢昭训坐在条凳上,铜镜映出二人的脸,年轻明艳,佳偶翩翩,抬手将其插好。 “好了。” 周茵涩然:“多谢夫君。” 阳春和碧桃一左一右站在内堂,充当木头桩子,对姑爷小姐的恩爱充耳不闻。 尤其阳春,她本不该陪嫁至此,阴差阳错,心中念着旧人,如行尸走肉。 周茵满心爱着谢昭训,对他指名道姓要阳春,以及新婚之夜不归之事存疑,和谢昭训说了会儿闺中情话,始终耿耿于怀,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试探道: “夫君,妾有一事,盘旋良久。” 谢昭训眼色温和:“讲。” 周茵咽了咽喉咙,三分真三分假:“如今我嫁入府中,为正室大妇,理应宽容大度,替夫君和睦风月,绵延子嗣,执掌中馈,夫君后院的妾室和通房该让我瞧瞧了。” 大户人家的公子在成婚前都会在房中放一两个通房用以晓事,并非孟浪,乃必经之路。男子不似女子成婚前教习姑姑,若新婚夜还不会或做不好,才会贻笑大方。 孰料谢昭训道:“夫人安心,后院干净,并无旁人安置。” 周茵的脸泛起了红,这话怎么听像表白,章法微乱,接下来的话术险些失效。 他不和自己洞房,难道是不会? 转念一想也不对,他会的,据阳春所说技术还很好。 谢昭训静静瞥着她,面色冷白,未有丝毫动情之念。 周茵感到丢脸,咳了咳:“那夫君深居高位,身畔也不该无侧室姬妾,叫外人以为我这正妻悍妒。再说家族太过清冷,不利于绵延后嗣。” 谢昭训道:“我与夫人才刚成婚,不必着急这些事。” 他读懂她话里的谜团和暗示,只说不用急,却没说不会纳。似乎成婚久了,还是会纳妾的。 阳春在旁伫立,听到了主君主母的谈话。满心骄矜的小姐短短几日,就迅速成长为了权衡利弊的豪门主母,当真环境驯化人。 这厢周茵并不满意谢昭训的回答,期盼他亲口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继续以退为进:“是不急的,妾身今日只是说说。但以后终究要择吉日,替夫君添些新人的。” 谢昭训摇头,平平淡淡,一拒再拒,语气已沾着坚决:“当真不用。我为官理政,后宅忌讳纷乱。” 彻底将她的抬妾之请压了下去。 周茵噘嘴,他不纳妾,不是因为要对她专一,仅仅是不需要。 她是他新婚的妻子,他却视她可有可无,新婚之夜也缺席,相敬如宾,无深层次的爱。 她非要逼他表明忠诚不可。 这时室内的炉香燃尽了,阳春和碧桃蹑然踱入,阳春蹲下,碧桃挑开炉盖,倒掉灰烬,换新香,动作轻,透明如空气。 周茵赌气说:“夫君不要,便是瞧不上我这主母,钟鸣鼎食之家哪有没妾室的。” 谢昭训的微笑淡了几分,周茵无底线的娇怨,已让他不悦。 顿了顿,口吻竟急转直下,顺水推舟,越过娇气含怨的新婚妻子,目光直直落在角落拨弄香灰的阳春身上。 “若真充内宅,那婢女服侍得还算尽心,便留下做妾吧。” 此言一出,周茵面色僵硬煞白。 顺着方向望去,阳春腿一软坐在地上,亦是如五雷轰顶,面如土色。 二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谢昭训温柔抚着周茵鬓角,轻描淡写:“你的试婚婢女,对吗?她很会伺候人,纳妾的话就她。” 未等周茵出口,阳春率先砰砰叩首,嗓子如绷紧的弦,急得满头大汗:“主君,主母,奴婢貌丑拙笨,何德何能忝居侍妾之位。奴婢是主母的陪嫁侍女,只想一辈子为奴侍奉主母,还求主君收回成命!否则奴婢愿以死明志!” 这话重到了极点。 不仅说给嫉妒疯了的周茵听,更说给谢昭训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谢昭训望着她眼角闪现的微凉泪痕,谅色,柔声道:“以死明志?那可承担不起。若如此,只能将你绑了,日日看守起来。” 他撂下冷淡一句,便不跟奴婢多言。 转而对周茵道:“事情这样,夫人休再叨扰。我先回。” “夫君……” 周茵泪流干了,含怨望着他无情的背影。 “夫君!” 地上满目狼藉的阳春。 …… 阳春苦苦支撑起来的天地,轰然再次崩裂。 她已经认了命,别了薛元,陪嫁谢府,只愿从此做个婢女,平平安安伺候主子终老也就是了,抬妾如一把斧头倏然劈向她。 老天爷,再次与她为难。 阳春被赶出去了。 一整个下午,周茵都没再叫她伺候,房门紧闭。 周茵嘴上说纳妾都是虚的,她自己还没和姑爷圆房,比谁都在意姑爷。之所以提纳妾,是想以退为进,提点姑爷主动献上忠诚,圆上洞房。 谁料谢昭训并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周茵三番两次言语逼迫,他索性让周茵噩梦成真。 同僚碧桃,看阳春的眼神沾着惊讶与羡叹,又沾着鄙夷。 “阳春,真没想到姑爷如此青睐你。” 阳春的解释比羽毛还轻,根本没人相信,沉声道 :“不关我事。” “你是小姐的试婚婢女,原来从那时起,你便有攀龙附凤之心。”大家都在小姐身边做事,阳春却背地里与姑爷藕断丝连。 “你真的好有心机。当初夫人怕周府那些妖媚婢女,特意选了最踏实本分的你,没想到,被你单纯的表象骗了,你才是志向最远大的一个。薛元个穷酸远房亲戚,哪里比得上姑爷。” 阳春冷冷低喝:“够了。” 碧桃嘲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你且攀龙附凤去吧,以色侍人能得几好。” 阳春愤怒,全身发抖,人生充满了阴暗的黑色。自从邂逅了谢家这位主子,她的人生一夕之间被碾为齑粉。 阳春求见周茵不得,失魂落魄回了自己的住所。 除了碧桃等个别周府老仆,谢府大多数佣人对阳春这新姨娘的态度还是恭敬的,甚至是羡慕。刚成婚就能被抬为妾,足可见阳春宠眷优渥,在试婚时就与姑爷培养出感情。日后生个一儿半女,便能彻底摆脱奴籍,成为偌大长公主府的半个主人了。 谢家管后宅的除了柳姨娘外,还有个女管家,名叫陈安,今年四十多岁,梳起不嫁。 此人左右逢源,圆滑处世,上午刚巴结了周茵大夫人,下午听闻阳春被指为妾,立即又挑了库房的珍珠玛瑙之物,送到阳春屋里。 “恭喜姑娘得了大造化,姑娘住在这地方实在委屈了,新房正在打扫,这些个物件姑娘先换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奴婢说。” 陈安谄然拱手,看不出任何敌意。 主君喜欢的人,她们就全力伺候着。 阳春捂着胸口,莫名的疼痛折磨着她,正在榻上躺着:“拿走,我不要。” 陈安道:“您马上就要做姨娘了,衣装就是体面,怎能不要呢。” “你……”阳春卡在喉咙里,憋屈得险些吐血,“我答应做姨娘了吗?” 陈安心思比猴都精,“怎么,姑娘还要拒绝主君吗?这可是泼天的造化。” 阳春强忍恶寒:“我要见主君,烦姑姑帮忙通传,奴婢求见主君。” 陈安脸一绷,“这却不大方便,主君肩上担着咱两京一十三省的重担,机务缠身,才百事繁忙。姑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跟咱们说。再者说,后院的事还有夫人呢。” 阳春清楚当姨娘的下场。 莫说谢家这等龙潭虎穴,便是普通和乐之家,妾室宠时如珠,厌时如尘,如同府中蝼蚁,荣辱全系他人一念,年老色衰之时只能等死。或许等不到老,就会被上位者铲除掉。妾室不能自己养孩子,诞下即被夫人抱走。 再莫说,是给心如蛇蝎的谢昭训当妾。 小姐此番一定恨上她了。 今后还要仰仗小姐鼻息过活,结下了梁子,该怎么活? 阳春左思右想,终是选择了周茵当靠山,带兵来到主母院里跪下,任凭旁人冷眼也不肯起来,声嘶力竭地恳求:“奴婢阳春,求见夫人,奴婢有话和夫人讲!” 她只敢喊一遍,然后就默默跪着,锲而不舍,旁人驱逐她也不走。 跪了半个时辰,周茵始终没派人驱逐她,也没叫她进来。 她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也是被遗弃的一个。 12.病中 阳春在青石板上执著跪求周茵,还没等到人,大嬷嬷首先将她叫了去,殷切道: “阳春姑娘,四下寻你不见。长公主殿下头疾发作,正不爽利,你快快去为长公主按一按。” 说着,不由分说,将阳春拖拽起。 阳春与主母间那点小矛盾,鸡毛蒜皮,远远没有为长公主按头重要。 “可……”阳春无法推诿,只得暂时去了长公主院里。 她之前伺候过长公主,熟门熟路。卧房内,长公主头戴抹额正自难熬。阳春入内行礼叩首,按以前的法子尽心为长公主按摩。 “殿下,要轻要重?可觉好一些了?” 长公主道:“你这孩子手法是最好的。” 阳春战战兢兢,已经得罪了一位主子,万万不敢再得罪这位老祖宗。 她按得手臂发酸也不敢懈怠,良久,长公主眉头舒展,哼哼唧唧,病势稍有缓解,把阳春当不知疲惫的木偶,丝毫未顾念其劳累。 阳春豁出去手臂废了,捏了半个时辰,始终铆足劲头,额头一层密密的冷汗。 终于,长公主受用够了,道:“好了,罢手吧。你是茵姐儿的奴婢,伺候我这老太婆,却是难为你了。” 阳春这才收尾,规矩跪道:“殿下哪里话,侍奉殿下您是奴婢的福气。” “累了吗?”长公主问。 阳春摇头像拨浪鼓,严守主仆界限,说着维持体面的客套话。 长公主提点:“不累也不要再去跪主母了。” 指的是跪周茵、拒嫁为妾的事。 阳春怔怔,猝尔抬起头来,妙目晶莹。 如果长公主肯插手,她一定能摆脱为妾的厄运。可惜,长公主是偏向主君的。 “殿下,主君和主母娘子刚刚成婚,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插身为妾,意图上位,破坏主君与主母的感情。还望殿下做主收回成命。奴婢卑贱之身,今生只配做个粗使杂役。” 长公主神色严肃,摇了摇头,充斥着上位者说一不二的气场。 “本宫知道你在周家有相好的,但那都是过去了。既来到我谢府,便是谢府的人,任谢家所用,没有恩宠洒下来还拒绝的道理。” 她亲自扶起阳春,给足天大的面子: “孩子,好孩子,什么插身为妾,意图上位,实在言重了。本宫知道你心地善良,没有破坏主君主母感情的心,你自己问心无愧,这便够了。你出身穷苦,他能看上你,是你最大的福气,好好珍惜这份福气,懂吗?” 阳春闻此,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裂。 长公主通透,早在谢昭训要她陪嫁时便看清了事态,却一直默许。主君纳一个丫鬟做通房或妾室,是芝麻粒不到的小事,她何故要阻止,子嗣繁衍家族才能枝繁叶茂。 “下去吧。” 长公主话说尽了,挥了挥手。 阳春干巴巴离去。 心中的绝望,在风中荡来荡去。回到住所,当夜便一病不起,梦中呓语,发起了高烧。 她本身是丫鬟,自然没有照顾她的丫鬟,病且病了,主母厌弃她了,无人理会,无人发觉。整整两日,只有一个老嬷嬷来过,且并不是照顾她的,而是来捞油水的。 三日了,水米不曾沾牙,命若悬丝。 她存着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死便死了,死了也好,倒也干净,摆脱人世间的诸般苦痛折磨。命该如此,夫复何言?只是临死前没见薛元最后一面,终究抱憾。 迷迷糊糊中,却有人将她滚烫的脊背从病榻上拖起,往嘴里灌药,手段强势,苦得厉害。她虚不受补,往外吐药,被对方冷淡地禁锢住下巴,一勺接一勺。 她眼皮沉重若千斤,拼尽全力睁不开一缝。额头凉凉的,似乎有冰袋覆在上面。汹涌的体温逐渐褪去,一点点回归正常。 久久—— 阳春睫毛颤了颤,视线透进光明。 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子,气质深邃冷峻,平正典雅,正是家族谢昭训本人。 他闻她醒了,沉凉的嗓音如瓷器碰撞,半真半假说:“不认识我了,醒了也不知行礼。” 阳春默了默,撩开被子准备行礼,虚弱的身体一阵头重脚轻,站立都无法。 谢昭训及时扶住,肌肤相触,只余冰凉之感,“罢了,免了。” “呃……”阳春半副身体却已悬在榻外,浑身无力,重心失衡,软绵绵摔在谢昭训的怀抱中,如陷泥淖。 他身上晨风般清爽的冷香顿时萦绕过来,襟上浅淡兰花气息,顺势揽住她,“怎么,着急投怀送抱?” 阳春体格虽弱,神志清醒,羞耻至极,挣了几下被他牢牢揽住。她咳嗽两声,嘶哑像破风箱的嗓子,“请您自重……放开我。” 谢昭训将她困在臂间,慢条斯理戴上了一副手套,剪裁贴合,骨节线条一览无余。 这别具羞辱意味动作,似乎嫌弃她至极,怕她将病染他,戴手套才能与她接触。 可是,他又矛盾地离她极其亲密。 他柔声警告: “你最好不要再惹我。” 阳春被禁锢,本就发冷的身子又冷了几度。隔着手套凉凉的面料,好像苍白的脑袋被迫放在断头台,供游人把玩观赏。 “您放开我。” 她眼睛猩红如滴血,口吻尽量尊敬。 谢昭训的动作是绳子,阳春的一举一动都要受这根绳子的控制。 桌畔的白粥并非什么特殊待遇,仅仅下人例常食的。谢昭训拿起,舀了烫烫的一勺,放到阳春唇畔:“来,吃一口。” 食物的香气勾着阳春干瘪的肚子。 她被热蒸汽熏得不争气地噙泪,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但她仅仅是个奴婢。 被谢昭训固定在怀,白粥尽在咫尺,似乎只有乖乖吃下一条路。 她微微张开了口,试探着去食白粥,滚烫冒气,白米粒香得出奇。 这时,谢昭训却忽然将勺子移走,对上她怔忡可怜的眉眼,“可怜,这样想吃。” 阳春难堪,遭到了愚弄。他只想折辱她,怎会顾忌她的死活。 她死死闭上了嘴。 “不食。” 苍白的面颊几乎支零破碎。 “生气了。”谢昭训再次将勺子移过来,这次还更近些, 经过来回的晃动,勺粥滚烫的温度已变得温凉。 触及她的嘴巴,饭香扑鼻,他略显真诚:“好了,吃吧。” 阳春执拗地扭过头去,脱离勺子,面色倔强,偏偏不吃了。 谢昭训耐心等了片刻,空气中充斥着与他对抗的力量。 他轻轻的嘲笑,单手径直捏开她的下颌,只费了微末力气,便将她掐开,温凉正好的粥送入她喉间。 可怜的阳春被平滑地喂粥,连一声咳嗽的机会都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 片刻,阳春胃里有了东西。 她终于得到片刻解放,虚弱地恨恨道:“大人要我死,直接放我自生自灭就好,何必折磨我。” 谢昭训斯斯文文,答非所问,只顺着自己的思路,道:“你觉得装病就可以逃掉,被你视若魔窟的谢府,却失败了。” “奴婢没有装病……”阳春险些被气得吐血,不争气地争辩,随即滞在喉中,解释?笑话,解释做什么,解释又能如何呢。 谢昭训见她动怒,弹了下她颊,“你装得很像,还以为你要死掉了,棺材都准备好了,夫人很后悔把你逼得那么紧。幸而,你演不下去又活过来了。” 他凑近,压低声音,目光轻柔得像湖水,谈些不要紧的宽慰之话,“你家薛元若是知道,肯定急得不行。果然是患难鸳鸯,受伤都要同时受伤,可怜可叹呢。” “怎么,就这么不想做我的妾?” 恶魔啊,恶魔,阳春心里詈骂他。 蛇蝎的手段和演技,她算深深领教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险恶之人? “那,您能放过奴婢吗,高抬贵手,放这对掉光了毛的患难鸳鸯去自生自灭,他们一辈子都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谢昭训似乎也不是不可商量,“求我。” “求您。”她毫不犹豫地放下身段。 他否定:“求不是这样的。” 阳春漠然盯着他戴手套的手背片刻,拿起,驯从地贴在了自己面颊上。 “奴婢阳春,诚恳地求您。” 两眼期许如炬,灼灼闪着晶莹,卑微如尘埃,“得您宽赦,愿生生世世结草衔环,为您做奴做婢。” 谢昭训静静感受了片刻,气息清冽,用最温和的语气致命一击:“求也不行。” 阳春木然,自嘲地阖上了眼。 “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不怕风热伤风?” 谢昭训不会放过她这有趣的玩物,片刻,他发觉了一些不符合他心意的地方,掀掉她的被子,适当的清风涌入,“除掉一些,兴许痊可得更快。” 阳春直言不讳:“您想亲自替我焐?” 还是想脱她的衣裳。 男人的套路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周琮也说过类似的话。 谢昭训云淡风轻地挥挥手,仍戴着手套,证明自己清白之心。 “三天时间——” 他下了最后通牒,柔声道:“尽快好起来,好吗。” 他给她放假,也是给她缓冲时间,好好考虑。关于纳妾那件事,三日后他希望得到肯定答案。 13.论花 阳春一病数日,活过来后,被大嬷嬷安排住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名叫撷芳斋。此处并未脱离后罩房下人间的范围,院落清幽。 阳春心知肚明,那人视她如玩物,自然要找个好好的容器单独存放,供他清净赏玩,搓扁揉圆,最好弄死了都没外人打扰的。 落在周茵在内的一干外人眼中,却以为金屋藏娇,阳春好福气,刚刚定下妾室名分便迁居独立院落,日日与主君黏糊在一起,宠眷逼人。 阳春披衣在寂寞的院落中闲坐晒太阳,遗憾这次烧病没带走她性命。被权贵玩弄于股掌,被算计被捆绑被裹挟,无还手之力。 白昼悠悠的白云,湛蓝如碧玉的天空,看上去都那么遥远,与她无关。 西府海棠抽出繁茂的枝蔓,花朵有大有小,最细的枝桠连一只黄鹂鸟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最粗的枝桠却比似手腕,斑斑驳驳落下一地海棠雨,覆着浓阴。 被做成景观的小花甜栽着白山茶和芍药,蝴蝶穿插蹁跹其间。 谢昭训下朝后,命人将煮茶的火炉和茶具移到庭中,撒着太阳的金辉,慢火烹煮一壶药香味浓郁的茶汤。 大抵他已把她视为妾室,私下相处全无忌讳,相伴而坐一下午也心安理得。 阳春唇色极淡,还在养病,被灌了太多药,闻见药味就想吐。 当然,她还没资格让谢昭训亲自煮药,药大抵他是煮给长公主的。 “爽利了吗?”谢昭训问。 阳春早习惯他无开场白的命令式询问,道:“回大人的话,奴婢身子早已爽利。” 他幽幽:“那动身,帮我摘些海棠花。” 阳春摘掉小斗篷,露在夏日的清风里,拿起竹篓,顺从而沉默地摘取树上的海棠花。黄色的蜜蜂围着花蕊画圈,片刻竹篓就铺满了薄薄一层花。 她奉上:“您要的。” 谢昭训徐徐吹着甜白釉上的浮沫,试温度,“拿近些。” 阳春跪坐在他身旁。 谢昭训捻了捻花瓣,还算满意,在她腰际轻拍两下,“嗯,再去摘山茶。” 阳春腰际寒飕飕的。 她依命摘了山茶来,他却又说要芍药叶。来来回回的,他始终也没有个确切的目标,吩咐也不一次性说完,偏偏来回遛她,弄得阳春起了热汗,堵塞多日的鼻窦豁然通了。 “背阴处的一片菊英,给您。”阳春耐着性子,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托于手心。 她还是病人呢,被来回戏耍使唤,再好的脾气也快绷不住了。 谢昭训接了,指尖触及菊英,也滑到了她的掌心。今日他没戴手套,属于人类男子的微凉体温隔着一层薄薄花瓣,滑在阳春心上。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阳春触电一般,抽不回来。 “主君……” 花瓣在二人掌心之间被碾碎了,流出姜黄色的稠汁。 “敢问主君,还有花需要奴婢摘吗?” 镇定了片刻,阳春低声催问,恨不得赶紧离开。 “有,”他懒懒的,唇角浮着冷笑,“阳春花。” 阳春蹙了蹙眉,没感情地回:“主君,庭院中没有这种花。” 谢昭训打量:“那你就充当这种花。” “奴婢是人,不是花。”她淡淡敌意。 他歪曲道:“人,也可以被栽成花。” 阳春道:“既然是花,您为什么一定要焚琴煮鹤,做辣手摧花的人,将其残忍折断?” “你怎么知我一定是摧花的人,而非护花之人。”他冷冷地反问,“跟了我,你怎知一定香消玉殒,而非风生水起?凭先入之见妄断其人,岂非失之草率?” 阳春心脏一阵病态的失律,根本不想跟他辩论这些事。他辩才无碍,擅长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每每输的总是她。 “奴婢真的求您高抬贵手,莫要再折磨奴婢。若您执意玩这场游戏,请您找别的姑娘,必定有愿意奉陪者。” 阳春失声恳求。 如果这不是他的地盘,她想转身就走。 谢昭训眯细眼睛:“你真是不识抬举。” 他不再理她,垂首专注着煮茶汤。阳春被晾在原地,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索性接着回到原地呆坐,充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二人相伴毫无默契与温情,弥漫着生硬。 半晌,谢昭训滤净了渣子,倾倒出茶黄色的纯醇液体来,对阳春道:“过来喝。” 竟然是给她喝的。 阳春内心愕然,如水深火热之中。 谢昭训漠然盯着她喝。 阳春无法,只得饮尽,是毒药也得下肚,又苦又腥,但被花瓣的味道中和,胀得腹部难受。 她将空碗示意给谢昭训看。 后者道:“乖的。” 他在给她治病,助她康复,喂饭喂药。扪心而论,从濒死线上拉回她的,确实是他,他对她有了一场救命的恩德。 人与人之间最忌讳恩情,尤其是敌对阵营,有了恩情便束手束脚,恨不彻底,做事拖泥带水。不知不觉间,阳春分不清他是好是坏了。 他虽为她遮风挡雨,但风雨也是他带来的。 阳春心境复杂,本就碍于身份不敢强硬顶撞,这下愈加受制于人。 谢昭训见她蔫头耷拉眼的,逐客道:“回屋睡,留我清净。” 阳春求之不得,行礼之后,速速回屋。 没锁门,也没关门,因为是徒劳的。庭院中仅他们两个,整个谢府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茶汤里大抵加了助眠之物,阳春喝下后便感觉脑袋昏沉沉。午后阳光一晒,四肢百骸充斥着懒洋洋的倦怠之意,药物偕同自身血液中逐疫之力,残病正在一点点被驱逐。 枕头好硬,硌得脖颈好疼。 她病中迷糊,贪婪享受着这一须臾的安逸。小时候被父母催着干活,弟弟吃得珠圆玉润,她却日日辛苦。干完了所有活,才敢悄悄躲在灶火台小睡。 “小培,小培!娘亲求求你帮娘亲分担一些吧,你爹欠债的仇家都找上门了,咱们这个家就快要散了!” “你爹喝醉了就打娘,娘也是没办法,呜呜,总不能扔下你们姐弟俩。” “小培,明日你送你到周府去享福,也好换点钱给你爹还债。领了银子惦记着点家,父母辛辛苦苦 把你养大。逢年过节多回家看看,娘想着你呢……” 阳春堕入梦中。 恍惚还记得,阳春并非她的真名,而是被家人卖入周府后,周家给丫鬟们统一改的名字,阳春,碧桃,竹枝,柳翠…… 父母给她起的真名,叫小培,其实是小赔。 弟弟叫小赚。女孩是赔,男孩是赚。 所以后来,她更喜欢叫阳春这个名字。即便是主子随意给阿猫阿狗起的。 恍惚间,她从过往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 脖下枕头渐渐不硌得慌了,如垫了舒适的棉。阳春浅眠之中,五感灵敏,立即意识到这不是枕头,睁开眼睫,正枕在男人的膝头。 冷汗刹那间湿透了全身。 她慢慢惊恐地抬起脑袋,正对上谢昭训冷冷清清、朦朦胧胧的眼,若隐若现的光感,如明亮的雨水折射其中。 她没有第一时间逃开,而是心照不宣默认了这种暧然,“……主君。” “做噩梦了?”谢昭训轻挲她濡湿的鬓发,“手舞足蹈拼命呼喊,险些跌落床榻。”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她身边。 阳春窘迫,不堪的一面暴露于主上,默然道:“奴婢失礼了。” 欲起身,被谢昭训象征性地按住,她便也象征性地继续枕在她膝头。 “阳春,忘掉过往的一切,允许自己有一个新的开始,好不好?” 他的遣词造句,含蕴深沉。 忘掉过往的一切,不仅包括狠心卖掉她的父母,还有薛元;而新的开始,是接受他,认命在谢府锦绣荣华中做一个妾。 “有我在,晚上不会再叫你做噩梦。” 阳春没准备好踏入新的开始。 她如一滩水般无力,在他膝上一动不动,像驯从的动物,“您一直在劝我。” “可你一直不听。”谢昭训剐掉她眼角薄薄的泪水,“为何这么固执呢?做我的妾室就这么不堪,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阳春气息残余着最后微弱的抗争。 他好时,好得过分;恶毒时,又时时刻送人去死。一生侍奉这样的人,该是多么可怕。 谢昭训深知她不一定会答应,小小的婢女大有主意。 虽然她身子已给了他,名分也定了。 二人就这么互相没说话,依偎着,静静感受着彼此,倾听着夏风。 “我和您这样,对不起小姐。我的良心时时刻刻都在不安,很多人说我是刻意破坏您和小姐。” “休要管旁人说什么。再有嚼舌根的,我替你把舌头全拔了就是。” 谢昭训从深处浮现微笑,“如果你选择我,我和你就是一个阵营。我去帮你所谓宅斗,够不够诚意。” 他亦真亦假许诺着镜花水月的事。 一切都是一场即兴游戏,尽兴就好。 他未来注定要纳很多妾室,她连他最喜欢的一个玩物都算不上。 阳春掩盖内心思量,遮下睫毛,无论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只能温顺着。 “那岂不是如有神助。”她喃喃道。 14.离别 成婚几日,差不多张罗着回门了。 虽然新郎和新娘还相敬如宾,一直没圆房,回门的体面功夫得做足。周府那边翘首以盼着,届时不仅谢家到来,几个庶女带着夫婿也都回娘家,一家人热乎乎地团聚。 用早膳时,谢昭训提到:“西南有两省逢凶荒之年,接连发了两场大水灾,暴乱频发,言官相继上疏痛谏。钦差要动身过去,我要相随,恐怕耽误陪夫人回门的佳期。” 周茵之前因为撒娇,白白添了阳春一妾室,领教过这位外宽内深的夫君的厉害,不敢再以小女儿心态无底线撒泼。 她估摸着,谢昭训大抵中意端庄的,阳春就是因为端庄踏实才被点中的,便强忍胸口酸涩,拿出主母的仪态来:“夫君忠良,操劳国家大事是应该的,为妻这边可以等。” 谢昭训瞥她一眼,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二人因为妾室闹出的龃龉,似乎烟消云散了。 他顺水推舟:“那回门之事……?” 改期,或者周茵自己回去。 周茵绝不可能自己孤零零回去,回门是诸位女婿暗暗比拼的场合,她的夫君高人一等,正准备大出风头,压其他兄弟姊妹一头,岂能白白错过。 而且,她和谢昭训还没圆房,哪有完璧之身的女儿独自回门的,岂非“完璧归赵”了? “父亲赏识夫君,专愿意和夫君谈天说地。若夫君缺席,一切都没意思了。我家书一封递给父亲,将回门之期延期。父亲也在朝为官,定然能谅解。” 谢昭训道:“等得吗?叫岳父岳母因我一人等。” “当然等得,一顿饭罢了哪日吃都行,国家大事要紧。” 几日之间,周茵真的长大了。 惺惺作态妄图独占夫婿的小女儿心态完全褪去,体贴而善解人意。 谢昭训投来谅解的目光:“那便如此。” “夫君此去多久?” “少则半月。” “这么久啊。” 周茵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刚刚成婚,他就走这么久。两人做着夫妻,见面机会罕少,稀稀落落的感情老是培养不起来。 但转念一想,趁他不在,正好可以打发了阳春那爬床的婢子,不失为一桩好事。 左右他纳妾是和她赌气的,对阳春没有真感情,打发便打发了。 她脉脉含情,不舍道:“好,多久都好。我在家等夫君,盼你早些时候归来。” “不必劳心。” 谢昭训很快收拾好了行囊,轻装简从,准备启程。 阳春的烧病已经完全好了,每日默默在周茵院子里做粗活,尽量活得像空气。纳她为妾的事暂时没推进,大抵等谢昭训归来。 “明日就要走了,没话和我说?” 临别前一晚,阳春正在廊庑下分薄荷和兰草,抬眼见谢昭训斜倚在柱旁。 他长身玉立风采高贵,静寂萧散,青裾上栖有双鹤,月光静静撒在身上。 阳春撂下手中花草,戴着脏兮兮的围裙,起身行礼。她没资格过问他的行程,能说的只有:“愿大人一路顺遂。” “多谢。” 谢昭训理所当然接受,“若非是去灾区,还真有心带你同往。” 阳春惶恐:“奴婢一介女流之辈,实不敢掺和朝廷大事。” 他道:“好好等我回来。” 阳春暴露于他的视线中,拘忌内敛,半点多余的动作深情不敢有。 他的一时兴起,是她的灭顶之灾。 总有种不祥预感,他说要纳她为妾,不是一句可以随意更改的戏言。 翌日送别时,晨曦的流云纤巧,时而银红时而灰紫,薄薄雾霭笼罩在谢府庄严的大门之前。柳枝拂拂,梢头燕子各自飞。 周茵领着家眷门口相送,长公主由于身子不爽利,便不亲自出。 “夫君——” 周茵扬起手绢高声,目送着马背上清峻的男人,恋恋不舍,“你要早日归来呐——” 车马消失良久。 周茵望着那背影,不肯离去。 阳春站在人群的最后,被早晨寒气冻得发抖,抖的更是如释重负的一颗心。 他离开了,却只是中场休息,她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流云散尽,天空是纯粹且漂亮的天蓝色,仿佛掬一把洗脸,可爱的风景却给人悲伤焦虑的感觉,心思七零八落。 谢昭训刚走,周茵便换了副脸色,横眉冷对阳春。 周茵写了封家书,告知周国公回门延期之事,令阳春带回周府。 周茵没好气道:“闲了别总想着勾搭男人,多想想你娘亲爹老子,回家看看他们,省得他们日日来公主府打秋风。” 阳春诧异,这几日病着,完全不知道她那一双父母来打秋风之事。 原来阳春陪嫁入赫赫有名的公主府,何山和李氏一心以为她发达了,跃跃欲试,来公主府试探,皆被侍卫撵了出去。 “主母恕罪,奴婢病着不知此事。” “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赶紧去料理。” 周茵瞧她一副娇弱可怜样儿就烦躁,道:“慢慢劝你爹娘,不用着急回来。若今后不想回来了,我也能放你身契。” 这是变相发卖之意了。 好歹留点面子,让阳春自行回家谋出路,不强行交给人牙子发卖。 若真如此,阳春求之不得,“奴婢晓得了,多谢主母开恩,这就回家。” 于是阳春带着周茵的家书回了周府,妥善交给管家。没着急回家,悄悄绕到方姨娘的住处,找到了被囚罚多日的薛元。 棍棒二十,皮开肉绽。 一对苦命鸳鸯,终于重逢了。 “阳春……!”薛元一激动,伤口险些崩裂,“你,你回来了?” “是我,慢些,别动。” 阳春小心翼翼扶起薛元,时隔多日,他的伤口堪堪闭合,仍只能在榻上趴着,面黄肌瘦,憔悴至极。 分开后,二人各自都生了一场大病。 阳春瞥着薛元几近残废的模样,心如刀割,“竟然被打得这样重。” 薛元瞥着阳春清减的面靥,苍白的肤色,亦知她受折磨非浅。 “都是我没用!” “寄人篱下,被人当下人使唤,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若被我外祖父知道,定然叫周家的人好 看!” 他拳头狠狠地砸床,砸出一个棉坑。 “要说什么话,你们快些说。” 方姨娘给他们端了些果子,谨慎地关上了门,一边催促着。周府如今不同于前,家风整肃,处处都是眼线。 阳春叹息:“阿元,这辈子能遇到你值了。伤好之后,你便离开周家去考武功名吧。将来再娶一心仪的女子,日子也就红火起来了。至于我,你就彻底把我忘了。” 薛元强硬地打断:“不,阳春,你为何又说这些话伤我的心?你今日来看我,就是对我还有感情。” 阳春猩红着眼,心疼道:“我确实对你还有感情,我一直惦记着你。但,这代表不了什么。我们都认命吧,再闹下去对彼此有损无益。” 她还没说谢昭训要将她抬为妾的事。 就算能逃过纳妾,也不意味着天下太平。 周茵铁了心要驱逐她,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后会把她赶回家里,安排婚嫁,一滩子烂泥,一滩子人情枷锁。 况且,谢昭训不一定放过她。 或者说,一定不放过她。 “你外祖父在金陵一带有钱有势,本有大好前程,何必跟我耗下去呢?” 薛元没细问阳春在谢家的遭遇,不用想也知必定是惨痛的。低贱之人是玩物,走到哪里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但薛元如果答应分开,就不是薛元了。 “为了你,我可以不考官府的武举人。” 阳春惑然,只听薛元继续道: “阳春,等我的伤好之后,我们就走吧!” “留在京城,我们注定没有出路。正当开春,河水暴涨,航运发达,我们莫如顺流南下到金陵去,投奔我外祖父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外祖父金陵虽不富裕,却足可温饱。我们过去后,我开个武馆或者给镖局走镖,总能养得活你,总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要你拿到身契,消了奴籍。你的身契还在周家,对吗?好好运作,未必……” 阳春打断,捂住他的嘴:“别说了,你不要命了!” 薛元仓促之间说了太多致命的讯息,每一条都值得斟酌。他提出的路看似稳妥,一不小心就是逃奴罪,杀头绞首,万劫不复。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被薛元描绘的美好蓝图诱惑了。周茵本存心驱逐她,已经放话让她回家自谋生路了,区区身契定然是肯放的。 至于钱,勇气,时机,都不是问题。 唯一的阻碍是那位首辅大人。 他欲抬她为妾,似真似假。 若此人不点头,凭他的能量,便是她和薛元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捉回来。 “别想了,阳春,还考虑什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总是怕东怕西,难道真要在谢府苦熬一辈子吗?” 薛元将谢府描绘成地狱,谢府也确实是。 “拼了这一次,以后高枕无忧,一辈子都逍遥自在的。金陵天高皇帝远,京城的触手是捉不到的。” “阳春,我们只赌这一次。我的伤再有半个多月就差不多了,起码站起来能走!到那时,我们就走的远远的!” 15.回家 阳春不敢在薛元处逗留太久。 对于薛元的提议,她半信半疑。但凡有别的办法,都不敢铤而走险赌这条绝命路。 薛元描绘得好听,说白了就是私奔。 一旦被扣上帽子,她是逃奴,他是诱拐别人家奴婢的采花贼,扭至官府。若再落在那人手里,颠倒黑白,冷感控场,把玩戏弄,必将是九死一生。 阳春离了周府,往何家村的家。 她被谢府赶出来,周府又没有容身之地,只能回家。 其实被典卖到周府为奴后,阳春甚少回家。 小村庄依旧破破烂烂的,房屋的土坯斑驳,露出柴草和黄泥,空气中弥漫着鸡屎和狗腥味。几个闲汉嘴里叼着草,坐在村口抠着脚丫子无所事事。 草屋里,父亲何山正懒洋洋抱着一罐子浊酒大睡,母亲李氏穿着个粗布围裙,正在厨房淘米,忙里忙外,伺候弟弟何胖子,屋里充斥着一股腐坏的霉味。 阳春一进门,就将包袱丢下:“爹,娘,你们为什么到谢府去闹?太过分了。” 何山一下子被震醒了,李氏也从厨房走出。何山吐个了醉泡,粗俗而懒惰:“小培回来了,怎么跟你亲爹老子说话呢?” 阳春指责:“你们到谢府要钱了,是不是?” 何山酒意上头,怒气比阳春还重:“那怎么了,你陪嫁到公主府发了大财,连口汤都不分给你亲生父母?做人不能太自私,当初要不是我们送你去国公府,你能有今天?” 李氏一副苦命相,劝道:“小培,有话好好说,你爹惦记你,只是想去公主府看看你,没靠近大门就回来了。小赚年纪到了,得娶一房媳妇,你拿钱帮衬些,那可是你亲弟弟啊。” 何胖一听陪嫁的丫鬟姐姐回来,“姐,你真好命,公主府是不是真富得流油?” 阳春脸上写满了愤怒与厌恶,“你们再敢去公主府闹事,别说油水,命都保不住。” 二话不说,回到自己房间,将堆放的杂物丢出去,锁上了门。 何山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还踹了下她的门。 阳春独处,深吸了口气,冷静。 她回家,当然不是和他们续亲情,而是当这里是临时的庇护所。 周茵明示她离府,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身契还她。她躲在偏僻简陋的何家村,无论另谋出路,还是和薛元远走高飞,都比在热锅烹油的谢府容易太多了。 当然,她的计划不可能透露给任何人。 晚饭时,李氏敲开阳春的门,“小培啊,娘做了你喜欢的菜,快出来吃点东西吧,别跟你爹生气了,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日老念叨你。” 阳春开门,来到缺根腿摇摇晃晃的小木桌边。粗陶碗里是糠皮野菜粥,一盘芸豆,一碟腌菜,清水煮的蔬菜中煮了条小鱼,难得见了点荤腥,半条在何胖碗里,半条在阳春碗里。 李氏将筷子递给阳春,笑容满面:“你看你爹多疼你,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他当了半两酒去吴老二家换了一条鱼,特意给你们姐弟俩吃,自己都舍不得。” 何山坐在桌上,依旧板着脸,比方才缓和多了,对阳春甚至有几分罕见的讨好。原是李氏方才悄悄在他耳畔说,人家谢府的人管阳春叫“姨娘”,天哪,他们女儿是给谢府当姨娘的人了!?难以置信,祖坟上何止冒青烟,简直是燃起大火!何山高兴得差点要掉半块舌头。 “现宰的鱼,赶紧吃了。” 何山不情不愿地劝让。 何胖不管不顾大吃起来。 阳春看着碗里的鱼儿,以前她在家何曾有这种待遇。 “腻得慌,不想吃。” 不是嫌鱼肉腻,嫌人情腻。 何山和李氏对望一眼,喜形于色。果真是要做大户人家姨娘的人了,连鱼肉都吃腻了。 李氏给阳春夹了两块芸豆,“好好,那吃素的,还想吃什么尽管说,你爹都给你买来。” 阳春只咽了两口糠皮粥。 接下来数日,阳春一直在家中住着。 前几日还算平静,昼出夜伏的农家生活。熬了十日,何山和李氏渐渐熬不住了,开始旁敲侧击打听阳春在公主府做妾的事。 阳春道:“我不会做妾。” 一句话撕碎了何家的美梦。 何山重重拍了下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公主府是什么门第,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你能有做妾的机会,那是天大的富贵,还装清高拿乔?” 阳春道:“公主府没想象中那么好,主子们都很严厉。” 李氏一边择菜,一边苦兮兮地劝:“人家有钱有势,对你严厉点也是抬举你。什么做妾不做妾的,女人就是这个命。在公主府做个洗脚婢,都衣食无忧,出人头地,比我们在土地里刨食强千百倍。小培啊,你可不能犯傻。” 阳春换了个说法:“主子不尊重下人的,纯纯把下人当玩物。” 尤其她这种略有姿色的下人。 “尊重能值几个钱?”何山嗤笑,恨铁不成钢,“你就是享福享惯了,泼天的好机会近在眼前,不懂得讨好。你一个奴婢,谈什么尊严?拿到好处便是了。” 李氏擦了擦终日劳作粗糙的脸颊:“小培,不是爹娘逼你,你胖弟马上要定亲了,女方要二十两银子做聘礼,咱们家累死累活凑不齐,到了人家大户不就是随手打赏的事!” “你好好做姨娘,接下这天大的福气,巴结人家主子爷,你弟弟以后盖房娶媳就都不愁了。你一个人在公主府,我们全家人都跟着沾光。” 何胖也跟着说:“姐,弟弟求求你了。” 阳春冷笑:“恐怕不能如你们所愿,主母嫌我勾搭男人赶我出来,主君也玩腻我了。” 何山闻此瞪圆眼睛,硬道:“能陪主子一时也是泼天福气!管主子贵人一时新鲜还是长久,你温顺听话些,人家阔绰之人从手指缝漏出的一点钱都够咱们全家活的了,做人得识大体。” 阳春回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避险,拖延时间。拖到薛元身上 的伤好起来,远走高飞。 期间她又去周家一次,薛元的伤痊愈得很快,已经勉强能坐,不再是动也不能动的废人了。 薛元尝试走路,摔倒,阳春扶起踉跄的他。 “你又来探望我了,说明你自己也心动吗,是吗?” 阳春无法否认,薛元描绘的自由和幸福打动了她。 “再等一等。”薛元满怀热忱和孤勇,“我的伤马上就痊愈了,我们就走!” 转眼十五日过去了,刚好到了谢家主君原定的归期。 阳春没了再和何家人吵架饶舌的心思,日日去村口张望,怕谢府那边传来动静。 谢昭训肯定已经归来了。 他发现自己不在了,是派人寻找,还是和主母争辩?亦或她自作多情了,外巡多日,他新人在怀,完全将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今看来,忘怀的可能性最大。数日平静无波,谢府没有任何找她的意思。 阳春从提心吊胆,渐渐放下心。说纳她为妾,应该只是一句戏言。毕竟当朝首辅要什么绝色佳人没有,何苦纠结一个她婢子。 若能一直这么平静下去,她就能和薛元远走高飞了。她的身契现在周家周夫人手里,但使周茵一句话,身契便到手。 周茵那样厌恶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当然会答应放身契。 正当思忖间,草屋外忽传来一阵嘈杂声,黄狗汪汪直叫。阳春起身查看,原是母亲李氏领着七姑三姨一众亲戚过来。 一见阳春,便笑容满面,“小培,都不知道叫人了?三姨小时还抱过你呢!” 阳春深深蹙起了眉,“你们来做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节外生枝。 原来何山和李氏说服阳春不成,便请了外援。一众亲戚都来了,要对阳春施以车轮战,非要她去谢府做妾不可。 亲戚们打着捞油水的心思,半是劝,半是威胁,半是强制。 “你娘冻得手通红,就一双棉手套给你戴,她自己手上满是冻疮,到现在都没好。出去做工,怕你饿着冻着,都把你背在身上。” “还有那年你浑身起疹子,急得你爹头发白了好几根,连夜就跟我们磕头借钱,非要带你去镇上最好的医馆,泪都快流干了。” “小培啊,你爹妈不容易,辛辛苦苦养活你们姐弟俩,就盼着小赚这男丁成家立业,日子才能红火,做姐姐的得懂事啊。” “不就是陪有钱有势的大人说几句话,喝两杯酒吗?又不少块肉,你要真死活不肯帮衬,那才真是不孝女,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小赚娶不上媳妇,你们家的香火可就断了!” 大伯伯拿出威严,直接拍板:“这事由不得你任性!家里的事,今日我就拍板做主了,你必须到贵人府上享福去!大伯伯不会害你的。” 何山和李氏在旁男默女泪。 “小培,最后问你一次,到底回不回去?你若执意不听话,咱亲戚里外的不能眼睁睁看你做傻事,就算绑,也得把你绑过去!” 16.送回 阳春轻敌了,她的最大敌人从谢昭训变成了何家村诸人。 大人物尚且有底线,小人物贪得无厌。 她只想在何家村一时暂避,孰料被反噬。谢家已然将她忘怀,何家的亲戚却以车轮战,非要送她做妾不可。 阳春在何家村蹉跎这许久,薛元那厢基本也痊愈了。他刚能下地行走,便迫不及待来何家村找阳春,准备细细商量往金陵之事。 “伯父,伯母,我是薛元。” 薛元循着乡村的土路摸过来,满脸恭维的笑容,手中还拎了一篮鸡蛋。 何山正在外编竹篾,李氏在门口菜地刨菜。若在平时,二人见了礼物如苍蝇闻肉,今日却反常地对望一眼,飞快掩上篱笆,拿扫帚粗暴着驱逐:“你来干什么!赶紧走,我家小培和你没关系!” 薛元懵了,何家父母这样凶神恶煞,黄狗也冲他汪汪叫。 “伯父,伯母,我只是来……” 何山和李氏根本不听,避之不及。 “走,走,走。” 屋内的阳春闻声,赶忙欲踱出,被何胖硕大的手臂一把拦住,“姐,那人是拖累你的。你眼看着飞黄腾达了,何必理会这种打秋风的旧情人,被我姐夫看见多不好!” “姐夫?”阳春万分惊愕,两声冷哼,“你做什么春秋美梦?什么就你姐夫了。” 何胖大言不惭,认定谢府的官大人是姐夫,“姐,你已经是谢家人了,做姨娘的总要守妇道,不好与外男相见。” 何胖着急自己的聘礼,恨不得阳春一时嫁过去做姨娘。虽然谢家都不知他是谁,他自顾自管谢家主君叫姐夫。 外面,何山和李氏还在驱赶薛元,薛元苦苦解释不肯走,只求见阳春一面。 薛元苦苦相求:“伯父,伯母,我没有恶意的,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 何山道:“你和小培有什么事,小培不见你,识趣的赶紧走,不然放狗了。” 之前阳春和薛元相好,何家人就极不满意,嫌薛元没功名又没钱,只是个寄居在周府的穷酸亲戚。如今认定自家女儿奇货可居,将做荣耀万丈的谢家姨娘,更加不肯叫薛元接近。 阳春试图出门,何山却从外面锁起了门,何胖在内拖拽着她。 “姐,别傻了,那人只会拖累死你,家里人不会害你的。放着公主府的荣华富贵不要,何苦与这厮纠缠?” “何胖你……”阳春声线极其冷淡,一把甩开。 何胖径直跪了下来,苦苦哀求:“姐,算我求求你。” 何山见场面失控,张罗着要叫乡亲们,一起赶薛元走。 形势严峻,阳春银牙暗咬,实在不是说话的场合,只能喊道:“薛元,薛元!你先走吧,我找机会再寻你去!” 李氏拿着扫帚,牢牢守在门口,叉腰道:“听到了吗,小培都叫你走,还不赶紧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薛元兜头被泼了瓢凉水。 他没想到何家父母这样趋炎附势,不近人情,不得已暂时离开。当着这家人的面,他和阳春的大计也无法商议。 “阳春,你保重——” 薛元悻悻。 千言万语无法形容阳春憋在心里怒火。 家里非但不是避风的港湾,反而是比肩谢府的火窟。 何山擦了擦汗,进得屋来,“这后生当真恼人,还想着纠缠我们家女儿!小培可是嫁给首辅的人,岂容他玷污。” 李氏斩钉截铁道:“这几日我不去集市卖菜,日日守着门户,管不叫他纠缠小培。” “你们究竟在胡闹什么?” 阳春实在忍无可忍,摔门而入。若非现在特殊时期,她岂会呆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家。 也不知道谢府那厢如何了。 谢昭训回来,究竟有没有计较。 不过,上午这么一闹,虽然阳春和薛元没见到面,总算看到了薛元痊可如初,能跑能跳了,他和她远走高飞的大计更近了一步。 阳春想找个机会和薛元单独会面,李氏将她看得死死的,不准她单独出门。 阳春年轻,身形又灵活,若存心要走总能找到机会走。 李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日阳春正在屋中,听闻厨房忽传来一声哀呼,碰倒了一串锅碗瓢盆。何胖呼道:“不好了,不好了,爹,姐,娘亲晕倒了。” 阳春闻声过去,何山亦赶了过去。见李氏直挺挺躺在地上,脸色刷白,双目发青紧闭,手腕还在抽搐着,嘴角有细微的白沫,一副极其痛苦的模样。 何胖直落泪:“娘,娘,您别吓儿子,儿子还没娶媳妇孝敬您老呢。” 何山大步踏上前将李氏抱起,放到竹席上掐人中,恨恨瞥了阳春一眼:“你母亲都是被那姓薛的登徒子气的,她本来有老病根。” 阳春冷血旁观。 何胖委屈地指责:“姐,你看,你非要忤逆家里,那么犟,把娘都气出病来了。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何山惯来是硬汉子,此时也哭天抹泪,“你娘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们姐弟俩,现在被你活活气死了,小培,你满意了!明明是为你好,怎么落得个不是?你良心能安吗?” 阳春算明白了,硬的不行来软的,开始玩苦肉计了。 她无甚表情道:“那就好好休息,反正薛元已经被你们赶走了。” 何胖道:“姐,你不能没良心,快跟娘认错吧,说你愿意去谢府好好做事,娘一高兴就好了。” 一家人目光灼灼,都在等着阳春松口。 阳春再不答应,便是整个家的罪人。 她却偏偏顶住压力,给全家人泼冷水:“非是我不愿回去,我被主母娘子赶出来,回不去了。” 这话,倒是真的。 何山道:“这简单,我们一家人送你去,就是在公主府门口跪,也要托举你。” 阳春暗嘲,他们又在异想天开什么, 此时李氏听闻阳春能回去,幽幽醒转,慢慢恢复了气息,虚弱地朝阳春伸手:“小培,过来陪陪娘,别离娘那么远。娘为你的前程操劳,头发也快白了。” 阳春飞速抽回手。 再一次意识到,她妄图拿娘家当避风港,是多么可笑。 谢昭训这么久不找她,她只是当他忘怀了,玩腻了。 现在想来,那人能掐会算,心思深沉,定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算定了不去找她,她也脱不开他的包围圈。 不用他动手逼迫,她的亲生父母就会替他完成驯化。 阳春沉沉睡了一夜觉,心情糟糕,宁肯就此睡死。 翌日,父亲何山将家门打开,一反往日严防死守的态度,让阳春出门。 李氏也换上洗得发白的袄子,连同何胖也打叠衣冠齐整,喜气洋洋道:“小培啊,今天天气晴,爹,娘,你弟弟一块送你去公主府,飞黄腾达了莫忘了家里!” 不由分说,就叫阳春上车。 至于阳春的包袱细软,李氏早就帮她收拾好了,还塞了些碎旧银两当体己钱。 何家远远买不起马车,唯一的工具是一辆老黄牛车,平时老黄牛还得下地耕种松土。 阳春全程是麻木的,这回绝对是落入某人的圈套了,自以为外出避难,实则落入彀中,丝毫不觉。 她本以为在家走会方便些,现在看来,天下处处都是龙潭虎穴,竟没有她和薛元的容身之地。正好,回府寻求主母帮助,拿回身契。 何山赶着牛车,车上坐着李氏和何胖,一左一右扶着阳春,让她没有跳车脱逃反悔的机会。路上,李氏仍喋喋不休说着好话。 至谢府,何山被锦绣富贵叹为观止。 虽来过多次,还是羡慕富,啧啧称奇,忍不住的艳羡。 “这才是大户人家,庄严门户!小培,这才是你该呆的地方,多气派呐。” 牛车不允许靠近,远远在巷子口就被侍卫拦了下来。何山连忙下车,点头哈腰地对兵卒,“劳烦大人通报一声,我们是来送人的。” 侍卫瞥了眼牛车上的沉默的阳春,宛若兰荣摧于严霜,长发如流云轻绾,淡淡的槐花香气传来,柳腰绵绵,肤若凝脂,当真有妾室作派。 这才没当场驱逐何家夫妇俩,喝了声:“等着。” “好,好。”李氏裹着头巾连连赔笑。 他们像是最忠诚的走狗,主动把女儿打包送回牢笼,不求当场得到报酬。 “姐,你慢点。” 阳春被何胖扶下来,脚踝被颠得发软,站都站不稳,似乎更印证了她娇弱无力的事实,为人妾室、见不得光在床榻上伺候人的。 侍卫去了良久,等得何山在烈日下心焦。 好在侍卫终于回去,清了清嗓子,道:“姑娘留下,大人要见她。其他人都回去。” “知道了,我们立刻走!” 何山千恩万谢,给阳春使了个颜色,大人肯见她了,那是天大的机缘!快快抓住机会,一家人的前程就扛在阳春一人身上了。 阳春被推了一把,进入谢邸高厚的门槛,心头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那人跟她算账的时候到了。 前方不是富丽雍容的朱门,而是地狱。 17.水榭 谢宅花囿池台,如入画卷,冰裂纹的水磨方砖铺路。深场的庇檐打下阴影,其间金黄的朱栏若隐若现,豪华至斯,与落败颓废的何家村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次回到这里,阳春的心情无法平静。 她试图躲回自己家好躲过灾祸,发现兜兜转转根本躲不过去命运。 这一次抗争,彻彻底底失败了。 入园,阳春提出先去拜见夫人,“我奉夫人外出办事,得先和夫人禀报一声。” 她还在挣扎。 管家陈安看得通透,道:“主君吩咐,不必拜见夫人,径直去拜见主君。” 根本不给任何脱逃的机会。 阳春擦了擦冷汗,那点小小的心思被扼杀在摇篮里。夫人周茵纵容她回家,放她身契,某种程度上周茵和她是同盟。而主君谢昭训,则是彻头彻尾的死敌。 落入谢昭训手里,算死得透透的了。 阳春被带到了水榭露台。 日光自上方朗照,荷叶上一颗颗泛光的白珠。水榭四面临风,微暖的池水,澄清见底,树影摩荡,沾着腥味的凉风洗涤人心。 谢昭训正临风而立,沉在半明半暗的水影之间,日光斑斑驳驳,把一切照得都很漂亮。他握了一杯酒,优雅,冷寂,深广的白衣略透青苍。虽在日光下,却残月般的清冷。 阳春不由自主地抖。 时隔这么长时间,她对他仍有深深的恐惧,烙印进骨子里,磨灭不掉。 她默默矮身跪下,摆出顺从的模样。 水榭的穿堂风钻进她的衣领里,冻得她脊梁骨发寒,血液都结冰。 她沉默着,空气沉默着。 谢昭训温柔地陪着她一同沉默。 一杯清酒饮尽,他喉结滚动,才不动声色打量跪地的女人。 她的脑袋总是低垂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似新生的藕,泛着特殊的香气。她的腰不盈一握,瘦得一掐就断。没什么首饰,发髻仅插着一把新月的梳子,苍白的小花点缀在漆发上。 这些日未见,他以为她已经跑了,结果却是高估她了。她这只懦弱的小白兔,根本没勇气一了百了跑掉。 沉默中的阳春在等他问话,她不明白四十日未见,他为什么不急不忙,仿佛她短暂的逃离、归返在他眼里完全不值一提。惩罚便惩罚,他偏偏摆出这副轻慢姿态,用窒息的冷暴力来折磨她。 终于,谢昭训的嗓音,懒懒的,戏谑而洞察一切的温柔调侃: “未叫你,回来啦?” “四十日的休务,过得开心吗。” 阳春一震,顿时被羞辱得体无完肤。 逃了又怎样,还不是被父母原封不动像物件一样打包送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人说笑了。” 谢昭训一本正经,“本来我还想给你放个长假,让你和家人多待几天。估不到,没想到你倒急着回来。” “也没估到,他们为你的前程如此着想,还挺疼你,看着你都算有福气。” 句句含沙射影,剐在阳春心上。 阳春哑声,视死如归的决裂,“奴婢有负大人约定,实在该死。大人要罚便罚,莫说这些话臊奴婢了。” “谁说我要罚你,是夫人叫你离开的,论理你也无辜。” 谢昭训淡淡点出,怜悯的目光扫过去,见她的膝盖跪得直抖,麻木的面庞失去神采,灼热而噙泪的眼珠在眼皮下颤动。 “算了,回来就好。” “来,起身。” 阳春站起,被沉重的感觉压倒,整个人像是死去的空心。 芦苇在轻柔的风里漫卷自如,白云拉长成流线型,一切都云淡风轻。丰沛而清澈的夏日阳光,筛在他白色的衣裳上。 谢昭训没有怪罪她,只是饮酒,递给她一杯,叫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家里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他替她说出了心声。 阳春无法否认,“您说得是。” 谢昭训轻轻漫开在湖风里,“你有没有想过,不仅是何家村,外面的世界一概没想象中的美好?” 阳春意识到了弦外之音,不能苟同,“何家村只是井底之蛙,一座再小不过窠臼,不能抹杀整个人世间的美好。而且……” 她顿了顿,锋利而清亮的视线盯了眼他,又飞快收回去,“这一切根本就是您策划的。” “我?”谢昭训猝然侧目,失笑,“怎么会是我策划的?” “您心里清楚。”阳春冒死指责,不吐不快。恶藏于渊,深浅难量,或许从踏入何家村开始就是一场被设计好的驯化和敲打。 “您运筹帷幄,善于布局,而且特别会演戏。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反客为主了,他还没找她清算,她倒率先指责他。 谢昭训未曾怫然,反而抬手,指腹极轻掠过她被风吹凉的眼角,轻笑着无奈: “阳春,真冤枉我啦。” 他收回手,一副冷淡诛心的态度,否定了她的猜测:“我知道你很渴望自由,也很希望和你的情郎过上幸福的日子。但并不是我,而是你的亲人逼得你无路可走。如果是我设计,大可以直接快速一点,何必这样曲曲折折算计忍心。毕竟,人心是最不好掌握的。” 尤其是同时精准握住何父母、何胖三人的心理,稍有差池,那三人就把阳春另嫁了,岂非弄巧成拙,对他来说并不划算。 他越这样自谦,阳春越确定是他做的。所有她顺利通过的关卡,不过是他的蓄意放行。他想给她一点教训,才未对悍妒的新婚妻子施以任何管制措施,任周茵将她赶走,待她在何家村小丑一样受尽了苦头被送回来,他再居高临下地审判嘲笑。这是他的杰作。 “您别装了。您用这种曲折的卑劣手段敲打奴婢,实不是君子所为。” “我只是关怀关怀你。”谢昭训道,“怎样,你弟弟的聘礼凑齐了未?” 阳春感觉心又挨了一刀,含恨瞪向他。 他报以清笑。 浓浓的树影遮下来,染得她颜色发暗。 阳春恨得攥紧了拳,青筋暴起。 钱,单单这一个字,就一举驱使一对利欲熏心的父母亲手献上女儿。 “您在监视我们。” 谢昭训抬手里抚平了她眉心的褶皱,道:“没有。但猜也猜得到,那么辛苦把你送回来,不就是盼着我出手帮衬一把么。” “您就是监视我。”她斩钉截铁。 他不再争辩,状若好心:“那到底凑够未?” 阳春从齿缝挤出:“……还没有。” “哦,还没啊。” 阳春峻色:“您的意思是,您会出手帮衬?” 谢昭训道:“那就看你之后怎么做了。” 筹码太小。何胖是死是活,娶不娶得到媳妇与她并无关系,这点条件根本拿捏不到她。 阳春摇头:“我恐怕不会让您如意。” 谢昭训轻快道:“可以。那聘礼就凑不到了。” “我弟弟可以一辈子不娶。” 他笑笑,“你问过你弟弟吗?” 阳春面色严肃,不想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一字字道:“奴婢与您无冤无仇。奴婢一直伺候主子,老实做人,未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本不该遭此报应。” “报应……”谢昭训咀嚼着这二字,“我不认为你在我身边,是报应。” “可对于我来说,就是不情不愿的。您高举首辅之位,刚娶了二小姐美娇娘,今后想要什么貌美贤德的妻妾没有,为何为难奴婢一个苦命人呢,仅仅因为您一时兴起的游戏?奴婢正式恳求您收回这场游戏吧,奴婢已经快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了。” 阳春忍着泪珠,不在他面前示弱。她脑袋很痛,像被人用铁箍一圈圈往里勒,期冀于他还有一丝丝人性,放过她这个被取掉明珠后、伤痕累累的蚌壳。她的贞洁,他早已采撷到了。 谢昭训近距离端详她的泪颜,当真我见犹怜,一个同情心强的人必定遭不住她如此诚恳的哭诉。 他从她腰间抽出锦帕,轻轻拭去她的珠泪,柔和得不能再柔和。夏日光明日影之中,他们郎才女貌,恰到好处的修短之差,般配极了。 然而,他在她耳畔温暾道:“又哭着求我啦?无妨,我就喜欢你求我。要不要到卧房去,跪下好好说?兴许听得更清楚呢。” 阳春一个没忍住猝然咬到了舌头,若非他是不可冒犯的主上,她一个耳光已然打过去。做人,怎么可以这样以旁人的痛苦为乐。 她流眼泪,完全是自取其辱。 无耻,无耻。 她抢过手帕,狠狠将泪擦干,咽了咽喉咙,冷笑说:“大人,您真是铁石心肠。” 谢昭训目色柔和,未好反驳。在一个有偏见的人眼中,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说什么我都认。” “莫哭了。” 言语对话终究只是隔靴搔痒,他忍不住揽住她的细腰,将她带向自己,剐着她鬓角当着兰花香气的碎发,“我是在意你呢,阳春。” 在意她,才老忍不住逗她。实际令她伤心的事,他哪忍心做呢。 他吻掉了那些晶莹的泪珠,沉迷于那些香气中。 18.央求 阳春眼角闪现微亮的泪痕,被迫困在他的怀抱中,如芒在背。 “恶魔。”她小声诽他。 谢昭训无奈地笑了,却不能苟同。 “你能不能公正一些。我没逼你屋里人,也没绑住你手脚。你要憎,何故不憎你屋里人呢?” “我当然憎他们,”阳春抽了抽鼻子,固执地透射,“但我更憎您。” 谢昭训闻此,当成一种深情独白:“好,我的荣幸。” 阳春不甘地仰起头,问起那句老生常谈的话:“您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莫要总问。放过你,你又能去哪?” 他顺水推舟,宛若设身处地:“何家村?继续被你屋里人卖来卖去,当苦力,帮你弟弟凑彩礼?你该明白就算我放你走,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善待你。外面人人都是你所谓的‘恶魔’,相比之下,谢邸的待遇算很好了。” “您不用管我去哪,我有我自己的活法,即便暴尸荒野也不麻烦您。” 事实上,她有薛元,有身契,有钱,有一颗努力向上的心,去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 谢昭训避而不谈,拍拍她的背:“乖乖听话,先可以万事如意。我可以给你时间,但如果你一直桀骜不驯,就不让人钟意了。” “记住,这次是我最后通牒,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不罚你。” …… 接下来几日,阳春都在冰冷的谢氏朱门阀阅中,豪庐广厦,富贵逼人,但是规矩也严苛到难以想象,泯灭人的所有希望。 阳春去拜见了夫人周茵,周茵爱答不理,只当她舍不得荣华富贵。父母亲自把她巴巴送回来的事,周茵都听说了。 “既然回来,就老老实实做事。” 看来,有谢昭训在,不能轻易把阳春送走。 周茵自视不是那等不容丈夫纳妾的悍妇,但才新婚,周茵自己甚至还没圆房,阳春就插上一脚,实在太不懂事了。 周茵暗地里直怪母亲眼拙,当初挑来挑去,竟挑一个最狐媚货主的丫鬟试婚。周茵暗暗打定主意,迟早,得打发了阳春。 阳春在谢夫人这边吃了软钉子,备受冷落。她非妾非婢,终日无差事可做,苟且在自己偏僻的小庭院中,期盼风波平息。 她也联系不上外界的薛元。 谢氏门楣比之门风松散的周氏,严厉了好几个层级,出入府邸的丫鬟小厮都要经过专门检查,若无通行手令,一只飞蛾也别想进出。 阳春的日子只是平静,并不是松弛的。 清晨,谢氏上下从主子到奴婢都有固定的起早时间,不可以睡懒觉懈怠。衣着仪态讲究,坐姿走路全都有分寸。 宅邸更是划分严明,下人们各司其职,不能在宅邸乱逛。有些区域能去,有些区域只能在限定的时辰去,有些区域比如主君的书房则是禁区,闲杂人等绝不能靠近。 阳春想联系外界,仅仅通过谢府的号房。号房是管外客禀报、接收禀帖书信的地方,府邸泱泱人多,每日都有巨量信海。 阳春日日都去问,好容易盼到了自己的信,却不是薛元写来的,而是父亲何山。 何山不会写字,花十文钱找了村里的穷书匠代笔,信中大吐苦水,询问阳春得主子宠爱没有,多往家里捎钱, 末尾,何山幸灾乐祸地提到,听说薛元那后生郁郁寡欢,熬得脱形,咳血直接昏倒,被周家人嫌瘟疫给丢出来了,大夫说郁结攻心,时日无多了…… “小培你放心,他再也不能纠缠你了。” 阳春捏紧信纸,刹那间胸口发闷,宛若自己也吐血了一般。 薛元肯定听说她又被送回坚壁冷垣的谢门,心中绝望,病情才急剧恶化。他被周家驱逐出来,唯一的亲人方姨娘无法照料他,他该怎么活? 阳春方寸大乱。 谢氏阀阅规矩森严,那人的最后通牒犹响彻在耳畔,震慑着她,将她黏在原地,动也动不了身。 她一片黑暗绝望。 走投无路之下,她唯有去向那人低头。 谢昭训下朝方归,与周景琰相谈甚欢,正欲在花藤下乘凉,下棋对弈,饮一二水酒,阳春便冒冒失失地狼狈跑过来。 他的院子,原是静谧的禁地,唯阳春可以得到特殊放行。 谢昭训一凝。周景琰见此,心照不宣辞去。 他见她双目猩红,发丝散乱,飘忽忽失魂落魄的模样,道:“你怎么来了,为何作践自己?” 阳春第一次完完全全向他低头,膝盖噗通跪在冷硬的水磨青砖上,“主君,求求您,帮奴婢这一次。” 谢昭训未曾扶她,敬而远之并怀有戒心,“别急。听到什么闲话,哭得伤心。” 阳春燃起一腔孤勇,将薛元病重之事说了,希望他可以网开一面,允她出府照料,“但使薛元好转,奴婢今后愿一辈子安安分分呆在大人身边,永不生异念,感念大人大恩大德。” 她和薛元本是一对,是他生生拆散的。 若他还有良知,该当允许她这个无关大局的请求。 谢昭训听罢:“不过是小灾小痛,年轻后生身强力壮,哪有你想的那样脆弱。你和家人关系素来不善,来信是唬你的。” 他的口吻闲话家常,全然不将旁人生死放在眼里。 阳春炙热的感情冷却了些。 “薛元已经吐血了,真的很严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出去瞧一眼也就放心了,什么都不会耽误。我只去看他这一次,求大人……” 谢昭训淡淡打断:“这样,我派人送银两给你爹,免去叨扰。病重的事,说不定是他人的苦肉计,故意扮病博你同情。” 阳春不知人心怎能冷漠成这样子,还欲争辩:“不是的大人,薛元不是这种人。我爹素来爱听闲话,打探消息,他既拿来说嘴,多半是确有其事。” “你也知是闲话,捕风捉影的。”谢昭训的耐心逐渐耗尽,“不要这么天真。这人世间没人会为你无缘无故地伤身。” “就算是,那也他自己心甘情愿,与你无关,莫掉入挟义以迫人的圈套了。” 阳春终于明白称他为恶魔,并不是一句夸大。薛元是他的眼中钉 ,死得再惨,他也不会施以援手,更不会放她离开半步。辩难之下,是他一颗比冰块还凉薄的心。 阳春的话卡在嗓子里,再说不出一字。 她面色青硬,缓缓拎裙起身,转身要走。 背后的谢昭训却召唤道:“来。” 阳春滞住,木讷回头。 她迟迟踱至他面前,像一滩行尸走肉跪了下去。谢昭训仍坐在棋盘边,抚着她的头,恰抚摸一只训练有素的宠物。 她的绝色姿容,梨花带雨的神色,白腻的脸颊,一览无余于他面前。 美人,当真是美人,每一寸都是他喜欢的。 谢昭训冰冷的口吻:“听住。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为他流一滴眼泪。” 阳春梗着脖子,嘶哑而冷硬:“如果我不听呢?” 谢昭训五指穿插在她黑发间,扣着她后脑:“那我只能让你们家的方姨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你也不想看到吧。” 阳春骤然一震。 凭当朝首辅的能量,自然做得到。 “不要,您放过他。” 谢昭训道:“我放过你一次又一次,但你次次都伙同外人同我作对。” 阳春倔强褪去,怔怔摇了摇头:“我不敢再同您作对了。” “那不是嘴上说说的,我等着看。” 他剐了下她鼻尖。 紫藤下芬芳的清风,阵阵拂过。温款缱绻的密语,似真似假的威胁,随着坠落的花粉落在无助的她身上,逃无可逃。 阳春坚韧的泪眼:“奴婢不明白,那么多人,您为什么偏偏揪住我,究竟对您有什么意义?” 他并不缺任何东西。 仅仅因为试婚,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对于他这种大人物来说,是再浅薄不过的羁绊了吧。 她在试图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存在的意义。 谢昭训垂下的广袖衣襟,被她死死攥出了襞褶。说他有执念,岂止呢,她更有执念。他面色淡冷,似无关紧要的玩笑,道: “好玩而已。” 刹那间,阳春眸中的火焰几欲迸溅。 她所有的挣扎、反抗、泥泞、臣服、绝望……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消遣无聊时间的一剂玩乐,不过是——好玩。 谢昭训见她瞬间空洞惨白下去的脸,捧住她的颊,口吻散漫,“这么久都不肯认输,很得意,很招人喜欢。阳春。我也从未这么有耐心,愿同一个人慢慢消耗。” “但愿您玩得尽兴,别玩火自焚。”阳春冷冷嘲讽,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她虽跪在他脚下,脊背仍是挺直的,气质对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是婢女,也是美人,会有求于人,但不是任人侮辱的玩物。 谢昭训给足了她想要的尊重:“起身吧,回去。” 他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想通了再来和我说。” 他独自拿起棋子,慢悠悠地下起来。 阳春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理了理衣裙,夺路而去,像一只被惹毛的刺猬。 铩羽而归。 19.筹谋 周茵成婚三日便该回门的,因谢昭训外巡耽搁了。谢昭训归来后,府邸大事小情不断,周茵作为新妇主母忙得焦头烂额,要应对的场面太多,光是亲属贵戚、宾客好友就够她记上一阵子的,回门之事因此一拖再拖。 “我已修出一封给父亲,由父条安排姐妹们回门,最好选个大家都能回来的团圆日子。” 夜晚,蜡烛下,周茵还伏在账单书海中,苦恼地叼着笔,逐条对账,安排下人的差事。 谢昭训难得来她屋里一趟,却是月圆之夜例行的,未掺杂什么感情。 “夫人操劳,叫陈安辅佐你,莫要累坏了自己的身子。” 周茵听此,心中稍暖。简简单单一句话,她竟听出宠溺的味道。 眼见夜已深了,月色朦胧,烛火烧烫。 某种事呼之欲出,成婚许久了也该圆满了。周茵撂下了笔,卸下钗环,从铜镜偷偷瞥视谢昭训,后者专注握着一卷书,时而翻页,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茵脸色益加烧烫,看来好事就在今夜,长发如瀑布披散,摘了外袍。 谢昭训勾画了几个段落,沉浸了在书本中,半晌才抬眼,讶然道:“夫人这么早便要歇息了吗?那为夫先回。” 周茵愣住,一双妙目莫名委屈,“夫君不留下吗?我们是夫妻啊。” 谢昭训唇角微荡弧度,不想牺牲自己体验之人,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而去。 “你先歇息。” 没有别的原因,他没兴趣碰她罢了。 至于圆房,他们圆不圆,又哪里有外人知道。 莫大的酸苦骤然包裹着内心,周茵浑身脱力,难过得恨不得没生在这世上,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被夫婿如此嫌弃。 若非阳春迷惑了夫君的眼,夫君现在定然满心满眼都是她。 …… 公主府新婚,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宾客。有些是从外省赶过来的,错过了大婚,便单独在谢府住下。 谢夫人周茵忙里忙外,周围的婢女几乎都被调动起来,阳春自然也得帮衬着。 陪嫁侍女中,阳春本是很有前途的一个,奈何出了纳妾的事,被主母所忌惮。 阳春负责接待的,是江南的沈氏。 沈氏的夫家早年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她自己是婢女扶正成妻的,当时堪称一段传奇。现在夫君早逝,家道中落,子弟坐吃山空,田产典卖殆尽,不远千里北上入京恭贺谢氏,只求大家族帮衬怜悯。 沈氏困居深闺多年,见阳春穿得漂亮体面,樱唇细腰,举止轻缓有礼,说话声不高不低,还以为是谢府正经八百的妾室。 沈氏见识浅薄,多年来丧子丧夫之痛在她脸上砍下一道道沟壑,神神叨叨的,逢人便要说一遍自己的苦难: “您不知,早年,我嫁给大人做妾,九死一生诞下一对冰雪可爱的儿女。按宅门规矩却不能自己抚养,看都没看一眼就抱给了主母。主母嫌我为婢不老实,勾搭主君,对我恨之入骨。她本身也有孩子,自然不会善待我的孩子。可怜我一双小儿女,男的被养的胡吃海塞,不学无术,女的轻浮浪荡,未婚先孕,完完全全被养废了。后来老爷去世,连个扛事的主心骨都没有。” “您擦擦泪。”阳春秉持着待客之道,给沈氏斟了杯热茶,静静聆听。 豪门阀阅的冰冷铁律,阳春知之甚详。子嗣属于整个家族,出身低微的妾室不能亲自抚育。孩子从降生起,教导、起居、养护都有专门师父。孩子认主母为“母”,妾室逢年过节与孩子短暂见面,不可随意抱哄。长年累月,孩子不认生母,生疏冷血。主母若良善还好,主母若蓄意作梗,孩子轻而易举便会被养废。 周家那样的仁爱之家都秉持着这样的规则,莫说家风清肃的谢府。 拿周夫人来说,她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周景琰、周茵养得知书达礼,周景琰在朝做了官,与首辅为私交好友,周茵更嫁得首辅。 周琮等一众妾室的儿子却被养得轻浮孟浪,纵情酒色,只会调戏婢女。 沈氏说得忘情,泪水擦了又擦,苍老的面孔仍渗出新的来:“我这一辈子苦啊,苦,作婢女时天天给人洗脚,做了妾室,虽衣食无忧,日日被豢养在鸟笼中,骨肉分离。终于熬死了夫人,扶正为妻,当家的又因病去了,留下孤儿寡母被吃绝户……” 沈氏越说越激动,快要喘不过气来,阳春急忙柔声抚慰,道:“您累了,奴婢扶您去休息休息吧。” 拖着失态的沈氏,来到了客房。 沈氏倒头呼呼大睡,泪痕未干。阳春替她盖好了被子,退出去,掩蔽了房门,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沈氏的话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震撼。 凭心而论,沈氏的人生轨迹和她很像,都是贫贱出身,婢抬为妾。若无意外,沈氏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豪门妾室看似锦绣,却藏着毁掉一生的凶险。 阳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可动摇的坚定。 她一定要离开谢家。 伺候完沈氏,阳春回到周茵院里,默默如一棵安静内敛的小树。周茵看到她就烦,暂时赶不走她,便寻个由头让她外出采买。 阳春巴不得出府,内心狂喜,表面不敢表露。领了采买的清单,换了身衣裳,便跟采买的婆子们一道出府了。 她内心实心急如焚,薛元被周家赶出来病重多日,也不知是死是活。采买之后,阳春塞了同行的婆子银两,说要去办点私事,还请通容。 又找了从前在周府的姐妹打听,才得知薛元如今在甜水巷一处破败民房中,挨穷受冻,情势不容乐观。 薛元在病榻上缠绵,屋里充满了廉价药草的血腥味。乍然见了阳春,他愣了一愣,完全没料到,“阳……阳春?” 阳春心如被搅碎,“你还好吗,听说你病了,我来迟了。” 前几日,薛元听说阳春被何家人送回谢府,确实病得十分厉害。但今日阳春一来,恰如太阳照进乌云一切 云开雨霁了。 薛元知道他们的相见十分宝贵,不多废话,破釜沉舟的决绝,开门见山:“阳春,你死心了吧!谢府铁掌遮天,你家人刻薄无情,我们唯有远走高飞一条路!” 他之前说过的,拿到身契后去金陵,隐姓埋名,重新为人。 阳春忌惮着逃奴重罪,放以前是完全不同意的。但现在,命运似乎已将她逼到了死角,再无苟且蜷缩的空间。 她没说不逃,秀眉蹙着,道出顾虑:“谢家主人很厉害。” 一句厉害,蕴含这些日的太多辛酸。 “我们想走,他没准已把我们算得明明白白的了。我逃到何家村又被送回,就是他算计好的一场计。就算我们侥幸到了金陵,他的手下找到我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薛元听阳春顾虑良多,急得嗓子腥甜,险些又呕出血。 “总会有办法的,阳春,总会的。” “他是京官,权力触手未必蔓延那么远。到了金陵,我外祖父可以收留我们,替我们遮蔽一时。而且,这些日我已散尽多年积蓄,托人打通门路,在金陵置办好了落脚的地方,户籍身份,还有一个小铺子,当作我们落脚的营生。” “只要你拿到你的身契,山高路远,到了那边我们便是干干净净的流民,无法查证。我们再改变容貌衣物,低调做人,这件事是有成功的把握的。关键是,你已经被逼到死路了,无处可走了,对吗?” 阳春仍犹疑着。 这条路风险重重,确实是唯一的出路。若是失败,只能和薛元死在一起了。 孤注一掷。 “你怕死吗?”阳春问,掠过一丝沉冷的忌惮。 薛元摇摇头,瞥着她的秀靥,大无畏的眷恋:“若是和你,死又何妨。” 阳春捂面,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流出,良久良久破屋只回荡着哭声, 薛元让她哭个痛快。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薛元知道,她同意了。 阳春哽咽着说:“薛元,你为了我完全不值得,你太傻了。” “我不傻,我最精明了。” 薛元不计成本,只剩执念,畅快一笑。 无论是生是死,终于,他能和心爱的女人永远在一起了。 二人冷静片刻,算计着时间,飞快商量了下后续的安排。阳春不能耽搁太久,出府的机会更极少,这次极有可能是他们私逃前的最后一面会面。 薛元压低了嗓音,道:“回府后,你千万莫要声张。越是毫无准备,自然安分,越能掩人耳目。外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你在谢府只管拿到身契,到了期限使借口出来,别留半分把柄。” 阳春认认真真:“具体期限我暂时不能应你,我还不确定何时能拿到身契。谢府情势严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们如何联络?” “只能通过你爹的书信了。”薛元苦笑,“你爹厌恶我,我给他送些银两,想办法通过他的书信联络你。阳春,我们相信可以,就一定可以。” 20.花瓶 阳春在甜水巷耽搁了一些时间。 待回到约定地点,采买的嬷嬷已火烧眉毛,埋怨道:“阳春姑娘,您如何这样不懂事呢?说好半个时辰,您呆了快一个时辰了。放您单独行动,我本身担着风险呢。” 采买嬷嬷大抵猜得到阳春去干什么,别的丫鬟做便做了,阳春被抬为姨娘,实不宜见外男。若被上面知道,她俩一块吃不了兜着走。 阳春道:“嬷嬷莫急,我掐算着时间,咱们这就回去。” 二人加快了脚步,回到谢宅。 入了垂花门,刚要去主母院里复命,主君身边的冬生拦住阳春,肃然道:“姑娘,主君有请。” 阳春的心一下子坠入冰窟。 “主君有何吩咐?” “那得您亲自问主君。” “能不去吗?我还要向主母……” “您说呢。”冬生阴森森道。 冬生腰间常年挂着麻绳和刀剑。 阳春表面维持平静,随冬生来到主君的简斋园,内心极度忐忑。 简斋园古木成荫,清风穿林。瓷器般澄蓝的清空,小湖上养着鹭鸶和白鹤,玲珑翠秀又典雅静谧。园子终日蒙上一层肃穆的杀气,寻常女眷不敢靠近,常有城府深不可测的政坛高手,或掌握王朝命脉的将军重将出入。 阳春上次请求照料病重的薛元,曾闯过这里一次。当时孤注一掷,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今与薛元有了金陵之约,免不得后怕。 入得室内,虾青色的竹林天光透窗直倾泄。 谢昭训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眉峰微松,斜倚案头,正懒懒把玩着一只半尺胆瓶。 “过来。” 他瞟都没瞟她一眼。 阳春迟迟挪过去,样貌又蔫又沉,脚步和影子都沉甸甸的,“主君。” 谢昭训神色闲闲,“刚在牙人行竞买的影青釉暗刻胆瓶,成交价一千零八十两。” 阳春定睛去瞧那只胆瓶,御窑薄胎隐花,小口束颈,浑似白鹤高高纤长修挺的长颈。颜色纯粹漂亮,淡青色的光辉静止不动,宛若凝萃了天光苍穹之蓝。 “当真好物。” 她低低赞赏。 脑海却控制不住闪现薛元卧病体虚,省吃俭用,倾尽积蓄的可怜模样。小小一个花瓶三百八十两,薛元视作全部家当的积蓄,不及权贵豪绅随手一件玩物的零头。 “很漂亮,是吗?穷苦之人打拼一世,未必攒得一件瓷的价格。” 谢昭训长指虚拢瓶身,缓缓转动,像掐住一只振翅欲飞的素鹤。 阳春被刺了下,黑睫死死遮住眼帘。不知怎的,他扼着瓶颈,她的咽喉也跟着窒息。 他信口安排:“等你过门,这件瓷器连同许多爱物,都摆到你屋里,就住在我这处简斋园。” 过门。阳春如同被无形的恐怖锁链锁住。 他甚少直白炫耀器物的价格,今日,却是想用金钱收买她,叫她认清现实。 “您真的要纳我为妾?”她喉如刀割,出口艰难。 “这很值得惊讶吗?”谢昭训反问,她失神落魄的样子还真好笑。 “我以为早约定好的。” 那日在周茵屋里,他指了她,人尽皆知。 阳春求了他那么多次,徒劳费力,终究没让他改变初衷。她清冽的眼形射出无形的刀剑,戳在他身上,恨已极了。 “强抢民女。” 她腹中千般万般怨气憋出一句。 “你是民女吗?” 是了,她只是个奴籍的低贱之女。 阳春舌尖被牙齿咬得很疼,快咬断了。奴隶是牲口,是器物,天生就被卖来卖去。从何家人将她卖进周府起,她的命运就身不由己了。 谢昭训将胆瓶放下,起身,轻而易举钳住了她的下巴,她微微踮脚被迫呈现被几近上吊的姿态。他的心冰冷,也没有爱,“赏你这泼天的富贵,中不中意?” 阳春被刀架在脖子上了,呼吸病态起伏,唯有硬邦邦说:“中意。” 谢昭训微笑,但微笑与同情无缘,反而逼迫:“识得礼貌。中意的话,就要讲多谢。” 他不要她的不情不愿和敷衍,要绝对驯服。 阳春身力衰萎,有生之年从未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被他扼得缺氧,就快要死了。求生欲逼迫她说出:“……多谢大人。” 谢昭训指腹挲了下,“乖。” 随手松开,阳春捂脖踉跄两步,咳嗽连连,生理性的泪水呛得难受。 虽然对方没用多大力气,对她来说,就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可怖剧痛。 “呜。” 她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再装得坚强,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姑娘,有尊严,有未来,有心上人,有对美好的憧憬。 这一切,都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抹杀了。 谢昭训侧头,清晰看到她眼底淤积的泪雾,藏不住的,为旁的男人而流,凄凄楚楚,强作坚强隐忍不出声,似怜似厌。 他神色如常,口吻却冻人肺腑: “滚下去吧。” …… 阳春笃定自己和薛元见面之事一定暴露了,否则谢昭训何以阴晴不定至此,忽然狠狠敲打她。 谢昭训已经摊牌,她再也不能退缩了。 纳妾之事已板上钉钉,抹杀了她一切侥幸。 要想有活路,只能铤而走险跟薛元走。 她愈加体会到谢昭训手眼通天,京城不知散落着多少张讯息网。 她和薛元漏洞白出的逃亡计划,在刀剑火海上行走,更像飞蛾扑火的送死。 能和心爱之人死在一起,或许也是幸福的,好过在阴气森森的谢府苦熬。 周家那边,周国公来消息说,回门左右耽搁也耽搁了,正值秋末,家里亲戚都抽不开身,不如直接等到立冬之日,摆几桌大宴,来个大团圆。 周茵和谢昭训商量,后者没有异议。 事实上,后者大多说时候都是好说话的。 晚夕,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残明中,天边的彩云有不可形容的瑰丽。金秋时节,晚风凉而不冷,风里飘来桂花的香气,黄昏可爱。 谢昭训与周茵并肩立于露台上,赏够了落日,层层台阶而下。谢昭训走在前,挽着周茵,周茵拎着裙角,在夫婿如沐春风的引导下走下,滑腻 的青苔没使她摔倒。 “那边的天空可真美,好想摘一捧云彩。” 谢昭训道:“看脚下啦。” “夫君,你帮我摘还不好?”周茵总忍不住对他撒娇。 到了平地,谢昭训从碧桃手中接过披风,披在周茵肩头:“晚风冷了,夫人该归了。” 周茵感受男子动人的心跳,恋恋不舍这美好的一刻,仿佛呼吸都是清甜的。 “我还不想回去。”她揪着他的袖角。 要回去,也得他陪她一起回去,留宿于她。 谢昭训松弛而得体的笑意,无奈纵容着:“那就再走一会儿。” 阳春跟在远处的粗使婢女之中。 她本是陪嫁婢女,可以像碧桃一样近前侍奉的,但被主子忌惮。 她木然伫立,有些走神,身影被黄昏越来越汹涌的黑暗吞没。 恰花藤树影之间有一架秋千,时值深秋,倒也无蚊虫叮咬。秋千的位置靠西,被一束束金黄色最后的落日冲刷。 “夫君,你帮我。” 周茵首先坐了上去,满含期待地眺向谢昭训。 谢昭训了然,自后轻轻推她,“坐稳了。” 秋千摇动起来,洒着二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他们的衣裳也被落日镶上了金边。 “夫君,你也上来。” 周茵用绣鞋刹住,像小孩子一样。 “那不得挤着你?” 谢昭训欣然坐下,陪她一起荡秋千。秋千不大不小,刚好容纳二人。 一样的身份地位,一样的矜贵精致,般配得无可挑剔,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周茵提起:“对了夫君,婚前我送的兰花佩,你放在哪里啦?” 谢昭训的背影为黑暗遮挡,影子又深又浓,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片刻周茵笑颜绽开,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 沉浸在美好爱情幻想中的新妇,连丈夫朝三暮四、新婚即纳妾都容忍了。毕竟最重要的是他爱她,她是他的妻。 阳春站得双腿发麻,薄衫被晚风吹得冷,只盼着二位主子早点回去。 至大黑,方缓缓归。 周茵走着,谢昭训在旁像护花使者。月儿洒下,晚归的鸟儿并肩立在巢穴,似乎提醒着他们作为夫妻,还差一项最重要的任务方得圆满。 周茵至今臂间仍有守宫砂,委婉邀请过多次,皆被谢昭训不咸不淡地拒绝。站在谢昭训的角度,他并非那方面冷淡,只是对她没兴趣,周茵不是他钟意的类型。既没兴趣,何必面前自己。 至澄怀园,谢昭训停住,对周茵道:“夫人返去歇息吧,天冷,添床被褥。” 周茵的失望几乎溢出来,“夫君,你不留下吗。” 谢昭训歉然:“为夫还有公文要看,不好打搅夫人。” 他表面歉意,实际行动却利落绝情,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撂下这句,他先扬长而去,消失了北方书房那边的灯火与黑暗中。 周茵孤独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阳春见此,愈加隐没在下人之中,脑袋也不敢抬一下,生怕被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