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恰逢你》 1. 青梅竹马10% 立夏之后,东南沿海城市的热气越来越明显,玉兰镇靠海,早上人们趁着天气还不热的时候早已经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这里景色很美,每天早上雾气缭绕,海边的浪花在轻轻拍打着礁石,转身而看,烟火气早已经漫入人心。 这座小岛行政区归属于海城,居民们主要的营收来自水稻和一些海产品,每个人都各经营者自己的小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已经成为这里的生活作息。 七岁的小满今天放学约着同学要一起去玩水,导致今早吃早饭的时候心不在焉,一心都在想今晚怎么收拾昨天那两个小兔崽子,快速的扒拉两口饭立马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姜母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还对着这个一直让她操心的孩子喊着,“小满,慢点,你中午饭还没带呢。” 姜时满又折返跑回来把饭盒装进书包里,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姜母皱着眉头看着姜时满。 “能不能有个小姑娘样儿,你看看人家小漌。”虽然嘴上嫌弃,但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姜母还是心疼的紧。 “知道了!”七岁的小姑娘边跑边回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她穿过巷口那棵老榕树,何漌已经抱着书包蹲在树根上等着了。 两个小姑娘从小一起长大,连上学都要约在同一个路口碰头。 小满把书包里刚刚姜母多放的两个年糕分给何漌一个,两人家隔了一个小巷子,所以每天何漌都会在这里等小满,有时候也是小满等她,两人关系好的可以穿一条裤子。 何漌一边啃着年糕一边和小满说着话,“我听我爸这几天回来说,你们家要来一个客人?是谁呀?” 小满一脸问号,“我不知道啊,我爸他俩没和我说过这事,我都不知道啥时候来。” 姜时满也没当回事,又以为是他爸喝酒吃饭的时候一顿乱说呢,这小镇子谁会来,小满虽然很喜欢这里,但是她以后想还是离开,她之前问过何漌想去哪? 五六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就是说想去有高楼大厦的城市。 玉兰镇不大,从这头跑到那头也不过二十多分钟,沿途经过的每户人家都认得她们。卖豆浆的阿婆朝她们挥手,修鞋的刘叔吹着口哨跟她们打招呼。 这座小镇就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琥珀,把所有的质朴和善意都封存在里面。 小满家里,姜母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透过窗户看见丈夫正蹲在门口捣鼓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链条有点松了,姜父用扳手拧了两圈,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姜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知道丈夫在说什么。 姜母语气带着心疼的说着,“陈家那样的家族,吃人不吐骨头,小陈望如果没有老陈的护着,能不能长这么大都不好说,谁知道会不会像——”姜母的话没说话,但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再说了。 姜父放下扳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现在这是有老陈撑着,他二叔不敢动。要是有一天老陈撑不住了,下一个目标……老陈不敢赌是不是陈望这孩子。” 海城陈家,是掌握了整个海城港口的航运和船只的制造,也同样因为海城靠海,建了码头酒店,资产越滚越大,在海城算得上一等一的豪门。 可越大的家业越容易生出是非,陈峰川这一代兄弟三个,老大早逝,老二陈峰岳一直盯着家主的位置。 上一代争得头破血流,最后陈峰川险胜,但二叔这么多年从没消停过。 最近听说陈峰川查到了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没几个人知道,只知道他要把儿子送出来,暂时放在姜家,他和姜父姜母说了原因,而这个原因整个海城来看只有他们为数不多的四个人知道。 想起二十年前,她和姜父还在海城的码头做搬运工时,亲眼见过陈家的车驶过港区。那辆黑色轿车锃亮得刺眼,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陈峰川半张疲惫的脸。 那时候姜父因为救过他一命,两人渐渐成了挚交。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那个叱咤海城的陈家掌舵人,会把自己的独子要藏到这么个海边小镇上来。 “你说陈望来咱们家,小满会不会不自在?”姜父低着头整理着地上的那些零件。 姜母白了他一眼,“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姑娘?她巴不得家里有人陪她呢,你不是说陈望性格沉稳,正好带一带小满,收敛收敛性格。” 海城,陈家别墅。 陈峰川在书房交代着钟叔,“阿望离开的事情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一定要安全给他送到姜家。” 钟叔自十七岁就开始跟着陈峰川,二十多年来是陈峰川在陈家最信任的人,也同样是看着陈望长大的,对于这个孩子钟叔对他的重视不比陈峰川少。 “您放心,阿望的命在我这比任何人的都重要。”钟叔面色凝重的看着陈峰川。 “我这个好二哥,潇洒了这么多年,总得让他付出点代价了。”陈峰川的眼神变得冰冷,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前的家业之争,但如今他成为了陈家的掌权人,对自己这个哥哥永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知道无非陈峰岳就是喜欢钱和权,可是当他得知他的阿晚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他发誓一定会亲手把这个亲哥哥送进去,永远不能再出现陈家。 陈家虽然最忌讳手足相残,这么多年以来暗地里多少的刀子都没有呈现在明面上,如今不一样了,陈望的爷爷奶奶都想离开来,陈家说了算的也就只有陈峰川。 规则应该改写了。 钟叔离开了书房,陈峰川走到书房里面的房间,面对着墙面上挂着的照片,眼神变得柔和且深情。 “阿晚,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最近我终于有了眉目,我不会让任何伤害你的人好好的活下去。” 陈峰川没注意到的是,在书房连接卧室的那扇门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转身离开。 周六的早晨,姜时满是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走廊上,看见姜母正抱着一摞洗得发白的床单往那间闲置已久的客房里走。 那个屋子平常也没人住,早就让他们当成了仓库,里面堆着些旧箱子、不用的老家具,还有她爸年轻时钓鱼的那套渔具,落了一层薄灰。 可今天,门大敞着,阳光从窗户灌进去,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妈,你干嘛呢?”姜时满打了个哈欠。 “来客人,住一阵。”姜母头也不回,弯腰把床单抖开,铺在那张老式的木头床上。床是前几天姜父从镇上木 匠那儿搬回来的,崭新的,闻起来还有股松木的清香味。 姜时满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仔仔细细地把床单四个角掖好,又拿鸡毛掸子掸了掸窗台上的灰,连墙角那盆枯死的绿萝都换了新的。 姜时满也没当回事,姜母本来就爱干净所以这么收拾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可今天姜母的阵仗也太大了,连床头柜都摆上了一只青瓷小瓶,插了两支从院里剪的栀子花,白生生的花瓣沾着露水,香气清冽。 姜时满一看时间,打算去和何漌还有一帮朋友去捉螃蟹,“谁要来啊?”姜时满又问了一句。一边问着一边收拾自己,快速把自己收拾好。 姜母在套被单,也没听到小满的这个问题。 “小满——出来走了!”何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母在身后喊:“早点回来!”她只当没听见,风一样地冲出门去,和何漌手拉手往镇东头那片滩涂跑去。 两个小姑娘蹲在退潮后的礁石缝里翻小螃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湿漉漉的沙。 何漌说镇上新来了个卖糖人的,下午一起去看看,姜时满兴奋地点头,把抓到的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装进玻璃瓶里。 她不知道,就在她在外头疯跑的这两个小时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玉兰镇唯一的那条柏油路,缓慢而沉默地驶入小镇。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神情紧绷,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座车窗拉着深色的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停在姜家院门口。男人熄了火,静坐了十几秒,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来。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微微弯下腰,朝里面说了句什么。 陈望就是从那一刻从车上下来的。 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纯白的短袖衬衫,衣摆规规矩矩地塞进深灰色的短裤里,脚上一双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的白色运动鞋。 头发很短,前刺的造型衬得陈望整个人很精神,五官精致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已经隐隐有了分明的弧度。 若不是那张脸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细腻肤质和唇线柔和的弧度,远远看过去,说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也有人信。 可他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八岁孩子该有的好奇或紧张,只有一种出奇的平静——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风吹过去都不起涟漪。 钟叔从后备箱里面拉出来两个行李箱,迎面对着从屋子里听到动静出来的姜父姜母,恭敬的说了一句,“阿望拜托了。” 陈望现在姜家的院子里,抬头看向这个曾经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也看向院子里面那个似乎从来没有被修理过的石榴树,上面还有很多石榴花。 以前陈望就听说石榴树开花的时候花量会很大,确实…今天陈望看到,这颗石榴树有好多花朵。 钟叔和两人说完之后,没有进屋,将行李箱给到姜父之后,蹲下来和陈望说着,“阿望,你在这里先住一段时间,姜阿姨做饭很好吃,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你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陈望点点头,没有说话。 钟叔驱车离开之后,姜母笑盈盈的看着陈望,“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热。” 陈望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刚刚钟叔说的那个妹妹,跟着姜母亦步亦趋的走进去。 2. 青梅竹马20% 姜母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剁得比平时更用力。 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坐得笔直的小小背影,眼眶涩涩的,赶紧低下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 姜父陪着陈望去了早已经收拾好的房间,姜父一边在介绍里面的东西,陈望一边环顾着四周,阳光洒进来,吹着轻纱一般的窗帘。 整个房间有一种烤面包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此刻的陈望很安心。 陈望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开启这里的生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外头,姜时满正拎着玻璃瓶往家跑,瓶子里的小螃蟹惊慌地爬上爬下。 她还不知道,她那个简单到只有阳光、海风和年糕味的周末,从这一刻起,要悄悄变个样了。 姜父去厨房和姜母一起忙活着,姜母悄悄和他说着,“阿望这个孩子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对咱们这些都不满意啊?” “刚来这里,都不熟悉,谁都害怕。”姜父把手里的葱放下,对着姜母说,“对了,小满什么时候回来,让她带着阿望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就好了。” 姜父想起来,前两天陈峰川给他打电话,和她说陈望这个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在陈家也同样,能和他说上话的也就是他和钟叔。 在一个熟悉的环境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现在完全陌生的小镇上。 陈望坐在客厅那张深棕色的木质沙发上,腰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正前方墙壁上一幅褪色的年画上——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 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那样对陌生环境充满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个被摆放在那里的精致瓷偶。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听到父亲和钟叔的对话,陈望一直觉得父亲不想要自己这个累赘,毕竟这几年妈妈走了之后,父亲几乎变了样,从前事事从容的人到如今的不苟言笑。 陈望虽然年龄小,但是他也听得出来,母亲的那场车祸不是偶然,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那一刻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要他。父亲是在拿自己的命给他铺路。 后来父亲和他说想让他出去玩一段时间,和她说玉兰镇是一个怎么样的世外桃源,有这吃不完的石榴树,“阿望不是很喜欢吃石榴嘛,姜叔叔家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 后来钟叔带他走的时候,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住了八年的宅子。 他只是背好自己的书包,跟在钟叔身后上了车,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沉默地被移植到另一片陌生的土壤里。 那孩子的坐姿太端正了,端正到让人心疼——正常八岁的男孩哪会这样坐着?早该歪在沙发上东倒西歪,或者趴到窗台上看外头的鸟了。 可陈望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是稍一松懈就会有什么东西坍塌下来。 姜母轻轻叹了口气,刀刃落下,砧板上的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叠着一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那是姜时满标志性的动静,人还没进院声音已经先到了:“妈!妈!小漌她奶奶给了好大一包爆米花!”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夹杂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姜母低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手里的刀又停住了。 她看看窗外沙发上那个安静得像个影子的陈望,再想想自己那个满院子撒欢的女儿,不由得在心底摇了摇头。 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人家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她那个姑娘呢?天天跟个假小子一样上蹿下跳,爬树掏鸟窝,下滩涂抓螃蟹,裙子膝盖那儿永远有洗不掉的草渍。 教育还是出问题了。姜母在心里默默检讨。 姜母在院子里截住了风风火火的姜时满,蹲下来一边给她拍裤腿上沾的灰,一边压着声音说:“小满,家里来客人了,你进去稳重一点,别大呼小叫的,听见没有?” “什么客人啊?”姜时满嘴里还嚼着爆米花,含含糊糊地问。 “你爸爸朋友的儿子,比你大一岁,是海城过来的,你叫人家——” “我去看看!”姜时满七年都在玉兰镇,还没见过从外面回来的人,尤为好奇。 姜母话还没说完,姜时满已经挣脱她的手往屋里跑了。 她怀里的爆米花袋子被风鼓得哗哗响,碎渣掉了一路。姜母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 门被推开了。 姜时满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已经迈进客厅,手里抱着那袋爆米花,脸颊上还沾着一粒糖渣。 她的目光越过八仙桌,越过那盆新换的绿萝,越过窗台上青瓷瓶里白生生的栀子花,然后落到了沙发上那个男孩身上。 那一刻,姜时满手里的爆米花差点掉在地上。 天呐,姜时满此刻在心里发誓,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了。 她现在突然想起来自己班里面的那个吕政殊,之前何漌和她说他有多好看的时候,姜时满本就没觉得,她觉得天下的男生好像都一个样子。 个子可能还没自己高呢,可是如今坐在自己家里的男生完全不一样唉,她身边没一个长这样的…姜时满眼睛都看直了。 皮肤白得像她妈做年糕用的糯米粉,眉骨高高的,鼻梁挺挺的,头发短得能看到青色的发茬,利利落落的。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还是一个小满从来没见过的发型…陈望坐在那张老旧的棕色沙发上,活像从画报里剪下来贴上去的。 “你也太好看了。”姜时满脱口而出,“你这个发型我还没见过其他人剪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姜母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姜时满的胳膊,又窘又急:“你这孩子怎么——” “能不能好好说话,去打个招呼。”真是吓人,小满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怎么就这么开放…有时候她真的怀疑到底是不是生错了性别。 “你叫什么名字?”姜时满完全无视了她妈在背后拧她胳膊的动作,一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 “你家在哪的?你多大了?你在哪个学校上学?你头发是谁给你剪的?你怎么长得这么白?你——” “小满!”姜母提高了声音,恨不得把她嘴捂住,原本陈望只是不爱说话,现在她都担心如果被小满这么一刺激,在问出什么好歹了,怎么和陈家交差啊! 姜时满终于停了两秒,但嘴巴一瘪,看着姜母:“妈你让我把话问完嘛。”</p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陈望。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掩饰的好奇和热情。 她往前凑了一步,爆米花的焦糖甜味从她身上飘过去,裹着外面阳光和海风的暖意。 奇怪的是,陈望之前从不吃任何零食,可是今天爆米花的味道他觉得很香,不是参杂着工业香精的味道,是一种迎风而吹的那种自然香气。 “我叫姜时满,”她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你叫我小满就行。你这么好看,我要和你做朋友。” 陈望看着她。这个浑身沾着爆米花碎屑、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还有一块青青紫紫的淤痕的小姑娘,仰着脸对他笑,笑得毫无保留,像一朵朝着太阳不管不顾就炸开的花。 他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叫陈望。”他说。 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点点温度。 “那我叫你阿望哥哥吧。”姜时满把爆米花袋子往他面前一送:“你吃不吃?可甜了。” 姜母看到陈望并不排斥小满,甚至还主动说了名字,也放下心,其实姜父在后面一直看着,他把姜母拽到旁边,低声说着。 “就咱家小满那话唠的性格,正好和阿望能中和一下,你不用操心她吓着阿望,你看现在不也挺好的。” “阿望这样的可能就需要一个这种进攻型的小朋友陪着,咱家小满甚至都能把抑郁症的人唠好了。”姜父开这玩笑,说完还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拽着姜母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客厅内的陈望看着那些白花花胖乎乎的爆米花,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齁嗓子。 他慢慢嚼着,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海浪的潮声和海鸥的鸣叫交织在一起,陈望觉得这里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小满看见他吃了几个,顿时开心的给他展示今天抓的小螃蟹,指着瓶子说,“你是不是要在我家住几天,我和你说,这个螃蟹咱俩可以养起来,也可以让我妈炸了吃,味道可好吃了,你之前吃过吗?” 陈望看着笑的灿烂的姜时满,摇摇头说着没有,姜时满心领神会,在她仅有的认知里,觉得陈望家里和他差不多。 或许还没有她家里好呢,不然连炸的小螃蟹都没吃过,甚至还现在得住在她们家。 姜时满像个大姐大一样,拍着胸脯和陈望说,“你放心,你在这一天,我就一直罩着你,小漌要是知道我有一个这么帅的哥哥,不得羡慕死我呀。”说完自己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谁也不知,陈望把这句话记了多久,应该是他活了多久就记了多久。 他也永远记得了这个夏天,小满节气当天,一个叫小满的女生。 横冲直撞的帮他去掉了在陌生环境里面所有的紧张不安,让他从八岁开始才正式拥有了叫做“童年”的东西,从此他的世界永远的迎来了小满。 是节气,也是她。 转身的厨房里,姜父正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 他透过窗户看到客厅里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的背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歪七扭八地窝在沙发里抱着爆米花袋——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稍微松快一点的表情。 3. 青梅竹马30% 在陈望的世界里,自己从未想到会有一个妹妹,而这个妹妹还是一个处处维护自己,事事保护自己的。 陈望在玉兰镇的五年里,和小满在一个学校,但是比她低一个年级,每天还有何漌三个人一起上下学。 一开始,因为陈望的性格在学校和这些天生“放养”的小朋友总是格格不入,有些淘气的孩子带头不和他玩。 后来一次是小满中午去班级里叫她回家吃饭,陈望没在教室,可是要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背后讨论陈望,小满眉头紧皱。 暴脾气的小满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哥哥受到这种议论,上去直接推了刚刚说陈望是哑巴的小朋友,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女生的发育要比男生更快一些,小满个高劲大,直接推了他一个踉跄。 两人打起来还被叫了家长,小满死活不道歉,甚至还自己先哭了起来,姜母到了学校,看见三个孩子并排站在一起。 陈望担心的看着小满,小满哭的不成样子,另一个孩子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满。 “是你先打我的好不好,你哭什么?” 小满根本不和他说话,就是一个劲的哭,两家家长也认识,了解了前因后果,男孩子的家长打了自家孩子的屁股一下。 语气严厉的说着,“赶紧给人道歉,你不骂人小满能揍你?揍的轻还是。”说完还把他推倒了陈望面前。 本来自己也不占理,又看到小满哭成这样,老老实实的道了歉。 玉兰镇不大,邻里之间差不多都认识,都知道姜家来了一个人,和小满每天一起上下学。 民风淳朴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就是一些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这些孩子这样说陈望,不过也是对于陈望的好奇,再加上陈望确实不和他们说话… 所以他们才会背后讨论这陈望的情况,只是没想到小满这么维护陈望。 姜母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姜母看见自家女儿这个样子,无奈的说着,“行了,都出来了,别装了啊。” 小满听到之后瞬间不哭了,弄的在旁边的陈望还有些不知所措,小满笑着对陈望小声的说,“我没事,我要是不哭,我就得和他们解释很多,我不想和他们说话,装装可怜。” “……”一旁的姜母真是不明白自家孩子随了谁,居然还真有人信她这个哭鼻子的行为,姜母看着旁边的陈望担心的不行,还在一个劲的安慰小满,这才出声。 至此,整个小学期间,小满三个人形成了严密的铁三角,何漌奶奶准备的好吃的也同样准备了三份,让何漌分着给小满和陈望。 陈望在玉兰镇住了五年。 从他八岁那年初秋被钟叔送过来,到十三岁那年夏天被接走,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童年的所有记忆都浸泡在这座小镇咸湿的海风里。 他记得春天老榕树抽新芽时那种嫩得发黄的绿,记得夏天滩涂上退潮后密密麻麻的小螃蟹洞,记得秋天姜母晒在院子里的萝卜干散发出的咸香,记得冬天姜父用旧棉被把水管裹得严严实实。 五年足够让一个沉默得像影子的小孩,慢慢长出一点活人的气色。 陈峰川花了五年时间,终于彻底把陈家攥在了手里。 海城码头上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股东,一个个重新把筹码押回到他这边;二叔陈峰岳被查实的那些账目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足够让他在铁窗里度过余生。 至于陈峰岳那一脉的人,他们只要不惹事生气,只要不威胁到陈望的位置,陈峰川暂时不打算动。 当一切尘埃落定,海城陈家接班人的名头明明白白地落到了陈望这一脉,钟叔第二次开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入玉兰镇,来接陈望回家。 那天姜时满哭得稀里哗啦。 十二岁的小姑娘站在院门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死死攥着陈望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五年来,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远房哥哥”,早就变成了她最亲近的人。 他会把自己的零花钱偷偷分她一半,会在她爬树摔下来时背她回家还替她撒谎说是在路上绊了一跤,会把小满爱吃的鸡腿夹到她碗里说“我不爱吃”。 他帮她写过作业,替她挨过姜父的训,在她被镇上几个调皮男孩欺负时冷着脸挡在她前面,明明对面人多势众,可陈望的眼神却能把对方逼退三步。 每一次身边只要有陈望,姜时满都会特别安心。 小满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做什么都有陈望在旁边,习惯了喊一声“哥哥”就有人应,习惯了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是跑去找他。 “你还会回来吗?”姜时满抽抽噎噎地问,眼泪把陈望那件白衬衫的肩膀洇湿了一小片。 她仰着脸,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你走了之后会不会忘记我和小漌啊,我们三个不是说好是最稳定的三角嘛,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小满的声音哽咽,很让人心疼。 陈望低头看着她。五年过去,当初那个缺了门牙、蹲在滩涂上抓螃蟹的小姑娘长高了不少,马尾辫还是扎得歪歪的,膝盖上照样有洗不掉的草渍。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头顶。 “会。”他说,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超出年龄的平稳,“小满,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你相信我。” “在这期间你不要总和那些人吵架,有任何事情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姜父姜母。 姜母眼眶红着,却还使劲朝他摆手,嘴里念叨着“到了给个电话”,姜父站在她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里压了五年的情分。 这五年的时间,他们早已经把陈望当成自己的孩子,有人说养两个孩子麻烦事多,可陈望在这的五年时间,他们的事情反而少了很多。 小满现在几乎只听陈望的话,而陈望又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小满的大大咧咧的性格也收敛了很多。 钟叔和夫妻俩交代完,带着陈望的东西先一步上了车,另一边的陈望看着哭的不成样子的小满开玩笑的说着,“这次不是装哭吧。” 小满生气的打在他肩膀上,“小满,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等等我。” 陈望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沿着玉兰镇那条柏油路慢慢开远,后视镜里,姜时满追了几步,被姜母拉住了。 那个小小的人影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被拐角的榕树挡住了。 一路上姜时满都闷闷不乐,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趴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姜母端了碗绿豆汤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姜父走过来,弯腰端起那碗汤,又放回去,叹了口气。 “你说这两个孩子这几年…不会互相喜欢吧?” 姜母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就算不了解小满,你还不了解陈家吗?”她顿了顿,“那样的家族,会要一个我们这样家庭的儿媳妇?” 姜父沉默。 “可小满这样什么时候能缓过来啊,我这不是担心嘛。”姜父同样低声说着。 “再说了,”姜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清醒,“这五年陈家给咱们家伙食费可不少,每个月准时打过来。可他们提过别的事吗?提过半句关于两个孩子以后的事吗?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姜父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陈峰川是感激他们,但这种感激在姜家是有边界的——界限分明,丁是丁卯是卯,给钱是给钱,人情是人情,从没暗示过要把两家往更深的地方绑在一起。 “小孩子嘛,都这样,”姜母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刚分开都舍不得,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小满还小,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不是因为他是陈望,小满才这么伤心,今天如果走的是小漌,小满也会同样伤心。”姜母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来姜父说中的绿豆汤回厨房。 “就是太重感情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姜父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姜母听见这话,眼神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有点涩。 刚开始那段日子,姜时满每天都盼着陈望打电话来。 姜父的手机一响她就扑过去,可陈望那边总是很忙——海城的学校课业重,陈家又给他安排了很多课程要学,每次通话都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姜时满握着话筒,听着那边嘟嘟的忙音,嘴巴瘪了又瘪。 一年后,姜时满上了初中,课业比小学多了不少,每天背书做题到很晚。 她也有了新的同学,何漌每天也都陪在她身边,两人还是一起上下学,天天黏在一起,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那个叫陈望的哥哥,好像慢慢退到了记忆的角落里,变成了一个偶尔才会想起来的人名,姜母说的没错,时间确实能冲淡很多东西。 冲淡了吗?小满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初中三年,小满和陈望还是有联系的,小满有了自己的手机,虽然是姜母淘汰下来的,但是可以正常的使用,她加了陈望的联系方式,周末的时候如果有时间两人也会通电话,不过时间很短。 而同样在海城的陈望,在国际初中里面拼了命的学习,他想让自己快速掌握更多知识,让自己有更多筹码去和陈峰川谈条件。 直到高一的时候,陈望拿下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相当于拿到了可以直通大学的一个入场券,这天晚上他去找了自己父亲。 中考最后一科交完卷的那天下午,姜时满和何漌并肩走出考场,阳光白晃晃的刺眼。 两个姑娘商量着要去镇上新开的奶茶店庆祝,说说笑笑地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柏油路往家走。拐过那棵老榕树时,何漌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小满,你家门口…是不是停着辆车。” 姜时满抬起头。夕阳把院墙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那棵石榴树还是老样子,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 而院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落了点灰,像开了很远的路。 那辆车她再熟悉不过。 4. 青梅竹马40% 姜时满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东西啪嗒一下全都塞给旁边的何漌,让她先帮忙拿着。 夕阳照在她脸上,照进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那些被时间冲淡的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涌回来,漫过堤坝,铺天盖地。 姜时满站在院门外,手指蜷进掌心,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此刻的小满还不知道这个心动是期待的久别重逢,还是激动着对于老友的相见。 在小满中考之前,姜父姜母还在商量,小满的高中在玉兰镇继续上的话,教育水平很难跟得上。 玉兰镇只有一个高中,每一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也不过凤毛麟角,姜时满的成绩在初中或许是拔尖的,但是整个高中关系到后面的发展,姜父姜母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公办的需要学区房,私立的学费贵得吓人,更别提去了之后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 两口子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算来算去都觉得捉襟见肘。 “要不…就在镇上读算了?”姜母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姜父没吭声。他知道妻子不甘心,他自己也不甘心。 可现实摆在那儿,私立高中的钱也不是不够,除非也就是三年的高中所有的钱拿出来,可是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小满的爷爷奶奶年龄也大了,这种现实的问题摆在这里,夫妻俩不能不考虑啊。 这事直到小满中考结束都没有个结果,直到这天陈家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姜时满中考最后一科交卷的工夫,一辆黑色的轿车先她一步停在了姜家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钟叔——四年不见,他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在。然后另一边车门推开,陈峰川亲自走了下来,不出意外的陈望紧接着一起下了车。 姜父开门的时候愣了好几秒。陈峰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比五年前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属于海城陈家的气度一分没减。 他身后跟着两个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大包小包的礼物:海参、燕窝、两瓶年份不轻的白酒,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看logo是个奢侈品牌的围巾和衣服。 “老姜。”陈峰川站在院门口,主动伸出手,语气里带着独属于老朋友之间的温和,“五年来,一直没机会当面来谢谢你。” 说完之后让后面的人把东西依次放在客厅的地面上,瞬间整个屋子里被摆的满满当当,有一种刚采购下半年的整个食材的既视感… 姜父握上他的手,掌心粗糙,触到对方指间微凉的金属表带,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码头上那个黄昏。 那时候陈峰川浑身湿透,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兄弟,这条命我记着。” 姜父姜母都没想过过了这么久,陈家居然还会来人,毕竟从陈望离开之后四年的时间,陈家没来过一个人,而且小满和陈望的联系后面也似乎越来越少了。 姜母手忙脚乱地泡茶,陈峰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那间陈望住过五年的客房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陈望和夫妻俩打个招呼之后,说想去自己住过的那个房间看看,姜母把那个房间一直留着,也没在变回曾经的仓库,其实也是小满不让姜母动。 “老姜,我今天来有两件事。”陈峰川开门见山,茶杯捧在手里没喝,“第一呢,陈望在这儿五年,你们怎么待他的,我心里有数。这份情,我陈峰川记一辈子。” 姜父摆摆手想说什么,被陈峰川抬手止住了。 “第二,”他顿了顿,看向从厨房探头出来的姜母,“小满中考刚考完吧?我听说这孩子成绩不错。海城的明礼国际学校,办学质量在海城甚至是国内都是顶尖的,陈望现在就在那儿读高二。我想把小满接过去,跟陈望一块儿上学。” “甚至后面两个人如果想去国外留学,任何国家任何学校,陈家都有能力给他们办下来。” “钱的事你们不用考虑,小满就是陈家的人了,多一个人能花多少钱,这都完全不是问题,只要小满想去。” 姜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这完全是没有任何预料的,他们来没有预料,接小满去上学更没有预料。 “这…这怎么行。”姜母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布料上擦了又擦,“我们哪能——” “嫂子,”陈峰川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陈望的妈妈离开我们的早,这孩子从小到大,除了我没别的亲人。你们给了陈望五年安稳日子,我给他什么都是应该的。小满过去,学费、住宿、伙食,陈家全包。三年,你们就当让我还点人情。” 姜父姜母对视了一眼。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石榴树上知了在叫。 陈峰川看着姜家的陈设,眼睛不自觉的温柔下来,此刻的陈峰川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是海市陈家厮杀过来的掌权人。 “你们可能不知道,陈望那孩子算准了小满中考的日子。前两个月就跟我说,考完试他想回玉兰镇玩几天。这小子——”他低头喝了口茶,“他跟他妈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从来不跟我商量,直接通知我。” “这么多年,陈望跟我不算特别亲近,我工作又忙,很难在家长时间陪他,他似乎也很懂事,几乎没让我操心过,做家长的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从这回去的四年里,他也没和我提过什么要求,我每次看到和他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都会忍不住想,如果他妈妈还在,陈望的性格会不会就不这样了。” 提到陈望的母亲,陈峰川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截,茶杯边缘挡住他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直到他和我说他想回玉兰镇,我知道,你们对他的影响是不可名状的,甚至是小满对他的意义也是其他人不能替代的。” “他能和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也同样高兴,终于有什么是可以让他调动 起情绪的了。” 陈峰川说的这些话,让姜父姜母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陈峰川看到陈望走出来,也没在继续说了,就告诉他们可以考虑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姜时满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攥着掉在地上捡起来的笔袋,何漌在她身后探了探脑袋,识趣地没跟进来。 夕阳打在她脸上,把碎发染成绒绒的金色。 十五岁的姑娘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缺着门牙、裤腿卷到膝盖了,如今早已经变得落落大方。 她穿着中考统一发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马尾扎得利利落落的,鹅蛋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在夕光里透出健康的粉润。 个子窜了一大截,站在那儿亭亭玉立的,像院里那棵石榴树到了花期,舒展得大方又好看。 陈望也注意到了此时回来的小满,印象中还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女生,如今的模样倒是让陈望很是意外。 小满的目光越过茶几上那些礼品盒,越过陈峰川和钟叔,落在沙发另一头坐着的那个少年身上。 陈望比四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条更分明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还是那样利落的前刺造型,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比记忆里更深了几分。 “陈望?”姜时满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又带着一种确认了什么的笃定。 陈望缓缓起身走向了门口那个曾经拿着爆米花问他一堆问题的小女孩,笑脸盈盈的看着自己,还问发型是在哪里做的,此刻他们又见面了。 “小满,”他说,声音比四年前沉了,但仍然平稳,“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接你的。” 姜时满愣了两秒。然后她咧嘴笑了,还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像太阳一样不管不顾炸开来的笑。 此刻,姜时满心里从开始不可置信到现在的豁然开朗,一种迎风的感受让小满在中考结束之后有了新的体悟。 陈峰川看到自己儿子这个样子,无奈又想笑,没遗传老子的长相,居然还遗传了陈家典型的恋爱脑。 虽然两个孩子年纪小,对感情这种东西还没开智,但是陈峰川了解自己儿子,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他有过这种表情。 陈峰川起身和小满介绍自己,小满同样大方回应,“陈叔叔,这么久终于见面了,小漌之前和我说,有的人即使老了也是法拉利。” “我感觉这句话在您这最适用了。” 小满的惹的众人连连大笑。 窗外,玉兰镇的夕阳正好,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把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的影子温柔地拢在了一起。 晚上,五个人一起在姜家吃的饭,陈峰川也适时的和小满提了想让她和陈望在一个学校读书的事情,小满显然更震惊,随即看向姜父姜母,又看了看陈望。 同样回应着陈峰川,“陈叔叔,这个事确实得和我爸妈商量商量。” 5. 青梅竹马50% 陈峰川也不着急小满给结果,之前没见过小满还在好奇自己这个对事事都不上心的儿子为什么对玉兰镇念念不忘。 如今,小满的热情性格好像一块柠檬糖,让陈望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独白,有了别样的浮动。 小满和父母商量之后答应了陈家,和陈望在一个高中,陈望在玉兰镇住了几天,后面要提前进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得提前回去了。 姜时满准备开学,要去海城的前几个晚上,姜母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给小满收拾行李,把衣柜里那几件像样的衣服叠了又叠,还是觉得寒酸。 但是没想到陈峰川让钟叔送来两个大行李箱,里头从夏装到冬装、从校服到日常便服,甚至连袜子都备得齐齐整整,尺码分毫不差。 还特意给姜父打了电话,“这是我让住家阿姨帮小满整理的,阿望这一阵子都在夏令营里面集训,我后半个月几乎都在国外过项目,家里一切东西都给小满准备好了,放心吧。” 姜时满坐在床上看着那一箱子衣服,愣了好半天。 八月底,钟叔开车来接她。临出发前,小满抱着姜母哭了一鼻子,又跑到院里抱住那棵石榴树不放,嘴里念叨着“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姜父站在门口,嘴上骂她“都多大了还哭”,可转身进屋的时候,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其实能去海城上高中,小满其实也是开心的,一方面是见到了除了何漌之外的最好朋友陈望,另一方面是何漌父母也把她带到了海城读高中,之前小满还伤心如果何漌离开之后,她一个人高中好无聊。 现在好了,她问过陈望明礼距离何漌学校的距离有多远,陈望告诉她走路10分钟,现在两个最好的朋友又可以天天见到了。 小满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风景从绿色的田野慢慢变成密集的楼房、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 她第一次来海城,这座临海的大都市和玉兰镇完全是两个世界,高楼多得她数不过来,立交桥一层叠着一层,她看得脖子都酸了。 车开进一片别墅区时,小满的眼睛环视四周就没停下来过。门口有岗亭和保安,车进去要刷识别牌。 路两旁的绿化修剪得像画报上那样规整,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掩在树影间,偶尔能看到有人在院子里遛狗,那狗看起来都比刘叔家的大黑还气派。 车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独栋别墅前停下。小满拎着书包跳下车,仰头看着这栋三层楼的房子,门口有两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台阶是浅色大理石铺的,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陈家阿姨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看着钟叔的车缓缓停下来,上前迎着小满,“快进来快进来,”一边拿着小满身后的行李,一边做着自我介绍。 “小满,你可以叫我林姨,阿望这几天都在夏令营那边回不来,特意叮嘱我照顾好你,陈总也还在国外呢,过几天才能回来。” “你的口味阿望都告诉我了,其他的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你就随时和我说,我做饭阿望也很喜欢吃。”林姨看着面前和自己家姑娘差不多大的年纪,喜欢的不得了,她在陈家工作快七年了,陈峰川对她也很信任。 小满换了鞋跟进玄关,第一眼就被客厅的落地窗震撼了——整面墙都是玻璃,外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草坪,阳光铺了一地。 客厅里的沙发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很大,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这花……”小满指着那束花。 林姨在旁边说着,“阿望让我准备的,他说你喜欢。” 小满怔了一下。她确实说过——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春天她在院里摘了一把野花,对着陈望念叨“要是能一直有白色的花插在屋里就好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林姨带着小满去了卧室,这是陈望去夏令营之前特意布置出来的,林姨在今天之前也没进去过,二楼最里面一间卧室的门,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 小满站在门口,差点没敢迈步。房间比她玉兰镇自己那间大了足足两倍,朝南的大窗户挂着米白色的纱帘,风吹进来就轻轻飘。 床是浅木色的,铺着淡蓝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靠墙的位置一整面书架,其中一半已经摆上了各种书和一些小摆件,另一面目前是空着的,好像是特意留给她,等着她来填满。 窗台上也放着一瓶白色的洋桔梗,和楼下那束一模一样。最让她吃惊的是角落里那张小沙发。 这个布局小满太喜欢了,她之前和陈望开玩笑,说等以后自己有了一个大房间已经要在窗户的角落让摆一个沙发,每天晚上回来在沙发上瘫着看着窗户,不管外面是什么,她都觉得很惬意。 林姨在后面看着小满面对着这个沙发愣神,担心的开口,“如果觉得不太喜欢,我先让人搬出去也行…” 小满忙着摇头,“不不不,是很喜欢,谢谢林姨!”笑着对着林姨说。 林姨也跟着笑起来,“这都是阿望一手操办的,我可不敢抢功劳,等过几天他回来你谢谢他吧。” 窗外的桂花香味飘进来,混着新洗过的床单那种清淡的皂角味。 她在这间陌生的、精致的、属于“海城陈家”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莫名的心安。 九月一号,明礼国际高中正式开学。这是一所占地极广的私立学校,从大门走到教学楼都要十分钟,操场是标准田径场,还有独立的室内体育馆和艺术中心。 小满第一天来报到,是被钟叔送来的。 在车上钟叔和她说,陈望的夏令营下周结束,回来之后两人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了,这样小满就不会孤单了。 明礼国际高中的学生几乎都非富即贵,家里多少都有些背景。小满这样的情况在这所学校里其实很扎眼——午饭时别人聊的是暑假去了瑞士还是日本,她默默听着。 但陈峰川跟她说过:“你只管好好上学,别有任何顾虑。” 有陈家给你兜底,谁也不敢对你说什么。当然这句话是后来的陈望对小满说的。 其实小满对这些也并不在意,她本来来这里也就是学习的,而且小满物欲很低。 她对同学口中讨论的那些什么新品什么高定,一是觉得自己用不上所以不关注,二是认为现 在以她的身份即使穿上用上,自己看都像假的…更何况其他人。 开学第一周,小满的同桌换了个叫阮菲菲的姑娘。 阮菲菲扎着双马尾,指甲涂成亮晶晶的粉色,书包上挂了一串明星小卡,性格像个小太阳,第一天就拉着小满加了微信,把班里所有人的名字给她报了一遍。 课间休息时,阮菲菲趴在桌子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满,你听说没?咱们学校高二有个学长,长得特别帅。还没开学的时候,年级群里就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他从哪个角度拍都像画报,群里那些女生发了好几张照片,糊得跟鬼一样都能看出来好看。” 小满正在翻课本,闻言抬起头:“我没有年级群。如果很帅那不是正好符合你的标准?” “是啊!”阮菲菲一拍桌子,“我准备找时机去高二那边看看,你陪我一起呗。” “我不太感兴趣…”小满为难地皱了皱鼻子,“而且学校不是规定低年级不能去高年级学区吗?”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去也确实早了点,我还没研究明白学校的路线呢,被抓着不好跑。”阮菲菲撇撇嘴,低头刷手机,“哎,我听说他家里超有钱,学校那个大礼堂就是他家里出钱的。你说这什么财力啊,真是羡慕死我了。” 小满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那确实挺厉害…可是你家不是也很有钱吗?你不用羡慕他呀。而且我觉得你也很漂亮。” 阮菲菲的家庭条件确实不错,小满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块表小满在之前商场上看到过,要十几万。 但阮菲菲从来不计较这些,小满穿什么用什么她都视而不见,照样拉着小满一起吃饭一起逛街。 “不一样嘛。”阮菲菲嘟着嘴,继续在手机上扒拉,“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富二代,顶多算有点钱,但人家那个级别——哎呀我翻到了!年级群里有人找到名字和学生卡照片了!”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朝小满这边转过来。 那张照片是学生证上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短发利落,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淡。 旁边一行字:高二(3)班陈望。 阮菲菲的手指戳在屏幕上,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陈望?海城陈家那个陈望?我靠!”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姜时满。 小满手里那支笔掉在了桌面上,骨碌碌滚到桌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过陈家有钱,但是没想过这么有钱,能给学校直接盖了一个礼堂,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阮菲菲还在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给她“科普”。 “小满,居然是陈望唉,那确实不用去看了…陈家那个财力,那个基因,我听我妈说,陈家现在的董事长,也就是陈望他爸年轻的时候特别帅,可想而知他的儿子一定是顶帅的了。” “这学校里居然有个极品…你说咱们学校的女生不得卯足了劲追他呀?”阮菲菲撇撇嘴。 阮菲菲看看手机,又看看她,看着她和平常不一样的反应,眼睛越瞪越大:“小满…你认识他?” 6. 青梅竹马60% 小满是知道陈望家有钱的,尤其是来了海城之后,就陈望家那个别墅就已经让她深有体会,但是实在没想到这么大学校的礼堂居然也是他们家盖的… 学校那个礼堂她报到那天就见了,三层楼高,外立面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里头能坐一千多人,舞台灯光音响都是专业级别的。 直到阮菲菲告诉她那是陈家出的钱,她才后知后觉地张大了嘴。 “整个礼堂……都是他们家的?” “准确说…是盖的,但是在学校的影响力你懂的。”阮菲菲一边涂护手霜一边纠正她,“不只是礼堂,学校那个正在修整的室内游泳馆也是。” 小满默默消化着,还是没能把那个在玉兰镇上穿着洗旧衬衫、帮她写作业、被她拽着去滩涂抓螃蟹的陈望,跟“盖了个礼堂”这件事划上等号。 阮菲菲觉得姜时满肯定是认识,不然以姜时满开学这一阵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偏偏听到了关于陈望的事情反应这么大。 阮菲菲细想了一下,她们学校入学标准其实很高,不一定是家里有钱就能进,但是姜时满这样也不一定是家里很有钱。 但如今能坐在国际部的教室里,还不是普通班那边…身后的背景可想而知。 开学半个月,陈望一直在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高一新生报到那天他就不在。 小满每天被钟叔接接送送,觉得实在太麻烦人家,第二周就主动跟钟叔说不用了,她放学和何漌约了吃饭,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钟叔起初不同意,小满软磨硬泡了半天,最后答应每天到校和到家都在家族群里发条消息报平安,钟叔才勉强松口。 于是每天放学后,小满和何漌就在两所学校中间那条街上碰头。两个小姑娘挤在路边的小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地边吃边聊。 何漌念的那所学校虽然比不上明礼国际的规模,但也是海城排得上号的私立,学生之间八卦传得快。 那天面刚端上来,何漌用筷子挑着面,忽然抬头说:“哎小满,你们家陈望的名声现在都传到我们学校了。” “什么名声?”小满正往碗里加醋,闻言一愣。 何漌低头一笑,她笑的是小满只关注陈望的名声,而没有听出来自己说的是谁家的陈望,何漌比姜时满大一岁,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所以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她更能看得出来陈望什么心思。 小满是这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她理应值得最好的。 何漌想着小时候,她父母不在身边,玉兰镇就那么大,流言蜚语不在家长之间传播。 可是孩子的嘴传的是最快的,除了她身边都有父母,她成了异类,没人和她一起玩,小时候的何漌是被孤立的那个。 直到上了小学,姜时满成为了她的同桌,何漌的世界里好像突然在门缝里被硬生生撬开了锁,阳光顺着这道门,照射在此刻的何漌身上。 “他们说,明礼国际高中部有一个帅出天际的学霸,成绩全年级第一不说,还在什么国际数学竞赛拿过奖。然后有人扒出来照片,我一瞅——“何漌拿手机翻出一张截屏,怼到小满面前,“这不陈望嘛!” 屏幕上确实是陈望的学生证照片,跟阮菲菲给她看的那张角度不一样,但人是一样的。下面评论区一串尖叫表情,有人连他初中拿过什么奖都扒出来了。 小满把手机推回去,低头吃面:“奥。” “奥?!”何漌瞪大眼睛,“跟这种级别的大帅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小满嚼着面条含糊地说,“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还知道他睡觉磨牙呢。” 何漌噎了一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姜时满你真是……暴殄天物。” 小满笑着夹走她碗里的一块牛肉:“我还想着等他回来让他给我讲数学题呢。高一的函数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那天晚饭后两人又逛了会儿街,小满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八点了。她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灯亮着,客厅里安安静静,林阿姨大概在厨房收拾。 她换拖鞋的工夫,余光忽然瞥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陈望坐在那儿,穿了件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刚被按灭。 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从书包到她手里的奶茶杯,到脚上那双沾了点泥的帆布鞋。 “陈望!你回来了!”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夏令营结束了吗?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 陈望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声音平平的:“电话不接,放学不回家,我要是不回来,还真不知道你这么潇洒。” 小满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望打的,时间在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跟何漌吃饭时又没看屏幕,就这么错过了。 小满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陈望那句话里的语气让她心里一沉。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口吻,带着点冷,像是压着什么似的。 小满站在沙发前,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嘴角的笑渐渐收了回去。 谁潇洒了?她心里冒出这么一句。 这别墅这么大,陈叔叔天天在外面忙,林阿姨做完晚饭就回自己房间了,她每天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电视都不好意思开太大声。 早回来干什么?对着四面墙发呆吗? 小满之前还想着陈望回来的话,终于有人可以陪她说话了,但是他一回来就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质问自己,她也不开心…但是毕竟现在在人家家里,小满不可能随时发脾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陈望的时候她多了点说不清的拘束,不像在玉兰镇时那样想什么就说什么了。她垂下眼睛,把奶茶放在茶几角落,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转身,快步上了楼,房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留下陈望一个人在客厅,看着小满回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开门 时智能系统控制的一圈氛围灯,把整个房间映射的格外温馨,可小满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何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到家了没?” “我感觉今天的牛肉面好好吃,等抽空我们再去吃一次吧。” “我们学校有一个家烧饼店也还不错,明天我给你带一个。” 小满看着何漌发的消息,打着字,“到了。陈望回来了,刚被他凶了一顿。” 何漌秒回:“???他凶你?为啥?” 小满把前因后果打了一遍,发出去。 何漌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他这不是担心你嘛。你想想,大晚上的,打电话又不接,搁谁不着急。” 何漌在这边哼了一句,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当然这句话小满没听到,何漌还想调侃一下,不知道在学校有多少人等着陈望关心都没有呢,小满还自己给自己气着了。 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桂花香味飘进来,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 晚上九点多,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小满。” 她没动。 门外沉默了几秒,陈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很多,那种冷淡的棱角被磨平了似的:“我刚刚语气过重了,跟你道歉。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就是…担心你。” 小满坐起来,盯着那扇门。隔着一层木板,她好像能想象出陈望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大概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插在裤兜里,眉心微微拧着。 她吸了吸鼻子,赤脚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陈望果然站在外面,走廊的暖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确实皱着,但不是凶的那种,更像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以后接电话,”他说,“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陈望的语气有一种妥协后的无可奈何,但此刻的小满并不懂。 小满抿着嘴,点了两下头。随即低着头小声说,“我也不是故意这么晚回来…你们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回来也没意思,还好有小漌陪我。” 陈望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是啊,姜时满从小身边就没断过人,不论是父母还是何漌都在她生命的每个阶段,陈望心里好像堵着什么。 小满也没等陈望在说什么,又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问他:“那你还给我讲数学题吗?” 陈望看着她那双在走廊灯光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很轻地弯起来:“讲。” “去睡觉吧。” “明天还要上学,我和你一起。” “知道了——”小满冲着他的背影拖长了声音,又把脑袋探出去补了一句,“陈望!” 他停住,侧过身。 “欢迎回来。” 小满缩回床上,抱着被子,闭上眼睛。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她忽然觉得这栋大别墅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7. 青梅竹马70% 高一这一年,对小满来说还算轻松,明礼整个教育质量比玉兰镇好的不是一两个档次,而且她底子也不差,肯用功,课堂上听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 放学回了家更是不用愁——陈望虽然高二课业也不轻松,但每天晚上都会留出一个小时给她讲题。 陈望讲题不像学校老师那样一步一步推,他总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切到关键点,经常是讲完一题,小满就豁然开朗地“哦~”一声,然后在草稿纸上刷刷刷把同类题型全做一遍。 两人的关系比在玉兰镇似乎更好了,小满更依赖陈望,只不过陈望的名声实在太大,在学校做什么都会万众瞩目。 两人中午回去吃饭都会分开不同的车,一开始陈望不同意,但是小满实在不想招惹什么…现在学校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阮菲菲有一次来陈家找小满玩,正好撞见陈望在给小满讲函数图像,当场站在客厅门口愣了三秒钟,回头对小满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他讲题但他根本不搭理吗?你居然让他天天给你当家教?” 小满咬着笔头,理直气壮:“这么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啊,你有什么不会的,你也一起问他。” 阮菲菲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会,我都会。”他一看陈望那个冷脸都不想靠近,更别提让陈望给她讲题了。 整个高一上学期结束,小满的期末成绩排到了年级第二十七名。 她自己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之后蹦起来撞到了门框。 姜父姜母接到电话时高兴得在电话那头轮番讲话,姜母絮絮叨叨说“好好谢谢你陈望哥”,姜父则问“过年回来想吃什么”。 小满一一应着,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跑下楼去告诉陈望这个好消息。 陈望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还行,没白教。” 高一寒假,小满回了玉兰镇过年。姜母早早备好了年糕、腊肉、灌肠,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几串小红灯笼,是姜父特意为小满回来挂的。 何漌也回了镇上,两个姑娘像小时候一样跑到滩涂上疯玩了一整天,冻得鼻涕直流才回家。 姜母一边骂她们不穿棉袄一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老母鸡汤。 除夕夜,小满给陈望打电话,祝他新年快乐,今年陈望和陈峰川在国外。 陈峰川今年开拓了国外的深度合作,几乎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国外,陈望过年的时候就直接飞过去和他爸一起在国外过了春节。 元宵节过后,钟叔开着车来接小满回海城。车到陈家别墅门口时,小满远远就看见陈望站在台阶上等着。 海城的冬天比玉兰镇要冷一些,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看到车停下便走过来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新年快乐。”他说。 小满拎着一包姜母做的腊肠和年糕跳下车,鼻头冻得红红的,冲他笑:“新年快乐!我妈让我带了好多吃的,分你一半。” 陈望没有接她手里的袋子,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递到她面前。 “新年礼物。” 小满愣了一下,把装吃的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接过来拆开盒子。绒布翻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里面是一只手表,是之前小满和何漌有一次溜达,偶然间在商场看到的,表盘是圆润的白色贝母面,指针纤细精致,表带是淡金色的金属编织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们两个路过的时候都被这个设计吸引了,并不是很华丽,但是就是这种简约的款式最能打动人,小满看了看价格,和何漌撇了撇嘴,两人对视一眼离开了。 后来回来的时候,吃完饭和陈望正常聊天,也是拿到期末考试成绩的那天晚上,小满还在高兴的说,“如果能一路都保持这样,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手表买回来。” 小满本来也是说说而已,那块表虽然不是大牌子,只有几万块,但是对于此刻的小满来说还是一笔巨款。 而此刻,小满看着陈望手里的这个小盒子,“你……你怎么知道的?”小满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 陈望把盒子往她手里又送了送:“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话你每句都记得? “不一定,”他转身往屋里走,大衣衣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恰巧这句记住了。” 小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只表。客厅里面的灯光透过落地窗落在表盘上,贝母面折射出柔和的虹彩。 她慢慢把它戴在左腕上,表链的长度刚刚好,像是量过她手腕的尺寸。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海城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她快步追上去,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客厅里暖烘烘的,林阿姨端了热姜茶出来,小满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看了左腕好几次,每次看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小满看着同样在沙发上坐着的陈望,笑着说,“那我带回来的这些吃的好像有些…微不足道了。” “陈叔叔喜欢什么,我送你们两个吧,今年的奖学金快发了,我有钱。”小满拍拍胸脯说着,好像一个可爱的小松鼠在炫耀自己储备了很多松果。 “你这些东西都是孤品,和我的这个比起来才是无价的,其他人想吃还吃不到呢。”陈望看着小猫,声音温柔的说着。 小满低头笑着没说话,但心里好像有一种东西快要破土而出了。 后来很多年过去,陈望送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项链、手链、更贵的表、更精致的首饰——可小满左手腕上戴着的永远是这一只。 旧了,表盘上有了细细的划痕,表链的扣环松过一次拿去修了,她还是戴着。 何漌有一次说“你换个新的吧这个都快磨花了”,小满低头摩挲着表盘边缘那道浅浅的痕迹,笑了笑说:“不一样。” 开春之后,陈望升入高三。 高三的课业骤然加重,他每天六点不到就出门,晚上做完晚自习回来已经十点多,小满那时候通常已经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或者写作业了。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大幅缩水,只有早餐和晚餐时在餐桌两头匆匆碰一面,他喝咖啡她喝牛奶,中午如果陈望时间不多,两人也就不回家一起吃饭了。 但是不管怎么忙,陈望这两顿饭都是要陪小满吃的。 小满自己也升了高二,课业同样繁 重起来。 阮菲菲拉着她一起加入了学校的摄影社,课余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周末还要跟社团出去采风拍片子或者和何漌一起吃吃饭。日子过得飞快,充实得让人来不及想别的。 直到那天午休,小满去学校超市买水,经过教学楼连廊时,迎面看见陈望和一个女生并肩走过来。 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女生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陈望微微点头回应。 那个女生小满见过照片——高三刚转学来的林沐,据说家里背景很深,一转学就凭实力和人气直接拿下了学生会副会长的位置。 她个子高挑,长卷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穿着明礼的西装校服裙,走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阮菲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小满旁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啧啧感慨:“那就是林沐,高三那边公认的'神仙眷侣预备役'。我听说她转过来之后,同年级的追陈望的人都说了一半…” 阮菲菲没有注意到小满的表情,继续搓手考虑着,“林家?不会是那个林家吧?”阮菲菲突然想到了什么,拍着小满的胳膊。 小满被他说的发懵,“哪个林家?” “就是做石油运输的那个林家呀,港口石油的,家里很有钱,完全可以和陈望媲美了,他俩家属于…强强合作?一个港口制造的,一个石油运输的。”阮菲菲越说越激动。 小满没接话,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了半天没拧开。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注意到左腕上那只手表,表盘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有点刺眼。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小满坐在书桌前对着英语卷子,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她早早关了灯上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还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白天连廊上那个画面——陈望和林沐并肩走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望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敲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都行。” 枕头边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窗外的月光凉凉的,照在床头那只手表上,表盘里安静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秒,又一秒。 小满睡不着,拿起手机,给何漌发着消息,问她睡了吗?何漌这个夜猫子必然不能睡,很快的回复了她。 小满和她说她们学校新转来一个学生,很好看…话还没说完,何漌那边的消息就已经发过来了,“林沐?” 小满:“你怎么知道?” 何漌:“害,那么厉害的角色谁能不知道,而且咱俩学校就距离那么近,发生点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她和陈望关系也挺近。” “……” 何漌:“但没事,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发了一个表情包,小满知道这是句玩笑,没接茬。 小满和她又聊了两句就说要睡觉了,放下手机,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是从初来陈家之后第一次这么彻底的失眠。 脑子来时不时蹦出来阮菲菲的那句话,“强强联合。” 小满翻身嘀咕了一句,“也可以强弱互补嘛…” 8. 青梅竹马80% 高二开学第二个月,小满渐渐习惯了明礼国际高中的节奏。课业依旧紧张,但摄影社的活动让她的课余充实了不少,阮菲菲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哪个明星又出了新歌、哪部剧的男主角帅得“天理难容”,日子热热闹闹的。 因为陈望现在高三,虽然明礼是国际高中有大部分的人是不参加高考,直接出国读书,这样他们的课业在整个高三似乎就没那么重了。 但陈望好像并没有那么轻松,在小满的心里总觉得陈望也应该去国外读书的,但又好像舍不得他走… 因为陈望的课比较多,两人就打算中午不回家吃饭了,就各自解决,小满和阮菲菲中午去食堂吃。 但几次去食堂,小满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头一回是小满端着一碗牛肉面找座位,刚走了两步,旁边一个端汤的女生“哎呀”一声,手肘“不小心”撞在她餐盘边缘。 整碗面翻了个个儿,汤汤水水全泼在她校服裙摆上,面条挂在鞋面上,狼狈得她当场呆住了。 那个女生连声道歉,说“没看见没看见,不好意思啊”,可小满低头清理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女生走回几个同伴中间,几个人低头凑在一起,肩膀微微抖着。 小满以为是巧合,自己从洗手间把裙摆擦干净就算了。 第二次是三天后,她打好饭刚坐下,同桌的位置上不知何时湿了一片——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倒扣在椅子上,汁水顺着椅面往下滴。 第三次,小满长了心眼。她端着餐盘走得稳稳的,特意绕开了人群密集的通道,和阮菲菲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可她筷子刚拿起来,旁边经过的一个女生“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她这边歪过来,小满下意识伸手去扶,餐盘却被带翻了——饭菜洒了一地,筷子滚出去老远。 她蹲在地上捡筷子的工夫,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压着笑,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阮菲菲这个脾气上来了,前两次如果不是小满拦着她,她早上去和这几个人撕起来了,这次简直是忍无可忍。 阮菲菲整个人冲到这几个女生面前,“你踏马没长眼睛是不是,三番五次你到底要干什么?”语气实在说不上多友好。 小满也没什么好脸色的走到这几个人眼前,缓缓开口,“我自认为在学校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各位,更没做过什么欺负各位的事吧,怎么?各位在我这寻开心?” 带头的人阮菲菲也不认识,显然就不是他们高二的,食堂有一部分人的目光已经向这聚集,这正和赵晚棠的心意,终于开了口。 “你觉得陈望喜欢你吗?天天跟在陈望身边,怎么这一阵不一起了?因为林沐回来了,陈望把你甩了吗?”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周围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眼神不断在小满身上来回审视。 赵晚棠旁边的女生,轻蔑的笑着,“就她这样也配得上陈望?” “什么配不配啊,无非就是被陈家资助的一个人罢了。” “你看陈望还搭理她么,开学一个多月了,一次也没看见她和陈望在食堂同时出现啊。” 小满的手顿了顿,把筷子一根一根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指甲掐进了掌心,细细的疼。 不是因为她们的话,因为她知道是她自己不想和陈望一起在食堂吃饭的,高一开学的时候就是因为两人一起出现在食堂,总有人盯过来,陈望才说中午回家吃,反正也方便,高三小满不想折腾他才自己说的各吃各的。 她在陈家的事除了阮菲菲没几个人知道,虽然班级里的人知道她认识陈望,最多以为关系不错,但是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她住在陈家…小满紧皱眉头。 小满再次看向赵晚棠,棕色的长发,精致的脸蛋,手腕上叠了好几条手链,嘴角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晚棠以为小满不说话,是自己说对了,上前侧头伏在她耳边,“林沐我动不了,她和陈望如果在一起,我认了。” “但你这样的…”话还没说完,又开始上下打量着,“长的确实好看,但你觉得陈家会让一个没任何家庭背景的人成为陈家儿媳妇吗?” “有空打听打听陈家的历史。” 周围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往这边张望。 阮菲菲冒了出来,一把推开那个女生:“你谁啊你?说什么呢你——” 小满拉住阮菲菲的手腕,用了点力:“菲菲,算了。”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凭什么算了!她们——” “算了。”小满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筷子,裙摆上沾着油渍。她看着对面那个女生,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倒餐盘了。” 转身拿起餐盘,路过赵晚棠身边的时候,也同样轻声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杀伤力足够,“我这样的都能和陈望天天同一个屋檐下,可你样样比我好,陈望不还是看不上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赵晚棠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去了。 小满端着空餐盘走到回收口,把筷子和碗碟放进筐里,又去洗手间把裙摆上的油渍搓了搓。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浮动的油花,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那天晚上回陈家,小满安静得出奇。林阿姨端上来的糖醋排骨她只夹了两块,米饭扒了一半就放下了。 陈望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眼,她低着头拿筷子在碗里画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今天学校有什么事?”陈望问。 “没有。”小满答得很快,快到像提前背好了台词。 “那怎么吃这么少?” “中午吃了零食,不饿。” 陈望没再追问,但他放下了筷子。小满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沉的,带着压力。 她没抬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喝汤,一碗汤喝了大半天还是半满。 晚上小满关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响了一下,是何漌发来的消息,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打字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看到左腕上那只手表安静地走着,贝母表盘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表盘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什么都没说。 陈望回到 房间,摇头低声说着,“真是长大了,有事都不和我说了。” 陈望知道小满肯定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事,不然早就开始和他在饭桌上喋喋不休的分享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清辞发了消息,两人是发小,在陈望去玉兰镇之前能处的来的朋友只有沈家这两个人,一个沈清辞也在明礼读书,两人不是一个班级,他也不想让小满看到这个“不着四六”的人。 另一个就是沈家长子,沈清辞的哥哥沈清明,早已经读了大学,在美国明年毕业估计也快回国了。 陈望在给沈清的对话框上输入着,“你去问问今天高二那边有什么事吗?” 沈清辞很快就回复了,“我是你助理啊?这时候想起我来了,是谁从高二开始就不和我在一起了,天天中午吃饭看不到你人影周末约你约不出来,家里藏人也不给我介绍。” “我不问!” 陈望意料之内,沈清辞这个活宝的性格和他哥完全两个极端,每次和沈清明说话,两人的对话从来不会超过两行,一行能解决的能省则省,打字说不清楚的也就打电话了。 当然,陈望也自然知道怎么拿捏沈清辞,“我最近很久没去见沈爷爷了,你说我要是说点什么,他会不会高兴。” “!!!” “陈望你有了女人就不要兄弟!” “我恨你!” 沈清辞一直在给陈望扔炸弹表情包,陈望压根不搭理他,继续默默说一句: “赶紧去问。” 另一边的沈清辞咬牙切齿的问朋友今天高二那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果真打听到了。 后几天,小满再去食堂时,一切如常。她打好饭找了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吃完,期间没有人撞她,没有水泼在椅子上,没有女生走到她面前说难听的话。 她甚至留意了一下,昨天领头那个棕长发的女生坐在食堂另一头,全程头都没抬。 后来那几天,关于陈望的流言蜚语好像一夜之间平息了。 小满偶尔在走廊里碰见那个棕长发女生,对方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眼神躲闪得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周末和何漌约饭时,何漌咬着吸管问她:"学校的事解决了?" 小满搅着杯子里的奶茶:“嗯。” “陈望出的手?” “不太清楚,大概吧…除了他也没人愿意管这种事。”小满咬着吸管,“但是她什么都没和我说。” 小满当下不知道的是沈清辞那天晚上和陈望说完了大概的情况,第二天陈望直接去调了食堂的监控,用的是陈家的身份。 当晚沈清辞还问过他,“你身边这个姜时满到底何方神圣啊,到底什么人啊?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啊,天天在学校护的跟什么一样,林沐回来之后跟你走一起你保持距离也就算了,你跟我保持什么距离!” “能让你一次又一次的帮她平息学校的事,调监控不让学生看,你还调动了陈家的身份。” “你不是最低调的人吗?怎么了,终于不再低调了?” 陈望看着沈清辞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手放在键盘上,缓缓打着字。 “治我病的人。” 9. 青梅竹马90%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一瞬间的回忆被拉回到以前,沈清辞紧皱眉头一直都没有回复他。 知道陈望有病的没几个,沈清辞算一个,陈望妈妈车祸意外离开之后,那段时间陈峰川的状态非常不好。 陈望也才六七岁的年纪,日夜陪伴的母亲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离开,父亲对自己也不闻不问,小陈望在小时候就留下来非常应激的反应。 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症,只不过他这个病不是这么其他人,他只折磨自己,而且他内心根本不承认自己有这个情况,这几年沈清辞逮到机会就想带他去看心理医生,都被回绝了。 直到十三岁从玉兰镇回海城,沈清辞来找他,一开始发现他状态还不错,他以为这几年在玉兰镇居然把病治好了,后来发现,不仅没治好,反而更严重了! 有一天晚上沈爷爷想叫陈望去家里吃饭,打电话也没接,发信息也不回,就让沈清辞来陈家找他,沈清辞但凡在晚来几分钟,陈望可能就溺毙在浴缸里。 被捞出来的陈望没有任何表情,沈清辞骂他是不是疯了,陈望却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那段时间也是小满和他联系最少的时间,他虽然每天也有自己的课业,但是还是很期望小满找自己,可是联系越来越少,陈望越来越焦虑。 沈清辞也私下问过沈家的医生,这种情况怎么办,医生也明确的告诉他,要么直视,要么忘记。 很显然,陈望选择了前者。 但是从高二开始这两年沈清辞看到陈望的状态不错,而如今看来是药引子出现了。怪不得把姜时满在学校在乎的那么紧,怪不得他和林沐都想见见她,可陈望宝贝的要紧,不想让他俩打扰姜时满。 他和林沐的那些声音传出来之后,他也在默默后面运作,让这些声音消失,甚至亲自去警告赵晚棠。 此刻的沈清辞再看屏幕上的这几个字,撇嘴笑笑,低头轻语,“行,栽进去了呗,闷骚。” 一个课间,阮菲菲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位置上,凑近小满低声说着,“我打听到那天那个领头的女生是谁了!” 小满正在翻数学课本,闻言抬起头:“你还特意打听她了?我以为这几天你没动静,是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这不是才打听出来,而且我还打听出来点其他的。”阮菲菲故作神秘的说着。 “赵晚棠,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海城也算排得上号的那种富二代。”阮菲菲掰着手指头数,“从高一开始,她追陈望这事全年级都知道,逢年过节往陈望课桌里塞礼物,公开课专门坐他旁边,还让人在广播站匿名点过歌送给'高三年级某位同学'。结果呢?陈望对她一直都那个态度——礼貌,但冷淡,冷到骨子里那种。” 小满把书合上,手指夹在书页之间,没说话。 “但她也没办法,”阮菲菲继续往下说,“我估计啊,她是看不惯出现在陈望身边的所有女生。” “她可能也想找林沐的麻烦,可林沐什么背景?海城林家,数一数二的人家,她赵晚棠动得了谁都不敢动林沐。然后不知道从哪听说你住在陈家,这不就把矛头对准你了嘛——你是软柿子嘛,好捏。”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确实没什么攻击性。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我确实好捏。” “你还笑!”阮菲菲瞪她,“我跟你说,我回去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说赵家一直想跟陈家合作,签个什么大项目的建材供应合同。” “但卡在资质审核上,拖了大半年了,陈家那边一直没松口。你知道吗,这叫什么?这叫命脉攥在人家手里。她要再敢找你麻烦,你跟陈望说一声,让陈叔叔那边把她们家的资质一卡——” “菲菲。”小满打断她,语气平平静静的,“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你都被人堵在食堂了还不至于!” “陈望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我不想拿这种事去烦他。 “而且这件事现在不也解决了嘛,她现在几乎在食堂都看不到了,等以后在找茬再说吧,”小满晃着阮菲菲的胳膊,顺着她后背假装捋气,“再找茬就直接收拾她!”小满学着阮菲菲的语气。 阮菲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把脑袋往桌上一趴:“姜时满你真是…你知道何漌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跟陈望之间是那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俩一个比一个能憋。” 小满用手肘碰了碰她:“别胡说。” “谁胡说了。”阮菲菲翻了个白眼。 小满想岔开话题,“你刚才说你还打听到点别的,是什么?” “啊对,这么精彩的事情我都忘跟你说了。”阮菲菲喝了一口水。 “赵晚棠被陈望约去了学校天台。” “天台?学校天台不是不让学生私自上去吗?他俩上去干啥…”小满一脸疑惑。 “陈望怎么上去的我不知道,但赵晚棠确实上去了,好几个人看见了!” 小满心跳漏了一拍,面上还是绷着:“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两个人上去,过了大概十分钟,赵晚棠先下来的。据目击者说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下来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回教室了。陈望后下来的,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阮菲菲凑得更近了一点,“你说陈望跟她说了什么?” 小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完全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阮菲菲用那看透一切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姜时满,心里暗暗咂舌:也不知道两人在玩的什么把戏,光明正大的对她好有啥难处? 阮菲菲这个追星磕CP的脑袋开始把两人的自行带入磕CP阵营了,甚至后来还在和何漌分享是怎么磕的。 晚上回家,小满特意在客厅等着陈望。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进门换鞋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等你。”小满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犹豫了一下,“听说你找过赵晚棠,你知道了?” 陈望把外套挂上衣架,动作不紧不慢:“嗯。” “你跟她说…说什么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客厅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 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没什么,”他说,“就让她知道,有些事不该碰。” 小满等了几秒,见他没打算展开讲,抿了抿嘴:“你别为了我的事——” “小满,是我把你带这来的。”陈望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笃定,“你在学校里受委屈,我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不可能不管。”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近到小满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晚风气息,凉凉的。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瞒着我。”他说,“你在陈家都没人给你受委屈,平常对我的那种威风劲儿呢,怎么对外人就没了呢。”说完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小满抬头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满揉着自己额头,嘟着嘴,“那还不是咱俩更熟…我对你说什么,你也不会说我。”声音虽然小,但陈望还是听到了。 不可否认,这句话确实有点说到陈望心里去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的那个小鸟早已经展翅翱翔了。 陈望看着她,像确认她没事,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对了,赵晚棠家那个项目,过几天应该就定了——换别家了。” 他说完就继续上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消失在走廊那头。 既然陈望知道他找过赵晚棠了,那也知道了其他的事,索性一次性都告诉小满。 小满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时针刚好指向十点,表盘里的那根细长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圈,又一圈。 她慢慢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关掉客厅的灯,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于陈望的那些流言蜚语也像退潮一样悄悄消失了,食堂里再也没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议论“就她这样的人也配。” 更奇怪的是,陈望和林沐的声音也没了,之前课间还会有高一的小朋友,路过她们高二部,去高三那边。 然后回来在路上讨论今天看到陈望和谁谁谁一起,之前还会偶尔听到林沐,但最近一次都没听到… 只不过有一次,小满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无意中听到两个高三学姐聊天,其中一个说:“赵晚棠最近老实了好多啊,都不怎么提陈望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她爸那个跟陈家谈了大半年的项目黄了,换给别人了。她家最近急得团团转,哪还有心思追人。” “陈家的手笔?” “谁知道呢,反正…以后还是离陈望远点吧,惹不起,不喜欢谁直接动了整个家的事业,这个责任谁能背的起。” “而且陈望可是现在陈家唯一的继承人了吧,他说话在陈家谁能不听。”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秋末的海城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小满走在那条洒满光的走廊里,左腕的手表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不少。 10. 青梅竹马100% 高二的学习压力一点点上来,小满在暑假的时候一直强化自己的状态,姜父姜母在暑假的时候来海城住了几天,但也是匆匆忙忙的,因为家里还有最近姜父承包一点水产生意,一直也离不开人。 后来过了整个下学期,寒假一到,小满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回了玉兰镇。 姜母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晒腊肉、灌香肠,灶房里挂着一排油亮亮的年货,馋得小满进门就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被姜母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让她意外的是,陈望也跟着回来了。 钟叔开车送他们到镇口时,姜父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两个孩子的身影,脸上笑出了褶子,嘴上却还是那副老派头:“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 陈望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和几盒点心,说“给叔叔婶婶过年。”姜父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东西实在太多了。 姜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腊肉、炸春卷,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小满站在桌边数了数,眼角有点热——全是她爱吃的,姜母一样都没落下。 陈望坐在她旁边,姜母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阿望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陈望应着,碗里堆成了小山,一口一口慢慢吃,嘴角一直挂着浅淡的笑。 姜母这个时候还在感慨,“你转眼你们俩都这么大了,一开始你和小满都还是小孩儿呢,当时小满还天天外面疯跑,如今还有一年也要上大学了。” “我还记得当时你俩上小学的时候,小满就天天欺负人家阿望,又让背书包又给抄作业的。”姜母说完还轻轻点了点小满的脑袋。 “哎呀,妈,好汉不提当年勇呢还,你能不能别提那老掉牙的事了。”小满低头吃饭,余光看向陈望,陈望同样低头轻笑。 除夕夜,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放烟花。 姜父在院门口点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通,硝烟味和年夜饭的香气混在一起,把整个玉兰镇都熏得暖烘烘的。 小满拿着一根仙女棒,在夜空中画圆圈,金色的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陈望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安安静静地看着火花从顶端一簇簇绽开。 远处海面上有渔火闪烁,夜空被零零星星的烟花照亮。 小满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她也站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还在想陈望在海城做什么。 现在他就在旁边,沉默地陪她放着烟花,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小满站在陈望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始终觉得陈望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生,平常阮菲菲追星,会给她看她追的各种哥哥,今天是某个练习生,明天是某个男团成员,有一次阮菲菲拿到了三张内场第一排演唱会的门票。 何漌和小满都陪着她一起去看的,是国内一个平均年龄二十岁的男团的演唱会,旁边的阮菲菲尖叫的声音夸张一点甚至可以盖过音响… 结束之后她和何漌讨论的天花乱坠,还问小满感受怎么样,客观来讲,是很帅,是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帅的程度,但…小满觉得,在她这里还是陈望更好看。 可是… 开学之后,陈望就只剩四个月在明礼了。六月高考一过,他就要去上大学。 到时候这所学校里,再也没有一个叫陈望的高三学长,再也不会在走廊里偶遇他抱着书从另一头走来,再也不会在食堂远远看见他低头吃饭的身影。 小满忽然觉得手里的仙女棒烧得特别快,一眨眼就熄灭了,只剩下一截黑黑的铁丝。 她回过头,看着旁边那个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开口:“你以后会和林沐结婚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且无厘头的从嘴边溜了出来,像是早就藏在舌头底下,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 陈望手里的烟花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他的表情从意外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夜空里被风吹散的那缕烟:“不会。” “为什么?”小满问。她攥着手里的铁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好看,成绩好,家庭也好——各方面都…”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她只知道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陈望把手里那根快烧完的烟花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过来面对着她。 院子里只剩下远处零星几串鞭炮声,还有他温温的声音: “首先呢,我和林沐没你们想的那么熟。” “其次,我只会和我喜欢的人结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小满站在原地,捏着那根黑乎乎的铁丝,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她张了张嘴想接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最后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海面上飘过的渔船,耳朵尖在烟花的火光下红得透亮。 寒假很快过去,两人回到海城。高三下学期一开学,空气里就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教室里倒计时牌每天翻一页,数字越来越小,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更让小满心神不宁的是大学的事。一天晚上,陈峰川难得回来吃饭,席间一边喝汤一边不经意地提起:“小望,国外那几所商学院的申请材料我让人帮你整理了,你看什么时候——” 陈望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小满正埋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得飞快,耳朵却竖得直直的,连咀嚼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再说吧。”陈望说。 陈峰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埋头吃饭的小满,心里了然。 这么长时间以来,陈峰川也不傻,陈望对小满什么样,完全看在眼里,按理说小满如果进了陈家,他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不知道这么开朗单纯的姑娘能不能经得住陈家这一片混浊的水。 现在的陈家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因为陈峰川把陈峰岳送进去之后,暗流涌动,一直就没太平过。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小满没怎么抬头。她数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嚼,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同一件事——陈望要去国外了,可能一走就是好几年。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某个位置,不疼,但一直在。 从那天起,小满开始偷偷准备一个东西。 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她在扉页上写了日期,然后从玉兰镇第一天见面开始写起 那天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白衬衫,特别好看; 写他帮她写作业、背她回家、把唯一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写那场除夕夜的烟花和他说的那句“我会和我喜欢的人结婚”; 写她左腕上那只戴了一年的手表,表盘边缘有了划痕但舍不得换。 每一件小事她都认认真真地写下来,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要把这快十年里所有的记忆都装进去。 何漌一次来找她玩时撞见了这本本子,翻了两页就笑她:“你这是要让陈望在国外都知道你们俩的点点滴滴啊——” 小满一把抢回来塞进抽屉:“别看了。” “害羞了?” “…写作业去。” “我不明白,你写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不想让他走,国内大学这么多,不一定非要国外吧。” “我感觉…你如果说出来,陈望很有可能就不走了。” 小满自然明白,但如果说出来陈望走了他更伤心,可是不出国读书,陈叔叔的期望就会落空,他也希望陈望更好,陈家这么大的家业,还得需要陈望。 小满没有回答何漌的问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内心也很纠结,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应该怎么被解读和定义。 小满关上抽屉,手指在牛皮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高考前一周,一个周五的晚上,陈望在书房给小满讲题,有一套卷子在房间小满没带过去,陈望起身去小满的房间去拿,在平常小满放卷子的地方翻找着,余光扫到书桌上摊开的那个牛皮本子。 他停住了动作,站了两秒,鬼使神差的翻看着那个本子,因为他看到了上面有自己的名字。 他翻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从玉兰镇的初见,到手表,到食堂风波,到寒假那晚的烟花。 他看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窗外海城的初夏夜晚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被他轻轻带上,咔嗒一声,和来时一样轻。 他没有告诉小满自己看过,只是原本心里的决定又加深了一点,而今天放学陈望和小满说自己有事,让钟叔先她回去,他去一趟公司给他爸送东西。 陈峰川的办公室,空调微微运作着,适当的冷风和外面炙热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空间让人很舒服。 陈峰川坐在椅子上,看着沙发上和自己妻子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的儿子,声音缓缓响起,“确定了?” “是,我的成绩完全可以上国内最好的商科,尤其是海城大学的商科排名在整个亚洲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也有能力保研,至于研究生在哪读在说。” 陈峰川其实心里是骄傲的,十七岁的陈望思维就已经如此清晰,对自己的未来规划有商有量,陈峰川还能说什么,尤其是面对着那双眼睛。 “好,爸支持你。” “但你也要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陈峰川或许意有所指,陈望这么多年虽然陈峰川没让他看到陈家的那些恶心事,但也多少听到了一些,他明白的。 五月底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明礼高中高三教学楼的走廊上贴满了加油横幅,整个学校都在为高考做准备。 高考前三天,小满比陈望还紧张。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着往书房走时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 她轻轻推开门探进脑袋,陈望还坐在台灯下翻卷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她穿着睡衣举着牛奶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了弯。 “还不睡?” 11. “郎情妾意”10% 小满端着牛奶走进来,没答话,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抠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你高考那天我不去学校外面等你了,最后一天我和陈叔叔在门外等你凯旋。” 明礼高中的学生在自己学校考试,只不过不在高三部,把整个初中部和高一高二列为考场,所以整个高二在高考的那三天里都是放假的。 “为什么?” “我怕我在考场外面等着,你反而分心,而且我在外面等你我更紧张。” 陈望放下杯子,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小满。” “嗯?” “你站在哪里我都不会分心。” 小满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台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暖融融的。 她眨了眨眼,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站起来说“我去睡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他被暖光包裹的侧影,轻声说了句:“你加油。” 陈望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是小满觉得最长最炎热的一个假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煎熬”,还带着对于陈望可能要出国的焦虑。 小满马上步入高三,下一个寒假可能时间没有那么充裕,明礼的假期一直很人性化,所以在这个暑假高二部比高一多了十五天的假期,对于小满来说足够了。 姜母来电话催她回玉兰镇,说“你陈望哥哥也一起来”,小满放下电话就去敲陈望的房门,敲了三下没人应,推开门发现他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翻书页的手指照得透明。 她靠在门框上冲他笑:“我妈叫你回玉兰镇吃海鲜。” 玉兰镇的夏天跟从前一模一样。 海风咸咸的,把晾在院里的被单吹得鼓鼓囊囊;老榕树的树荫铺了半条巷子,蝉在里头叫得没完没了;滩涂上的小螃蟹还是那么多,退潮的时候密密麻麻地从沙洞里冒出来。 小满赤脚踩在湿沙上,海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 陈望走在她旁边,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拎着她脱下来的两只鞋,白衬衫的衣摆被海风吹得翻起来。 两人沿着滩涂走了很远,直到把镇上的房子都甩在身后,只剩下茫茫的海面和天边的晚霞。 小满站住了脚,海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过脚踝又退回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溜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以后去国外上大学了,大概多久可以回来一次啊。” “之前陈叔叔说给你申请的资料,一切都还顺利吗?” “你最后申请的是哪个国家啊?从咱们这过去一趟要多久啊?” 小满想的是,如果他学业太忙,等他上了大学放假的时候她也可以飞过去找他,只不过可能费用上小满在大学里面得想办法兼职一下。 她还特意和何漌说了这个问题,何漌给她的回答是,“你以后一定是恋爱脑。” 小满觉得自己在陈家住了这么久,吃的用的都是陈望的,如果他出了国,她理应应该关心一下老朋友。 其实这个问题小满憋了很久,从上次陈峰川在餐桌上提起来给他准备的商学院的申请报告开始。 再到小满慢慢接受这个现实给他准备的本子,他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大学四年研究生或许两三年,这六七年的时间里陈望会不会回来,不回来自己去会不会很麻烦。 她不敢转头看陈望,怕一看就忍不住,只好盯着脚边那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地。 陈望没有说话。海风在他们之间安静地吹了几秒,然后他说:“小满,我不走远。”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起来不过十个字,小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话了…不走远?是什么意思? 小满终于抬起头来,晚霞正铺满天际,橘红色的光落在陈望侧脸上,把他的瞳仁染成温热的琥珀色。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比海更深的东西,平稳的,笃定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小满转身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望,嘴巴微张,想问但又不知道这句话应该怎么问出来。 “你…” “我报的是海城大学的商学校。” 小满彻底愣住了。海城大学虽然是全国顶尖的学府,以陈望的成绩,去更好的外地学校甚至国外名校都绰绰有余。 可他选了海城,选了这座城市,选了离家只有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好像堵满了潮水和晚风,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海,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海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凉凉的。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落了地,这一瞬间小满觉得始终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陈望因为什么没有去国外留学,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自己?小满不敢多想,她怕不是因为自己,更怕是因为自己。 八月中旬,海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陈家。 红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晃眼,陈峰川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脸上没有意料之中的不悦。 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沏了一壶茶,慢悠悠地说:“既然选了海城大,也行。那就踏踏实实读完。”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望:“月底我办个宴,你也该让人认识认识了。” 升学宴设在陈家旗下的码头酒店,顶楼宴会厅能俯瞰整个海城港区的夜景。 这晚小满穿的是陈望给她准备的一个奢牌的秋季新款连衣裙,整个裙身的剪裁完美贴合小满的腰身,领口处有一圈细细的蕾丝白边,点缀的恰到好处,整体随时是简单的黑色。 但是胸前的那枚宝蓝色海棠胸针是意大利设计师的十年前的收山之作,是用尽了毕生之研,将所有心血付诸在这枚海棠花上,来表达对爱人的矢志不渝。 之前在拍卖已经被炒到了八千万的价格,价格一路居高不下,只是后来有人在现场直接点了天灯。 最后以五千七百万的价格被人买走了,现在大家好像知道这个买走的事情了,陈家确实有这个实力。 宴会上来了不少人,小满粗略扫了一圈,全是她从没见过的面孔,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端着酒杯寒暄,女人们的珠宝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陈望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陈峰川旁边,被引见给一个又一个宾客,脊背挺直,表情得体,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个继承人的模样。 小满远远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好像那个在玉兰镇穿着旧衬衫帮她写作业的哥哥,忽然被装进了一个她够不 着的壳子里。 阮菲菲和何漌都被小满叫来了。三个人缩在宴会厅角落的卡座里,阮菲菲端着一杯香槟假装在喝,其实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眼睛滴溜溜四处转。 何漌咬着吸管里的果汁,压低声音说:“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你看那边,那个戴蓝领带的我好像在网上的什么访谈上见过。” 小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的视线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宴会厅入口的方向。 林家来人了——一对中年夫妇带着林沐走进来,林沐今晚穿了件香槟色的礼服裙,长卷发披在肩侧,温温柔柔地笑着,跟陈峰川礼貌地打了招呼。 然后林家的长辈自然而然地引着林沐往陈望那边走,两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林沐微微侧头笑着,陈望端着酒杯礼貌地回应。 何漌在小满旁边轻轻拍了她一下:“林沐也来了。” 小满收回目光,拿起面前那杯没喝过的果汁,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看见了。” 阮菲菲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刚想说什么,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用手肘猛顶何漌,嘴唇几乎不动地说:“快看快看,陈望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了。” “我靠,另外两个是不是沈家的两个人?”阮菲菲激动的握着何漌的手臂,准确的说应该是掐。 沈家,投资了国内三分之二的娱乐传媒公司,甚至涉及海外经纪业务,不只是做艺人。 他们的其他传媒领域几乎是断层的存在,绝大多是只要是能正常上线的电影和影视剧,后面或多或少都需要沈家的投资,在圈内是无人能撼动的程度。 还有很多其他金融产业是外人不熟知的,家底和陈家一样深不可测。 阮菲菲追的几个明星几乎都是沈家旗下的,陈望带过来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个沈家的长子,沈清明,今年刚从国外毕业,对外宣布正式接受沈氏集团旗下的经纪公司。 所谓的艺人或许在粉丝眼里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是在沈家这种家族来说,他们就是打工牛马,因为沈家只要动动嘴就可以决定一个艺人的生死,毫不夸张。 小满抬头,果然看见陈望正穿过人群朝她们这个角落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男生和林沐。 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另一个壮实些,正笑着跟陈望说什么。三人簇拥着陈望,步子不紧不慢,目标明确地往卡座这边来。 阮菲菲飞快地端起酒杯假装喝了一大口,然后侧过头以气声跟何漌说话:“什么情况?干啥啊?这是要介绍竞争对手吗?” 何漌在后头使劲掐了她一下腰。 陈望已经走到了卡座前,他看了一眼穿着裙子坐在角落里的姜时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着身后那三个男生抬了抬下巴:“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那个戴眼镜的,“沈清明,沈家的人,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哥哥,高中的时候也在明礼。” 陈望又看向另外一个,“沈清辞,也是明礼的,之前在学校你们应该或多或少听过他。” 最后也同样介绍了林沐,然后他低头看着小满,补了一句:“叫过来跟你认识认识。” 阮菲菲和何漌同时安静了。 12. “郎情妾意”20% 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清辞这个活宝的性格,大步流星的精准来到小满旁边,目光越过何漌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小满身上。 为什么他能精准锁定谁是陈望心里的小满,自从他们几个踏入这个场地以来,虽然陈望在陪着陈峰川前期各方应酬,但是眼神从来没离开过这个方向。 而且刚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只有姜时满的目光是跟随着陈望,由远及近。 但另外两个在除了陈望身边的三个人之间不停的穿梭,沈清辞虽然性格上不怎么着调,毕竟是沈家人,这点能力还没有的话早已经让自己死了无数次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回头冲陈望挑了挑眉:“阿望,这个就是传说中你的童养媳吧?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带我们见面了,长的这么好看,是我我也藏起来。” 他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带着笑,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在开玩笑你快搭理我”。 但这句玩笑话落进小满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砸出圈圈涟漪,不太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陈望脸上的表情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冷了下来。 他走上前两步,站到了小满身侧,两人肩膀之间的空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满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薄荷味——他今晚喝的是柠檬水,没碰酒。 “清辞,”陈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重量都压得稳稳的,“你再管不住你那张嘴,我就跟沈爷爷说,让他停了你的卡。”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夸张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别别,我错了陈哥,我嘴贱我嘴贱——”旁边的沈清明,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好意思啊,小满,你好,阿望和我们提起过你,这是我弟弟,他脑子不好,我替他和你道歉。”谦逊有礼,语调听起来让人很舒服。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接话,随之一道温和的女声插进来,小满三人闻声而去,是林沐。 “你就是小满吧?” 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整个人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帧被精心调过色的胶片。她朝小满走了两步,主动伸出手来。 阮菲菲发动了自己吃瓜的属性,眼神不自觉的在三人之间来回游荡,何漌在她旁边甚至有些紧张。 因为她知道小满是一个还没开窍的脑袋,但凡今天今沐说了什么模棱两可的话,小满心里都小树苗就会被她自己连根拔起。 “之前我们一直跟陈望说想见见你,他藏着就是不让见,这回终于见到了。”林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我叫林沐,这是我男朋友——”她侧过身,很自然地挽住了旁边那个拍沈清辞后脑勺的男生的手臂,“沈清明。” 话音刚落,小满身后传来两声几乎同时发生的倒抽凉气的声音——阮菲菲攥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何漌的嘴微微张开,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沐和她身边的沈清明。 惊讶的不止是她俩,还有小满。 林沐是沈清明的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阮菲菲这个号称明礼小喇叭的名号都没打听出来林沐居然有个男朋友,还是沈家的人。何漌的脑袋默默转向阮菲菲那边,两人眼神一对视。 空气中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小满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视线在林沐和沈清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沐是林家的独女,沈清明是沈家的长子,两个家族联姻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是… 可是她这一年多来心里一直梗着的那根刺呢?那个“神仙眷侣预备役”呢?那个在走廊里并肩走、在食堂里被议论“天生一对”的画面呢? 她整个人像被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站着的姿势没变,但重心晃了一下。 阮菲菲凑到何漌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不是说林家不是一直想跟陈家联系吗…怎么找的是沈家?而且林沐有男朋友了,那学校那些传得跟真的似的流言…” 何漌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闭嘴。 小满回过神,朝林沐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你好,我是姜时满。”她又看向沈清明,补了句,“学长好。” 沈清明笑了笑,礼貌地回了个点头。沈清辞在旁边又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沈清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地把嘴巴闭上了。 整个下半场就是一些觥筹交错的场面了,何漌和阮菲菲家里有事不好呆的太久,就先回去了,陈望被陈峰川带着介绍给各种后面才来的人。 小满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像有些无聊,对着面前的这块开心果慕斯挖了又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这时林沐的声音再次从后面响起。 “不好吃嘛?”林沐的声音一直都很温柔,而且每个咬字的发音都很让人舒服。 “我记得你很爱吃开心果口味的吧。”林沐看着坐在这里的小满面对着一块蛋糕毫无胃口的样子。 “爱吃的,就是有点吃饱了。”小满说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开心果味的东西?” “有一次陈望去买那个开心果树莓蛋糕,不过当天排队的人很多,他担心没有了,她就给我打电话,因为那个蛋糕店是我们家旗下投资的,让我给他留一块。”林沐好像在讲述一个平常的事情,但是这句话对于小满的冲击力还挺大。 小满想起来有一次无意间吃过阮菲菲给她的蛋糕之后,特意去找了这家店,但其实每次去都排队买不到,不过那段时间每周陈望在周末都会给自己带回来一块。 她还对陈望说他运气真好,每次去都能有,原来林沐也帮了自己。 “谢谢,你们家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小满笑着和林沐说着,“等以后我也想开一个这么好吃的蛋糕店。” “你喜欢就好,我明天让人给你一张卡,有那个卡你可以不用排队,直接去取就好,他们每个人都有,你也收着。” “也算用了你家陈望一学期的报酬。”林沐开玩笑的说着。 “啊?” “在学校的那些传言。”林沐告诉她,是因为他们都互相知道内情是什么,沈家和林家的事情外人没几个人知道,所以他们对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不想处理。 可是突然有一天陈望让她把这些事和流言都处理干净了,还是沈清辞缠着陈望问原因,这才说不想让一个人多想。 这个人事情不言而喻,当时的沈清辞还在嘲笑陈望是一个恋爱脑,当然后面这话林沐不会和今天的姜时满说。 小满听完前面的话,心里的小树苗好像长高了一层… 后来快结尾的时候,陈望带着小满见了在场几乎所有重要的人。 陈峰川的合作伙伴、海城商界的叔伯长辈、还有几个跟陈家来往密切的家族子弟。 每到一个熟人面前,陈望都会先介绍对方,然后补一句“这是姜时满,我们家妹妹。” 小满跟着他,从这桌走到那桌,从叔叔叫到伯伯,脸上的笑渐渐松弛下来,在陈望接过别人递来的酒杯挡住她前面说“她喝果汁就行”的时候,她低下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宴会结束回到陈家别墅已经快十一点了。小满换了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陈望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桂花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小满捧着杯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们都以为林沐喜欢的是你。”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不敢抬头。 这一年多来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在学校听到的流言、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全都压在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里。 “小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某种她很久没听过的认真,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还盯着水面的样子,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很少见的自责:“我感觉我给你的安全感还是不够。” “不管是什么赵晚棠,还是已经和沈家确定关系的林沐,我都不喜欢。” “林沐爸妈总是想让她和我走的近一些,是因为林沐妈妈和我妈妈是很好的朋友,她们两个认识快二十年。” “林沐妈妈总说我和我妈长得像,所以每次不管在什么场合里,林家的人都会下意识的看向我。“ 小满猛地抬起头来,这是第一次听到陈望提自己的母亲。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认真到她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力攥了攥手里的杯子,声音闷闷的:“…够了。” 陈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小满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杯沿后面,闷闷地说了一句:“都行…”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暖,像夜里被风送过来的桂花香。此刻的陈望心里想着:小满,快些长大吧。 小满紧着岔开话题,“林沐和沈清辞去了哪的学校?” “沈清辞和我一样,林沐去了电影学院。” “我还以为沈清辞会和他哥哥一样呢,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认真学习的人,没想到学习这么好。”小满回想着今天有些不着调的样子。 “清辞脑袋很聪明,而且在沈家那个环境下长大的人,不聪明都会被带聪明的,清明是一个很会引导的人,对这个弟弟可谓是"宠爱",”陈望耐心的给小满讲他这几个朋友的事情。 今晚的陈望好像发现小满在逐渐的开窍,陈望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暖,像夜里被风送过来的桂花香。 然后他上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13. “郎情妾意”30% 那天晚上之后,小满的心情莫名的轻松,按理说升入高三应该比较焦虑的,但其实她自己的成绩这两年以来几乎很稳定,高三再有一年也不过是复习和巩固。 第二天早饭时,陈望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她。小满被他盯得不自在,咬了一口油条含糊地问“你看什么”。 陈望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跟讲数学题一样有条有理:“感觉你今天心情很好。” “是还不错。” 她抬起头还想说再点什么,结果陈望先一步补了一句:“你那个脑袋里,多看看书,少跟阮菲菲一起看言情。” “谁看言情了!”小满差点把粥喷出来。 “何漌说的,你上次月考之前通宵看了三本。” “何漌那个叛徒——” “不对,何漌每次都觉得你是一个冰块人,他怎么可能和说。”小满每次和何漌说陈望的事情,何漌都得点评一番,因为在她的视角下,陈望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她就没怎么和陈望说过话了。 “她和沈清辞说的,沈清辞和我说的。” 小满更是满头问号,“沈清辞什么时候认识小漌的?”他俩八竿子打不着,就上次陈望的升学宴见过一次吧。 “升学宴那次,他们不是见面了嘛。”陈望喝了一口粥,继续说着,“放心吧,清辞靠谱的,不会乱说什么。” “……” 陈望嘴角弯了弯,没再继续逗她,起身收了自己的碗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快吃饭。” 整个暑假小满过得格外舒坦。 准备升入高三,明礼很人性化的没有作业也没有额外施加压力,她先回玉兰镇住了一阵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姜母从被窝里薅起来吃午饭,下午就拉着何漌去镇上晃悠,买两根冰棍蹲在老榕树底下啃。 她在玉兰镇待了半个多月才回海城,回去之后才发现陈望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她睡下了才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有时候她起床他已经走了。 小满也没具体打听,只知道他跟着陈峰川开始接触公司的事情。 何漌后来打电话说,“你知不知道陈望已经开始管业务了”,小满说知道啊,何漌沉默了两秒说“你知道什么啊你,他一还没到二十岁的人开始管那么大摊子事,你都不担心他累不累?” 何漌觉得小满如果再不开窍,等陈望上了大学,什么样的人没有,海大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不仅仅是国内顶尖的人,还有各个国家来交流和留学的,谁能保证这男人能不能守得住心和…身体! 何漌都想把小满这脑袋扒开看看里面是什么,陈望也是!这么久了还不表白,等什么,她和阮菲菲这边都磕疯了,都开始营养过剩了,回头一看人家还在花园宝宝呢。 疯狂暗示让小满出去对朋友的关心一下陈望,小满好像一直无动于衷… 这边的小满回想着自己好像确实这段时间没怎么关注陈望,两人白天虽然还保持着正常的联系,但确实好像有一阵子没坐在一起吃晚饭了,就连陈叔叔这一阵回来的都很晚… 这个假期太惬意了,让小满一直都没注意到陈望每天这么忙,她以为白天两人联系也挺频繁,陈望对于小满的问题也及时回复,不怎么忙… 晚上她特意等到快十二点,听见楼下有动静就穿着拖鞋跑下去,陈望正站在玄关换鞋,领带松了一半,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他看见她从楼上噔噔噔跑下来,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还没睡?” “陈叔叔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小满让林阿姨准备了两个人的晚饭,在冰箱里呢,她准备拿去微波炉热一下。 “你饿不饿?” “我爸下午的时候飞瑞典了,估计得下周才能回来,”看着小满,“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晚?” “我不困,想着等你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把饭给热一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松了一半的领带重新抽下来卷在手里,朝厨房那边偏了偏头:“冰箱里有水果?” 小满思索了几秒,“有,林阿姨中午买的。” “那一起吃点水果吧,就不吃饭了。”陈望是第一次这个时间点回来看到小满,心里止不住的高兴,虽然自己不饿,但是也想和小满一起坐下来吃点什么。 小满转身跑进厨房,把林阿姨白天洗好的葡萄和处理好保鲜的山竹端出来,又倒了杯温水。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陈望靠在靠垫上闭了会儿眼睛,小满窝在另一头捧着杯子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心上。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是轻轻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刚高中毕业,陈叔叔就让你每天忙这么多,要不你和陈叔叔说一下,等你大学毕业了你在管呢?” “提早接触公司这边的事情,我对公司能更了解,其实…陈家,没有我们明面上看到的这么风平浪静,早接触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后面陈望还补了一句,“你别担心。” 小满低着头,嘴硬着回复道:“我可没担心…” 八月末,陈望难得有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他一大早敲了小满的房门,把她从被窝里拎起来,说“今天带你出去玩”。 “马上开学了,带你出去彻底放松一下。” 小满迷迷糊糊被他拽出门,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一家早茶店里,面前摆着虾饺、烧卖、凤爪、肠粉,满满当当一桌子。她瞪大眼睛:“你这是干嘛?” “尝尝。”陈望掰开筷子递给她,自己也夹了一个虾饺,“公司那些人给我推荐了不少地方,说海城这些小吃都值得尝尝,我记下来了,趁开学之前带你走一遍。” 小满咬了一口虾饺,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头又夹了一个,没让自己停下来。 那一天他们从早茶开始,中午吃了街角那家做了四十年的老字号云吞面,下午又跑去城南吃了糯叽叽的桂花糕。 陈望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长串名单,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拿笔划掉一个,小满跟在他旁边,从这条街吃到那条巷,撑得直打嗝。 隔天他又带她去了迪士尼。这还 是在海城两年多第一次来,小满之前对于这种游乐场性质的场合没什么太大兴趣,她觉得人又多天气又热,还要排队,她体力实在有限。 可是这次陈望带着她直接买的全套VIP,根本不用排普通的长队,哪怕有排队也只是前面有几个人的那种。 小满兴奋得像小时候第一次去镇上赶集,拉着陈望从一个项目跑到另一个项目,在花车巡游的时候举着手机拍个没完。 排队等过山车的时候,队伍里有几个女生一直在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个鼓足勇气走上前来,举着手机红着脸问:“小哥哥能加个微信吗?” 陈望侧过头看了看小满,眼神似乎在求助,但是小满没看到这头的事情,还在用手机拍着旁边路过的两个明星宝宝。 陈望低头浅笑,“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她在那边拍照呢。” 那女生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陈望,陈望站在小满身后,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足够明显了,感情这种东西,眼睛里面的光最是骗不了人。 女生讪讪地退了回去。 九月,陈望去海城大学报到。小满升入高三,成了明礼国际高中部最忙的一批人。课桌上堆的卷子一天比一天高,倒计时牌翻得比翻书还快。 但陈望每个周末至少回来一次,说是“大一课少”,其实小满知道他就是专门回来看她的。 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她的模考卷子,圈出错题在旁边写批注,有时候写得比老师还细致。 “这题思路偏了,”他拿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你从这里切进去试试。” 小满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手腕。她赶紧缩回来,假装专心看题。 陈望讲完一道就停一下,等她跟上了再讲下一道。有时候讲完她做出来,他就拿笔尾轻轻敲一下她的头顶:“对了,下道。” 何漌有一次周末来陈家找小满,正撞见陈望在给她讲物理大题,何漌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转头对旁边的阮菲菲用口型说:“这是补课?这不就是正主当着我的面给我发糖嘛!”阮菲菲捂着嘴笑 海城大学里追他的人排着长队,何漌从沈清辞那边的线报一条接一条。 什么“艺术系那个学姐一直劝他加入学生会”、“经管院的院花主动约他吃饭被拒了”,小满听着这些消息,低头刷刷刷做题,嘴上说“知道了”,手里的笔尖却从来不乱。 何漌看着小满不紧不慢的样子,着急的把她的笔抢走放下,“姐姐,我刚才说的你作何感想啊?” “陈望几乎每周都回来,我也没听她说谁啊。” “你是不是…脑袋迟钝啊。”何漌要不是认识小满这么多年,她还真说不出这话,她真是觉得陈望给小满宠的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就剩下她和阮菲菲在这干着急,小满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怎么还骂人。” “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何漌看着小满,着急的问着,迫切的想知道小满怎么想的。 小满笑笑说着,“再给我点时间。” 再给她点时间,让她明确自己内心的想法。 14. “郎情妾意”40%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陈峰川难得在饭桌上提起一件事——大嫂从国外回来了,要在陈家老宅办一顿家宴,让他和陈望都过去。 陈峰川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小满一眼,语气平常地问了句“小满也一起吧,大伯母请来的厨师每次味道都特别好,你肯定喜欢。” “到时候你跟着陈望,总共也没几个人,就是去吃顿饭。” 还没等小满开口,陈望先接了话:“好,她一起去。” 小满有点不想去…人家一家的家宴,她跟着去吃饭都不好意思夹菜,小满坐在旁边,筷子顿了顿,想说“我一个外人去不太合适”,但话到嘴边被陈望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她读得懂——“别怕,我在呢。” 其实这个餐桌上何止小满一个人不想去,另外两个也各有各的想法,陈峰川自从妻子宋清晚离开了之后,就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陈望则是对那个老宅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妈妈在的时候有人陪她,可是宋清晚离开了之后,那个老宅就变得冷静孤寂。 而陈峰川之所以答应大嫂,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大哥走了之后剩下孤儿寡母,而且宋清晚离开的那段时间,是大嫂帮忙带了一阵陈望,后来出国了也是要陪着唯一的女儿读书。 二哥做出那样的事,陈家所有的财产理应是陈峰川和陈望的,她没有任何怨言,更何况陈峰川大哥离开的时候给她们娘俩留下的钱也足够保证她们衣食无忧了。 只不过今天受老朋友所托,这位老朋友想让自己的女儿接触接触陈望,一开始她是拒绝的,安安稳稳的日子她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谁不知道陈家没人能做的了陈望的主。 可是人在世上,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许家对她娘家有恩,他没办法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只能趁着十一的假期回国开了家宴。 第二天傍晚,钟叔开车送他们回了陈家老宅,路上小满问陈望还有哪些人,小满提前有个心理准备,陈望打趣道,“你要什么准备,我们今天就是吃饭的,不用管他们任何人,你在我身边,谁也不敢说你一个字。”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海城最繁华的地段,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马路,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铸铁大门前。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车驶进去绕过一个圆形喷水池,一栋灰砖红瓦的三层洋楼出现在视野里,外墙爬了半面常青藤,在初秋的暮色里显得沉静又疏离。 小洋楼的建筑是海城最具有特色的建筑,在这里三年的时间小满见过很多,每次溜达在那些弄堂里,都仿佛置身于一种民国时期。 高中的时候听过历史有在讲各种租界和各军阀的住所,历史老师说现在海城仍有很多地方保留着曾经的模样,只不过被人拍走珍藏。 陈家老宅的建筑,令小满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几秒。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气派的房子就是陈峰川现在住的那栋别墅。 可跟眼前这座老宅比起来,那栋别墅只能算个小院子。 门廊的柱子是深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隐的人声。 陈望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特意等她。 “这宅子一般没人住,”他低声说,“逢年过节一大家子才过来吃顿饭,但这两年也没怎么聚过了。” 小满转头看他:“为什么没人来了?” 陈望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门廊上方那盏旧式铜灯上,灯罩里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几秒后他摇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什么。走吧。” 这么多年关于宋清晚的事情陈望已经不想再主动去想了,他总有一天会让他们付出代价,陈峰川做的还不够。 小满也没再追问。但她隐约觉得,“没什么”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恐怕是什么他不会在她面前提起的东西。 那些跟陈家内斗有关的、跟陈望母亲有关的、跟当年他被送去玉兰镇有关的一切,陈望从不在她面前碰这些话题。 她有时候觉得他把她护得太好了,像把她隔在一层玻璃后面,外面的风雨她都看得见,但就是淋不到。 饭厅在一楼深处,一扇雕花木门推开之后,一个长条形的红木餐桌出现在眼前,上面摆了十几道精致的菜,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峰川已经先坐了,坐在主位旁边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看起来保养得极好。 “大伯母。”陈望进门先打了个招呼,声音礼貌。 大伯母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站起身迎了两步拉住陈望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长高了,也壮实了,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精神多了。在明礼毕业了吧?大学怎么样?听说你报了海城大?怎么不去国外呢——” “大伯母,堂姐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陈望很巧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他知道陈嫣是大伯母最在意的事情,只要提到她,就有说不完的话。 “回来了,马上就到了,上午说约着几个朋友去逛街了,在家根本待不住。” “在国外还是用吵吵着说,阿望现在变得越来越帅了,这回终于可以看到了。” 大伯母的视线从陈望身上平移过来,落在小满脸上。 她笑着点了点头:“这就是三弟那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吧?我听说过,一直没见着。” 她的目光在小满身上停留了两秒,从她身上的浅蓝色针织衫到她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笑意挂在脸上没有变化,但小满总觉得那目光落下来的力道跟别人不太一样。 正说着,大伯母抬手招了招,一个年轻女孩从旁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五官精致,眉眼弯弯的,笑着朝陈望点了点头。 大伯母拉着那女孩的手,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合心意的宝贝:“小望啊,这是你许伯伯的女儿许溪,刚从英国回来的,读了三年艺术史,你俩年纪差不多,多认识认识,以后她在海城也有个走动的人。” 许溪落落大方地朝陈望伸出手:“你好,我叫许溪,之前在国外就听大伯母提起你了。” 陈望礼貌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握了一下便收了回来:“陈望。” 三个人 站在桌边,大伯母拉着许溪的手往陈望那边凑,一边说“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一边把许溪安排在陈望旁边的座位。 许溪笑着坐下来,侧过身跟陈望说了句什么,陈望微微点头回应,姿态得体但分明带了距离。 小满坐在长桌对面,筷子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竹筷光滑的棱。 她低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满桌的菜都没了味道。 排骨还是甜的,醋还是酸的,但舌头像糊了一层东西,尝不出滋味了。 她不怎么爱吃了,拿出自己的手机,偷摸在桌子下面给何漌发着消息,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让何漌给她打电话声称自己有事离开。 何漌很快回复着:“我觉得这个时候就应该在这看着他们,谁知道这个大伯母具体什么想法,而且你是陈望带过去的,她是那个大伯母带过去了,你怕什么!” 小满不是害怕,是不想听这个大伯母在这说这些没用的,字还没打完,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女生动静,“你们怎么都吃上了,等等我呀!” 小满看到了一个从客厅过来的一个打扮很洋气的女生,穿着长款风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短裙,搭配着长靴,很精致的妆容让人一时间难以挪开眼。 小满不得不承认,陈家的基因很好看,不管是陈望还是大伯家的陈嫣,都是人中龙凤的长相。 “三叔,阿望,我给你们带了礼物,一会吃完饭给你们。”陈嫣一边说着话一边风风火火的脱下外套,坐在了小满这边,因为没见过小满,上下打量了一下。 小满刚想张嘴打着招呼,“你是小满吧,我听林沐说起过你,果然名不虚传,长的好漂亮。”声音很热情,小满打破了对她的第一印象,还以为是一个公主,没想到确实“女王”。 “小嫣,你许伯伯家的小溪你还记不记得了,你也一起认识一下。”大伯母给陈嫣介绍着。 陈嫣惯性的打着招呼。 进程过半,大伯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紧不慢地越过桌面,落到小满身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开腔时的语调却像一层薄薄的丝绒底下包着冰:“小满是吧?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看着就乖巧。三弟一直说你学习好,在明礼成绩也不错,真是难得。”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亲昵,“这年头啊,还是得多读书,小满大学想好去哪了吗?小嫣对于国外的大学都很熟悉,可以让她帮你看看。”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陈峰川端着酒杯没说话,但是脸上已经能看出来明显的不悦,陈望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大伯母,刚要开口—— 小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很轻,一下就收了回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跟进来时一样的表情,朝大伯母笑了笑:“谢谢阿姨,大学的事情先不着急,陈望也会帮我看看的,先不麻烦陈嫣姐了。” 大伯母的嘴角绽开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转头去跟许溪说话:“你看看人家,多懂事。” 小满重新低下头夹菜,筷子稳稳的,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在碗里,慢慢吃完了。 15. “郎情妾意”50% 大伯母的心思现在整个饭桌上没有人不知道了,陈嫣没见过许溪,不好随意评判什么。 同样她也没见过姜时满,更不好拿两人对比,但是明眼人好像都能看出来陈望好像更在意这个姜时满多一点。 “小望,你们学校离许溪住的公寓很近的,走过去才十分钟,以后有什么活动可以约着一起。”她一边说一边给许溪夹菜,又转头冲陈望笑起来,“许溪钢琴弹得可好了,在英国拿过奖的,你要是有兴趣让她弹给你听听。” 一旁的许溪害羞的低着头,迟迟没说话。 陈望坐在那儿,腰背挺直,筷子平稳地夹菜吃饭,偶尔应一声,语气得体但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大伯母,我课业重,周末也经常在学校。” “钢琴我不太懂,不过弹得好的人确实厉害。”答得滴水不漏,既没表现出热情,也没当面拂了大伯母的面子,温度刚好控制在礼貌的那条细线上。 陈嫣在旁边看看陈峰川,又看了看姜时满,“妈,能不能好好吃饭了,这是家宴还是相亲局啊。”没有任何犹豫的空间,直击要害的点题。 “你这都不让人好好吃饭,下次你别叫我回来了。” “啧,你这孩子。“大伯母没有什么慌张,“好了好了,吃饭。” 此刻的陈峰川也终于开口,“大嫂,小望这年轻也不着急,而且公司那么多事等着他呢。”话里话外都在说着她太着急了,陈望现在不仅不想考虑这件事,还得把公司业务排上日程。 大伯母要的就是这个话,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她还得感谢自己女儿出头的那句话,这回也算完成了许家的“任务”,终于能消停的吃饭了,可如今在桌子上的众人心事重重,没有谁比她吃的还好了。 最后,整个饭局结束,说好的明明家宴局,小满以为会很轻松,不过小满吃的比之前在家的时候父母带她去见一些不认识的亲戚还要累。 说到底性质可能都一样,在场的她也就认识陈望和陈峰川,其他人不也和不认识的亲戚一样… 在各位站起来准备去客厅的时候,许溪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陈望面前。 “今天也算认识了,加个微信不过分吧。”许溪拿出手机,打开了扫一扫的功能,举着手机等着扫陈望的二维码。 陈望顿了一秒,没有拒绝——“我扫你。” 在座长辈都看着,当面扫个码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他拿出手机扫了许溪的二维码,添加了联系人,然后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按了锁屏键,没再拿出来。 许溪收起手机,目光转向小满,笑得落落大方:“小满我们也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一起出来玩呀。” 小满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不想加,说实话一万个不想加。但碍于餐桌上陈峰川还在主位坐着,大伯母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她不好在这个场合让人下不来台。她刚要把手伸进口袋去摸手机—— 一只手按在了她手腕上。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轻,但意思明确极了。陈望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指腹覆在她腕骨上,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像一小片暖意贴在那里。 他放下筷子,看向许溪,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找她的话,可以直接找我。” 小满整个人愣住了。她的手腕还被他按着,那点温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往四周蔓延,她连抽回都忘了。 她抬起头看他,陈望侧着脸对着许溪的方向,神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许溪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自然地收了手机,点了点头说“好呀,那以后找你”,然后转头去跟大伯母说话。 陈望的手从小满腕上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夹菜。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块被他按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 她默默把手放回桌面上,指尖攥着筷子,心脏跳得又重又急。 饭局散了之后,陈峰川和大伯母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小满和陈望先上了车。钟叔发动车子,陈望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舒服?” 小满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 她没转头看他,一路沉默。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晕在车窗玻璃上拖成一条条暖黄色的线。 她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刚才桌上那一幕。 许溪想加自己微信,但是陈望不让,虽然自己本身也不想加,但是陈望的一句让小满彻底不舒服,什么叫做可以找他,表面上爱搭不理,背后你侬我侬呗。 小满不明白陈望,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回到陈家别墅,小满换了鞋就上楼了。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穿衣镜前面站定。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姜时满,你到底在不舒服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她垂下眼睛,看到左腕上那只手表,贝母表盘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表盘边缘那道划痕,叹了口气,转身把自己扔进了床上。 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小满。” 是陈望的声音。她闷在枕头里没动。门又敲了两下,然后被轻轻推开了。 陈望端着一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摆着一块小蛋糕,是她最喜欢的开心果树莓口味的,旁边插着一小片薄荷叶。 他把盘子放在她书桌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 “老宅吃的不好吧。”他说的不是问句。 小满从枕头上抬起半张脸,侧眼看着他。陈望坐在她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他正低头拆蛋糕包装纸上的小签子,动作不紧不慢的。 “尝尝?”他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朝她这边推了推。 小满翻了个身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台灯的光把蛋糕上的奶油照得绒绒的。 她看了那蛋糕几秒,又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让我加许溪的微信?” “你想加?” “……”小满看着蛋糕,没说话 陈望靠在椅背上,侧头和她对视,答得理所当然:“你不认识她,加了也不知道聊什么,何必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就不能聊?” “因为你在桌底下踢我膝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起吃饭到一半的时候,她确实条件反射地碰了一下他的膝盖,想让他别开口替她跟大伯母顶话——就那么一下,他居然都记得。 她别过头去,伸手把蛋糕盘子拖到自己面前,拿叉子戳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树莓的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 明明他给她定了蛋糕,明明他特地端上来给她,明明他什么都替她挡了——可她心里就是有股说不清的闷气堵着,像喝了一肚子凉水,上不来也下不去。 第二天早上,小满下楼时陈望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林阿姨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她低头用勺子搅着汤,半天没动。 陈望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她。 陈望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啊。”小满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以为我瞎啊?”陈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姿态是他认真起来才会有的。 “我们认识多久了,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从昨晚饭桌上你就没笑过,回来一路不说话,我给你端蛋糕你连谢谢都没说。你跟我讲讲,到底什么事。” 小满的勺子停在碗里,馄饨泡在汤中慢慢涨开了。她抿着嘴,话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像一粒含着不肯咽下去的糖。 “行,不说是吧。” “那我说。” 陈望缓缓开口,“你是生气我既然加了许溪,为什么还不让你加,而且还和她说找你的时候先找我,你是觉得我想和她联络感情。” 小满抬头,声音闷闷的,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酸,“你高中的时候不让我见沈清辞他们,我知道你是怕他们乱说话。但现在呢?交个朋友都不行了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在无理取闹。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馄饨捣得稀碎,汤面上浮起一圈油花。 陈望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不喜欢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平铺直叙的,笃定得像在说一道已知答案的数学题。 小满抬起头:“你怎么——” “你昨晚在饭桌上,看她的眼神跟看林沐还有何漌的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小满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办法否认——昨晚她确实不喜欢许溪,从头到尾都不喜欢。 “而且我也没加。”陈望补了一句。 小满一想到这个话题,就一味地开始回忆,还特意和人家说了一句我扫你,生怕晚一秒嘛! “我都看见你扫了她的——”小满话还没说完,陈望那边直接打断。 “扫了,没通过。”陈望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通讯录的“新的朋友”那一栏里确实有一条好友申请,来自一个叫“许溪”的账号,下面是灰色的字——“已过期”。 他没有点通过,他只是在饭桌上扫了那个码,然后锁了屏幕,再没打开过。 小满看着那个屏幕,鼻子忽然就酸了。她赶紧低头,把馄饨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眼眶都热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 “即使和长辈关系再不好,毕竟照顾我一段时间,而且大伯母人心不坏,更多的是不了解情况罢了。” “不扫不礼貌。但至于加不加,是我的事。”陈望把手机收回去,看了她一眼,“还有,沈清辞那次是怕他嘴上没把门乱说,跟你见不见他们没关系。” 小满坐在对面,手指攥着勺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陈望做的每一件事,都把她放在了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地方。 16. “郎情妾意”60%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小满正在房间里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大伯母发来的消息,说下午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餐厅见面,“阿姨想跟你聊聊,就咱们两个人”。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字回了个“好的”。 小满看着屏幕上的邀请,心里也能猜到陈家大伯母大概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许溪和陈望的事情呗,但是小满现在明确知道了陈望对许溪好像也没那个意思,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下午两点半,小满准时到了那家茶餐厅。大伯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红茶,姿态闲适。 小满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杯柠檬水,双手捧着杯子。 大伯母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在明礼习不习惯、成绩怎么样、你爸妈身体还好吧——语气温和得跟普通长辈没什么两样。 小满一五一十答着,端端正正坐着,礼数周全。 大概十多分钟之后,大伯母似乎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放下面前的红茶,缓缓开口,“小满,你喜欢阿望嘛?” 过于直白的问题,让小满一时间愣住,根本没想过要怎么回答,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 “你别紧张,伯母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对于阿望的想法,不瞒你说,许溪那孩子喜欢陈望,许家呢,就总想让我帮忙撮合着。” “但我知道阿望什么脾气,我也不傻,看得出来阿望是不喜欢许溪的。” “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讨人厌,阿望的婚事本来也轮不到我做主,之前阿晚在的时候就有好多人家说什么要给阿望定个娃娃亲,阿晚也说要让阿望一个人做主,找一个喜欢的女生。” 小满静静听着大伯母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默默盯着眼前这杯柠檬水,随即又听到了大伯母在继续说,“许溪那孩子,是她爸磨了我大半个月,说让小望和许溪见一面,不成也没关系,就是先认识认识。我原也不想去招揽这些事——” 她停了一下,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些:“陈望他爸那辈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一些。陈家闹了那么多年,我夹在中间,说多错多。” “许家那边开了口,我不好直接驳回,只好安排那顿饭。可我那天看着阿望在你旁边坐下,一下都没往许溪那边偏过,我就知道我推这些没用。” 小满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直没说话。 她说完这些,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像是把压着的话终于卸了下来。 小满坐在对面,玻璃杯里的柠檬水冒着小气泡。 她看着大伯母,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也没那么尖锐了——不过是个在大家族里待了太久的、习惯性地替所有人操心的长辈,说错话的时候也会回头。 “伯母”,小满开口,声音不大,您跟我说这些,我明白了。其实您推不推、铺不铺的——陈望他自己心里的事,谁都改不了。” 大伯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跟饭桌上那种丝绒裹冰的不同,稍微松快了些:“你这孩子,倒是比我想的明白。” “跟他学的。”小满低头笑了一下。 大伯母笑着舒了一口气,“行,说出来之后我舒坦多了,之前许家对我娘家有恩,而且和我家里人关系都不错,不得已而为之吧。” “陈家这块蛋糕太大了,他们也都只看到表面的荣华富贵,后面的那些故事谁又愿意再往下听了呢。” 两人又坐了一小会儿,聊了些家常——大伯母问小满父母身体怎么样、高三累不累、有没有想考的学校。 临走的时候大伯母站在茶餐厅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找伯母”。 “虽然后天我就和小嫣回伦敦了,但是国内我娘家的人脉都还是在的。”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十月的阳光里,步伐比上回轻快了不少。 晚上回去的时候,陈望在客厅坐着,小满一脸震惊,“你不是今天回学校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在这坐着?” 陈望看到小满回来,立马起身查看,特意看了看小满的眼睛不是红红的,还好还好,随即开口,“我听钟叔说大伯母找你了,和你说什么了,她不管和你说什么,你听听就好,陈家的事还轮不到她们指挥。” “小满,不管别人跟你说什么,你是我从玉兰镇带回来的,我会对你负责,这一点不会变。” 小满当时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一团棉絮,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了两下头。 “大伯母什么都没和我说,就是关心一下我的成绩之类的,让我有事随时找她。” “其他的就日常话题,放心,真的没事,不然你看我怎么能这么轻松的回来。”小满没和陈望说大伯母和许家的那些事,她把自己单独叫出去,可能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不然也不会选择在陈望最后一天假期回学校的时候叫自己。 陈望看着小满放松的情绪确实不像大伯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后面也没在追问,又交代了几句小满上课的事情,转身准备离开回学校。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指尖攥着那一点布料,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好的话:“陈望,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他回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太重、太深,像一潭她不敢探头往里面看的水。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不用给任何人争气,你只要是自己就已经是我们的最好陪伴了。” 小满攥着手机,把这几句对话原原本本打给了何漌。过了好一会儿,何漌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小满戴上耳机点开,何漌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被窝里偷偷说话:“小满,你跟我说实话——你说不想看到他跟别的女生很熟,又觉得不可能做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这种行为是你喜欢陈望?” 小满整个人僵住了。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不是乱说的啊,你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心里就这么别扭了?林沐那次是,许溪那次也是,他加个微信你都能气一晚上——你跟我一起长大的,你什么心思我分不清?” 语音播完了,小满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上何漌的头像亮着,她盯着看了好久。 之前小满觉得自己顶多是不想失去陈望这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从自己十五岁那一年,刚中考结束,陈望和她说来接她去和他读一所高中, 在明礼,她也下意识的依赖陈望,因为 一开始她除了陈望谁都不熟悉,配合着何漌刚刚和她说的,以及自己之前在不断的心里反复咀嚼印证的事情,她和陈望的事情。 此刻,何漌把这个问题抛在明面上,和大伯母一样,直白的问出来她是不是喜欢陈望。 她本想回一句“你想多了”,但手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另一边的何漌看到小满的对话框一直在显示“对方输入中”,却迟迟没有收到新的消息,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接起电话的小满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你这是把自己想哭了?”何漌开这玩笑。 “也不是…我之前认为我这种行为可能是占有欲,但是刚刚你和我说的,还有下午的时候大伯母问的我问题。”小满平躺在床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顺着。 “但如果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又回答不上来是不喜欢——” 小满话还没说话,何漌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声音激情澎湃的说着,“那就对了!你就是喜欢呀!艾玛啊!这么久了,终于看到天光了!” “喜欢?”小满似乎在自言自语着。 何漌在手机里给他铺设了一系列她的原因和种种情绪的表现,真正体现了什么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最后何漌还不忘以一个老者的态度在“劝”小满,“人呐,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喜欢的,而且陈望还这么优秀,这么帅,各方面都这么厉害的人,咱们得内部消化啊。” 小满却清醒的考虑着,“陈家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吗…” “大姐!什么年代了,就算…我们退一万步,不行退两万步讲,你才17岁,如果结婚最起码还得七八年吧,那个时候你还喜不喜欢都两码事了。” “别提和谁结婚不结婚的了,眼下我们除了把高考过去之后决定表不表白,是尝尝陈望到底什么味!不是和他结婚的!” 何漌的话让小满有了不一样的思考…两人挂断电话之后,小满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面站定。 镜子里的女孩刚过了十七岁生日不久,眉眼又长开了些,下颌线条比初中时分明了不少,但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凑近了一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问了一句:“你喜欢陈望?”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想到了很多画面——陈望坐在客厅茶几旁边给她讲题的样子,陈望在宴会上把她挡在身后面对沈清辞的样子,陈望按在她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陈望端着一碟蛋糕推开她房门的样子。 这些画面挤在一起,像海水一样涌上来,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从哪一天开始的。 寒假过后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倒计时牌翻到了98天。小满把全部的力气都砸进了复习里,每天六点起床,刷题到十一点,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停笔。阮菲菲说“你疯了吧”,她笑笑说“我想考好一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起来做一套卷子;那些想起陈望的时候,她就埋头多背一页古文。 好像把自己埋进题目里,就不用去想那些暂时没有什么结果的事了。 17. “郎情妾意”70% 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小满考了年级第十五名。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阮菲菲尖叫着抱住她,小满看着那个名次,自己也没忍住弯了嘴角。 晚上的时候她和何漌约了之前的牛肉面,何漌还在调侃她,“这回终于可以在大学里面光明正大的谈恋爱了!” 小满被她说的低着头,但是现在她的分数线远远不够海大,更何况她也没完全确认陈望对自己到底是妹妹的关心…还是什么。 周末陈望回来了——他每周都回来,但这次回来的路上买了一袋她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进门就递给她。 他坐在客厅里翻她的成绩单,嘴角的弧度比她自己还明显。 小满坐在旁边剥栗子,指甲壳里嵌了细细的壳屑。陈望把成绩单折好放在茶几上,转头问她:“想好报哪个学校了?” 小满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把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慢慢剥完,声音平静:“还没想好。” 陈望起身拿过她手中的栗子,有条不紊的开始帮她把栗子一个一个完整的剥开,“那有什么喜欢的专业嘛,或者喜欢的事情?” 这个时候小满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寒假过年的时候她和何漌在玉兰镇自己的房间投屏看了《律政俏佳人》,两部都看完了,让小满印象深刻,也是让她对一个职业和一个专业第一次有了想了解的冲动。 电影中有两幕,其中一个被诬陷杀害自己丈夫的妻子在请律师给自己辩护,但是最后自己的律师甚至都不相信自己没有杀害丈夫,再次庭审的时候,女主穿着一身代表女性力量的粉色西装,自信的出场,从容大方。 另外是在第二部中,女主角为了自己的宠物,哪怕它只是一条我们随处可见的小狗,但是直接推动了动物保护法的完善以及动物被保护的权利。 后来,电影结束之后小满在学校图书馆看了各种资料,看完之后第一次对法律有了莫大的敬畏之心,她突然觉得人生存在这世间,看似自由无比,我们享受着各种权利的同时也应该履行着各种义务。 但总有人认为他们是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无视法律、忽略法律甚至挑衅法律,很长一段时间小满都有在考虑自己应不应该去学法律,还是找一个现如今更好就业的。 今天这个问题被陈望问出来,她一时间没想好和陈望怎么说,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大概和他讲了一下。 她没有问海城大学的法律系,虽然不是国内顶尖的专业法律院校,但是单纯的法律系也在国内是顶尖的专业,相应的分数线也很高。 海城大学的分数线摆在那里,她虽然进了前十五,但离那所学校的录取线还有距离。更重要的是——那是陈望的学校。 所以,她压根就没和陈望提海大的法律系,直接问的是陈望海城还有什么大学的法律专业还不错的。 过了几秒,他开口,语气跟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一样自然:“那要不要考虑一下海大?” 小满抬头看他。栗子的壳还攥在她掌心里,细碎的硬壳扎着掌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小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而有力。 她把掌心的碎壳倒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然后转过头去看窗外。 海城三月底的夜色凉凉的,路灯把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新叶子正在抽芽。 “但我的分数现在应该够不到海大的法学…”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再想想。”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目前的成绩,模考排名虽说进了前十五,但海城大学的录取线一直稳在年级前十左右,差的那几名像一道坎,她迈过去总差一点力气。 更让她说不出口的是,她不想再麻烦陈望了。 从高一开始他给她讲题讲了两年多,每周回来检查她的卷子、写批注、画辅助线,比学校的老师还耐心。 这学期陈望想提前修完自己的学分,尝试着直接在大四去港大的金融系交换一年,所以这学期开始他变得很忙。 “提高成绩的事情交给我,辅导了你两年,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弱项在哪。”陈望的声音稳重而自信。 后面几天,陈望直接给她发了一张截图——是他和海城大学图书馆独立自习室的预约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周二、四晚19:00-21:00”。 下面跟着一行字:“以后这个时间我都在,你随时打过来。” “另外,周一和周三也需要,也是这个时间,我在寝室,我给你打。”陈望一周七天,把四天的时间都留给小满。 小满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她抱着手机在房间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陈望的视频电话准时打过来。他在海城大学的图书馆独立自习室里,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耳机戴在耳朵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部手机,手机对着草稿纸。 小满在这边把不会的题拍给他看,他就低头在纸上写步骤,一边写一边讲,语速不紧不慢的。 有时候讲完一道题他抬头看她一眼,屏幕里的脸被手机支架的角度卡得不太正,但那双眼睛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坐在她对面讲题时一模一样。 陈望有时候会隔着屏幕笑一下,那个笑容在手机画质里有点糊,但小满每次都存了截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这天周三,陈望在寝室正常给小满讲题和抽查背诵,因为不是图书馆的自习室,所以小满就没那么拘谨,背诵的时候语调都更为自然。 背诵结束之后,刚讲了一道导数大题,小满在低头整理步骤,两人的视频还开着,但谁都没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陈望那边的摄像头对着草稿纸,屏幕亮着,但亮度调得很低,再加上陈望没有开整个宿舍的大灯,只有偷听的暖色台灯,不走到旁边看不出来在打视频。 然后门那边传来声响,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大大咧咧的:“阿望,你专业比赛那个组队的事——”那人走近了。 小满从屏幕边角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然后那人凑到陈望旁边,显然是没关注到陈望的手机。 声音忽然低了八度,还略微带了一丝神秘感:“兄弟,桃花也太旺盛了,又有人托我问你。” 陈望还没来得及开口,丁鑫已经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了:“你知道吗,艺术系那个余浛笙今天来问我了——” 小满的笔尖在纸上微微抖了一下 。 “她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丁鑫的声音带着那种男生之间闲聊八卦时的兴奋劲儿,“她说上次你把伞给她,她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阿望,人家长得确实好看,而且我听说家里是做媒体的,跟你挺搭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以后这种事情别再和我说,我不想谈恋爱。”陈望面无表情的看着丁鑫。 “如果是其他人我也就不带话了,余浛笙是我老乡,而且长的确实好看呀,之前那么多人追你,你不喜欢,你到底喜欢啥样的?”丁鑫有点摸不到头脑,他现在也有点好奇就凭陈望这张脸学校什么样的女生拿不下啊,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一个女生能在他着讨到笑脸的。 小满低着头,眼睛盯着纸上那道还没整理完的题。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一滴墨慢慢渗出来,在步骤旁边洇开一小团。她没有抬头看屏幕,但她能听见陈望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望的声音响起来,平平的,甚至有点冷:“丁鑫,我在给人讲题,其他事一会再说。” “哦哦哦,那我等你完事再说——” 视频里重新安静下来。小满的笔尖终于落到纸上,把那团墨点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个“修正”。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挺稳的,甚至笑了:“你室友挺有意思的。” 丁鑫拿完东西出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陈望之前说家里有个高中的妹妹,所以每周都需要回家给她辅导,这现在周中也开始辅导了?但是辅导归辅导,怎么刚才的表情有一种被…抓包的既视感? 丁鑫感觉陈望很在意视频里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她家里的妹妹?有几个妹妹啊…丁鑫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说,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女生追陈望他都无动于衷,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一是他有喜欢的人,二是他喜欢男人。 显然,第二个原因被驳回。 如梦初醒!大彻大悟!陈望就是喜欢刚刚电话里面的那个女生啊!丁鑫还在可惜刚刚为什么不凑近看看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假装打个招呼也好啊!哎呀这脑子!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丁鑫碰到了沈清辞,他们都是一个系的,互相都认识,而且陈望和沈清辞的关系很好是整个学院都知道的事情,两人在学校几乎形影不离,虽然丁鑫和陈望一个宿舍,但是也没有说两人天天粘在一起。 丁鑫这个八卦之心突然燃起来了,悄摸摸的问着沈清辞,“你们家陈望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你怎么知道的。”沈清辞看着丁鑫一脸八卦的表情,有点疑惑陈望现在可以把姜时满随意拿出来说了?又不是护的跟什么一样了? “我刚看他视频来着,不过一开始我没看到,我还和她说有人托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她喜欢他,想和他谈恋爱。” 丁鑫一五一十的把刚才宿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到沈清辞的表情从震惊到开心… 甚至噗嗤笑出声,“这小子终于吃瘪了。” “没事,你不用担心,阿望就那样,你别再给他介绍什么女朋友了,他有喜欢的人,很多年了。” “等人家长大呢。”说完还拍了拍丁鑫的肩膀,留下一脸震惊的丁鑫愣在原地。 18. “郎情妾意”80% 与此同时在宿舍的陈望在小满说完他室友挺有意思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伞是下雨天在图书馆门口,她不认识路,我顺手指了方向,顺手给了把伞,而且当时不止她一个人,和她同行的有两人,我也不是专门给她的。” “嗯,我知道。"小满答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写题,“这道题往下是不是要换元?” 陈望顿了一下:“对,令t等于x分之一。” 周末跟何漌逛街的时候,小满心事重重的,三句话里两句不离陈望。 何漌一开始还耐心听着,后来站定脚步,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小满,喜欢陈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不能在浪费自己时间有事没事想他了。” “想也可以,但是别让自己陷入误区和内耗,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嘛!有什么丢脸的啊。” 小满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 “没有!”她脱口而出,语调急促得像在反驳什么严重的指控,但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何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你接着说我看你怎么编。” 小满的嘴张了又合,最后低下头,声音慢慢小下来:“好像是…” “就是喜欢,哪有好像!”何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是我提醒你,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不能因为天天想着他的事情,就影响你的成绩。” “我知道的。” 何漌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恭喜你终于开窍了。” 小满把她手拍开,吸了吸鼻子:“那你觉得…高考完我要是跟他表白——” 何漌眼睛一亮:“可以啊!” “你说他会不会对我好,是因为亲情啊。”小满看着何漌问道。 何漌差点被她问笑了,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姜时满,我认识你十五年了,从你穿着开裆裤蹲在滩涂上抓螃蟹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从来没见你对一件事这么翻来覆去过。” 小满被她按着肩膀,嘴还张着,最后一个问题没来得及问出来。 何漌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可以表白,但你得看好了,陈望大学里面那些莺莺燕燕的,可不少哦。” 她后半句带了玩笑的尾音,可小满听着,手里奶茶杯的塑料壁被她捏得咯吱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小满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高考倒计时”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考上海大,然后跟他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深呼吸一口,继续翻开了模拟卷。 四月份的时候明礼中学和全市的学校一起组织了一场模拟考试,整体的难度远远高于正经的国内高考。 而且海城的高考试卷也是自主出题,所以难度更是高于往年的程度,当然这也是小满的高考成绩出来之后才知道的。 而这次模拟考试小满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分数以及全校总排名的时候,握着成绩单的指尖都是凉的。 这一个月陈望给自己讲题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怎么会这样,小满皱着眉头紧紧看着自己的分数。 年级排名三十二。跟三月份那次前十五相比,整整掉了十七名。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旁边阮菲菲凑过来瞄了一眼,惊呼声刚出口就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小心翼翼地拍她肩膀:“没事没事,一次而已,而且我感觉这次的题——” 小满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里,冲阮菲菲扯了一下嘴角:“没事,我出去透透气。” 阮菲菲从何漌那边知道小满想考海大,但是如果按照三月份的成绩还是有希望的,可是这次为什么会下降这么多…阮菲菲看着小满走出教室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午休小满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看台的最高一排。 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打了一行字——“考砸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最后眼睛一闭按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旁边,仰头看着海城四月末的天空,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从头顶飘过去,像被人赶着往前跑。 手机在屁股旁边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来,是陈望回的:“学校这边新开了一个日料店,味道不错,正好我今晚回去给你打包一份。” 小满看着这句话,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往回憋。 那天晚上陈望果然回来了。小满听到楼下门响的时候正趴在书桌上发呆,卷子摊在面前一个字都没写。 她听见他换鞋、上楼、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然后门被叩了两下。 她应了一声“进来”,陈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盘草莓——红艳艳的,个头很大,放在她书桌空着的那半边。 “尝尝甜不甜,林姨刚出去买的,你回来的时候没吃饭吧。”说完把盘子往小满跟前推了推。 “不是日料嘛…”小满小声的问着,声音有些囔囔的,但还是照样拿起来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又甜又香。” 陈望微微一笑,“日料在楼下呢,一会我看看你的卷子,一起下去吃,你先吃几颗草莓。” 他什么批评的话都没说,甚至没问“你怎么考成这样”。他只是拉过椅子坐下来,翻开她的试卷从第一道错题开始看,拿红笔在旁边写批注,然后一道一道跟她讲。 小满凑过去听他讲,中间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台灯下面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看题。 讲完最后一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陈望把笔帽扣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过身看了她一眼:“一次而已,我当年也考砸过。而且这次我发现你们的题好像普遍偏难。” 小满本来正低着头收拾卷子,闻言猛地抬头:“真的假的?你高考前也考砸过?”小满印象中陈望的成绩一直都很稳定,没听他说过自己什么时候考的不好呀。</ p>陈望顿了一秒,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假的,哄你开心。”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手边的抱枕就往门框上砸过去:“你——” “好啦,下楼吃日料了。” 小满因为陈望回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知道他在逗她,可那一瞬间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漏进来一点光。 五月底,明礼国际高中的高三国际部提前放假了。留在国内参加高考的学生不多,学校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大学参观,小满在名单里。 阮菲菲家里早已经安排好她去澳洲读书,手续和流程几乎都办完了,所以阮菲菲这次和班级申请也去参观参观,一是想和小满在多待一会,二是也想看看国内顶尖高校到底什么样。 阮菲菲陪着她一起去,大巴车穿过海城早晨的街道,停在海城大学南门口的时候,小满隔着车窗看见那栋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校门,手心微微出了一层汗。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树荫浓密,蝉鸣比玉兰镇晚来了半个月,断断续续地从枝头落下来。 她跟着队伍走了一上午,看了教学楼、图书馆、食堂,路过操场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不知道陈望平时是不是在这里跑步。 阮菲菲看着篮球场正在打篮球的一群人,疯狂摇晃小满的胳膊,“小满!这海大男生的质量也太高了,你看打篮球的那群人,都好帅啊!” 阮菲菲这个只喜欢帅哥的性质,在哪都开启第一时间可以发现帅哥的技能,她定睛一看,那群打篮球的人里面居然有沈清辞,“唉,小满,你看那是不是沈清辞?” 小满顺着阮菲菲的角度看去,“好像是,在打篮球。” 阮菲菲问着小满用不用上前打个招呼,因为阮菲菲觉得如果沈清辞在这里,那陈望是不是也在,小满这次来参观也没和陈望打招呼,本着参观完就离开了,也就没想着在麻烦陈望来找她们。 小满看他正打的火热,就没准备打招呼,和阮菲菲继续往前走着,沈清辞一个接球的余光散过这边,好像隐约看到了姜时满? 他刚想准备确认一下,就听到队友在叫自己传球,沈清辞就先搁置了。 沈清辞打了两分钟,还是觉得不对,这个时候姜时满怎么会来海大,还走到他们篮球馆这边了,陈望这时候都在忙,他留给何漌打了电话。 小满和阮菲菲还没走两步到艺术学院那栋楼附近的时候,小满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陈望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侧着脸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身边站着个女生,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细细的,整个人站在初夏的阳光里,好看得像从海报上剪下来的。 那女生正仰头笑着跟陈望说什么,说到高兴处伸手拍了一下陈望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重复过很多次。 小满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阮菲菲在她旁边"嘶"了一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小满,咱们去看看——” 19. “郎情妾意”90% 阮菲菲认为海大这么大,小满又没告诉陈望她们过来参观,没想到这一路上不仅看到沈清辞,还看到了陈望这么“精彩”的一幕… 她想拉着小满过去问问,虽然不得不承认陈望是真的帅,但是也不能这么三心二意,一心好几用吧! 小满的脚动了。她没往陈望那边走,而是逆着阮菲菲拉她的力道,转头拐进了旁边那条岔路。 步子迈得很快,快到阮菲菲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满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片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肩头闪了一下就碎了。 那天晚上陈望回家的时候小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手里握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屏幕上的画面跳得她自己都没看清。 陈望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安静了两秒,开口:“你今天去学校了?怎么没找我?” 小满没转头,盯着电视屏幕上一个广告:“你们学生会忙嘛,没打扰你。”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陈望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侧头看向小满,“沈清辞说他今天下午打篮球,说好像看到两个人,有一个人像你,后来问何漌,何漌跟他说的。” “你不是知道的嘛,沈清辞嘴上没把门,什么都往外说。”陈望还在逗小满。 小满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过头继续换台,频道从新闻跳到综艺又跳到连续剧,没有一个她能看进去的。 第二天周六,小满睡到自然醒。她揉着眼睛穿着睡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在最后两级台阶上顿住了。 陈望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两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很放松,但那个架势小满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等她。 “醒了?”陈望抬眼看她。 小满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他对面坐下,端过一杯豆浆捧在手心里,暖意透过纸杯壁渗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 陈望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语气跟他讲题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的:“昨天你看见的,那个女生叫余浛笙,上次说过,艺术系。昨天她在跟我对接学生会毕业晚会的事,拍我肩膀是因为有个虫子在我肩膀上。” “她不是用手拍的,是手里有一张纸。”陈望好像在给谁讲述今天的股票是涨是跌,表情很严肃。 小满握着豆浆杯,纸壁被她捏得微微变形,豆浆在杯里晃了一下。 陈望继续说:“上次丁鑫说那些,是他在瞎起哄。我跟他已经说过了,他以后也不会乱说。” 小满低着头,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闷:“我又没问你这个。” 陈望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视线跟她平齐。那张脸忽然凑得这么近,小满的呼吸都短了一拍。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是没问,但我得说清楚。” 其实陈望昨天回来感觉出来小满有些心不在焉,但是昨天具体发生什么他不太清楚,就让沈清辞把何漌的电话给他。 何漌告诉她小满没和她说,但是阮菲菲陪她一起去的,让陈望去问阮菲菲。 后来晚上陈望在阮菲菲那边了解到事情的全貌,还被阮菲菲明里暗里的阴阳怪气了几分钟,才明白原来是她们两个都误会自己了,所以才发生了今天早上这一幕。 小满攥着豆浆杯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在那样近的距离里,她看见他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的一团。 心脏砰砰的跳动,那颗小树苗似乎已经长出枝桠,如今在疯狂的长出新叶。 她低下头,把豆浆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滑进喉咙里,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陈望直起身来,走回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翻开了茶几上摊着的一本书。 客厅里安静下来,初夏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安安静静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对面那个正低头看书的人,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然后赶紧低头,假装豆浆烫了舌头。 接下来准备高考的这几天,何漌和小满一起在陈家的别墅里接受来着陈望的“死亡凝视”,因为何漌的成绩一直以来都很好,所以想着和小满一起考海大,陈望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学。 在小满软磨硬泡的状态下,何漌和她一起让陈望帮忙查缺补漏,夯实绝不可能出错的板块。 六月的海城热得像一口被盖住盖子的蒸锅。 空气黏稠稠的,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连风都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暑气。 高考前两天小满就开始睡不好,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能迷迷糊糊眯一会儿,早上起来眼下挂了两团淡淡的青。 她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应该是陈望锻炼回来了。 六月份陈望已经放了暑假,这几天在家是给小满放松的,经历过高考的人都知道前几天已经学不进去任何东西了,所以每天陈望带着小满在下面的人工湖周围骑自行车,锻炼身体。 小满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头往楼梯下看,陈望正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餐桌上,抬头看见她满嘴泡沫地探着脑袋,嘴角弯了一下:“洗完下来吃早饭。” 高考第一天早上,陈望比她起得还早。小满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鸡蛋、两碟小菜,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陈望坐在对面,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她下来,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吃吧,钟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满看着你对面的陈望,咬下一口鸡蛋,“你怎么穿的这么正式?”最近因为嚼着鸡蛋说话有点粘糊。 “重要场合,理应正式。” “……” “你穿的好像老了十岁。”小满嘴里嚼着东西,不敢笑的太大声。 海城一中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家长举着伞举着水举着各种寓意吉 祥的物件,把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穿过人群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挡开那些来回穿梭的身影。 小满攥着透明文具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每一件都是陈望昨晚替她检查过的。 小满的父母在陈家等着呢,因为天气比较热,陈望就让陈峰川和姜父姜母一起在家,陈望自己陪小满过来。 陈望站在旁边一棵老梧桐底下,树荫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浅浅的灰绿色,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轻且稳,像某种承诺被简化成了一个最简单的符号。小满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近乎四天的考试,每场结束小满走出来,第一眼总能看见陈望。 梧桐树的树荫从东边挪到西边,手里永远握着一杯她最近特别喜欢喝的那家店做的生椰茉莉茶。 小满接到手里的时候,杯壁还是凉的,冰没化完,茉莉的香气混着椰乳的清甜从吸管口飘出来。 “怎么样?”陈望问。 “还行。”小满笑着答。 他没有追问“还行是多行”,只是接过她的文具袋,把茶递到她手里,两个人并肩穿过人群往停车的地方走。 小满咬着吸管,生椰的甜味慢慢散开,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走路的侧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光斑。她忽然觉得这几天的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两人走着,声音被蝉鸣和人声裹着,但陈望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小满的耳朵里:“恭喜小满,成为一名准大学生。” 冲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跟八年前玉兰镇的秋天里,她缺着门牙对他喊“我要和你做朋友”时一模一样,毫无保留的、像太阳一样不管不顾炸开来的笑。 “陈望,”她叫他名字,“那个——你之前说的,上了大学有事跟我说,什么事啊?” 陈望看着她,夏日的阳光把她的马尾辫照得茸茸的,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但嘴上只说了一句:“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再说。” 小满撇了撇嘴,但没追问。她抱着那杯生椰茉莉茶跟在陈望旁边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轻快得很。 傍晚的海城刮起了一阵不那么热的风,吹得她T恤的下摆微微飘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那只表,贝母表盘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我要是考上了海大——”她开口。 “肯定能上。”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陈望拉开副驾的车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还是相信我辅导的能力的。” 小满坐进车里,把茶放在杯架上,低头系安全带。 她低着头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系完安全带之后假装看向窗外,海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像有人打翻了整罐颜料。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很长,也可能会很好。 20. “郎情妾意”100% 高考结束的第一周,小满回玉兰镇呆了一周,六月的玉兰镇瓜果飘香,小满家院子里的那颗石榴树早已经为八九月份接的果实做足了准备,枝丫绽放。 小满和姜母说,它怎么不现在结果呢,还能吃到第一口!姜母点点她额头,笑着说“八九月份下来的时候你也能吃到第一口。” 她还想给陈望留几个。 有一天和何漌两人躺在小床上,被微风轻轻吹着,何漌把一本书盖在自己的脸上,双手瘫在床上,缓缓开口,“不然我们…出去玩吧。” “好不容易放这么久的假,在家呆的好无聊。” “去哪?”小满侧头看向她。 “嗯…云南?香格里拉怎么样?我看到好多人都把那里称为圣地,想去看看转经筒和梅里雪山。”何漌把书拿下去,举起手机搜着海城到云南的机票。 “好啊,正好我之前攒了一部分钱,我也还没去过那边呢。” 小满从高二上学期就开始攒钱了。 她把每周父母给她的零花钱省下来一半,加上过年姜父姜母给的红包、寒假帮镇上照相馆打了几天零工赚的几百块,零零碎碎凑了大半年,居然也攒出了一笔像样的数目。 第三天,两人和家里人打好招呼,坐上了飞往云南的航班。 出发那天,小满在机场跟陈望打了个视频。 他问了一句“酒店定了吗”,她晃了晃手机说“定好了,小漌定的,估计是暑假的原因,她说好不容易订到一个还不错的。”陈望在那头“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何漌在一旁听到这段对话,有些心虚的别过头,尽量不和小满产生对视… 等飞机落地、大巴颠颠簸簸地把她们送到梅里雪山脚下的时候,小满站在那栋依山而建的酒店大堂里,下巴差点掉到胸口。 前台姑娘笑着递过来两张房卡,恭恭敬敬地说“您二位的总统套房在顶层,景观最好的那间,我们这边有人帮您送行李。” 小满接过房卡低头一看,上面烫金的酒店logo旁边印着“梅里泊度·总统套房”一行小字,她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掏出手机打开订房APP搜了一下——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个数字让她的手机差点脱手滑出去。 “何漌。”她声音飘着。 “嗯?”何漌正在大堂那面落地玻璃前对着雪山拍照。 “你过来看看这个价格,你订的时候是不是看成你支付密码了?” “这么贵啊。”何漌同样震惊。 “你不知道这个价格那你怎么下单的…” “其实是陈望定的,他没和你说,是怕你不想要觉得太贵。”何漌挎着小满的胳膊小声说着,“他和我说给咱们定一个酒店,我以为就是正常的酒店,谁知道这么豪华啊…” “要不…我们退了?”何漌看着小满依旧震惊的样子问着,心里还在呐喊,陈望啊陈望,真像和你们有钱人拼了,追人也没有这个追法吧,这都什么档次了! “退什么,来都来了,反正陈望有钱,我们也享受一把,回去再谢谢他。”小满捋清楚之后瞬间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么好的酒店有人给花钱还不住,那不是大傻子嘛! 何漌赶紧甩了甩头,一把挽住她胳膊往电梯方向拽:“那走走走,看房间!” 电梯叮一声在顶层打开,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小满站在门口整个人动弹不得了。 落地窗外就是整面整面的梅里雪山,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积雪覆盖的峰顶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冷冽的白,山腰的云雾缓缓流动,像一条巨大的绸带缠在山的肩颈上。 之前小满在书上和网络上看到过梅里雪山,形容的很美,可是此刻,当肉眼真正看到它的容颜,所有的形容词都黯然失色。 它好像沉睡千年的山神一样守护着一方净土,等待着真正可以读懂它的人。 房间里面的设施小满根本来不及看,她走到窗边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那片壮阔到让人失语的景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漌瘫在旁边的沙发上,仰面朝天,举着手机给窗外的雪山连拍了一百多张,一边拍一边嘴里念叨: “陈望你别太爱了——”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小满转头问她“你说什么”,何漌赶紧把手机扣在胸口,一脸无辜:“我说这酒店也太爱了。” “确实很美,这窗外的景色这辈子值了,啊对,我和陈望说一下。” 小满拿起手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何漌低头笑着,心里在无声地呐喊——“你知不知道陈望计划了什么我比你还急但我不能说我快憋死了”——脸上却挤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笑:“那就,既来之则安之,享受了!” “人生能有几次机会住这么豪华的酒店,我要抓紧时间体验!”何漌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姑娘在香格里拉撒开了玩。 松赞林寺的金顶在蓝天下闪着光,独克宗古城里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牦牛肉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 她们在古城里买了彩色的披肩裹在肩膀上,互相拍了一百多张照片,有几张拍糊了被对方笑了半条街。 她们坐车去了龟山公园。从山脚往上爬的时候海拔三千多米,何漌走得气喘吁吁,小满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大步往上迈,时不时回头拽她一把。 终于登顶的时候,她们仰头看见了那个巨大的转经筒——金灿灿的筒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周围围了一圈游客,正合力推着它缓缓转动,经筒在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小满有些时候在想,那些转山求佛之人他们到底想求的是什么?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任谁都无法撼动。 但是这一刻,小满觉得人世间想求的东西太多了,有些执念是旁人理解不了的。 其实在香格里拉的这几天,她在路上看到了一些朝圣的人,小满心中尤然的敬佩,后来她和当地的一个藏族婆婆无意间聊天的时候,她说:众生平安。 是所有人朝圣的人们心中最底层的愿景。 小满和何漌走过去加入了人群。手掌贴上冰凉的铜铸表面,触感粗砺又温润。 两个人跟着众人的节奏,一步一步绕着转经筒走,金光在头顶旋转着切割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明明暗暗地变换着。 转了三圈之后两人退出来,找了旁边一个长椅坐下来。 何漌靠着椅背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水,小满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陈望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到龟山公园了?” 小满回了一句:“刚到,转完经筒了。替你祈福了。” “不过今天人比较多,明天我和小漌准备再来一次,有好多地方今天都还没来得 及转呢,人好多。”小满看似是和陈望抱怨,但是语气里都是开心。 过了几秒,陈望回过来:“替我祈的什么福?” 小满想了想,打下:“学业顺利。”然后又发了一个,“身体健康。”最后又接着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心想事成。” 陈望看着三段小满发过来的文字,回复着:“这是一次性帮我祈了三次福,谢谢小满。” 云从雪山顶上流过,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矮矮地缩在脚边。 何漌在旁边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小满,你发现没有,你只要跟陈望有关的消息,打字都要打三遍。” 小满偏过头,嘴硬:“哪有。” 何漌在旁边把自己的手当做扇子,装作矫揉造作的模样,还夹着嗓音和小满说着,“我觉得我们找机会去一趟红螺寺。” “不知道松赞林寺效果怎么样,你说用不用再去一次~” 小满看她这样子,抓着她的手放下来,“什么效果?你求什么了,还想看效果。” “我没求,给你说的。” “我?”小满一脸问号看着何漌。 “求我的闺蜜不要恋爱脑~”何漌声音拉的很长,还慢慢的说。 小满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雪山,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她没有反驳。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高海拔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坐在金色的转经筒旁边,坐在深蓝色的天空底下,忽然觉得最后的“心想事成”这四个字,她不仅仅是替陈望祈的。 她也想替自己祈一遍。 小满偏头把脑袋靠在何漌肩膀上,看着远处雪山顶上被风吹散的云絮,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小漌。” “嗯?” “你说…回去之后,我打算和陈望表白试试,这个事情合理吗?” 何漌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掩饰得很好,只是歪了歪头装作思考:“什么叫合理吗?这种事情还分合理不合理?” “因为我也在想,这么多年确实陈望对我很好,但是也同样这么多年他没有和我说过任何这一方面的事情。” “尤其是我现在也马上上大学了,也马上成年了,他一点苗头也没有呀。” “万一…万一我和他表白他拒绝我了,那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就彻底没了。”小满状似认真的和何漌在分析。 何漌听完之后,认真的问着,“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吗?你喜欢陈望,是真的喜欢,还是习惯?” “是喜欢,我给自己充足的时间思考了这件事,很明确的告诉自己,那就是喜欢。” 何漌点点头,低声说着“那就行。” “什么那就行?” “没什么,你知道自己的内心就好,不然你如果没弄明白你自己的感觉那就麻烦了。”何漌的嘴角压了压。 何漌坐直身子,准备站起来,“走吧!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再来一次呢,我都没拍到夕阳,明天一定要拍到!” 回酒店的路上,小满坐在大巴里靠着窗看外头掠过的草甸和牦牛群,手机震了一下。 回复完之后,小满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雪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 21. 得偿所愿 第二天,小满两人再一次去了龟山公园,高原的空气稀薄,爬到一半两人都喘得厉害,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歇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轮廓,被阳光染成暖融融的粉金色。 今天山顶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围在经筒周围,空气里飘着煨桑的柏枝香气。 小满和何漌正要往经筒那边走,忽然听见人群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和掌声。 她们挤进人群边缘,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误入一场求婚场地。 男生单膝跪在这个女生面前,小满看到女孩震惊的表情,显然是事先完全不知道,而此刻,看着仰头看向自己的男生,眼睛里有些震惊和点点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衣服,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来。 男生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山顶安静,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小满耳朵里:“看到你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强大,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希望你可以永远自在如风。” 后面还说了很多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小满和何漌在旁边安静的看着这对充满幸福的人,最后男生问她是否愿意的时候,小满心跳也跟着加速。 女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颤但很坚定:“我愿意。” 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小满看到周围几个像是他们朋友模样的年轻人,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在擦眼泪,脸上的表情都暖融融的。 男生站起来把戒指戴到女生手上,两个人抱在一起,阳光正好从他们身后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剪影镶了一层金色的边。 香格里拉的意义就是你永远会被这里干净又纯粹的环境所折服。 小满站在人群后面,用力鼓着掌,转头跟何漌说:“太好看了——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好帅,女生也好漂亮,他俩站在一起简直像画报。虽然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是你看周围那些朋友的表情,一看就是特别幸福的一对儿。” 小满很兴奋的说,“我们今天这一趟真是来对了,不仅看到了这么幸福的求婚,还完成了所有的祈福!” “感觉他们之间经历了好多唉,你看刚才那个男生求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眼神,天呐,好幸福!” 何漌在旁边歪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哦,人家男生好帅好帅?那陈望不帅了?” 小满被噎了一下,抬手拍了何漌后背一巴掌:“那不一样!我夸人家好看又不代表——”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陈望跟他是不一样的好看。” 何漌笑出了声,没再逗她。 “好啦,知道陈望最帅了奥,我们先下去吃点东西,昨晚买的奶渣饼我要再去尝尝。”何漌拉着小满去买东西。 两人在独克宗古城一边吃一边逛着,古城很大,出片的位置也很多,小满两人拍照已经忘乎所以了,两人还购入了很多特产,准备一起邮回去。 准备明天去松赞林寺逛一逛,来的这几天一直没机会去,后天就要回去了,何漌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拉住她的胳膊说:“等一下,我刚刷到纳帕海那边今晚有个演出,好像是什么当地的歌舞篝火晚会,马上最后一晚了咱们去瞅一眼呗,看一会儿就回来。” 小满犹豫了一下,被何漌拽着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嘀咕“你昨天怎么没说有演出?”何漌在前面走,头也没回地说,“昨天玩的太尽兴了,转头就忘记这件事了,刚看手机才想起来的。” 两人打车到了纳帕海附近,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草甸在夜色里辽阔得像一片沉默的海。 何漌带着小满沿着一条小径走了一段路,小满越走越觉得奇怪:“演出不应该是搭台子吗?怎么越来越偏…” “这也没篝火呀。” 小满看着眼前的景色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被骗了,“小漌,我们——”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几十簇火苗在同一时刻蹿起来,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燃烧,簇拥着中间高高堆起的柴堆。 火星在夜风里飞舞,像萤火虫一样散进深蓝色的天幕里。 一个个原本在黑暗中的柴堆被引燃的瞬间,火焰腾空而起,橘红色的光把周围几十米都照亮了。 小满站在原地,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她看到那堆火焰后面,有一个人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夜风从纳帕海的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但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陈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步步走过来,踩过草甸上薄薄的露水,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小满的整个胸腔都被心跳占满了。她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何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后面很远的地方,拿着手机在拍,显然是顾不上小满震惊的表情了。 “什么——”小满还是在震惊中挤出一句话,“你不是昨天还在家嘛?” “今天…现在在这?”小满指了指周围的这些此刻正在燃烧的篝火,“这是你准备的?” 陈望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火焰照亮的夜色里清清楚楚:“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而且你说想替我心愿事成,”他说,“我想了想,还是我当面来跟你说比较好。” “我的这个愿望似乎只有你能帮我完成。” “你…在这里放火,不会被抓起来吧?”小满一脸认真的问这种问题,如果何漌在她旁边一定会向她后背重重的拍一巴掌,然后说一句你是不是精神不好!这么浪漫的环境你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陈望看着小满,果然呐,小满的问题永远都是这么让人出乎意料。 “放心吧,没人抓我走,已经都报备过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小满,我想让你记住这个画面——记住你站在哪儿,记住今晚的风,记住这片火。” “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后走到哪,只要你回头,我都在你身后。”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那盒子小满认识——跟当年他送她手表时用的盒子一模一样。 “小满,”他看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你七岁那年问我要不要吃爆米花开始,我的人生就跟你绑在一起了。” “你见过我所有的狼狈不堪,准备去玉兰镇之前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有想和妈妈一起离开,我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前还存在的人,一时间就完全不存在了。”陈望的声音似乎在极力的压制着什么。 陈望呼出这一口气,继续说着,“后来我遇见了你,是那种横冲直撞的闯进来,表面上征求我的意见说想和我做朋友,但其实你根本没给我考虑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小满本来还在想陈望上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想和妈妈一起离开。 这句话一出来,被逗笑了,小满悲伤的情绪好像被陈望化解开了。 “我留在海城读大学,是因为你在海城。我等你考完高考,是因为我想让你自己选。现在你也选了海城大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手表,是一条细细的手链,坠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形吊坠,再仔细一看是红宝石切割而成的,不是市面上常规的款式。 “姜时满,”他叫了她的全名,认真得不像话,“你愿不愿意,让这个月亮一直挂在我这儿。” 风把小满的眼泪吹出来,又被高原干燥的空气迅速蒸干。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那颗月亮从盒子里捏起来攥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带着鼻音但带着笑:“陈望你准备了多久?” “如果从我第一面见你的时候开始算,准备了十一年。”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他伸手替她擦掉脸上那滴没来得及干的泪,指腹凉凉的:“因为我想让你站在你喜欢的地方,听我说这句话。” “而且,你也不想我被姜叔叔打断腿吧,你还上高中,我就和你表白,那个时候你应该也不会答应我吧。” 小满把那条项链攥在手心里,然后踮起脚,张开双手抱住陈望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陈望,我也疯了挺久的,你要是再不和我表白,我可能就和你表白了。”小满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几分撒娇,传入了陈望的耳朵。 陈望紧紧回拥着小满,像是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胸腔里,脑袋低垂在小满的颈窝处,说话的气音在小满的皮肤上,“不会。”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远处的梅里雪山寂静又美好,云层在峰顶流动,万籁俱寂,点点篝火把黑暗撕开了一个口子,让火花进入人们的内心,点燃着无烬的尽头, 火焰在他们旁边噼啪作响,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高原夜晚的寒冷全都挡在了外面。 远处的何漌捂着嘴无声地尖叫了一声,手机里的视频早已经传到了阮菲菲那边! 阮菲菲回复着何漌:“我真得有一种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娘的!我为什么要准备材料啊!我为什么没去啊!” 根本无数个悔恨的表情包,把何漌的聊天框给炸满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给你发视频了嘛~”何漌在安慰着她。 “转播再好,也没有现场直播来的刺激呀!”还带着几个哭哭的表情包。 “陈望,”她闷在他肩膀上,声音含糊但带着笑,“你以后能不能别搞这种惊喜了,我心脏受不了。”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不能。” 22. 寻光照充足之地 从香格里拉回去的航班上,小满时不时的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这个手链,阳光穿过云层和舷窗,落在这个宝石吊坠上,细细的闪着光。 陈望和小满并列坐在公务舱的一侧,他看到了她全部的小动作,嘴角弯着没说话,伸出手和小满十指相扣,小满心里实在开心,却嘴硬的压低声音说着,“你别笑。” 陈望想逗逗她,贴在耳边说着,“我牵自己女朋友我开心,还不让我笑了?” 说完还捏了捏小满的手,两人有来有回的“掐架”,全程被隔着一个过道的何漌看的一清二楚,看着小满打趣道,“去的时候两个人,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居然还能多一个人。” 何漌说完这句话,还故作惆怅的摇摇头,“唉,真是有了男人忘了朋友,也不知道是谁隐瞒了一路,撮合你们的~”最后还故意拉着长音,引起小满的注意。 小满也是第二天盘问何漌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在来香格里拉之前何漌就知道陈望的计划。 也是陈望让何漌带小满过去看这次篝火表白的,何漌在假装吃醋,调侃小满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 落地海城机场的时候,小满和何漌分开回去,小满和陈望先去陈家拿点东西,准备过几天回玉兰镇住一阵子,分别时何漌说下个月等着阮菲菲临出国前再一起吃个饭,阮菲菲攒着问题等着盘问呢。 何漌临走前冲小满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口型——“加油!” 陈峰川在家呢,看着两人一起回来,而且陈望还特意飞去了香格里拉把人接回来,似乎了然于心。 趁着小满回房间收拾东西的间隙,陈峰川把陈望叫去了书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成功了?” 陈望也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说话,点点头。 陈峰川好像松了一口气,“行,那就好好对人家,不然我和你姜叔叔都没法交代。” “您不再说些什么?”陈望有点意外,虽然知道谁劝都没用。 “说什么?让你换个对陈家有帮助的女朋友?还是让你别喜欢人家小满?”陈峰川挑眉看向自己这个儿子,“我现在就想劝你对小满好,姜家怎么算都有恩于我们,就小满一个孩子。” “我会的。” “开学大二了,这回小满也上大学了,你有时间就来公司看看,别总往家跑。”陈峰川看着陈望。 陈望点点头。以前他总回家无非也是因为小满在这,现在小满准备上大学,陈峰川也总是出差,陈家有段时间要消停了。 回海城的第三天,陈望开车带小满回了玉兰镇。 姜母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玩野了也不回来住几天”,小满心里有点发虚,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跟爸妈开口。 车子拐进镇口那条柏油路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转头跟陈望说:“陈望,我想了想,咱俩的事先别跟我爸妈说。” 陈望握着方向盘,侧头看向小满,“为什么?” “你想啊,”小满掰着手指头数,“我妈那个人,知道了肯定天天问东问西,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你好不好、他家里知不知道——我还在家里住呢,这几天你也在这玩,实在招架不住。” “等我去上大学走了之后,不在家,他们想问也问不着。到时候再说,行不行?” 陈望把车停在姜家院门口,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不乐意的表情,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被因开窗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且自然:“行,听你的。” 小满一下子抱住陈望的胳膊,撒娇道,“就知道你永远最好了!” 陈望宠溺的看着小满,在她头顶摸了摸,“在抱下去就不用等着我们说了,他们都看到了。”小满被吓的一下子弹开,警觉似的看着车外,周围根本没有人。 姜父姜母看见两个孩子一起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姜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八仙桌上又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小满和陈望在饭桌上坐得很规矩,眼神都尽量不对上,偶尔小满夹菜时指尖碰到陈望的手背,两个人都面不改色地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母在旁边忙着给陈望夹菜,嘴里念叨着“阿望你多吃点,又瘦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女儿耳朵根底下那层淡淡的粉色。 七月中下旬,海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出来了。 那天早上小满早早醒了,直到中午捧着手机坐在床上,手指悬在查询页面上方,哆嗦了半天不敢点。 她给何漌发了条消息说“我心都突突了…”——何漌秒回“我先看看录取分数线”,然后过了大概三十秒,何漌的电话直接炸了进来。 小满接起来,何漌的声音从听筒里喷薄而出:“过了过了过了!我们都过了,而且你的分超了法学录取线三十多分!姜时满我们以后就是海城大学的人了!” 小满举着手机,整个人坐在床沿上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光着脚从房间跑出来,踩得地板咚咚响。 姜家客厅里只有陈望在,姜父姜母出去这个点早就出去工作了,陈望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满已经冲到他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前面。 “阿望!我的分数过了海大的录取分数线,是不是就是说我可以去海大了?”小满有点兴奋,说话都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陈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小满满脸通红,头发跑得乱糟糟的,拖鞋有一只跑掉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力道、角度、位置,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说过,”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的,稳稳的,“你比你自己想的厉害。” 说完走向小满的卧室,把还躺在床边的拖鞋拿起来,走向客厅已经坐下的小满身边,蹲下来把钱给她穿在脚上,“下次不管多激动,都要穿上鞋再跑出来,凉。” 小满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陈望,重重的点点头,拉着陈望坐在自己旁边,把头靠在陈望肩膀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她低头把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抠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扣紧。 “我又可以跟你在一个学校了,”她声音里带着笑,“学长。” “而且小漌也去了海大,我们三个还真是有缘分,形影不离。” 陈望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窝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双弯着的眼睛。 他攥了攥掌心里那只手,语气难得带了点痞气:“能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学妹,学长很开心。” 小满被他那句话砸得耳根发烫,把脸往他肩膀上又埋深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 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拖成一道长长的、叠在一起的暖色。 晚上的时候姜父姜母回来,小满和他们说了录取分数以及自己大概率也会被海大录取,姜母高兴的看着手机屏幕,声音都高了八度,连环炮一样的问着,“真的吗?哎呀真是太好了,阿望你也看到了吗?” 陈望看着姜母一脸的开心,同样笑着说,“是真的阿姨,小满很厉害的。” 姜父在旁边“嗯”了一声,也同样说了好几遍“好啊好啊”,但小满听得出来他那个“好”字后面压了多少东西——她爸从来不会表达太多,可每次她做什么事成了,他都是那个最安静也最稳的回应。 “阿望,你也在海大,小满开学了之后要是有什么调皮捣蛋的,你就狠狠管管她,这孩子就得看着,不然都能把房顶掀开。”姜母看着陈望,“你知道的,她小时候多皮啊,那石榴树——” 这边话还没说完,小满就跑过来拽着姜母的胳膊撒娇摇晃起来,“哎呀,妈妈,我都饿了,你快去做好吃的吧,我们今晚吃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推着姜母一起往厨房走。 以前没和陈望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黑历史说了也就说了,现在都在一起了,时时刻刻小满都希望保持“完美”形象。 虽然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爬树掏鸟蛋的事陈望也都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这和再当众陈述一遍完全不一样啊! 她要保持形象的! 陈望住了几天就回了海城,再临开学之前陈峰川让陈望把公司的一些业务再熟悉熟悉,陈望马上二十岁了,公司的一些业务他可以着手参与了。 小满送陈望回去之后,录取分数线这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日子慢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但每天晚上她躲在房间里跟陈望视频的时候,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脸,听着他说“今天公司的项目又往前推了一步”,她心里那块小小的地方就会悄悄鼓起来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八月中旬的时候,小满彻底拿到了海大法学系的通知书,也知道自己在家的时候不多了。 和爸爸妈妈说了很多话,姜父姜母也叮嘱了很多,再确定回海城准备开学的日期之后,是陈望开车来接小满的。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姜母总要拉着他进屋坐坐,端出水果和茶水,问他学业累不累、公司忙不忙,热情得让陈望这样的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姜母往陈望的后备箱里塞了一大堆东西——腊肉、香肠、酱菜、晒干的萝卜条,把后备箱堆得像个小仓库。 姜父站在院门口抽着烟,看着陈望盖上后备箱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望啊,小满这丫头从小皮,到了大学你多看着她点。她要是闯祸了你也别替她兜太狠。” 陈望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上摇下车窗探头探脑的小满,嘴角弯了一下:“叔叔放心,她闯的祸,我都替她兜着。” 车子开出玉兰镇的时候,小满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院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姜父的身影还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味。陈望开着车,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杯早早给她买好的生椰茉莉茶递过去。 小满接过来咬着吸管,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陈望。” “嗯?” 23. 疏松肥沃土壤 小满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的退后,在看向身边的陈望,明明认识了很久,却好像时间在此刻重新开始,未来的一切都是新的光景,但身边的人没变。 “怎么叫我之后不说了?”陈望右手摸了摸小满的头顶。 “刚刚想叫叫你,就是觉得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陈望说着。 “是吧,你也感觉不一样,但是我好像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小满眉头微微皱着,咬着自己嘴唇思考者,目视前方。 “小满凑过来一点,我告诉你哪里不一样了。”陈望嘴角轻轻上扬,要不是现在自己开车不方便,不然一定拍下来现在小满可爱的样子。 小满听到陈望这么说,也没多想,自然的凑了过去,距离陈望就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还特意把耳朵侧了过去,整个左脸都在陈望这边。 而陈望轻轻转头,在小满凑过来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这就是变的不一样的地方了,对吧,女朋友。” 小满被刚刚的动作震惊到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知道陈望说完这句话,她瞬间退回到副驾上了,陈望看到她耳朵和脖子都微微泛红,这是害羞了。 小满坐在位置上越想越不对劲,心里不停的琢磨着,这是不是被撩了?姜时满啊姜时满,真怂啊! 不行,他都亲我了,这是他占便宜了,可是她也想…啧小满心里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病,不能让陈望一个人占便宜! 突然转头面对陈望,陈望看着不害羞而面向自己的人,刚准备开口说话,谁知小满知道探身,双唇已经在陈望的脸上盖了章,这下愣住的人换了陈望。 眼睛里从开始震惊逐渐变成了似乎足以让冷冽的寒冰融化的温柔,轻轻笑了一声,转头就听到小满在旁边低声的说着。 “不能让你白白占便宜——我也想。” 陈望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噗嗤笑出声,“好好好,那以后你可以多占一点我便宜。” 八月末的田野一片浓绿,阳光把玉米叶子照得油亮亮的。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那只手表,贝母表盘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表面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了,但她从来没动过换掉它的念头。 九月份的海城大学到处都是红色的迎新横幅,学校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同届,还有拿着指引牌的学长学姐们,现在是陈望带着过来的。 姜父姜母要来送小满过来,小满不想让他们来回折腾,上次高考的时候住在陈家,小满明显感觉出来他们不自在,这次就没让他们折腾。 陈望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拎出她的行李箱。因为就在海城,随时可以回去,陈望只给小满装了一个行李箱。 小满伸手去接,被他侧身避开了。“我来,”他说,“你拿着包就行。” 报到注册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人排了长队。 陈望让她站在阴凉处等着,自己拿着她的材料去排队,回来的时候校园卡已经激活好了,所有流程单上该签的字全签完了。 出来的时候把校园卡和其他的东西放到小满随时背的包里面,小满好奇的问了一句。 “你今天学生会不用负责迎新吗?”因为刚刚小满看到周围的学长学姐都在帮忙做引导,身上戴着学生会的标识。 “不用,我只引导你一个人,走吧,去宿舍。”陈望牵着小满的手,另一只手拿着行李箱。 去宿舍的路上,小满注意到不少人往这边看。陈望在这所学校太出名了,走在路上被认出来的概率跟明星差不多。 有人打招呼他就点头回一下,有人好奇地多看了他旁边的小满几眼,他照常走他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尤其是到了宿舍区附近,迎新的学生会成员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引导。 其中一个男生远远看见陈望就瞪大了眼睛,快步迎上来:“望哥,你怎么不在学生会迎新排班表上啊,我还纳闷呢,原来——”他话说到一半。 目光落到陈望身后半步跟着的小满身上,又看了看陈望手里那个贴满了贴纸的行李箱,嘴巴张了张,话憋回去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奥~” 陈望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有事,先不去学生会那边。” 那男生识趣地退回去,但转身之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小满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背后“已传开”的空气波动。 小满看着陈望紧握自己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小满缓缓开口,“不然你先去忙吧,反正也到宿舍了。” 陈望停下来,面向小满,“小满,你是真的想让我去忙,还是不想麻烦我?” “我——” “我要听真心话。”陈望看着小满的眼睛。 “我怕你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情。”小满低着头。 “在我这,你的事情比我的任何事情都重要,学校的事情没了我还有其他人,可是我只想陪你。” “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你的事情永远是第一位。”小满重重点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丁鑫。丁鑫穿着件橙色学生会马甲,正蹲在路边整理物料,一抬头看见陈望带着个女生走过来,手里的签到表差点掉地上。 他蹭地站起来,先看了看陈望,又看了看小满,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憋着笑的“我懂了。”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阿望,沈清辞之前跟我说你有一个喜欢了好多年的人,一直在等她长大…这就是等到了?” 小满听得清清楚楚,耳朵尖腾地红了。 陈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丁鑫一眼,那眼神里写着的“你再废话试试”丁鑫读了三秒就读懂了,立刻举起双手后退三步: “明白了明白了,我撤了,你们忙——”临走前还冲小满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欠揍。 小满想避免尴尬,赶紧准备岔开话题,“沈清辞不也在海大嘛?怎么没看到他?” “还没到大二开学的时间,他哥回来了,现在每天被关在家里学习呢。”陈望知道小满害羞呢,索性就顺势回了她的问题。 小满点点头,就听见陈望弯下腰,贴在小满耳边继续说着,“丁鑫说的没错,我是在等你长大呢。” 小满脸瞬间红透了,想去捂住陈望的嘴,还在偷摸看着周围人听没听到这句话,“你以后在外面不许说这些话,不知道 的还以为我未成年呢。” 是的,小满的十八岁生日才过其实没多久,本来陈望想在陈家别墅好好办一场,甚至陈峰川也准备了礼物,但是小满实在社恐。 不想认识那些人,就叫着何漌阮菲菲还有陈望的几个发小一起吃了顿饭,顺利度过了她的成人礼。 小满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单,看见她进来笑着打了招呼,另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很可爱,也正坐在桌前调试笔记本电脑。 小满跟她们互相报了名字——短发女生叫杨妮,戴眼镜的叫周诗怡,但是另外一个床铺还是空的,小满就问了一嘴人还没到嘛。 杨妮把自己打听到的八卦告诉小满,“好像是退学了,不知道具体什么原因,居然连海大都能直接退,太厉害了,说不念就不念了。” 小满其实也觉得很震惊,有魄力… 杨妮抬头看见了门口的男生,个子高挑,美式前刺的发型让陈望整个人都散发着干净和冷冽,神态自若地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行李。 甚至后来杨妮在形容陈望的时候都会直接代号“蓝鸢”,因为她觉得陈望很想阿玛尼有一款叫“影之蓝鸢”的香水,前调是一款香柠檬和白松香的结合。 是一种淡淡的草香,也是一种骨子里带的贵气,让人不自觉靠近,但永远都在一整片草场上寻找那颗发出香味的独特小草。 因为其他人找不到,他也只属于姜时满。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笑着问小满:“那是你哥吗?跟你一起来报到的?” 周诗怡拉着小满的手,轻声说着,“你哥是咱们学校的吗?什么专业呀?有女朋友嘛?我姐也是咱们学校的,不过已经大三了,你哥真的好帅,但是看起来也是真高冷啊。” 小满原本正蹲在地上把刚刚从陈望手里接过来的行李箱准备打开,听到这个问题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在旁边帮他舒展床单的陈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小满知道他听得见——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出卖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头对着室友,声音不太大但清清楚楚:“是男朋友。” 杨妮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周诗怡摘下了圆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小满看着她们的反应,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她把行李箱拉近了些开始往外拿东西,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着,怎么说都压不下去。 宿舍里杨妮终于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冲小满说了句“姐妹你厉害”,周诗怡在旁边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小满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陈望正好也抬起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她转回身继续收拾东西,把洗漱用品一样一样摆上架子,心里轻快得像被人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以前也有人问过她,陈望是不是他哥哥,以前她是怎么回答的了?一开始说是,但后来就不怎么回答了,现如今再有人问的话,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说这是她男朋友,她一个人的。 “沈清辞过来了,我们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