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难驯》 1. 01 啪—— “我孩子都生了,你跟我说……不报仇了?” 京都朱雀大道,书画铺“松雪斋”。 二楼的墨室内,传来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姜晚的手犹悬在半空,气得发抖。 墨室外,丫鬟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不敢言语。 冷风卷起窗口的帘子。 菱花窗外,千花团簇,梨花朵朵白。雪风扫进一室幽微冷香。 室内, 无围边榻前,男女隔几而坐。 姜晚披着雪狐斗篷,衣衫犹带雪片。 对面人挨了一巴掌,本摔倒下去,复又跽坐端正,并不失态。 只见他身着兰花纹斜襟青色道袍,广袖铺展在矮榻上。 坐比万条寒玉,身似鹤韵游鱼。 角落里,风炉煮茶,铫子中的热茶香冲散一室冷香。 抬眼时,贺嘉树茶褐色的瞳珠微动,缓声说:“我知你委屈。” 姜晚收回手,失落地看着他。 片刻之前,阿兄宣布下去,他们筹谋了十二年的复仇,就此作罢。 他不需要她去复仇,去杀仇人之子了。明明殿前刺杀新皇,就在三日后。 她这个皇后亲自操刀,让这一幕发生在太上皇的行宫。 叫太上皇眼睁睁看着,爱子死于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诛太上皇这仇人的心。 临门一脚,阿兄跟她说,不报仇了? 阿兄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他亡故十二年的亲妹妹,在梦中劝他放下,为这一城生民,放下仇恨。 而他醒来,竟然就这么做了。 “梦都是反的。”姜晚企图同他讲道理。 贺嘉树从容如常,“我意已决。都已安排下去了。” 这就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姜晚前倾身体,嘴唇嗫嚅,一时结结巴巴。 “我……我这十二年……荒唐……阿兄,你负我……” 十二年来,她如何被他培养成棋子,如何接近仇人之子,设计让对方爱上她、泥足深陷,到仇人之子为了他们的孩子而逼宫……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叫她眩晕想吐。 贺嘉树沉默片刻,道:“凡我所有,但凡你用得上的,尽可予你。” 闻言,姜晚失笑出声,“我不要那些。阿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贺嘉树垂了眉眼,掩去眸中泪光。 天色未明,他的眸中浮出阴翳。自从前次为姜晚解毒,他将她身上之毒渡入体内,再行祛除。渡毒到底贺嘉树失明三月,落下了后遗症。天光不足时,他视物总是不清。 姜晚见他如此,心中又发软,他们之间如藤蔓缠树,还有情谊可谈。 倏地,她像是从溺水中抓住一丝浮木似的,猛然抓住了贺嘉树的一只手腕。 美人情态赛过雪女,温柔姿态若化雪春风。 偏有藏冰暗伏坚硬割手,其矑光凄冽,摇摇晃晃,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姜晚抓着贺嘉树的手腕哀求,“哥哥,哥哥你只是太累了?睡一睡,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不对。” “三日后行刺,是急促了些。” “不若等哥哥休息好,咱们再作计较?” 贺嘉树听得薄唇微抿,越抿越紧,眉毛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姜晚仍在哀求, “哥哥,我这样心向着你,你……怜怜我……” 而后有如晴天霹雳,劈得她酝酿好的泪意,顷刻间都憋了回去。 “我不喜欢你。”贺嘉树隔着广袖,拂开姜晚的手,动作轻而坚定。 “除了喜欢,别的我什么都能赔给你。金银珠宝、美人美食、暗桩护卫、武器兵戈,你要什么都行。我全都给你。” “可我只要你!” 姜晚愤然起身,在墨室中小幅快走,目光巡睃。 她边看边走,看到什么,抄起来就往地上砸。 煮茶的铫子被打翻在地,热茶浇了一地。 西侧摆放的晾画架,被一把带倒推翻,价值不菲的画作,被撕成一片又一片。 姜晚气得头昏,用力到跌坐在地上,死命将那些画纸徒手扯得稀巴烂,脸都涨红了。 画撕得差不多,她又跑去西南角摔分茶木桌上的杯子。 这会儿功夫,铫子才滚到贺嘉树脚边上。 茶水溅出来。 姜晚虽愤怒,但业务娴熟,破坏速度很快。 门口青黛、紫芝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短叹一声。 又来了。 她们公子是真能惹事。 嘴上说句软乎话,糊涂一次,说说善意的谎言又何妨。 非要顶真,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硬戳小姐的心不可。 最后哪回不是公子服软。 啧啧啧,自讨苦吃。 紫芝偷偷朝室内瞥进去一眼。 正瞥见那横倒的铫子给公子捡了起来。 贺嘉树脸上手上都有点烫红了,却不见愠怒。 她放好铫子,疾步上前,拦腰去抱住窗边正往外爬的姜晚。 他教养她八年,知道她真会往下跳。 气上头来不管不顾。 贺嘉树抱住妹妹的腰,把人扛到地上来。 姜晚犹自口中咒骂,挣扎不已。 “我只要你!旁的我不稀罕。” “本宫乃皇后,缺你周济?” 贺嘉树还是那副容色,淡浓相宜,他闻言眉心跳了一跳,而后恢复了好脾气,十分无奈地权道: “你怎么能不要呢?你不是说最喜欢钱了?有钱了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你辛苦这十二年,难道白费?不要的话,你怎么过活。我定是要赔你的。” 姜晚听了他执拗的话,面容愈发痛苦扭曲。 狠狠打了他的肩膀几下,反震得自己手疼,手腕都要脱臼。 “烂心坏肝的东西,谁教你将臂膀练得这么厚?” 贺嘉树由她骂着,捉了打人的手来,轻轻带她转动着手腕。如玉公子将人禁锢在怀中,看似不动声色,声音却也有哭腔,他说:“你安心做皇后,护佑百姓。” 怀中张牙舞爪之人猛然一怔。 朝他看来。 被她折断的梨花枝垂在窗边,有花瓣不堪重负落下。 姜晚一身脾气全卸了干净。 她呜咽问:“那你呢?” 贺嘉树没说话。 他这一生,自隆安三十三年那个雪夜起,就只为了给亲妹妹复仇而活,早已毁碎成片。无可救药。 放弃复仇的这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姜晚知道,她全都知道。 情势即刻倒转了。 “你回宫吧。”她听见贺嘉树说。 贺嘉树松开了她,而姜晚反手抱他,抱到他肌肉坚硬的后背。 她又被推开了。 手中急握,只握住一段青衣下摆。 这截青衣下摆在她手心划过。冰凉顺滑,若水起涟漪。 而后那道身影就走出了门外。 姜晚立时站起来,追了出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即刻跟上了。 走出松雪斋,外面天才拂晓。 时候尚早, 朱雀大道上除了早食的几家店铺,卸下了门板,其他家都尚未开业。 昨夜,雪下了一夜,仍越下越大。整座京都银装素裹,连屋顶上都积了一指厚的雪。 世界的声音都被雪吞尽了。 天地无声,沧沧漭漭,雪片子洒下来。 地面上积雪已久,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天,连马车都难行,街衢坊市间,罕见人迹。 人往地上踩一脚,小腿就陷进去一半。 姜晚弯腰,双手扶着膝弯,再把小腿拔出雪坑里,又朝前走去。 她看着前面缓行的谢嘉树的背影,凉意侵入眼眶,眼眶也发酸了。 为什么怎么努力,她都追不上他。 连他决定去死,她都拦不住。 那清癯如筠的背影,望去脆弱。 可姜晚知道,那双宽阔的肩膀,扛下了太多。 他那样看着文弱的人,也曾开二石弓,射下挟持她的贼人。 十二年前,岭南街头,商铺林立。 每每岭南炎热潮湿里,他给她打伞,倾在她肩侧,伞沿她喜欢的明黄色流苏垂下来,丝丝缕缕落在他们交错的肩头,漫漫潮气也这样濡湿在兄妹的衣衫之间。 阿兄总会抱怨,说自己走不快,“阿央走慢些。” 都是故意逗她开心的。 只要他想走,她根本就追不上。 她何曾追上过—— 埋藏在心十二年的心事,挣脱了重重桎梏。 姜晚脱口而出: “阿兄,我心悦你。” 有山雀从飞檐旁的碧树中飞出,胖乎乎的身体展翅,惊得枝丫上的雪块簌簌落下来。 前方,贺嘉树的脚步一顿。 他不由苦笑一下, 到如今地步,连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养妹,都可怜他至此。 为了劝他不去死,用这样郑重的话剖白心迹。 可她的心越真,他就越不能接。 他接不住、接不起。 若强行接下这份真心,亦是在辜负姜晚。 他对姜晚没有男女之情。 他根本不喜欢姜晚。 “阿兄,我喜欢你。” 嚓嚓的踩雪声断断续续。 姜晚跟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亦步亦趋。 “阿兄,我喜欢你。” 姜晚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猫叫。乍听横得很,越往后听,越没什么底气。 贺嘉树向着城门,走在前面。他走两步,停在雪地里等妹妹一时半刻。 姜晚将将追上了。 贺嘉树没回转身,待她靠近,他又走远了。 姜晚突然就想哭。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沓地契、名单,抬手一扬。 刷的一声。薄薄的纸张,扯棉絮般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很快泅湿,字迹也模糊了。 姜晚几乎气急败坏:“阿兄!我要这些何用!你自己拿去!” 贺嘉树骤然停步,侧过头来。 天光阴暗暗昏沉沉的,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发沉。 别的大反应,贺嘉树是没有的。 “别跟了,回去吧。” 深呼吸几下,贺嘉树又背转身往前走。 他这回步速恢复了正常。对姜晚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来说,就太快了。她着急去追,咬牙撑着口气,再慢也走。 姜晚觉得累,每一步都很累。 这条路,他们携手走了十二年,为何贺嘉树最先放弃了? 姜晚气喘吁吁地质问:“阿兄,你不是说,要为她复仇的吗?” 贺嘉树如遭雷击,震在了原地。 姜晚苦笑,果然如此。 只有贺嘉树那早死的亲妹妹,才会让贺嘉树当场失态。 姜晚的脑海中,闪过书房里提笔写字的少年,闪过闺房里他几笔勾勒的少女画像,闪过院中柳树边将纸张投入火盆的侧影。 贺嘉树……他总会偷偷写下情真意切的祭文,再避着人烧掉。无数个夜晚,姜晚偷觑他烧信纸,火苗吞噬白纸黑字,烧黑卷曲的边缘,还可窥得“吾妹”二字。 可惜了。 没有一篇是写给她的。 要是她也死了。贺嘉树可会这样念着她?洋洋洒洒写许许多多叫人潸然泪下的悼文? 大约不会的。 他只会吩咐下人,出于怜悯,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纸钱。 “现在这样挺好的。”贺嘉树道,“没人会再死了。” 姜晚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不甘与愤恨,她压低了声,却咬牙切齿。 “就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就因为梦里贺泠央一句话!你就要放弃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贺嘉树猛然转身,几步到她面前,捂住了她的嘴。 “晚晚,慎言。” 贺泠央是他们共同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真正的贺泠央死了。 现在,活着的姜晚就是贺泠央。 贺嘉树的手很凉,覆盖在姜晚唇上,冷得她一哆嗦,眼眶里含着的泪也滑了下来。 贺嘉树缩回手,把她抱到一旁地势高的台阶上,俯身替她拍去腿上的雪。 “你生产完没多久,不要在雪里走。”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 冷冷淡淡的,脸上找不出多余的表情。 姜晚想起了她在玉真观的时候。那是狄泽逼宫后,她作为太上皇的妃子被安置到玉真观,过了半年苦日子后,被诊出喜脉来。 贺嘉树背着人来看望她一回,也是这副冷冰冰的脸,似乎毫不惊讶,他对此毫无情绪。 “怀着身子,不要贪凉在溪水里走了。” 那句话,比直接杀了姜晚还难受。 忆起前事,姜晚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阿兄,我喜欢你。” 贺嘉树低着头没反应。 姜晚抬手一巴掌扇过去,贺嘉树受了,脸高高地肿起来。 姜晚的眼泪涌得更凶,“你不是说,你是阿兄,理应对我予取予求吗?” “贺嘉树。” “我现在求的,是你。” 贺嘉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像是没听见。他背转身,下了台阶,走到雪地里,弯腰将那些散乱的地契、名单,全搜罗捡拾起来,每张都抻平了四角,而后叠放起来。整整一百零八张,一张也没落下。 他细心得很。 贺嘉树默默将在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连姜晚遗落的一支立凤金簪也找出来,细细拿衣袖擦了,同那些地契,一起递给寻来的姜晚的侍女青黛。 青黛既是侍女,又是贺家的死士,默然垂首接过来。 贺嘉树对青黛说:“带央央回宫去。” 姜晚一下子哭倒了,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青黛赶忙蹲下身抱住她,使她不至于直接栽进雪地里。 “阿兄,” “阿兄……阿兄——” “阿兄,求你,我求求你了,别走。” 贺嘉树态度强硬地背转身,毅然决然走向城门。他的背影,在姜晚模糊一片的视线里,越缩越小。 姜晚哭得喘不上气,倒在青黛怀里。 她怎么都留不住他。 姜晚知道,贺嘉树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的。 不然,以贺嘉树的习惯,一定会先帮她重新簪好头发,带她换一身干衣裳。 贺嘉树下定决心了。 临门一脚,他放弃了复仇,放弃了所有身家,全赠给了姜晚。 算计一生的哥哥,他就这么孑然一身走了,什么都不带走。 哥哥不要她了。 哥哥什么都不要了。 姜晚只觉心如刀绞,蜷缩在青黛怀中。 她疲惫地憋着眼,脸哭得发红皱缩,乍看像是晕了过去。 不料咔嚓嚓踩雪声又响起来,贺嘉树快步走回来,脸上焦急一闪而逝,他见姜晚无事,只是哭晕了,遂松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胸口钝痛感就后知后觉地袭来了。 贺嘉树忍住了那痛意,摸摸姜晚的头。 “晚晚,阿兄走了啊。” - 初冬乍寒,一场大雪,冷得叫人不适应。 别说前几年出现了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事,就是没这档子事,雪夜出来活动的人就少。 日头一落,街衢巷弄里,挨家挨户门前点起灯笼,人人心有余悸的。 这雪下了一天一夜。 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儿要发生。 还好,还好坊间说奸臣贺嘉树造反的消息,到底是谣传,没成真。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权臣、奸臣、贺嘉树。 本朝惯例,文臣一句话,武将一条命就没了。 现在的武昭帝狄泽还年轻,又耽于情爱,迷恋贺嘉树的妹妹,早就色令智昏忘了本了。他们狄家的皇座,那不也是狄光以武将身篡位,才夺来的。耀眼的皇位是多少士兵们的白骨堆起来的。 如今来搞过河拆桥这套,新皇借着贺嘉树这文臣的力量,将那些功高盖主的武将除了个七七八八。 忘本呐。 大家关上门来议论。 朱雀大道尽头,靠近城门的一家客栈却还顶着寒风开着门。 中年男人倚在门边, 望着廊下结冰的雪水,只觉耳根格外清静。 天冷,雪大,路上没什么人。 贺嘉树躬身走来时,中年男人迎上去,殷勤地替他拍雪,引他进门烤火取暖。 贺嘉树:“辛苦七叔。” 贺七候着他,也没怪罪他。望着他身后空无一人,“不跟小姐道别?” 贺嘉树低着头,眼角凉凉的,“嗯。” 贺七没多问。 贺嘉树在客栈中收拾行装。打包好了,也就几身换洗的衣裳。 贺七抱臂倚在门边,问:“不再多带点?” 贺嘉树手抖得厉害,忽然笑了笑,连这包袱也不要,放回床上。 “寸尺布,也是好料子,我要是带走了。妹妹要生气。” 贺七笑出声,小姐是个财迷没错。何至于此。 笑完了,贺七送贺嘉树去马厩牵马。 贺嘉树思索片刻,改了主意,“我坐马车。” “好,我同东门的说一声。” 贺嘉树点点头。这趟离京,他早已安排好。另有三队一起出发,从四个城门走,代步工具各有不同,算是故布疑云的手段,减少他被追击的风险。 到这份上,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 贺七舍不得,仍旧劝他,“狗皇帝不会放过您的。” 贺嘉树:“我知道。” “出城只是第一步。”贺七叹道,“出了这城,您可能就活不了了。” “我知道。” “那小姐呢?您就不管不顾了?” “……” 贺嘉树沉默了有一会,“我管不着。” 贺七冷脸,拿出作长辈的架势来,撸起袖子要给贺泠央说几句公道话。 贺嘉树没察觉,低着头喃喃,“七叔,我……我没东西能给她了。我不喜欢她,她对我又那样喜欢,我能给她的也只有钱了。” “您这叫什么话儿呢?十二年了,里头有八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打量您之前不知道小姐的心意?” “之前,她和我说,她只喜欢符晖。” 符晖就是当今皇帝狄泽的字。 提起那狗皇帝,贺七就来气,总觉得是小狗皇帝坏了好事。 贺七压下火,“女儿家的话,信三分,疑三分,余三分,留一分笃定给自个儿。 您怎么就全信了?” 他备好了一箩筐阴阳怪气、引经据典、明褒暗贬的话。 话到嘴边,贺七瞥见贺嘉树眼角的晶莹,立刻噎住,挖苦话全咽了回去。 贺七不忍心了。 嘉树都哭了,瞧他那口型,无声念叨的来来回回只那么一句“她说她只喜欢符晖的”。不知是在说服别人相信,还是说服他自己。 贺七明白,少爷这是真灰了心了。只觉得造化弄人。 贺嘉树擦干眼泪,“就让我一个人走了。也免得她见了我,日日生厌。” 她年纪小,错将对兄长的多年亲情依赖,当作了情人间的迷恋。 他却不能如此小人。 仗着对她的多年教养情谊,而利用她的真心,白白占了她的便宜。 他非君子,可对待姜晚,他不能如此轻贱于她。 - 姜晚哭累了,将眼泪擦擦。 在青黛的安排下,自有宫人来扫雪清道。姜晚坐上回宫的马车。 到坤宁宫时,有化雪成冰的势头。 姜晚进了坤宁宫,青黛关上门,刚要拿出那些地契,姜晚抬抬眼,恹恹道:“你先收着吧。明日我来理。” 青黛应了声好。一时心里倒惊了。 回宫才多少路,几炷香的功夫,这么大的打击,姜晚就恢复得像个没事人儿了。面容如常,只脸色比平时冷一些。 这对姜晚来说,怕是人生最难最生气的时候。 但她刻意控制住自己,面对行礼的宫女黄门,也尽量温柔以待。 不过她平时装得太好脾气,待底下人宽和,宫人们对她也忠心。宫人察觉她脸色不对,马上就有人殷勤地去请了皇帝来。 狄泽进坤宁宫时,但见风静雪止,寝宫内黑漆漆的,他催人点宫灯。 宫灯亮起来,光线流进室内,狄泽跨进去,路过花窗。 四扇花窗上凿出五瓣花形状的空格,人走过去,一窗应一景,有雪有树有花有宫人。 狄泽找到了姜晚。 姜晚在梳妆台前拆香囊,一根丝线抽了,抽长了,直到经纬线全散了。香囊一块块地散架。 那个香囊……没记错的话,是她从贺府带进宫的。 狄泽走过去,一展臂,从后搂住姜晚。太上皇是武将出身,他也是从晓事起就在马背上讨生活,至今还是宽肩窄腰的武将身材,健壮又充满生气。 姜晚骤然被他后背抱,叫他宽阔的肩膀围住了。他那两条稍粗的手臂勒住她的腰,简直叫她唬一跳。 这也正常,他的确是个无脑的武将。 身材是好的。脑子那东西,他没有。 狄泽将头埋在她脖颈蹭蹭,“你瞧瞧麒儿去。他才两个月大,最依恋你这个娘亲了。” 麒儿是他们的孩子。在玉真观结下的珠胎,两月前呱呱坠地。 姜晚一向对这个婴孩提不起什么兴趣。 今夜情况又特殊,她心里梗得慌,不说话,只冷着张脸,眼神也定定的。 “去送你阿兄回来,你这样脸色又何必?”狄泽暗戳戳的,夹枪带棒地说话,又不敢明说。他憋闷的神色,活像条小狗。 到底狄泽没能忍住,无法再对姜晚的异常装聋作哑。他空出只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姜晚转过脸来。他低头吻上去。 姜晚嫌恶地皱眉往后躲。 两相推拉,头发、衣衫都乱了。 狄符晖松开手,起身稍微理理龙袍,“贺泠央,早知你如此脾性,当初朕怎会娶了你回来?” 他话说得很重,细品却全是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 姜晚把香囊往他头上一掷。 木质香气先扑到狄符晖脸上来,而后才是姜晚带着薄怒的声音。 “后悔娶我了? 那你娶别人去,今日就废了我,挑拣个不起眼的后门,把我用草席一裹,跟菜蔬、粪桶,一起送出宫门去。 对了,给我的钱,得管够。别叫人笑话你是个小气皇帝!” “你……”狄泽恨得来抱她咬她的嘴。 这回姜晚不反抗了。 她是喜欢反复试探、反复踩狄符晖的底线,但她也知道踩到哪儿为止。她作,前提是认得清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狄泽能包容她到哪个程度。 她只在那个安全范围内踩他的底线。 如这会儿,狄泽咬过来时,气息灼热,明显是动了气的。姜晚反抱住他的腰,曲意迎合。 咬就自然而然成了亲。 狄泽顿时心里满满胀胀,说什么都能当场原谅了她。 他心里且欢喜且悲哀,自个儿真就不争气,这身体只要一挨着她,脑子便什么都忘了。身与心,一并都软了,只要她陪着自己,旁的,他都能不计较。 呼吸交换,啧啧有声,连地石透冷气的坤宁宫都变得温暖起来。 潮热在相拥的身体间传递。 狄泽简直有点意乱情迷,心里满满涨涨,脸上发红发热,忽觉面上湿湿滑滑,凉意十足的。 他脑子一冷,警醒过来,稍稍退远。 狄泽的鼻子贴着心上人的鼻子,一两道透明粘连的丝线,在两人唇瓣之间勾勾缠缠。 他没看错。 姜晚眼里积蓄的泪,全落下来。 狄泽愕然,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空白的,而后转为慌乱。 他笨拙地用手指去擦她的眼泪,皱着眉,自责又怜惜。 “央央,你怎么了?我惹你伤心了?” 姜晚只哭不说话。 狄泽看一眼门口,他们相拥时,宫人们早就知情识趣地退远了。他的喉头滑动一下,抓住姜晚的手,探入自己的龙袍内。 “是我不好,我不动你了。你打我吧。留疤也没关系。拧衣服里面的地方就成。要不还是拧大腿吧。” 天可怜见,他当皇帝了还不如年少轻狂那会混得好。 大腿上不知道多少姜晚气急时拧出来的伤痕。 2. 02 大腿内侧的肉嫩,叫她的手一拧,能痛得人险些咬舌头。 他当初怎么就信了她是朵温柔小白花呢? 狄泽提前咬牙皱眉,不料白防备了。 姜晚懒洋洋地盯着他,没动作。她把手从他衣内抽回,放在膝上,曲颈看着地砖缝隙,冬天了,竟还有蚂蚁在爬动运粮。 “符晖。” 狄泽一凛,先是耳朵也酥了。须臾又战战兢兢,她好久没唤过他的表字,意味不详,也不寻常。 狄泽遂单膝半跪下来,双手捉了姜晚的手,自己仰头望着她,“泠泠。我在的。” 四扇花窗隔出的影子,有扇的树影落在他肩膀,斑驳的花形影子映在他身上,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姜晚未语泪先流,咬唇道:“一尺白绫,一杯毒酒也好,好歹给个痛快。” 指向意味不明的话,狄泽一下就听明白了。 他也为她的沉郁所感染。 原本郁闷的心情,更添一层沉重。 贺泠央这模样,他很少见,这是她真伤了心了。她为什么伤心,狄泽知道,但不敢说。他来坤宁宫之前,宫里派去朱雀大道的探子,早把自己听到的话、看到的情景全禀报给了他。 狄泽的视线降下去,落在皇后膝头,落在二人叠握的手上。他自己嘴巴里苦,问也问不出。他怕真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所幸他和贺泠央孩子都生了,总不能他头上还罩着大舅子的阴影。 贺泠央和她兄长关系太好了。好过了头。 狄泽叹气,“你到底要怎么? 泠泠,你要去了,这皇帝我还当什么。一道随你去了罢了。” 姜晚心里头冷笑,这话听听就完了。在她看来,面前这人,和太上皇一路货色。 她这才深呼吸提出需求。 “你不许动我哥。” “当然。我应承了你的。”狄泽忙道。他心里想,贺嘉树自己要走的,舍去一身财,给了妹妹也算充了公,识趣的,贺嘉树甭再回来就成。 至于太上皇那头,狄泽有办法应付。他老子是最疼爱他的。 又一次得到狄泽的承诺,姜晚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哀哀地沉思了一会子。忽然假设—— “符晖,若是当年……我没入宫呢。” 狄泽怒了,不跪了,起身了,他那高大身形构成的阴影落下来,完全覆盖住姜晚,“你不会还惦记着父皇吧?” 这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 姜晚是先进了他亲爹的后宫,后来才叫他夺了回来。 姜晚也急了,站起身,踮起脚尖,攀着他肩膀,亲了他好几口。 “我喜欢的是你。”姜晚拍了拍他的胸肌,“你大。” 奢华的宫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狄符晖又脸红了! “孩子都生了,你怎么说话的!” 他简直是恼羞成怒,可是手自己动了,揽住皇后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阿嚏”一声,打断了狄泽的害羞,“着凉了?” 他低头看,皱起英气的眉毛,“鞋子还湿着,回来也不换?” “来人,替皇后更衣。” 狄泽招呼起来,坤宁宫的宫侍们来回走动,送新衣,备热水,煮驱寒药汤。 姜晚缩在他怀里,蹭蹭他的胸膛,“这么大阵仗,我身体好得很。” “没我好。” 姜晚在他怀里笑起来。她的笑声很特别,通常是低低的,细细的,像春风吹皱了湖水,垂落的柳条拨开水痕。 狄泽一颗心都化了。 他捉了她的手指亲了亲,“朕还有事,处理完来陪你。” 他自然是有事的。 处理前朝的余孽,收拢贺嘉树残余的派系。 姜晚心知肚明,稍稍脱离他的怀抱,手轻轻推他,“那你快去吧。我等你。路上小心,化雪了,地很滑。” 宫灯映在帐上,窗外传来踩雪声。灯下看美人,狄泽只见她身着雪色中衣,衣色与皮肤颜色几要融为一色,活似个雪生的冷美人,还好她苍白的脸颊染上醉酒似的酡红色,增几许活泛气。 她的眼睛生得尤其曼妙,双眼外眼角各有颗不算明显的浅褐色泪痣,微微地不对称,随她眼珠微颤而左右晃动般。 那温柔姿态,能把狄泽烧化了。 狄泽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又动,最终是落荒而逃了。 姜晚拉了拉滑到中腰的锦被,脸上春容渐渐冷了下来。 骄纵任性她演得来,曲意温柔也不在话下。 狄泽总是吃她这套的。 温柔知心,善解人意,这就是贺家小姐贺泠央在京中的名声。 假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伪装久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贺泠央。 或许姜晚才是她发梦,造出来的人? “青黛。把东西拿来。” 宫人点灯,青黛磨墨,姜晚披衣在桌前处理那些名单、地契、商铺,她眉眼淡淡的,运笔从容,但看得很快,眼珠上下快速滑动,手中纸张过了又过,已做到心中有数。 烛火跳动在她的眼下,烧得那两颗泪痣也跟着一跳一跳。 东西太多了,姜晚看得快也依然费时,她分神听见更漏响,对宫人们说:“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不必陪我熬夜。我身边有青黛就行。” 打哈欠的小宫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都下去了。 殿内只剩下姜晚和青黛,说起话来也方便。 笔走沙沙。 姜晚一边处理哥哥留给她的一切财产人脉,一边对青黛吩咐下去。青黛一一记了。她是贺嘉树千挑万选出来的死士,文武双全,忠心不二,不然也不会专门负责保护姜晚。 当然,必要的时候,她也是负责杀了姜晚的第一人选。 姜晚写了有一会儿,余光中,瞧见青黛放了碗汤药在桌角。 熟悉的药香气。 她的医理是贺嘉树教的,她一闻便知。 是荆芥防风汤。可驱寒防风寒。 她生产不久,在雪中行走逞强,此时方觉一双腿冷痛发沉,都不像自己的了。 正巧需要一碗药汤防病。 姜晚遂用指尖试了试碗的温度,“有劳青黛了。” 青黛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姜晚收起脸上清浅笑意,立时猜了出来,“谁叫你备的?” 青黛知她恼了,跪下请罪,“是……是公子。” 姜晚冷笑,摩挲着碗沿。 “阿兄将你送了我,我竟不知,你效忠的,还是阿兄。” “青黛不敢!是公子在朱雀大道时吩咐的。” 那便是雪落时。阿兄尚未把一切势力移交给她。 青黛听命于阿兄的最后一个命令,无可厚非。 这时间差,打得多巧啊。 这最后的命令,竟是为她备一碗防风寒的汤! 青黛以头抢地,只闻得小姐端了那汤,汤中碗底的碎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公子知晓小姐喝药爱一口闷,总怕她烫坏了嗓子眼。 所以药汤爱加冰。 兄妹再吵,哪能真离了心。 倏地一声闷响砸在身边,青黛一愣。 姜晚砸了那碗汤。 “谁要他假好心!咳咳咳。” 那半温不冷的药汤顺着地毯,流淌到青黛手边,她才意识到,小姐这回是认真的。 - 后半夜,青黛依照吩咐走了,姜晚简单洗漱后睡下。 凄冷的雪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冷得打哆嗦,时而热得浑身冒汗,她喉咙干渴,想喝水,又不习惯把人叫起来,索性自己下去倒了杯冷水喝了,再走回床上,钻进被窝里去团了团。 她迷迷糊糊知道自己发烧了,到底是强撑。 人一病,心就脆弱,姜晚心里不爽利。 她一闭眼,念头就乱。心思很重。 粗重的呼吸伴随着压抑的哽咽,她躺在玉枕上,心里一团气来回撞,哭不出,又咽不下。 阿兄…… 其实老早有预感,从自己被秘密带到贺家收养的第一天起。她就有预感了。 这个哥哥,她好像在哪见过的。 一见就觉得熟悉,更觉得悲伤,她莫名笃定一种预感—— 他们以后是一定会分开的。 所以她能对所有人温柔,但独独对哥哥任性、歇斯底里。 而这种情绪会互相染色,哥哥面对她,也永远那么悲伤,隐忍着少言少语。他对她千忍万忍,千依百顺,予取予求。 可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她怕了这么久,患得患失,处处小心步步留意,生怕哪里做得不对了,她是假小姐的事暴露了,她和哥哥就必定要分离了。 谁知道,谨小慎微的她没暴露。 是成竹在胸的阿兄,自个儿先放弃了。 分别的这一天,是真正地到来了。 姜晚觉得平静。 有种“果然如此”的释怀感。 然而平静之下,从心脏流出的滚烫的岩浆似的东西,流向四肢百骸,灼烧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苍白的皮肤之下,青筋跳动,手骨都会神经质地震颤一下。 她抬起手,就这白得像死人 的肤色,贺嘉树如出一辙,谁会不相信他们是兄妹呢。 既然…… 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他。那么…… 就别怪她吩咐青黛去劫他了。 毕竟,是阿兄亲手把一切身外之物送给了她的。包括死士青黛。 _ 发高烧让姜晚得到了暌违已久的睡眠。 梦也丰富。 姜晚一会子见了从未谋面的太奶,一会子又梦见女鬼对她耳边絮语,嗓音忽地尖利,念念叨叨说话极快,姜晚听不清她说什么,又急又气,推那女鬼,嚷嚷别吵,我困。 一会子梦见她故意刁难狄泽,“你怎么这么粗心?才发现我鞋袜是潮的?阿兄就不会。”阿兄他面冷心热,对她尤其细心。 于是阿兄领她回了老宅,抱着她穿越雪地,“要玩雪,先套好长靴。” 贺嘉树坐在廊下,脱了她的软鞋,往阶梯下倒漏进去的碎雪。 姜晚吃吃地笑,猛见贺嘉树回头来瞧她,语气谴责,“你看你嫁的人,还不如哥哥细心。” 姜晚笑不出来了。 她老囫囵梦见真正的贺泠央。 欢笑的、雀跃的、温和懂事的。 喜欢吃甜食,最喜欢红糖口味的巨胜奴。 喜欢采野花,分门别类地送人。 喜欢翻花绳,喜欢读书,最喜欢和阿兄玩猜枚。 最最喜欢欺负结过娃娃亲的谢青。 其实姜晚没见过贺泠央,那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小女孩的形象。 贺泠央死的时候才七岁。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多再在闺阁里养三年就能议亲出嫁。照贺家二老那时的境况,十分舍不得女儿走,招个倒插门的女婿,也是早有人选的。 但飞来横祸,贺泠央死了。 贺泠央怎么死的。姜晚不知道。贺嘉树不说,讳莫如深。从不对她提起。 所谓的细节,都是姜晚从贺家人、老人口里拼拼凑凑听来的。 无怪乎一件事,一波三折,惨惨兮兮。说到底都是无妄之灾。 正如当下梦中。 贺泠央躺在哥哥怀里,一面喘,一面哭。 “他们拔我的指甲,一根根的;打我的脸,拿针扎我;我帮别的姐姐,他们就打断我的腿,阿兄,我一直记着你说的,咬牙忍着,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雪片子扯棉花一样下,一点儿声没有。 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地牢的铁围栏入口,一直延伸到三丈外,延伸到贺嘉树和妹妹脚下。 那血痕越拖越细,人的血总不会是流不尽的。 地牢里传出喝酒吃肉的欢笑碰碗声,传到贺嘉树这里来,只剩下点沙沙的雪碎了的声,还有妹妹忍痛又激动的喘息。 贺泠央还穿着被抓走时的鹅黄色衣裳,仅剩的布料脏污,衣不蔽体,脸上伤痕累累青紫遍布。 贺嘉树抱着亲妹妹,跪在地牢外的雪地里,低着头,黑色的头发覆住眉眼、侧脸,苍白的脸上,鼻翼和嘴唇都在颤抖。 他在哭。 “这些畜生。”他说。 贺泠央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话越来越有气无力,她抬起手,把贺嘉树乱掉的头发拨回去。 “头发进眼睛了,阿兄。娘看见了,又要说你。”贺泠央的声音里有种回光返照式的轻快。 贺嘉树惊醒了一般,把妹妹抱起来,“七叔去叫大夫了,咱们也过去,正好碰头。” “央央,你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大夫马上就来了……” 少年抱着妹妹深深浅浅地一脚脚踩在雪地里。 年关,哪有大夫呢,都回家探亲去了。 还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候。大雪的深夜。 那帮畜。生才会同意,收了贺家给的巨额钱财,趁着夜深人静把贺泠央“放”了出来,叫家人快点接走。 钱也收了,人么,交到家人手里时,还没死,不是么。 贺嘉树边跑边哭,眼泪也全落在妹妹脸上衣襟上,“是阿兄没保护好你。” 贺泠央苦笑着流泪,“阿兄,你别怪自己……这都是命……” 朔风紧吹,贺嘉树戗风跑,雪卷扑了满头满脸,他听得怀中人气息微弱,故意道:“我看到七叔了,他领着大夫来了……” 他们都知道来不及了。 贺泠央最后的遗言,风一吹就散了。 “阿兄,我痛。” “我好痛啊——” “你别忘了我,好不好。” 贺泠央死不瞑目。眼望苍天。 眼中倒映出模糊的、结双成对的雪片影子。 3. 03 姜晚也要在梦里叹,寥寥数字,就此成了贺嘉树这辈子的心结。 贺泠央作此遗言,也许只是小女孩死前对死亡的恐惧所诱发的。 但活着的贺嘉树,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后来贺家起来了,贺嘉树将当日涉事之人一一揪出来报复,尤其是地牢里那几个,完全是同态复仇法,姜晚仅仅是侧面听说都觉得胆寒。 贺嘉树甚至还留着他们的命。 残忍又痛快。 但贺泠央已经死了。斯人已逝,再狠的报复,除了告慰亡人,让亲人心里好受一点,其实是于事无补的。 这还不是最坏的。 就差一天。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任威武大将军的狄光,就反了。狄光领强弩兵骑,夜行入京,兵不血刃,完成了篡位。为了收拢人心,狄光仓促登基后,大赦天下,被赦免的,就包括贺泠央在内的这一批特殊的罪女。 这些罪女,来自全国各地,但有一个共同点。 名字里第二个字,带水。 官宦之家出身的贵女,尤披重枷。 皆因前朝皇帝隆安帝笃信司天监的预言,股肱之家,将出帝星,水在二位。 模棱两可的谶言,让隆安帝恐惧不已,他按照司天监的解读,将名字第二位带水的女子都搜罗回京关押,尤其是官宦之家出身的。 但也只是关押。 人数众多,又尽女子,隆安帝犹豫如何处置她们。最后还是择日分批,一批批地杀。 多少女子,在狱中就受尽欺凌,提前惨死。 隆安帝怎么都没想到,防什么,来什么。 篡他位的狄光,名字里没水;但狄光的儿子,名为狄泽。 京都里到处是狄光布下的耳目,司天监刚出预言时,就有耳报神提前告知狄光。 预言给了狄光造反成功的巨大信心。 但同时,狄光急得不得了,为了保住独子狄泽,他运作了自己的人脉。 狄光买通司天监官员,将箴言稍改,“股肱之家,将出女帝,水在二位。” 一字之差,祸水东引。 多少个名带水的姑娘,都吃这哑巴亏,成了牺牲品。 贺泠央一个偏远地的小官之女,也冤死在这争权夺利的把戏里。 - 同年,姜晚被接到了岭南贺家。 “年岁合适,模样也肖似,说不定就是小姐转世来的。”牙子说。 过年才满七岁的姜晚,垂首静静听着。 这就完全是中间商胡说了。 年龄对不上。立等死了投胎也来不及。 但姜晚想有家。她想有家人。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由着牙人把她往前一推。 按部就班地见礼、打招呼。 姜晚的亲娘,梨园艺名人唤作“小桃红”的,跟着站在牙人旁。 小桃红脸上浓妆艳抹,上身着桃红撒花潞绸窄袖袄,面料半新不旧,有些暗沉,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点红痕;下.身穿着翠绿粗棉阔口袴,发上别一朵手掌大的大红牡丹绒花。 小桃红满脸堆笑,双手叉在腹前,目送着女儿走向贺家老爷、贺家夫人。 姜晚暗中瞟了眼亲娘,想起娘亲昨夜的嘱托来,硬是咬咬牙,忍住心中不舍与悲切,款款走向了贺家二老。 一眼都没敢往回看。 中堂高座上,贺家老爷贺听卷不离手,只倚着茶几,道一声:“是个周正的好孩子。”又做作一叹,“真像阿泠……” 姜晚觑目一瞧,贺听手中所执,是超度人的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贺夫人,名唤王越山的,倒下了座来,挽了姜晚的手来,轻轻拍了两下。 贺夫人低头打量姜晚,不由泪眼盈盈,“连这两颗痣都肖似。不过,阿泠的痣是浅浅的……不这样红。” 姜晚闻言垂眼,掩去眸中心虚。 她心中冷峭道,能不红吗?她.娘昨夜灯下对照着贺小姐的画像,生生扎出来的。 贺夫人没有多想,只爱怜地将姜晚拥入怀中,轻抚后背。 这一抱,贺夫人涕泪涟涟,险些哭倒,满口道:“我的儿……” 牙人、一众丫鬟忙上来拿好话劝慰。 姜晚与贺夫人被一众人围着。姜晚只觉头上黑压压的都是比她高的人影,乌泱泱一圈,她头晕目眩。 正堂里还有没撤下去的灵堂布置,白花花一大片。 闹哄哄耳边都是劝慰,有男有女。 贺夫人似乎在这种宽慰中好了起来。 冷不丁,下一瞬,她所握住的小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满场皆惊。 一时正堂内静了,大家都看着这个与贺泠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 性情竟如此无礼? 有人在心中暗忖,戏子的孩子,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泼天的富贵来了,都接不住。 姜晚看见他们眼中的好奇、指责、怨怪、轻蔑、警告,其中小桃红的目光最为阴鸷,让姜晚触之即恐惧、即内疚,脊背忍不住滚过一阵战栗。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瞬息间。 贺夫人尚愣在那里。 姜晚忙双手抓住贺夫人的手,紧紧握住了。 “夫人,不要生气。”姜晚讨好笑道,“我只是不熟悉。” 她用小手摸了摸贺夫人的掌心,“夫人手上有薄茧,晚儿觉得亲切。” 贺夫人听她细弱的声音,温柔反问:“缘何亲切?” 小女孩蜷了蜷自己的十指,“晚儿想起前年雪灾,好大的雪,我的手指冻得萝卜粗,痒痛流脓。开春好了,伤口结了茧子,手指也变了形。” 那小小的双手,十指并不纤细,指关附近有冻疮后的死肉软肉。 “娘亲见了就躲我,总说獾子又挥爪来了,叫她帮忙涂鹅油!” 手指的主人挂着刻意的假笑说话,把自己的不愉快经历当作笑谈。 可姜晚说完了,贺家中堂内,还是静得落针可闻。 不闻一声笑。 连憋笑声都没有。 怎会,明明每次她在戏园子里讲,那些和她娘亲要好的姊妹们,都会笑得前仰后合呀。 姜晚意识到自己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霎时心底发慌,立刻就想哭;又莫名生起愤恨,又不知该恨谁,只得恨自己不争气。 想哭又不敢哭,想起娘亲气极了总打她的肩膀,责骂她:“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娘的福 气都让你哭没了。” 混乱又想起牙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三角眼都眯起来,提点她们娘俩,“好机遇不再有啊。” 姜晚再次咬紧了牙关,悲慌的面色,慢慢缓和下来,甚或有些麻木了。 贺夫人看在眼中,心中略略动了一动。 她回首看夫君一眼,贺听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贺夫人便知晓了,夫君的意思同她是一样的。 贺夫人蹲着平视面前的小女孩。 虽然瘦小,但是纤美白皙,神清骨秀,同她死去的女儿是一样地美丽。 可这孩子身上,多了贺泠央所没有的稳重。 既似姐姐,又如妹妹。 算起来,这孩子比泠央还小五个月呢。 贺夫人深吸一口气,脑中掠过许多往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七岁的孩子,再怎么早慧晓事,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肚子里能有多少东西。 无非是惯会看人眼色。这点上比旁人强。 这孩子使尽了巧思讨人欢心, 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又不顾场合,提些叫人不开心的事。 吃力不讨好。 虽说家中有贺嘉树珠玉在前,但贺夫人没有将两个孩子强行比较。 贺宁那家伙岐嶷,一般孩子比不得。可他金玉其外,私下太过多思,心性又实在是太犟了。贺听、贺夫人对他极为严厉。 他们对女孩家没多大要求,反而觉得眼前的姜晚如初生的狸奴,弱小蠢笨到极点,惹人怜爱。 贺夫人遂捏了捏姜晚的掌心,笑道:“软乎乎的,手软的孩子命可好了。” “真的吗?”姜晚愕然,抬头看着贺夫人。 小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周遭一圈大人却是极会看富贵人眼色的。 牙人替姜晚捏了把汗,心道笨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旦傻人有傻福。 误打误撞叫人开心了。 人精牙子拍起了马屁,“刚见面就彩衣娱亲了,真是个孝顺孩子。” 下面的人都跟着风向跑。 左一句有缘,右一句否极泰来,总能帮贺夫人把话圆住了。 场面登时大变样。 姜晚大约晓事,娘说,人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亲眼目睹一场变脸大戏,一个七岁的孩子,仍感到震惊。 身居高位,便是正做反做、正说反说,都有人帮着圆回去? 姜晚嗫嚅道:“夫人……” 有人调侃打趣道:“还叫夫人吗?” “该改口叫娘了。”牙人教道。 姜晚涨红了脸。 舌头打结好几次,才磕磕绊绊叫了声娘。 说完,姜晚蹙起一对拢烟眉,扭头看向亲娘。 姜晚诧异。 一片欢笑打趣声里,她的娘亲小桃红,是其中笑得最开心的。 姜晚转回了头。 错过了小桃红之后的模样,小桃红眼中有些说不清的落寞。最后化作释然。 贺夫人用绢帕擦擦姜晚额头的汗水。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惊了这一场,出这么多汗。 这时,有小厮从廊道小步低头疾行而来,行至中堂,来报道: “公子回来了。” 4. 04 贺老爷、贺夫人的脸色一凝。 贺听怒道:“这孽障,回府不知先来拜见爷娘。” 小厮唯唯诺诺,为公子说话,“公子今日文课已结,是去完成夫人布置的武科日练了……” 贺听脸更黑,“你倒是忠心。” 他看向自家夫人,“听见没,拿你布置的课业当借口。” 又埋怨,“死小子。看了多少个都不满意,真不知他到底要什么样的。一天到晚肚肠里不知都在盘算些什么坏主意。” 贺夫人乃道:“阿泠去了,他魂都丢了。你少说两句。” 夫妻两个当众议论自家孩儿,半点情面都不留。 又涉及贺家这样的岭南地头.蛇富贵人家的秘辛, 正堂内众人都装聋作哑。 终是贺夫人收场道:“带阿泠先下去梳洗安置。再领她去见公子。” 正堂这一场引荐方散了场。 于是牙人、小桃红,自有管家领出府。 而姜晚由张妈妈带下去,贺夫人从自己房中挑人,指了一个名为“紫芝”的丫头,专门贴身服侍姜晚。 一路穿廊而行,移步换景。 姜晚只见琼楼玉宇甲第连回,回廊一层接一层,月门接松绿石影壁,朱栏绮疏壁嵌萝。 阶砌红梅,绿萼含香。 张妈妈每经一处,都为姜晚介绍是何处,住何人,是何用。 贺家人口却简单,只有贺家二老和一双儿女。大多房屋空置,叫亲戚来时住,或有些养在家中的门客借住,只是闭门谢客,极少出来走动。 姜晚听着稍稍安心。 脑中不禁游思,又想起正堂她缩手那一幕。 姜晚撒了谎。 贺夫人的手内,并非薄茧。 姜晚摸过梨园其他姨的手。 短打武旦的手都没有她那么多的茧子。 贺老爷也很奇怪。 孩子是他们亲生的吗?姜晚离谱地猜测。 他们二位就像在演折子戏,戏中情深,出了戏,就不存在了。 ——贺府真奇怪。 姜晚正出神,听张妈妈说起紫芝,立刻收回心神来。 “紫芝虽年纪不大,但她是夫人一手栽培,做事极为妥帖,性情温和,又很忠心。姑娘会喜欢的。” 如是琐碎,姜晚一一点头应了,“晚儿都记下了。” 张妈妈脚步一顿,姜晚改口,“阿泠记下了。” 张妈妈方继续带路。 姜晚轻轻蹙眉。 怎么和说好的不大一样? 先才牙人是贺家的远亲,一直帮贺家做事,在贺家说得上话。 牙子下乡来,先说给贺家找称心的美貌丫头;娘亲眼尖,觉出背后有猫腻,大前夜将牙子灌醉了。 没承想,那牙子嘴严,在床上都守口如瓶,只漏了四字,“泼天富贵”。 娘亲由此动了意,才让牙子见了姜晚。 谁知牙子一见姜晚,酒都醒了七八分,立时眼都瞪圆了,赶紧地就安排她们娘俩进城。 来到贺家门口不远处,牙子才改口说不是丫头、更非寄养,是扮作贺泠央那小姐? 贺小姐?不是说因司天监谶言,被押送进京,后又放了回来,治伤好起来了? 这牙子耍人玩。 小桃红要讨说法,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贺家门房见了姜晚,过来请人了。 母女俩随牙子进得府内, 见了那些丧事的布置,方猜贺小姐遭遇不测。 贺家一府瞒得铁桶一般,为何不发丧?连那些简单的布置都有下人在撤下来,深思更恐。 姜晚如何不怕? 反而小桃红先行稳住,暗中对女儿说:“能当小姐,总比做丫头好。你机灵着点,多讨老爷夫人的欢心。” 姜晚顺从答应, 母女俩各怀心思。 小桃红想着,大约是贺家父母失了女儿,想找个相似的孩子养在膝下,以解相思哀情。 这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为何秘不发丧,又悄悄寻找肖似者,可能是女儿死在京城,犯了事儿死的,说出去不光彩。 大户人家,遮遮掩掩,顾及体面。 女儿能飞上枝头,抚慰贺家二老。对双方都是好事。 小桃红思及此,又悄悄嘱咐了姜晚许多。 姜晚却不似亲娘那般乐观,多留了个心眼。 这时,前方的张妈妈,停住了脚步,“这是故小姐的住处,以后就是姑娘住下了。” 姜晚抬眼一看,先被梳妆台上一物晃了眼睛。 那是螺钿漆盒,在光下千色。 姜晚眨了眨眼,再细看曾经贺泠央的闺房,真是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用心。 只见闺房内: 珠帘半卷,风递椒香。 金猊篆香,玉生絮絮烟。 青瓷瓶内斜插山茶,娇艳欲滴,犹待雪露,显见得是每日有人更换。 < p>雪映朱门茜窗,室内一派朦胧暖光。 地龙烧得热,与寒风凛冽的室外比,温软如春夏。 姜晚甫一跟进去,已觉眼皮打架,地龙蒸得人犯困。 “多谢张妈妈。” 张妈妈:“小姐客气了。” 姜晚立在波斯地毯上,见这一应地锦天绣地。 她不由连脚步都不敢踩实,呼吸不敢重,生怕叫人愈发看轻了。 当下,姜晚跟着张妈妈的指引,自去梳洗。 沐浴中途,那丫鬟紫芝铺床叠被,收拾停当进来见礼服侍。 换衣之时,姜晚刻意在屏风后避着人,发现贺泠央的衣衫她穿起来偏大。肩膀瘦窄了些,撑不起衣衫,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裳,怎么都不像样。 “还是我平素饭吃少了。”姜晚打趣自己。 小桃红自己名动一时,深知女子要纤细苗条,以柔化刚,因此从小就管束着姜晚节衣少食,姜晚自然比贺泠央瘦小太多。 紫芝抿了抿唇,憋笑都分外拘谨。 “小姐说笑了。” 姜晚心头于是又发怵。 又是如此。 这贺府人人见了她,只当她是贺泠央本尊来了。 未免接受得太快。 倒像是得了什么统一的指令。 她心里惴惴,嘴上不说,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紫芝编发时,那不安的预感成了真。 半卷的厚帘叫人碰开,早先那通报的小厮撞进来。 正见姜晚坐在玫瑰凳,发鬓梳到一半,吃惊地偏头看来。 小嘴微张,花容惨淡犹带怯。 那面盘子、五官,与贺泠央一模一样。 若非是他亲自帮着公子一起埋的小姐,他都要当小姐从冻土里爬出来了! 不过,小厮很快恢复了镇定。 牙人贺引荐姜晚之前,是提前跟公子知会过的。 牙人贺伶牙俐齿,吹得姜晚是小姐的双生姊妹一般。 小厮心中期待很高,真见了人,反不觉得稀奇。 且他仔细一看,这姑娘与小姐的气质迥然不同。 小姐天真烂漫,这姑娘眼神稳重,像是什么大事儿都能扛得住。 任凭风吹雨来,她仰面迎风迎雨,发湿润,山海皆可平。 不知在梨园里是怎么被养大的。 不过,当他的视线扫到姜晚身上衣衫,他脸色大变! “了不得,快将这身脱了去,公子见了要生气!” 5. 05 小厮、张妈妈、紫芝俱都白了脸。 紫芝手中的篦子掉在了地上。 张妈妈率先回击:“不知者无罪。” 紫芝低头不语。 看来,这贺家公子,年纪不大,却颇有威信,下人咸服。 姜晚见状,不敢触这位霉头,忙道:“我去换。” 进了套间,姜晚转过屏风,将原来进贺府时的行头换上了。 她特意照了照铜镜,将灰白色里衣的曲领襦高高拉起,挡住脖子。 冬天天冷,倒无人怀疑她如此穿着。 说起来,这四不像的衣裳,还娘亲用爹以前的衣裳改的。 说是小孩子要穿多好的?一天窜高一寸,衣裳很快就不能穿了。 等她大了再置办合身的。 谁知她还未长成,一夕之间,已离了娘亲。 姜晚想娘的功夫,听见外头小厮同张妈妈抱怨,“如何不先禀过公子?草草将人带了来?” 张妈妈道:“夫人吩咐的。” “你知道的,公子不让任何人动小姐的东西。”小厮叫苦不迭,自知要领罚吃挂落,“二位姑奶奶,可害惨了我了!” 姜晚在里间听得分明,心知这是太高了嗓门、特意说给她听的。 叫她心中有数。 小小的人儿,立在屏风后,出了好一会神。 - 姜晚若无其事地走出套间,微笑说:“还是自己的衣衫舒服。” 她冲着小厮摆出和婉笑意,“真是帮了大忙了。” 不但不发作,还给人台阶下。 小厮讪笑道:“公子有请。” 暮色四合,该吃暮食的时刻,贺夫人派人来请姜晚同席,才知晓她被儿子叫了去。更兼张妈妈回来告状。 刚练完武的贺夫人,将苗刀插回武器架子上,脸色沉静。 “混账。叫他明天来我这领十鞭。” 张妈妈喏喏。 公子敢这么做,就是不怕爹娘责罚的。 不过公子的身板生来强健,又从小被严苛教养大,倒是不算太怕家中的鞭刑、 - 却说姜晚随着小厮行往四时居。 仍旧移步换景。 可姜晚心事颇重,无心欣赏。 先前进了闺房,享受平生未有的待遇,她就深感不安。 这些好东西,豪仆、美侍、逼人的富贵,都属于贺泠央。 它们都是贺泠央的。 是姜晚动不得的。 而她姜晚…… 是鸠占鹊巢的鸠,是不被欢迎的外来者。 喉咙像被浆糊黏住了,喉骨是被粘住的小老鼠,她仿佛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 这样的恐惧犯错,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 之后降临的,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姜晚用力咬了咬舌尖。 娘说,人贵在自知。 她有自知之明。 既然只有这张脸,那么她旁的多的,就不该去多肖想。 努力讨好贺家双亲,不得罪这位公子就好。 娘亲小桃红,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小心。 ……她不能辜负娘亲那么大的付出。绝不能。 因此纵使心中惊涛骇浪,姜晚面上还是一派平静,从从容容。 却说贺公子所住之地,居如其名,是可见四时风景的一座园林。 春夏之花,有专门的花房,侍从们在其中往来奔走。 园林中假山奇峻,溪流潺潺;书屋附近还飘出温泉的热气白雾。 酒香墨香茶香花香,直叫人醉倒其中。 姜晚稍稍目测,只觉得比贺家门口到正堂的路多得多。 她若一个人走,走到天黑也摸不着门。 地方实在太大了。 好在幽篁桥边有肩辇常候,她坐上肩辇,后半程倒没费什么脚力。 幽篁桥两岸,翠竹森森,白雪从青竿压落,凤尾竹脱了困,飒飒低吟。 飘雪寒冬,雪落桥上,已有专人清出路来,防止滑倒。 姜晚在肩辇上坐姿端正,却处处留心。 她发觉四时居内,许多处还保留着素帷,不比贺家外.围,素布被逐步撤下。 姜晚愈发讳莫如深。 情知这贺家兄妹关系定是极好的。 连贺家父母都不大在意女儿的丧仪了,贺公子这却还保留着对妹妹的缅怀礼仪。 贺公子,贺宁,字嘉树…… 姜晚想起传闻。 贺家在岭南是大族。富贵自不消说,人笑说岭南一半都姓贺,便是说贺家势大、人人攀附求一份富贵的意思。 贺家家中无人为官,可却砸了不少钱,资助有才学之人赶考,又广结善缘,暗中与那些被贬至此的官员交好,雪中送炭,其中或有际遇再次起复的官员,便会回援贺家,还了人情。积年累月,贺家方有如今偌大的家业。 贺家神通广大,这位贺公子更是 声名在外。 连姜晚所在的乡下戏园子,都常有贵客提起。 这些贵客多养外室,来戏园子走一遭,遮人眼目,不过为瞒家中母夜叉,更不乏借妻族势力方富贵发达的,被扶了青云志,就受不得妻族的“欺压”。贵客们常有对原配的怨怼话,感叹自己没有贺嘉树那样的好命。 贺家独子,顶天的好命。 父母又是一文一武,教得他文武双全。 贺嘉树天资卓越,生得极好。街市上总有天之骄子、恣意打马,携妹游玩、护卫妹妹的美谈。 “可惜了,白长一张女人脸,享不得女人福。” “哈哈哈,别是不行罢。” 对长相卓越的男子,其余男客大抵都会如此造谣中伤结尾。概因贺嘉树专心修学,除了家人和妹妹,从不近女色。 文武双全的极品美人,这是姜晚对贺嘉树的印象。 但贺嘉树离姜晚很远。 至少今天之前,都很远。 他只是闲谈中的一个热门人物。 倏地,姜晚又想起正堂内贺家父母的责骂。 在爹娘眼中,贺嘉树是个坏孩子? 不好惹、不听话、很叛逆。 姜晚在摇晃的肩辇上,不由轻轻短叹。 不知此去,又要如何被刁难。 要在贺家扎下根,这位公子,是她不得不攀越过去的高山。 她摸摸肚子,腹中饿得绞痛,咬牙忍了。 离贺嘉树所在的揽月庭越近,带路的小厮就越焦躁,不住地提醒姜晚。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您不知公子的习性。公子白天习文,夜晚练武。光完成老爷夫人安排的课业,少说都得深夜了。” 姜晚在肩辇上,轻声细语问:“那岂不是……一日睡不了多久。” “可不是。公子一日顶多能睡两个时辰,自从小姐……之后,公子连日来伤心过度,夜不成寐。脾气可不算好。您可千万别拂了他的逆鳞。” 姜晚听了更醒神。 才将碰了他心爱妹妹的器物、穿了他心爱妹妹的衣衫,算拂过逆鳞吗? 她咽了咽口水。 下肩辇时,腿都有些抖。 只向小厮强笑道:“坐久了,腿酸。” 小厮领着姜晚穿过月洞门。 姜晚已经远远看见一道舞剑的身影,她忍住拔腿就逃的冲动。 心中呐喊。 恶龙来了。 6. 06 她就如祭河神的祭品,心中生起视死如归的勇气。 恶龙啊。 见就见。 暝暝暮色早已褪尽,揽月庭内各处点灯,将庭内照得宛若白日。灯色昏黄,飘雪惨白。 人行庭中,倒似不知不觉,一脚踩进了戏台。 姜晚披着斗篷,在茫茫扑眼的雪粒子中,得见贺氏公子。 雪夜,她看清了,贺嘉树舞的不是剑。 而是比成年女子还要长的一柄刀。 形如禾苗,刀身修长。 贺嘉树双手换刃,身形脚步相应,以步催身、身催刀往,刀随腰转。 数息之间,刀锋刀刃屡次贴身而转,压身而出, 时而双龙出海,横扫六合;忽起鹞子翻身,竖斩乾坤。 飒沓流星,刀影劈雪。 贺嘉树于冽冽光影中收势,右足后撤,屈膝下蹲,左足内扣,双手反手将刀挂在肩上。低头看地。 刀尖越过另一侧肩头,曲指雪地。 刀尖坠落的一片雪,在冰冷锋锐上缓缓铺展开融化。 顺着刀尖,水珠滴落。 凝结出一滴寒光。 而后,贺嘉树转低看刀势为站姿。 白雪覆头,苗刀被他收起。 姜晚看见了他的模样。 美。 比所有戏园子客人说的都要美。 雌雄莫辨。有种神性。 皮肤白皙剔透,神像临世,沉静漠然。 风起,几缕碎发扬在眼鼻之间, 瑞凤眼薄卧蚕,眼中无甚波澜,只有冰冷阴鸷的打量。 姜晚细看,又觉得他的目光不曾为谁停留过。 只是在看风、看雪。 清冷一词,描他太过亲和。 贺嘉树一身黑衣,凛冽拒人千里外。眉覆雪,有的融化了,他的剑眉显得黑白相错。 他是神庙中参天高树, 不知千年万年,见证多少通仙祭司来往生死, 不知被挂过多少红线,承载付多少人的痴愿妄想。 屹立而让人生畏,令人不敢轻慢。 姜晚想到了娘曾唱过的戏本。 ——龙姿凤采,非寻常佳公子所能及也。 脚下是柔软雪层,头顶是圆弧夜空,姜晚抬眼望,人头晕,雪倒卷而飞,人与雪一起被倒吸进夜幕。 她后退两步,经由小厮搀扶才站稳。 姜晚的嘴唇碰了又碰,像被什么扼住了脖颈,良久才能吐字成语。 “这……这个哥哥,我在哪里见过的。” 小厮无语凝噎,一脸“这套近乎的法子太过老套”的嫌弃。 不知多少慕艾公子的佳人用过。 可曾见公子为谁驻足? 他心中有文道有武道有责任,有妹妹,但没有男女之情。 不同于小厮的皮里阳秋、偷翻白眼, 当事人双方都被莫大的悲伤所笼住, 贺嘉树看小女孩,犹忆雪夜死在怀中的妹妹,那一寸寸凉透僵硬的触感,穿越京城万里,穿越数日时光,来到他身边,扎得他此刻万刀搅心,恨不能以身相替。 一声“阿泠”冲到嘴边,却被他控制住了。 眼前人并非阿泠。 容比双子,可神韵不同。 他分得清。 贺嘉树恍惚片刻,又自嘲勾勾唇。 分明带笑, 竟有种睥睨天下的威势,不顾人死生的骄慢。 “你便是姜晚?” 姜晚蹙紧眉头, 连声音也似乎在何处听过,声若震洞箫。 那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带给姜晚的,是说不尽道不出的委屈。 委屈他为何说话这样生疏。 到底何时见过?偏想不起来。 莫非戏文里唱的,前世的冤孽债? 与此同时,她又有种没来由的预感。 他们注定是会分开的。 这预感令她生不甘、生怨怼、生怖畏。 贪吃痴慢疑,五毒俱全。 今遭际遇,她一直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只当是一场美梦。此刻见了那人,却希望永远不要醒。 又心向往之, 向往他,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内心中,一个人演完了全场。 “我……我是。”她想起对方要立威,先柔声避其锋芒。 “晚儿初入府不知公子忌讳,动了小姐的东西,甘愿受罚。还请公子不要生气。” 小厮跑过去低声同贺嘉树禀报内情。 贺嘉树不咸不淡瞟他一眼,小厮忙束手低头后退,自知必有秋后算账的。 “你看着办吧。”贺嘉树说。 小厮连声告谢退下了,自是先去找人看住故小姐的闺房物件,自己再去按老规矩领罚。 揽月庭剩下两人。 “无妨,是我失礼。”贺嘉树引她进寝院,“你初入府中,四处不熟,我本该好好招待。” “不过,春闱在即,我没有太多闲暇功夫,还请多担待。” “今日仓促,才会有此误会。” “我已经着人收拾好了,这暖阁套间今晚你住,我住外间碧纱橱便是。” 他比传闻中好相处得多。 姜晚亦步亦趋跟着,十分安静。 姜晚年纪小,谈不上要男女大防, 跟哥哥比,看去不过小萝卜头一个。 而且哥哥本身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样安排也没有什么。 只是过了门槛,姜晚处处留心,见到许多祭祀的布置,讨巧又低调,不细看只以为是屋子主人爱洁喜白。 最突兀的, 是贺嘉树堂而皇之将考金银元宝炭盆在屋内焚烧,余烬飘出特殊的味道。 香而呛人。 屋内也似下了场灰雪。 与门口附近刮卷来的雪片交缠。 祭妹么,姜晚暗暗地想。 贺嘉树领她到暖阁套间内,姜晚看了看,布置的确仓促,看得出原是男子所住,样样物件都大了一号似的。 松柏清香萦绕鼻间。 贺嘉树道:“从此之后,你就住在这了。” 姜晚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他话中不妥。 她略带惊诧抬头,却听贺嘉树补充说道: “对外,还说你住在蝉雪庐。” 蝉雪庐,那不就是贺泠央原本的住所? 姜晚嗅到大不寻常。 兄妹同住一个地方,还是长期的。这是何意味? 初来乍到,不便直接开口问。 “晚儿、晚儿有一事不明。”姜晚嗫嚅道。 贺嘉树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姜晚:“为何,大家都唤我‘阿泠’?” 贺嘉树顿了顿,“牙人没和你说?” 姜晚字斟句酌,“说是……给老爷太太找称心的丫头……” 点到即止。 贺嘉树已然明白其中的猫腻。 牙人贺行事谨慎。 他让人出去暗中搜寻与妹妹容貌、身形肖似之人,但是不得泄.露贺泠央的死讯。只对外说妹妹被抓入京、“重伤回乡”的消息。 下头人细心,才找了寻丫鬟这样的借口。< /p>这些时日寻来了,来了很多的小姑娘,贺嘉树看着都不满意。反倒是打理贺家乡下生意的牙人贺,寻到了姜晚这么符合的。 难为她这样怯弱,提心吊胆忍到此时才问出口。 贺嘉树沉吟不语。 就连帮贺家寻人的贺家忠仆们,都不知晓他找人的真正意图。 只当是妹妹之死不光彩,富贵大族想找个替身,掩盖丑事。 正值新朝换旧代,人人对新皇狄光表忠心的时节, 又有谁会去提前朝老皇帝因谶言杀人的事? 如今看来,司天监谶言不假,新帝狄光只有狄泽一子,可不是名字带水,将来会御极即真,成为天下最最贵的人。 那么这相当于揭狄氏短处的谶言旧事,就更无人敢提了。 那都是要掉脑袋的事。 日子久了,自然大家都会淡忘的。连极少数知情人都不会再提起。 假的自然就成了真的。 爹娘或许猜到了五六分内情,因此对他愈发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贺嘉树心中已有计较,不会为任何困难而放弃自己的计划。 哪怕不择手段,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达成复仇的目标。 从妹妹死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曾经,每一次,他咬牙接受爹娘严苛的训导,结束课业后,看见妹妹于睡梦中展露笑颜,都会觉得心中柔软。 这残酷的世界,他心中还有一隅,是自由温柔的。 他不得自由,但妹妹为爹娘所放养,无忧无虑,可以获得幸福。 连带他的那一份。 他也会保护好妹妹的一生,护她顺心遂意。 可连这美好的白鸽般的妹妹,也被无情璀璨至此。 唯有仇人的血,可以平息贺嘉树内心的愤怒。 思及此,贺嘉树眸中划过一丝阴冷。 他看着姜晚。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贺嘉树的妹妹,贺泠央了。” 姜晚一听,果然如此,是李代桃僵。 贺嘉树继续说:‘昨日事,昨日毕。姜晚这个名字,你从此忘了罢。“ 字词温和,早熟的姜晚却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福了福身,“阿泠知晓了。” 贺嘉树很满意她的识趣,只觉天助他也。 先头忠仆们寻来的小姑娘,也不乏长相相似的。可总有不尽人意处。要么性情痴愚,要么手足额有疤,容易漏破绽;要么多嘴多舌,凡事刨根问底,一张嘴就能漏了馅;要么眼界小,还没摸清情况,已摸到了他的房里来。 通通被贺嘉树拒绝了,且由贺家旁支专门的人处理了。 反而是这一个姜晚。 连眼下的痣都一模一样。性情虽谨慎,但是胜在是个聪明人,实在难寻。 至于性情,他可以亲自慢慢调.教。 不怕她学不像。 贺嘉树喜欢聪明人,道:“还没用暮食吧,我叫人摆饭。” 姜晚无有不应。 贺嘉树沐浴归来,屋中摆饭,下人安静有条不紊,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新兄妹,同桌而食。 姜晚坐在席间,对着哥哥有样学样,如何握箸、如何品菜、如何以茶漱口,都一一做过。 她机灵地混过去,应了个“入乡随俗”。不叫人看出失礼来。以免又犯了贺公子的什么忌讳。 贺嘉树见她少言寡语,用饭亦处处留心,愈发生了几分喜爱的心思。 聪明孩子好教,不执拗,善变通就更省心。 下人们撤席而去。 贺嘉树对姜晚说起明日的安排。 7. 07 几时起床,几时跟着他晨练打.拳跑圈,几时早读习字学画,几时学习规矩礼仪几时学医学茶道,几时出门拜访名师、积攒美名,每旬哪日出门做慈善施粥,俱都排满了。 已是戌时三刻,姜晚累了一天,又吃完饭经历饭瘫,正坐在书桌边昏昏欲睡。 听得贺嘉树娓娓道来,姜晚瞌睡都惊醒了。 越听越骇。 作甚,这是在作甚? 除了吃喝拉撒,她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 且一日十二时辰还不够用,每旬课程都得换,琴棋书画医弈射,这是要将她训成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家闺秀不成? 还是那种气急了能倒拔垂杨柳、将未来夫君往地上掼的大小姐。 富家小姐也太不容易了吧。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日形成比耕牛都累,还没有休沐。 这富贵人家的饭,真是不好端。 唉,想起临行前夜,娘亲的嘱托,她又调好了心态。 当小姐总比当丫鬟轻省。吃穿不愁,能学到东西,何乐而不为。 说句大逆不道的,来日她若哪里犯了错,惹怒贺家人,离府而去,身上有一技之长,纵是卖卖书画也是好的。能保障自己最基本的生存。 腹诽归腹诽,姜晚乖巧满口答应了。 这便预备读些解闷、增长见识的话本子,时辰差不多就歇下。 至于第一天姜晚就贪睡,没能爬起来,还叫哥哥背着出去跑圈,增强体质,那是后话了。 当下,姜晚对新哥哥的安排,想得没那么深。 她不知,当日傍晚,贺嘉树回府后,早吩咐了下去。 姜晚在见贺家夫人老爷时,贺嘉树正在后门处,与一个半大小儿,低声对话。 那小儿在后门边,口中叼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捡起地上的石子,一弹弓飞往远处。 打得天上鸟落了一地。 俊秀小儿问:“公子有何吩咐?” 贺嘉树问起了今日新替身入府的细节。 俊秀小儿谢青,早先一路暗中观察,即刻就能答复,“牙人贺挺识趣。” 牙人和贺府下人自然识趣,都是自家人。有不少还是当初跟着贺听、王越山落户岭南的头一批人,再不济也是家生子,都分外的忠心。 他们的身家性命、把柄都捏在贺家手中,况且贺夫人两个也不是吃素的。 恩威并施,好处给足,惩罚也够惨烈,下人们看得见许多前车之鉴。 无人敢背叛。 “倒是那个小桃红。”谢青取出口中狗尾巴草,口齿更加清晰,“人精一个。” “姜晚呢。”贺嘉树问。 “那就是贺泠央。”谢青犯起了满脑只装贺泠央的老毛病,短暂清醒过来,又道,“不过小姑娘害怕,硬要娘跟着进来。” 贺嘉树想了一想,“她,太恋家。” 这话意味深长。 这小姑娘若有机缘入得贺家来,这个毛病或许要好好掰一掰。否则李代桃僵。早晚会出事。 贺嘉树吩咐道:“无论这事成不成,还需你帮忙,处理些首尾。” 谢青不以为意,他是贺家从小养大的门客,做惯了这些脏活累活。 尤其是最近“寻替身”的事。 扫尾保密的事,谢青早就驾轻就熟了。 “公子请说。” “今日来的那戏子,你盯着些,她若嘴不严,你速来报我。” 谢青反问:“不必现杀?” 黄口小儿,说起杀人斩草除根之事,直如杀鸡宰羊,竟无半分敬畏。 贺嘉树心头划过些许反感。他本是怀仁之人,虽为妹妹之死而性情大变,却还未如此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不必。且看看情况。若她多嘴,先关起来,押来与我。” 贺嘉树用人所长,并未苛责谢青。 后门的一俊秀小儿,转动着手腕去了,冷酷的脸,深邃的五官,表情死尸一般。 于是,小桃红出府之时,谢青就跟了去盯着。 如今灯下读话本,姜晚如何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娘亲,已经命悬一线。 她向新兄长道自己疲累,需要安歇。 贺嘉树还在挑灯夜读,随口应了,“去吧。” 暖阁套间内,姜晚脱鞋,爬上比自己大好多倍的床,规规矩矩盖好被子,摆好仰卧的睡姿,合上眼。 套间内熄灯,只留了夜灯。 碧纱橱还亮着烛火,贺嘉树吹熄其他烛火,只留一盏自己看书用。 于是套间内愈发昏暗,不致扰人清梦。 然而,累极的姜晚,躺在床上,一合眼,反而睡不着了。 越想睡着,越是睡不着,人也烦躁地开始翻身。 不知过了多久, 姜晚听得脚步声近。 停在她床边 附近。 是哥哥来了。 “怎么,认床?”贺嘉树问。 姜晚垂头丧气,把脸埋在枕内,枕头内有决明子的气息。 她闷闷“嗯”了一声。 贺嘉树:“我读话本与你听可好?” “……好。” 于是小姑娘往里挪挪,给贺嘉树让出半张床来,贺嘉树上床去,半靠在引枕上,拣了床头几上话本来念。 他很会读话本子。 声音和缓轻柔,仿佛贴着人的耳廓在舔舐。 听得人像掉进了水里,又似回到了娘亲腹中。 姜晚只觉腰都听痒了,忙睁眼,伸手按住贺嘉树的小臂,“快别念了。” 贺嘉树止声。 有些茫然。 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些?睡前听些奇诡故事。 “是我讲得不好,吵着你了?”贺嘉树问。 姜晚摇摇头,“是阿兄讲得太好了。我耳朵痒、腰也听痒了……” 贺嘉树听完,预备换本话本的手悬停在半空,脸上竟有些薄薄的泛红。 “那我不讲了便是。” 贺嘉树准备下床。 姜晚又得寸进尺拉住他衣袖,“别走,晚……我怕。” 贺嘉树没再动。 姜晚不好意思道:“我一直和娘亲一起睡,还没一个人睡过。” 贺嘉树听了,心道这孩子果然恋家又恋母。 这毛病要给她好好纠一纠的。 贺嘉树忽又转念,这也是好事一桩。 重感情之人好操控。 只要他徐徐图之,等姜晚足够依赖他,她就会心甘情愿听话。 还会死心塌地、分外忠心。 这是贺听、王越山教导过他的东西中,高度相似的御人术。 这种御人术,还有进阶的法子。 比如虐.待产生忠诚,先狠后柔,先打巴掌后给糖。 贺嘉树懂,但从来不用。 他不屑。 不用此法,他照样能让人臣服、效忠于他。以能力、德行、才智服人而已。对他来说实在没多大难度。 他略一思忖道:“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以后没有什么姜晚,只有贺家大小姐,贺泠央。” “真正的贺泠央死了。”他贴着她的耳廓极低声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贺泠央。 8. 08 姜晚后背起了层白毛汗。 恐栗非常。 贺嘉树亲口将亲妹妹的死讯告知她。 这意味着,她和他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身陷局中,将来难出。 “好,阿兄。”姜晚无比温柔地回答。 事实上,她口服心不服。 这双面人的功夫,还是从娘亲处学来。 贺嘉树抚摸她的头顶,“我守着你,你睡着了,我再走。” 姜晚朝他挪了挪,双手合十作枕,枕在他手边,抬眼时,湿黑眼睛亮晶晶地问: “哥哥以前也这么会哄人的?” 她迅速套近乎调笑的模样, 太天真亲和了。像极了阿泠。 本不想回答的贺嘉树,着迷般诚恳回答:“不曾哄过。除了阿泠。” 姜晚本喜滋滋,闻言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此阿泠非彼阿泠。 “哦。” 姜晚闭眸,压抑呼吸,蓦然心一紧。 全部是贺泠央的。 连哥哥也是贺泠央的,不容任何人觊觎。 不容任何人染指。 恐怖如坠崖般的烧痛。烧得她勉强从美梦中清醒一时半刻。 更明确的酸涩妒火燃起。 使她伪装有了裂痕。 她忽然吸吸鼻子,带着鼻音故作可爱问: “阿兄,能抱抱我吗?” 贺嘉树没有动作。 可他不是瞎子。 余光中,他瞥见这孩子的模样:被人拒绝了,双眼含泪不语。 楚楚可怜。 贺嘉树一下就被拽回那个雪夜。 在寒风中哭泣的、死不瞑目的脸。 贺嘉树咽喉堵塞,侧身将小女孩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实非情愿,身体先行。 姜晚微微惊诧。 经年后,贺嘉树常常会回忆这个时刻。冥冥之中,真像一种预兆。 从初见就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那这一生,便也被套牢了。忍不住无数次纵容对方,形成惯性。 因他是忍不住顺从姜晚的要求,即便抱了人,生硬地不肯再作哄睡的进一步动作。 人僵在那里,生自己的气。 贺嘉树憋闷气,憋得眼尾到脸颊,都轻微发红。 乍一看,倒像是他“被强迫”了。 夜灯下看美人,姜晚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强自忍住了。 她见好就收,讨好地抱住了他的腰,解释说:“娘亲……我也这么抱。” 贺嘉树冷冷落下一眼,什么都没说。 姜晚靠在他怀中,躺在肌肉分明的肩膀附近,闻着清冽松柏香气,诡异地感到安心。 睡意逐渐袭来。 她不怎么乱动,意识趋向模糊。 脑中胡乱想着,这人的腰怎么这么细。 念头杂乱。 嘴巴忍不住问出:“那你以前也这样抱过她吗?” 一开口,姜晚就后悔了。 她先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疑问。 贺嘉树怎么可能没抱过他的妹妹? 他们感情那般好…… 姜晚不期听到了贺嘉树的回答。 “咳。”他嗓子发痒,“没这样抱过。” 贺泠央都是跑过来主动抱他。 小时候抱他大腿,吵着要阿兄买巨胜奴,买饴糖,要最最甜的。 丹砂在一边急得冒汗,弯腰劝说:“公子在练刀呢,小姐当心着些。” 贺泠央抱着哥哥的腿不撒手,“不嘛不嘛,阿兄给买的。爹娘不给买,说会牙痛。” 每每缠着贺嘉树,她要什么有什么。贺嘉树也总是耐心笑着满足他的需求。 再者,贺泠央是个古怪的小孩。 她一沾枕头就睡。 没心没肺没烦恼。 偏偏她要贺嘉树来哄她睡觉,还要兄长读最可怕的话本子。 用那些妖怪鬼神的恐怖故事,来吓得自己睡不着觉。 贺嘉树是问过她:“何以怕成这样,还非要听?” “就是害怕才要听呀。”贺泠央童言稚语,语气理所应当。 也许,承自爹娘,贺嘉树想, 贺泠央和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向往危险的血。 姜晚听他讲起贺泠央,不禁怍然低头。 自己对一个素未谋面、又天真可爱的同龄小姑娘这般忌恨,着实是太过小心眼。 皆因她对贺嘉树莫名钟情。 她更加羡慕贺泠央,活得恣意尽情。 她连模仿都很难。 用一片岭南的天空下,人和人,可以活得这么不同。 对贺泠央来说,随处可得的幸福际遇;在姜晚听来,过分美好,美好得像编出来的故事。 可无论是哪种理由,她并不该去仇视贺泠央。 他人的 幸福,并非自己的不幸。 “阿兄,是我不对。”姜晚道,“不该问这些。” 贺嘉树却说:“不,你问得很好。” “以后,我会多和你说起阿泠的事。” 姜晚“嗯”了声。 心想这样也好,她可以更了解原本的贺泠央。 在贺家二老面前,也可以扮演得没有破绽。 后来,贺嘉树率先改口,叫她阿央。 阿泠变成另一个人的代名词。 只有私底下,他纠正教导她的行止,贺嘉树才会慎而慎之地提起亲妹妹的代称。 “阿泠不会如此,你应当……” 这样的句式,八年的朝夕相处里,她不知听了多少次,耳朵都要长茧子。 有时气急,她会在四时居的屋中和贺嘉树吵起来。反正四下无人,不怕身份暴露。 那种吵架,和发疯没有区别。 “应当应当应当,阿兄,什么是应当?” “像她就是应当,做我自己便是千不该万不该?” “我不是阿泠,也不是阿央,我就是我自己!“ 贺嘉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你”了半天,一句重话都说出口。 愤怒至极的贺嘉树,练刀练射帮后厨砍南瓜,再作南瓜稀粥散出去。他这气不知不觉就消了。 反倒是姜晚,冷静过后先来向兄长道歉了。 她终究理亏。 吃着贺家的、用着贺家的、学着贺家的,享受着贺家供养的一切,她天然就处于劣势。 哪怕自己占理的事,理论起来,也因此短了气势,矮了一截。 只得先去服软。 如今的姜晚晚得意忘形。 又怎么会想到以后的有苦难言。 恰在此时, 贺嘉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凝聚在一处,眸光逐渐发深。 “脖子上是什么?”他问。 姜晚脸色煞白,下意识去提拢衣领。 “灯挂椅卡的。” 眼见贺嘉树面露惊奇,姜晚后悔自己嘴快,不该直接说了真话。 若撒谎说是蚊虫叮咬的、迎风吹的,就不必解释深了。 姜晚在脑中迅速过着数种谎言,她还是选择了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我……我有些贪玩。将头钻到灯挂椅的缝隙中去了,方有此痕迹。” 9. 09 “是灯挂椅卡的。” 阿母喜欢这样困住她,再殴打教训她。 每次,姜晚的头卡在灯挂椅背的缝隙里。 她感觉都要呕吐了,哭也哭不出来。 只是干嚎。 像极了大鹅。 被提拎住脖颈,等着被屠宰。 嚎了又前进不得,后退无门,就是趴伏着,双手抱着椅子背,被捆紧了。 人,站不成站,蹲不成蹲,跪不成跪。 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乖乖受着打。 不过,姜晚很少怨恨娘。她并不是个好带的孩子。 据说她是梨园里最难带的一个。 又聪明、又调皮,还会借力打力。又有一张好嘴,哄得人笑,哄得人跳。 多少小孩,争着给她当打手,回头还当她好姐妹、好兄弟。 梨园其他姨姨们,只能看着自家傻孩子直叹气。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桃红听着十分不好意思,连连自谦,推说“像她爹”。 这样的姜晚,表面上不闯祸,每次闯祸都闯个大的。 比如揍得来听戏的员外老爷家的三个葫芦大胖孙满地找牙、泥坑打滚。 几乎破了相了。 “谁教你手那么贱?!我让你撩架,我让你撩架!”小桃红边骂,边抽了竹条来抽女儿的屁.股。 姜晚又疼又叫。 趴在椅子上鬼哭狼嚎,“谁让他们嘴贱的?” 小桃红气得脸红脖子粗,又狠狠舞了几下竹条,“人招你惹你了?” “怎么没有?”姜晚梗着脖子,“他们说我是没爹养的!说我是野种!” 小桃红举起竹条,高高挥起,又迟迟未落下,声音竟含了哭腔。 “你有爹的。阿晚。” “娘娘,帮我一把。”姜晚知道这回惹娘伤心了,赶紧地手撑着椅面,左摇右晃地试图把脑袋从椅背缝隙中拔出来。 小桃红:“趴着。还没完。” 姜晚不动了。 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她决定讨好一下阿母。 “对了,我下次还要治那员外。” 小桃红柳眉倒竖,双眼圆睁,“治谁?” “娘您放心,我有招。” 小姜晚诉说自己的计划。 那员外是靠着妻族才富贵,惧内老实了一辈子,人到中年才敢讨了房外室,就安置在梨园附近。外室有了身子,只等一举得男进门为妾。员外瞒得好,正头夫人不知晓。 “等我画了这狗男女的画像,贴到街头巷尾,让员外回家跪搓衣板去!” 小桃红不理解,才五岁的女儿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你会画画?”小桃红问。 “不会。但林大林二会。” 林大林二是常来戏园串门的双胞胎,比姜晚大五岁,和她一起开的蒙。 他们俩会画画,爹是画壁的,算是家学。 小桃红奇了,“你就那么笃定,林大林二会听你的?” “怎么不会?我捏着他们的把柄。” 姜晚让阿母去找梳妆台角落的小方匣。 里面装着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其中还有情笺,是林大林二写给同一个女孩子的。 “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们俩,敢不听我的,就等着我把情书交给老林去。” 画壁的老林,最恨孩子不务正业早恋了。 “再说了,我拿住的,又不止这一个把柄。” 小桃红嘴巴微张,“还有什么把柄?” “这对双子,上回借了我的钱不还,说自己没钱;结果被我拿住了,两个人偷偷买甘草冰雪凉水喝!分明有钱不还!” 小桃红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走,“拿住之后呢?他们还钱没有?” “没有,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他们请我吃顿饭,便也就罢了。 娘教我的,冤家宜解不宜结。” 姜晚艰难扭头,冲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结果发现瞠目结舌的小桃红,正略带好奇地翻着小方匣里的东西。 姜晚急了,“娘,别乱翻。我答应了不戳人家短处的。只要别惹我。” 小桃红清了清嗓子,只把那林大林二的情书放在匣子最上层,而后封好匣子。 动作过于慌乱,盖子都发出嘎哒一声。 昔日的岭南名伶,转过身,板起脸来,义正辞严。 一把嗓子极好听。 “你怎恁多歪脑筋?” 姜晚因脖子被卡着,又痒又痛,面部肌肉抽动,有些龇牙咧嘴。 “跟我爹学的。”她利落甩锅。 既然甩锅,就要甩在从未谋面的人身上,那叫一个没有负担。 小桃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人精这点,还不定跟谁学的。 而且早熟的小孩,干起坏事来,永远不嫌麻烦。 小桃红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她双手叉腰,先前暴怒揍人的沉重呼吸,已平缓了下来。 她的嗓子保养极其好,纵使说话,也婉约得像在唱曲儿,算不得多凶悍。 “你少给老娘我生事,行不行。” “不行。”姜晚瞥见椅子旁边地上的影子,新的藤条已然靠近。 姜晚立刻改口。 “那员外,他欺负阿娘,揩油、吃豆腐,我为什么不能教训他?” 藤条的影子停在了原地。 小桃红:“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词?” 姜晚理直气壮,“雪姨教的!” 住在隔壁,正贴门偷听的武旦雪芽,登时跳了起来。 “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雪芽迅速往隔壁跑。 雪芽差点在门槛跌了一跤。 小桃花刷地推开门,熟练地追上去。 “吴雪芽!你干的好事!” 于是乎,雪芽满院乱跑,躲避闺中密友的报复。她时不时跳到站桩用的木桩上,左右横跳,秀出武旦的基本功来。 吴雪芽边跑边控诉。 “红,你听我解释……” 解释无果。 雪芽:“姜晚你个小坏种!” 下次她再也不会回应姜晚的任何套话了,她发誓。 祸水东引的姜晚卡在凳子缝隙里直咯咯笑。 笑得都打嗝了。 鼻涕眼泪都冒泡。 结果又挨了一顿好打。 娘俩半夜冰释前嫌的时候,姜晚大口吃着阿娘做的宵食,从海碗里埋下的头又抬起,愤愤不平。 “狗员外,咸猪手,我咬不死他!” 小桃红一筷子轻敲在她脑门上,啐道:“你个犟骨头,这么多听戏的客人,你都这样一一顶真,咱娘俩不用在梨园混了。” 姜晚默然,低头扒饭。 她说到这个,就不愿意同娘亲犟嘴,怕娘亲想起爹来。 她知道娘亲带着她,很是不容易。 “那么娘先记着账,将来少打我一回,我便不动那狗员外了。” 一个五岁的小女娃这样放狠话, 小桃红又破涕为笑了。搂着孩子,温声细语道:“娘给你找药膏去,不会留疤的。” 小孩子不记事,更不记仇。 小桃红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姜晚这个小孩子,并非如此。她记性好,而且是过度好了。 姜晚见过的、听过的,都不会忘。 还记得极其清楚。 这是高敏感的禀赋,可也是痛苦的来源。 姜晚记得所有事,从她诞生起。 小时候,她不会说话,躺在摇篮中,大人们说话便不会避忌着她。 看过的画面、听过的话语,却都牢牢刻在了脑海中。 待她晓事,一切便都串联了起来,融会贯通。 阿娘原本不叫小桃红。 阿娘原来的艺名,唤作目生莲。 是真的眼如秋水,人如雪莲。在岭南唱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岭南前三伶人,必定有目生莲之名。 不过目生莲还是堕了泥尘,还是大家最看不上的穷书生。 姜晚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爹叫什么名字。 梨园里大家都叫他穷书生。 仿佛他的名字有点脏嘴。 无非是名伶美人为才华而心动,而穷书生又俊美,又会曲意逢迎,很快成了入幕之宾。 花前月下几番相会。 目生莲将这几年自己攒下来的钱财,全给了穷书生赶考去,还帮情郎家还债,谁让书生还有个赌鬼爹呢。 这下,目生莲是倾家荡产。 不过目生莲想得很好。等穷书生考取功名回来,兑现诺言,娶她为妻。他教书,她做女红持家,来日穷书生再教她多识一些字,支持目生莲编戏曲的儿时梦,总是不愁生计的。日子有盼头。 穷书生踏上了赶考路。 而目生莲也在戏台子上晕倒,被诊出了喜脉。 她去信之后,收到了穷书生的回信。 无非是安慰她,海誓山盟,他必定回来迎娶她。 目生莲安心了没有几个月,显怀的时候,班主不让她再上台。 而京城的去信,石沉大海。 穷书生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半分预兆。 而穷书生一家秘密地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会不会情郎在京都得罪了什么人,招致祸患,爹娘都搬了家? 目生莲挺着大肚子要去京都找孩儿的爹。戏园却叫人砸了场子。 这样针对孕妇戏子的事,层出不穷。 后来说好心的富贵人家的夫人,怜惜目生莲一片痴心,又可惜她这样的好嗓子好身段好性情,偏偏毁在了花言巧语的负心人手上。 因此那夫人私底下来提醒她。 “改个名,快些远走吧。 有人要弄死你咧。惹不起的贵人。” 夫人说完,就见目生莲眨了眨眼,含了半晌的泪,顺着脸颊落了一滴下来。 真是见者揪心,清莲堕污泥,再难自拔。 目生莲再怎么痴心,也不是傻子,相反,她于人情世故上,很是聪明。 之前是在自欺欺人,给自己最后一丝希望而已。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穷书生在京城,非但没有惹祸患,而且是有了大造化。 他奔他锦绣前程。 辜负昔日爱人,背信弃义,却因心虚,都不给她和腹中的孩子留条生路。 情人相爱,那时感情很好,的确真心。 真心只是一时的。古来女子多真情。男子到底只爱财势。 青衣目生莲改名小桃红,改装换容,换了唱腔,远走乡下,极尽媚俗,只为谋生。 小桃红生下女儿后, 深居简出,只在乡下梨园养育女儿,和其他伶人同住,姊妹之间互相支持。 这全是女子、并无男子的戏园,就是比男女兼有的地方安生,很少生事儿。 姜晚知道,若不是自己这个拖油瓶,娘亲本可以离开岭南,去别的地方重新出头。 是她误了娘亲。 从小到大,她就有这样说不出口的负罪感。 可这种负罪感能够得以减轻。 因为小桃红并不是一直对她好的。 阿母小桃红,是个双面人。 打开门来,阿娘笑脸迎人,没有半点自尊,只有顺从人的温柔写意。来听她戏的回头客是最多的。 关上门来,阿母极其疯。阿母心情好的时候,就千般柔情万般耐心,教姜晚识字、女红、人情世故,如何广结善缘、善良要带有锋芒,如何不动声色地影响人心走向。姜晚从小是个人精,与阿母的教导不无关联。 可阿母一旦日子有些不顺,就变了个人。例如戏园生意冷落,一众姊妹要接零散女红来贴补嚼用,亦或是地痞流氓欺压,而骁勇善战的雪姨又被对方集结人手揍趴下了,梨园不得不交钱了事。诸如此类,磨得小桃红恍恍惚惚。早年享尽了荣华富贵万人追捧吃穿不愁的小桃红,尚在青年,却尝尽了从前没尝过的穷病穷苦。小桃红精神状态不好,就对着姜晚动辄打骂、言语羞辱。 姜晚印象最深刻的一回,是她问起了爹的名字。 等她长大了,她要去问个明白、讨个公道。 这不知又激起了娘亲的什么痛点。 小桃红抓起姜晚的手,生生撕扯、抓下她手心的一块肉来! 血涌而出。 “爹?你不是想知道爹吗?我告诉你,他干了什么好事!” 那是姜晚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有关父亲的事。 尽管阿母讲得语无伦次,痛哭流涕,可姜晚也听明白了,说来说去,无非那几个字。 悔极,恨极,怨极。 姜晚捧着一手洼的血,伤口疼冷刺。 掌心缺了块肉。 翌日,小桃红清醒后,抱着女儿道歉,又极力地对姜晚好,补偿姜晚。 可犯下的疯狂,是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的。 从那天起,姜晚也变成了一个双面人。 表面上,姜晚温柔懂事,对娘愈发忠心。 是人见人爱谁都挑不出错处的漂亮“好孩子”。 私底下,小桃红对女儿知之甚少。 她不知道女儿为了博一点安全感,能够多极端。 小桃红看见的,永远是体贴的小棉袄。 会在任何时刻站出来保护母亲的女儿。 哪怕是她酗酒消愁、因辨出姜晚像她父亲的唇形,就迁怒地用针扎她的头皮。 天亮之后,小桃红只会看到送到床边的醒酒汤。 和女儿甜甜温婉的笑容。 “阿母呀。”姜晚说,“嗓子疼吗?我泡了罗汉果茶,和雪姨熬了梨膏糖,阿娘吃吗?” 小桃红会感到脊背生凉。 小桃红望着陈旧的帐顶,叹道:“从小看看,到老一半。你以后,可怎么办。” “我这么好,天上肯定会掉馅饼。” 小桃红冷哂出声,缓缓 坐了起来,不免长叹了一声。 姜晚温驯地跪在床边,将头枕在她膝上,“娘,等你好些,给晚儿唱曲听,可好?” 小桃红愣神过后,冷冷地打量自己的女儿,摇了摇头。 “你这种两面三刀人,日后,怎么嫁得出去?” 姜晚眨了眨眼睛,自动忽略了那些辱骂贬低之词。 “不怕呀,娘都教过我的。” 娘教过她如何收服人心,尤其是收服男子心。 首一字,装。 初认识男子,要装起码三个月。 揣摩对方的心情,投其所好,给男子装出一个完美情人来。 嘴要甜,只讲叫人舒适的话。 待男子对你真正上了心,届时你再探他的底线不迟。要耐心。那时男子想放手才难。 切记,男人这东西,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想法子甩脱了,千万不可动情。 娘也是这样对那个牙人贺的。 和娘亲交好其他男子相同。 但牙人贺能给的东西,比那些男子要值钱太多了。 撞大运了。 那是小桃红的感受。 姜晚的感截然相反。 姜晚感觉很不好。 那个男人骗得娘陪他睡了一夜。 他怎么配。 不过是一个卖.身进贺府当丫鬟的机会。 又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哪怕真能变凤凰,他也不配,欺侮她的阿娘。 姜晚一步步走到床头,举着匕首对准睡梦中的男人时, 雪亮的刀面,映出阿娘的脸来。 姜晚被起夜归来的小桃红抓了个正着。 匕首还被稳稳地握着。 姜晚连眉头都没有抖一下,还在安抚小桃红。 “我会小心的,阿娘,做成意外就好了。” 姜晚笑了一下,“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的,我只是小孩子。” 小桃红咽了口口水。 姜晚没有被责骂。 小桃红拿走了她的匕首,咕咚一声,丢进了水井中, “他明日带你去贺府,娘陪你一起去。” 姜晚坐下,不再言语。 出发前夜,母亲给她做了碗生辰面。 不是平时的最简单的素面。 面上卧了两个煎蛋,放了青菜撒了葱。 姜晚在氤氲的热气中,用筷子挑起最长的一根,小口小口吞咽下去。 小桃红压低声音,掐着女儿的手腕,指甲要陷进肉里去。 “你听娘的,我套出话来了,‘泼天富贵’。” “只是当丫头,怎么可能当得上这四个字。” “贺家小姐,前些日子,不是因为谶言被押送进京了?!重伤回来、重伤回来……你看到了吗,屋里那个三角眼的老色胚,看你的样子……不是好.色,是惊诧、是欢喜、是敬畏啊……” 姜晚吃完了那根面,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筷子。 她并不赞同娘亲的猜想。 直到小桃红拿出了牙人贺贴身藏着的画像。 画像人的小女孩,和姜晚一模一样。 只差了眼下两颗痣。 小桃红喃喃着,“天赐的机缘……” 针尖在烛火上燎了一道。 “儿啊,你忍忍!” …… 血痣已在眼下。 姜晚感受到了痛,接着又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情。 小桃红搂着她,落下泪来,“儿啊,娘不是故意的……娘只盼着你过上好日子,不要在这个泥坑打滚儿了……” 女儿这样的美貌,无人庇护,是祸不是福。 况且,多年操劳,自己不疯的时候越来越少,她怕啊。 怕自己哪日疯得厉害, 真的亲手弄死了阿晚。 “去了贺府,要听老爷、太太的话,听大少爷的话,讨他们的欢心。” “别再犟了,知道吗?” 姜晚听明白了,忍着疼说: “可我不认识贺小姐,如何模仿她?” 小桃红如何不知道,女儿这是不想离开梨园。她气得拧姜晚的腰肉,“不会有样学样吗?” 聪明的小桃红赌了一把。 赌贺家小姐,伤重不治。就算没死,那也是阎王难救回的伤势,否则何至于找起了样貌相似的“丫鬟”? 小桃红赌赢了。 就连母女俩在贺府门口“反应”过来,上了当,临门想逃,都是提前预演好的。 进了贺府,则走一步看一步。 …… 离开贺府前,小桃红教了女儿最后一课。 “我教你处世的根本。” ——想要,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去做,去得到。 姜晚明白,母亲把她“卖”掉,也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可这么大的事,七岁的孩子还是怕了。 “娘,我怕我做不到。” 小桃红沉吟片刻,冷笑反问,眼神阴鸷。 “那你就扪心自问,你真的‘想尽一切办法了吗’?” 姜晚还欲再追问,可娘亲的背影已远去了。 - 进了贺府的姜晚,将母亲的肺腑之言,踏实践行。 她“模仿”。 模仿贺泠央,也模仿心爱之人贺嘉树的样子。 世家贵族的风范都不在话下。 她模仿得太好,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模仿。 习惯了想尽一切办法,去得到。 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挚爱之物的执念,就这样在她的血液中蛰伏。 - “灯挂椅卡的,我……我有些贪玩。” 贺嘉树拧眉看着,“我去拿药膏来。这痕迹太重了。” “好,阿兄。” 药膏是紫芝取来,由紫芝代为涂抹。 贺嘉树冷静下来,还是有分寸的。 待紫芝禀过,贺嘉树得知姜晚还未睡,遂转过来瞧她境况。 “可是脖子还疼得厉害?” 姜晚摇摇头,“只是一人睡,不大习惯。” 她刚想说,睡不着罢了,多几日,习惯就好。 贺嘉树却无奈叹息,“我只陪你第一夜。” 姜晚欢喜得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星子。 夜灯那微弱的光芒,吹不散套间中灰色的、粘稠的雾气般的黑暗。 姜晚被兄长抱着。乖乖睡觉。 她的手碰到贺嘉树凸起的肩膀骨头,隔着寝衣都摸得到清晰的骨骼形态。方觉他有多形销骨立。 小女孩嘀咕,“阿兄可要好好吃饭,否则会长不高的。” 已经七尺有余的贺嘉树:…… “睡吧。”贺嘉树说。 小女孩终于逐渐陷入睡眠,迷迷糊糊地靠在贺嘉树的肩头。 “头七,会回家的……” 贺嘉树微敛的眸子,陡然瞪大。 10. 10 入夜,小厮丹砂着几个公子亲信,趁雪稍止,开始撤四时居的各处素布。 换上府内的寻常布置。 几个人的蓑衣上覆满白雪。沉重压颈。 丹砂摘下斗笠,抖落一堆雪。 簌簌白雪,在墙边竹林中飞舞。 “丹砂,你怎么哭了?” “雪粒子迷了眼。”丹砂糊弄过去。 新朝更替,有人忙着讨好新的帝皇狄光,有人心系前朝,为表忠心而殉.国。绝食、投水、自缢、写诗跳高台,方法各式各样。 也只给这场隆冬大雪,增添了微末的血色。 天下乱糟糟一片,无人有功夫来盯着贺府。 小姐的灵位、旧物被运回来后,贺府内挂上白布素帷。 公子与老爷夫人商量后,秘不发丧,不请僧道。无人前来吊唁。 可怜小姐头七,连飨食都要偷偷的。 且公子下了死命令,明晨连他屋内的布置都一并撤去。 从此不许提小姐之死,更不许偷行祭祀。 办完差事后,丹砂偷偷抹眼泪,踅摸到无人处,支起炭盆。 丹砂白日从捎了一油纸包的巨胜奴,一直揣在怀中,如今才拿出来,已经冷透了。 红糖味的巨胜奴被丢进炭盆,火舌舔舐,呈现半圆形,吞没油纸包。 甜腻腻的巨胜奴,烧了下去也发出焦甜的香气,紧接着是烧羽的糊味, 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苦,回荡在炭盆上方的烟尘之上。 “小姐,人生,苦啊……” 丹砂抹着泪低吟。 若是回家了,吃口饱饭吧。 - 雪稍止, 四时居内,阒寂无声。 夜灯内的蜡烛快燃到尾部,滴蜡成泪,烛短焰微。 怀中人的模样,便愈发模糊。 影影绰绰,真如贺泠央回到屋中来,回到哥哥怀中躺下了。 灯花毕剥一声。 “你是如何猜到的?”贺嘉树开口问。 可姜晚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又绵柔。 贺嘉树的心被高高吊起,又这样无奈地平稳落回了肚子里。 他深深吁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鼻间是姜晚身上的山茶水仙之味,大约是她在蝉雪庐梳洗时沾染的。 ……妹妹的味道…… 吾妹,归家否? …… 不知不觉,贺嘉树睡倒下去,连日来透支身体,实在累极。 松柏香辛气,与花香交织,染香了藤床纸帐。 却喜心无事,梅花纸帐清。 - 不知过了多时,姜晚的眼皮之下,眼珠快速细微地颤动着,连梦中也难得安宁。 万般心念踏梦 来。 阿母含泪,小厮怒喝,那是她不能动的东西。 倏忽见黑衣少年挂刀在肩,险之又险,半副肩被削了下来,血呼啦落在雪地里。 姜晚惊惧,睁开眼来。 她的呼吸了又缓,方见枕边贺嘉树已睡着了。 他睡得沉,鼻梁高起,眼眶深邃。 姜晚抬手想抚一抚那顺滑的鼻梁。 手蓦地悬停在半空,而后收了回去。 收收心吧。姜晚。 她对自己说。 摆正自己的位置。 - 翌日,睡过头的兄妹二人,跑圈练拳完,才用早食。 丹砂附耳禀报几句。 贺嘉树:“知道了。” 姜晚虽好奇,却很知分寸,乖乖按照课程安排前去习练。 贺嘉树喊住她,“初次练武,明天身上要酸痛,让紫芝拿些跌打损伤药备着。睡前替你泡一泡药汤,揉捏手筋脚筋。” “谢阿兄体恤。” 贺嘉树先去母亲那领了鞭,获得了爹娘的默许。 即以后姜晚的教习,由他一人全权负责。 旁人不得插手。 又过了一月。 贺嘉树鞭伤好转,去到贺家后门。 谢青早已等在门槛边,抱拳垂首,“公子,属下前来复命。” “小桃红,何如?” 11. 11 却说半月前,姜晚进了府,谢青跟了小桃红而去。 谢青小儿年纪,但师承武学名门,又根骨清奇,身手比练了二十年的老前辈更厉害,尤善轻功。 师父就夸过他,假以时日, 此儿千里取头,如探囊取物。 他一路跟着小桃红,暗中观察。 小桃红的底细,贺家已查过。 她不愧是曾经岭南名号前三的名伶,如今过气了,隐姓埋名,却还是个人精。 出了贺府,她先在客栈盘桓三日,买了不少礼物吃食。等到牙人贺上门相会,与她计较清楚厉害,她这才雇了牛车,大包小包地回了乡下梨园。 回去后,小桃红喜不自胜,跟大家伙儿报喜。 说是丫头选上了,过好日子了。 又把赏银礼物分发下去。 大家道贺称羡,倒是吴雪芽伤感,偷偷掬了一把泪。 小桃红嗔怪打她肩膀,“孩子过好日子去了,哭什么。该替她高兴才是。” 雪芽在桩子上背过身坐,不肯理她。 半月后,牙人贺来了梨园,送来一大包丧银。 小桃红当场在门边嚎出来,哭倒在门槛上。 梨园的人皆上来询问,小桃红哭哭啼啼,说是孩儿去了贺府,没有身家背景、更无钱财打点,就被派到了贺家旁支的药铺子里做活。哪知命不好,随掌柜的去收药材时,一脚跌下悬崖跌死了,连尸体都没寻着。 这牙人就是来报丧的。 此等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在唱惯了戏的戏子们看来,也是颇为唏嘘。 一时,昔日道贺之人,皆来宽慰。 至于姜晚这可怜孩子,尸体都没寻找,只得请大师寻了处风水宝地,点了个穴,草草立了个衣冠冢。 小桃红是个疼孩子的,哭得肝肠寸断,那贺家给的丰厚丧银,她全部用来替横死的女儿大操大办了一场白喜事. 丧礼只摆出个空棺椁,不过虚立了牌位,又烧了几样孩子从小用的东西,就这么囫囵过去了。姊妹几个陪着哭了一场。 半月前还羡慕小桃红的女儿命好,还有些小别扭的其他女戏子,如今只觉世事无常。 暗中,牙人贺又周济了小桃红不少金银,圆了这场假货脱身的妙计。 暂且按下不表。 贺府后门,贺嘉树听谢青通禀完,只点了点头。 “是个识趣的。” 贺嘉树却并未掉以轻心,“她那头,还得每日派人盯着,一有异动,立刻来报我。” 姜晚此人聪明如厮,他看不敢小看她的娘亲。 既然能卖女儿第一次,焉知没有第二回第三回? 贺嘉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概因从小到大爹娘的谆谆教导所致。 万不可高估了人性。 谢青领命而去,由此年年日日,小桃红在梨园都有人盯梢。 姜晚在贺府暗自思念母亲,却并不开口提起。 而是遵从贺嘉树的安排,每日上课,日日勤谨。 她处处留意、步步小心,大致摸清了自己的处境和贺府的情况。 贺老爷贺听、贺夫人王越山,一个爱文,一个好武,性子都十分直爽大方,颇有江湖侠气。 贺府内门客来来往往,有长居的,也有得了造化离开的。 贺家从不强求他们的去留。 贺家爹娘为生意会出门交际,大部分时候是一对闲云野鹤的夫妻。 府中一应事务都交给贺嘉树打理。 贺嘉树的行程比她的还要满。 又要协理府中事,又要为科举考试做准备,又不落下日日的武课,忙得陀螺似的转不停。 若是体质一般的人,似他这样透支身体,恐怕早已倒下了。 到他连中三元之后,这境况才稍稍好转起来。 殿试时,因贺嘉树年纪太轻,容貌又过于盛丽,武烈帝狄光为了压一压他的风头,硬是把贺嘉树从状元降为了探花郎。 可这丝毫没有妨碍京都诸位权贵们榜下捉婿的热情。 贺嘉树不为所动。 权贵有心给他点颜色看看。 恰在此时,武烈帝狄光私下召见贺嘉树。 不知贺嘉树在御书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总之将武烈帝得罪得不轻。 才华横溢、芝兰玉树的贺嘉树,非但没能被授予京官,反而被下放回岭南,当了芝麻官县令。 就此,京中翘首以盼的“老丈人”们,一哄而散。 贺嘉树倒是宠辱不惊,愉快地准备回乡上任。 逗留京都期间,贺嘉树结识了不少知心好友,又出手大方,宴请同年同知同乡,还有个“散财童子”的美名。人提起他,都说是个笨童子,甚少与人计较,只知道掏钱。 却因此获得了许多人的信任。 却说贺嘉树下放到岭南来,做县令起步,反而比从前得了空。 他每日抓姜晚功课,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去县衙前,要抓妹妹起床锻炼身体;中午要回贺府来吃饭,下了县衙还要抽查功课。 兄妹俩从抬头不见低头见,变得几乎形影不离。 姜晚心中叫苦不迭。 与兄长相熟之后,她的本性渐渐压不住。经常苦恼抱怨:“贺夫子又来了!” “贺夫子”严师出高徒。 不管怎么说,在他科举归乡后,训练姜晚。连贺家二老都挑不出姜晚的错处了,她这个假货处处妥帖,竟比真的还做得好。将贺泠央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贺听、王越山私下避开人,都夸姜晚,”是你有悟性,哪里是他那坏小子会教?“ 姜晚连连推说是兄长费心,不敢拿大。 她心中有数,是贺家给了她一片庇护的天空。叫她享受了荣华富贵。 这份恩情总是承了的。 不管改口多久,她心底仍旧存着一丝自我,认可自己是姜晚,是个后来的、捡漏的。不比逝去的贺泠央,贺泠央金尊玉贵、受尽宠爱是生来的、先至的,贺泠央在贺家的地位,在爹娘、兄长心中的地位,永远是高于她姜晚的,且不可动摇。 故而,无论外境如何变化,姜晚此心不转。 她的行事作风,连年如一,都是小心翼翼的。 温柔妥帖、尽量周全,顾及每一方的感受。 而自己心中如何,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这些话,她在贺府中无人可说,反而是借口别的,将心中积压的情绪,都别扭地倾泻到贺嘉树身上。 贺嘉树心中有大计划,只字不提,只一一包容了这个妹妹。 除去外界求学拜名师,每旬行善,贺嘉树甚少让姜晚出门。 有一年夏天,姜晚关在家里不见天光,所以皮肤特苍白,丛林秘鬼一样,后来一直都这么白,稍微晒黑,养一养就白回去了。 贺嘉树对她诸如此类的“关心”“保护”,甚于夫人,甚于老父。 早上贺夫子抓她睡懒觉,着紫芝将帘帐一拉,用满室烛光将她照醒。 只一回,姜晚从此老实了,起床只早不晚。 反而是贺家二老将儿子叫去骂了一顿,说他苛待妹妹。妹妹年纪小,当让她多睡觉。贺嘉树一应受了责骂,而对妹妹的教养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只不过是早上改成了他去喊妹妹起床,等睡眼惺忪的妹妹换好衣裳,而后抱着她出去晨练。晨风吹拂在姜晚的脸上,阳光洒在小女孩的眼睫,她渐渐就醒转了,后来养成了习惯,早起早睡,多吃多动,反而身体比在戏园时要强健太多。 这只是冰山一角。 姜晚再如何谨小慎微,可也免不了有人爱偷懒的毛病。 比如贺夫子忙的时候,她有时会溜去找”爹娘“玩。 娘会给她梳最新的发辫,带她试家传的各色珠宝,蹲膝哄她,“这些来日都是阿央的。待你出嫁时,娘亲全部 赠你做嫁妆。” 王越山把那鹌鹑蛋大的祖母绿石戒指套在姜晚纤细的手指上。 姜晚亦是惯会哄长辈的开心。 她坐在凳子上轻轻甩腿,将手高高举起来,偏大的戒指就滑到了指根。 那祖母绿宝石,玻璃光泽,翠绿欲滴。 小女孩对着阳光眯起眼,倒吸一口冷气,感叹:“我以后出嫁戴上了,可要戴到我当祖姥姥,才不舍得给别人。” “噗嗤。” 贺夫人房中一干人等憋笑憋得肚子痛。 王越山常被她逗得喷饭,后来都不敢在她来时喝茶吃果子。只推给姜晚吃。 而贺听那头更是容易投其所好。 姜晚过去就是跽坐在藤席上撒娇,求对面的爹爹给讲故事,考考自己。 姜晚还时不时犯一点童真稚嫩的低级错误,自然顺势得到了爹爹耐心的指正。 下次再来,她旧事重提,彰显自己在文学上的进步是肉眼可见。 闲暇时,她还要赖皮,与爹爹对弈,总挑些冷门的棋谱,来”大杀“爹爹的威风一把。却偏偏心机全写在脸上,连她托兄长寻来的冷门棋谱,都摆在小几边敞开着,给贺听这个对手看了个明明白白。 中年男子遇此,真是正中下怀。 直接将这小大人引为知己。 不过一年半载,不是亲女儿的姜晚,也将二老哄得将她当作了亲女。 贺家众仆更是闻风而动。 待姜晚愈发尽心,只当是亲生的小姐一样对待。而亲信忠仆外的贺府中人,只当是小姐遭了京城大劫,大难不死有后福,性情变得更讨喜了。 而谁又会不喜欢一个漂亮温柔、宽待下人、又令人解颐的小姐呢? 还出去偷偷念叨,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姜晚从未掉以轻心,每日都如走断崖危桥弦索,总担心一阵风来,就让她跌入万丈深渊。 她是个外人。 过多少年都是。 人心易变,讨人喜欢是靠运作出来的。她做不得自己。 不得宽心,时时谨慎。 放松警惕便会犯错,犯错的代价,她难以承受。 她不是真正的贺泠央。 头回被贺嘉树抓住讨好爹娘的时候,贺嘉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莫名沉郁。 姜晚知道自己犯了错,第一反应逃避,反而犟嘴,”怎么?就因为我偷懒,便看不上我?可她在时,不也是如此,可找爹娘撒娇?她做得,我便做不得?“ 贺嘉树扭头就走。 姜晚顺着廊道追过去吗,急得咚得摔了一跤。 贺嘉树直接回转身,去扶她起来。 他眼中划过一丝怀念的痛色。 还是什么都没说。 姜晚捉他的手,边哭边认错:“阿兄,是我嘴贱了。你打我。不要不理我。” 贺嘉树只道:”莫再提了。“ 不要再提起贺泠央了。 祸从口出,事以密成。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大抵如此。 姜晚稍有些不顺心,不安全感发作起来,就要说恶毒的话,扎他的心。 而贺嘉树不知为何,对旁人总是进退有度,总有聪明才智反制,化为己用。 该君子时能容人一线,该狠心时亦是快刀斩乱麻,从容有度。 他有的是资本。 人生容得他犯错,而有机会弥补。 可一碰上姜晚,他就什么急智都没了。 笨嘴拙舌,有苦说不出,有理成没理。 常常是他占理,好好说话;而对面姜晚早已哭倒、闹极,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倒在地上抚胸,面红耳赤,呼吸急促。那哭起来的架势,是伤了真心,喘不上气来。 仿佛下一息兄长就会弃她而去,再也不要了她。 贺嘉树初时还理论,“你又在多想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12. 12 岂料此话一出,姜晚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眼泪无声地流,流不尽似的。 一闭眼眼泪就下来了,一睁眼,红红的眼眶里里又蓄满了泪水。 贺嘉树是无措的,习惯性的自持,在旁人看来却成了冷漠。 他紧张时,轻抿的唇角,阴沉垂下的眼珠,就是明显的佐证。 爹娘清楚他这小习惯。 敏感的姜晚发现了,却仍觉不够。 还不够。 到底要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一个看着不说话,另一个无声流泪,叫紫芝扶起来坐下,也不过换个地方,趴在梳妆台上埋头痛哭。 只觉无言的伤心,一阵强似一阵。 而贺嘉树就在旁边呼吸沉重。双手拢在袖中,无人看得见袖中握成拳的手。 就这样几个时辰,姜晚能默然不语一直哭。 翌日,姜晚的双眼成核桃,都不是红肿,而是眼下挂着半圆的黑眼圈,青中带紫,青春年华的女孩子,望去形容枯槁了。 贺家二老听闻,延请名医来诊治。 大夫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委婉提醒,这样动真气伤心,恐怕有损福寿。再来几回,恐怕视物也会有影响。 王越山心疼得将姜晚搂在怀中,直道:“好孩子,娘替你做主。” 贺听先坐不住了。把儿子叫到祠堂行家法。 “险些让阿央眼睛哭瞎了,老子抽不死你!” 逼得文人贺听再报脏话。亲自动鞭,用力之猛,差点把自己带倒了。贺听上次如此动气,还是真贺泠央去演武场贪玩摔跤划破手臂,缝了好几针,而起因正是贺泠央急着去抱阿兄的大腿,而贺嘉树正在收苗刀,怕伤着妹妹,就没有主动上前。 这回贺嘉树待姜晚,也是一样的原地不动作! 这才是贺听最气的地方。 “平时嘴皮子挺溜,如何对你妹妹,一句好话软话说不出?” 贺嘉树跪着挨鞭子,一声不吭,连闷哼都咬牙硬忍。 爹提起贺泠央的旧事。 贺嘉树眸中便起了场茶褐色的雾,贺听又提姜晚伤眼伤心,贺嘉树眼中雾气越来越深浓,几乎成了暮霭,深不见底,光也透不进去。 有身影刺破那重重暮霭。 跃入贺嘉树的眼帘。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雾霭一瞬散去,露出他原本的茶褐色的清透双眼。 “爹爹别打了,是我太任性了!阿兄未曾欺负我!” 是姜晚冲过去抱住了他,用身体迎向贺听的鞭。 贺嘉树感到身体被拥抱所温暖,而眼下涂着可笑药膏的妹妹,又流泪了。 贺嘉树愣住了,心上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吹。 而迟来的酸涩感,贯穿了他的胸腔。 贺听手里的鞭子落了地,恍然片刻,登时泪如雨下。 阿泠,也曾这样保护过她的哥哥。不受鞭笞。 是,他们都知道。 阿央,不是阿泠。 可阿央,为何不能是阿泠呢。 要是她是阿泠就好了,是他们真正的亲人就好了。 这样想的又何止贺父。随姜晚而至祠堂的贺母、乃至跪在蒲团上的贺嘉树,皆作如是想。 姜晚怯懦抬头,看见三张惘然的脸,自己一脸后怕地去查看兄长后背的伤口,撕开那些连皮带肉的衣片,就忍不住鼻子又发酸。 可爹娘哥哥愣神也太久了。 为何都不言语了? 很快,姜晚也反应了过来。 姜晚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是了。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 这家中真正的贺泠央早已死去,可她的魂灵,还行走在家中的每一处。 走到人心里,奔跑跳跃出祠堂去。 瞧,说不定贺泠央就在门槛边,嚼着巨胜奴,好奇地打量她这个李鬼赝品呢。 贺泠央的目光…… 那是笑着的、不含任何敌意的目光。 因为一切为她所有。 咔嚓咔嚓。 姜晚听见了咀嚼巨胜奴的脆响。 门槛边,祠堂内香炉内袅袅的烟雾升旗,缭绕出一个赤脚的、身上有伤痕的小女孩。 姜晚如鲠在喉。 众人只见,她看着那处虚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全部……都不是她的。 - 收收心,姜晚。 她数不清第几次对自己说。 做好自己该做的。 娱双亲,敬兄长,报养恩。 - 后来,姜晚年纪渐大,很少再哭。 要哭也是背着人,夜晚床帐内无人处抹一场泪。 浸透了枕巾,斑斑如湘竹泪。 起床出来却笑意温柔,每日都好脾性。 唯有紫芝知道,那涂眼睛的膏药,在卧房中常备着。时不时要用上。 尽管如此,新小姐见了公子,还是会时常情绪失控。 也不知为何,小姐对旁人都投其所好,宽忍坚韧,只对公子容忍度极低。 一丁点小事,公子一个眼神动作的的忽视,都会勾起敏感的小姐万分的伤心。 似是小姐对公子有什么心结在。 同为女儿家,紫芝隐约猜到这心结是什么。 可这心结……天生解不了。 紫芝更不敢提。 贺家二老还是贺府背后的主子,还是能知晓兄妹间频发的龃龉。 他们看女儿,怎么看怎么怜爱。 看儿子,怎么看怎么都生厌。 贺嘉树事后总遭爹娘教训,家法都不知挨了多少回。 小厮丹砂为公子叫屈。 公子竟还觉得应当,反过来劝丹砂: “她哭得这样伤身伤心,我该受罚的。教她出出气也是好的。” 丹砂禁不住当面嘀咕:“公子,您是被老爷夫人打出了顺从,如今又被小姐虐出了忠诚来吧?” 贺嘉树轻轻笑了声,抬手佯装要教训丹砂。 丹砂咻地双手抱住了锃亮的脑门。 贺嘉树收回手,似笑非笑。 阳光为他的面庞和所执的苗刀镀上灿烂的金光。 少年微微眯起眼,薄薄两道卧蚕因此轻鼓。 “你不懂。”贺嘉树道,“我们都是被困在笼中的画眉鸟。” 真正的贺泠央可以自由翱翔于天空下,高兴时归家,停驻在笼架上,向人摇头晃脑地讲述她在外的奇闻经历。 而姜晚和他一样,自始至终都困在笼中。 他的笼子名为爹娘。 姜晚的笼子,或许名为贺泠央? 丹砂偷偷翻了个白眼,啧言:“小的是不懂。” 不过公子靠近姜晚后,的确有了人气儿,更活泛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丹砂减少了谏言。 渐渐地,贺嘉树习惯了让着姜晚,宠着姜晚。 娇养至极。 待姜晚大一些长开了,她长开的形象,慢慢盖过了人们记忆中七岁的姜晚。 贺嘉树更加积极地带她出门。 岭南许多大店,都见识了他对妹妹有多优待纵容。 衣裳首饰,妹妹看中 了什么,贺嘉树温润含笑,“买。” 时兴的衣衫样式,京城新上的花样子,通通都按季地往贺府里送。甭管多娇气、多昂贵的面料,只要妹妹喜欢,他就出钱买来叫人做衣裳。 贺嘉树也乐意回回陪着妹妹上裁缝铺,量尺寸、挑布料。 岭南传,那贺家小姐身上披金戴银,衣服天天不重样,穿过一回都是舍给下人或剪了扔了,实在穿不完。 光给她放衣裳,就要占去蝉雪庐好几个库房。 首饰更不必说。 什么奇石美玉,琅玕珠翠,贺嘉树都不吝惜钱财,叫人去搜罗,再寻有名匠人用心打磨,做成各色首饰赠予妹妹戴。有些样式是独一无二用了巧思的,还有些匠人早已归隐,也是贺嘉树费心三顾茅庐请人出山一制,其中花费的物力人力财力自不消说。 有时旁人劝阻着,贺嘉树付之一笑,“谁让妹妹喜欢呢。” 这让旁人没法再劝。绝了闲话的口子。 酒楼吃食,贺嘉树:“新上的菜式,最好的菜都来一道。” 那些擅做果子糕点的铺子,择日开业,一日只出五炉的珍稀糕点,贺家着人早早排队替小姐买了来。那又贵又好吃的糕点,还放不过夜。小姐心善,总尝几口就赏给下人。于是乐意跑腿的越来越多,这差事一度成了抢手的好差事。 车马出行,亦是最好的马、车内有最舒服的布置。 贺大公子生怕委屈了妹妹半分。 钱财上,据说,贺嘉树早给了妹妹好几间铺子,给她派最忠心好用的掌柜,只叫她躺着收钱,万事无忧。 闲来翻翻账本,图个乐。 而且这到贺小姐手中的铺子地契数量,连年增长,后来贺家人嘴巴里都撬不开了,再也问不到具体的数目,大家都猜定是个了不得的数目,不得不保持低调。 各行各业店铺掌柜的,都盼着贺嘉树这财神爷上门来, 一定要带着贺家小姐, 那是财神爷携女菩萨,将店内好物贵品,扫荡一空。 但大伙儿对贺小姐羡慕居多,忌恨却很少。 无他,贺小姐确实挺菩萨。 贺小姐老行善举,心肠软。 不仅经常定期拜访育婴堂,出资为不同年龄段孩子们开义塾,请先生教他们识字与谋生之道,还会施粥与边境流民,逢年过节拜访耄耋老人。 闲暇时,贺小姐慷慨解囊,委托妇驵将书画等代为出售,还成立了民间的闺阁义卖局。 在岭南,贺泠央声望很好。 美名也传播到相邻的几个省份。 偶或被商路的商人一路带入京都去。 论那贺小姐得家中宠爱,兄长溺爱视若宝珠,娇养程度令人咋舌,论她行善积德。 可在处处权贵的京都,贺泠央这样的商户小女、县令小官之妹,是很多人看不上的。 反倒是她的容貌,被传得神鬼一般,颇惹了一阵子的热议。 说是有日她去搀扶摔倒的乞儿。那乞儿恩将仇报,直接扯下她的颈链就走。 贺泠央的帷帽被掀翻了,露出美人惊讶犹存的脸。 似姐姐若妹妹。 风动碎发,岭南潮热,额发濡湿打卷在额头,旁人只当见了出水的鲛人,受了妙音的迷惑,心中大为惊骇,又不舍得移开眼。 后来那乞儿被抓回来,脖子被割伤的贺小姐,还以德报怨,将那孩子送入义塾,好生引导,引其走上正道。 商人们将贺小姐这一出偶露美貌传为传奇。 好奇、质疑、钦慕者皆有之。 不过岭南山高路远,会为了几句传言就去求证真假的人,毕竟寥寥。 13. 13 岭南。 贺泠央还多少是个名人,街头巷尾都流传着她的故事。 例如,有店主说她并不贪恋奢华。 店主就撞见好几次,贺嘉树为妹妹豪掷千金。 小姑娘戴着帷帽,温声软语,双手搭在哥哥小臂上,劝哥哥莫破费。 贺嘉树反用扇柄,轻轻将她的手挑了下去。 “就当攒嫁妆。”哥哥是同样的温和好脾气。 于是妹妹垂首,抿唇不语,大约羞涩了。 兄妹俩从未在公开场合红过脸。都是好脾性的人。 于享乐一道,贺嘉树也没短着妹妹。 乐子听戏,书画古董,贺小姐只要开金口,那是要什么有什么。 贺嘉树对妹妹的娇养程度,早已是路人皆知。 出钱出力费心思,将妹妹看护得眼珠子似的。 如果妹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给摘的。 兄妹俩年岁渐长,相处模式都习惯了。 姜晚觉得一切好得不真实。 生怕如佛经中所讲梦幻泡影,体验过后,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真。 更兼她心中有心结, 姜晚特别怕分离。对自己“像贺泠央”这个事,才是她最大的心结。 可这结,天生无解。 儿时,来贺家串门的亲戚朋友,瞧他们兄妹二人,只觉童趣十足。 贺家二老的经年好友来,见了这兄软妹强硬的情状,忍俊不禁地打趣贺家二老。 “还是你们俩教得好,哥哥总是要让着妹妹的。” “这可是前世的缘分了,我就从没见嘉树吃瘪过。” “一物降一物。”贺听、王越山十分默契地道。 虽是这么打趣着,但是等兄妹二人年纪都往上长,就有人委婉地点了出来。 会不会娇养太过了? 是不是太不避嫌了? 贺听出面,将这样乱传的仆人给重重罚了,逐出门去。 王越山出席岭南夫人们的聚会时,明知有这样难听的流言,不仅不避讳,而且还主动站出来为孩子们说话。 “阿央过及笄,就要等着出嫁的。” “孩子们感情好,不过就这么几年,后半辈子就是两户人家了。” “趁着还能一起养在我膝下,就让我多享几年孩子在跟前的福气吧。” 她这样一说,勾起一圈夫人们的心事来。 都说嫁人是女子第二次的投胎。 有那从前受娘家宠爱的,嫁人后,家中的重心都放在弟妹身上,而把嫁出去的女儿当作夫家人,是外人了。 颇有几分伤感。 王越山又舞剑给众位夫人看,教她们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 还分发了药粉药膏等物。 这是在蛇虫鼠蚁多的岭南,王越山见多识广,经常分享各种奇物,给夫人们多些自保的本事。 美丽的夫人们纷纷道谢。 王越山适时起了话头。 “我们阿央啊,我怀她那会儿,是说了门娃娃亲的。” 长长的燕国地图,这才展开到尽头。 众位夫人最爱这些嫁娶的话题,都忙问是哪家的男孩子。 王越山慢悠悠地说:“是我挚交好友的孩子。说起来,你们有的人,保不齐还见过。” “是谁是谁?” 王越山但笑不语,卖起了关子。 这下把夫人们的胃口吊起来,急得去问平时和贺家走得近、相熟的几位夫人。 其中一位夫人腼腆开口,“这事儿,确实熟人都知道。因孩子们还小,就不多提起。” “哎呀,快说。”心急的夫人帕子都甩到她肩上,“急煞我也,到底哪家好小子,有此福气?” 那夫人仍旧腼腆笑笑,并不多言,看了看王越山。 火候已到,王越山施施然宣布: “谢家,青。” “原来是他。” 谢家的小子,在岭南的长辈们中间也是有点知名度的。 他根骨清奇、身手不凡,生得又是异域的俊美。小小年纪,就帮贺家打理着荔枝生意,管着十来个荔枝园,也是有条不紊,从不出错的。 “这个好,这个好。”急急夫人称赞,“身体好,脑子灵,最关键的是,他对阿央实心眼。” 谢青是个贺泠央脑。 满脑子贺泠央,是一段趣事。据说他儿时见了贺泠央,非缠着自家爹娘,要爹娘生一个一样美的妹妹。结果被爹娘混合双打,从岭南镇西打到镇东,着实出了名。 另一个夫人蹙眉问:“我记着,谢家小子,年纪比阿央小?” 旁的夫人跟着应和:“年纪小是不如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脾气大。” 这时案几叫人猛地一拍。 红木在王越山手下碎裂开来,有胆小的夫人吓得晕了过去。 王越山理直气壮。 “我们阿央就得配年轻有力的,伺候她到老!” 王越山耿直的话,说得一众儿闺阁出身的夫人们笑个不住,前仰后合。 王越山问缘故,她们只连连道:“说的是说的极是”。 这场山脚湖边的聚会,在欢声笑语中圆满落幕了。 贺夫人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这一趟,澄清兄妹关系的流言为表,彻彻底底将姜晚的亲事落实了,才是她切实的目的。 母亲的直觉总是意外的准。 王越山看明白了,姜晚是真心喜欢贺宁。 是太喜欢了。 王越山总觉得这是个不小的变数。 回想席间诸位夫人们的意见,王越山越发觉得这门亲事合适。 谢青这样的少年,算是富家小姐最适合的顶配,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两家还有世交。 谢青又真心喜欢贺泠央,阿央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有丰厚的嫁妆在,两个孩子也不会有生计忧愁。 届时女儿女婿都在岭南,回娘家极方便,她和贺老听都满意。 诚然,贺嘉树有了官身后,贺家不再完全是商贾,谢家的门楣是不大够看。 但贺嘉树不得圣宠,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要不是姜晚有了娃娃亲,不知贺嘉树那培养妹妹的势头,是要许配给谁呢? 王越山回府后,听得两个孩子又闹别扭了,冷脸问:“贺嘉树又干什么了?” 底下人小心翼翼报了。 “荒唐!” 王越山冷笑,“去把老爷喊来,把大门打开,把灯笼都点上。 叫丹朱去寻她哥哥丹砂,将那逆子绑也要绑回来。” 丹朱是小厮丹砂的妹妹,对王越山忠心不二。 丹朱应是,领命赶往乡下,去梨园寻公子、丹砂,还有被公子强拉去的小姐。 不久,贺听执书卷而来,与夫人同坐高椅,秉烛候在门口,等两个孩子归来。 王越山心中含气,她这头帮两个孩子澄清名声,那头逆子就将女儿带了出去,长夜不归。 他们夫妻知道姜晚是姜晚,可外人却只当是亲妹妹。 这名声要传成什么样?< /p>王越山听下人说,是傍晚那会儿出的事。 - 外人看表面,兄妹关系究竟如何,还是姜晚、贺嘉树二人自己心中清楚。 可说到底,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说不出来的隔阂。 摸不着、看不见, 却实打实的存在着。 而姜晚有时甚至能看见,看见那个无处不在的阴影。 贺嘉树这个人淡淡的,唯一的死穴,是亲妹妹贺泠央。 贺嘉树没法不想起亲妹妹。 亲妹妹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花、喜欢的游戏、爱扎的头绳样式,他都记得。 姜晚也没法不扮演好贺泠央。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真难受,和人偶一样。 但为了生存,为了富贵,也为了学本事,她不得不学。 表面上,贺嘉树拿她没办法。 实际上,两个人一直在暗中角力。 姜晚是软硬不吃的人,贺嘉树使了许多手段才勉强哄住了她。 为了驯服犟种姜晚,贺嘉树软的硬的手段都用了,由着她予取予求,两人方有如今的微妙平衡。 可人心是肉长的。 姜晚再怎么私底下任性,到底禁不住一见钟情,叠加日久生情。 到了少女年纪,一遍遍劝自己收心的姜晚,还是动了心,沦陷了。 后来的姜晚,仔细想,动心一事,不能完全怪自己。 是贺嘉树教得过分好了。 贺嘉树这个“贺夫子”,太过聪明好学。 他为了讨姜晚的欢心配合,学会了捣鼓头发,梳头之事,都一并代劳了。 换谁来都会动心。 哥哥太过宠爱了,她忍不住一点点滑落到深渊去。 只是……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贺泠央。 后来姜晚忍无可忍,找人刺杀了贺嘉树。 原因他们有那么点仇,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如今十三岁的姜晚,情窦初开,敏感至极。 贺嘉树,你是不是透过我看另一人呢。无数次她这样想,但不敢问。 于是试探又退缩。 退缩又任性。 任性后又后悔,生怕把贺嘉树推远了。 这层穿不透的隔阂,在今日傍晚,竟然还加大了。 原是贺嘉树下了值,回来抽检姜晚的功课。 正碰上姜晚习字, 姜晚这个月是第二次来癸水,还不适应,站在书桌前,眼前发黑。 头昏脑胀之际,姜晚的心弦有所放松,习字时就忘了要遮掩。 更忘了撕毁纸张重写。 她被兄长发现了, 她习字时,会避讳几个字,故意错写、漏写。 “小桃红的俗名。”贺嘉树当场点破了。 他是如此敏锐。只字未提旁的,连暮食都没用,只带了丹砂一个仆从,就拉着妹妹点手腕,坐上马车。 马车直奔乡下梨园。 贺嘉树亲自驾车,冷脸挥鞭,抽得马儿嘶鸣狂奔。 马儿四蹄狂奔,乡路又颠簸,姜晚在车厢内颠来倒去,不得不抓着用手撑着两边,质问兄长。 “阿兄,你带我去哪儿!天都黑了……” 贺嘉树回头,冷冷朝她投来一瞥。 寒意森森,又漂浮着点说不出的失望。 令他显得脆弱如瓷器。 姜晚疑心自己看错了。 贺嘉树转过头去,握紧缰绳讥讽道:“领你去见日思夜想的人,聊慰相思情意。” 14. 14 姜晚情知不妙。 贺嘉树这人感情甚少外露,阴阳怪气说笑话的时候,就是最最生气的时候。 姜晚初时和他相处,还不知他的脾性。 乍然听贺嘉树阴阳怪气,还以为他在说笑话,吃吃笑了老半天,果干都吃了小半盘。 经丹砂提点,她才知贺嘉树那是气极了。 她笑完,他应该更气了。 姜晚遂避其锋芒,不再理论,努力在马车中维持平衡。 马车疾驰,人在车厢内也跟着东倒西歪。 忽然咚地一声,姜晚撞到了头,痛呼出声。 贺嘉树即刻“吁——”声放缓,让丹砂驾车,自己屈身大步跨进车里,将人抱起来查看伤势。 “撞哪儿了?”他声音冷沉,表情尚带余怒。 眼中关切都遮掩不住。 姜晚都没反应过来,人已坐在他腿上了,她指了指右上侧底额角,那侧的眼睛眯起。 贺嘉树见她撞伤处发红,高高隆起,而那附近的肌肤皱缩,显然是疼极了。 他呼吸不由加重。 随后,贺嘉树别扭道:“等回家了,给你找大夫。” 说着从车厢暗格内找药油,先伸手给妹妹涂了。 贺嘉树的手白若春葱,青筋肌理微凸,却不过分粗鲁。生着薄茧的指腹,在姜晚的额头轻摁,带着药油晕开。 刺热微疼。 姜晚也被疼刺激清醒了,柔声问: “阿兄,你到底要带我去何处?” 贺嘉树抿唇不语。 - 贺嘉树带姜晚去见了小桃红。 华灯初上,春日的乡下,茕吟细细。 梨园内正是热闹的时候。 下了马车,姜晚被贺嘉树拉进去,整张面皮都绷紧了。 踏进梨园中,池座内长桌条椅皆已摆好,春日初暖,园中生意不错,每桌都有品茗听戏的客人。 丹砂停好马车,加钱定下雅座。 贺嘉树紧握妹妹的手腕,将人连拖带拽,拉进了官座。 丹砂将花格窗一关,挡住了听客们或好奇或惊诧的目光。 二楼雅座内。 姜晚回到久违的“家”,坐都不敢坐实了。委实难安。 她以为自己忘了。 然而身体还记得。 记得这个生活过七年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茶叶的苦香,与风尘仆仆的听客的汗水味混杂。 熟悉的、难闻却安心的味道。 有客人点了柑橘、磕起了炒瓜子,清香、脆香冲淡了这股难闻的味道,反带出烟火气。 姜晚侧头,望见擦过数遍的桌子。 多年茶水浸润,上面泛着层说不出的沉冷黑色油光。 透过花窗竹帘的缝隙,姜晚听见了袅袅丝竹伴奏,戏腔悠悠。 楼下, 有妇人挎着小篮子,沿桌询问,兜售家中的烤红薯、烤玉米,或是针线布料孩子玩具。 姜晚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多年未见,梨园依旧。 她记得,雪姨作为这戏园的主人,一向是不赶这些游走贩子的。雪姨说也要给别的人多留口饭吃。 姜晚的目光迅速掠过台上,这台戏刚开不久,伴奏的乐师脸上尚带没睡饱的疲色。 上场的角儿,浓墨重彩,眼睛炯炯有神,是生面孔。 姜晚莫名松了口气。紧抓的双拳缓缓松开。 她拿起茶水品了一口,恢复如常地跟贺嘉树话家常,只当闹别扭不存在。 “阿兄可知,为何戏园的主人,不赶这些游走商贩?” 贺嘉树随着她的讲述,看向楼下的挎篮农妇们。 是戏园的主人,默许了她们来“抢生意”。 贺嘉树听完了,轻笑道: “妹妹很喜欢这园子里的仁爱之人?” 姜晚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知晓分寸,贺泠央是不认识这些戏子的,刚才多话了。 “可惜了。这些人太仁爱,自己都顾不上了。”贺嘉树偏过头来,不无讥讽地道,“要不如何会卖了你。” 角落羊角灯的灯光晕开在姜晚脸上。 都驱不走她一脸的惨白。 这扎心之话,让她无言以对。 她垂眼看下戏台。 辉烛熠熠,檀板声声,戏面荧荧。 姜晚面无愠色,温温柔柔,仿佛没脾气的面人儿。 她原也戴着这样的温柔可亲的“戏面”。 只是那些烛 光都照不进她眼里去。 她支颐定定地望着戏台,似极认真,又似神游天外。 娴雅,却疏离。 贺嘉树余光瞥见了,眼见她心伤,又低声吩咐丹砂几句。 丹砂跑下楼去,与那些农夫们交谈,不多时,就把她们的货物都买空了,叫她们运到马车上。 丹砂跑回来时,下方的摊贩都清场了。 姜晚留意到这事,只斜了斜眼珠,未置一词。 反而是贺嘉树忍不住,“戏就这样好看?旁的都不看?” 他意有所指。 姜晚懒懒散散,换了只手撑下巴,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唇轻启,语气柔和。 “自是都没有阿兄好看的。” 这话撒娇不似撒娇、恭维中暗含讥讽。 贺嘉树却像是被调戏了耳根发红。 丹砂人已麻木,习惯了这境况。自家三花狸奴似的公子,回回主动撩架,反被乌云带雪的好脾气狸奴打得败下阵来。 楼梯处传来脚步响,有戏服未脱、妆容半卸的女郎行来,堆着笑脸来拜见乐善好施的“大财主”。 吴雪芽在包间门口整整衣衫,合手盈盈一拜。 心中暗喜,今日真是天姥姥赏光, 一来就包最贵的雅座儿,心情一好,连走贩的生意都全照顾了。 恨不能天天都来这样人傻钱多的主儿。 包间内,那随侍公子的小厮,骄慢极了,措辞倒还客气,“班主客气了。” 是赶客不见的意味。 吴雪芽习惯了这种轻慢。预备回转。 却听竹帘后响起年轻男声。 听声如风过竹林,难折其节。 “班主既劳烦跑这一趟,可否赏脸,进来一见?” 竟然是那位富家公子发话邀请? 吴雪芽几乎是受宠若惊,应声进去,先见过礼。 打算套套近乎,让这公子多来听戏,也多带些其他贵客来照顾生意。 吴雪芽直腰抬首,一张笑面僵在那里。 愕然当场。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位坐在茶桌另一侧的小姐。 “我……我……” 雪芽失态极了,看着姜晚。咕咚咽了好几次口水。 15. 15 姜晚微垂目光,勾出一个轻飘飘的柔笑,“班主,我如何?可是我有何不妥处?” 连声音也像姜晚那小坏种。 雪芽下意识看向台下,伸出手指着。 台下,你方唱罢我登场,老牌的青衣上了场, 戏腔高音,直顶藻井,在屋脊间回荡,直击在人耳膜、胸腔上。 听客们都止了闲谈,专心听戏。 “你……你可认识……”吴雪雅嗫嚅着,指着台下人,却看着姜晚。 姜晚面无表情,跟着看往台下。 戏台上,小桃红似有所感,朝着二楼看来。 正与姜晚清凌凌的目光一撞。 小桃红习惯性地在眼中堆出媚俗的讨好意味,一瞬后,她反应过来,目光中的笑意散了散。 阴冷的痛,像灰原的风,在眼中明灭。 只有那一瞬。 连老练的唱腔都险些没稳住。 挥舞的粉白色水袖,只在空中顿了一顿,又如花朵般旋转绽开。 小桃红发挥极好,台下一片叫好声。 官座内,姜晚的心跟着沉下去。 阿母明明认出来她,却选择了装不认识。 吴雪芽被那小姐横来的视线扫得心头发颤,不自觉缩回了指着小桃红的手。 这可是她们惹不起的富家小姐。 是要高高捧着的,得罪不起的。 吴雪芽忙躬身低头道歉。 “小姐莫怪。是奴家轻狂了,小姐容貌生得与奴家一位故人相似。” “哦?什么故人?”那看了半晌的俊朗公子,撇了撇茶沫,开口启问。 “是……是个苦命的好孩子。” 吴雪芽带着哭腔。 姜晚喉咙那块骨头似卡住了。 那天天喊她小坏种的雪姨,在外人面前,是这么说她的? 贺嘉树方觉气消了些,复又矜贵,不再伪装平易近人。 丹砂懂他眼色,对雪芽道: “下去吧。” “是。” 雪芽走后,官座内寂静一片。 是姜晚先开口。 “阿兄,听完这场戏,该回了。”姜晚道,“天色已晚,爹娘在家该担心了。” 她的话说得这样漂亮。 仿若她真是第一次来这园子,第一次看见这些熟悉的陌生戏子。 她的心思藏得实在太深,行事又周密细致。 贺嘉树觉得讽刺又失望。 要是他今天没发现她写字避开名讳,谁会猜到她一直念着她的生母? 到今年,他亲自教养她六年,从不假手他人。 不说尽心尽力,至少是严慈相济、从不曾苛待她。 在她心中,怕是远远比不过她生母重要吧? 这一声声软乎的“阿兄”,听着出自真心,其实难副吧。 思及此,贺嘉树刚消减几分的怒火又窜了上来。 “怎么不去后台瞧瞧?”贺嘉树说,“若有妹妹喜欢的,以后请到府中来唱戏解闷,可好?” 姜晚明知他在试探自己。 可感情还是盖过了理智。 不需要人带路,她已经熟练地寻到了去后台的路。 去到那嘻嘻笑笑,尽是姨姨们笑语打趣的后台。 拥挤、狭窄、手忙脚乱,戏服委地、簪环散落在妆台附近,是人匆忙上场时长袖不慎带下来的。 这也难免。 见穿着华贵的富家小姐来了,后台的女戏子们都望过来,不再吵嚷。 姜晚一步步走向尽头刚下台的女子。 戏面未卸,小桃红坐在自己的妆台前休息。从后院住所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小桃红的膝头,喊“阿娘”。 姜晚的心蓦然紧得无法呼吸。 可她还在往前走,执拗到其他戏子都盯着她。 雪芽与她最亲近,所以一眼认出,其他戏子关系不多近,可也是见过幼年的姜晚的,很快从这张长开些的脸上找到了熟悉感。 又见姜晚直勾勾盯着小桃红,朝小桃红而去…… 已有戏子心中生出可怖猜想。 莫不是小桃红的女儿还活着?当年失足坠崖,会不会…… 岂料小桃红抱起膝边的小女孩,像是才发现有人来,朝着姜晚的方向看了过去。 小桃红淡淡打量了姜晚一眼。 旋即堆出极俗艳的笑,挤得脸上的妆容色彩都斑驳在了一处。 “贵人,何事?” 姜晚愣住了。 “无事。”姜晚讲了三遍,嗓子才勉强发出声音来。 她说: “娘子唱得好听。” 伶牙俐齿之人,此刻编造不出合理的借口。 “那敢情好。贵人慷慨,舍奴家些嚼用钱。” 小桃红抱着小女孩,撩起裙摆,作势下跪要讨赏钱。 姜晚膝盖发软。头晕目眩。 还是丹砂冲过来拦住了小桃红,骂骂咧咧:“传出去别说我们小姐苛待人。” 小桃红没跪成,而是得了丹砂的一大包赏钱。 丹砂道:“拿着吧。” 小桃红堆笑更甚,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眼中只有钱,愈发装不下美貌小姐了。 姜晚看着她的每个表情与动作,真想嘶吼出声。 娘啊。 儿的心要裂开了。 为何娘没有心?还能生别的孩子?能这样不认儿? 那种压抑的痛苦,让姜晚指尖都在发颤。一旦勒不住,她或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行了。”贺嘉树如泉水泠淙的嗓音,在通道门口响起,“今日晚了。阿央,回吧。” 那富公子兼官身的积威,惜字如金,唬得旁人都不敢抗命。 姜晚没动。 贺嘉树快步走过去,碰到她发抖的手臂,盛怒烟消云散。 姜晚已经走不稳了。 是兄长过来托着她的臂弯,他那股子稳健的力气顶着她的手臂,她才勉强能走的。 呵,兄长。 进了马车,贺嘉树周身的气氛,比来前明快多了。 他达成了目的。 姜晚不能有二心。 在复仇的这条血路上,她是最关键的一环。 隆安三十三年,幼妹头七未过,贺嘉树心中的复仇计划就已然成型。 他要仇人的命,更要凌迟仇人的心。 他要当今圣上,体会失去最爱的亲人的痛苦…… 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牺牲他自己,他也绝不会停下复仇的脚步。 贺嘉树不能允许姜晚有二心。 有二心的同伴,是不会愿意赴汤蹈火、抛弃一切,在复仇路上一去不回头的。 姜晚心中还有对过往身份的牵绊。 危急关头,这点牵绊,可能会让她变成逃兵。 妹妹最大的优点在于揣摩他人心思,操纵他人的感情,最大的缺点也正是此。< /p>她太过重情。 会轻易为情犯傻。 他必须要斩断她这些无益的情感牵扯。 但,真的完全如此吗? 他刻意忽略了心底一些看不明朗的私心。 车厢外, 丹砂快马加鞭连夜往贺府赶。 要是夜不归宿,那他真是不想活了。半路与来寻他的妹妹丹朱撞上了,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丹砂、丹朱兄妹俩,假装没听见车厢内兄妹俩的争执。 刚进马车,姜晚就再也支撑不住,膝盖发软,跪倒下来。 贺嘉树还扶着她。 姜晚死死抓着他的青衣广袖,激愤之泪,从眼眶中滚落。 她无声恸哭,眼前不断闪过方才梨园中的画面。 雪姨的哭腔, 戏子们狐疑的打量, 阿母无所谓的一眼,又一眼, 那奔向阿母的小女娃,亲昵地唤“阿娘”,阿母便好脾气地将她抱起来…… 她自己七岁时,阿母就不曾再回应过她索求的拥抱了。 百感交集下,那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下来。 姜晚直要将一腔伤心都化作眼泪哭出去,才有力气控诉哥哥的暴行。 她咬牙切齿,“你为何非要逼我?为何?” 姜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高声。 六年过去,时刻伪装,谨慎行事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我只是……我只是想藏在心里,你为何非要逼我!!” 姜晚愤然抬头,泪眼望贺嘉树。 贺嘉树的表情怪异。 为自己刚刚脑海中一瞬闪过的想法感到悚异。 喉头不由滑动。 他竟想俯身吻去那些眼泪。 疯了不成。 仿佛为了避免紧张,贺嘉树拨开妹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反手紧握住妹妹的手,才能抵挡那突如其来的冲动。 贺嘉树握着那柔荑,只觉软得可怕。 因手的主人情绪激动,那手也发热,让他简直想低头嗅一口、咬下去。 贺嘉树为这种想法,对自己感到恶心。他的语气因此十分尖锐。 “只是藏在心里?”他反问,“为何还避写名讳?你这点小心思,连我都瞒不住,还指望瞒得住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姜晚哭得头痛,竟没有听清他泄露的计划的一角。 她用力地抽出自己手,推搡贺嘉树的肩膀,来表达反抗。 贺嘉树则将她禁锢在怀抱中。 “你死了这条心。” “你是贺家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不许再念着从前。” 姜晚恨得咬他的肩膀,直咬得他肩膀出血,渗出布料。 一团血色在青衣上泅开。 贺嘉树从这疼痛中,感到快意。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牙齿排布的形状。 复仇的路上,他不能没有她。 他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妹妹”。 待复仇成功,他会放她走的。 贺嘉树抱住姜晚不让她逃出怀抱,却也顾着力道,没有不知分寸地越抱越紧。 那一瞬,她感到了被需要的安全感。 可另一种与母相连的羁绊,浮了上来。 她的意志刚不可折,表现出来却细雨绵柔。 “不。”她说。 我有娘,我的娘,有名字。 我会永远记住。 16. 16 回应她的,是贺嘉树更紧更令人窒息的怀抱。 多智而擅长算计的兄长,将头靠在妹妹瘦弱的肩膀,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真奇怪。姜晚想, 他这样欲图掌控一切的天之骄子,也会脆弱到需要依靠她吗? 无声的角力又开始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 车粼粼、马萧萧。 丹砂驱车、丹朱在另一侧作陪,车行在漫漫长夜, 乡道尘土飞扬,不知何时能到家。 - 快到家的时候,姜晚已经平复了情绪,还中途叫丹砂停了一停,打了把水洗脸。 姜晚又用马车中备着的脂粉重新上了上妆。 遮掩泪痕。 车厢内温暖,贺嘉树坐在一旁,一手撑着坐垫,斜斜凑过来,看姜晚上妆。 姜晚从镜中看见他的身影。 贺嘉树不愧从小到大被爹娘以贵公子的标准教养。 哪怕懒散的坐姿,他的脊背都端正如松,清高雍贵。 车厢内掐丝珐琅座灯内,灯光柔和。 镜中人影朦胧。 气氛不再剑拔弩张,倒有吵闹后的别样和谐。 贺嘉树将姜晚忘梳的一缕发撩起给她看,口中调侃。 “妹妹何以既要又要?” 他道,“既要荣华富贵,又要骨肉亲情?” 姜晚四两拨千斤,“阿兄教得好,是阿兄把妹妹的胃口养大了。” 贺嘉树轻轻笑了。 他看她捣鼓头发,半天都弄不齐整,把篦子往妆盒里一丢,显然没了耐心。 “我来吧。” 贺嘉树膝行过去,拿起篦子,替她重新梳拢哭乱的头发。 手法又轻又舒服。 他学东西快,梳发髻必紫芝这些丫头都在行。 姜晚忍不住靠近他些,像被摸头摸舒服了的狸奴。 贺嘉树看在眼中,梳头的动作更慢了。 妹妹的头发。 好香。 是用的什么香盒,这么香。 他本就跽坐着,几乎被引得弯腰去嗅。 这时姜晚刺回去,“阿兄真是像爹娘。” 贺嘉树专心侍奉她的头发,闻言慢半拍,“嗯?”了声。 “像爹娘,一面给人塞糖,一面撒碎瓷片叫人踩。” 篦子停在柔顺的乌发间。 贺嘉树呼吸一顿, 他又忍不住矮身靠在她的肩膀。 不见他 嘴角轻勾。 “果然,你最懂我。” 姜晚推开他,“省省,留着这套,哄未来嫂子去。” 贺嘉树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几分。 姜晚愣了愣,也不言语了。 或许他这沉默模样,心中已有中意的嫂嫂对象? 而情路并不算顺?难道郎有情,妾无意? 可……平日从不见他提起哪家女娘啊。 提苗刀的次数还多些。 姜晚抬眼又看贺嘉树,兄长的心思藏得深,真是难猜。 贺嘉树低头时,见自己衣袍上有血迹。 贺嘉树一惊,抓住姜晚双肩,“你伤着了?哪里?” 他明明收着劲的。 姜晚羞得满面通红,“不……不是……” 夤夜时分,二人才到家。 贺听、王越山等在门口家法伺候。 他们看见姜晚安然无恙,发鬓齐整漂亮,脸上还带着点马车内暖炉哄出来的红晕,立刻松口气。 “阿央,累坏了吧,赶紧去睡。” 姜晚乖巧道:“阿央回家晚了,叫爹娘担心,是阿央的不是。” 清脆一声响。 王越山丢把苗刀到儿子脚边,贺嘉树过了弱冠之年后,她不再鞭打儿子,是把他当作大人来看待。 遇事都是武力说话。 可这种改变, 让贺嘉树身上的伤,只多不少。 姜晚吃了一吓似的,躲到哥哥身后。 贺听上前,把姜晚劝走,“让他们俩打一架,谁赢,谁说了算。” 姜晚实在担心,于是同贺听一起在廊下,看母子比刀。 …… 贺嘉树回家长袍带血,自是叫王越山一顿好打。 要他保证不许再天黑后带妹妹出门。 贺嘉树险胜半招。 他身上染血,扯出一个笑,“承让。” 这事儿才算当日了了。 翌日,丹砂又来请姜晚出府。 紫芝:“昨日睡得晚,囫囵还没睡几个时辰呢。” 姜晚吃了杯酽茶,被苦得皱了皱眉,“无事,马车上,我能打会儿盹。” 紫芝说什么,这回都要陪着姜晚一起出门。 丹砂:“那敢情好,你拿着吧。” 姜晚见丹砂递给紫芝一个柔软的包袱。 紫芝问:“这是什么?” 丹砂嘀咕:“月事带。” 他声音很低,但姜晚听见了,即刻想起昨天的尴尬事,含羞不语。 而丹砂用 口型说话,无声地跟紫芝邀功,“公子连夜缝的。” 紫芝惊道:“公子还会这个?” “连夜学的。”丹砂自豪道,“都是上好的料子。” 姜晚听分明了,只作不知,匆匆上马车去了。 今日,向衙门告过假的贺嘉树,还是携妹去往梨园。 他好像爱上了这样的“游戏”,连日带妹妹光顾自己亲娘的戏园。 这样连续数日,直到姜晚见到梨园众人,都是贺家大小姐的温柔疏离做派,没有任何异常。 贺嘉树方才罢休。 那一月,姜晚在梨园,表面娴雅淡然,实则如坐针毡。 不管碰面多少次,情况都一样。 小桃红根本不愿认她。 其他人知晓了她现今的身份,就是那位名动岭南的贺家大小姐,自然是缄口不言有关“姜晚”的事。 戏子的女儿长得像大小姐,这样议论,岂不是脑子进了水,去触贺家的霉头? 姜晚真正成了听客。 高坐雅座,将台上自己的亲娘,当作玩.物赏玩。 那阵子,她连梦中都在流泪,时常梦呓。 贺嘉树有回归家晚,路过时听见了,自己刚想进去,又想起彼此年纪大了,他夜深进妹妹卧房不妥,遂止步,吩咐外间守夜的紫芝凑近去听。 紫芝听完,蹑手蹑脚出来,为难地禀报。 “小姐说的是……‘哥哥,我怕我下地府。’。” 贺嘉树听完怔住,良久才说:“知道了,夜间你多看顾着她些。” 第二天起,贺嘉树就不带姜晚出门了。 紫芝忠心,将梦呓的事告诉了姜晚。 姜晚知道后,请大夫上门,为自己配了极重的安神药。 再之后,每逢姜晚生辰,或是休沐空闲时,贺嘉树才会带她去看小桃红。 姜晚由此见识了他偏执冷酷的一面。 却不知这一面单为复仇而存在。 姜晚想得单纯,或许富贵公子都有这样的坏毛病。 对人付出了钱财心力,自然要那人完全属于自己,不可有二心。 把人当物件,对人有不可理喻的占有欲。 从身到心,都不许她惦念着旁人。 当然,这也只是姜晚的猜测。 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兄长如此执着,要她完全丢弃过往的身份。 连心中想一想、私底下念一念都不行。 两年后,她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那一年是姜晚进贺府的第八年。 17. 17 这一年,姜晚十五岁,及笄礼办得郑重且豪奢。 又惹了多少人的艳羡。 清明雨纷纷过后,岭南的天气更热了。 家家户户要趁着大太阳天,把被褥拿出来晾晒,否则被子湿热难当。 姜晚出了义卖局,去几个义塾看了看孩子们的情况。 每个义塾教授的技艺方向不同,都是孤儿们当初启蒙过后,按照自己的意向选的。 这些义塾,除了开蒙学的那所义塾,其他侧重点各有不同。 有的主教珠算,有的主教婚丧嫁娶的民俗礼仪,有的教民间手艺。 总之,是授人以渔,教授谋生技艺。等孩子们长大了,就离开义塾,自力更生。 义塾运营,主要靠捐助。从前是富户捐资财,如今却多了小官来捐钱支持。 至于他们为何如此,姜晚心知肚明。 他们不是巴结她,而是巴结她背后的贺嘉树。 这两年,时移世变。 不知贺嘉树说乘上什么东风了,升官之路扶摇直上。 风筝在天,只高不落。 因为贺嘉树背后的依靠,是当今武烈帝狄光。 狄光篡位夺权,八年来,从摄政王起步的遮羞布,过渡到“黄袍加身”,终于坐稳了皇位。 可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四方不宁,他不能将反对者应杀尽杀。 武将支持狄光,用兵力捍卫他的江山;然而假意归顺、心系前朝者不在少数;第三方骑墙,滑不溜秋,两边都帮,两边都不得罪。 三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前年南方乱民起义,贺家出资筹措兵饷,帮助武烈帝迅速平叛。 贺嘉树重新进入武烈帝的视线。 不久后,贺嘉树就连升数级,如今已经是户部左侍郎,又是出入御书房的天子重臣,掌握的实权数不胜数,连他的上峰户部尚书都得避其锋芒。 不仅如此,贺嘉树在武道上立下奇功。 远东经抚二人不和,使得蛮夷来犯,军中耗损巨大,养兵百万却丢城无数。 也是和贺嘉树被派到远东营城。 经抚二人林观止、燕诀云暂时握手言和,共同抗敌,稳住了远东局势,夺回来失地。 如此一来, 贺嘉树的地位更是节节攀升。 现今,贺嘉树为武烈帝管着钱袋子不说,自己还是个不要脸、不要命的孤臣。 武烈帝专用他来制衡其他势力,贺嘉树一人之下,在朝权势,是如日中天。 姜晚是个深闺小姐,都有所耳闻,心中隐忧。 天子孤臣,是天子用得最趁手的一把刀。 但树大招风,贺嘉树既做了新皇的打手,就也要遭受相应的诟病。 明枪暗箭受了不少。 她屡次向兄长提起,要预备急流勇退,早作打算。 可每次贺嘉树都带过话题,问她近来有无心愿,他可为她实现。 贺嘉树在这权势乱流中,根本不想抽身。 “小姐,看晓晓如今都会打木门了,真是没想到。” 姜晚回过神来,“嗯。” 她们看见义塾中,阳光下木屑飞扬,少年们排排坐着,在练习木匠活。 其中有个双眼明亮的红衣女孩,十来岁年纪,就是晓晓。 晓晓正是当年扯下姜晚项链,被抓住的乞儿。 紫芝如今看着,只觉得小姐仁善,宽和之下,竟真能引误入歧途之人,重新走上正道。 姜晚看看天色,心中有事,整了整帷帽道:“走吧。” 主仆俩出了义塾,准备打道回府。 姜晚借助马凳上了马车,给车夫塞了两粒金瓜子, “劳烦捎我去城南荔枝园。不要告诉哥哥。” 车夫了然。 紫芝吃了一惊,还想再说什么,然而马儿自己跑了起来,她再想跳车,实在来不及。 她只能进入车厢,轻声问小主人。 “小姐,这是……又要去见姑爷了吗?” 姜晚看着车窗外,蹭着车行时的凉风,“嗯。” 紫芝闭口不言了。 她虽然是夫人的人,但也同时要受公子的挟制。 在小姐偷偷去见未来姑爷谢青这事儿上,紫芝是甚少对公子提起的。 车轮滚滚。 紫芝对危险有天然的直觉。 近乎通灵般的灵感。 此刻,紫芝双手互相绞着, “小姐,您和姑爷的婚事,可要同夫人提一提?” 姜晚蹙眉,推脱道:“兄长自会安排的。” 她还想在家多玩几年。 及笄之后,她还担心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婚事要即刻提上日程。 然而这么久了,贺谢两家毫无动静,姜晚就更不急了。 她心中有人了。 这是不能言说的秘密。 但她克制得很好,将隐秘的感情乱流隐藏在兄妹的壳子下。让一切不合适都披上了妹妹对哥哥任性的外衣。 可她同样知晓自己的处境,寄人篱下,拿人手短。 受贺府的托举,就不能只想着自己舒服。 因此,姜晚的态度很矛盾,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一直是无可无不可。 隐隐还有些抗拒。 思忖间,马车行至荔枝园,姜晚已经下车了。 傍晚时分,漫天的火烧云涂抹在天幕上,热烈的红色低垂,与夕阳的暖黄余晖交织。 晚霞之下,是成片枝繁叶茂的荔枝树。新生的荔枝挂在枝头。 老树纵横交错,浓密树冠结成绿色穹顶,天然的避暑之处。 甫一进荔枝园,姜晚就感到难捱的闷热,凉下来几分。 姜晚去向守园人所住的木屋。 她敲敲门。 半晌,屋主懒洋洋来开门,一照面。 谢青瞥了她一眼,认出是谁时,眼睛一亮,“你来了。阿泠。” 为了保密,这地方没有下人,一切 都由谢青亲力亲为。 谢青将准未婚妻请进门来,照料她坐藤椅,给她递蒲扇,转身之间又运来好几桶冰,放在茶几藤椅旁。 屋中顿时凉快起来。 这时,紫芝也按谢青的吩咐,就近买来了果子点心,谢青又煮了解暑的绿豆汤放凉,端到她手边。 谢青叫她在屋中歇着。 这么一忙,天都快黑了。 “阿泠,等我忙完。” 姜晚闲坐在椅边,微笑柔声:“嗯,你忙。” 浅浅的笑容,让谢青有点晕乎。 但谢青跑到门边时,一忙正事,就恢复了冷酷的状态。 姜晚看见谢青正拖着几个麻袋,像面粉袋那样摞起来,堆在门边,准备一次性扛三个往外运。 那一个麻袋就有六七尺长,扛起来很有分量。 可谢青如背无物,来来回回屋里跑,还顺带捎上了铲子木牌。 铲子带出去就没再带回来。 而且谢青跑回来,还从地下室又拖了几个麻袋过去。 紫芝立在一角,眼观鼻鼻观心。 姜晚从架子上取了本书来看,也作不知。 地下室藏着的死尸太多了。 这两年,她来找谢青说话,早已见惯不怪。 贺嘉树树敌甚多,谢青又武艺高强,为他处理了许多刺杀,手头沾血不少。 谢青拖行最后三个麻袋时,见姜晚的脸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眼中似有惧意。 “阿泠莫怕。都是坏人。”谢青安慰她,“死了活该。” 前后的声线截然不同。 对外人和对贺泠央,一个是猪牛羊狗,一个是心上珍宝。 姜晚之前的害怕是故意装的,摸清这一层时,她是真切地有点胆寒了。 姜晚缓缓站起身,柔和地说:“我不怕。” 她端了杯茶水,送到谢青唇边喂给他喝。 谢青满面通红。 羞得呛咳,唇边流下一线茶水。 姜晚将空茶杯转交给紫芝,又拿出手帕,轻轻掖了掖谢青下巴上的茶水。 “谢青,我想去看看。” 谢青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贺泠央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像姐姐一样温柔,可她要做什么,也能温温柔柔地……充满了姐姐式的命令感。 谢青无法拒绝。 荔枝树下,谢青下铲子,把麻袋拖过去埋好。 姜晚静立在一旁,眼神幽微。 “青,是我。”她这样说。 特殊的安全词,唤醒了谢青。 下铲声戛然而止,谢青一只脚踩着铲沿,抬眼看过来。 所有的热切、真诚在他深邃的眼中,顷刻消散。 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像河道边被无数次冲刷的石。 夜色中,荔枝树上挂着的风灯,从高处照下来。 在他鼻梁处投下一片阴影。 谢青像一只阴冷的枭。 18. 18 “说吧,你又有什么事儿。” 一瞬间的失神后,谢青恢复了常态。 他弯下腰,继续下铲、挖坑、埋人。 一分精力都不为姜晚多浪费。 姜晚心静如水。 是的。 她的未婚夫,患有离魂症。 这种症状,是他见到贺泠央尸体后开始的。 当初,隆安三十三年。 谢青是跟着贺嘉树进京,打算一起接回贺泠央的。 而结果却出乎二人的预料。 他们俩,不仅没能救下贺泠央,而且,连她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那个雪夜后,谢青愈发沉默寡言,以习武杀戮为乐。 然后,姜晚来了。 谢青被发现,患上了离魂症。 从前,他是个贺泠央脑,满脑子以贺泠央为重。 现在,他会把姜晚当成贺泠央,一切照旧;可他清醒之时,依然是贺家最好用最忠心的打手。 谢青的症状时好时坏。 他把姜晚当成贺泠央的替身。 姜晚很厌烦这一点。但这一点又很好利用。 她装出过去贺泠央温柔、胆小、善解人意的样子,谢青就十分听话。 还会偷笑,私底下念叨,我夫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经年累月下来,姜晚把他当做忠心的猎犬来用。 很多她不方便出面的事,让谢青代为跑动一下,却有奇效。 不过这犬有反咬的风险。 离魂症,大夫说设置一个安全词,可以阻止他发疯伤人。 他们之间的词,就是“青,是我。”。 谢青就会醒过来,知道她是姜晚。 但姜晚一直怀疑离魂症的真实性。谢青有时不需要词的提醒,自己就能清醒。 姜晚怀疑他是装傻,比如,兄长安排他做事时,他就清醒了。 或许,谢青并没有什么离魂症。 只是一直拿她当做替身,在自欺欺人。 姜晚甚少揭朋友的伤疤,她忙进入正题,“我……小桃红如何,可查清了?” 谢青冷漠地埋土,“甘梅疮,没救了。” 姜晚原地一震。 “怎会?” 她一直暗中让谢青看顾照拂自己的亲生母亲,付与金银。 谢青盖好土,种下新花苗,不多日,这些花苗新枝就会开出灿烂的双色花。 别的地方的土,可没有这么肥沃。开不出这么特别的花。 “明日你还来,我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迟了就来不及了。” 姜晚如坠深渊,不禁失魂落魄,亦步亦趋跟着谢青回木屋。 谢青沐浴换衣,又熏上熏香,长发半干不干。 他出来后,拦腰将失落的姜晚抱起,抱坐在他自己的膝上。 紫芝被未来姑爷身上的杀气吓到,赶紧知趣地去了侧屋。 两人面对面。 姜晚垂着头,撞入谢青含着杀意的眼睛里。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猎犬是要回报的。 谢青又犯了疯病。 他将她紧紧抱住,埋首在她颈窝,咬在她的后颈,“阿泠,别走。” 馨香盈满鼻端。 谢青恍惚又悲痛。 …… 姜晚听丹砂说过, 并非贺夫人乱点鸳鸯谱, 幼年,贺泠央与谢青,两个小孩子天生投缘。 如果真正的贺泠央还活着,或许他们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贺泠央喜欢谢青,谢青喜欢贺泠央。 姜晚回去的路上,讽刺地想,可她不是贺泠央。 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成贺泠央。 而她有求于人,有口难开。 一时间,她又想起明日找什么借口,在出行期间脱身,才能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又想起梨园、贺府,恍然若梦,不知今夕何年,自己又该是谁。 最终,是对母亲的担忧,占据了上风。 姜晚想好了,今日的探访义塾借口不能再用。 今夜,她想法子让自己生病,明日借口去寺庙祈福? 不知会不会被爹娘看出来? 爹娘都不是好糊弄的,大约睁只眼闭只眼? 王越山很早就发现了她私会谢青,却只是提点她保护好自己,其余尽情享受就好。 紫芝就安慰过她,说她想得太多,太过多心。 出府又不是大事,提前向老爷夫人报备就好。 可姜晚却不作如是想。 贺家爹娘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悬心。 此身若浮萍。 飘向何处,是施恩的贺家所决定的。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等待。 因此,姜晚很少因私事出府而报备,不愿拿私事烦扰了爹娘去。 再者,小桃红之事,兄长曾那样惩治过她…… 还好兄长最近不在家。 姜晚想好了明日如何出府,再想起生母,更觉揪心。 出府没事,可小桃红却…… 甘梅疮发病如此之快,旦夕之间,就露出下世的光景,她可还来得及? 会不 会今夜小桃红就没了? 思及此,姜晚拉开车帘,吩咐车夫掉头,回荔枝园去。 紫芝还劝:“小姐,天色已晚。” “我掉了极要紧的东西,立等要取来的。”姜晚催促车夫快行。 马车调头,回转到荔枝园,守门的家仆惊道:“贵人何事回转?” 姜晚已跳下马车,直奔木屋。 谢青还陷在藤椅里,星眸半阖,瞧不出喜怒。 他早早认出了姜晚的脚步声。 由着对方近前,到咫尺可夺人性命的距离。 姜晚沉着又坚定地抓住了谢青的手。 “现在,带我去见小桃红。” 她的心跳得极快,不知是因为跑动太急,还是某种母女连心的预感在作祟? 谢青淡淡扫了她一眼,带上防身家伙,藏在腰带里,而后半跪在地。 “上来。” 姜晚爬上谢青的背。 谢青背着她飞身上屋顶,穿行在树冠、花墙间,“这样比马车要快。” “嗯。” 姜晚心急如焚,根本无心听他画蛇添足的解释。 到了梨园,姜晚入得生母房间,但见幔布重重,挂了数十块,有意要阻挡人前进。 里屋传来咳嗽声。 小桃红病在床上,问:“雪娘来了吗……我都说不必治了……” 一句话咳几次。 眼见得幔布为一只手拨开,那是男子的筋骨毕现的手。 有男子闯进来了。 黑面皮,高鼻梁,深眼窝,简直有点异域人的长相。 一双眼沉静,如深海,蓄势待发一场要人性命的海啸。 小桃红心中冷笑,她这副模样,哪个色.鬼要陪她一起上路? 她不介意多拉一个人下地府去。 小桃红紧了紧脸上的面纱,一双眼儿仍旧曼妙多情,摇曳生姿。 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遮不住的斑斑点点的红疮。 然而那年轻男子背后,紧跟着出现一个年轻的小姐来。 小桃红眼中堆出的媚惑,顷刻褪尽。 “阿娘。” 时隔八年,姜晚终于能唤出这二字,禁不住鼻头发酸泪如雨下,跪倒在娘亲跟前。 外头传来的美妙的唱腔嗓音。 前面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屋内凄凉安静,弥漫着防疫的药草味。 谢青拖拽她一把,用沸水药草煮过的布巾包裹住姜晚。 “别靠太近,会染病。” 听了这话,呆若木鸡的小桃红似乎是瞬间醒了过来。 19. 19 小桃红冷笑出声,“谁是你娘?不要乱叫。” 长期低烧,她脸红唇白,头发散乱,看上去虚弱极了。 姜晚泣不成声,“阿娘,阿娘……我都知道了,小婉不是您的孩子,是认下的义女……” 母女连心,她冷静下来,打听清楚,自然能想到,是小桃红为了让她死心,才认下那样一个孩子。 小桃红抄起手边的枕头、散衣,朝着姜晚丢去。 谢青拦腰抄起姜晚,轻巧躲避。 小桃红发起疯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实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她气喘如牛,而喘息的气又长又粗粝,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你个丧门星,快滚!” “要不是你,我如何会被拖累到如今?你和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样,就是个白眼狼!” “多亏了我,你才有如今的好日子,竟还来戳我的眼!” “你来嘲笑我的是不是?!” 姜晚默默垂泪,听着这些扎心话,不曾辩解。 然小桃红重病之人,动了大怒,那口浓痰上不来下不去,生生卡在喉间。 当场就气绝,倒在床上。 室内一寂。 姜晚夺步上前,谢青不着痕迹拦住她,自己过去查探。 他是个专业的刺客,试过小桃红的鼻息,又探过脉搏、心跳,方回首,短叹一声。 而后,他朝着姜晚,缓缓地摇了摇头。 姜晚呼吸一滞。 欲语千言,全堵在心口。 前面的戏声渐息,已有人声、脚步声靠近后院。 谢青道:“来人了,该走了。” 姜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生恩、养恩,女儿来世再报。” 话毕,谢青再次背起姜晚,飞身上梁,揭开房顶瓦片而逃出,再复原瓦片。 下了戏台的吴雪芽回得屋中,见屋中凌乱一片,友人已然气绝,当场痛嚎出声。 而后,刺客背着小姐,疾行于屋脊檐瓦之间。 圆月在天,两道身影疾驰而过,便似是原本住在月上,从月宫中而过。 将哀嚎甩在了身后。 风猎猎,光皎皎。 谢青感到身后人呼吸沉重,眼泪洒在他的颈窝里,烫得他浑身发颤。 “你……你不必太难过。”谢青笨拙地安慰她,“你还有公子。” 姜晚冷嗤出声,笑声满是讽意。 谢青反问姜晚:“这些年,他待你极好,不是亲兄,远胜亲兄。” 姜晚咬了咬牙,“你摸着良心说,那是对我好吗?” 若真对她好,如何不允许见亲娘、念旧事; 若真对她好,如何她不要,他也硬送上,必要他这“宠妹无度”的名声传遍四方; 若真对她好,如何将她架得这么高,叫众人艳羡非议,却从不告诉她,他到底要什么。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青不说话。 姜晚擦了擦眼泪,“那是对阿泠的好。” 谢青歪了歪头,“可你就是阿泠。” “……我不是。” 谢青又不说话了。 不多时,谢青轻功极快,已飞到荔枝园木屋上,他跳进屋内,轻巧落地,将姜晚放下,方轻轻说: “你还有我。” 姜晚苦笑着偏过脸,借水来梳洗。 铜盆中有水声。 “我来。”谢青抢过那手巾绞干,用手指顶着,轻轻掖在姜晚濡湿的眼角、眼下。 美人双眸发红,秋水盈盈,楚楚可怜。 谢青心里一软,口中道:“还有,以后别拿我后颈衣服擦泪,好潮。” 姜晚笑了。 抬手拨了拨他后颈润湿的衣领,“我省得。” 素手碰过之处,燎起细细密密的火。 谢青退后一步,稍稍弓起身体,“你今夜在这将就一晚?我遣人去贺家报一声?” 姜晚摇了摇头,“我今日若留宿在此,明日出府就难了。” 她顿了顿,“况且,还要送母亲最后一程,至少知晓墓地在哪。逢清明中元,起码知道有祭拜之处。” 谢青点点头。 知晓这祭拜之事,日后怕也是他代劳。 公子不会允许的。 姜晚已下决定,谢青自然不会拂拗她的想法,“我去唤紫芝来。” 紫芝与车夫接到小姐,启程回贺府。 回到贺府,下了马车,姜晚欲从角门绕路回房。 不料角门处都有人提灯夜候。 那康婆子见着小姐归来,先质问起来: “小姐何故子时方归?” 紫芝平素木木樗樗,紧要关头却十分支楞。 “轮得到你一个婆子来置喙?” 康婆子今日却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 “未婚女子,夜不归家。”康婆子疾言厉色,“老 奴有何问不得?问清了缘由,好禀明了老爷夫人。” 紫芝见这老婆子竟还搬出老爷、夫人来,让小姐愈发难做,更生护主之心。 紫芝板起身体,挡在姜晚身前。 “好你个康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下人辖制住了起主子来了?”紫芝愤而回击,“自己吃酒赌钱,纵儿生事,反管起小姐来了?” 丫鬟婆子两相里骂得有来有回。 姜晚被拦在角门外,心中躁郁。 身边蚊虫嗡嗡环绕,想要叮咬皮肤、吸食鲜血;角门外不知道种了什么旨在驱虫的植物,气味十分难闻,在夏夜的热气蒸腾中,那气味挥之不去。 自她从梨园回来,心中就压着股邪火,好不容易撑到家门前。 哭又不敢哭,只觉得生母一死,她的天都塌了一半了。 再听得紫芝、康婆子二人吵闹,姜晚更觉心烦。 耳边回响起母亲死后、雪姨赶来发现的哀嚎,几乎洞穿了屋顶和圆月。 姜晚上前一步,将紫芝挡在身后。 这是要自己辩白了。 康婆子和紫芝同时住了嘴,看着贺家小姐。 姜晚开口时,尽力压住了火气,说话还是耐心充沛的。听不出半点急躁。 “未婚女子夜不归宿,确会招人非议。” 康婆子冷笑道:“小姐知道就好。我们这些下人,也不必难做。” 姜晚还未说完。 “可我贺泠央不同。我是岭南‘地头蛇’的女儿,又受爹娘疼爱,又有权臣兄长撑腰。别说是夜不归宿,就算是我成了婚,要给夫婿戴几顶绿冠,收拢几个俊美郎君,那他谢青也得给我含笑受着。” 姜晚的声音还是那样缓和,如风动碎玉。 可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恶毒的话。 平素最没脾气的人,忽然温温柔柔发难,那对人的震慑程度,不啻于五雷轰顶。比脾气暴躁的人发难,要更能吓唬住人。 还是此等大逆不道之语。 康婆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神妃仙子似的小姐。 竟有如此恶鬼爪牙。 康婆子、一众家仆惊得好半天下巴都合不上。 趁此机会,姜晚携紫芝入得角门,踏上青石板路。 “小姐好手段。”紫芝小声,路过康婆子时,得意洋洋骂回去,“要你管?”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嗓音,劈石斩雾似的,自廊道响起。 “我可管得?” 20. 20 廊道上,如玉公子笼手站在台阶上,眼神如炬,静静凝视着姜晚。 姜晚难以置信,脸上先绽开笑容,脚步也上前而去。 “阿兄回来了?何时到的家,怎不递个口信?” 姜晚热情相迎,贺嘉树反退了几步,退到台阶上。 拉开了距离。 姜晚愕然止步,在阶下福了福身。 “阿央归家晚了,请阿兄宽宥。” 贺嘉树凝视着妹妹低头的发顶。很漂亮的双旋儿。 据说这样的人,骨子里极倔强。 递口信?他难道没有给家中递口信? 他在京都锋芒过盛,圣上下令,让他回乡“养病”一阵子,避一避风头。 他这趟南下,是陪远东经略使林观止视察南方几个布政使司,才不定期寻机归家来。顺道看一看家中的生意账本,免得有人做手脚。 当然,旁的都是其次。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 孰料他特意提前叫人递了口信,可那本该收讯之人,却早早离府,这时候才归家。 “你,跟我来。”谢嘉树道。 姜晚、紫芝跟上,其他家仆看公子眼色,自是息事宁人。 公子的侍卫浮白另行申饬,“今夜的事,若传出去一个字……” 康婆子领头道:“小的们都知晓。” 那可不是自己的脑袋保不住,家小的富贵可都没了。 回到四时居。 天气炎热,姜晚搬到外间碧纱橱来,图个凉快。 正是占了贺嘉树的地,贺嘉树初日到家,还没地儿住了。 姜晚也不敢坐,“阿央着人收拾屋子……” “回来,丹砂会去。” 姜晚只得坐在小几旁,看兄长点茶、翻搅茶筅。 力道重了。 水沸了三道,多了一道。 茶沫泛苦。 姜晚委婉提醒几次,只想速战速决,早些歇下,明日好赶得及去生母灵堂敬炷香。 贺嘉树放下茶杯,抬眼问:“这一日,究竟去哪儿了,闹到这样晚?” “去义塾看了看。防着有人昧下钱财,苦了那些孩子。” “要这么晚?义塾可不是子时关门。” 姜晚犹犹豫豫,为难地道:“求阿兄原谅,阿央去了荔枝园。见了……见了谢青。” 她的情绪恰到好处。 惭愧、少女的羞涩、害怕长辈责怪的胆怯,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她久久不曾听见贺嘉树说话。抬眼看见的,是贺嘉树饱含失望的双眼。 点漆之眸,蕴着风暴来临前的惊涛骇浪。 贺嘉树怒极反笑,“还是不说?” 姜晚装傻,“说……说什么。” 贺嘉树深吸一口气,将茶送到她面前,“喝了。去睡。” 姜晚牛嚼牡丹,一饮而尽。 那几百两银子一钱的好茶叶,她当水喝。贺嘉树一直不说话,眼看着是有气没发作。 她便不敢违逆他的意思,直喝光了一壶茶。 贺嘉树打量她几眼,眼神莫名,“还不睡?把我这喝空了才走?” 姜晚如蒙大赦,说了几句嘴甜的好话,赶忙去睡。 一壶浓茶下肚,鸡鸣时,姜晚都难阖眼。 这下不用她特意去用凉水浇身,弄得风寒,以看病祈福为名出府,可以在外多停留几日了。 姜晚赶早起来,就一股火气盘旋在喉口。 说话沙哑。 不病也似病了。 这就唤紫芝要水,去报过夫人,她要出府祈福禳灾去。最好是低调些,避开贺宁为好。 可进屋来的人高大精瘦,竟是兄长。 姜晚起身,瞥了眼外面, 贺嘉树竟是占了紫芝在外间上夜的板床,将就睡了一夜! 姜晚惊道:“紫芝呢?” 贺嘉树:“不懂规矩,送回母亲那重学规矩了。” 姜晚心道不好,掀被子下床,不知是否昨夜私去看望小桃红的事败露了,只道:“我去求母亲。” 贺嘉树一把抓住她纤腰,带回床上坐着。 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 贺嘉树只着寝衣,衣衫宽松,跪在床边。 他仰视自己的妹妹,而态度极其强势。 “阿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昨夜到底去了哪儿。我给你机会,你说,我既往不咎。” 姜晚以前还敢对他托付信任,自她被强逼去梨园看生母卖笑后,她再也难交付信任。 只咬死了,不承认。 “好,你出息。”贺嘉树起身,凉凉的长发都扫过姜晚的手背,“今日起,没我的命令,不准出府。” 姜晚被抓了命门,“阿兄。” 贺嘉树已经转身离去。 不给出门,紫芝又不在,姜晚只得实施原计划。 她去了金徽阁的书屋,借那些竹筒运的深湖冷水浇身,故意在风口站了半晌,感染风寒,总算倒下了。 小桃红一死,停灵至多两日,她时间不多。 姜晚一病,原是想惊动王越山,借她的恻隐之心,送自己出府。 然紫芝不在,贺宁一回家,家中事务都得先报过他。 姜晚这一病,没等来贺夫人,反而等来了贺公子。 贺公子与她从小在一处,猜她是装病,晾了她半日才来。 到了碧纱橱内,他才见姜晚倒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这才慌了神。 延医问药自不消说。 贺嘉树竟停了一应事务,衣不解带,贴身照料。 连林经略的邀约都婉拒了。 贺嘉树服侍姜晚喝完药,喂了她最爱的梅子祛苦。 他急得口中发苦,比喝了中药还苦。 偏生姜晚半靠在床头,可怜兮兮道:“阿兄,我这一年来怕是犯太岁,多病多伤的。该去道观寺庙中请些符咒、做做法事,祛祛晦气才是。” 贺嘉树假做不知,“病好了再去不迟。” “不行,今日就得去。”姜晚缩了缩脖子,“这等邪祟,不早日除去,我怕得紧。” 贺嘉树才换下她额头的冰水湿巾,在冷水中过了好几道,用力绞干。他忍之又忍,那布帕干透了,竟生生被他巨大的力气绞得破了个洞。 贺嘉树忍无可忍,把那巾帕仍往铜盆里一丢。 他回转身,几步坐到床沿,质问妹妹。 “怕?妹妹也会怕?”贺嘉树温和道,“不是说,要给夫婿戴几顶绿冠也不怕的?” 坏了,昨晚那等悖逆良俗的话,果然叫他听见了。 可阿兄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姜晚:“阿兄,是我失言。夫君么,我只要一个就好。必定一心一意的。” 贺嘉树听了这话,更添一股邪火来。 “是该如此的。他谢青甚得你心。” 姜晚品出他几分真怒来,服软又机灵道:“还是阿兄、爹娘护着阿央。青再好,现还是外人。” 贺嘉树身上的毛被捋顺了几根,戏谑道:“是了,我这‘地头蛇’护得住你,该自豪才是。” 越说越不像话。 姜晚囫囵想混过去,“阿央知错了。” 颇一副烂船只当烂船划的架势。 任贺嘉树说什么是什么。 贺嘉树气得捉她双肩,逼她看着自己。 “甘梅疮也是你好去近身的?”他忍了一夜,自己先败下阵来,“若她传了你这腌臜病,她死多多少次都难赎其罪!” 此话一出,姜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晚反将一军,“你派人监视我?” 贺嘉树气短两分,知自己非君子所为。 “我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至此,图穷匕见,两人装了一日夜的好兄妹,终于吵闹起来。 “你气我便罢了,凭什么不许我出府?” “你还出去得不够?”贺嘉树气极了,将防疫的药物涂抹在她脸颊脖颈,“昨夜去梨园,何处碰过沾染过?你可知甘梅疮易得难治?” 那些墨绿色的药膏涂到皮肤上,沁凉但黏腻。 姜晚边躲边解释,“谢青提前替我做了防护。穿过专门的衣服,面巾也蒙着,见过后,这些衣物也就近烧毁了。” 贺嘉树哂笑,“那是谢家小儿还有脑子。他要不知分寸,我一并治谢青的罪!” 这是要迁怒谢青的意思。 姜晚虽把谢青当忠心的犬,但平素抛开主人、猎犬的关系,他们俩还算得上朋友。 她推搡贺嘉树,“我不合你心意,罚我便是,你莫要迁怒旁人!” 她乱动得厉害。 贺嘉树认真了些,单手困住她的双腕,将她压倒在榻。 “你料定了我不会罚你!” 情急之间,姜晚双手举在头顶,后背撞到榻上。 兄妹间距离骤然拉近,额头碰额头,鼻尖相擦。 两人都是高鼻梁的主儿,鼻尖先撞上,嘴唇就隔了一段距离,还好是没能碰到一起。 姜晚心中有鬼,先斥责道:“阿兄,你这是作甚?” 贺嘉树知道自己失态。 他连忙松了手,又找来帕子,替她擦拭沾染到衣衫上的药膏。 怒气散尽,尽显现出担忧。 “你这发烧……焉知是不是甘梅疮惹的祸?”他简直要急死了。 姜晚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烧是怎么发起来的。 自觉心虚。 “不是发烧……是没睡好。” 贺嘉树哪里肯信,“这几天你就在府里好好待着,养好身体,哪儿都不许去。” 兄妹又闹了个不欢而散。 姜晚吃了药,耐不住身心双劳损,沉沉睡去。 梦醒之间,看过时间,又过去一日。 算算时间,就算大办丧事,这时节,小桃红人也已经下葬。更别提小桃红是病死的,乡下人忌讳,或许就地草席一裹,烧了了事。 姜晚越想越灰心,只盼望谢青等不到她出府,能反应过来多多斡旋。 只盼谢青去了灵堂,至少代她尽过心意。 她心神不宁,身体稍有好转,就爬起来练字静心。 可心中记挂,不知不觉,书桌上叠满了纸张。 不知写了多少个“言”字、“青”字。 贺嘉树跨过门槛,被风吹起的纸张打在脸上,一看纸上字,脸色就沉下去。 再看被风吹了一地的纸张,其上笔墨写的是什么,怒气只减不增。 21. 21 这两日,姜晚心情不好,兄妹冷战。 碰上贺父贺母在场,为了不多生事端,兄妹俩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姜晚强打精神应付,可那敷衍的意味,瞒旁人还行。 颇为了解她的贺嘉树,一眼就看出来了,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直到姜晚渐渐退了烧,大夫再三保证,不是甘梅疮,只是风寒。 贺嘉树的一颗心才慢慢落到了实处。 今日他来探望妹妹,先叫写着妹夫的名字宣纸糊了满脸。 想发作,又怕冲撞了病人的病情。 贺嘉树心中叹了又叹。 两相谈判角力,最忌先交了自己底。 而他已不忍心再同她较劲。 他坐下来,为姜晚涂抹药膏。 姜晚顺从而疏离,道:“多谢阿兄。改日,可让紫芝回来代劳。” 贺嘉树自己先示弱,“晚上,你去祭拜她。” 姜晚愣在那里。 “什么意思?” “我一直派人跟着。梨园的人嫌晦气,将她烧了。我派去的人,妥善收敛了骨灰,又拿钱给班主,丧事大办一场,寻和尚超度念经,不算委屈了她。”贺嘉树缓缓道,“至于墓地,我已找人,寻风水宝地请了坟。也雇了老仆,每日会去洒扫祭拜。你不必再忧心。” 绝口不提小桃红,字字在言小桃红的后事。 姜晚虽对点坟之事无甚涉猎,但也知道风水宝地难找,都是要提前准备起来的。 “阿兄……是不是很早就在准备了?” “我一直派人监视你,当然要多担些责任。”从小桃红被查出甘梅疮起,贺嘉树就在着人准备后事了。 姜晚领会其中前因后果,方知他为何生气。 本非气她去找谢青、去找生母,是气她有事不来求助于他,反自己以身涉险。 思绪拐过这个弯儿来,姜晚哪还能生得起气?反生内疚、生欢喜。 她一把抱住贺嘉树的脖子,口中胡乱叫: “阿兄、好哥哥、好哥哥……” 她抱着他,感激得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刚涂好的药膏,沾染在他下巴皮肤上。 沁凉的黏腻药膏触感,同妹妹温热潮湿的呼吸相混。通通在他下颌脖颈处盘桓不去。 贺嘉树感到胸腔某处安定了,某处又紧了紧。 他抬起手,虚虚拢住了妹妹的后脑,到底没能抱实了。 妹妹大了, 男女授受不亲。 室外,阶下。 侍卫浮白和小厮丹砂私语。 浮白自诩看破一切,“我说闹不起来,愿赌服输,拿钱。” 丹砂不情不愿掏钱,“你又知道了。” 浮白头一昂,“公子何曾是怕小姐有二心?是忌恨才对。” “我呸。公子还需忌恨别人?” “忌恨小姐看重那个戏子,甚于看重公子。” 丹砂踮起脚,捂住浮白的嘴,“您可闭嘴吧。别卖弄你那点机灵了。” 一场无声的兄妹硝烟战争,毫无悬念地,以贺嘉树落败而结束。 又过了几日,姜晚身体好转。 挑了个雨夜人少时,姜晚去了那荇山上,去祭拜过小桃红的坟。 全程,她由兄长陪着,没与人碰面。 就连那守墓的老仆,也只是看见一个戴斗笠白帷帽的女子身影。 一晃身的功夫,那女娘已进了马车去了。 祭坟后,兄妹二人回府。 如是和好。 夜雨奔疾,檐下雨成幕。 姜晚收起叉竿,将窗子放下,隔绝暴雨。 雨声在窗外,隔着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 姜晚见洗漱完的贺嘉树在收拾卧具,打算又在板床将就睡。 她舔了舔嘴唇,“阿兄,不如在榻上将就一夜?明日睡到跨院去。” 贺嘉树收拾被褥的动作本就缓慢,听后动作一顿,“说什么胡话。” 姜晚嘀咕,“儿时不是常在一处睡的嘛。” “你都及笄了。” “那我让紫芝收拾套间,改成竹席,再放几盆冰,睡着也凉快。” 贺嘉树一声“回来”,姜晚立刻转角调头。 她浅笑着牵住哥哥的衣角,“哥哥,讲话本子哄阿央睡,可好?” 贺嘉树咳了两声,这才跟着她进到碧纱橱内,脱衣预备上床安置。 大热的天,他脱到单衣,不肯再脱下去。 姜晚早换了蚕丝凉凉的寝衣,爬上宽阔的床榻,占住了里侧,又放下纱幔,“哥哥,你睡外面,我怕掉下去了。” 贺嘉树瞧得那白衣身影,在紫纱之间影影绰绰,长发搭在一侧肩膀,宛若鬼魅妖精。 可妖精自己胸怀坦荡,照得他心里那面镜子反而有不洁之尘。 贺嘉树忙去拿了卧具来,“我打地铺。” 姜晚也没坚持,她回过劲来,自知兄妹是该避嫌了。 贺嘉树睡下后,吹灭烛火。只留起夜灯。 湿雨热意,钻过关严的窗缝,溜进室内来。 贺嘉树热得扯开衣襟,实在难眠。 姜晚则是大悲大喜,一时睡不着,翻了个身,跟贺嘉树唠嗑。 贺嘉树哑着嗓子道:“你这下总舍得抛却过去了?” 姜晚音调高高地“嗯”了声,“我就知道阿兄最好了。” “少给我戴高帽。”贺嘉树心中受用,嘴上不饶人,“就奇了怪了,她弃了你,你倒这样爱她。” 爱字咬得极重,贺嘉树在京城沾染了些北方口音,听来像是个“二”字。 姜晚暗好笑,又朝着床沿挪了两个身位。 “奇怪什么,她生我养我,我就该念着她。” 贺嘉树:“你就不想你亲爹?” 姜晚默了默,这还是她第一次跟贺宁聊起自己的亲爹。 她直抒胸臆。 “抖一下就完了的男子,又没出力,爽快完就消失了,于我,他算什么东西?” 贺嘉树在地铺里听得反应了好一会,才明了她语中描述的生动画面。 不由一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连声音 都染上几分热意。 他翻身,用玉枕冰一冰发烫的侧脸。 “……你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姜晚但笑不语, 托雪姨的福,这些事儿,她很早就知晓了,而且懂得要保护好自己。 贺嘉树追问,姜晚满口“贺夫子”、“贺阿娘”的乱叫,贺嘉树被糗得问不下去。 可贺嘉树心里的猜测没停过。 没人教过姜晚这些,都是等她及笄了,再寻机找奶娘之类的人教她。 势必是谢青那小贼子。 居然敢教阿央这些污糟之事。 要不是暗卫一直跟着,他知道他俩之间清清白白的,当下他就恨不得亲自阉了谢青去。 又思忖,谢青那小子,莫不是靠着这些床帷秘闻,勾引了阿央? 贺嘉树越想越头疼,忍不住问个究竟。 “前几日,我问你晚归缘由,你为何不说。” 姜晚想了想,“怕阿兄生气。” 这是贺嘉树猜测万千的答案中,所没有料到的一种。 他心中有处坍软下去,可语气听不出半点动容。 “你还怕我生气?”言外之意,妹妹惹他生气的时候还少么。当然,他随便做点什么也会惹她生气,自己不遑多让了。 姜晚长舒口气,将双手叠放在侧脸枕着。 听窗外雨声,觉得安心有睡意。 “当然怕。”她道,“阿兄高升后,很少回家来。一年拢共才见上几回,还要吵起来,我舍不得。” 贺嘉树听得“我舍不得”几字,缱绻轻咬,真像蚂蚁钻进了耳朵,直钻入脑髓中。 顷刻头重脚轻,脑中嗡鸣,如坠深渊。 真似中了苗疆的什么蛊虫。 未几,姜晚有几分伤感道:“阿兄莫怪,阿兄醉心仕途,也是为了贺家更好,我知晓的。 只是……” 贺嘉树将手臂横在额头,还是压不下那阵阵燥意。 他闷声问:“只是什么?” “只是,来日我嫁给谢青……咱们,就更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说者真心,听者有意,一时双方悒郁。 姜晚是真心感慨。 贺宁却心中发酸,听成另一重含义。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她已经急着嫁给谢青了? 你不会嫁给谢青。 这句话,贺嘉树险些脱口而出。 他忍住了话头。 还不到时候。 贸然说了,怕是会吓到她。 话到嘴边,贺嘉树道:“还能时常见面的……” 姜晚听后五味杂陈。 女子的直觉所在,他待她总有几分特殊在,并非错觉。 可试探出来了,她又能如何?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天沟深堑,非生死不可平这身份的鸿沟。 且这男女之事,最忌女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男子不点破,她自该收收心。 贺嘉树继续说:“明日,领你去赴宴。见一个友人。” 22. 22 见的友人,乃是远东经略林观止,林大人。 宴会觥筹交错,美人献歌舞,雅座集茶香。 宴席从简,不曾铺张浪费。 姜晚在屏风后,听得贺嘉树与林观止寒暄。 贺嘉树解释自己近几日不赴约的缘故。 “还是我家妹妹体弱多病,少不得我在家多费心些。” 林观止闻弦歌而知雅意,收扇道:“既然令妹今日跟了来,观止可否有幸一见?” 代父兵部尚书挂帅经略使,正二品官的有为之子,说这话已是自谦。 贺嘉树道:“阿央,出来吧。” 姜晚应声,小步而出,半垂着头颅。 林羡先看见她那裙裾,如西湖的水随风荡开,水是别处没有的肥,亮如绸缎,一层层地扫在人的心尖上。 贺嘉树道:“阿央,抬起头吧。” 于是林羡见到了那张脸。 天光照在她脸上,都夺不走她的光彩, 只是为她添彩。 似乎是被光晃到眼,她微微眯眼蹙眉。 领如蝤蛴,灵目生动,鼻尖唇角无一处不嫽美。玉骨冰肌,连耳珠在光下都白得近乎透明。 再看身段,腰若流纨素,身似雾中青莲。 疑似姑射仙人临风立,又见阆苑仙葩坠九重。 林羡恍神半晌,摇了摇头, 恍神半晌,林羡摇了摇头道:“嘉树,你可把我当自己人?” 贺嘉树“哦”了一声。 “君不知,卑以自牧,过则近谀。”林羡无奈道,“你找我来看,实在是多此一举。” 贺嘉树心中受用,请妹妹入座。 姜晚入座坐在下首。 林羡端详姜晚的同时,姜晚也在暗中观察他。 林羡是典型的贵家儒雅公子做派,可面相有杀伐决断之气。 不愧是兵部尚书的爱子,替父代领了远东经略之职。 姜晚平素上课,是要学到这些世家构成的,甚至有的连小像都要求她记住。 这位林羡林观止,的确是人中龙凤。 最重要的,他显见得是阿兄重要的为政盟友,需得好好维护与此人的关系。不可轻易开罪了。 姜晚听着他们俩聊起闲话,话中有话,话锋相碰,打了好几个来回。 她细细听着,将朝廷局势与往日名师所教导的相结合,大致也摸清了情况。 当今皇帝狄光,以武将身篡位夺权,演了出“黄袍加身”。 朝廷三方势力三足鼎立,即亲狄派,反狄派和骑墙派。 狄光子嗣不丰,膝下只有狄泽一子。 据说后宫中,有暗地里想了法子怀上孩子的,都会因各种“意外”而滑胎。 个个如此,无一例外。 宫中流言,那些腹中婴孩,并非死于后宫斗争。 而是皇帝亲自下令,清理干净的。 皇帝,只需要狄泽一个继承人,别的继承人,还未曾出世,就被残忍杀害。 今上对狄泽这独生子的爱重,可见一斑。 去岁, 毫无悬念,狄泽受封太子。 独一份的东宫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姜晚听兄长和林大人说起狄泽的传言。 不觉拧眉。 “他不近女色,从小在军中长大,保不准有别的癖好。” 贺嘉树扫了眼妹妹,对林羡道:“君子不当背后议论人。” “说说闲话嘛。”林羡嫌他扫兴,“泰山羊氏、荥阳郑氏,还有那新得圣宠的周氏,哪家不盯着太子的婚事啊,削尖了脑袋的打听他的动向。“ 贺嘉树饮茶,淡淡道:“打听出什么了?” “这小子,就爱往以前军中好友的孀妇门上跑。旁的女色,一概不沾。” “咳咳咳……” 姜晚呛得直咳嗽,眼睛还带着泪,忙道歉:“泠央失礼了。” 林羡反觉有趣,画壁飞天,走下来、活起来才有意思。 “背后中伤,实不该如此。”贺嘉树道,“左不过是有人搬弄是非,我们不知内情,说长道短,恐怕毁坏了他人的名声。” 林羡:“我与你样样投缘,就这点不对路。我跟你讲,君子可不能迂腐……” 两个人掰扯起来,有兄弟好友的亲近,不见官场同僚的生疏。 有关狄泽的流言蜚语,就这样被轻巧揭过了。 可在姜晚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居然好寡妇, 还是以前战死兄弟的妻子。 荒唐。 姜晚镇定下来,兀自在心内批判,倏忽听见林羡 起了句玩笑话。 “你啊,就是事事太求全。 这样的品貌,犹嫌不够。 依我看呐,她一个人,这可是要把京城贵女们都比下去了。” 姜晚一怔。 贺嘉树留意到妹妹的失神,等了片刻,才对林羡道:“你再说,京都贵女可都要打到你门上来了。” “方才谁说的听过就算、绝不往外传话的?” 兄弟俩又斗起嘴来。 而姜晚情绪低落下去,再也没能好起来。 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紫芝屡次的提醒,兄长突如其来的引荐,林观止暗藏机锋的话语…… 无不隐隐流露出某种趋势。 她的婚事,有变动。 贺家打算把她再许给谁? 想来兄长的权势水涨船高,她作为家中妹妹,婚事是可以拿来联姻作筹码的。 如是想来,姜晚只觉喉头咽了只苍蝇似的。 看这宴席诸般美人美景美味,都不觉得有滋味。 没过几日, 贺家老爷、夫人将姜晚叫到正堂,正式宣布了消息。 贺听道:“阿央,你和谢青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贺听、王越山稳坐中堂,贺嘉树也在东侧下首的位置。 姜晚同父母见过礼,才挨着西面第一把椅子坐了,就听到这么一句。 “此事……谢青可同意了?”姜晚思索后,轻声细语问。 贺嘉树用茶盖撇着茶沫,撇来撇去,没了喝茶的兴致。 他身居高位,已有一家之主的积威,选择让贺听开这个口,是不想姜晚太过反感退婚一事。 引荐林观止,言语暗示是第一步;让爹娘开口说退婚是第二步…… 他得一步步来。 不能坏了兄妹间的情谊。不然日后布局,到底麻烦。 可妹妹听闻消息,没有半点恼怒,第一时间就问谢青怎么想。 贺嘉树放下一口没动的茶碗,白瓷碰在楠木桌面上,发出轻响。 “谢青知道了,也同意了。” 姜晚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没说话, 贺嘉树就继续找补:“本就是娃娃亲,没过什么礼的。咱们家能特意遣人去和谢青说一声,已经是非常看重他了。” 23. 23 王越山道:“谢青是好孩子,不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 姜晚微笑,颔首应是,表足了对爹娘的尊重。 “爹,娘,阿央不想退婚。”她坚定道。 贺嘉树整理袖子的手一顿,“你这么喜欢谢青?” 姜晚笑笑,没有正面回应兄长,“爹,娘,阿阳今日想出府,同谢青见一面,再作计较,可好?” 她向来如此,瞧着棉花面人一般,实则有自己的主意和手段。 贺听用书卷挡住额头,不胜其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定。” 王越山看儿子已冷下脸,白了儿子一眼,转圜道:“这样也好。” 姜晚遂告辞离开中堂。 贺嘉树坐在原位,眼神浮现阴鸷。 全程,她只同爹娘说话,不曾正面搭理他。 分明是在生他的闷气。 贺嘉树心里堵着一团什么,强自压下去了。 她要见就见。 谢青那头,他早打过招呼。 谢青忠于贺家,忠心大过男女私情,不可能陪着她胡闹的。 荔枝园。 夜来风雨飘摇。 姜晚执伞立在泥地里,看谢青无声埋尸。 雨水顺着伞沿,连线而下,砸进染血的泥土里。涓涓细流,顺着水道蜿蜒而去。 “青,你为何同意退婚?” 谢青:“遵公子之命。” 姜晚对着贺家人,有许多话在心口难开。对着谢青,却是放松许多。如同对待共享秘密的密友,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前几日,阿兄带我见了经略使大人……” 谢青面无表情,“你担心公子会把你嫁给那位大人?” 姜晚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你大可放心,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 谢青打了桶水,把铲子冲干净,又把血水泼入花丛底下。 吸饱了日晒雨淋的新月季,开出了双色的花,娇艳欲滴。 “很简单啊。”谢青顺手接过姜晚手中的伞,举高了挡在姜晚上方,自己淋着雨、拎着铲,两人同行走向木屋。 雷声隆隆。 “那位大人,席间拿你与京都贵女作比,那公子一定属意京城高门,来作为你日后的夫家。” 谢青指了指天空,黑漆漆的天空无月无星。 可姜晚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日光,当今圣上的名讳,光。 谢青:“他只有一子,为太子。后宫佳丽再多,他不让宫里的孩子出生。这几年,纵使有侥幸出生的,生下来也难逃一死,你觉得此等咄咄怪事,是何缘由?” 姜晚想了想,“大抵是慈父偏宠一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谢青听了这话,冷酷的俊脸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玩味于青梅的天真。 “你问过公子吗?”谢青侧身看着她,丰润的红唇上,雨水冲刷而下。 谢青的嘴唇比花还娇丽。无声吐出的“姜晚”二字,却令姜晚不由浑身一震。 你问过公子吗。 姜晚。 …… 她已经太久,没被人呼唤过本名。 甚至有种陌生感。 - 入夜,贺府。 碧纱橱内。 贺嘉树没想到妹妹的动作那么快。 紫芝请他入得碧纱橱内,外间夜雨不停,连日的梅雨,比清明时分下得更绵延不断,有股扰人的黏湿。 碧纱橱内只留一盏夜灯,姜晚在床榻上道:“紫芝,劳你先去外间守着。” 紫芝担忧的视线,在床边的公子、床帐后坐着看书的小姐之间来回徘徊。 山雨欲来风满楼,屋内将起的风雨,未必比屋外小去。 “是。”紫芝叹息着退下。 “阿兄,上榻来。” 今日的妹妹,不拘于俗礼。 她心底有只野狼,挣脱桎梏,闯出了围猎区,冲着目标而去。 贺嘉树跪着爬上床,膝行到她面前。 他仰视看见她心神不宁的脸。 长发只教一支玉簪晚起,素面朝天,眼下微红,更有可怜意味。 贺嘉树目光下移到她手边, 她哪有心思看书,那本棋谱都是倒着拿的。 贺嘉树抽走她手中棋谱,将小几、棋盘都搬上床来,摆好棋子。 “阿央,手谈一局?” 姜晚敛眉,“好。” 兄妹俩对坐,兄长执黑棋,姜晚执白棋。 黑子先落,白子跟上。 “妹妹,我可要认真了。”贺嘉树凝神对弈,不敢小觑姜晚。 她这人只要不懂感情,心计怕是在他之上。对弈耐心包围、设下陷阱,而后一击即中。 玉棋在纵横经纬线上择地而落。 经纬相交,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却又杀得难舍难分。 姜晚落子很慢。要思索很久。 她自小如此,比贺嘉树这多思之人,还要多筹谋几步。 刚进府时,她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谋定而后动。 之后,贺家一家三口娇宠她,她有所改变。大方了很多。 这骨子里的谨慎,还残留在棋风里。 慢吞吞的。迟钝的,有些自保的。 贺嘉树时不时说几句笑话,逗逗姜晚,如往日一般,姜晚活泛一些,露出点笑。 可笑意不达眼底。 姜晚的目光垂落在棋盘上。简直定定的了。 自退婚起,到今时,她都不曾拿正眼再瞧过贺嘉树了。 贺嘉树抬眼望过去好几次。 没看见往日那双明亮如水的柔情眼。 只对上她一对波澜不惊的淡淡柳眉。 如烟如雾,摸不着,看不清。 又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 兄妹俩呼吸同时一顿。 十分默契。 姜晚先开口:“兄长,为何作主,为阿央退婚?” 他们心照不宣。如今贺家话事权最大的,是做了权臣的贺嘉树。贺嘉树如果不点头,她与谢青的婚事,不可能作罢的。 黑子落。 “谢青配不上你。” 白子落在黑子左侧,紧密包围,吃去一子。 姜晚吃下一子,噥语似慵懒刚起,而不是厮杀在棋局。 “谁配得上?京都高门?” 贺嘉树摩挲着手中黑子,不急着落子,而探身揉揉她毛茸茸的后脑勺。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们看上去亲密无间。 姜晚朝后避开。 贺嘉树用手指捻了捻空了的掌心,认真道: “没人配得上贺泠央。” 呵。 姜晚心中一声哂笑。 贺泠央是无价之宝,没人配得上。 姜晚只是剪子针线,随处可见的工具。 哪里需要了,就该让姜晚挪过去,补添上空位。 她一颗心迅速地枯萎。 少女情怀的隐秘暗恋心意,还未揭盖,酒已发酸,再难成佳酿。 事已至此,姜晚这个聪明人,却非要刨根问底。 她鼻子发酸,声音颤抖。想问个究竟,又不敢问出来,生怕打碎一场琉璃幻影。 最终说出口,她原不过企盼一个否定的答案。 “阿兄,你是不是……想让我嫁给太子?” 贺嘉树沉默。 他想狄泽死,死在狄光的面前。 儿子娶妻生子,佳儿佳妇,狄光享天伦之乐。 极乐之时,儿死孙亡,血脉断绝于眼前,对狄光来说,该是何等的钻心滋味。 贺嘉树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快.慰得齿关颤抖,忍不住想笑。 狄光一人,为了保他独生子, 为了虚无缥缈的语言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为了他们的帝王富贵而害了这么多人…… 那么,让狄光亲眼看着宝贝在心尖的儿子,痛苦地死于背叛,多么美妙。 沉默就是答案本身。 “你……你怎么能……”姜晚猛地抓住他的衣领,从小跟着他养成的晨跑打拳习惯,发挥了用武之地。 姜晚的手臂看着纤细,激动时肌肉绷紧,也有一股蛮力,将他拖到跟前来。 于是, 她看见了贺嘉树脸上微妙的笑容。 姜晚表情空白。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就这样期待,她嫁入东宫,为他铺路吗? 期待了多久。 一日、一月、一年、八年? 还是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他心中惦念的都是贺泠央,是为贺泠央讨一个公道。 他的眼中,何曾有过姜晚此人? 替身啊…… 姜晚推他下了床。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小几被她顺手扫到榻下。 声音不小。 紫芝在外间听得人都一跳。 残局散尽,棋子棋钵落了一地,蹦跳撞击到家具,滚落四处。 大珠小珠落玉盘。 玉石在地面碰出乱人心弦的曲。 贺嘉树反而安定下来。 图穷匕见,说开了就好。 贺嘉树俯身,耐心将棋子全部捡回,连犄角旮旯里的都没落下。 他将小几放回炕上,擦干净棋盘,黑白二子分别放入棋钵,而后摆子入局。 他过目不忘。 姜晚发作前的残局,仍被他完整复原,摆在棋盘上。 以后,等妹妹消消气,他们还能对完此局。 可惜了,看走势,似乎是个和局。 没人能赢。 贺嘉树平复心绪,安慰姜晚: “太子婚事未定,他本人也还没这方面的意思。 你若不愿,等明年开春入京,赶得上京都花朝宴就可,不急在这一时的。” 姜晚躺到在床,侧躺着,拿脊背对着贺嘉树。 她想了又想,吐出如刀的五个字。 “这都是命。” 贺嘉树呼吸一重。 “你在激怒我。” “没成功啊……”姜晚翻身,仰望着上方。这话是贺嘉树道心魔,她故意刺他,竟毫无作用。 “妹妹,同样的招数,再使第二回,便没有意思了。” 效用大减,聊胜于无。 “果然,筹谋了八年,你是为了帮贺泠央报仇,对吗?” 娇养八年,只为今日。 她所有的不安,原来都是有迹可循,从来不是她太过敏感的缘故。 可此身若浮萍,奈何、奈何。 “阿央……阿兄对不住你。事成之后,天南海北,尽随你游。” 帐中传出她温柔的笑声,竟满是讽刺。笑得花枝乱颤。近乎癫狂。 再没有……比她更迟钝、更自欺欺人的人了。 哄了自己八年,配合着演了八年,一遍遍地劝自己收心,一遍遍说服自己,贺家对她的好,都是爱。 到底,这颗心,她没能管住,泥足深陷; 这包裹漂亮、甜香腻人的饴糖,撕开糖纸衣来,她还是抓了一手的碎琉璃片,鲜血淋漓。 【从今天起,你就是贺泠央。】 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雪夜苗刀少年的泠泠嗓音。 为何? 为何啊—— 她以为,那是年长兄长,对寄人篱下的女孩的宽慰。 原来都是天真、都是自欺。 时至今日,姜晚才彻底领悟这句话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就是贺泠央了。 作为替身,作为复仇的工具。 偏偏是在她动心沦陷之后! 情,误我。 娘,误我…… 早知如此,何必贪恋富贵,不如留在梨园。 不也是一辈子的戏子伶人,戴另一个人的面具,含笑苟活? 姜晚不停在笑,眼泪流到耳下,流进衣领。 贺嘉树不知此事在她那,如何会好笑成这样。 又有何可笑。 贺嘉树看见香饼燃尽了,不觉时间这么快,身体比脑子快,先去柜中取了新的香饼换上了。 香炉重新吐出袅袅白烟。 姜晚躺在床帐中,看着帐子顶勾缠的花纹,眼神灰败。 “闻些安神香吧。好睡。”贺嘉树道。离开碧纱橱前,他最后回望一眼帐中。 她如死尸般,一动未动。 24. 24 一夜风吹雨打去。 姜晚一夜未眠。 雨打花落,卷帘风雨侵,毫无怜花意。 她用指腹沾了沾窗台花瓣,反手压在冰冷窗台上,碾压零落成花泥。 记忆中,贺嘉树只对她说过一次重话。 因为他太过谨慎,亲妹妹的幼年画像,基本都销毁了。 整个贺家找不出幼年贺泠央的画像。 就连分发给牙人的那批画像,用于寻找与贺泠央相貌肖似之人的,也都一并收回销毁了。 姜晚仰起脸问:“阿泠是什么样子?” 贺嘉树冷淡回:“你照照镜子就看到了。” 敏感的小女孩不满他的敷衍,与兄长拌起嘴来,说了句玩笑话,哀叹自己作替身的命运。 “这都是命。”小姜晚说。 这话触动了贺嘉树的心魔。 他说了极重的话,直刺得姜晚当场傻眼。 脸上发烫、心中刺痛,伤心了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姜晚也不是傻的,哭将起来,“那是她生前说过的话,是不是?” 她钻牛角尖,“她说得,我说不得?” 贺嘉树大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的眼神十分可怕。 “慎言。” 小姜晚泪眼婆娑,惊得点了点头。 如今,姜晚仍旧对此记忆犹新。大约是这一次,她明白了,并不是兄长斗不过她,而是他一直在刻意让着她罢了。 贺嘉树如果真同她认真计较起来,她在他手底下,都撑不过一个来回。 贺泠央…… 那是她所不能触碰的禁忌。 可昨夜她豁出去,又说出那戳心的话,贺嘉树反应平平。 显见得这些年忍功见长,城府愈发深了。 想起昨夜,姜晚就心口疼,她揪紧心口的衣衫,用力对抗疼痛。 儿时,她在戏园子中被娘亲和各位姨保护得很好,女人堆里出来的。见了不少男女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负心汉薄情郎见得还少么。 未曾想到,自己经历,心脏竟然是这样疼痛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天放晴了。 天光刺破阴云。 姜晚抬头看着乌云中洒下的一束束阳光。 她想,她不再害怕了。 不再战战兢兢,想要尽善尽美,想要所有人都满意。 唯独忘了问问自己满不满意。 她不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不要在年少时,让自己的心上人,送她上花轿。 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顺从了十五年的姜晚,生起了迟来的叛逆心。 逃。 就这一次,不念别的,只为自己活一次。 一念已定, 万般内心纠葛煎熬,皆被抛在了脑后。 她得做一些布置。不能着急。 - 梅雨过后,迎来了炎夏。 这样热的时节,人光是坐着都一身的汗。屋子里放满了冰,都驱不走酷热。 紫芝发现,最近小姐出门的次数,只增不减。 小姐借口避暑,去荔枝园找了好几次前姑爷。 紫芝看着心疼,这难道不是余情未了吗? 贺夫人看在眼里,知道女儿伤了心,对她出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退婚这事儿,做得低调。 但还是渐渐在岭南大族间,也传开了。 明面上,大家碍于贺嘉树的官职,不敢公开议论。 可私底下,贺家小姐嫌贫爱富、因身价升高而待价而沽的抹黑言论,也传得甚嚣尘上。 紫芝看了眼屋内在上课学习经史的小姐。 正襟危坐,眉眼雾蒙蒙的,总笼着层愁绪。 心事重重的样子。 紫芝修剪廊下养的那几盆花草。 剪子咔嚓咔嚓,多余的枝叶都被修剪干净。 要是感情也能几剪子剪没了,那便好了。 紫芝想到自家小姐这未来的姻缘,就难免心中叹气。 小姐对前姑爷余情未了,对作主退婚的公子,相应地就心有芥蒂。 这些时日,小姐公子避而不见,慢慢地对谢青也死了心,很少外出了。仍是每日上课、潜心学习。 而昨日,小姐突然主动示好。 要公子带她出去逛店铺,公子豪掷千金,博妹妹一笑。 今日,小姐就恢复了常态。 这服从命运的安顺、乐不思蜀的享受样,颇具迷惑性。 只有紫芝心中隐隐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豺狼虎豹在前头的丛林中暗中窥视着,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咬得过路人血肉横飞。 姜晚关上窗,明亮的眼睛朝外面看了好几次。 园中无人。 书屋外,只有竹筒制的惊鹿机关,一头蓄满了水,扣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响声。另一头翘起来。 姜晚找了几本书,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盯着匣盒中的印章。 一枚枚大小不一的印章,错落有致地排布在特制的匣盒内。 这是贺嘉树所特制的匣盒。</ p>用于存放他闲暇时候的金石篆刻。 姜晚将印章的纹路记在脑海里,而后在纸上用笔描绘出来。 每次离开书屋前,她都会这些纸张烧掉。 只留下读书所感的偶录劄记。 这样,阿兄来书屋,就不会发现异常。 空白路引,她已经存了数沓。 官印纹记,她也能仿得八九不离十。 假户籍,谢青那头准备好了,她自己还多作了一手准备。 余下,就是等一波脱逃的时机了。 谢青还要走商,押送荔枝,有的是机会。 不急。 了却心中一桩大事,姜晚心中顿松一口气,趴伏在桌上睡着了。 这日,贺嘉树处理完账本、官场杂事,回书屋来,看见的就是妹妹揉着眉心的倦怠模样。 “看了一天的书,累眼睛。”姜晚冲他笑了笑。 贺嘉树被她冷落了好些时日,好不容易才修复了兄妹关系,此时待她格外温柔。 “难得休息无课,不如出去多玩玩。” 姜晚顺势起身,“岭南,阿兄都带我逛遍了,都是看腻歪了的风景。不如在家看看游记。” 贺嘉树颔首。 他看了眼桌上,确实是基本翻阅过的游记。 姜晚离开了书屋。 贺嘉树坐下来,书桌周围,弥漫着妹妹衣衫上的熏香。 久久不去。 他看了会儿公文,只觉越看越烦躁。 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呢。 明明妹妹退让了,还是识大体,兄妹俩冰释前嫌,一片岁月静好。 看样子,她对谢青是彻底死心了。 本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感情,放下也容易。 可贺嘉树还是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就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却怪不得他。 因着贺听只有一妻,并不曾纳妾,或偷偷养外室。 所以贺嘉树在这方面毫无经验。 这便是女子“曲意逢迎”、了无真心待人、另有打算的境况。 贺嘉树百思不得其解, 他殊为烦躁,心中失了静气。 遂从书架上取了道德经来读。 - 姜晚在屋中整理旧物,分门别类归整好,放到大箱子中,再由等候的小厮,运送到四时居的仓库中去。 紫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一道帮忙。 晨光洒在主仆二人身上,空气中的飞尘都清晰毕现。 紫芝细心,疑惑道:“这都是公子昔日送给小姐的,小姐都不要了吗?” 25. 25 主仆俩专心收拾,一些精美的盒子摞起来,发出声响。 她们没有留意到,廊道上多了道脚步声,窗纸上映出小厮之外的高大身影,驻足停在了门边。 贺嘉树冲小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厮便没有通报。余光却扫着屋内的主仆二人,希望她们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可屋中人,完全接收不到小厮暗中甩过来的眼波。 发现不对劲的紫芝,还问得很大声:“这都是公子昔日送给小姐的,小姐都不要了吗?” 姜晚动作一顿,她浅笑起来,轻轻用食指点了下紫芝的嘴巴。 “可不许往外透露。” 紫芝闻到清香袭人,晕晕乎乎。 未几,紫芝一脸的憋闷为难。 “这事儿怎么能不报给公子?叫公子知道了,必要寒心的。”紫芝直抒胸臆。反正小姐向来厚待下人,很少耍什么主子的威风。小姐待她如亲姊妹,紫芝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姜晚听着紫芝的诉苦,手上一点没停,把贺嘉树送她的礼物全往箱子里放。 这倒是的。 兄长对她生活方方面面的管控本就严格,替她退婚之后,这种管控更无孔不入。 紫芝是仆,兄长是主,主子问丫鬟,丫鬟撒谎或不答,保不齐就要被发卖。 紫芝夹在中间,一向难做。 姜晚想了想,故作羞涩,垂着细长的脖颈。 “我是备着以后出嫁用的。”姜晚道,“现在整理归置好了,列个单子,来日离家时,方便挑拣。看一眼单子,就知道挑什么心爱的、用惯了的物什走。” 紫芝一听松口气,打趣道:“小姐,好呀你。还没说亲,已经想到出嫁后的安排了!” 她扑过去,姜晚抱了个满怀,无奈道:“当心摔了。” 紫芝也觉莽撞了,两人都蹲着,这样闹容易一下坐地上了。 “小姐,是紫芝不好。” “小事。”姜晚扶正她的发簪,露出柔和的笑,“帮我保密?” 紫芝重重点头,“嗯。保密。” 窗纸上映衬的高大身影,僵了僵。 身影转身而走。 热夏时候, 贺嘉树听见妹妹的“小心思”,心中却寒风凛冽,无情刮过心脏。 明明……她是喜欢他送的礼物,还打算列个单子,以后出嫁了带到夫家去。 可贺嘉树听了一点都不开心。 她已经这样盼着新夫婿了?接受得挺快。 她对谢青是小女孩家的喜欢,对他这个兄长,估摸着也差不多。 有奶便是娘。 她的喜欢贺亲近都蜻蜓点水、肤浅极了。 廊道上,贺嘉树越走越快,几乎掠风而行。 陡然,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人倏然转过念来。 姜晚她……这样温温吞吞的,也没什么不好。 以后她进了东宫,做事不任性,才能避祸,这样对她更好。 贺嘉树开始自责。 自己这样生气,还是自私了。 妹妹不对自己任性发脾气,贺嘉树心底有种难以启齿的失落罢了。 想通后,贺嘉树去而复返。 还是那扇打开的门,还是青葱年纪的主仆俩,跪在地毯上整理杂物。 贺嘉树故意放重脚步,提示屋内人,口中唤道:“阿央。” 姜晚听了一醒神,眸中厌恶一闪而过。 她站起身,抬头看向贺嘉树时,脸上已经笑意盈盈。 姜晚朝兄长快步走过去,亲热地挽住对方的臂弯。 “阿兄来了。”姜晚笑着打招呼,主动介绍一地“狼藉”,“我和紫芝在收拾屋子呢。” 贺嘉树冷眼扫视地上物件,假做不知。 心底冷冰冰的刮风,可姜晚那太阳似的热情,又冲淡了寒冷。 贺嘉树有种春醉花香不欲醒的感觉。 他说话都有些懒洋洋的,“这些,你都不喜欢了吗?” 姜晚一凛,笑容更深,“怎么会?是屋子里太乱了,东西太多,摆着不用浪费。倒不如好好收起来。” 她随意抓起地上一捧珠翠珍珠,“这些珍宝,不戴也是积灰。我先收起来,以后换着戴。” 贺嘉树不咸不淡地道:“怕是你想不起来要戴。” 姜晚有些无言。 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挑刺,是何缘故。 于是也打了记绵绵拳回去,“阿兄,哪能呢。我记性好着呢。” 撒撒娇,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在姜晚这是这样的。 可在贺嘉树那完全不是如此。 贺嘉树在四时居的西北角住下来,一晚上都没有什么好心情。 如珪如璋、令 闻令望的权臣,只能维持表面的笑容。 整个人身上的氛围,都阴沉沉的。 一会嫌茶水烫,一会嫌墨磨得太稀,一会又说屋中有怪味。 丹砂忙得脚不沾地,跟侍卫浮白诉苦:“这是又和小姐吵架了?” “没吵架。” 丹砂:“没吵,折腾我来了?” 浮白看着公子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忽然道:“小姐太懂事了,也不好。” 有人心里不爽利。 丹砂不明就里,“啊?” 浮白一拍他后脑勺,“用心伺候吧。” 夜半,左侍卫浮白被贺嘉树叫进去,另行吩咐。 “这些日子,还让青黛盯着阿央,不要松懈。” 青黛是右侍,武功和忠心比浮白更强。 浮白心中疑惑,不是小姐安分下来,不去见谢青后,公子就不再让青黛跟着监视小姐了吗? 怎么又重新起用青黛了? 这是公子又疑心小姐了? 主子的事,不该问的不问。 浮白应了声“是。” 酷暑时,姜晚去了贺家的私人山庄避暑。 盛夏天气说变就变。 山间落了场疾雨,草木刷洗一新,翠色欲滴。 紫芝搬出桌椅,放在走廊。 姜晚听檐下风铃随风响,廊外雨打芭蕉,慢慢地调着香。 偶或举起金银香球,放到鼻下轻嗅。 紫芝另搬出焦尾琴来,姜晚看也不看,并没什么抚琴的兴致。 她在耐心地等人。 午后,有梁上君子,黑衣蒙面而来。 姜晚听见声响,支走了紫芝,教她去取点心来,垫垫肚子。 紫芝一走,姜晚身侧,有人影突然倒吊下来。 双脚如倒钩,扣在屋檐处,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骨往下流淌,倒着在眉心处坠落。 落入廊下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积水映出黑衣人流畅的身形。 姜晚吃了一惊,抚住心口,轻笑:“吓的我。” 英俊少年默然良久,沉声道:“你想好了吗?” 姜晚有求于他,听着他的口气,以为他要变卦。 姜晚不动声色,“嗯?” 谢青闭上雪峰深涧似的双眸,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确定,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