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主她别有居心》 1. 01 亥时一刻,成国公府。 连通内外院的垂花门相继落了锁,两个巡夜的小厮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提着印有“秦”字的罗灯往内院走去。 初春时节,虽说已不似寒冬腊月那般刺人心肺的冷,可到底还是春寒料峭不饶人。 两个小厮肩并着肩,边挨着取暖边小声闲聊:“老夫人向来歇的早,今天瞧着世子爷也不大精神,想来也会早早歇息,一会儿咱们两个巡完小花园和书楼,也早点回去吧。” 另一个忙不迭点头应下,将手又往衣袖里缩了缩,感慨道:“赶上这么个日子,世子爷伤心也是在所难免的,到底也不比咱们年长几岁……哎,这天可真冷啊,白日里干活晒着太阳暖烘烘的不觉着什么,真到了夜里,还是这么的” “吓人”两个字没敢说出口,但先头说话的小厮显然是心领神会,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向远处树影婆娑的楼阁望过去。 这座府邸是大沥开国皇帝御赐、工部领旨督造,举京城无数能工巧匠之力历时多年建成的。宅子占地面积极为广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据说曾经也是盛极一时的风光。 可惜主人家命不大好,如今人丁凋零日渐衰败,奴仆也少的可怜。偌大的宅子少了人气熏染,每每到了夜里总觉得那些不住人的空院落里好似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人后脊背直冒凉气。 可巧赶上国公爷夫妇的冥诞日,祭祀的香一焚,悼念的幡一挂,更添几分骇人的意味。 两个小厮不敢细想,忙小碎步穿过抄手回廊,向小花园迈去。 走着走着,先头说话的那个隐隐约约瞧见不远处的院墙边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泛着点莹莹幽幽的绿光…… 他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旁边人的胳膊:“我怎么觉着自己好像有点眼花,你瞧,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另一个扭头看过去,登时吓得磕巴起来:“不、不是眼花,我也看见了……”他两股战战,觉得三魂七魄直冲天灵盖。 那是见山堂的院墙边,而见山堂,是旧时国公爷夫妇住的院子。 “诶,你快看,那个绿光、它……它在动!!” 这可真是老太太爬陡坡——要了老命了。 两个小厮吓得六神无主,直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得快点回禀主子定夺才好:“快快快,去景澜院看看世子爷睡下没,再不济也得告诉子眠一声,让他叫人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还没等两个人迈出连滚带爬的步子,就被一声招呼叫停:“是我是我,你们两个皮猴子,别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怎好随便打扰世子爷。” 听这话,好像不是鬼。 两个小厮颤颤巍巍的转过身,提着灯笼照亮,瞧见打院子里出来一个略微发胖的身影,个子不高,梳着妇人发髻。 等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许嬷嬷。 原来是虚惊一场,两个人都长舒一口气,“嬷嬷你可吓死人了,这大晚上的,你跑来见山堂做什么……” “别叫别叫,吵着主子安歇可如何是好。”许嬷嬷双手拢在袖子里,待近前才压低声音道:“这见山堂白日里点了香烧了纸,晚上又没人守夜,老婆子怕走水,特意饶了路过来瞧瞧。” “嬷嬷你也太操劳了,这些小事我们白日里自会注意的。” 许嬷嬷向来脾气好,与人讲话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过是多走几步路、多瞧几眼的功夫,哪里说得上操劳,咱们这些个做下人的,把差事做的妥帖是本分,别说是干些杂活,老婆子就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老夫人与世子爷的恩典。” 这话不假。 许嬷嬷原是早年间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年岁大了得了恩典,跟着儿子回乡下颐养天年。 但这些年光景愈发不好,庄稼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听说去岁魏县还闹了灾,饿死了不少人。许嬷嬷一家生计艰难,这才又求到了老夫人跟前。 如今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能摊上这样心善的旧主,是上辈子积德了。 朦胧灯影下,许嬷嬷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感恩戴德”四个字。 三言两语打发了两个小厮,瞧见人没再声张,照旧往小花园巡夜去了,许嬷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趁着无人瞧见,一转身又摸进了见山堂的院子。 *** 国公爷夫妇去的早,见山堂许久不住人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加上周围遍植松柏,树木经年愈发繁茂,挡住了不少外头回廊下的光,可以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许嬷嬷从袖子里掏出巴掌大的一块石头,泛着淡绿色莹莹的光芒,虽比不得烛火明亮,但在这漆黑的环境下竟也能让人视物。 她靠着这块石头摸进了曾经的卧房。 房间里一切物品摆放照旧,下人们每隔几日便来打扫,干净整洁的让人生出一种人还在的错觉。 许嬷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壮着胆子入内,仔仔细细翻找了妆奁、床畔檀木柜子等能装贵重物品的地方。值钱的东西不少,但都是富贵人家常见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许嬷嬷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当下人这么多年的经验,琢磨着这屋子还会有哪能藏东西——藏那种不同寻常的,轻易不能叫人瞧见的东西。 想的太过入神,许嬷嬷隔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出有点不对的意味。 这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喘气的声音。 这屋子里就她一个人,怎么还会有别的喘气声呢?许嬷嬷一阵头皮发麻,连拿着石头的手都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石头?对了,她手上的石头是会发光的,能照见人…… 这一反应不要紧,许嬷嬷突然发现,在石头微弱的光芒下,自己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了一个十分扭曲且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般向她一点点靠近。 她哆哆嗦嗦一扭头,正好瞧见一张阴森煞白的、张着血盆大口的脸贴在她脑袋后面,两颗眼珠子溜圆似要凸出来般。 还不等许嬷嬷“啊”的一声叫嚷出来,一双干枯苍老的手臂忽的缠了上来,一手堵住她的嘴,一手箍住她的脖子。手里的石头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不知道被什么挡住了光亮,屋子里瞬间回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 秦熙墨昨夜歇下的确实早,因为今日一大早他是要进宫的。 可无奈昨日心情悲怆,一夜不得安眠,于是今早两只眼睛旁边便挂了黑皴皴的一圈颜色。 皇宫勤政殿门口,守门的小太监想笑又不好笑的太明目张胆,使劲抿着嘴巴虚虚拦了秦熙墨一道:“世子爷恕罪,星主在里头,陛下此刻怕是不得闲见您。” 态度谈不上怠慢,但也恭敬不到哪里去。 秦熙墨“啊”了一声,似乎这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一点,反应了一会儿小太监话里的意思,慢吞吞开口道:“不要紧,那我就在这儿等会好了。” 小太监一副了不得的口吻:“哎呦,您莫要为难奴才了,星主觐见,这殿外廊下向来是不许有外人逗留的。” “那、我去阶下站着?” 不待小太监再回话,勤政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卫帝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太监赵安打里头出来,边走边低声训斥小太监:“糊涂东西,谁给你立的规矩,居然敢这般慢怠世子爷!" 小太监立刻跪下求饶:“公公明察,头 前儿陛下确实这么吩咐的,奴才不敢撒谎。” “那是吩咐底下奴才的,世子爷怎可和你们这些腌臜货相提并论?还不滚下去,别在跟前儿碍眼。” 小太监磕了个头,忙屁滚尿流的去到了台阶下守着。 赵安转过头对秦熙墨赔笑道:“新来的奴才,不懂规矩,还请世子爷莫要和他计较。陛下听闻您来了,赶忙让奴才请您进去呢。” 秦熙墨有点犹豫,问:“听说新任星主在里头,我此刻进去不妥吧?” “星主方才离去了,如今只有陛下在里头呢。” 秦熙墨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被赵安指引着进了勤政殿。 勤政殿内一片寂静,连往常近前侍候茶水笔墨的宫女也都不见踪影。卫帝端坐在龙案后,面前散落着几本还没看完的奏疏。 秦熙墨在距离龙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不漏痕迹的乜了一眼右侧偏殿虚掩着的门,而后撩起衣摆跪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头磕得可谓是恭敬无比:“臣秦熙墨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上首传来卫帝慈爱的声音:“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 “谢陛下。” 秦熙墨依言起身。他样貌生的极好,身姿又俊秀,可惜年少失怙,又被接连而至的打击磋磨的没了心志,如同被压弯了的翠竹,失了原本的韧劲,只剩怯懦。 “此番进宫见朕,所为何事啊?”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臣、臣……”秦熙墨垂首低眉,一副有话想说又不大敢说的窝囊模样,嘴角几番开合,才攒足了勇气,“陛下明鉴,昨日家祭,臣于堂前诵读祭文,不由得想起先祖父、祖父还有父亲为大沥镇守边疆的风采,秦氏男儿向来以保家卫国为荣,臣亦如此。可无奈臣资质愚钝、实无用兵之才,秦氏后继无人可担帅印,所以臣恳请陛下下旨,允准臣、允准秦氏一族,不再承袭国公之位!” “又在胡说,这爵位是你太祖父跟着武帝开国打江山挣下的,御笔朱批世袭罔替,哪是你这孩子说不要就不要的!” “臣知陛下爱惜之意,可臣近日来总是梦见父亲和母亲,父亲最是看重孝道,如今他不在了,祖母年岁渐老,身子也愈发不大爽朗……臣想着,所幸自己也没什么用,不如带着祖母回老家安置,为她老人家养老送终,也算是替父亲尽孝。” 卫帝看着秦熙墨眼下的乌青,劝慰道:“朕知你近日心情不佳,可如今眼看着马上就到了你袭爵的日子,礼部一应准备也都忙了起来,你这时候闹着不袭爵,这不是胡闹吗?” “可、臣实在不堪此大任。” “你是秦家的孩子,怎么会不堪大任呢?这样,过段日子朕让周恒与你同进宥兵司,有他为你鞍前马后,想来定会让你对戍边军内的情况快速熟悉起来。” 秦熙墨还想再推辞两句,可抬头一看卫帝板下来的脸色,嘴边的话就立刻咽了回去,好半响才退而求其次道:“那臣想先带着祖母回老宅一趟,那里留有不少父亲少年时用的物件,祖母想回去看看。” 卫帝居高临下的扫了眼秦熙墨低垂的头顶,眼神里极快的闪过一丝阴毒,转瞬又变成了对臣子的殷殷垂怜:“老夫人年岁已高,哪里像你一样经得起舟车劳顿,有什么想看的物件,你跑一趟取回来便是。” 秦熙墨半低着头,轻轻皱眉,似乎对自己要一个人往返青州老宅这件事十分不自信,但又没胆子一而再的拒绝,最终还是磕了个头,应下来。 等他磨磨蹭蹭地告退离去,右偏殿虚掩着的门才打开,比人先出来的,是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宽大的白色衣袖垂下,借着光隐约可见上头绣着的繁复暗纹。 卫帝不以为意:“又不是没见过,你躲他做什么?” 2. 02 大沥新任的星主,是个容貌极其昳丽的女子。 她站在卫帝下首的位置,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听说成国公的独子胆子小,臣名声不好,怕吓到他。” 卫帝言语间隐隐有些不悦:“你也知道你近来名声不好听,如此做事还不收敛一点……朕方才同你说到哪了?” “陛下刚刚说,让臣把俞相的儿子送回去。” 说起这个事卫帝便觉得头疼,若是寻常的官宦子弟,洛迦叶想怎么处置都随她,反正在他眼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没什么要紧的,但是俞成不行。 “俞相是辅佐朕多年的老臣了,为大沥鞠躬尽瘁。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到朕跟前,你让朕如何是好呢?” “他对我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言语间亵渎我便是亵渎皇恩,就是杀了也活该。” “他又不知晓你的身份,冒犯了你小惩大诫一番也足够了,你是洛氏这一代的家主,更是我大沥的星主,明面上总是这套做派,还让百姓如何信仰你?” “臣刚到京城时,柳侍郎的孙子也是这般不知死活,当时陛下可没因为柳侍郎多年功绩就插手此事。” 卫帝冷下脸来:“怎么,你也想把俞成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笼?” 懂了,柳侍郎的孙子死了不妨事,但是俞相的儿子不行。 俞相的儿子,有什么不同呢? 洛迦叶看起来不大乐意:“陛下的意思,臣知道了,这就着人给俞相抬回去。” 卫帝疑惑:“抬回去?” “陛下也知道,臣下手没个轻重的,是不是全须全尾儿不好说,但应该还喘着气呢,只好抬回去喽。” 卫帝气的把桌边的奏疏都扔到了洛迦叶的脚边:“看看!全是御史台的折子,参你行事阴狠毒辣,随意害人性命的……” *** 洛迦叶走出勤政殿时,外头日光极好。 她一路拾阶而下,白色的朝服华美而神秘,长长的衣摆缀在身后,留下一路的不可亵渎。宫女内监见了无不跪倒在地,不敢直视。 惯会捧高踩低的小太监膝行两步,跪在她脚边不远处大声向她请安。 洛迦叶歪着头眯了眯眼。 想起来了,勤政殿负责守门的小太监,办事很是中用,叫什么来着?哦,德公公…… “正想找你呢,你上次送来的侍女我很满意,这两日再替我寻几个吧。”洛迦叶吩咐到。 小德子本是想在贵人前多露个脸,往后好谋些好处,谁知吹捧的话还没说出口,在这春日暖阳下硬生生叫洛迦叶吓出一身的冷汗来。 半个月前才送去的四个宫女,这就……都没了? 就算是吃人,都没这么快的。 他不敢再抬头,生怕洛迦叶记住他这张脸,万一哪日星主换了口味,不再挑柔柔弱弱未成年的女孩子,改要小太监,那他不就是第一个等死吗? “是是是,奴才这就替星主去寻。” “这回给我找几个贵人前开过脸的,办事麻利些,上次送的那几个手脚忒笨,险些弄坏我这朝服。” 小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梆梆梆的直磕头,好在救星这时候到了。 赵安从外头回来,拂尘挽在臂弯里,双手捧着一个漆木描金托盘,托盘上盖了一块红布,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掩在红布下头,站在两步开外向洛迦叶躬身问安。 “我说怎么方才不见公公,原来是替陛下办事去了。”洛迦叶身份尊贵眼高于顶,但对卫帝身边这个第一心腹倒算是客气。 赵安自然懂得卖乖:“星主这么说,可是折煞老奴了。” 洛迦叶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掩在宽大衣袖的手指捏了个决,忽然一股柔和的春风扑面而来,吹得红布轻飘飘掀起一个角,漏出下头雕刻着桑叶的檀木盒子来。 又是这个盒子? 不待洛迦叶细看,赵安反应极快的把红布盖好,几乎可以说是刹那间恢复原样,他面不改色同洛迦叶告罪:“陛下还等着,老奴先去回话了,改日再向星主赔罪。” *** 星主府极尽奢华的四驾的马车,在兴安坊的街口和成国公府的马车碰了个对头。 这一坊位于皇宫东侧,是汴京城内一百二十坊里最尊贵的一坊,住的大都是皇室宗亲、公侯伯爵等贵胄。但街口修的再华贵宽敞,这四驾的马车也没办法和对面的一起体体面面的通过。 成国公府的马夫犯了难。 按理来说洛氏和秦氏在世人眼中,都活在祖辈开国功勋的庇护下,尊贵程度不分伯仲。那眼下这情形,谁退让呢? 自己退吧,伤的是国公府的脸面,自此就矮下洛氏一头;不退吧……他想起茶余饭后从其他下人那听来的关于这位新任星主的传言,只觉得自己的名字在阎王爷的簿子上一闪一闪的。 好在自家主人是汴京城里顶窝囊……不是,顶宽厚的。 不等事态往更糟糕发展,子眠就掀开帘子吩咐他避让,马夫赶紧从善如流。 星主府的马车慢悠悠、又趾高气昂的从街口率先通过时,洛迦叶隔着车窗的帘子缝隙再次瞧了秦熙墨一眼:十分随意的、不放在眼里的一眼。 她想起在勤政殿时,隔着门窗瞧见他那副轻而易举一退再退的软弱模样,末了无不惋惜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这张脸了。 *** 星主府内的院落按北斗七星的方位错落分布,洛迦叶住在其中最大的、也是最核心的天枢院,周围以奇门遁甲之术遍植翠竹。 入了房门,她先脱下繁复厚重的朝服,换了日常轻便的裙衫。 沈寒霜早候在门外,等洛迦叶的吩咐:“星主,「下头」问俞成怎么处置,已经断水断粮三天了,要给点吃的然后送去和柳白烟一道看管起来吗?” 「下头」指的是建在玉衡院底下的地牢。 “他交代了多少?” “一共记起了12名被他掳走的女子的姓名和下落,已经一一着人去找过,但都已经……只剩骸骨了。”沈寒霜面露愤怒,“再往前的,日子久远,他说他实在记不起来了,数量太多了……这样的禽兽,合该一剑杀了才解气!” 巧了,洛迦叶也是这样想,可天不遂人愿。 她想起今日卫帝的反应,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 星主府的地牢建的又大又宽阔,长条的石块垒成不见天日的一间间暗室,门侧栅栏都浇筑了铁水,任你力大如牛也轻易掰不断。 俞成被仍在最里头的一间,眼睛上蒙了黑布,双手双脚绑的跟个猪崽似的。他刚被捉来的时候还仗着身份叫嚣,饿了两天之后就只能哼哼唧唧,如今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地上躺-尸。 洛迦叶远远站在栅栏外头瞧他,问:“在下头没让他瞧见不该瞧的吧?” 沈寒霜回:“绝对没有,从逮回来就套住了头,只等着风头过了再处理。” 可惜这回套住了“金 疙瘩”,人家来往回要人了。 洛迦叶瞧他那副死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去找木羽过来,给我打的他三个月开不了口、下不了床。” 反正她说了,只保证“还能喘气”,别的看命了。 沈寒霜:“啊……哎!” 她跟在洛迦叶身边做事的时间不算长,至今对她的行事风格还是有点跟不上,把洛迦叶的话在嘴了转了一圈才领会意思,赶忙踩着绣花的鞋噔噔噔往外边跑去叫人了。 俞成大概是听到了一点动静,拖着软塌塌的身子使劲往这头蹭动,嘴里还呢喃着:“水、水……”。 洛迦叶走到门外的位置,隔着栏杆居高临下的瞧他:“想喝水?” “求你,求求你……我想喝水、想吃东西,你要多少银钱,我都能给……别的、别的也能给,我爹是俞相,只要你肯放了我,一切都好说。”他饿的晕头转向,当下根本分不清是谁在同他说话,只一位求饶。 “什么要求都行?别是唬我的吧,抓你到这儿这么多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看来俞公子在丞相眼中也没那么重要。” 俞成一听这话,急忙申辩:“不、不是的……不是的,快到望日了,父亲每个月这几天都忙的很,待他办完了差事,一定会来找我。” “什么差事,竟比儿子的性命还重要?” 本是就坡下驴的一句追问,不曾想俞成却突然抿起了嘴,不肯再说半个字,连嘟嘟囔囔的求饶也不说了,洛迦叶察觉出一点异常的味道。 这会是卫帝肯出面帮俞相要人的原因吗? 她脑子飞快的转着:那俞相做的这件事,一定对卫帝非常重要,重要到无法因为出了意外就更换人来办。望日,什么事需要每个月的望日之前来办呢? 洛迦叶心里有了思量,明白不能再追问了,再问就变得太过刻意。就算俞成现在被饿的脑子不清醒,等回了丞相府早晚也会知道他今日是囚在星主府的地牢里。 真是个麻烦的祸害。 这时,沈寒霜领着一名一身劲装、头戴斗笠的男子进了地牢。 木羽抱拳,向洛迦叶行礼,显然是听沈寒霜说过了此行的目的。 洛迦叶默默从门前退开,看俞成的眼神冷的像刀子:余生那么长,作恶多端的人,迟早要遭报应的,这回不行,还有下回。 从地牢出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了,门房有消息递过来,说是卫帝刚派人送了东西来,搁在前院偏厅里头。 洛迦叶赶过去一瞧:呵,两摞高的折子,全是参她的。比早上在勤政殿那会儿多了一倍不止,可见近日御史台多么卖力。 不用看都知道,里头首当其冲的是个姓贺的老御史,文采风流写得一手好文章,具本参她时引经据典,骂起她来好多天都不带重样的。 这样不懂得揣摩圣意,难怪历经两朝还是个御史台最末流的小吏,洛迦叶心里嘲讽。但又听闻他时常去城西接济穷人,两袖清风下还总会让家人去城外给周边的贫苦百姓施粥赠药。 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虫里难得肯为百姓说话做事的官,罢了,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洛迦叶心说自己可真是宰相肚量,于是一伸手,把面前的折子哗啦一声推的七歪八倒。可心中烦闷之气一时半会儿无法消解,便临时起意拿了件披风,招呼木羽套了马车往西市赶去。 月黑风高夜,看看有没有哪个倒霉的黑心肠作恶,正巧碰上她。 就跟俞成和柳白烟一样。 3. 03 月黑风高夜,杀人灭口时。 许嬷嬷做了个很符合这个场景的梦。梦里,成国公府如同一个陷入无边黑夜的巨大鬼宅,寂静可闻针落的声音。 她发了疯一般拼命的在府内逃命,慌不择路,而身后有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世子爷的景澜院没有人,老夫人的松鹤堂也没有人,小花园没有人,书楼也没有人……哪里哪里都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救她。许嬷嬷年老力竭,不多时便两腿如灌了铅,可身后簌簌追赶她的声音让她害怕极了,她只好踉跄着继续往前。 实在跑不动了……许嬷嬷认命的扶住身旁一颗粗壮的树干,额头鬓角汗如雨下,糊住了她的双眼,她抬起袖子擦汗,忽然间看见面前院门上的题字:见山堂。 怎么会跑到见山堂来呢?许嬷嬷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被收买的事情来,这时候,有个极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凑到她耳边轻轻说:“这么久了,东西还没找到吗?” 许嬷嬷惊恐的转过身,看见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站在她身后,脸上身上的皮肤爬满皱纹沟壑,对着她阴恻恻的笑。忽然那老者伸出如同干枯树枝的左手,一把把自己的皮掀下来,登时露出一张血盆大口…… “啊!”许嬷嬷尖叫着惊醒。 ——原来是个梦。 她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缓下心神来,想伸手擦擦梦魇的汗,动了几下没能成功,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 “醒了?”有阴凉苍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被梦境里怪物支配的恐惧霎那间又从后背一寸寸爬上来,许嬷嬷哆嗦着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四处找寻,瞧见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身处之地没有窗户,只靠墙根的一张十分老旧的榆木柱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故而屋子里昏昏暗暗的,瞧不清细节。 那人见她没答话,又走近了两步。 许嬷嬷想躲无处躲,心惊胆颤间瞧见那人一身读书人的打扮,略有些年纪,右手上托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锦绣盒子。昏黄油灯下,那张半藏在光影里的脸,渐渐和她在见山堂见到的那张脸重合。 许嬷嬷听见他轻声问:“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 密室的出口在见山堂卧室的床板下面。 这位置又窄又挤,若是个有武艺傍身的年轻人还好说,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来说,进出就破费些力气了,尤其这个文人还是个老头。 东郭逡手脚并用,踩着土坯砸出来的落脚处往出口爬,临到顶,小心的吹灭手中的烛火,生怕又碰上哪个擅自做主的下人来见山堂。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卧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 东郭逡十分不体面的从床板地下爬出来,先是掸了掸衣上的灰尘,然后伸手抚平了袖子上的褶皱,确保自己“不失礼仪”后,对着正北方位郑重下跪,说到:“情势所迫,逡这些时日打扰主君和夫人了,万望恕罪。” 言罢三拜,而后向院子走去。 室外回廊下,秦熙墨背对着卧室方向,负手而立,身姿挺拔若芝兰玉树。 见山堂依旧黑漆漆的,浓重夜色下,无人来此处。 这种寂静的、无边无际的黑夜最让秦熙墨觉得安心了,没有光亮,没有声响,也没人能看清他。他不必略缩着肩、低垂下头,借此来掩饰自己眼里常常要遏制不住的愤怒与杀意。 真是好极了。 脚步声从身后而至,秦熙墨转过身,扶住东郭逡正要行礼的双手,说:“先生不远千里从边境赶来,冒险为我送回消息,我却只能把先生藏在此处的密室里,实在是叫先生受苦了。” 东郭逡没提灯火,手里仍旧托着那方盒子,不以为意道:“少主君这便是折煞某了,能在主君和夫人的庇护下得以藏身,是某的荣幸。说到底,还是某太不小心了,昨日从密室出来,竟险些叫那嬷嬷发现。” “这么一颗骇人的钉子,早些拔了也是好事。先生可诈出些什么了?” 东郭逡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人确是被收买了来偷东西的,但具体偷什么,她也不清楚,一直出面与她交涉的,据说是一个护卫模样打扮的人。想来也是,能把秦氏逼到几近覆没的人,哪里会亲自出面见这样的小角色。” “是吗?那这消息可真是糟透了。” 秦熙墨抬手,顺着搭扣掀开东郭逡手上的盒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十年了,他零零碎碎的线索查了一大堆,却始终拼凑不出真相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但他决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到底是谁在操纵着一切,那个人又要在秦家找到什么东西? 秦熙墨觉得自己被一张大网遮天蔽日的罩在里头,网越收越紧,马上就要把他勒死。他挣扎、反抗,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被绞杀的命运。 “先生,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呢?还是说,我这次也找错了方向?” 东郭逡拍拍秦熙墨的肩膀,安慰道:“少主君且要保重,如今秦氏一族的希望系于你一身,想想秦家军,想想老夫人。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早晚会知道答案的。 东郭逡又道:“这京城危机四伏,少主君弱冠在即,在某看来,还是要尽快想法子脱身,只要去了西北,回到秦家军里,少主便有一战之力。” “先生所思,也是我所想。我今日进宫,已经向陛下秉明不愿袭爵,想带祖母回青州养老的意思。” “少主君是想用不袭爵的借口,换一个名正言顺出京的机会?上头那位,想来是不会答应的吧。” 秦熙墨讽刺一笑:“他当然不会答应,这些年来,他死死把我困在京城,不让我与西北军营有任何接触。说来也是许嬷嬷这番举动提醒了我,我故意说老家还有许多父亲留下的老物件,他竟真的准许我回老宅一趟,只不过要留祖母在京为质。” 东郭逡不知今日在勤政殿的事,听完大吃一惊,心下有了猜测:“少主君难道怀疑,背后指使许嬷嬷的人,是……”他手指往上一指,意思不言而喻。 “是不是他,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许嬷嬷……” 埋的钩子折了,最多不过三五日对方必定会察觉,那时候再想把人送出去或是提前做些准备恐怕就来不及了。 秦熙墨点点头:“先生思虑极是,趁着未被察觉,今夜先把人送去济善堂。等明日城门一开,先生带着人先回西北,路上慢慢再做打算。” *** 亥时三刻,西市热闹不减。 延庆 楼上,缠绵婉约的歌喉伴着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阵阵传出,掌柜引着贵人进进出出,差点与传菜的小二撞个满怀。 折香院的马车这时候缓缓在门前停下,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衣着艳丽的姑娘下了马车。 酒楼门口边吃酒边等主人的侍卫瞧见了,满脸写着艳羡,与另一个同伴低声攀谈到:“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么大的手笔,竟然请到了晚照姑娘前来作陪。” 同伴不知想到了什么,附耳过去一阵嘀嘀咕咕。 两个人便猥琐的笑了起来。 这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与折香院十分华贵的马车擦身而过。 大沥是有宵禁的,但能来这里一掷千金的非富即贵,巡夜的侍卫哪里敢拦,故而酒楼欢场常常到深夜还是香车宝马接踵而至。 人声鼎沸处,仿若白昼。 若非要在西市里头寻一个僻静处,大概要数这一处的奉星殿了。 殿宇建在西市的东北角,离那些夜夜笙歌的高楼隔了好几条街,白日里来上香的人都寥寥无几,更遑论深夜。旁边开的那家药堂日间倒还算人来人往,听说里头的坐堂大夫在京城颇有盛名,极善治外伤。 洛迦叶今夜无功而返,可能是因为近来”嗜血好杀、草菅人命”的名声传的过于骇人,那些个往常作恶的纨绔子弟如今都是躲着她走。 虽然没能教训到败类出气,好在出门一趟,胸中烦闷之气倒是消散了不少。她还不想回府安歇,便往僻静的地方继续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市这座奉星殿外。 夤夜观星是占星师的职责,也是占星师的宿命。何况都到了自家先祖的地盘,哪有不进来敬一炷香,再去观星台上坐坐的道理。 其实此处的奉星殿并不是一开始就这般凋敝。 大沥百姓原本十分信奉占星之数,或者可以说的更久远一些,从他们还是楚国人、南国人、甚至数百年前的昭人时,便家家供奉洛氏先祖的神像。 靠占星术预言明主与福祸的洛氏一族,曾经也是风光过的。 那时候,人们认为洛氏是神的使者,替神向世人传达神谕。一时间,举国上下大兴土木,各地盖起了无数的奉星殿,香火鼎盛时,就连皇室之人也要月月朝拜。 洛迦叶倚着矮桌坐在奉星殿后院的观星台上,对世事变迁颇有些感慨。她身量纤细,玄色的披风一罩,远远看去竟与浓重夜色混为一体。 观星台高十尺,因此处不是钦定的观星点,故而只是依照规制配建,面积不大。坐在其上,除了便于夜观星宿,偷窥隔壁药堂的后院也是极好的视野。 无奈隔壁药堂早就熄灯歇下,没热闹好看。 今夜月明星稀,紫薇星又被伴生星破军盖住了光芒,隐隐约约的瞧不大真切。 这时,有极轻微的马车车辙倾轧过青砖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隔壁药堂前头似乎有人在小声叫门。洛迦叶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歪过头一瞧,便见这间名为“济善堂”的后院卧房亮了灯,不多时便有人提着灯笼往前堂赶去。 这个时辰还来寻医问药,想来一定是大事。 洛迦叶又抬头瞧了一眼天色,不由得对医者这行当升起了几分敬佩之情:原来做大夫的,也和她们占星师一般,不能睡个好觉啊。 4. 04 洛迦叶没有故意探听旁人秘辛的癖好,只不过她不想搞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便决定等到药堂重新安静下来,再离开此处。 药堂前头问诊处重新燃了灯,隔着半掩的门,隐约可见里头交谈的身影。说什么是听不清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叮叮当当搬抬重物的声音,饶是尽量小心,在这寂静的夜里也有些明显。 也不知上门求医的人家这是有什么棘手的病症。 等了好一会,不但没等到药堂重新安静下来,反而看到一行人被带着往后院走来。 前头提着灯笼引路的还是医馆那人,后头紧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瘦高挺拔,脸看不清,但借着月色和灯笼昏黄的光亮,勉强能瞧出穿一身灰色的长衫,怪朴素的。 再后头,跟着三个随从模样的人,其中两个膀大腰圆的,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箱子,一步三晃的跟着往后院走。 一行人很快走到后院临近奉星殿这一侧的院墙边停了下来,拿着灯笼的人凑近灰杉青年耳边耳语了一句,然后吹灭了灯笼里的烛火,往旁边地方一扔,随即转身离去。 洛迦叶颇有些不解:这是什么路数? 只几个呼吸间,那人就回来了,肩上还扛着一架梯子,他轻手轻脚的把梯子架在了院墙边,仔细扶稳,小声招呼着旁边人攀梯而上,一行人看起来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干的样子。 而院墙这边,紧邻着的就是奉星殿的后院。 这回洛迦叶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跨前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墙之隔的那头。 率先爬上梯子的是搬箱子的人其中一个,待爬了两步站稳了脚,回过头,紧接着另一个人把绑箱子的麻绳结递给他,看样子竟是要两个人一道想把箱子从这处偷摸运出去。 洛迦叶接任星主之位后,赴京途中曾偶然听过一个拐卖稚子妇人的法子,说是把人骗到僻静处迷晕,然后拿箱子一装,装作走货的商人,运到车马行四下一散,这人就天南海北的再也找不见了。 没想到,搞这行当的贼人除了扮做寻常贩货商外,竟然连医馆都弄做了贼窝。 也是,寻常人谁会想到这白日里治病救人的地方,夜里竟是拐卖人口的贼窝呢?今夜若不是亲眼所见,洛迦叶自己也不会信这么离谱的事情。 好啊,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都做到她这奉星殿的后院来了,这不是赤裸裸的打她这个洛氏当家人的脸吗? 捉贼拿赃,捉奸成双,如今被她撞了个现行,岂有放过的道理。 洛迦叶冷不丁开口:“这是哪路的神仙上供,我这奉星殿庙小,轻易不敢收啊!” 话音刚一出口,对面五个人的身形俱是一震,全都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向她,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居然有个人在墙那边将事情看了个全貌。 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最先做出反应,他自院墙边后退两步,直直仰头看过来,虽看不见具体表情,但洛迦叶能感觉到他身体刹那间透露出的紧绷与戒备。 夜色如墨,视线隔空相对,洛迦叶忽然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对面似乎也有所感,那灰衣男子静默几息后,突然拱手朝她见礼:“原来是星主在此处,是我们打扰了。” 声音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洛迦叶试探道:“……秦世子?” “正是熙墨。”见是熟人,对方明显一下子放松下来,连动作都刹那间带上了几分羞愧,“这夜半时分的,是不是吓到星主了,都是我的不是,给星主赔罪了。” 说着,双手拢进袖子里,朝洛迦叶又是一揖。 洛迦叶被这戏剧性的变化给弄的有点摸不着头脑。 秦熙墨认出她来不奇怪,她刚接任星主之位时,大殿上百官朝见,尚未袭爵的秦熙墨曾站在最末处,远远见过她一面。 但此时此地,此种情况下碰面,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洛迦叶满脸怀疑:“吓到倒是不曾,只是我很好奇,秦世子怎么到这来了?” “这……”对方语气温软,颇为不好意思道,“祖母有头风旧疾,今夜又发作起来,疼痛难忍,这间济善堂的姚大夫是此间圣手,所以熙墨特意来请。” 正忙着“搭把手”扶梯子的姚大夫闻言,赶忙朝洛迦叶拱手一拜。 “哦?请大夫出诊,怎么请到后院来了?” “头风发作须得行针,姚大夫的银针都放在后院了,故而来取。” 洛迦叶指着那两个不上不下,还抬着大木箱子的随从:“那这又是唱的哪出?” 秦熙墨似乎羞愧极了,也不顾上得体不得体,用右手宽大的衣袍挡住脸,一副没脸见人的姿态:“星主莫要问了,熙墨无地自容……” 洛迦叶轻笑了一声,没接话,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见对方不买账,秦熙墨叹了一口气,示意那两个还攀在梯子上做苦力的人把箱子放下,然后随即屏退了随行的一众人。 待此间只剩他与洛迦叶后,才十分磨蹭的走到大木箱旁,抬手将箱盖掀开,漏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包,一些中药材的独特气味从里面慢慢散出。 秦熙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哎,星主有所不知,熙墨……身子不大中用。” 洛迦叶一瞬间瞪大了双眼,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对面还在继续:“……这些年来其实也在一直求医问药,但始终不见效果。” “秦氏一脉如今只剩我一个,无法为家族留后,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总还是要顾及成国公府的颜面的,不想叫人知道这事,这才深夜求医。这开的方子抓的药材也不好叫人看见,于是想了个笨法子,想着从后院偷偷拿出去……” 洛迦叶已经顾不上仔细听秦熙墨后面的话了,现在的她满脑子都只剩一个念头:他不行!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秦熙墨,眼神上下扫了个来回,然后定格在某处,艰难开口:“秦世子的意思是……你以后没办法娶妻生子?” 对方垂下头,如同狂风骤雨后无力支撑的花枝。 “……” 这个消息来的实在太突然也太令她震惊,洛迦叶甚至觉得有一瞬间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对方竟然还有心思关切她:“星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站在高处吹了风,这夜里风大,星主到底是个女儿家,还是要多多爱护好身子。” 说着,秦熙墨就往梯子这边走,一副要爬上来和她详谈的架势:“星主是一个人至此吗?听闻前些日子有伙专门掳人的恶人混入了京城,京兆尹衙门至今还没寻到,星主又不通武艺,不如让我送星主回府吧。” 爬了两步,秦熙墨还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 洛迦叶被吓了一跳,心想你都这样了还这么古道热肠呢,想也不想拒绝道:“不必了,秦世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不妨事的,我与星主同住兴安坊,顺路。”秦熙墨说着,忽而仰头看洛迦叶,一字一句道,“星主,你当真、是一个人来此处吗?” 干嘛总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怎么,嫌弃她 没带护卫出门给他添麻烦了? 不待洛迦叶开口,木羽此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用行动回答了秦熙墨的疑问。 秦熙墨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他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沉默了两秒,才悻悻开口道:“原来星主身边有这样的得力之人保护啊,是我多此一举了。” 语气中,带着浓重的遗憾。 *** 星主府、天枢院。 洛迦叶日上三竿时才醒。 昨夜回府太晚,加上她又心中思虑不停,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天破晓,才堪堪睡去。 如今醒来,头疼的要命。 洛迦叶坐起身,缓了一会神,才赤着脚走到屋子中央的矮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主屋极大,进门后是书斋的布局,围成四方形的架子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占星典籍,讲星算占卜的书放在最外侧,显然是主人时常翻阅的。 二进门的位置横了一道玉面屏风,上面雕刻的是前朝诗画大家贾儒道的山水烟雨图。 矮几就放置在屏风和床榻之间,上面除了茶具,还摆着一套价值千金的文曲阁文房四宝、占星师素来用于占卜推算的河洛图,另外还有一盏老旧的青铜油灯盏。 洛迦叶对着青铜油灯重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摞宣纸,一张张翻过。 宣纸上笔墨纵横,一共九张,是洛迦叶昨夜回来后利用秦熙墨的命盘做的推演。九乃极数,便是算尽了所有可能性。 ——他真的命中无子。 所谓命随运变,运随造化变。 洛迦叶又琢磨起来:难道是因为她来的太迟了?所谓迟则生变,那些细微的小事改变的多了,也会影响到原本既定的走向。 这可如何是好,秦熙墨如今是秦氏的独苗,万一他若是有个好歹,这一脉,就真的断干净了。就算他无碍,身体康健能活到百岁,那八十年后,这一脉也就没了啊。 正烦闷时,门外传来两声扣门的动静,沈寒霜的声音透进来:“星主,成国公府送来了拜帖。” “何事?” 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是沈寒霜在翻看拜帖:“帖子是秦世子写得,说是昨夜寻医幸得星主关怀,如今要回青州老宅一趟,想在临行前约见一面,聊表谢意。” 这是怕她把昨夜无意间撞破的秘密宣扬出去吧? 洛迦叶觉得自己现在听不得和秦熙墨有关的字眼,否则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昨夜的对话来,一时间头疼欲裂更甚。 人懦弱就算了,身子居然还不中用,窝窝囊囊这点心眼子全用在这没用的地方上。 她以手扶额,有气无力的答:“不见不见,就说我今日要进宫。以后成国公府的约见帖子,一律都推拒掉。” “是。” 待沈寒霜走后,洛迦叶把推算的宣纸胡乱揉做一团,想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她站起身欲回床榻边,不知怎的脚下一个不稳,被矮几桌腿绊了一下。 人踉跄两步没事,桌上的砚台被撞的移了位,里面的墨汁撒出来泼到了桌面剩下的宣纸上,模糊了上面的笔墨痕迹。 洛迦叶的表情忽然一寸寸凝在脸上。 最下面这张,是她原本为秦熙墨这次回青州老宅一行卜算的卦象:水里藏峰,吉凶参半,主世事如常。 如今墨汁洒溅其上,盖住了原本的生门,整个推演卦象如今只剩漆黑的一片死水。 ——大凶,主死局。 5. 05 秦熙墨出城这日,赵安换了便装,亲自带人来送。 “还有两月有余便是世子的冠礼了,陛下昨儿遣老奴去礼部看过,一应准备齐全,就等世子这次从青州回来,便可正式袭爵。” 大沥朝规,男子冠礼后方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这也是为什么成国公战死十载有余,秦熙墨却依旧只得一个世子的名头。就连初一十五大朝会都只能站在文武百官最末流,远远瞧一眼风光无限的洛迦叶。 没有爵位在身,就没有兵权。秦氏祖辈再风光的荣耀荫蔽,也就只是个空头名声。 哪怕是从开国时便誓死效忠的秦家军,他也碰不到分毫。 赵安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世子此番出京,可要快去快回,切莫误了仪典章程。陛下说了,等袭了爵,您还得到宥兵司上职呢,往后可有的忙。” “公公说的是,这是陛下厚爱。” “可不是,陛下对世子可是寄予厚望呢。虽说西北边境暂时安稳,可是绒人三不五时的总来侵扰,蛮夷之人就如畜生般,终归还是解决了才让人心安,世子觉得呢?” 让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连军营都没进过的世家公子带兵去打绒族,这是诓他去送死呢。 秦熙墨面色戚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笑了笑,把一个惴惴不安的窝囊废角色把握的刚刚好。 这几乎是他这十几年来的本能反应了。 “为大沥朝守好西北边境,这是秦氏的职责所在,自然是容不得这些蛮人放肆。” 赵安听了这话,满意的点点头,而后状似不经意的拿余光扫了一圈,图穷匕见:“怎么,世子这次出京,就带这个几个护卫吗,这如何能保证的了您的安全?” 秦熙墨回:“青州不算太远,多则不过月余就回来了,且这一路走的官道,用不着带太多人,免得累赘。” “我的世子呦,去青州得过魏县,听闻那去年开始闹蝗灾,许多刁民落草为寇,连朝廷的赈灾粮款都被抢了好几次,怎可掉以轻心……” 赵安对着身后的侍卫大手一挥:“你们几个,这一路随行保护秦世子,务必要保证世子的安全!” 侍卫高声答是。 秦熙墨连连摆手:“赵公公,这可使不得,我怎么能用殿前军的人呢?” “世子爷莫要推辞,不然陛下知晓,该责怪老奴办事不力了。几个护卫而已,不妨事的,就让他们一路护送世子吧。” 秦熙墨心里冷笑:护送?该不会是想护送他归西吧。 *** 马车驶离东城门时,秦熙墨收回望向兴安坊的目光,放下帘子端坐好,开始闭目养神。 这几日变故太多了,事情有点脱离他的掌控。 他在心里细细盘算:把许嬷嬷一早送走,收买她的人一连几日没有收到许嬷嬷的报信,一定会怀疑被察觉了。那对方是想直接杀了他,还是继续留着他,找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又极其重要的东西呢? 马车外,殿前军的人分列左右两侧,将秦熙墨密不透风的围在马车里。 派十个层层选拔出来、能贴身护卫帝王的高手过来,真是好大的手笔。 如果这十个人收到的命令是要杀他,他们会选在哪里动手呢?青天白日的,总不好在管道上就明目张胆的杀人吧。 秦熙墨默默回忆动身前看的地图:京郊三十里外有一处密林,林高蔽日,密不透风,听闻贯是京郊盗匪烧杀-毁-尸的首选之处。 车外也许危机四伏,但秦熙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隐隐觉得,最大的麻烦还是济善堂那夜。 那个谎实在太经不起推敲,对方若是有心查探,他顷刻间就会露馅。 就算她信了,但若是把他的行踪不经意透露出去,被暗地里的敌人听去,恐怕多年筹谋也会尽数毁于一旦。 洛迦叶。 秦熙墨细细念着这个名字,离京前多次相邀,都没找到机会动手解决这个麻烦,真是给自己留了无穷后患。 *** 赵安回勤政殿复命时,外头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抖若筛糠。 他脸色一变,抬手便想推门而入,却被小德子伸手拽住了衣袍一角。 他吓坏了,话都说不利索:“公、公公……御史台的贺老御史今日求、求见,这可如何处置?” “蠢货,连这都要我教你吗?半截身子进土的老酸儒,随意打发了就是。” 小德子有苦难言:“打发过了,他不肯走,非说是有要事求见陛下,陛下若是不得空,他就一直等……” 赵安眼神发狠:“他要是有命等,就叫他等着好了!” …… 勤政殿内一片狼藉。 龙案上的茶盏、香炉、笔洗等物碎了一地,香灰还没冷却,殿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夹杂着轻微的血腥气的香味; 卫帝跌坐在地上,面色被憋得通红,眼珠凸起似要爆出来一般。 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面色骇人极了,与四五日前那副帝王威严判若两人。 赵安见状,顾不上什么尊卑有别,直接将拂尘仍在一旁,小跑到帘幔后边,拧动博古架上的天青釉双耳尊。 咔哒一声,龙案上有一处凹了进去。 赵安将里面雕刻着桑叶的檀木盒子来掏出来,捧到了卫帝身侧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瞬间弥漫出来。 “陛下,”他似要哭出来,“琼玉丸、琼玉丸在这……” 卫帝还在挣扎,他双腿在地上乱蹬,大口大口喘着气,却不肯吃。 “陛下,这月的药已经迟了三天了,算老奴求您,龙体要紧啊!” 说着,他心一横,把檀木盒子里那一枚小小的红色的丹丸,强行塞进了卫帝的嘴里。 *** 马车一路缓行。 约么行进了一个时辰,殿前军的一个人突然扣响了马车车壁:“启禀世子,前头有辆运粮的牛车翻了,挡住了路。” 秦熙墨闻言挑开车帘,果不其然看见不远处撒了满地的稻谷。 多灾的年岁,粮食就是百姓的命。驾车的老叟皮肤黝黑,瘦的简直皮包骨头,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用手捧收,瞧见他们一行人,立刻不住的磕头,哀求贵人通融。 若是强行通过,这老叟的后果可想而知。 秦熙墨十分配合的满面愁容:“赵副使,这可如何是好?” 单凭一双手,几时能捡完这满地的稻谷。就算能捡完,牛车都翻了,木板碎了一地,这老叟也没办法把路让出来。 赵副使姓赵名乾,是这一行人的统领。 他只略略沉思边对秦熙墨道:“若是等在此处不知道要多久,临时前赵公公 特意嘱咐,此行务必要早去早回,卑职知道有条林间小路,虽比不得官道宽敞,却胜在能节约时间,天黑前必定能到魏县驿馆。” 安排的合情合理,秦熙墨都想不出推辞的理由:“那便依赵副使说的办吧。” *** 进了密林不久,周围便听不见什么动静了,显然是到了人迹罕至的僻静处。 秦熙墨仍旧一副没赶过远路、被马车颠簸的要吐的样子。 赵乾此时又敲响了马车壁:“世子是否累了?可要下马车歇一歇?” 真有意思,四通八达的大道不歇,走到这荒郊野岭的倒是不着急赶路了。 秦熙墨伸手按在自己腹部,悄悄摸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他刚要答话,忽有哒哒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过两吸的功夫,便近在耳边。 不等随行护卫反应,两方人马便猝不及防的打了个照面。 ——吁 对面的领头人奋力勒紧缰绳,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然后刹停在原地,震起无数尘烟。 这一行人均是麻布束袖短打衫的装扮,足蹬黑布长靴,领头的那人眉间一道疤,马鞍上挂着三尺大刀,刀尖沾着血迹。 往后众人也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载而归的驮着箱子竹篓。 瞧这样子,这是遇到打劫而归的马匪了? 近年来大沥天灾人祸不断,加之边境战事频发,朝廷为了筹备军资一再征加赋税,流民落草为寇不是什么稀罕事。 起先还只是在京郊远处的山头猖闹,劫些外地行商的货物,但因朝廷兵力多被派往边陲,殿前军又只负责护佑宫城。这京城周边的匪寇无人剿杀,愈发猖狂起来,如今倒是见人便不留活口了。 赵乾才不将这些草包放在眼里,但他有命在身,眼下不是正面起冲突的好时机。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对着其余殿前军打了个外人看不懂的手势。 反观对面,刀疤脸看见赵乾一行人,神色也是一怔。显然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碰到一群看起来武艺不低的人马。 随后警惕的打量起来。 赵乾不敢掉以轻心,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富贵人家的普通护卫,上前打商量:“好汉,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挡这发财路……” 许是他身上杀气过重,触动了某些弱小生命的敏感神经,还不等他说完,对面马背上挂着的竹篓里突然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响起。 哇—— 哇—— 一声接着一声,哭声开始变得紧密洪亮起来,紧接着另一侧的竹篓里,又一个被吵醒的婴儿也跟着啼哭起来。 这下赵乾这一侧的人皆面面相觑,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来:这群马匪抢劫回来的货里,竟然有两个活生生的婴儿? 哭闹声越来越来响,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让今日这场无可避免厮杀燃起了引线。 殿前军的人心知不妙,悄悄握紧手中长刀的刀柄。 刀疤脸抽出挂在马背上的刀,冷笑道:“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既然遇上了,就算你们倒霉,有什么冤屈就去阎王殿里喊吧!” 他右手举刀,给碰到的这群倒霉蛋定了命运:“一个活口都别留!” 身后的匪徒得了命令,纷纷抽刀驭马,面色凶狠地快速围了上来。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无比。 6. 06 赵乾提刀站在马车前。 二十多个匪徒,被殿前军挡住了大部分。可无奈对方实在人数太多,除了负责看护两个竹篓的马匪留在原地,其余的尽数出动。 很快有两个人越过殿前军的阻拦,挥着刀直逼赵乾的面门而来。 事发突然,赵乾又是个武将,脑子没那些酸唧唧的幕僚转的快,他拿不准是否还要按主子吩咐的计划进行,亦或是顺理成章让秦熙墨死于这一场「意外」。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国公府的侍卫把人护在中间,跑的那叫一个麻溜,徒留他在原地当肉盾。 赵乾:“他奶奶的……” 侧身躲开了刀,对面收不住的刀锋劈了个空,其中一个人反应奇快,将手中的刀柄一转,余下的刀气便向旁侧袭去,呲啦一声,将他的护甲划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 赵乾错眼一看,惊呼道:“你们不是马匪!” 这是一个肯定句。 穷苦百姓落草为寇,都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干起杀人越货这种心狠手辣没有人性的勾当,怎么可能人人都有精铁做的好刀,还个个身手都这么好。 围追堵截,刀刀致命间,连刀气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赵乾对这种风格并不陌生,高门大户里总爱豢养一些死侍,专门替自己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 秦熙墨躲在一颗粗壮的老槐树旁,冷眼旁观。 他仔细观察赵乾的反应,借此来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究竟该往哪一侧偏斜。 可惜殿前军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尽管悍勇,但一番厮杀过后,死伤殆尽,看不出到底是想真的保护他,还是因为自身性命堪忧不得不奋起反抗。 赵乾浑身是血,撑着最后一口气举刀冲过去,被刀疤脸一刀砍在肩膀,然后抹了脖子。 他倒地的一瞬间望过来,眼神里全是不甘的怨毒。 秦熙墨摇摇头:线索又断了。 马匪这边也没得什么好,满场算下来还剩五六个战力,但五六个杀几个花拳绣腿的普通护卫,绰绰有余了。 刀疤脸杀红了眼,把刀上的血迹往衣裳上一抹,立刻便往这头扑了过来。 护卫上前抵挡的瞬间,秦熙墨立即转身,往密林更深处跑去。 许嬷嬷的事让他心里本就紧绷的弦拉扯到极限,没人知道那个幕后之人在成国公府里埋了多少钉子,无论他今日是不是这群匪徒的对手,他都不能暴露自己。 还没跑几步,身后便有跑马声传来。 秦熙墨扭头一看,是那个原本留在后方负责看护竹篓的小喽喽率先骑马追了过来。 许是见秦熙墨一副文弱书生样,觉得很好解决,小喽喽满脸都是嗜血的兴奋劲。 秦熙墨略一思索,当即抽出腰间的软剑向对方掷去,对方压根没设防,就这么被一剑贯胸。 他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慢慢低下头瞧了一眼胸口的兵器,不等想明白,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从马背上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解决了一个,秦熙墨不恋战,捡了对方的刀,继续往林子深处跑。等刀疤脸带人追上来时,已经距先前打斗的地点很远了。 此处无熟人,不必再装。 秦熙墨转过身,面色平静,握紧了手里的刀。 *** 洛迦叶赶到密林时,秦府的一行人马早已不见踪影。 她骑着马在林子入口转了几圈,游移不定。 青天白日的,看不见秦熙墨的命星,又没有对方的信物能让她行扶乩占卜之法,洛迦叶只能连蒙带猜一路跟过来。她身份招摇,还得想方设法避着人,难免慢了一步。 林子不比官道,里面小路交错纵横,鬼知道他们会选择走哪一条。 二月末的天,日头却大的诡异,明晃晃一轮挂在天上,烤的土地弥漫起蒸腾的热气。 有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洛迦叶没心思管这些小事,内心焦灼无比。 她突然想起年少时,族中长老教她观星占卜之术:“迦叶,你要记住,世间万物,自有规律。河洛图能算尽世间一切事,却也算不尽一切事。” “世事万般变化,世事无有变化。” 那时候洛迦叶只觉得这两话颠三倒四,根本说不通。 但此时此刻,她好像有些懂了:这推算的准不准,是一回事,能不能有推算的机会,是另一回事,得看命。 洛迦叶自言自语:“天道生我,我自是命好的。秦熙墨,今日就看你的运道如何了……” 随即她选定一个方向,策马奔去。 *** 秦熙墨今天的运道不太行。 百里挑一的殿前军,一对二的阵仗都叫人一锅端了,就算他身手再好,一个人对付五六个也不占太大的便宜。 确是好一番搏杀。 缠斗约么半炷香后,最后仅剩的两个人见他如此难杀,对视一眼换了计策,将他左右围住,并不一起出手,而是交替着上前缠住他。 他明白对方是想先耗光他的体力,再一击毙命。 秦煕墨没有纠缠的耐心,他小心防守,瞅准时机虚晃一招,左手捞住其中一个的腰带,往回一拽,同时右肘向下一压,钳住对方的头,然后咔吧一声,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然后抬起眼,看向最后一个。 刀疤脸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脱离出来,他以手撑膝,大口喘气,拿着刀的右手轻微有点发抖,虎口处有血迹蜿蜒而下,黏糊糊的,几次都差点拿不住刀。 对方再次挥刀过来时,秦熙墨没躲,而是选择用左臂为缓冲硬接下这一刀,然后用力将自己的刀插进对方的腹部。 他赌赢了,对方拼杀太久了,体力几近耗尽,这一刀并不致命。 看着最后一个人也倒下,秦熙墨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身上都是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喘了两口气,正想从腰间摸出信号烟,秦熙墨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秦世子!" 秦熙墨后背一僵,手再次摸上了刀。 …… 洛迦叶翻身下马,朝秦熙墨跑过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些尸体,秦熙墨跪撑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着实把洛迦叶吓坏了。 好在对方没什么能耐,命倒是还挺大。 秦熙墨听见她的声音,缓慢转过头。 他脸上也都是血,唇色惨白,似乎被吓坏了,看见是她,便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向她走过来。 来不及细想,洛迦叶赶紧伸手去扶他。 还没等把人接住,对方突然箍住她的手腕,一拽一甩,随即反剪住她的双手,再一用力勒住她的腰,把她严严实实禁锢在怀里,压制的死死的。 紧接着,秦熙墨横刀在手。 刀锋冷冽,还沾着血,紧紧压在洛迦叶纤细的脖颈上,往前再进一分,就能要她性命。 秦熙墨哪还有刚才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他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寒冬腊月的雪:“星 主,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能撞见我最狼狈的样子啊。” *** 洛迦叶出府前,特意叮嘱过沈寒霜今日要闭门谢客。 其实平日除了宫里传召,星主府几乎无外人踏足。毕竟大沥建国以来的几任星主里,洛迦叶的名声最差,外界传她不光贪财揽权,还视权贵的人命如草芥。 权贵之人最惜命了,躲都来不及。 沈寒霜守在天枢院外安慰自己:星主偷偷出城的事,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门房着人来报:说是俞相的轿撵停在门口,想要求见星主。 沈寒霜瞬间慌了神,若是普通官员倒还好说,她仗着星主的威严倒也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可是俞正柯是当朝丞相,天子近臣,最是得陛下倚重。 当得起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何况,前几天还出了俞成的事。 沈寒霜一个小小的占星司掌司,怕是不够资格打发这么个人。 但不够资格,也得硬着头皮上。沈寒霜吩咐人把俞相请到正厅稍坐,再泡一壶番邦进贡的乌枞茶,这茶讲究三杯品饮,喝起来最费时间了。 沈寒霜到正厅时,正到“洒茶”这一步。 俞相坐在客座首位,比她想象的要耐心的多,也要恭谨的多。 除此之外,屋子里还密密麻麻摆满了箱子,粗略数来,约么有三十抬。 俞正柯问:“阁下是?” “妾乃星主座下,代为执掌占星司一应事宜的沈寒霜。” “原来是沈掌司。”俞正柯十分客气,“今日冒昧上门,实乃因为前些日子小儿无知,竟冒犯了星主。星主乃神使,小儿此举原本罪无可恕,但老夫只此一子,只好厚着脸皮请求星主宽恕。” 他一抬手,随行的下人一一把箱子打开,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名家字画应有尽有,颇为壮观。 沈寒霜看傻了眼。 俞正柯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知道星主肯不肯赏脸赐见。” “这……”沈寒霜攥紧衣袖,不太敢看俞正柯,“丞相来的不巧,星主此时正在行推演之术,我们不敢打扰。” 俞正柯疑惑的望向门外的天空。 “是我孤陋寡闻了,从前只听说前任星主夜间观星推演,没想到原来白日也是这般。不知道星主何时推演完毕,我可在此处等。” “星算一道,妾不敢妄下断论。” “……星主不愿赏见,可还是对小儿不满?” “丞相多虑了。” 对方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有下人急急忙忙赶来,俯首在他耳边一番言语,俞正柯登时面色一变:“今日是我来的不巧了,还望沈掌司代为通禀,就说我改日再来拜见。” 说罢,急匆匆而去。 等人出了府,沈寒霜才堪堪松下一口气,发觉手心竟浸了一层的汗,湿漉漉的。 但她又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满屋子的金银珠宝,她这辈子从没见过,不说别的,单就箱子里最不起眼的一锭银子,就是十户一年的口粮。可这一锭银子,在京城的贵人眼里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还有丞相,听闻他威严赫赫,百官皆畏惧于他。 沈寒霜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洛迦叶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命悬一线,万念俱灰。 洛迦叶问她:“小姑娘,你想试试手握权力的滋味吗?试过了,若还是想寻死,到时候再去吧。” 沈寒霜忽然有点记不清,她当时为何会走到求死那一步呢? 7. 07 ——星主,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能撞见我最狼狈的样子啊。 洛迦叶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过了两遍,才抬头看秦熙墨。 视线相对,对方没遮掩,洛迦叶这才发现原来他的五官生的很冷硬,不笑的时候,似未曾灼烧过的生铁,从眉眼到下颌,寸寸都带着能随时伤人的锋芒。 原来都是装的啊,很好,她被成功骗到了。 不止是她,所以人都被他骗过去了,过往近二十年的岁月里,世人都以为成国公府的下一任主人,是个徒有其表的懦夫,窝囊、犹疑,又胆怯。 正因如此,洛迦叶才在入京之后对他没有丝毫怀疑。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很快平静下来,身体也恢复放松的姿态,倚在秦熙墨臂弯间,用一种很惜命但也很高傲的语气问:“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秦熙墨扯了一下嘴角,颇有点惋惜的含义:“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很不巧,星主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该看的东西……”洛迦叶眼神重新扫过那一地的横七竖八的尸体,“是说这些吗?这都是世子的手笔?一刀毙命,刀口整齐,这样好的身手,一定悄悄练了很多年吧?” 但是为什么要说“又”呢? 洛迦叶忍不住回想上一次碰面的情景,在那间名叫济善堂的药房后院,他带了心腹,想要把一口硕大的木箱子偷偷运出去。 这么想来,那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治身子”的药材,下面一定藏着别的东西呢。 想到这,洛迦叶突然福至心灵:怪不得当时秦熙墨一再问她是不是一个人,竟是从那一刻起,他就想杀她了啊。 洛迦叶提醒他:“秦世子,我刚刚可是想要救你的,你这便是恩将仇报了。” “星主是想救我吗?恐怕是想替你背后的主子,看看我到底死没死透吧?” “什么背后的主子,无凭无据的事,世子可莫要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话音刚落,洛迦叶感觉到贴着自己脖颈处的刀又紧了一分:“秦世子,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和地上的这些人,一块送走吧?” 秦熙墨握着刀的手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低头看洛迦叶。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前两次,要么是隔着文武百官、要么是隔着浓浓夜色,她端坐高台冷漠又疏离,都看不真切。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坊间对她的传言不虚:姿容过甚。 这张脸生的当真是好看极了。 秦熙墨之前也曾听过一些关于洛氏的传言,有人说洛氏的先祖是神。 此言真假不得而知,但他想,洛迦叶的这张脸确实是得神偏爱的。若是女娲造人的传说是真,那她这张脸,一定是女娲亲自捏的。 一想到待会儿他要亲手把她变成一具了无生息的尸体,秦熙墨就觉得惋惜。 但没办法。 秦熙墨说:“星主,听闻你们洛氏一族的人都通阴阳,善五行,观星可知天下事?” 洛迦叶含糊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据说在大沥朝之前,你们都是隐居方外,有「只批天命,不涉俗事」的规矩,那为什么要重新卷入到这红尘俗世来呢?是为了金银权势,还是为了其他什么?” “好好在淮阴做世外高人不好吗?星主,你们一族,为什么要偏要助纣为虐呢?” 洛迦叶冷了表情:“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猜,我祖辈的死,和你们脱不了关系。” 刀锋又近一毫,在洛迦叶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很快有血丝渗了出来。 秦熙墨眼神冷漠,对洛迦叶换了称呼:“洛姑娘,对不起了,要怪就怪你自己贪心,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为何非要接替……”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被一股力道搡退半步,接着胸口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给咬了一口。 秦熙墨下意识低下头去看。 他胸口处插了一柄匕首,匕首另一头,握在洛迦叶手里。 秦熙墨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甚至刚刚那一刹那,他都没有看清楚洛迦叶是如何挣脱他的桎梏,又是如何动的手。 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剧烈的疼痛感这才铺天盖地的袭来,继而手脚发麻丧失了知觉,握着的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身体也不受控制,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但他没摔在地上,洛迦叶顺势接住了他。 秦熙墨半个身子倒在对方怀里,思绪还有点发懵,他抬头对上洛迦叶的眼睛,没想明白双方角色怎么这么快就调了个儿。 思绪和时间不知怎的,都变的迟缓起来。 秦熙墨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啊,原来他也被骗了,大沥星主,才不是外界传闻般弱风扶柳、完全不通武艺。 他记起洛迦叶方才评价他的话:这样好的身手,一定偷偷练了很多年吧。 那你呢,你一定也是。 然后,秦熙墨骤然失去了意识。 …… 洛迦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的并不严重。 她冷哼一声,再看向秦熙墨的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秦世子,你真该给你家先祖多烧两炷香,否则就凭这一刀,你就得去阎王殿点卯了。” 说着,她十分不乐意得、嫌弃地扯了几根秦熙墨的头发,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 洛迦叶至晚方归。 她青色衣衫上沾满了血迹,好在天色昏暗后,并不算特别明显。 从侧门进入星主府,一路走观景回廊横穿院落,其间遇到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婢女垂首向她问安。洛迦叶步履不停,随口吩咐道:“叫沈掌司来天枢院见我。” 婢女不敢迟疑,急忙转身而去。 洛迦叶进了屋,一边扯掉带血的外袍,一边向内室走去。 边走边脱,衣袍层层叠叠落了一地,仿佛绿色的藤蔓上开出星星点点艳丽的花朵,花不大,却绵延成片,无处不在。 直到脱的只剩里衣方才罢手。 她又寻了帕子沾水拧干,仔仔细细擦手上干涸的血迹。 血迹没干时黏腻腻的,干了更是让人觉得恶心,洛迦叶最讨厌这味道了。 沈寒霜很快到了,她拿着一叠小册子,见洛迦叶没穿外袍,十分识趣的在矮几旁停下,将册子摊开在桌上,同洛迦叶仔细回禀下午俞相到访的事。 “这是俞相送来的,数目都已经清点过了,东西暂时放在库房。” 洛迦叶头都没抬:“有喜欢的吗?” “啊?” “我说,送来的东西里,有你喜欢的吗?有的话,便挑了去。剩下的交给木羽,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沈寒霜点点头,又听洛迦叶开口问她:“寒霜,你跟我进京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如何?” 觉得什么如何? 沈寒霜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回答:“一切都很好,占星司的一切事宜,也都很顺利。” 洛迦叶终于抬起头来,从架子上随手拈了外袍穿上,往沈寒霜对面一坐:“我是问,你觉得做掌司的滋味如何?” ——做掌司的滋味? 午后那股微妙的感觉又渐渐漫上心头,沈寒霜无意搓了搓手指,觉得有点紧张:“我、我不知道……但……” 但她以女子之身任占星司掌司,竟然没一个人敢置喙。 从前那些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教条,那些女子不得违逆、不能抛头 露面的枷锁,竟然一瞬间统统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寒霜鼓起勇气:“但寒霜觉得,能在星主身边,很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洛迦叶的人,这世上,没人敢对大沥星主的决定,说一个“不”字。 洛迦叶点点头,看不出对她的答案是否满意,只是交代了一些其他要办的事,便让她退下了。 走之前,沈寒霜回头看了一眼洛迦叶,她又重新拿着帕子开始擦拭,神情一如往常,但她就是莫名觉得星主今晚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有点兴奋,又有点生气。 *** 亥时三刻。 成国公府突然灯火通明,乱做了一团。 秦煕墨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重伤昏迷,呼吸微弱到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在交代平生事了。 听侥幸活下来的府内护卫说,他们是在出城后遇到了马匪,对方人数众多又穷凶极恶,一行人加上陛下钦派的殿前军都没能敌过。 混乱中世子爷匆忙逃命,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秦老夫人骤然听闻这个消息,惊得当场撅了过去,搞得国公府的下人们又是好一通手忙脚乱。 好在府内的管家是曾经跟随侍奉过两代成国公的得用之人,各自安顿好不省人事的主子,叫来府医先行为秦煕墨处理伤口,而后便亲自请出御赐的令牌,深夜进宫去请太医院的院首。 京城内各家耳目错综交叉,这消息自然也传得快。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成国公府唯一的后人被马匪截杀的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 …… “这批人马不是我们安排的,应当是意外。听说当胸一刀,正中心口的位置,抬回来的时候匕首还插着,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安手脚麻利地给卫帝续了杯茶,而后将快要燃尽的提神香又添了些。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奴才刚刚便擅自做主,把沿途布下的以及派往青州的人手都撤了回来。” 卫帝正在批阅奏折,他又恢复了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闻言,手中的奏折迟迟没下笔。 赵安见了,没再接续说话,站在旁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许久,卫帝才开口:“赵安,你觉得朕有生之年,还能找得到那东西吗?” 赵安回:“陛下正值盛年,何愁夙愿不能达成。” “盛年?”卫帝嘲讽地笑了笑,然后把朱笔一扔,扯开龙袍漏出心口的位置,只见胸口处的皮肤下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左心口蔓延而出,顺着腋下没进后背。 “也不知道朕的盛年,还剩多久。” 赵安不敢直视眼前的情景,只得低下头柔声劝到:“陛下勿要忧心,俞相说了,他已经加派人手四处去寻找更好的药引子,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陛下龙体安康最为重要,依老奴所见,不若明日宣山中人进宫,让他重新为陛下诊视一番。” 卫帝摇摇头:“先让他在宫外安心炼药吧,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东西找到,沿途布下的人手撤回来,青州那里,直接动手去找。” 赵安问:“陛下是觉得,东西可能真的在青州?若是如此,那人活着与否,便不重要了。” 卫帝沉吟片刻,转而问到:“成国公府眼下如何了?” “府内来了人,拿着武帝钦赐的令牌,请太医院田院首前去诊治。” “秦氏的人向来守规矩,从不擅用御赐令牌,想来情况定是十分不妙……你与周恒携田爱卿同去,替朕去瞧瞧人如何了,记住,给朕回个准话。” 赵安握着拂尘一弯腰:“老奴领旨。” 卫帝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如此,就看这个孩子的命够不够大了……” 8. 08 夜半时分。 惊厥后转醒的秦老夫人心急如焚,亲自守在秦煕墨的院子外等消息,侍候的婢女陪在身侧,安慰道:“老夫人千万保重身体,世子自有神明护佑,一定会没事的。倒是您,若您有个三长两短,世子醒了,反要为您担心。” 老夫人摇摇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屋子里的动静,开口声音却在发抖:“不必再劝了,如今我哪里歇的下,若是墨儿有个三长两短……” 婢女眼里也含了泪:“老夫人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景澜院里人满为患,府医、太医、还有汴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坐诊大夫,前来诊治的人一拨又一拨,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全府珍藏的名贵药材流水一样地送到这里,盛满了血水的盆子却一盆接着一盆地端出去。 秦煕墨似乎伤的极重,十数名大夫挤在床前七嘴八舌地讨论,仍得不出一个可行的救治方子,于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 赵安和周恒挤不进去最前面,只能站在最外侧远远地瞧上一眼。 秦煕墨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寒冬霜雪,心口处的伤被太医仔细处理后包扎过,但仍不时有血迹渗透出来,血迹斑驳在纱布上,红的刺眼。 周恒站在一丈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秦煕墨的呼吸。 里间瞧着,一时半刻得不出什么结果。 赵安轻轻敲了一下林恒的盔甲,示意他出去说话。 等两个人走出门外,寻了个院子里稍微偏僻的一角,这里离屋门有些距离,门口的灯火映射不到,昏昏夜色下倒是个避人说话的好地方。 赵安问:“周统领以为如何?这秦世子可还能醒?” 周恒摇了摇头,道:“看样子情况很糟,伤在要害,又没有立刻得到救治,如今这情况怕是回天乏术。” 赵安听了,心下有一番计较。可来时卫帝有吩咐,要他“回个准话”,如此仅凭周恒一个人的判断做不得数。 秦府一直有下人奔波城内,请新的大夫前来问诊,自然也有无计可施的大夫自屋内陆续告辞出来,赵安走上前去,拦住了一个刚出来的大夫,问到:“医家,这世子爷的伤如何了?性命可还要紧?” 周恒跟着走上前来。 那大夫是城内回春堂的,总是进出官宦门第,虽不识得二人面貌,但瞧打扮也知是贵人,连忙作揖行礼:“启禀两位大人,这世子爷呀,怕是不行了。” “哦?医家此话怎讲?” “送回来的太迟了,那匕首正中心口处,伤的极重,如今世子呼吸微弱,脉搏几无,全靠各种珍贵药材勉强吊着一口气。老朽医术浅薄,照这般下去,待护住心脉的那点药力慢慢消散,怕是就无力回天了……”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大夫又急忙给自己圆了一句:“现下济善堂的姚大夫正在给世子诊治,他素来是治外伤的圣手,也许有更好的法子也未可知。” 赵安摆摆手,那医者连忙识趣的退下。 这说法与周恒的结论如出一辙,赵安觉得大约是八九不离十了。可他能在卫帝身边服侍三十年不出错,靠的便是办事稳妥又心细。 等人走了,赵安又接连拦住后面出来的两个大夫,说的话大都如此。 “看来,这秦世子,怕是没几日吊命的活头了。” 周恒没接话,远远瞧了一眼仍旧人影攒动的内室,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折腾了大半夜,赵安也觉得累了,拂尘一甩,打了个哈欠,回头对周恒说到:“如此,咱家也该回宫向陛下复命了,周统领就先带着殿前军守在这成国公府外几日吧,毕竟秦世子伤的这样重,想来陛下定是十分挂心的。” “末将领命。” *** 治了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秦熙墨仍没有醒。 命,勉强算是暂时保住了。 田御医斟酌着用词:“老夫人且宽心,脉象虽说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但比之昨夜还是略有好转,接下来的时日,就端看世子的造化了。” 意思是——鬼门关里稍微往回拽了半步,恢复如初是别想了,以后的日子最好的情况就是这般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亦或是说不准哪日,就在昏迷中撒手人寰了。 身后的一众大夫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心说不愧是宫里的御医,说话就是高明,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秦老夫人腿一软,在婢女的搀扶下跌坐在太师椅上,未语泪先流。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秦世子是成国公府最后的希望,他一死,百年簪缨世家后续无人,很快便要不复存在了。 大厦将倾,如何不悲凉。 ……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京城。 早朝上。 吏部主事张大人快人一步,捧着手里的笏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听闻成国公府秦世子于京郊遭马匪行刺,如今重伤昏迷,恐有性命之忧,敢问陛下,这可是真的?” 户部朱大人不甘落后,赶忙跟着出列,跪在张大人身后:“陛下,臣也听闻此事,据说您还派了殿前军随行保护秦世子,我等皆知殿前军英勇,但此次却无一人生还,当真?” 卫帝一脸倦怠地坐于上首,神情哀痛:“爱卿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什么?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官员们们无不震惊,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张大人痛心疾首:“秦氏有开国之功,秦世子作为国公府唯一的后人,居然被一群草寇误杀,秦氏先祖泉下有知,定是万分心痛,匪寇着实该死!” 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岂有听不出这弦外之音的。于是,下首百官又忍不住小声犯起嘀咕来。 其实他们压根不关心秦熙墨的死活,一个日暮西山的国公府,有没有后人能如何,单看秦世子那副文不成武不就的德行,就算嫁个庶女过去图家世,都得掂量掂量。 但京郊马匪猖狂、随意敢截杀官宦子弟这事就不一样了。 谁家没有个子孙女眷的,保不齐哪日也要出京,如此恶贼不诛灭干净,那倒霉事将来万一要落在自己头上,这还了得? 思及此,礼部魏大人出列:“此事说到底,还是京兆尹的过失,臣恳请陛下下旨剿匪,并治薛笺一个渎职之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文武百官跪了一片,卫帝瞧着更是自责,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才语气沉重道:“众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就这么办吧。” …… 这场马匪伤人事件在朝野上下被传的渲渲染染、物议沸然。 散朝后,出议事大殿,工部督造司的李大人急忙追上朱大人:“听说了吗?” 朱大人一脸茫然:“听说什么了?” “诶,就那个……”李塬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扯着衣袖掩面小声说,“听说昨日,俞相前去拜访了星主府,还送了一些「孝敬」。” 朱大人恍然大悟,也跟着压低声音:“听说啦,说是送了这么些个数呢。”说着,伸手比划了几个数,“这事啊,各府都传遍了……” 这个消息可比什么国公府的世子活不活重要多了。 君权天授,而洛氏,就是“天”在人间的化身。 大沥的每一代君王,都视洛氏家主为自己正统的代表,如此,朝野上下谁敢忤逆?不仅不敢忤逆,还要想法子讨好、求庇护。 朱大人啧啧两声,表情十分精彩:“咱们 这位新任的星主,比之从前的,喜好更让人捉摸不定,入京不过两月,谁的面子都不给,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公侯伯爵,只要惹她不悦,哎呦,难逃一死啊!” 李塬点头:“这还不算呐,听说杀之前,还得带回去先折磨一番,扒皮抽筋更是惯常手段……” 两个人一块擦了擦冷汗。 朱大人又说:“不过如今看来,也是俗人呐,只不过是比从前的,要多使些金银财宝。” 这倒是无妨,只要有价可量,便不是难事。 银钱嘛,向下多敲打多敲打便有了,有了银钱,就相当于多了一张保命符。 李塬心领神会:“朱大人所言极是,如此看来,那柳侍郎定是太过抠门,不舍得用钱赎他那便宜孙子,才会连尸首都没捞回来。” “嗨,庶子和舞姬生的,算哪门子王公子弟,平日打着家里的名声在外头同那些贱民耍耍威风便罢了,打死两个也不妨事,偏要去得罪星主,那可真真是活腻了。” “活该。” *** 星主府。 洛迦叶今日无需进宫,索性窝在屋子里看书。 矮几正对着的位置,设了一扇偏门,不走客,只做观景之用,完全打开时,一眼望出去可以瞧见院子里浓淡合宜的春景。 晴空朗朗,新竹倚翠。 有风拂过时,疏影横斜,亭台掩映其中,像是镜花水月般让人瞧不真切。 紧接着,廊下房梁上猛的倒挂下来一个人,穿一身不起眼的素色短打,头朝下,脚在上,身子一晃一晃的,仿佛一块吊着的腊肉。 洛迦叶习以为常:“有新消息了?” “有了。”木羽点点头,仍保持着倒吊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往屋子里一抛。 洛迦叶伸手截住,放下书,转头去拆竹筒。 木羽也不急,就挂在那等洛迦叶看完。 竹筒里塞了张小纸条,摊开来,上面一共写了三件事,都是今日早朝上争论不休的。 首先便是秦熙墨的事,有殿前军保护的国公府世子居然被马匪伤重几近殒命,这无疑是打朝廷的脸,更是让那些胆小怕死的官员们人人自危,纷纷要求京兆尹尽快剿匪。 第二件事有关御史台,说是贺谨章接连具本,江北去岁大旱,后又蝗灾,但占星司却均未能提前卜算出来,以致饿殍千里、赋税无收,他欲劝谏卫帝裁撤占星司,所资银钱尽数用于赈灾。 洛迦叶看到此处,无奈的笑了:“这小老头,倒是敢言。” 第三件事写:俞正柯早朝告假,自称病了。 病了? 昨儿不是还神采奕奕的来给她送钱,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病到早朝都不能上了。 洛迦叶隐隐觉得有点奇怪。 木羽见洛迦叶没别的吩咐,腰腹用力,想要起身上房梁离开,却半途被叫住:“丞相府那边,有派人混进去打听过吗?” 木羽又吊了回来,摇摇头:“人手不够,西北离这太远,一来一回很耗时。” 话说的含糊,洛迦叶却懂意思,她思忖片刻,觉得确实西北的事情更为重要,丞相府这边……算了。 她挥挥手,意思知道了。 木羽起身向上,动作到一半又停了,这回他自己又挂了回来,倒吊着,问洛迦叶:“你那法子,真的管用吗?之前可都没有试过。” 洛迦叶把纸条扔进还没撤的碳盆里,很快燃烧、卷曲、变为灰烬。 她一脸无所谓:“管用不管用的,都已经这样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要是醒不过来呢?” 洛迦叶两手一摊:“那就是命了。还有,你下次来能不能换个方式,不然旁人还以为我有在廊下晒尸体的癖好……” 9. 09 京兆尹得了重罚,遂派兵围剿京郊匪寇。 匪寇也分三六九等。 那些有门道的、心够狠的,早闻讯躲到更远的山林间销声匿迹,他们知道朝廷不会在这上面多花银钱与功夫,只待风声过了,再卷土重来。 而那些拿着镐头耙子、穿着麻布补丁,想要在这艰难世道谋求一线生机的,则成了这次京兆尹交差的替罪羊。 在这期间,偶尔还有府邸议论起成国公府那个倒霉世子的近况。 “听说是抬回来的第三天,突然没了鼻息,差点就报丧了……后来过府的大夫不知道阴差阳错用了什么药,那口气又吊住了。” “后来呢?” “能有什么后来,仍旧那么半死不活得昏迷着呗,伤成这样,还能突然好了不成?” “也许呢,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种话,听听就得了……” 又过了五日,相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如此循环往复,渐渐地,也就没人关心这位世子下一次到底还能不能撑过去。 *** 半月后。 一队车马停在了星主府的门前,随行的护卫小厮们穿的低调,看不出到底是谁家府上。 说是低调,但实则也不算低调,毕竟来了四五辆马车,均满载着密封严实的大木箱子,这阵仗,很难让人不注意。 领头的管事很是客气,双手捧着拜帖同门房介绍:“这位小哥,我等是……” “来给星主请安的吧。” 门房坐在一旁喝茶,眼皮都没抬,对这阵仗见怪不怪:“沈掌司正在摇光院种花,等通禀过后自会有人引你前去拜见。” 管事的迟疑,怕门房没弄清楚情况:“小哥所不知,我这是奉我家老爷之命,带了一些……” “这有啥不知的,东西一会有人收,你且候着就是。”门房不胜其烦,抬眼扫过马车上的木箱,“就这点东西,也好意思折腾一趟?” 管事的听了,忙从怀里递上一锭银子,虚心请教:“小哥的意思是?” 银子分量重,对方用手掂了掂,揣进怀里,好心指点他:“昨日朱大人府上,送来的可是你这三倍,还有前日,前日是魏大人,番邦进宫的夜明珠、玛瑙、玉器,数不胜数;督造司的李大人知道吗?那么高的星主像,用金子打造的……” 门房如数家珍,跟早朝上点名似的。 听的管事大为震撼,心底暗叫不好:老爷打听消息的时候,一定是叫人糊弄了!幸好自己机灵。 于是把手里的拜帖连礼品单子往门房怀里一塞:“烦请小哥先代为转交,这些只是我们老爷孝敬沈掌司的,给星主的,还在后头呢,晚些时候就到。” 说着,三步并做两步,急匆匆跨下长阶,招呼着人往回赶。 走的急了,差点和迎面来的一行人撞个人仰马翻。 小德子捂着腰,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你爷爷我。” 管事心中叫苦不迭,又是好一通告罪。 好在小德子今日是来交差的,何况又是在星主府门前,他不敢闹得太过,随意骂两句,敲了些竹杠,此事就算揭过。 来之前提前送过消息,有婢女早等在门口,引着小德子往府内走。 小德子满脸谄媚,问:“今日星主可在府上?” 婢女回:“星主昨夜彻夜观星,今晨方才睡下,特意吩咐过,府内一应事宜,报与沈掌司知晓。” “哎呦,星主如此勤勉,真是我大沥之福。”小德子松了口气,心想见沈掌司好啊,他上次来送人的时候见过,柔柔弱弱的,比星主不知道和气多少倍。 想到洛迦叶,小德子又硬生生吓得打了个哆嗦。 婢女带着小德子,身后还跟了七八个眼神麻木,形如枯槁的年轻女子,沿着廊道一路分花拂柳,朝着摇光院的方向行去。 途中路过一处观景台,廊道下挂了一溜硕大的灯笼,灯笼上白描了好些山水图,素净雅致。 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的渐次排开,人在其中穿行而过,仿佛画中游,颇有意境。 小德子翘着兰花指恭维道:“此处设计的真是妙啊,早就听闻星主偏爱山水图,当真品味不俗。” “那是自然。” “这灯笼上的画是谁做的,竟如此栩栩如生!” 婢女语气平常:“画倒是其次,主要是着色的料子好,人活着的时候扒皮,从头到尾刀不能断,所以制成灯笼的时候皮还软着,十分有弹性。做了画,千百年颜色不落呢。” “你瞧,那一盏,就是柳侍郎的孙子做的。”婢女还十分热心的指给他看。 小德子哪敢看呀,他一瞬间头皮发麻,冷汗顺着后脊心往下渗。 “公公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能怎么了,当然是要吓死了。 小德子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再也没有了四处观望、扯东扯西的闲情。后半程路,他头都不敢抬,生怕再看见什么让自己夜半噩梦的东西。 *** 摇光院里,沈寒霜正指挥着好些花匠移栽花种。 婢女将人带到,近前报与沈寒霜知晓,随后便退下了。 沈寒霜笑着,往院子门口这处走来。她今日穿一身鹅黄色长衫,妆容精致,在一众姹紫嫣红的花海里,显得格外温柔婉约:“最近府里得用的人越来越少,一早就等着公公呢,昨晚星主还特别交代了,说是公公这次送来的人,定是要比上次机灵的。” 小德子终于有点回魂了,他看着沈寒霜,心说还是这位沈掌司好打交道,于是打起精神:“奴才给沈掌司问安了。人都在这儿,统共八个,都是各宫娘娘面前做细致活儿的。” 跟着押送的内侍把人一推,有两个胆子小的,已然跌倒在地哭了起来。 来之前,她们就知晓自己的下场。但知晓是一回事,人在生死面前,能有几人泰然自若的,何况还是一群才十几岁的姑娘。 听说,星主性子阴晴不定,府内服侍的婢女,每个月都要换一大批。至于被换下来的人 去哪了,没人知道。 小德子骂:“哭什么哭,能服侍星主,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寒霜倒是没在意这些,挥挥手,很快便有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的男子上前,将人都带了下去。 小德子佝偻着腰,向沈寒霜站的方向倾斜身子,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讨好:“还劳烦沈掌司回禀星主,就说星主交办的事,奴才都给办好了。” “这是自然,有劳公公了。”沈寒霜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小德子顿时眉开眼笑,收好荷包,回头看一眼跟着的内侍,悄悄对沈寒霜说:“这里头呀,有两个原是在勤政殿服侍的,按规矩,一定是要处理干净的。” 说着,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是星主这回催的急,要的数量又多,奴才也是没办法,这才使了法子瞒天过海。叫赵公公知道了,奴才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是邀功呢。 沈寒霜闻弦知意,又掏了个荷包出来。 小德子这回当真是喜上眉梢了,他觉得自己实在聪明。这些奴婢不论是在宫里处置了还是送到星主府来,反正结果都一样,这么一倒手,倒是全便宜他了。 “星主吩咐的事,奴才肯定是要尽心的,下回,奴才再给星主留意着。最近陛下心情不好,连带着各宫娘娘们也难免有些小性子,触霉头的奴婢,隔三差五的就有,都是贱骨头,没人在意。” 沈寒霜攥紧了拳头,指甲仿佛都要陷进血肉里,她简直忍不住要教训一下这狗仗人势、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伥鬼。 但不行,她得忍着,硬生生的忍着。 星主教过她,这事急不来,逞一时之快只会坏事。 扬汤止沸于事无补,釜底抽薪方是解决之道。 沈寒霜稳住心神,勉强笑了一下,说:“那就等公公的消息了。” 小德子此行目的达到,又把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情景忘了,他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院子,漏出羡慕的眼神:“呦,这院子真是漂亮,依奴才之见,就是比之御花园也不遑多让。” “这院子里种的都是星主喜欢的花,自然是要用心打理。” “没想到沈掌司还会养花呢,真是叫奴才佩服。” 小德子竖起大拇指:“就是不知道都是用些什么肥,好叫奴才也学学,回头在陛下面前……” 话没等说完,小德子就知道用什么肥了。 他看见其中一个花匠,扯着一团裹着星主府婢女衣裳的东西从不远处路过,虽然衣裳已经脏污烂作一团,瞧不出具体模样,但那是什么并不难猜。 那东西就这么被拖拽着,血迹淌了一路,随后被花匠用力一扔,扔进了刨好的土坑里。 沈寒霜的声音恰巧在耳边幽幽响起:“就是些普通的花肥,府里随处可见的,谈不上什么特别。” 小德子终于知道,那些服侍不当,被替换下来的婢女都去哪了。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10. 10 秦熙墨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汪深潭之中,铺天盖地的水把他吞噬进一个密不透风的世界里,裹挟着他不断下坠。 到处都是水,喘不上气,也喊不出声。 他急坏了,可身处水中无处着力,任凭如何辗转腾挪都无法让自己浮出水面。 好累,真的好累,脑海里有个声音蛊惑他:就这样吧,停下歇一歇,别再挣扎了……挣扎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于是手脚卸了力,任由头顶的那点微弱亮光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不行,死也要死个明白! 下一刻,秦熙墨陡然睁开了双眼。 刻在骨子里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地立刻坐起身。 但毕竟是重伤昏迷许久,起的猛了,身子一时间吃不消,脑海里霎时间天旋地转,紧跟着眼前一黑。 人又跌躺了回去。 缓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粗麻做的床幔。 秦熙墨愣愣的,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这回有经验了,慢慢坐起身,打量起周遭情景:一间不大的屋子,白墙竹窗,略显朴素。除了床榻和一旁的坐塌,门口处还摆了一些木柜箱笼,上面堆叠了不少书籍。 床榻对侧的窗子支开了条缝,外头日光正好,有稀疏的光顺着树叶间隙落下,然后斑驳进窗子里,窗下柜子上还放了一面铜镜。 秦熙墨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具体是哪眼熟。他起身走到铜镜前,瞧见里面一张久病消瘦的脸。 …… 他没死。 这个结论撞进脑海,随即浮荡出一个更大的疑惑:为什么会没死呢?不对,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死了呢? 脑子仿佛是新长的,里面混沌一片,思绪连不成串。 秦熙墨伸手扶额,动作间又抻痛了胸口和胳膊,他旋即扯开寝衣的系带,将上衣掀落,瞧铜镜里的情形。 习武多年,又正是青松挺拔的年纪,衣衫下是结实的线条,宽肩窄腰的肌理昭示着他自幼习武的刻苦。 前胸后腰诸多陈年旧伤,而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最明显的两处,一处在左臂,伤口狭长且狰狞,虽重却不致命。 另一处在心口,伤口不大,如今看来,甚至比左臂那处的伤恢复的还要好。 秦熙墨右手轻轻按住胸口的位置,一用力。 ——嘶 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弯下腰,无意间碰倒了柜子上的铜镜,发生当啷一声脆响。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京郊设局,他自以为螳螂捕蝉,没想到却叫一个姑娘家摆了一道,险些一刀送他归西。 门外的人听见了动静,急匆匆推门而入:“少主君醒了?” 是姚正。 济善堂的坐诊大夫,汴京城内颇有盛名的外伤圣手,其实是早年间秦家军的军医,十二年前凉州一战后,改头换面到的京城。 秦熙墨扶着柜子,头脑稍微有点清醒过来:“你们把我弄到济善堂来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姚正扶秦熙墨坐到榻上,自己在对面落座:“少主君已经昏迷一个月了,这其中前头半个月最是凶险,几次都差点挺不过来。” “那你是如何救回的我?” 姚正摇摇头:“属下无能,当时对少主君的伤束手无策,是少主君自己好的。” “我自己好的?”秦熙墨有点不能理解这意思,他又不是大夫,昏迷时还能自己给自己医伤不成? 姚正把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末了解释道:“起先我也以为少主君没救了……后来有两次我给少主君把脉,察觉到一股很特殊的力量,每次危险时都能替少主君护住心脉,我想会不会是因为少主君内力深厚的原因。” 这不太可能,秦熙墨暗自否定,以前他也受过伤,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不管怎样,少主君醒了,我们便安心了,我稍后就给东郭先生送信,不然先生还不放心继续回西北呢。” 提到东郭逡,秦熙墨终于全想起来了。 是了,他此次打着回青州的旗号,实则目的有三:一是为了确定幕后之人身份,二是为了试探幕后之人的最终目的。三,便是想在这途中使一出金蝉脱壳,拐到定州,见一个人。 留东郭逡在外围接应,是以备不时之需。 待他成功脱身,便会给对方发信号,之后东郭逡再启程回西北。 未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我昏迷了这么久,定州那边的情况如何了?上次查到的线索,有最新的消息传回吗?” “没什么新消息传回,不过先生说,少主君这次死里逃生,刚好在外人眼里也是一出金蝉脱壳,所以昨日才传信让我们悄悄把您运出来,如此,进出就方便多了。毕竟在外人眼里,您已经是大半个身子都进鬼门关的人了……” 秦熙墨:“……你们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姚正倒茶的手一僵,然后心虚地看了眼墙角的木箱子。 秦熙墨顺着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觉得眼熟呢,合着是把他当许嬷嬷了。 可他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府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平常暗地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国公府,你们如此,当真没被人发现?” “少主君放心,老夫人知晓此事,景澜院里还有子眠帮着遮掩。而且,现下京内怕是暂时没人有心思盯着成国公府。” 姚正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压低声音:“两日前早朝上,陛下突然昏过去了……” *** 卫帝突发恶疾,原本以「保护」为名守在成国公府的殿前军被全数召回。 随后,阳华宫重重封锁,任何人无召不得进入。 朝野上下登时哗然,随即人心惶惶:今上少年登基,在位二十余载,从未听说身患什么恶疾。但这次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病,且形容痛苦。 有些脑子灵活的,忍不住做了最坏打算:陛下子嗣单薄,前头的两位皇子出生不过百日便夭折。唯一一个精心照料下安然长大的,只有四皇子。 四皇子的生母是云妃,而云妃,则是礼部尚书魏覃的嫡女。 当日便有不少公侯夫人往魏府递了拜帖,毕竟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储君之位无二人选,连站队的麻烦都省了。 但陛下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两日后,阳华宫里传来了圣旨,召俞相即刻进宫面圣。 …… 阳华宫内殿。 赵安捧着刚添过的香炉,循着殿内踱步一圈。很快,整个殿内就浸染了熏香的味道。 俞正柯在屏风外跪了有一会儿了,他匍匐在地,迟迟没有听见卫帝让他起来的旨意,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漏刻的声音一滴一滴,仿佛正滴在俞正柯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不稳,忍不住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站在不远处的赵安。 视线相对,赵安先是瞧了一眼卫帝,而后微不可见地冲着对方摇了摇头。 俞正柯眼神一变,他心知不妙,于是便重新低下头去。 卫帝在宫女的服侍下喝完药,似乎这才想起跪着的人,语气淡淡地说:“原来爱卿已经到了,怎么也不知会朕一声。” 俞正柯便又重新拜了一次:“老臣叩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圣安。” “起来吧。” “谢陛下。” 卫帝又问:“交代爱卿的差事,最近办的如何?” “托陛下的福,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卫帝笑了一下,语气中有股森然的凉意,“如此真是怪了,那爱卿觉得,朕是为何会突感不适呢?” 俞正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陛下明察,药引臣每月都是如期送到山中人的手上,数目、成色分毫不差。许是、许是……” “许是炼药的纰漏?”卫帝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爱卿当真是会替朕分忧!” 说着,他拿起一份密报,扬手扔了出去。 密封折子落在俞正柯面前,他捡起摊开看向上面的内容,越读越心惊肉跳:“陛下,这……老臣敢指天发誓,绝不曾有半分懈怠。” “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你了?” “老臣不敢,只是陛下身体有恙,那山中人的话也不能尽信啊!”他老泪纵横,为自己申辩,“宅子里常年只他一人,配药、炼制、试药均不假他人之手,这当中就算出了什么差错,想来也不会有人知晓。” 卫帝没说话。 俞正柯眼神一转,想了想,试探着问:“陛下,若说求神通的法子,想来洛氏一族应该是更为擅长,况且……” 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卫帝语气不悦地打断:“洛氏一族世代占星,自武帝起任我大沥星主之位,自有其责任在身,爱卿不必过于忧心。” 俞正柯连忙称是。 “让你找扶桑族的人,有消息了吗?” “陛下,扶桑族销声匿迹尽二十年了,实在是……需要多些时间。” 卫帝不耐烦地挥挥手,显然是对这个说法极其不满,不想留他在这碍眼。 片刻后,阳华宫重归寂静。 卫帝示意赵安附耳过来:“再派一队人去找,做的干净些。” 11. 11 俞正柯的轿撵自昭华门出,沿朱雀街拐进了太平坊。 太平坊与兴安坊分列皇宫两侧,这一侧住的都是权贵大臣。 高门世家大都碧瓦朱甍、绵延数进,府邸与府邸之间相距甚远,加之轻易不允许走街串巷的商贩入内,故而坊间显得清冷些。 俞正柯这一路越想越气:精心培养多年的死士全军覆没,还弄丢了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上品药引子。 蠢货,都是蠢货。 去星主府拜访那日,要不是心腹送信及时,察觉到派出的人没有在既定的时间返回,他甚至都来不及找两个次品替补。 想到临时找的次品就更让俞正柯抓狂。 这该死的山中人,得他的引荐、住在他安排的宅子里、用他的银钱,竟还敢背地里告他的状?真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他以为没了人手的情况下,次品很好找吗?况且好坏都是那狗东西说的,谁知道是真的区别这么大,还是他这次炼药出了问题。 趁着无人注意,轿撵停在了街边不甚打眼的一处宅子门口。 俞正柯一甩衣袍,面色阴沉地走了进去。 里面等着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一身粗布灰衣,面容凶悍。 才一碰面,俞正柯就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这就是你调教出的死士?真是一群废物,不过让你们找几个成色好的药引子,都能惹出这么大的纰漏。” 对方敢怒不敢言,跪趴在地,待俞正柯消气些许,才答话:“主人有所不知,非是属下们不尽心,只是这么些年,京郊周边的郡县,能找到的药引子,都已经被我们用尽了。” 最近,要送药引子入京的次数越发密集。 起先还只是一年一次,后来是半年,去岁年底开始,变成每个月都要送药引子进京。 “若是太平年,能寻的人家还多些,可近些年这光景,有些郡县下面的村子里甚至开始易子而食,真的是搜无可搜了。” 话虽是实情,但俞正柯仍未消气:“那两个,你们后来没有再去找吗?既然人都死绝了,他们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消息传回京城后,我们有趁着夜深人静再三去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属下觉得,那两个婴孩,可能是被豺狼虎豹叼了去,也可能是猎户匪寇捡走了。” 被狼吃了也好,什么不相干的人捡去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俞正柯最担心的,就是被成国公府的人发现什么疑点。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和这成国公府的世子一行撞上了呢? 俞正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但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今日宫里的情况,少不得又要催新的药引子:“算了,你们想办法再去找找。” “可京郊……” “蠢货,京郊找不到,就去汴京城内找,这皇城一百二十坊,难不成还找不到几个合要求的稚童吗?去城西,那都是贫民贱民,你们动作小心些就是了……” 灰衣男子不敢反驳,但他也不敢应声。 天子脚下,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若是弄出些什么动静,可不像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好解决。况且,死士营如今已是空营,他手下无人可用,此事更是难上加难。 *** 卫帝抱恙,做臣子的,自然是要尽心。 这两日,洛迦叶每日都往宫里递折子。折子上先是问安,然后言称昨夜观星,见帝星虽显暗淡,但仍旧居其位,未有偏移之象。 ——这是不会有什么更朝易主的事情发生的意思。 又称,陛下此次灾祸乃是计都星冲宫所致,待破了势,陛下自然康健如初。 一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官员听了,不由得被惊到一身冷汗,当即收了明面上的动作和心思。 折子顺利递进阳华宫,卫帝甚感安慰,对洛迦叶更是百般赞赏倚赖。 随后下了旨意,要「四皇子代为监国,星主辅之」。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 洛迦叶看着手里的名单冷哼一声,该死的皇帝老儿,这是又要借她的名头除掉碍眼的人呢。 随便吧,反正她已经声名狼藉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名单被她随手一扬,轻飘飘地化为瀣粉,洛迦叶又转过头看沈寒霜侍花弄草。 那日在摇光院虽是为了做戏,但沈寒霜确是在养花一道上颇有天赋,譬如那几株娇气的桃花树,被她前些日子移栽到洛迦叶屋前,竟然全都活了。 如今天气和暖,桃花灼灼一片,风月无边。 洛迦叶玉簪挽发,一袭广袖青衫倚在廊下矮桌旁,手里握着一卷星册图,心思却不在图上:“那枝开的正盛,何必除它。” “星主不知,这开的越繁盛的枝芽越是要做取舍,不然一时贪心,过不了几日全枝的花都要过早衰败。” 洛迦叶把图卷右手倒左手,换了个胳膊倚着:“早败晚败不都是它的命数。” 沈寒霜笑笑,她把修剪下来的桃花枝插在瓷瓶里,然后把瓷瓶放在洛迦叶屋内的梳妆柜上:“它既然在这处扎根开花,想必也是喜欢这世间的,如此,不妨多留它几日。” 春色入室,霎时间满屋生香。 沈寒霜回到廊下,坐下后先给洛迦叶续了茶:“我看星主似乎很喜这几株桃花?” “倒也不是,只是小时候听族中长辈说,我出生那日,淮阴所有的桃花都开了。”洛迦叶翻过一页星图,颇为骄傲道,“淮阴的桃花,都是我母亲种的。她很擅长此道,据说这天下间的奇花异草,她都识得辩得养得。” 这还是沈寒霜第一次听洛迦叶提起她的母亲,她心有好奇,追问了起来:“夫人竟有这般本事,有机会寒霜也想向夫人讨教一二……听星主的意思,星主的生辰应当近在眼前了吧,是否要告假,回淮阴见夫人呢?” 洛迦叶又翻了一页图:“不回,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 猝不及防的,这是当众揭人伤疤了。 沈寒霜心有戚戚,顿生愧疚,忙尽力补救:“不管如何,夫人肯定还是记挂星主的,不知星主是哪日生辰?寒霜可为星主做一碗长寿面……” “寒霜,不必如此,”洛迦叶打断她,眼神平静、面带微笑,“我五岁之后,便不过生辰了。” *** 许是看书费神。 洛迦叶当晚没去观星台观星,破天荒地早早歇下了。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有零星的月光顺着门窗缝隙撒进室内,星星点点缀 在盛开的桃花枝上。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的和月色一起落进了屋子。 那黑影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见未被察觉,随后右袖中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冲下猛地向床上刺去。 是要一刀毙命的架势。 洛迦叶睁眼。 左手握住那人的出刀的手腕,右手一掌直击面门。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头一歪避开了去,只剩手腕还被洛迦叶攥在手里,随即抛刀在空换左手接住,空了的右手反手抓住洛迦叶的寝衣衣袖,往外一扽,将她从床上带起。 洛迦叶没对抗这力道,而是借力而起,直接纵身扑向对方。 不晓得她要出什么招,对方谨慎地松开了手,身形迅速后撤。 一击没中,不宜再追。 趁着对方躲闪的间隙,洛迦叶伸手一捞从屏风上捞了件长袍给自己裹上,随后轻飘飘地落地,如同一只灵巧的鸟。 洛氏一族精心培养出的家主,便是要命的关头也须得体,她理了理外袍,将系带打了个不会松散的结,这才看向对面那个黑影。 长身而立、肩宽腰窄,瞧身形是个男子。 可惜离的太远,室内黑漆漆得看不清脸。 洛迦叶语带赞赏:“哪里来的小贼,倒是有几分本事,竟能破了我这天枢院外面的阵法,摸进屋子来。可惜啊,我这星主府可不是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对方没搭话,转头就又气势汹汹地朝她飞扑了过来。 这苦大仇深的劲,洛迦叶一时都分不清是哪家的仇人。 她不再说话,出招也比之前更加凌厉。 两个人一连过了几十招,可惜屋子里的摆件就惨了,箱笼、书架、矮几、茶具……全都被掀翻在地。 就剩那架屏风,离得稍远,暂时幸免于难。 对方一不留神,还差点被茶杯绊倒,洛迦叶瞅准时机,一掌横批过去,紧接着攻其下盘。 对方弯腰去避,接连退了几步,可惜对室内的布局不甚清楚,地上又狼藉一片,这一躲腰就狠狠撞在了墙角的梳妆柜上。 柜子上铜镜妆奁也没能逃脱命运,插着桃花的瓷瓶经这么一震,晃悠了两下没挺住,咕噜噜地滚下柜面,砸在地上。 碎瓷片满地,里面的水也洒的到处都是。 洛迦叶这下真的生气了,不等对方反应,她又欺身而上,同时抽出了腰间那柄睡觉都不离身的匕首。 刀身撞刀身,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两个人近身贴面,洛迦叶猛地伸手拽住了对方的遮脸巾,往下一扯,然后抬腿踢向对方腰间,利用对方反手下切阻挡的力后撤半步,躲开再次直逼眼前的刀。 回身的瞬间指尖一弹,气流涌过,室内的灯盏次第燃起,照亮了室内的情形。 她倒要看看,这是哪个找死的小贼。将来画了像贴在靶子上,一天射他个千八百回都不解恨。 昏黄灯影下,一张熟悉的脸显露在洛迦叶眼前。 “秦世子?” 对面的人暂时收刀入鞘,一点都没有被撞破身份的惊慌:“星主看起来好像很惊讶,怎么,你对我下杀手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回来报仇吗?” 12. 12 洛迦叶还真没想过,他会醒的这么快。 京郊那日,她提前在匕首上涂了药,按药量估算,原本是打算让他保持伤重难治的情形到生辰之前的。卫帝一直对他怀有杀心,这是瞒天过海保他顺利袭爵的好法子。 坏就坏在,信了他之前那副风一吹就倒的假面具,药只敢下了一点。 真是失策。 “我只是没想到世子命这么硬,一只脚都进鬼门关了居然还能活过来,老天如此眷顾,你怎么就不知道惜命呢?” 秦熙墨随意找了处箱笼坐下,大有一副拼命之前先“秉烛夜谈”的意思。 “星主这话就说错了,我最是惜命,所以等不急养好伤便早早地来报仇,毕竟夜长梦多嘛,万一叫星主知道我没死成,再来杀我怎么办呢。” “听这意思,你刚醒不久?” “今日才醒。” 洛迦叶“呵”了一声。 今天刚醒,今天刚醒就迫不及待来拆她的屋子是吧!保不齐就是吊命的时候人参吃多了!! 她也寻了处坐下:“那看来今晚,世子与我是不死不休喽?” 秦熙墨的目光细细打量过洛迦叶周身,匕首掂在手里,沿着他指尖绕了个圈,然后往后腰一插。 他开口:“倒也不是,仇家宜解不宜结,我心中有些疑问,若是解开了,也可与星主两相无事。” 洛迦叶也把匕首重新收入怀中:“什么疑问,说说看。” “星主金尊玉贵,那日为何会一个人出现在京郊三十里外的密林中呢?” 洛迦叶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管我去干什么去。 “总是待在汴京城里多无趣,我这人的惯常行事想必你也听说一二,人烟稀少的地方,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最合适不过了。” 秦熙墨不置可否,接着问第二个问题:“入了林子,刚巧就和我的行踪撞在了一处?” “我是听见了打斗的声音,好奇才过去瞧瞧的。” “那为何突然要杀我呢?” “秦世子,我看你是昏迷久了脑子不好使,我那日可是想救你的,是你先对我动的手。” 洛迦叶抱胸在前,有理占了上风:“你恩将仇报在先,我那一刀不过是给你点教训罢了。” 秦熙墨点点头,站起身:“那看来,我和星主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 话音落,攥掌成拳,裹着风再次朝洛迦叶袭来。 …… 真是麻烦。 洛迦叶暗骂了一句,被迫再次全神贯注和对方过起招来。 灯盏燃着,秦熙墨刚刚又熟悉了屋内的布局,再加上两个人都对彼此的身手有了提防,这回动起手来,可谓处处杀招。 秦熙墨出自武将世家,从小学的都是战场上的功夫,招式利落果决却不乏灵巧。 洛迦叶可不想和他比谁的拳头大、力气多,她嘴里喊着“看毒”,装作要撒药粉的样子,趁秦熙墨掩面的空挡一掌拍在他胸口上。 秦熙墨止不住身形,向后倒去。 眼看着,屋里唯一幸存的那面屏风也要跟着他一起遭殃。 前朝丹青圣手贾儒道,最善山水烟雨图,但画在宣纸上的多,直接在整块玉石面上凿刻成图的,世上仅此一架,这也是洛迦叶得心头最爱。 洛迦叶顾不上乘胜追击,赶紧伸手去扶。 好在扶的及时,屏风只是被撞的一晃三摇,没有倒。 这一下,叫秦熙墨看出些门道,他后面再出招便使了坏,招招连带着屏风,打的洛迦叶心惊胆战。 狗东西,真是黑心透了。 屏风在二进的位子,想要远离它,洛迦叶只好借机扯了秦熙墨的衣襟,引他往屋子更里侧、床榻的位置去缠斗。 秦熙墨倒也识趣,边打人跟着往里侧走,他右手挥拳,左手往她外袍系带的位置抓去,想要限制她的动作。 洛迦叶蹬上翻倒在地的矮几,借力往空中一翻,躲过了秦熙墨挥过来的拳头,然后如鬼魅般落在他身后,朝他后颈劈去。 后颈是什么地方,人身要穴在此,挨这一下轻则昏迷重则归西。 秦熙墨曲肘来挡,同时反手再次握住洛迦叶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扣。 又是这招。 洛迦叶心里冷笑,同样的亏,吃过一次,还会再吃第二次吗? 她抬手就是一拳,直奔秦熙墨右眼,然后在离他眼睛不过分寸的地方被挡住,紧跟着右腿横扫,去卸对方抓地的重心。 习武之人讲究下盘要稳。 重心被卸了,招式上顷刻就会落入下风。 秦熙墨只好放弃钳制住的这只手腕,往旁侧退一步。然而洛迦叶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乘胜追击对着秦熙墨侧颈又是一掌,看起来是下了今晚一定把他敲晕的决心。 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秦熙墨只好紧急收势,改旁侧为后侧,整个人向后闪躲而去。 后面不远就是洛迦叶的床榻,秦熙墨没收力,准备借着床柱为倚靠挡停自己。 事实上也是如此,他撞在了床侧立柱上,然后只听“咔哒”一声,旁侧的一面墙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密室入口。 …… 秦熙墨完全愣住了,无心插柳,还有意外收获,他惊讶:“星主,原来你密室的机关,设在床柱上啊。” 紧跟着,他又笑:“你这密室里,藏了些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呢?” 洛迦叶也跟着笑了,气笑的:“藏了些什么,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把他扔进去关起来,也是个办法。 秦熙墨不认同的摇摇头:“这不合适吧……” 嘴上说着不合适,人却是往密室的方向迈出一步,洛迦叶怎么可能让他真的进去看看,连忙去挡。 下一刻,秦熙墨将匕首重新抽出,冲着洛迦叶刺来。 总不能赤手空拳接白刃,洛迦叶只好也再次把匕首抽了出来,刀尖对刀尖,两个人相向而来,都带着胜负在此一招的决心。 然后就在即将短兵相接的那一刻,秦熙墨猝不及防地收回匕首,忽然用自己的身体往洛迦叶的刀尖上撞。 眼看着就要把对方“一刀封喉”,洛迦叶冷汗都下来了,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自己,连忙偏转刀尖,收回内力。 ——咚。 秦熙墨撞在了洛迦叶怀里,然后和洛迦叶一起撞在了墙上。 这下好了,不用出门都能看见漫天的星星。 洛迦叶捂着头,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往地上栽去。 没栽动,秦熙墨伸手扶住了她:“星主,这是要同我握手言和吗?” 握什么手,言什么和。 洛迦叶气的都快维持不住身为一国星主的端方得体:“秦熙墨,你是受伤的时候把脑 子也伤到了吗?我刚刚若是不收力,今晚国公府就要挂白幡了!!” “是啊,刚刚多好的机会,星主怎么没杀了我呢?” 洛迦叶闻言,抬头对上秦熙墨的眼睛。 他语气带笑,神情却是严肃的,甚至可以称的上冷漠,双眼带着极强的探寻意味,认真地打量着洛迦叶。 ——他刚刚是故意的。 洛迦叶反应过来,他在试探她。 见洛迦叶没答话,秦熙墨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他说:“星主,上次姑且算你没料到我命硬,我今晚如此冒犯,又接连识破你的秘密,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就在刚刚,多好的机会啊,你不是向来杀人不眨眼吗?”他似乎还很惋惜。 “我刚刚只不过是没反应过来。” “是嘛?”秦熙墨这回又笑,还扬着头,把脖子往前凑,“那星主来吧。” 洛迦叶:…… 留他在外面蹦跶指不定还要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还是昏过去省心。她猛地抬手,往他颈侧砍去。 不料这回秦熙墨躲的快极了:“星主,我已经昏了一个月,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接着昏了。夜已深,今晚没聊完的疑惑,我改日再来讨教。” 说着,他身形一闪,闪到窗边:“星主,我会再来拜访的。” 言罢,掀开窗子往外一跃,跃进浓浓夜色中,等洛迦叶追过去掀开窗的时候,人已经跑没影了。 她回过头,再看这满屋废墟的模样,直觉一口血呕在心头。 这时候,窗子外又倒挂下来一个黑影,木羽问:“你这屋子,今晚还能住吗?” 一个两个的,都来寻她开心是吧。 洛迦叶恨恨地说:“怎么不能住,床又没塌!” 说着,她啪嗒一声扣了窗子,然后扯下外袍,往床榻走去。 走到一半,看见原本放在矮几上,如今被掀落在地的那盏老旧青铜油灯盏,惨兮兮地滚落在一旁,还沾了墨点。 她叹了口气,然后俯身捞起灯盏,语带嘲讽:“看看,遭报应了吧!” *** 兴安坊街口。 姚正拿着包袱牵着马,等在僻静处。 见秦熙墨归来,急忙迎上去:“少主君终于回来了,这一趟也实在太冒险了些,若是有个意外,属下都不知该如何策应。” 秦熙墨接过包袱,翻身上马:“不会有意外的。” 姚正不认同:“洛氏,那可是卫帝手里的一把好刀啊。” “姚正,若是你杀人,会给对方留可能活命的机会吗?” 那肯定不会啊,上过战场的都知道,哪怕是两军对战后,清理战场的时候看见敌军还会补刀,生怕有漏网之鱼。 姚正问:“少主君这是什么意思?” 秦熙墨答:“以你的武功都不会留敌人活口,那杀人不眨眼的星主,有何道理还给我留一口气,撑到有人来救呢?” 何况姚正说过,他受伤之后体内一直有股力量在护住他的心脉,总不能是殿前军这么好心吧,唯一有可能动手脚的人,就是那天在所有人眼里都“未曾出现过”的洛迦叶。 姚正一时语塞,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秦熙墨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你先回去吧,传信给子眠,府里再帮我拖延些时间。另外,还有件事,你想法子帮我去办。” 13. 13 定州是大沥南北互通的要塞。 此处地势平坦,幅员辽阔,风调雨顺的年节,产出的粮食可供半个王朝的百姓活命。 秦熙墨来这要找一个人。 …… 十二年前,西北凉州与西南卫州同时遭敌国来犯,奉命镇守两地的秦家军与林家军分别迎战。秦家军鏖战月余大胜,而同样出身武将世家的林岐却丢了卫州。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怪就怪在林家一门老少,在兵败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卫州沦陷,羌人挥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各地戍边精兵不能擅动,朝廷又无更好的领兵人选,最终京师传旨,命成国公秦肃率五万秦家军前往西南驰援。 西北至西南,路途不算近,且都是险峻地势。更遑论秦家军也才刚刚经历过苦战,尚未能休养生息,便要长途跋涉。 好在成国公治军严明,秦家军又皆为精锐,如此境地下不仅将羌人拦在了永州城外,还在后续的交战中成功夺回数座丢失的城池,将羌人重新赶回了卫州城外。 羌人气急败坏,又召数万精兵围剿。 秦家军死守数月。 等到援军赶到时,发现秦肃和五万秦家军竟早已在城内粮尽而亡。 据后来的人回忆,当时的卫州城内,树皮、绢帛甚至土都被用来果腹,吃的干干净净……战马瘦骨嶙峋、士兵饿的只剩皮包骨。 饿到最后,很多士兵都出现了幻觉,活活将自己的肚子掏烂了。 身为统帅的秦肃,尸身更是不忍叫人直视。 卫帝感念秦家军忠勇,亲赐大沥第一军的封号,更是重重封赏了秦肃的妻儿。 后来查明,林家军统帅林岐通敌叛国,出逃之前将卫州城内的所有军需粮草烧了个干净,这才造成了秦家军的惨胜。 百官称赞:若非有成国公,大沥西南边陲要塞险些拱手让人。 …… 林氏罪孽深重,秦家忠君爱国,一切好像都很合理。 但秦熙墨不这么觉得。 太祖父随武帝开国,江山落定之后突染恶疾而亡,祖父与父亲都是镇守边境时战死。三代威名赫赫的将帅之才,死的一个比一个凄惨。 他们秦家的儿郎是得了什么不得好死的诅咒吗? 不。 比起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秦熙墨觉得,人心才是更险恶的东西。 太祖父与祖父的事情太久远了,连蛛丝马迹都被年月流淌的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 但父亲的死他总觉得疑点重重。 过去的十二年,他每一天都在秘密地探听这件事,任何信息、任何人有意无意的话,他尽数记录下来。 然后在每一个失去至亲的深夜,反复咀嚼。 终于有一天,他锁定了一个人。 孙秉苍。 此人曾在林岐麾下效力,任西南粮料使。 粮料使官职不高,但在军中至关重要,专门负责粮草和军饷。当初也是他揭发了林岐通敌叛国的罪证。 但这个人,后来不见了。 在立下如此大功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没人再提起、追问,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秦熙墨有预感,这可能是他撕开父亲被围困致死真相的一道口子。 后来,他把查到的有关孙秉苍的信息尽数传信给东郭逡,让他从军中调配人手接着找,找了整整两年,终于在定州,找到了一个疑似是他的人。 *** 秦熙墨用东郭逡提前备好的路引和凭证,假扮成收粮的商人混进了定州。 来之前曾闻这里是富庶之地,街边小摊的胡汤与肉饼是一大特色,城内百姓的乐善好施是另一大特色。前朝文笔墨客多爱来此,见识美人美景,留下墨宝无数。 但秦熙墨进城之后,却大吃一惊。 只见城内商铺大多紧闭、街市冷清,在外谋生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与“中原粮仓”的美名相去甚远。 他不由得惊愕。 做戏做全套,秦熙墨在城中转悠许久,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入住后,向小二哥打听城内斗米价格。 “贵客莫不是做粮食生意的?那你可要白跑了。” 秦熙墨故作疑惑:“为何这么说?” 小二哥停了抹桌子的动作,一脸好奇:“客官来之前,都不托人疏通疏通消息的吗?去年江北大旱,连着又闹蝗灾,缺粮少食的饿死了好多人,朝廷从定州征的粮赈灾。” “可我听说定州粮食富足,当是不至于调了一些赈灾粮之后,便一粒米都没得收了吧?” “客观这是听谁说的,做生意做成您这样,消息忒不灵通了,定州这几年收成不好,百姓家里余粮本就不多……” 说到这,小二哥四处张望一眼,又压低声音道,“何况,这些年西南西北都在打仗,赋税一年高过一年,哪里征的上啊,于是知州老爷就上奏朝廷,要重开「捐监」。” 秦熙墨皱着眉:“捐监?” “是啊,捐监。” 小二哥伸出五个手指头:“整整五十石粮,才能换一家「监生」的资格。但也没用,家里的口粮养活自家人都不够,哪里还管的上什么监生不监生的,倒是城内的员外们颇有家资……” 说到一半,小二哥忽然想起,眼前的郎君瞧着打扮,想来也属于「员外」那一挂。 只恨自己嘴快,恐得罪了人,赶紧打圆场:“客官也别灰心,这粮米店没门路,不妨托托人脉,看看能不能搭上这定州城内的几户员外爷,我听说最初朝廷要征粮时,知州老爷还特意去拜访过呢。” 那些员外家们的粮仓,修的可是比城内的官粮粮仓都大——小二哥在心里默默想。 秦熙墨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小二哥可否告知,城内都有哪几位员外值得拜访呢?” 东郭逡传回的消息,说是在定州发现的那个人,穿衣打扮颇为富贵,应是当地乡绅员外一类,秦熙墨正愁不知道怎么搭上关系呢。 “这……”对面略有迟疑。 秦熙墨从袖袋中掏出一小锭银子。 “哎呀,这怎么好收……客官不妨去城南的朱府、城西的柳府碰碰运气。” 朱府、柳府? 秦熙墨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这是他根据旧人描述,画出的十二年前孙秉苍的样貌。 “不瞒小哥,我旧时老家的表兄如今在定州,听闻混得很是不错,就在城内的某家员外府上做事,我此行也有投奔他的意思。但许久没联系了,也不知他近况如何,究竟在哪家府上高就,劳烦小哥帮我看看,识不识得我表兄?” 收了人家的银子,帮忙找个人算什么。 小二哥热情地接过画像,但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客官这画像……” 秦熙墨有些紧张:“画像怎么了?” “客官的表兄是否姓朱,你画像上的这人,是朱府的老爷啊!” 这下轮到秦熙墨怀疑了:“你确定没看错?” 小二哥又仔细辨认了一番,越看越肯定:“没看错,朱老爷在这定州十多年了,我见过他好多次,虽然如今 比画上富贵了不少,但眉眼轮瞧着就是他!” 朱老爷?怎么会姓朱呢? 秦熙墨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团迷雾里,薄薄一层,但就是推不开、瞧不清。 “客官的表兄是朱老爷啊,这可巧了,我听说过两天正是他女儿的生辰宴,朱府前不久赘了新婿,这次宴席要大办呢……” 说着说着,小二哥觉得好像有点不对,朱老爷都四十多岁了,瞧着与眼前的郎君也不像兄弟啊,父子倒还差不多。 秦熙墨当即解释:“多谢小二哥,许是我表兄年轻时长的与朱老爷很像,但他不姓朱。” 小二哥讪讪:“哦,哦,是我冒失了,客官别介意。”说完,忙不迭地溜了。 秦熙墨卷起画像,眼角因为用力而微微眯起。 怪不到找了这么久找不到,竟是换了姓名吗? *** 再说洛迦叶这边。 秦熙墨夜闯星主府的第二天。 沈寒霜来天枢院送东西时被吓了一跳:“这是、遭贼了吗?” 洛迦叶坐在廊下喝茶,闻言懒洋洋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陋室」,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吧。” 可不就是遭贼了吗? 无耻小贼,毁了她这么多东西不说,居然还故意试探她。 之前的那套说辞看来不能用了,得重新想一个,不然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么个贪财揽权、搅弄风云的人,三番两次不仅不杀他,还要救他这件事呢? 用什么借口呢?他一没实权二没奇珍的,就那张脸还算拿得出手。 总不好说自己是看上他了吧…… 洛迦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沈寒霜大为震撼,小心翼翼地拎着裙摆,一路穿行到廊下:“还有贼敢来偷星主府?星主可要传京兆尹前来?” “算了,他也没偷到什么要紧的东西,你怎么这么早来找我,占星司出事了?” 沈寒霜摇摇头:“下人来报,今早在侧门发现了一个锦盒,锦盒上留了张字条,上面只写「星主」二字,他们不敢动,便拿来给我。” 说着,沈寒霜把手里的锦盒推倒洛迦叶面前:“星主要打开看看吗?” 洛迦叶扭头看那锦盒,方方正正的,不算太大,但做工极尽精致繁复。 真稀奇,最近来给她送银子的都是整车整车的,谁这么寒酸,就一个也好意思送。 她伸手打开锦盒,瞧见里面一整套极为雅致的汝窑茶具。 沈寒霜惊呼:“汝窑可是御贡的瓷器,谁送来的?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洛迦叶倒是看见茶具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秦熙墨让人送来赔礼道歉的,她昨日被砸的那套茶具,正是御赐的汝窑瓷。 倒是有本事,送了套颇为相似的,该不会是在家里的库房翻找一夜,才找到的吧。 她刚想笑他活该,忽而反应过来:秦熙墨砸了她一整个屋子,到头来就送她一套茶具,折算哪门子赔礼道歉啊?她亏大了好吗? 洛迦叶气的嘭的一声合上锦盒盖子:“拿走拿走,扔去库房。” 沈寒霜不明所以:“星主知道是谁送的?” “管他谁送的,我不喜欢。” 沈寒霜收了盒子,又说:“那,屋子我让人来收拾一下,顺便将一应物品换一套新的,星主可有什么要特别归置的?” 洛迦叶摆摆手,待沈寒霜走到门口忽又叫住她:“……一应摆件,都换成便宜的吧!” 鬼知道他哪天再来「拜访」,她的银子还有大用处,可禁不起这么砸。 14. 14 “合衣,敬香——” 随着奏礼太监的吟唱,卫帝合拢衣襟,沿汉白玉台阶一步步登上祭天台的最高处。 赵安紧跟其后,在祭台前燃起香,待三炷香都生了白烟,这才双手恭敬的奉给卫帝。 后者接过,顶礼三拜,念:“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一人某敬拜下土之灵……” 洛迦叶站在祭台旁,仍旧穿那身象征大沥星主身份的白色朝服,绣二十八宿星图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卫帝念完祭词,将香插在祭台上正中央青铜铸造的三足鼎之中。三足鼎之后,摆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漆木描金台,台子上放着一块用红布罩着的东西。 红布垂下的褶皱缝隙间,隐约可见玄色的纹理。 见卫帝敬完了香,奏礼太监又唱:“帝命天授,记于功德石上,流传万载千秋。合德于天,下成在地,今祭天地,典槐木之魂以告知——” 赵安端来装着槐木条的托盘。 卫帝净过手,用匕首划破指尖,和着血将所求写在槐木上,然后扔进三足鼎中。 木条扔进去,沾过香灰滚落在鼎内,没有任何反应。 卫帝似早有预料,他身形未动,只轻抬眼皮,乜了一眼洛迦叶,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恶鬼。 另一侧,洛迦叶也瞧见了这一刹的情景,她有一瞬间的犹疑,但随即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拢进衣袍内。 下一刻,三足鼎内燃起一簇巨大的火焰。 火苗先是窜高,然后倒卷回去,顷刻间吞噬掉那段槐木条。 只一瞬,燃烧的木条和火焰便消失于无形,青铜鼎恢复如常,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洛迦叶行前一步,她立于高台,睥睨百级石阶下的文武百官:“帝,天命归。得上苍庇佑,护大沥万代而安。” 百官闻听后,均面露欣喜之色,跪拜三呼万岁。从他们的视角,只得远远瞧见那一大簇席卷而起的火焰,但无不为得见神迹而志得意满。 卫帝仍旧面向祭台,只留后背给祭台下的拥戴者。 他满意地阖上双眼,从头到脚写满了妥帖的慰藉。 春祭礼毕,一切如帝心所愿。 *** 春祭当日,恰逢朱员外爱女生辰。 朱府今年喜事连连,但这一次的排场尤为大。 全定州叫得上名的乡绅富豪、大小官吏都收到了请帖,帖子红封鎏金烫面,邀贵宾参加宴席外,再“小住一夜”,故而从宴席当日一清早,便有马车接踵而来。 秦熙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朱府外戒备森严,每日进出府内的下人都有护院严加查看,绝不放任何一个生脸进门。 故而秦熙墨才拖到宴席当日,想要跟在前来的宾客堆里混进去。 好在通判家的公子派头足,双驾的马车前后跟了十几个随行的小厮。待到府门前下马车时,充当下马凳的小厮身板子不够结实,差点摔了主子,被通判公子一脚踹翻在地。 “畜生玩意儿,老子真是白养你,屁用没有……” 这一脚正中心窝,小厮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又很快被随行的其他下人往角落处拖走。 秦熙墨瞅准机会跟了上去,僻静处利落下手,敲晕了拖人的小厮,扒了衣服换上。他走前到底不放心,又伸手去探那名晕过去的人鼻息。 气息虽弱,却好在性命无忧。 只不过翻过身子露出脸才发现,这仅仅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大概长年吃不饱饭,身量瘦弱极了,脸颊凹陷处丝毫不见血色。 一州通判,府里下人竟饿的吃不上饭吗? 秦熙墨这一趟轻便上身,没带散碎银两,只得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子,悄悄塞进了少年的衣带间。 …… 宾客出入,也要拿帖子逐一核对。 秦熙墨穿着通判府下人衣衫匆匆赶回时,通判公子一行人已经入府门了。门口守卫仔细打量这个姗姗来迟的下人,满眼警惕:“郑公子没吩咐,小哥就别跟着劳累了,旁侧的宅子里备了热茶点心,不妨去吃上两盏,权当偷个懒儿。” “这……少爷往常都习惯我近前伺候的,若是一会儿见我没来,肯定要怪罪,还请大哥通融一二,就放我进去吧。”说着,人就要往府里走。 守卫伸手一拽,拽住秦熙墨的腰带,满脸不悦:“诶诶,朱府有朱府的规则,难道来之前通判大人没有嘱咐过你们家公子吗?” 秦熙墨一愣,心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守卫变了脸色,低头来仔细瞧秦熙墨的脸。 好在这时,前面没走远的通判公子嚷嚷道:“混账玩意儿,你在门口磨蹭什么呐,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秦熙墨赶紧点头哈腰,如泥鳅般身子一转,把腰带从对方手里拽出来,一溜烟地蹿进了门。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这些都是定州的“非富即贵”,不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惹的起的,何况主人家又发了话,守卫只好作罢。 秦熙墨进了府,先是跟着这位“郑公子”一行去了后院拜见主家。 许是因为已经进了内宅,府里的守卫倒是没有外边那般森严。丫鬟婆子穿行期间,小心翼翼地各司其职,耳边充斥着来客的攀谈声。 朱老爷不在正厅,此时待客的是他女婿。 秦熙墨混在下人堆里,悄悄打量对方:书生模样,生的倒是不错,一身崭新的湖蓝缎面袍子裁量得体,还用玉冠束了发。 见到来人,迎上前的姿态放的极低:“这位想必就是郑公子了,快里面请,父亲交代过,您和郑大人是上宾,叫我务必好生招待。” 郑公子鼻孔朝人,白眼一翻:“今年的「宰羊宴」看来忙得很啊,什么阿猫阿狗都用上了。” 对面脸色一僵,但很快缓和过来:“父亲正在里面招待知州大人,还请公子先稍作片刻,稍后宴席便开。” 郑公子“哼”了一声,带着自己浩浩荡荡的十几号人坐到了角落处的位子,端起茶盏便和身边的下人嘟囔:“什么腌臜货,靠着攀附女人入赘才得来的风光,真是脏了爷的眼,要不是我爹不让我在这闹事,我高低给他点颜色瞧瞧!” “脂粉堆里打滚的狗,少爷不必动气,喝茶、喝茶……” “你瞧他那样,靠朱府花钱买了个监生的名头又怎样,真以为自己能金榜题名当上官儿呢,听听这名字,张榜,怕是作梦都想榜上有名吧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众人跟着应和。 “你说兰玉妹妹到底看上他哪点了?我听说这假娘们儿原本是有个从小指腹为婚的娃娃亲的,为了攀上朱府,非说瞧见他那未婚妻偷汉子了……” “少爷,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当时是真有人看见,听说啊那小娘子的衣裳被撕的一条条的、满地都是,两个人干柴烈火地-抱-在一起,啧啧啧……” 说到兴头上,郑公子也顾不上继续骂人,转而听起“未婚妻偷汉子”被撞见的一幕,搭话的小厮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惹得旁边一众下人跟着露出猥-琐的神色。 秦熙墨皱紧眉头。 他再三劝诫自己:正事要紧。 可还是忍不住为这个平白被如此恶意诋毁的姑娘气愤。 趁无人注意自己,他悄声退了出来,跟着朱府的一个下人往旁边的院子拐去。 …… 想要确定孙秉苍的身份,得到晚上才行。 据他曾经的同僚回忆,他左肩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初任西南粮料使时,被前来偷袭烧粮草的敌军挥刀砍伤所致。 音容相貌会随着年岁改变,但是刀疤不会 。 秦熙墨欲等入了夜,朱老爷夜半酣睡时,悄悄潜入卧室内查探。 所以现在,他得找个旁人轻易找不到的位置藏起来。 下人房也许可以让他顺利藏到天黑。 他入府后能看出来,朱府的下人都过得谨小慎微,想来日常惯被苛待。这样的人家,做主子的定是轻易不会进入下人住的地方。 宴席比秦熙墨预想的结束要早的多,可朱老爷却迟迟没有回房。 再听进出的厨娘交谈,得知主人家邀请前来的官吏乡绅去了书房再续酒盏。 直到子时一刻,朱老爷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屋。 待人睡下,秦熙墨吹了迷烟,从窗户翻进去,一手抽刀出鞘,一手去扒朱老爷的衣裳:月光映衬下,左肩确有一道明显刀疤。 ——很好,终于找到你了。 他不想打草惊蛇,又原路翻出了屋子,准备明日一早再跟着郑公子混出去。 出院子的路上,秦熙墨瞥见拐角的屋子里有烛火的微光映射出来。 那应该是书房的位置。 这么晚了,书房竟还有人吗? 秦熙墨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忽而疑惑:喝酒为何不在宴席上,要特意去书房呢?这么想着,他忽而换了方向,往书房掠去。 *** 第二日,秦熙墨顺利混出府。 回到客栈,他先是写了字条,交代关于孙秉苍的一应安排。写罢,他顿了顿,紧接着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随后以指为哨,召来秦家军特意驯养的信鸽。 此间事毕,得尽早动身。 秦熙墨当即收拾了行装。出城的路上又路过他刚来时的那条街巷,巷子口比前几日多了两个乞讨的孩子,缩成一团互相依偎在那里,薄衣已无法蔽体。 他心中不忍,趁着无人注意,将身上的碎银两丢到了那两个孩子脚下,然后才打马出城。 定州是南北要塞,秦熙墨纵马立在城门口的官道岔口放眼望去:从这继续往前,是去西北最快的一条路。当年卫州一战,半数秦家军战死,但仍有其余的五万人马驻守凉州,至今誓死效忠。 而往后,则是回的汴京路。 京内有无数刀光剑影,但他至今连为什么对方想弄死自己都没搞清楚。 其实这一趟定州之行,并不是非秦熙墨不可,探查孙秉苍的身份军营里也有可用的好手,但东郭逡却在临行前劝他不妨借这次出京的机会亲自走一趟。 胸口处揣着他入定州前,东郭逡飞鸽传书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诗:“生民何计乐樵苏②”。 汴京到定州,经三州十二县,看见了这一路饿殍遍地、满目疮痍,却当真没见“何计乐樵苏”。 他其实知道东郭逡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秦家镇守西北,让百姓免受战火之苦,至他已是第四代,只是这样的朝廷,百姓当真免受苦难了吗? 这两年,东郭逡每隔半年进京与他碰面,总是劝他尽快想法子脱身去西北。 秦熙墨嘴上应了,但心里总觉得还没到这样的境地。 揭竿而起,并非难事。但祖母尚在京城,他不能弃她老人家安危不顾。 更何况,秦家军是开国有功的功臣,他这一去,便要打着叛臣反贼的名号,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死局吗? 不一定。 秦熙墨右手抚上心口刀伤的位置,想到一个人。 秦家的兵权,他要堂堂正正的拿回;祖辈想要守护的疆域和百姓,他也要继续守着。 死局入新子,就是有新的转机。 残阳半坠,春风又起。 秦熙墨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毅然决然地往汴京城的方向赶去。 往前一步是生,往后一步——是向死而生。 15. 15 三十三重天,九万九千星。 占星师一脉,夜观其轨,日推其规,合于河洛神图之上,可得万般因果。 这是洛氏一族自有族志开始,便传下来的祖训。 在大沥开国之前,洛氏一族中,凡是于占星一术上有天赋的孩子,都会将此族规奉为圭臬,日夜用功。 是的,占星要看天赋。 有天赋的,可无师自通;没天赋的,连星宿都认不全,更别提掌握河洛图的推演方法。 听闻千年前,洛氏有天赋的孩子比比皆是,每一代的家主,都是千难万难才能选出来,舍了哪个都是遗憾。可如今到洛迦叶这一代,几十年的时间,才出了她这么一个勉强能称得上有“天赋”的。 洛迦叶自然不敢懈怠,她自小便用功的很。 洛氏传承上千年,有星图成册八万卷,洛氏先祖手札十五万六千卷。 自她开蒙,族中长老便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挑拣出来,要她早晚诵读。这习惯一直延续至今,接任星主之位后,光是带进汴京的书册图卷,就装了十几口大箱子。 其实作为大沥星主,洛迦叶本无须再如此辛苦。 自武帝开国,设立占星司,选洛氏族中资质上品者尽数封为星使,入占星司日夜轮值,代星主行观星记录之责。 所以每日都会有人将整理好的星图送到星主府,供洛迦叶评断推测。 但若无要事,洛迦叶还是习惯自己观星绘图,再编进自己的手札里。 …… “昨夜帝星临中宫,月覆东南,有赤光盛……”洛迦叶呢喃着搁了笔,歪头沉思。 赤光冲月,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天象,往往会有灾祸降临。 观星分野,应该是汴京城内的东南方位,那里会有什么灾祸呢? 可惜这次没能用河洛图推演出来结果。 洛迦叶不禁皱起眉头,她的“能力”还是太弱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当年出了那件事,她这个堂堂洛氏家主,也不至于沦落到算个灾祸都算不出来的份上。 推算不出来,就只能想别的法子。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喊木羽的名字。 等了好一会儿,那道熟悉的身影才从房檐的横梁上倒掉下来:“什么事?” “城东城南,这段时间多派些人过去盯着,任何异常的事情都记下来,每日报给我。” 木羽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派去西北的人还没回来,只能从太平坊那边抽调人手,而且最多不过两三人……” 城东城南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坊间户多人杂,往来出入又频繁,没有清晰的目标很难盯的住。 洛迦叶两相权衡:朝堂内瞬息万变,如今消息传的就不算及时了;而坊间大多是安分过日子的寻常人家,想来这次是意外之灾的可能性大些。 人手不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洛迦叶点点头:“那便如此安排吧,叫他们多盯着百姓聚集处,如果遇到了突发情况,尽可能先救人。” 木羽留了个“好”字,眨眼又不见了踪影。 回屋的时候,洛迦叶才发现矮几旁不知什么时候,又摆了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子。 这盒子是老朋友了,自从秦熙墨上一次夜闯星主府之后,每天都会有这样一个精致的盒子送到星主府的侧门。 盒子大小不一,里面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铜镜、妆奁、首饰、笔墨、茶具……有两日甚至是口大木箱子,里面装了新打造的箱笼和矮几。 那日砸了什么,竟是原样都一一赔了新的。 沈寒霜不知具体缘由,但瞧这东西也能猜出几分,后来更是见怪不怪,每次都默默将收到的盒子送到天枢院来,任凭洛迦叶自行处置。 只是这赔礼送到昨日,能送的应该都送完了才是。 洛迦叶好奇的蹲下身,将盒子抱上矮几,拆开。 竖长条的木质锦盒,里面垫了好些层柔软金贵的绸缎,一一掀开,露出最中间的一只羊脂玉瓶。 前朝《奇珍志》曾有记载,昭国时去东海三百里有座仙山,稷神后人生活在其中,曰扶桑族。传说中他们便有一只玉瓶,可令枯木逢春。 扶桑族的玉瓶当然没人知晓在何处,洛迦叶心里明白,这是秦熙墨在因那日砸碎了她的花在赔礼道歉。 洛迦叶将玉瓶拿出握在手里仔细摩挲。 羊脂玉质地温润,通体无杂质,握在手中触及生温,摸上去细腻到比之盒中的绸缎也不遑多让,是难得的珍品。 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秦熙墨这个人,倒是比她预想当中的,更有趣些。 不过很快,弯起的唇角就又抿了回去。 桃花期短,时移世易。 如今满城花落,再想折枝春色入室,只能等明年了。他光送只意头好的玉瓶顶什么用,又不是真的能令枯枝再生花。 洛迦叶意兴阑珊地把瓶子又塞回锦盒里,捋着绸缎想把玉瓶重新包好,一拉一拽间,有东西抖落出来。 ——竟是一朵盛放时被人采摘、仔细保存下来的桃花。 花开花落,四时交替,这是天道自然。除了极好此道的世家小姐们,很少有人会花心思在留住一朵花上。 洛迦叶将桃花小心翼翼地拈在手里,放在掌心认真观摩:应该是夹在书里留下的,花瓣层层叠叠被压在一起,每一片脉络清晰可见,里面的花蕊似乎还带着一点墨迹经年累月积攒的香气。 与放在锦盒里的玉瓶遥相呼应。 如何不算,枯枝再生花呢? *** 子时正,星主府一片寂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天枢院外的竹林,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廊下。 木板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秦熙墨正准备掀窗子的手兀地顿住,眉头紧紧皱起:他这次是来求人办事的,像上次一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房间,会不会又把人得罪一次? 紧接着,他往窗子旁侧走了两步,站在廊下的观景门前,抬高手,又停下。 ——敲门,也不大合适吧。 正待秦熙墨左右为难之际,门“唰”得一下被人从里侧拉开,洛迦叶一身青衫,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站在门后:“上次翻窗子不是翻得很顺手,怎么这次倒是拘谨起来了?”</p >她就知道,东西该赔的赔完,这家伙怕是又要上门了。不过刚刚瞧见对方被自己吓了一跳,今夜应是她初占上风。 “星主猜到我今夜会来?” 洛迦叶嗯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坐到矮几旁,伸手示意对方落座:“秦世子,请吧。虽不知你今夜登门的意图,但我这屋子可禁不起来回折腾,这次不妨先坐下聊聊。” 秦熙墨依言照做,并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放在矮几上。 “今夜冒昧登门,实则是想同星主打听一些事,无奈我如今处境艰难,只能深夜翻墙而入,失礼之处还请星主多加见谅。” “世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是秦府一脉单传,况且不日就要承袭国公之位,弱冠礼后,大沥武将以你为首,如何称的上处境艰难呢?” “这种客套话,说来浪费时间,星主确定今夜要与我如此寒暄到天明?” 说的也有道理,洛迦叶没接话,眉毛一挑。 秦熙墨知道这是也不想与他废话、想问赶紧问的意思,于是单刀直入:“上次京郊竹林会面,我曾问星主,洛氏一族之前可是如传言般世代隐居方外,只批天命、不涉俗事,我记得星主当时没否认。” “是,大沥开国之前,确是如此。” “那为何从大沥开始,变了呢?” 洛迦叶抬眼乜他:“这是我族的事,与世子无关吧?” 秦熙墨回:“具体是否有关我还没查清楚,但此事我确实想要知道,还请星主赐教。” “世子想要知道,我就得知无不言吗?” 秦熙墨笑的狡黠:“倒也不是,如果这个问题星主不想回答,那我换一个。上次我问星主,之前两次生死边缘,星主为何不杀我,反而想尽办法救我,这个问题星主还不曾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 洛迦叶咳了一声,故作认真:“你不也说了吗?我们洛氏世代隐居修行,修行的人最看重功德,我素来行事仁善,毕竟人命关天嘛。何况世子又是成国公之后,我们两家先祖也算是颇有缘分,自是要多加照拂。” “哦,仁善吗?我怎么听说星主酷爱做人-皮灯笼,这汴京城内运气不好犯在星主手上的纨绔恶霸,做的灯笼已经能照亮一整个院子了……至于祖辈的缘分,星主当真如此看重?” “秦世子,我行事如何都与你没有关系,也自不必与你解释。你今夜如果想就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兜圈子,那还是请回吧。” 秦熙墨按下洛迦叶送客的手,收了玩笑的神色:“星主莫要动怒,是我唐突了。只是我如今确实人入穷巷,四面危机,星主在这当下闯进我的视线里,不仅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反倒机缘巧合帮了我。我难免视星主如救命稻草、水中浮木,频频试探也是想能有机会与星主开诚布公的聊一聊。” 洛迦叶不赞同这番话:“可我没瞧出秦世子开诚布公的诚意。” 谁料诚意还真有。 只见秦熙墨拆开包袱,从里面拎出一小坛子酒来:“星主刚刚说,如何行事都与我没有关系,但我今夜前来,却是诚心诚意想与你「有些关系」的……” 16. 16 洛迦叶瞧着这坛子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想要与她有些关系,什么关系?“桃园三结义”的关系还是“酒后吐真言”的关系? 另一边,秦熙墨已经拆了酒封,拿起矮几上的茶杯充作酒杯:“大沥每一任星主都深受天子器重,何况洛氏一族又与寻常人诸多不同,星主作为当今洛氏家主,想必知道许多外人不知晓的秘辛,有些陈年旧事我百思不得解,若是星主肯指点一二,熙墨感激不尽。 成国公府虽然如今人脉凋零,西北兵权也尚未拿到,但自大沥开朝起便有赫赫功勋荫蔽,也算薄有家资人脉,若是他日星主有吩咐,阖府上下一定赴汤蹈火。” 啊,原来是利益交换的关系啊。 洛迦叶伸手覆住杯口,挡住秦熙墨给她斟酒的动作,问:“什么要求都行?” 秦熙墨:“什么要求都行。” 倒是大手笔。 洛迦叶手指沿着杯口摩挲一圈,心里仔细盘算:之前不知道秦熙墨的真正性子,本想按照计划的那样,只要保证他安稳活着即可。 可如今再看,他瞒着所有人动作不断,显然是有自己的意图。汴京城内知晓他底细的人少之又少,自己又没办法立刻往他身边安插眼线,万一哪一日他搞些出无法挽回的大动静,那就糟了。 何况如今他对自己的行事缘由生了疑。 时间本就紧迫,与其每日还要分出额外的精力与他你来我往的相互提防演戏,提前透露一些不妨事的消息给他没什么坏处。这样,日后还能有借口与他有些来往。 心里有了计较,洛迦叶面上仍不显:“这么大的人情可不好接,我先听听世子到底想知道什么陈年往事?” 秦熙墨放下酒坛,又从包袱里拿出两册卷宗:“这是我誊抄的部分《内廷司帝王批文录》,上面记载,十二年前,卫州被犯失守,上一任星主夜观星象后,曾向陛下秘谏,想要夺回卫州,须得我父亲亲自领兵去援…… 还有这卷,二十七年前,文帝病重,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监国,时逢苍国来犯,上上任星主强行闯宫向文帝进言,说是一番观星推演,算出大沥此战九死一生,若想守住疆土,必得符合破军命格的将领领兵,方可破此劫。想必星主也能猜出,我祖父是整个大沥唯一符合这个命格的人。 苍国地处大沥东南,与我秦家世代镇守的西北何止万里之遥,我于观星推演一术一窍不通,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大沥将帅之才众多,这个命格当真如此重要,必得劳军伤财远调西北的守军前去才行吗? 还有,我听宫里的老嬷嬷提过,当年文帝已经是病到一日十二个时辰里超过十个时辰都在昏睡,上上任星主为何不与当时的太子商议,非要强行闯宫面见文帝呢?” 洛迦叶瞧着镇定,实则心里大吃一惊,她着实没想到这些年,秦熙墨竟然不显山不露水的,连这么机密地内廷文书都弄到了。 “听世子的意思,是怀疑我们洛氏与你们秦家有仇,所以才害的两任成国公战死沙场?” “为将者,战死沙场没什么可稀奇的,只是我父亲与祖父的死,都间接与曾经大沥星主的卜算有关系,星主既是家族传人,想必这些事情的原委也是知晓内情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两件事当年的一些细节。” ”那怕是要让世子失望了。”洛迦叶摇摇头,“我年纪浅,陈年旧事知晓的不多,而且,我也从不饮酒,世子的美意,我无福消受。” 秦熙墨眼露失望,但还是不想放弃这个四周迷雾下唯一出现的一点光芒:“只要是与秦家有关的,任何细枝末节都可以,还请星主不吝赐教。” 洛迦叶思索再三,终究还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往秦熙墨的酒杯上一磕,仰头喝了。 以茶代酒,这是答应了。 秦熙墨顿时激动起来,连忙坐正身子:“星主,我……” “世子的话先不急,你父亲和祖父的事,我确实知道的不多,不过我方才说过,我们两家的先祖颇有些渊源,若是你愿意,我可以讲给你听。” 先祖? 那就是他太祖父的事情了,毕竟洛氏是从大沥开朝后才打破隐居的习惯,算而今,也有近七十年了。 时间太过久远,对于这个有开国之功、能让武帝下旨世袭爵位的太祖父,秦熙墨所知甚少,只听说其是在天下初定、武帝登基前就身染恶疾去世了,留下当时尚在襁褓的祖父和无所依靠的太祖母。 但不管怎样,多知道些信息总是好的。 秦熙墨耐下心来,示意自己愿闻其详。 洛迦叶自托盘中又拿出一只茶杯,给秦熙墨也倒了杯茶:“喝酒容易上头,还是茶能提神。” 把茶杯推倒对方面前,洛迦叶先问了几个问题:“上次京郊会面,我记得世子言语间,似乎对我们洛氏一族的来历,颇有耳闻?” “是,听说过一些。” “具体都听说过什么?” 秦熙墨想了想,如实道:“有传言洛氏是神族后裔,后代血脉与凡人不同,除观星占卜外,还有沟通阴阳、预言一切的本事。” “还有吗?” “往前千百年间,每逢旧朝倾覆之际,洛氏都能根据星象占卜出新的帝命人选,然后将卜算结果送到新帝手中,百姓将此视为天道正统的代表,没得到洛氏预言的人,是得不到天下百姓的认可的。” 洛迦叶点点头:“传言纷纷攘攘,倒也不算都是虚言。” 秦熙墨一脸疑惑:“什么意思,难不成星主你……真的是神吗?” “算是、也不算是。” 这话秦熙墨就不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难不成她人分两半,晚上是,白天不是? 只见洛迦叶又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说到祖辈渊源,得从头说起了。据洛氏族志最早的记载,万年之前,人间还不是这般样貌,那时候没有所谓的 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四季更替……天地间混沌一片,没有任何生灵存在。 某日,三十三重天外,有一批神降临人间,想要在此休养生息。休养生息需要充沛的灵气和适宜的环境,所以神力最高强的神,劈开混沌塑造了现在的天地。 万物有序,灵气渐起,在灵气的滋养下,大地上慢慢产生了人族和无数生灵。因为人族与神最相像也最聪明,所以,神选择和人族一起建立起天地轮转的秩序,想要让这方世界永远保持下去。 于是,神开始教人族神的本事。 能驱使花草树木的,教人族农牧耕种;司星辰变化的,教人族观星占卜;还有引火驭水、移山填海、沟通阴阳等等的神通。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神与人族有了后代。” 秦熙墨脑海中灵光一闪:“洛氏,就是神与人族的后代?” “准确的说,洛氏最早的先祖,是神的后代,而且是那个掌管四时星辰变化的神的后代,故而有传言,洛氏后人都有观星预言的本事。虽说人与神最相似,可人到底不是神,所以与神生下的后代,只能继承半神之力,寿命也不像神那样漫长。 半神再与人婚配,所生之子神力再次减半,如此数代之后,神族后裔所拥有的神力越来越少,逐渐与其他人族所生的后代变得一样。 等到最初的神与颇有神力的后代都逐渐消散之后,这世间就再没有那些所谓的“神”了,到如今,神对天下人来说,只是一种“传说”中的存在。而那些记载着曾经神所传授的本事的书卷,也在人族漫长的相互杀掠争夺中丢失了很多。” 秦熙墨似懂非懂:“既然已经没了神力,那如今洛氏的后人应当与普通百姓并无不同,星主为何说“又不算是”普通人呢?” 洛迦叶:“那自然还是有些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凡是神族后代,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出现一两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这些孩子能够再次拥有一点遗留的“神力”,被称之为「术士」。而那些流传下来的、人能学会的神通,对术士是无效的。” 秦熙墨大概懂了,坊间流传的各种对于洛氏神通的描述,从前是真的,所以人们无比信奉洛氏的观星预言。这种信任一直流传至今,只是现在的洛氏后人大多数失去了这种能力。 “那这与我们两家的先祖,又有什么关系?” 洛迦叶没有急着解答秦熙墨的问题,反而说了一件惊掉下巴的事:“洛氏族中有一块先祖留下来的天石,据说是神从三十三重天之外带下来的。每逢天下大乱、新旧朝更替之际,这块天石便会自动碎落一小块下来。 这石头乍看之下普普通通,但在真正的帝命之人手中,会显示其神奇之处。洛氏的预言加上天石的印证,才是真正正统的象征。 就在七十年前,前朝覆灭之际,洛氏家主根据观星推演的结果,带着天石去找新的帝命人选。这块石头在找人的途中——丢了。” 17. 17 占星师的能力是天赐,也是责任。 丢了天石对于洛氏家主来说,是极为严重的过失。根据族志记载,不仅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祸,倘若天石落到了非帝命之人的手里,改变了原本的命运走向,天下百姓也会因此遭受劫难。 秦熙墨不禁跟着紧张起来:“后来呢?天石找到了吗?” 洛迦叶嗯哼应了一声:“世子不是也见过这块天石吗?” 他见过? 哦,对,是见过。 每逢大沥最重要的春祭和年终尾祭,礼部都要将其供奉于祭天台之上,受天子香火,被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参拜。 父亲去世后,他代替成国公府参加年终尾祭,确实曾跟着站在祭天台下,远远拜过。 只不过这块天石一直被红绸盖着,相比于站于一旁翻手云雨的历任星主,这块不露真容的天石着实鲜少被人提起和注意到。 “如今这块天石能安安稳稳摆在祭台上,全是有赖你太祖父秦昭衍帮忙找回。这对洛氏是大恩,所以先祖有命,若是见秦家后人遭难,不可袖手旁观,这便是我说的祖辈渊源。” 秦熙墨眉间拢起一个小小的“川”字:“你是说,那块丢了的天石,最后是我太祖父找回来的?” “世子不必太过震惊,你太祖父的命格世所罕见。这天石与他,也算有些缘分。” 七十年前,紫微星与破军星双双现世。破军是紫微星的伴生星,代表着难得的将才出现,能够助紫微星早日平定四海、开创新朝。 但破军星又是双刹星。 心若向善,则是天降奇才可守一方疆土百年太平;若是心性为恶,便是荧惑现世、恐将威胁帝位的存在。故而在有记录的千百年史书上,凡是身负破军命格的将帅,往往都遭上位者忌惮,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洛迦叶语带惋惜:“听祖辈讲,你太祖父可是端方君子、品行贵重,生逢乱世揭竿而起也不是为了趁机占地称王,而是不忍百姓一直受繁重徭役之苦。他的死,实在是万千生民的损失。” 秦熙墨听的心蹦蹦跳,紧张的蜷起捏着酒杯的手指:“星主方才不是说,天石乍看起来普通,那又是如何判定,我太祖父找回的是真的天石呢?”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了,洛迦叶面露骄傲,人往秦熙墨的方向挪了挪,歪着身子凑到他耳边:“这个嘛,我们洛氏自然是有特殊的宝物,能验证其真假。” “什么宝物?如何验证?” “帝星有伴生星,天石自然也有伴生石啊,”只见洛迦叶神秘兮兮地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这伴生石巴掌大小,通体墨绿,在黑夜中能发出莹莹的绿光,这光如夜明珠般万万年不灭,如此特质,就算不是伴生石也算世间珍宝了。 用这伴生石在夜里去照天石,天石也会发出同样的光芒,两者交相辉映,天石便被验证。” 秦熙墨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听起来真是匪夷所思,从前我只在戏本里看过这些天外奇谈,不知是否能借这伴生石一观,开开眼界?” “那真是不巧了,这伴生石世间仅此一块,陛下听闻后也十分感兴趣,在我初到汴京时便下旨借了去观赏。世子想看,只能到皇宫内院去看了。” 秦熙墨“腾”的一下站起身。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之处,对洛迦叶抱歉地笑了笑:“今夜又叨扰星主许久,是我的疏忽,余下的还是改日再同星主闲话吧,我先告辞了。” 对方似乎对他的反常并不好奇,无可无不可地指着桌子上的卷宗问:“这誊抄本世子可否借给我?上面提到的星象之前的族志手册里没有记载,我想抄录下来,卷宗改日再还给世子。” “这两册卷宗就留给星主,权当今日的谢礼。” 秦熙墨说完,重新用面巾遮了脸,人往门外一闪,很快不见踪影。 待人走后,洛迦叶脸上的轻松恣意一寸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不尽的愤怒。 她重新翻开卷宗,只见上面一排排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些年洛氏历任星主向大沥帝王进言的一桩桩一件件。 白纸黑字,玉印为证。 总归是祸害人的勾当,三分真还是七分假没人说得清,但并不妨碍洛迦叶感觉被屎盆子兜头淋了下来。 这恶心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 定州一行来回,浪费了十几日的时间。 虽然卫帝病重修养,这段时间没能顾得上再往成国公府派人探寻秦熙墨的身体情况。 但在外逗留的越久,危险就越大。 万一呢? 故而秦熙墨离开星主府后就直奔济善堂,让姚正借“想出了新方子治伤”的借口,连夜将自己送回国公府内。 姚正故技重施,抬了满满一大箱子的药材。 秦熙墨藏在箱子底部,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洛迦叶说的那些话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拼接回荡: ——破军星是双刹星,史书上凡此命格者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伴生石巴掌大小,通体墨绿,在黑夜中能发出莹莹的绿光,照在天石上,真的天石便能交相辉映。 ——世间只此一块,是难得的珍宝,初到汴京时,便被陛下借去观赏了…… …… 这位济善堂的外伤圣手极得老夫人信任。 自世子受伤后便每日出入国公府问诊送药,深夜上门也不是第一次了,故而守门的护卫只象征性地掀开箱子瞧了一眼,就放人进去内院。 景澜院外边守了一圈老国公留下的贴身近卫,院内屋子里一灯如豆,只子眠一个人,做出夙夜照顾人的样子。 箱子一进屋子,秦熙墨就迫不及待地扒拉开堆在身上的大大小小药包,脚下生风一般往内室冲去。 子眠提心吊胆许久,如今亲眼见到秦熙墨安然无恙地回来,脸上神情一扫阴霾,像只重燃生命力的雀鸟,跟在秦熙墨身后叽叽喳喳:“世子当真大好了?起先姚先生传信我还不信,没想到他真有本事啊!” “世子要去拜见老夫人吗?她已经歇下了,去的话得先往松鹤堂递个信儿才好,想来老夫人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世子,你在找什么啊?” 秦熙墨头也不抬:“东郭先生离府的前一日,让你交给我的那个木盒还有印象吗?放在哪了?” 啥木盒? 子眠一脸茫然。国公府家大业大的,木盒子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光世子出京的这些日子,姚先生就托他在府内大大小小的库房里找了好些个精致的木盒锦盒出来。 不光盒子,里面的东西也没少往外送,价值连城的东西不老少 呢。 “世子伤重初愈,又奔波了许久,还是先换了衣衫歇息半刻吧,东西让子眠来替您找。” 秦熙墨仿若未闻,手上翻找不停,终于在窗边的花盆下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盒子不值钱,被当做垫高的架子用了。 他把花盆移开,将木盒拿在手里,既紧张又有些害怕。 “子眠,你先下去吧,我回来的事不要惊扰祖母,对外也还是做出我仍在昏迷的样子,这些日子你该是如何做的便如何,不要叫人察觉出异常。” “是……”子眠有点摸不着头脑,捧了新的寝衣出来放在床榻上,“那我去厨房里给世子拿一些补汤来,往常这个时辰,我也都是会送药送汤进来的。” 说完,还是忍不住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秦熙墨闭眼冷静了两息,随即一鼓作气将盒子打开:里面巴掌大的一块石头,通体墨绿,在昏暗的灯火下幽幽的闪着绿光。 这是许嬷嬷那晚掉落在见山堂的。 原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东郭先生送来的时候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扫了一眼就随手交给子眠安置。 没想到居然是天石的伴生石。 洛迦叶同他讲那些玄之又玄的传说时,他以为今夜也是无功而返,谁曾想阴差阳错叫他直接确认了许嬷嬷背后的人。 世间仅此一件的宝物,什么情况下会被拿来交给一个最普通的下人呢?那当然是因为需要用它来找比它更重要、更珍贵的东西。 可天石不是好好的存放在皇宫内院吗? 洛迦叶说,七十年前,天石在送来的路上丢了,然后被拥有破军命格的太祖父找到交还回来。紧跟着太祖父就染病去世,随后秦家开始多灾多病、人脉凋零。 秦熙墨心里萌生出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真相:当年,太祖父送回去的那块天石是假的,而真的,就在秦府。 这样,一切就似乎都说得通了,不是吗? 毕竟天石真伪事关重大,若是宣扬出去,卫氏的天命正统就会被质疑,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秦家并一直暗中找寻。 待找到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换回来,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秦熙墨不愿相信太祖父是这样的人,可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若是真相如此,卫帝是不可能放任他活命袭爵的,天石被找到的那一刻,就是秦府满门覆灭之时。 秦熙墨心乱如麻,但阖府上下加上秦家旁支这么多人的性命,容不得他多想,不管当年的真相是否如他所推测,卫氏又有什么理由能决定秦家这么多代后人的生死呢? 他祖父、父亲母亲,还有那么多战死沙场的将士,又何其无辜? 如今成国公府无兵权在手,西北兵马被宥兵司暂代调派之权。卫帝向来残暴,一旦被他知晓自己在偷偷查当年的事,所有和秦家有沾联的人都活不了,看来东郭先生说的事不能再拖了。 秦熙墨几乎是想通的瞬间就来到了书案前,提笔给西北传信。蘸了墨的毛笔每一笔落下,墨迹都力透纸背。 恰逢去厨房取汤药的子眠折返,他脸上带着懊恼的神情,步履匆匆往秦熙墨身边赶:“世子,刚刚我忘记问您了了,您受伤那日被一起带回来的两个孩子该如何处置啊,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夜夜哭闹,府内又没有专门照顾婴孩的奶娘,可折腾死人了!” 18. 18 秦熙墨笔尖一歪,墨迹差点晕染旁边的字。 他稳住心神,将最后一句话写完,卷了字条收进竹筒,吹响特制的哨子,这才直起身子看向子眠:“什么孩子?” “被马匪劫掠来的孩子啊,幸存下来的护卫说是在寻您的路上看到的,觉得可怜,便一起带回来了,后来您伤重难治,老夫人分不出心来顾及,便让身边的赵嬷嬷代为照看着,一来二去,拖到了现在。” 经子眠这么一提醒,秦熙墨很快便想起了这两个婴孩。 只不过距离那日己经过了四五十日,听闻马匪的尸首后来被京兆尹的人清理了,厮杀之处的痕迹想必也早被狂风尘土掩埋的一干二净。 这伙马匪的来历,如今无从探查。 秦熙墨不由得心生怜悯:“祖母日常起居都离不得赵嬷嬷,这么小的孩子也得有人看顾,你明日先派人寻个奶妈进府吧。” 话一出口,子眠先炸了毛。 “那怎么行!且不说世子如今在外人眼里还命悬一线,您还没有议过亲啊!!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外头指不定要传什么流言蜚语呢?!” 他将汤盅放在书案上,绕到秦熙墨身边劝他:“不若少爷行行好,还是帮这两个孩子找个妥帖的人家送养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子眠没有说出口:成国公府这些年人脉凋零,少爷又迟迟没有成亲,府中田产铺子无人打理,每年开销大于进项,自然是能省则省。 这两个孩子无人知晓来历,难不成成国公府还要养一辈子吗? “世子若是同意,我这些日子着人出去打听打听,看看京城里有没有那户人家孩子夭折的,也算是件功德。” 子眠说的,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可秦熙墨却有点犹豫,稚子尚且不记事,送了人家也许能安然长大,可丢了孩子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呢? 不能亲眼看到孩子长大成人,他们会自责终生吧。 秦熙墨不禁想到母亲临终前看向他的眼神。 再试着找找线索吧,他想。 那日马匪与他们狭路相逢,看样子是从魏县的方向往京城赶去。 婴孩娇弱,不是这帮五大三粗的糙人能长久照顾的,想来从他们抢来孩子到京郊不会隔太久时间。 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边,秦熙墨把竹筒绑了上去。 “明日府里派些人去魏县周边的村舍打听打听,就以祖母为我行善祈福的名义,看看有没有哪里是一个多月前被打劫过、丢了孩子的,有消息了随时报回来。” 子眠听后一脸担忧:“如此行事会不会太过引人注意了些?” 秦熙墨一脸坦然:“也该有些动静了,不然外面的人还得费心思来打探。” *** 整日里费心思打探秦熙墨情况的,礼部侍郎算一个。 李青站在文官队伍里,看着和同僚闲话家长的上官急的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离成国公的袭爵大典只剩十几日,一应章程、用度虽都早早准备妥当。但眼下算着日子,是该在太庙、议政大殿前等地方开始布置的最后期限了。 可这秦世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说人快不行了吧,那口气就是不咽;说人还行吧,都昏迷一个多月了,这要是还能醒,那绝对是活见鬼了。 这袭爵大典还要不要继续筹备,礼部上下没人敢拍板, 主事魏詹是老狐狸了,如此费力不讨好的决定是片袖不沾,只交代他这个副手务必办妥。 关键办的妥不妥,这都得银子啊!银子谁批呢? 李青抹掉额头上急出的汗:不行,今日早朝就是冒着被上官记恨的危险,他也必须向陛下秉明此事,决不能让这口锅砸到自己头上。 卯时正。 司礼太监在大殿内高声唱和:“时正,百官觐见——” 卫帝在赵安的搀扶下登上龙椅,正襟危坐,他这一病,似乎不复往日的康健,变得有些老态龙钟起来。 文武百官迅速各归其位,执笏板肃立。 李青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三……” “丙午年壬辰月辛酉日——” 李青:“二……” “今日早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李青:“一……” “陛下,臣有本奏!!”大殿上忽然传来悲痛的声音,只见一道着绯色官服的身影猛的蹿出,扑通一声跪在中央,头磕地极响。 这一磕,把李青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臣有本奏”给硬生生吓了回去。 他瞪大双眼细瞧,认出跪在殿内中央的是京兆尹府主事薛笺。 薛笺呈上奏本,满身都是惶恐:“陛下恕罪,城南近日有一伙贼寇窜入,御史台的贺谨章贺老大人在城南布施晚归,刚巧撞破这伙贼人夜间盗窃的恶行,贺御史他挺身而出欲震慑盗匪,不幸……身亡了。” 天下脚下坑杀朝廷命官,真是骇人听闻至极,众人都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唯有俞正柯在听到城南的时候,明显有一瞬的惊慌。 薛笺紧接着,又吐露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贺老大人死后,这伙贼寇怀恨在心,趁夜又摸进了贺府,屠了贺府满门……” 说完,薛笺以头戗地,透出绝望之姿。 前段时间成国公世子遇袭的事还可推脱发生在京郊,京兆尹府鞭长莫及;如今这惨案发生在城南、发生在受封监察御史的正八品官员府邸内。 他的官路,怕是到头了。 卫帝先是震惊,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朝廷命官及家眷,在自家的府邸被人灭了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是,阖府上下连丫鬟奴仆共二十六口,唯有贺家小公子的尸首没有找到,但是卑职在贺府后院的池塘边发现了血迹和小公子的鞋子,恐怕其尸首是被恶贼丢进池塘里了……” 李青被吓得倒退一步,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他平日里也和其他同僚一般瞧不上这个古板的老头,但屠人满门是何等的残忍。 卫帝的怒气已毫不遮掩:“行凶的贼人呢?抓到了吗?” 薛笺回:“臣无能,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满院只剩贺家的尸身,旁的……一无所获。” “废物!”卫帝抬手将薛笺呈秉的奏折扔了下 来,脸上的狠厉暴怒显而易见,“薛笺,朕把京城的安危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卫护京畿的?失职至此,朕看你这个京兆府尹也不必做了,来人,自薛笺起,京兆尹一应主事全部革职,杀!” 很快就有殿前军上前拖着薛笺离去,人到殿外还能听见凄厉的求饶声:“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卫帝充耳不闻,神情冷漠地看向下首:“俞相,贺府的案子,你去办。十日之内,给朕答复。” 俞相领旨后,又听卫帝接着问:“众卿可有其他要事秉奏?” 朝堂上下鸦雀无声。 李青揣着笏板,心跳的厉害。 陛下此番再度临朝,居然变得如此易怒好杀。京兆尹上上下下大小官员不下几十人,这不是相当于又灭了一个贺府吗? 此时他哪还敢再提成国公府的事,生怕自己也一不小心,也搭上这“失职”的罪名。 …… 今日散朝,众人都走的极快,好似生怕沾上什么晦气的运道。 李青一路小跑,终于在石阶下追上了俞正柯的脚步:“丞相、丞相大人留步……下官有事要秉。”他考虑过了,此事终究得寻个拿主意的人,他不敢面圣,便想到了俞相。 “哦,是李侍郎啊。”俞正柯神色匆匆,脚下速度不减,“方才你也听到了,本相有要事在身,旁的事改日再提吧。” “非是下官诚心烦扰,只是事关重大,下官实在做不得主啊!” 李青绕到俞正柯另一侧,百折不挠:“眼看着下个月就到成国公世子袭爵的日子,这成国公的爵位是武帝亲封,一应规格甚至高于普通皇室宗亲,仪典当日也讲究甚多,按日子得准备起来了,可世子他如今……这、臣该如何是好啊?” 俞正柯果然停下脚步:“这是你们礼部的事,你不去问魏詹,居然跑来问本相?” “丞相恕罪,只是这章程里还涉及到星主,星主身份尊重,我等不敢擅自决定,还请您给下官指条明路。” “谁?星主?” “是啊,袭爵大典上,按大沥祖制,星主要为成国公赐福。” 俞正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竟一改之前焦急的神色转而笑了出来:“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星主,是星主啊——” 他伸出手按在李青的肩膀上,意有所指:“李侍郎,本相今日还得多谢你。” 说完,阔步而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李青站在原地。 *** 贺府被灭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汴京城内。 一同传出的,还有指使这群恶贯满盈的刽子手背后之人的真实身份。 消息传到星主府内的时候,洛迦叶正把自己关在绣衣房里,给她那件白色绣二十八星宿图的朝服熏香。 白色朝服亦是祭服,每任家主仅一件,一针一线珍贵非常。从洛迦叶到汴京那日起,便想法子从宫内搜罗那些被主子处置的婢女来专门打理,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此处。 事出紧急,沈寒霜顾不得许多,急的直拍门:“星主,不好了!坊间都在传,是你除掉了贺府满门!” 19. 19 ——月覆东南,有赤光盛 原以为那夜观星预警的会是天灾,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血腥的人祸。 洛迦叶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知道了,先去天枢院等我吧。” 昨日卫帝有口谕,宣她今日午后入宫面圣,朝服稍后便要穿。小德子送来的那八个婢女在绣衣房当过差不能再用了,眼下没新的人送来,只得自己亲自动手。 专门用来熏衣衫的香炉打造成莲花盛开的模样,洛迦叶握着“花柄”,有条不紊地沿着朝服宽大的衣袖缓缓滑过,白色的烟雾贴着衣衫横纵丝线攀附,随后消散于无形。 很奇怪的一种香,燃起来竟没有味道。 等将整件朝服完整熏过一遍后,洛迦叶才打开房门站在院子里,任晨风将她身上沾染的烟气吹散干净后,回到天枢院。 沈寒霜和木羽早等在廊下。 待洛迦叶落座,沈寒霜已急不可耐:“外头传的言之凿凿,都说是因为贺老御史屡次上奏,坚持要裁撤占星司且言语不敬,得罪了星主,这才满门覆灭。” 相比这种隔三差五就要兜头扣下来的屎盆子,贺家遭此横祸更让洛迦叶无从预料,她问木羽:“之前派去盯着的人传信回来了吗?是何人做的?” 之前从太平坊一共抽调了两个人,城东城南各一人。事情发生在深夜,故而木羽得到消息不比京兆尹府衙早,好在底下的人办事仔细,消息也更全面一些。 木羽将京兆尹的结论大致重复了一遍:“宫里降罪,京兆尹主事的官员都被下狱,趁乱去贺府看过,觉得不像盗匪报复。” 洛迦叶略加思索:“难不成这伙人只杀人,府里值钱的东西却没少?” 木羽点点头。 贺家清贫不假,但破船还有三斤钉,贺谨章再如何不得志也是御史台的正八品官,家里的字画古籍加上散碎银俩,一番洗劫下来百十两总是有的。 但这些都原封未动。 京兆尹的人接到报信赶到时,只见主仆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院子,都是一刀毙命的惨相。行凶者漏夜而来,似乎只为杀人泄愤。 洛迦叶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不图财、只蓄意报复。 若说整个汴京城内,谁跟这个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般的古板老御史积怨最深,当属洛迦叶。这屎盆子扣得,她自己都觉得分外合理。 “一个活口都没留?” 木羽略有迟疑:“少了一具尸体,贺令安,应该没死。” 贺府后院的池塘他看过,很小很浅,就算是小孩子的尸首,也很容易被找到。 这贺令安是贺谨章唯一的孙子,年方十二岁,听说很是聪慧,父母爱子心切,也许是拼了命藏起来,逃过一劫。 木羽跟在洛迦叶身边久,对她颇为了解:“又要救?” 洛迦叶叹了口气。 她知道现下人手不足,要做的事又极度危险,真找到这个孩子带在身边,绝对是个麻烦,况且暂时还清楚贺家为何被灭门,凶手也许正在找这个孩子也尚未可知。 但她觉得,那个老头做了这么多年施粥赠药的善举,不该落得血脉全无的下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洛迦叶斩钉截铁:“救!” 木羽:“京兆尹的人里里外外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府邸已经被封禁。” 洛迦叶敲桌子的动作没停,转头看向在一旁跟着焦急不已的沈寒霜:“宫里那边,对贺府是怎么安排的?” 沈寒霜摇摇头:“没有明旨,一切都由俞相来办。” 没有明旨,就是瞧人死光了,准备草草了事。 也是,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老头,平日里除了动不动就上折子劝谏、死谏来给卫帝添堵,还能有什么用。 洛迦叶头疼的要命,不知道该去哪找这么个有意藏起来的孩子。 一头乱麻的时候,沈寒霜想起刚听说的一件事:“贺老御史素日里总去城南救济百姓,儿子和儿媳也颇为乐善好施,如今一家死的这样惨,很多百姓为他们不平,听说自发在城南的奉星殿旁……给贺家立了一个衣冠冢。” 这是听闻洛迦叶的恶行,百姓们在反抗呢。 但后边这句,沈寒霜没敢说出口。 洛迦叶倒是没生气,她反而想到一个好办法。 衣冠冢好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心智再聪慧再坚定,也没办法割舍对亲人的依赖:“木羽,你亲自在暗处守着,再多派些人去给我掘了这衣冠冢!” 这不就等于是变相承认灭门之事是洛迦叶指使人干的了? 沈寒霜吓了一跳,唇瓣开合,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洛迦叶却不在意,她这名声也没什么澄清的必要了,若是能尽快找到这个孩子,也算值得。 *** 过了晌午,洛迦叶一个人入宫。 赵安到阳华宫门口来迎她,翘首以盼:“四皇子监国这段时日,星主既要辅佐四皇子的功课,又要常常来为陛下祈福,当真辛苦。” 洛迦叶颔首微笑,算是回应。 一路被赵安引进阳华宫,卫帝极为罕见的躺在龙榻上,面色倦怠。 洛迦叶问安后,站在床边关切:“陛下这是怎么了?大病初愈,还是要多多修养才好。” 卫帝挥手,赵安识趣的退下,连带着屋内当值的宫女太监一并撤走。 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赶走了大部分午后敞亮的阳光,被带起的浮尘漂浮到空中,在窗纸漏过些许光线的映射下,慢慢显露出端倪来。 卫帝右手捏紧被角,声音暗哑:“生死契的事,你知道多少?” 洛迦叶装出来的笑顷刻淡了,她没想到卫帝会如此开门见山。 “陛下放心,前尘往事我都知道,你我两族盟约依旧,洛氏答应的事,不会反悔的。” 卫帝抬起头,眼神阴狠可怖,望向洛迦叶的方向:“七十年了,东西还没有找到,这就是你们洛氏结盟的诚心吗?” 洛迦叶对这话不赞同:“陛下这就是寒我的一腔赤诚了,当初祖辈说好的事里,可不包括拿到真正的天石。为了帮陛下达成夙愿,自我接任家主之位,甚至连族中至宝伴生石都献了出来。” 提起伴生石,卫帝的眼神变得更狠毒了,一口恶气堵在心头。 这群没用的废物,找个东西这么久都找不到,就该放干了血再一刀刀剐 了。 他撑起身子,右手拍在绸缎绣的五爪金龙被面上:“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要快!” 这么一动作,洛迦叶忽然瞥见卫帝的右手的中指指尖,出现了一粒小小的红点,就像不小心被指尖扎了一下后留下的一点痕迹,寻常人看了也不会在意。 这是……出砂了? 怎么会这么快? 洛迦叶对卫帝突然的气急败坏恍然大悟:原来是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平日里大家君恭臣敬,戏演的好好的,她还真以为他没事呢。 洛迦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开口,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陛下放心,有生死契在,你至少还应该有二十年的时间呢,何必如此着急。” 卫帝开始癫狂起来:“朕等不了二十年了,三个月之内,朕一定要拿到天石!” “行啊。”洛迦叶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陛下若是肯冒险,就把根儿断了吧。” “把根断了”四个字像是某种开关,卫帝打了个寒颤,刹那间又冷静下来。 洛迦叶可不管这些,她继续不怀好意的提议:“人就在床上剩一口气吊着,送他归西快的很。只不过都弄死之后能不能如愿,我可不敢保证,毕竟我年纪小,这法子啊,只学过没用过呢。” *** 洛迦叶从宫内回来后,一改烦躁,竟有些开心,破天荒的到摇光院来赏花。 春末百花盛开,摇光院姹紫嫣红一片,好看极了。 洛迦叶换下朝服,仍旧穿她喜欢的青衫,沿着花丛一边走一边摘好看的花,花团锦簇,反倒趁着这一抹绿色清雅起来。 沈寒霜跟在身边一起帮着拿摘下来的花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抱了满怀:“星主这么高兴,可是陛下有赏赐?” 洛迦叶想了想,点点头。 但这赏赐可不是卫帝给的,是老天给的。鬼知道他背地里搞些什么,居然提前催发出砂了,原本洛迦叶还担心自己时间不够呢。 她随手又折下一只牡丹,沈寒霜劝到:“星主今日摘的,已经够插好几瓶了,不若等赏玩过了,再来摘新的?这些花养得好,年年都会开呢。” 洛迦叶回头一看,也觉得自己摘的有些多,可她真的很喜欢这些花:“明年的事,谁知道呢?今日就摘这些吧,我屋子放几枝就好,就用上次送来的那个羊脂玉的瓶子,剩下的你拿去给婢女们分了吧。” “对了,”她又喊住沈寒霜,“把天枢院的偏房收拾出来,这两日再挑两支凝神的花摆进去。” 沈寒霜表情可以称得上惊奇了:“难不成星主有客要到?” 要知道以星主的名声,哪怕是整个大沥,都没有敢住到她的院子里来。 洛迦叶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日深夜。 木羽提着一个手脚被绑、口塞帕子仍在剧烈挣扎的瘦小身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星主府,直奔天枢院而来。 洛迦叶观星未睡,站在廊下对着偏房的位置懒散一指。 木羽心领神会,推开门,把人往榻上一扔,随即翻上房梁遁走。 洛迦叶伸了个懒腰,心想:客人这不就来了? 20. 20 叮啷咣当。 一桌子瓷器摔碎的声音从偏房的位置传过来。 类似这样折腾的动静从昨天深夜持续到今日一早,洛迦叶被吵的根本没法入睡,终于愤然起身。 一把推开偏房的门,她斜倚在门柱上,语气阴森森地:“再吵就送你下去和你祖父团聚!” 屋子里此刻人仰马翻。 铜盆翻倒在地,洗脸用的净水洒的到处都是。一块遭殃的还有厨房刚做出来的一桌饭菜,连托盘带碟子碗筷碎成了八瓣。 粳米和菜肴沾了土,色香味一样都不剩了。 贺令安缩在一个角落里,手脚都在发抖,身上的粗布衣裳像是湿透了再阴干,皱巴巴的,还透出一股馊了的味道。他脸上、身上蹭了许多泥和枯草,发髻散了,头发黏在一起一缕一缕的。 人狼狈成这样,眼神却是异常凶狠。 瘦小的身板使劲用后背抵住墙,但凡沈寒霜试图靠近一寸,就挥舞着手臂连抓带咬,誓死捍卫目前身下这唯一一块安身之地。 他喊:“滚开、不要碰我,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王八蛋!”声音有气无力的。 “星主……”沈寒霜如蒙救星,“贺小公子他不肯洗漱,也不肯吃东西。” 真烦,又一个来拆她房子的。 洛迦叶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困倦但无法入眠让她的怒气已然到了一个临界点:“不肯洗就扒光了衣裳丢进池子里,不吃就掰开嘴往下灌,一个还没树苗高的孩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听了十几年的女言女戒,沈寒霜哪会这个啊,她张张嘴:“这……” 洛迦叶无奈:“算了,你先去门口守着吧。” 沈寒霜赶紧放下攥了半天的巾布,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洛迦叶迈进去,走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睥睨这个不省油的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你这小不点折腾什么呢?” 贺令安惊恐应激,但还能分辨:“她叫你星主?你就是洛迦叶?!是你杀了我全家!!” 说着,气红了双眼就朝洛迦叶冲过来,颇有要咬死她同归而尽的意味。 洛迦叶翻了个白眼,抬手一拎就薅住了他后衣领子,把人提到半空中,和自己视线平齐:“谁和你说是我杀了你全家?” “就是你干的,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贺令安奋起挣扎,奈何人小胳膊短,怎么都够不到:“我祖父一心为民,耿直谏言得罪了你,你就杀我们全家泄愤,我要杀了你报仇!!!” 真不愧是贺谨章那迂腐的老头教出来的,一样的蠢。 洛迦叶把人往榻上一扔,双手抱胸:“就凭你?小胳膊小腿的,连我一掌都接不住,小子,我劝你,在我还没彻底生气之前,老老实实的听话,我不仅不杀你,还可以让你在这住下。” 贺令安三天都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了,这一下摔的他七晕八素,但嘴硬的很:“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就等着我弄死你!” “想让我向你这个仇人低头,做梦!祖父说过,君子傲骨,宁死不折!” 洛迦叶被气笑了,行,宁死不折是吧,那就饿着吧。 她头也不回的一边往外走,一边嫌弃的用衣袖擦手:“寒霜,把门锁上,等他饿死了之后,扔去乱葬岗喂狗!” 这小子之前是躲在臭水沟里了吗?味道这么难闻。 …… 门锁了,沈寒霜躲在窗子后偷偷观察,隔一会儿向洛迦叶报一次信: ——贺小公子饿的不行,蹲在地上的饭菜前直咽唾沫。 ——贺小公子狠了心还是没吃,一个人缩在墙角偷偷抹眼泪。 沈寒霜心软的很:“星主,会不会饿坏啊,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亲眼看见全家惨死在眼前,难免害怕到口不择言。” 洛迦叶:“你就先盯着吧,等人饿晕了再来告诉我。” 沈寒霜有心求情,但又怕自己坏事,只好期期艾艾地又回去偷看了。 等到日上三竿,贺令安又困又饿又害怕,终于熬不住晕了过去。 沈寒霜赶紧来禀。 “这不就消停了?你找两个小厮给他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让厨房蹲点汤汤水水之类的给他喂下去,然后让他睡吧。” 沈寒霜应了,又担忧起后面的事:“等他醒了,再闹起来……” 洛迦叶以手撑额,困得直点头:“醒了再来找我,一个总角小儿还能翻出花来,我在淮阴见过的比他闹腾多了。” *** 贺令安再闹腾起来,已经到夜里了。 他醒来发现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收拾过,霎时如同幼猫炸了毛,连贯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使劲砸门:“放我出去!你这个妖女,别以为耍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沈寒霜怕他醒了惹祸,今夜特意留在天枢院没走。 听见动静急忙赶来,隔着门劝道:“贺小公子,贺家灭门的事与星主无关,你不要闹了……大夫说你饿了太久,需要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厨房里给你留了晚饭,我去帮你拿来吧。” “洛迦叶呢,她不是要杀我吗?怎么让你来这惺惺作态?” “贺小公子,不可直呼星主名讳!” 贺令安吐了口唾沫:“我呸,这个贪财揽权的蠹虫,户部没钱赈灾,却整车整车给她送银子,周边那么多灾民涌进京城,都是她造的孽!” 咣当。 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贺令安一时不察被连带着推倒在地。 洛迦叶站在门外,挑眉看他:“人不大,知道的还不少,这些都是你祖父平日里对你说的?” 贺令安看见她,简直像被喂了发疯的药,又张牙舞爪地向她冲过来:“我要杀了你!” 这倒霉孩子,要是不能震住他,今晚又不用消停了。 洛迦叶冷了神色,瞅准时机,在他快要触碰到衣角的时刻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又把人提了起来:“既然你这么想找死,那我成全你。” 右手一点点用力、收紧。 能够呼吸到的空气一点点减少、流失。 贺令安起初还剧烈挣扎,但很快他就没力气挣扎了,他喘不上气来,胸腔内的气息也被一点点挤出去,要窒息了…… 没有哪一刻像当下,能让他清晰的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头好像涨得要炸开,他努力睁大双眼,但视线却模糊起来,求生的 本能让他努力去掰洛迦叶的手,但是脚不着地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涨红发紫,眼白翻出。 下一秒,他被扔到地上,重新获得呼吸。 “不是想死吗?我看你也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视死如归啊。” 贺令安大口大口喘着气,死里逃生,他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分辨不出面前的人说了什么。他的心跳的好快,这是他短短几日里第二次直面死亡。 上一次,他亲眼看到一群蒙着脸的男人深夜闯进府里,闯到他爹娘的院子,抬手一刀就杀了他爹,还没等他惊叫出来,又一刀杀了他娘。 要不是奶娘反应快把他藏到地窖里,他那会儿就死了。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瑟缩着,贺令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终于是被逼得防备崩塌。 …… 这一哭,眼泪就止不住了,哭声一声嚎过一声,一边哭一边抽气。恍惚中,他感觉有个人蹲在他身边,紧接着有只手隔着帕子糊了他一脸。 “别哭了,丑死了。” 这回听清声音了,是那个大沥星主。 贺令安哭的更大声,他攥紧拳头:“你是坏人、坏人!我一定会杀了你给我爹娘、祖父祖母报仇!” 洛迦叶嘲讽他:“那你现在也没本事杀我啊。” 贺令安把脸上的帕子扯下来,恶狠狠地瞪她:“那我也不会向你屈服!” “我不用你屈服,我们谈个交易如何?”洛迦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他,“你乖乖在我这星主府住下来,吃穿用度我一律按照最好的给你,除此之外我还会亲自教你读书习武,等你学所有成,随时可以找我报仇。” 贺令安懵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杀我?我听很多人都说,你最是睚眦必报,任何人得罪了你,哪怕是丞相之子,你也是说杀就杀,你把我全家都杀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洛迦叶不耐烦地又翻了个白眼。 她开始讨厌读书人了。 “我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想法自然和你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杀你多没意思啊,我就乐意养着你,等你找我报仇。” 洛迦叶把匕首塞进贺令安的手里:“拿着吧,送你了。明日卯时正,我在演武场等你。” 她拍拍手站起身,又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听说你祖父经常去城南接济穷苦百姓,你跟着去过吗?” 贺令安还没缓过神,楞楞地摇摇头。 “也就是说你没见过真正的灾民了?那你知道真正的灾民吃什么填饱肚子吗?” 他再次摇摇头。 “真正的灾民,他们吃虫子、野草甚至是树皮果腹……如果这些都没得吃了,他们会交换孩子然后吃掉……” 等贺令安反应过来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后,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反胃上来,紧接着他听到洛迦叶继续说:“你今早摔了饭菜还记得吧,这些粮食,是多少百姓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你却丝毫不珍惜。” 她很不高兴的样子:“罚你明早不准吃早饭,再有下次,浪费一次就罚一天!” 21. 21 贺令安终于消停下来。 许是真的怕了,也许是小小身体终于折腾不动了,他乖乖用完晚饭,然后在沈寒霜的陪同下梳洗后到偏房睡下。 洛迦叶心满意足地回到屋子,心想今晚终于能安心地休息了。 谁料人刚在床榻上躺下,窗子外一道黑影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影子倒映在窗子上,寂静无声地暗示着又有要紧的事情发生。 洛迦叶深吸了一口气,如无欲无求的老僧般麻木地坐起身。 她问:“又怎么了?” 窗子外,本就惜字如金的人这次居然一言不发。 洛迦叶披上外袍,掀开窗子用竹竿撑住,看向表情有些凝重的木羽:“怎么这幅样子,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还是派去西北的人出了岔子?” 木羽摇摇头:“是城南。” 城南?城南都是穷苦百姓或逃难来的灾民,京城权贵遍地,京兆尹原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可才出了贺谨章的事,薛笺上下一众官员被问斩,暂代管事的官员此刻该是不敢懈怠分毫才是。 洛迦叶疑惑:“京兆尹的人还是不肯出银子安置灾民是吗?我们之前留给灾民的银子和粮食也用完了吗?那你再去库房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能够兑成银子,想法子不惹人注意的散出去。” “不是银子的事。” 木羽十分犹豫,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言简意赅:“今日,京兆尹的官兵杀了八十六个百姓——以你的名义。” 说着,他朝洛迦叶扔过来一个小竹筒,随后翻身离去,似乎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接住竹筒是洛迦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可她的思绪已经被木羽的话被弄糊涂了,什么叫“以她的名义”,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诏令? 洛迦叶快速拆开竹筒,甚至来不及掌灯,借着窗外月色急切地去看纸条上的字: 「贺府衣冠冢被毁,曾受其恩惠者竟对星主怀恨在心,有蛊惑谣言者煽动众人至城南奉星殿,欲捣毁殿内供奉的星主神像。京兆尹闻讯而至,为护卫星主威严不被冒犯,将祸乱者就地斩杀。 共诛杀叛乱贱民八十六人,以平息星主怒火。」 *** 夜深人静,白日里那场血腥的屠戮已经落下帷幕。 “冒犯”星主的“贱民尸首”都已经被京兆尹的人清理干净了,八十六个人,八十六条性命,轻飘飘消散在官兵的刀剑下,消散在原本该保护他们的人手上。 这片有过小小骚乱的土地,如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作为镇压迅速的凭证。 几个时辰过去了,血迹已经不复滚烫的鲜红,落在脚下的,和泥土混在一起肮脏不堪,喷溅在墙上的,划出一道讽刺的弧度。 洛迦叶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这一切。 透过风中未散的血腥味道,她似乎还能看到当时官兵出手的无情狠辣。 此刻这一片土墙矮房里黑压压一片,已经没人居住。不知道是因为原本住在这的人都被杀干净了,还是幸存的人臣服于王权的威压,惊悚逃窜至他方,从此放弃作为平民的权利,只做苟且偷生的傀儡。 刽子手在高举她的旗帜,展示胜利的成果。 这个结果让洛迦叶觉得恶心,但她好似被什么邪门的东西控制住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一滩滩干涸的血迹,没办法移开视线。 为了护卫星主的威严,呵,为了护卫星主的威严。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她决定来汴京之前,她曾经有过料想的。 这条路是她自己决定要走的,利刃满布,荆棘丛生,要踏着尸山血海,要被千夫所指,要永远被后世口诛笔伐…… 今日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头,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洛迦叶,你真的能背负起这一切吗? 下一刻,一只手覆上洛迦叶的双眼,替她遮住了眼前的魔障。 有人! 她居然都没感觉到,又惊又怕的,洛迦叶本能的去抽腰间的匕首,可她忘了匕首刚刚被自己送给贺令安,什么都没摸到,便抬手出招。 就在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 秦熙墨? 她抬至半空的手先是停住,而后缓缓放下,忽略了那只仍旧遮住她双眼的手。 “秦世子?你怎么在这?”洛迦叶故作轻松的问到。 “听说了贺府还有今日发生的事,白日不方便露面,所以趁夜过来瞧瞧。” 她语带嘲讽:“瞧什么?是来瞧我这挫骨扬灰般的手段吗?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 “这话恕我不敢苟同,”他打断她,“视百姓为蝼蚁的人,可不会半夜一个人偷偷到这来,难过到失神。” 洛迦叶没反驳,任空气寂静下来。 秦熙墨轻声劝她:“别看了。” “……嗯。” “夜深风冷,回去吧。” “嗯。” 手掌覆盖下,秦熙墨感觉到被睫羽轻轻扫过的触感,紧接着,有一滴温热的水滴沿着洛迦叶的脸颊滑下,也浸湿了他的手。 她哭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秦熙墨居然觉得自己被那滴泪烫到了,他条件反射般地想抽开自己的手,可下一秒,一只纤细的、骨节分明的、冷冰冰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压住他欲离开的动作。 “等一下。”洛迦叶说。 等一下,就一小下,让她再做片刻一叶障目的逃兵。 看不见,就当可以不用背负眼前的一切。 皮肤相触,秦熙墨被那只手的温度冰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忍心拒绝。 …… 洛迦叶失态时间远比秦熙墨想的要短得多。 不过片刻,她就推开自己的手,若不是脸上还有泪痕滑过的痕迹,他会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她抬眼望过来,眼神又如同之前每一次见面那样高傲:“秦世子,今夜你我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既是错误,还是尽早修正。” 洛迦叶脸上的泪干了,可是沾到秦熙墨手上的那部分似乎还没干,鬼使神差的,他将右手背到身后:“星主说的是,那便一同回兴安坊吧。” 洛迦叶拒绝道:“这可不妥,我与世子,还是各走各的好。” 秦熙墨坚持:“既是顺路,就让我送星主一程吧。” 洛迦叶没答应,却也没再拒绝,转过身往城北的方向踱步而去,秦熙墨明白这是默许同行的意思,遂跟了上去。 他不由地想到之前和东郭逡送许嬷嬷去西市济善堂那夜,当时险些被洛迦叶撞破计划,他也是这般说既是顺路,想要送她回去。 命运有时真的很神奇。 那时说想送她,是为了确认她是否一个人,想要杀她。当时未能成行的路,却在两个月后的今夜,奇迹般的实现了。 *** 一路无言。 秦熙墨始终体贴的跟在落后一步的位置上。 他脚步温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贴着对方落在地上的影子旁。 影子快,他便走的步子大,影子慢,他就步子迈的小。 忽然,影子不动了。 秦熙墨抬头,正对上洛迦叶看过来探寻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方才那么难过了,秦熙墨居然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他语气退回到之前的分寸:“星主似乎有话对我说。” “是,”洛迦叶靠近他半步,“我刚刚想起上次世子到访,对我说的话。” 秦熙墨打太极:“我对星主,说过好多话。” “世子当时对我说,‘诚心诚意想与我有些关系’,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数。” 洛迦叶又靠近他半步,这下,他们的距离已经不算君子之交了。 小巷昏暗,但秦熙墨都能看清对方的睫羽。 “世子与我,做盟友吧,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得到。” 这种时候,是要试探推拉一番的,这样才好将利益最大化。将来意见分歧时,谁让步?事成之后,许些什么条件?若是半路散伙,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推出去顶罪…… 然后,秦熙墨听见自己说:“好。” “若是志同道合,愿与星主同行。” 对面出乎很意外他的坦荡:“世子可真是丝毫不隐藏自己的野心呐。” 距离有点太近了,秦熙墨悄悄别开头:“所作所为已给星主看过,难道我现在粉饰太平,星主就会相信吗?” 紧接着他补充道:“之前都是星主发现我的秘密,但今夜,我好像也发现了星主的秘密。” 洛迦叶挑眉:“怎么,世子以为凭这小小一件事就能要挟我?” 秦熙墨回:“我没想过要挟星主什么,只是觉得,能和星主有共同的秘密,这是好事。” ——有共同的秘密,才是同路人。 这句话应该很合对方心意,洛迦叶后撤半步,退回到安全距离,也收回刚刚有些逼人的眼光,语气变得和缓下来:“不问问我条件?” “星主若有诚意,想必不会为难我的。” 洛迦叶重新转身,往星主府的方向走去:“我要的不难办,无非就是一些金银权柄这些身外物,等来日世子坐拥天下,这些取之不尽,不会令你为难的。” 秦熙墨其实很想问她,明明生在方外,为何对俗世之物如此看重。但他明白,他和洛迦叶之间还远没有到如此交心的地步。 他跟上洛迦叶的脚步,反问道:“星主怎么就能确定,我想要的是这个?” 洛迦叶侧过头,从头到脚打量了秦熙墨一遍:“怎么,世子不会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将来查明白之后大白于天下,还能上演一出君臣相敬的盛事?” 说话这么直白,真好,秦熙墨想。 “那之后,便仰赖星主帮我了。” “谈不上相帮,只盼着将来世子得偿所愿,能记着我的好。若是我有事相求,可得允啊。” 秦熙墨好奇:“星主是术士,哪里还有事需求我?” “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呢。”洛迦叶说的随意,“当年洛氏也帮着卫氏,现在我还不是莫名要做替罪羊?世子以后,可不要做这么没良心的君主。” “不会的。” “嗯哼。” “既是盟友,我有薄礼相送。” “世子要送我什么?” “星主明早打开窗子就知道了。” “……?” 22. 22(修) 宽大的龙床上,锦被被堆叠到一侧。 云妃翻了个身,伸手去搂卫帝的脖子,扑了个空。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床榻上只剩她一个人,卫帝睡的那处已经摸不到温度了。 意识清明起来,云妃下榻穿上绣花鞋,从屏风上扯了件绣百蝶扑花的衣裙披上,坐到妆镜前喊守夜的贴身宫婢绮巧进来回话:“陛下呢?” 绮巧回:“一炷香前,殿前军指挥使周恒将军求见,赵公公通禀后陛下便急匆匆往阳华宫去了,瞧娘娘睡的好,陛下还特意嘱咐奴婢们不要吵醒娘娘。” 云妃拿了木梳对镜梳整:“周恒怎的这般不懂规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这……奴婢不敢说。” 云妃冷了脸:“别支支吾吾的,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你知道本宫的脾气。” 绮巧跪倒在云妃脚下,磕了个头:“周将军通禀时,奴婢在旁边站着,依稀听见什么“女子”、“已带进宫”的字样,旁的就不知了。” 云妃绾发的手一顿,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后宫子嗣单薄,陛下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是着急的,也曾大肆选秀过几次,但新进宫的嫔妃不争气,没一个有过好消息。 后来,陛下便把心思又重新放回她们这些有过皇子的宫妃身上。 四皇子如今是宫里唯一的皇子,云妃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往常一个月里至少有五日,陛下是一定会来朝云宫歇息的。 但怪就怪在,最近这段日子,陛下不进后宫了。 盼星星盼月亮,今夜好不容易盼得人来,陛下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宠爱。 云妃望向妆镜,端详自己的眉眼云鬓。 远山眉,水波眼,云鬓乌发,唇不点而红。 美是美的,只是毕竟生育过一位皇子,到底比不得十七八岁的新鲜女儿家,再怎么保养,眼下还是多了些许皱纹。 这是嫌弃她老了啊。 如今叫人寻了合心意的人进宫,竟急的片刻也不肯多待,夜半而去。 她怒从心起,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首饰钗环拂袖一扫,稀里哗啦地全都扫落在地,犹不解恨。 云妃对着绮巧吩咐道:“给本宫梳妆,本宫要去阳华宫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贱蹄子,勾的陛下片刻都忍不住。” *** 阳华宫内。 赵安站在密道的入口左右观察,见服侍的奴才都老老实实退到殿外,才安心扭动机关关上入口,最后进入密道。 密道狭长,两侧石壁上点了油灯。 复行数十步,连通着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天圆地方,沿五行八卦在地面雕刻了阵法。 卫帝坐在北侧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下首被绑住手脚塞了口布的年轻女子,冷声问周恒:“能确定是扶桑族?” 那个女子哭的脸都花了,闻言猛烈的摇头,呜咽着不住往地上磕头。 周恒:“回陛下,臣没见过扶桑族的人,只是根据书中描述,找到了身上有桑叶印记的人。”副将配合地按下那名女子的头,果然在后颈处依稀看到小小的红色的桑叶模样的胎记。 卫帝瞧见扶桑族人特有的印记,神情为之一振:“既是找到了,怎就带回来一个?” “陛下恕罪,此行并非找到扶桑族的聚集之处,这一个想是当年的漏网之鱼,而后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一个,一个太少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卫帝挥挥手:“拖到一旁喂些毒,试试药效。” 传闻扶桑族人乃是稷神后裔,其血能解世间奇毒。 周恒心有不忍,还是身侧的副将暗中戳了戳他的铠甲,提醒他莫要犹豫,万一叫陛下瞧出端倪,他们这些人可都难逃一死。 是的,这个印记其实是他们动了些手脚作假的。 陛下要找扶桑族,可扶桑族的人早就被大沥历代皇室的人追杀捉拿至几近灭族,先帝病重时期,最后的几个扶桑族人被殿前军发现,围猎至一处悬崖边。见求生无望,于是他们护着族内最后一位圣女,最终全部跳崖自尽了。 自此之后,这世上哪还有扶桑族的人。 可陛下不信邪,找了这么些年依旧不肯放弃。人没找到,办事不力的殿前军倒是因泄愤杀了一堆。 副将便想出这么个主意瞒天过海,至于喂毒嘛,也能想法子动手脚。 见真的找到最佳的药引子,赵安俯身凑到卫帝耳边:“陛下可要把人留在宫里炼药?就快到您下一次该用药的日子了,把山中人宣进宫来,就在这密室里,许是来的及呢。” 卫帝有些犹豫,在宫里炼药固然及时,但是人多眼杂的,还得重新置办哪些个杂七杂八的药材炉子,万一影响药效:“……一会儿试完毒,你把人送去山中人那,叫他务必要快。” 又听卫帝对周恒道:“再让人接着去找,一个哪里够!” *** 云妃带着太监婢女,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绮巧捧着盅刚炖好的鸡汤,走到最前面替云妃开路。 阳华宫外当值的婢女太监见了,齐刷刷在殿门口跪下,向云妃问安:“娘娘留步,陛下在殿内处理要事,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绮巧得了云妃的眼神授意,往前一步斥道:“好胆大的奴才,连云妃娘娘你都敢拦!” “奴婢不敢,只是陛下吩咐,奴婢不敢不从。” 绮巧狐假虎威:“以往陛下批阅奏折,都准娘娘陪伴圣驾,这些约束奴才的规矩,你也敢用来搪塞娘娘?” 见刚才答话的婢女不敢顶嘴,绮巧也见好就收:“陛下今夜宿在娘娘宫里,娘娘自然知道陛下有要事处理,这不吩咐厨房炖了鸡汤,来给陛下补身子,快些让开,不然鸡汤凉了便是你们的罪过。” 太监婢女嘴上求饶,人却在门前纹丝不动。 云妃本就不悦,如今见状更是怒火中烧。 原本她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不顾陛下的命令闯阳华宫,可上次陛下突然病重让她意识到,若是今上有个三长两短,她的儿子,陛下的四皇子,就是这天下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此,她的心便活络起来。 做陛下的生母可比做陛下的妃子自在多了,父亲后来还找人特意来提点过,万不可再让其他妃嫔钻了空子,趁机生下子嗣,阻碍四皇子的前程。 所以甭管是什么样的贱蹄子,她都不能饶过。 云妃抬手就甩了那婢女一巴掌:“给本宫让开!” “求娘娘开恩,真的不能进。” “这阳华宫,本宫进定了!”云妃抬腿往里走,绮巧将汤盅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替云妃去推门。 领头的婢女是月前才被内廷司指派过来服侍的,听闻之前当值的姑姑就是因为守门的时候离的近了,听到了不该听的,就被赵公公处置了,此刻简直如临大敌。 她顾不得宫规,情急之下上前抱住绮巧的大腿,阻止她推门的动作。 绮巧被婢女扑的一踉跄,回头一看缘由,也是被激的昏了头,竟大力去扯婢女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推搡起来。 混乱中,绮巧被撞得往后趔趄,正撞在云妃身上,阳华宫的殿门也就这么歪打正着的,被云妃撞开了。 云妃跌进殿内,她养尊处优惯了,这一摔摔的她眼冒金星,哎呦不停:“放肆,你们这群狗奴才,还楞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扶本宫!” 下一刻,身旁的奴才齐刷刷地跪下,抖若筛糠。 云妃似有所感,她颤巍巍的抬头,正对上卫帝阴鸷的眼神,当即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陛、陛下……” 卫帝负手而立,没了往日对她的和颜悦色,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弑杀前的平静:“谁准你进来的?” “臣妾、臣妾是看您夜半离开,担心您,这才让厨房炖了……” “滚回去。” 云妃瞬间脸色煞白,母凭子贵给她带来的底气远比她想象中要弱的多,真到了陛下跟前,被这么可怖的眼神一瞪,莫名就想起之前那个恃宠而骄被处死的王美人的脸。 那么美的一张脸,被活活勒死之后,比厉鬼还可怕。 荣华富贵再好,也得有命享受,云妃仅用那么眨眼的功夫就把自己劝好了,她在绮巧的搀扶下狼狈地站起身,只想快点抹去自己方才在朝云宫鬼迷心窍的念头:“是是是,臣妾这就告退了。” 身后跟着的奴才更是连滚带爬,生怕走的慢了丢了小命。 可惜,阳华宫当值的太监婢女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卫帝乜了他们一眼,随即便转身回了阳华宫内。 赵安心领神会:刚才周恒带人进来,那女子挣扎的厉害,这些奴才都瞧见了,保险起见还是都处理了安心。 他四处看了一圈,猜到今晚小德子不当值,便对阶下的殿前军吩咐:“封了嘴巴,带去给小德子,他知道该怎么处置。” …… 该处置的处置了,该送走的送走了。 阳华宫内又恢复了墓室一般的寂静。 卫帝站在窗边巨大的铜镜前,像个久死诈尸的人,慢条斯理地将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袍脱下,重新熟悉这具活过来的身体。 铜镜里,从左心口蔓延而出的那条红线,如今顺着后背绕过一圈,眼看着就要从右腋下冒头,合成一个闭合的圈。 卫帝用手去摸那红线。 触手是肌肤的感觉,摸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等红线真的闭合,他耗费无数银子修建的陵寝就能派上用场了。 卫帝嘴角弯出一抹癫狂的笑,他轻声呢喃:“还有机会,朕一定还有机会……” 得抓紧时间了,只靠琼玉丸续命无异于饮鸩止渴,哪怕寻来扶桑族的人做药引子,也只能是延长药效,必须找到天石才能真正改写卫氏的命。 ——等他拿到天石,就能放心送秦家的人上路了。 想到秦家,卫帝就收敛了笑,眼神变得怨毒起来。 当初动手,洛氏明明也有份,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万民供奉,想要的都拿到了,如今倒想置身事外,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下定决心:明日就让赵安宣洛迦叶进宫,她是洛氏选出来的人,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那日装腔作势,无非是不想出力。 呵,术士又怎么样,到底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至今还弄不明白洛氏早就和卫氏的命运绑在了一块。 就算是下地狱,他也势必拖着洛氏一起,若不容许有人挣脱。 23. 23 天光大亮时,洛迦叶已经从演武场回到了天枢院。 贺家是文官,子孙都不尚武艺,原本要教贺令安习武得从最基本的扎马步教起。但洛迦叶可没那么多闲暇时间哄小孩,她第一天就严苛的要命,不到一个时辰,贺令安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比预期坚持的要久一点。 洛迦叶一边走一边回想贺令安那一副与她深仇大怨、但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屈服她的命令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有恨——也算好事吧,至少这个孩子能有活下去的目标。 至于贺家为何遭此劫难,洛迦叶百思不得解。 可她实在分身乏术,她来汴京这一遭,有自己的目的。何况木羽说的对,汴京每日都有人遭难,大沥每日都有百姓惨死,靠她救是救不过来的,想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个蠹虫无数、腐朽欲坠的王朝,需得釜底抽薪。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秦熙墨。 进了屋,洛迦叶依约撑开窗子,打算看看他昨晚葫芦里卖什么药。 窗扇刚一支开,外面一只信鸽受惊,扑棱着翅膀飞离窗沿边缘,飞到半空高的位置,与洛迦叶颇为吃惊的目光对上,信鸽没察觉到危险,遂又扑棱着翅膀飞回来,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落进窗子里面。 信鸽歪歪头,露出头顶一小撮金色的羽毛,咕咕叫着,一双黑豆眼好奇地盯着洛迦叶。 洛迦叶也大吃一惊,她属实没想到秦熙墨说的要送的礼物,居然是一只信鸽,还是罕见的金羽信鸽。听闻此乃秦家军密训的信鸽,极通人性,军中信件往来都靠此传递,从无纰漏。 见洛迦叶没动,信鸽又张开翅膀,飞进了屋子内,盘旋一圈后瞧准了屏风后矮几的位置,往那头落去。 看见洛迦叶会意跟着过来,在矮几旁坐下,信鸽踱步到她面前,用右爪在矮几上扒拉两下,示意洛迦叶看绑在它腿上的竹筒。 洛迦叶被这通人性的动作逗笑了。 她伸手温柔地制住信鸽,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字条,是秦熙墨给她的信:开头简单交代了召唤信鸽的方法,然后约她月底最后一日在济善堂见面详谈。 瞧见秦熙墨的字,洛迦叶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昨夜的相遇,她有些懊恼被对方瞧见自己的失态模样,轻皱了下眉头,想拒绝见面的请求。 提笔蘸墨,回信写到一半,洛迦叶又犹豫了。 下个月上旬就是秦熙墨的弱冠礼,他在床“躺”了这么久,是时候该“醒”过来了,毕竟顺利袭爵才能名正言顺拿到兵权,这是送他回西北前的必经之路。见面详谈是必要的,最好能说服他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洛迦叶揉了字条,重新写回信。 这个空挡儿,信鸽就在矮几上溜溜达达地等着,看得出来它对自己的新主人和新房子都好奇极了,扭着头左看看又看看,然后踱步到那个常年被洛迦叶放到矮几上的老旧青铜油灯盏旁,伸喙去啄。 油灯盏被啄的发出“铛铛”的声音。 洛迦叶笑着去摸信鸽的头:“你还真是鸟随主人性,这个可不行,不能给你玩。” 信鸽被挡开,对那油灯盏更好奇了,趁着洛迦叶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写信上又鬼鬼祟祟地过去,拿头蹭、拿爪子抓,洛迦叶再抬头,它吓得飞起,灯盏霎时就被蹬开要滚落在地。 下一秒,灯盏被洛迦叶在半空接住,免于再次“五体投地”的命运。 信鸽自知惹了祸,刚想逃之夭夭,也被洛迦叶捏住了翅膀拿到手里,她无奈道:“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再闹腾我就把你炖了!” 信鸽不信,歪着脖子看她。 洛迦叶把写好的回信又绑回信鸽腿上,点点它的头:“秦熙墨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你现在的主人是我,我的名声你都没听说过吗?赶紧去送信,晚了不给饭吃!” 这金羽信鸽确实比洛迦叶听说的还要通人性,她手一松开,信鸽就腾空而起朝着窗外飞去。 还真是一个顶好的礼物,以后通信方便了。 目送信鸽飞没了影子,洛迦叶把视线重新落回青铜灯盏上,这灯盏久不点燃,灯碗里没有灯油的滋润显得又旧又破,灯芯也已经燃尽了。视线往下,灯座上雕刻着一组星宿图,年头久了,刻印也灰扑扑的。 这么个破油灯,送去当铺都兑不上几文钱,与大沥星主府雕梁画栋的气派格格不入。 洛迦叶抿嘴瞧了一会儿,屈指去弹灯身。 ——铛。 青铜造地特有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因为灯盏不大用料少,又不似敲青铜鼎那般低沉。洛迦叶手上用劲,再一弹,灯油重心一歪咕噜噜沿着矮几桌面滚落,“咚”地一声砸到地上。 洛迦叶不知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大逆不道。” 不等她发散情绪,沈寒霜敲门的声音透了进来:“星主,宫里传信,说是陛下召您入宫。” *** 信鸽在星主府上空先是绕了个圈,辨认方向后沿着来时路折返,往成国公府的方向飞去。一路越过无数钟鸣鼎食之家碧瓦朱甍的屋顶,最后精准飞进景澜院秦熙墨的窗子里。 屋内秦熙墨正坐在书案前看回信,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东郭逡的,上次他亲赴定州确认了孙秉苍的身份,也就印证了当年卫州沦陷、林岐通敌叛国之事有蹊跷。离开之前他给东郭逡传信,让东郭逡安排生面孔来定州绑走孙秉苍,务必想办法撬出当年的来龙去脉,越细越好。 东郭逡幸不辱命,信里称人掳走的干净利落,朱府的人只以为是主人家露富遭了劫匪,正四处奔走求人救命,丝毫没有怀疑到他们的身份上。至于当年的事,孙秉苍嘴严,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都不吃,得再费些日子。 至于秦熙墨交代的第二件事,那个在朱府听到的被孙秉苍女婿污蔑“偷人”而解除婚约的可怜女子,他们没能帮上忙。同张榜旧时的邻居打听了才知道,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那女子后来不堪受辱,跳河了。 年节后,还是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凉刺骨,人跳进去就找不见,想来早就沉了底,肉身叫鱼虾之类的啃食光了。 那女子的父亲嫌她不守妇道、名声有污连累家里,连卦纸钱都没给烧,更别提打捞尸骨。 秦熙墨看完信照例焚毁,心里沉闷闷的,他突然有点想见洛迦叶。 自古男尊女卑,这样“女子比草贱”的故事秦熙墨不是第一次听,以前只是惋惜她们在这严苛礼教下活的不易,但自从他见过洛迦叶之后,秦熙墨开始隐隐觉得不对。 洛迦叶是他唯一见过真正不受这世俗规矩束缚的女子,洛氏乃神族后裔,光是这 传说就足以令世人顶礼膜拜,她在大沥的地位,何止“盛权在握”四个字可以形容,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样不对。 千般作为,理所应当,无人敢置喙半分。 如果这世间女子都像她,一定不会过的这样凄苦。 正想着,洛迦叶的回信便到了,秦熙墨展信看完知道她同意见面,提着的那颗心才放回肚子里。自入汴京,洛迦叶行事从来随心模样,秦熙墨担心结盟的事只是她昨夜上头随口一提,今日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鬼使神差的,秦熙墨忽然不想烧掉这第一封回信,他抬手将信收进书案上的一个锦盒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真是见鬼了。 他稳住心神,手忙脚乱去拆原本要看的第二封回信。 第二封信是关于给府里那两个婴孩打听人家的事,明面上由祖母出面,打着“祈福积德”的名义派府兵去村子里打听。 可后来秦熙墨又仔细回想那日与马匪交手的情形,越琢磨越不对:马匪劫掠财物,不躲进深山老林,往京城来做什么?而且打家劫舍的勾当,有什么必要连孩子都带上? 对秦熙墨来说,汴京城内危机四伏,既察觉到了不对自然不能放任不管,所以他暗地里又传信给原本在京外伺机接应的斥候小队,让他们到汴京城内来找线索。 信是府兵传回来的,消息很不妙,京郊周边偏远一些的穷苦村子,这些年频频发生丢失人口的事情,不仅是婴孩,男童女童、甚至是妙龄女子都有。 也有人家报官,但府衙根本不作为,瞧是白丁布衣,都是草草应付了事。加之天灾不断,死的人多了,衙门里户籍人口对不上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现下都没人管。 还有的村子,不知什么原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到底谁家丢了这么小的婴孩,根本打听不到。 秦熙墨看完眉头紧皱,心底不安的感觉蔓延而出。 他派出的斥候小队恰巧也回来了,人在外面候着。秦熙墨把府兵的回信烧了,叫子眠传人进来回话。 很快,一个四方脸、穿着粗布麻衣庄稼汉模样的人便进了屋,待见到少主君,那人脸上憨厚的笑便立刻收起,眼神也顷刻变得警惕机敏,单膝跪地对秦熙墨抱拳:“斥候小队秦一见过少主君。” “起来吧,说说看,你和秦二混进城内,有什么发现?” 秦一不肯起身,表情严肃:“请少主君责罚我办事不力。” 秦熙墨拧眉问到:“出什么事了?” 秦一回:“这几日贺御史的事在城南城东闹得颇大,我和秦二暗中打探一番,发现和京兆尹上报朝廷的情况有些出入,便想着仔细探查一番,昨夜恰巧跟着线索摸到了吉庆坊的一处宅子,不料正撞见有人往那宅子送东西,瞧身形体态、听说话语气,确认是太监无疑。 宫里来人,我和秦二都觉得很不对,等那群太监走了之后,我在宅子外面守着,秦二摸进了宅子去一探究竟,但……至今都没有出来。” 秦熙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秦家军的斥候小队都是千锤百炼,心思细腻身手过人,这些年行军打仗都不曾折损,如今在汴京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莫名其妙折了一个。 吉庆坊的这间宅子,绝对有古怪! 24. 24 傍晚,一辆没挂邸牌的普通马车拐向吉庆坊东北角的巷子。 这巷子平常鲜少有人来,周遭的百姓都知道巷子最尽头的那间空了许久的五进大宅经常闹鬼。听说是京里某位大官给外室置办的宅子,没多久叫正牌夫人知道了,闹上门来,将外室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都扔到井里头淹死了。 一尸两命,怨气最重。后来也没说请个和尚道士超度一下什么的,所以打那之后宅子里总有小孩和女人的哭声传出来。 秦一将马车远远停在巷子口的牌楼柱子旁,随后钻进马车对秦熙墨一劝再劝:“还是让我去吧,我一定会小心的,少主君是秦家军的希望,您要是有什么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秦熙墨将一枚改良过的小巧箭弩绑在手腕上,用袖子盖住:“你也知道我以后是要执掌秦家军的,将来上了战场,难道你也劝我前线危险,不如坐在大帐里喝茶?何况你们之前都是在军中在战场,论起对京中宅子布局的熟悉程度,我比你们清楚。” 这话秦一无可辩驳。可这到底不是上战场,秦家的男儿马革裹尸是理所当然,但是万一像秦二一样折在这个邪门的宅子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秦一嘴唇嗫嚅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就看见秦熙墨竖起右手食指在嘴边,那意思叫他闭嘴。 匕首、暗器、袖弩、蒙汗药……带的防身东西秦熙墨又一一检查了一遍,这才移到贴近车厢左侧的位置,动作轻缓地挑开车帘,暗中打量秦一口中的那座宅子。 对开的朱红大门足有两人高,当中的位置挂着一对铜环,门上头是漆金的牌匾,五阶青石板下立着一对石铸的凶兽:身形似虎、长毛、猪嘴獠牙,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虽不认得这是什么,但单从外观看,这宅子确实建的颇为气派。 很快,随着日头西坠,巷子里光线逐渐昏暗。 白日里瞧着还正常的大门就在这时开始变得阴森起来,等天完全黑透了,秦熙墨再挑开车帘看,就觉得这宅子不仅是阴森那么简单了。 天黑至宵禁还有段时间,大多数人家这个时候通常都会用些夕食,所以无论是蓬门荜户还是高门大院,总能看见光亮的。但这宅子没有任何光亮,一盏灯笼一簇蜡烛都没有,也听不见响动,从里面到外都透出一种墨似的黑,好像有一团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从宅子上头兜头罩了下来,吸食掉了所有人气。 即将入夏的夜里,秦熙墨感觉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寒风拍在脸上。 他问秦一:“秦二是从哪个位置摸进去的?” 秦一凑过去,透过车帘指给秦熙墨看:“南侧角门边的院墙。我和秦二之前在城南打听到,贺御史出事前也是撞见了盗匪偷孩子,后来有人说瞧见那伙盗匪最后就是进了这间宅子。昨夜宫里的人走的是正门,秦二怕打草惊蛇,就寻了没有任何走动痕迹的南边小门那处翻了进去。” 秦熙墨想了想,又从马车座下的匣子里抽出一卷京城舆图递给秦一:“以防万一,等我出来之后,我们今夜先去济善堂避一避,你到时驾车从平康坊绕路过去,确定没有尾巴后再回国公府。” 秦一还是不放心:“少主君,这太匆忙了,今日不如就算了,等我传信给秦三、秦四、秦五,带足了人手和兵器再来。” 秦熙墨摇摇头。 这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名堂不清楚,但总归不是什么善茬。秦二若是还活着,他趁着今夜来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等召秦三几个进城,怕是晚了。 “放心,我知道分寸,会量力而行的。” 人能找到,还活着,他想办法带出来。如果根本找不到或者已经是一具尸体躺在那,那也就死心了。 死心了,就不用畏手畏脚,等摆脱了眼前的危机,带着足够的人马过来,管它里面是盗匪还是其他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贼,他把这宅子夷为平地,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秦一满眼担忧:“无论能不能带出秦二,还请少主君务必安全出来。” 秦熙墨拍拍秦一的肩膀,他当然明白孰轻孰重,只是这队斥候小队是东郭逡特意留在汴京城外策应他离京的,他实在不甘心自己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又等了一个半时辰左右,临近宵禁,街上已经瞧不见其他百姓的身影。 秦熙墨一身夜行衣,把遮脸的面巾一绑,眨眼间便跳下马车翻进了那宅子南边的角门。秦一则依照约定,将马车赶到角门对着的偏僻巷子口伺机接应。 *** 手撑上墙壁的那一刻,一股透彻骨头的寒意袭来,秦熙墨的指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保持高度警惕,轻巧翻过了墙。 墙那头堆了好些杂物,其中竹篓和木箱居多,被人随意堆放在墙角,离了歪斜的,再有就是一些破烂的草席和麻绳,上面的还算干净,下头的已经落了灰。 秦熙墨屏住呼吸,大略看了看,确定里面没藏什么东西,便摸索着往里面走。 按照规制,这种大小的宅院南侧角门一般都是下人采买进出使用,连通的都是宅子待客的外院,穿过正堂再往后绕,过了落锁的垂花门才是主人家居住的内院。 若真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大多都藏在内院。 秦熙墨很快沿着游廊望见了大门后的院子和正厅,院子建的足够大,不像平常人家栽花种草,反而每隔十步远的距离放了一座雕像,廊下没挂灯笼,这雕像具体模样看不清,依稀可辨似乎是个跪坐的人形,头上顶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器具,焚香的味道很重。 满院大概有近五十个雕像,全都直愣愣朝他所站的方向扭头,好似知道他要来,齐刷刷地在看他。 秦熙墨心头一凉,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这宅子实在邪门过了头。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往正厅后头连接其他厅堂的抄手游廊摸去,尽量把脚步放轻再放轻。 秦一说瞧见宫里来人往这宅子里送东西,这就说明宅子里是有人的,但现在前院一片漆黑,人不知道在哪里,秦熙墨眼下不方便闹出动静,所以本着能避就避的原则,最好能悄无声息的把人带出去。 绕过正厅,垂花门果然落了锁。 秦熙墨贴在木门上侧耳仔细听了好一会儿,确定门口没人经过,便往旁边的石壁上借力一蹬,翻了过去。他之前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眼下内力流转畅通无阻,落地的动静比狸奴还轻。 甫一踏进内院,秦熙墨不安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因为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内院也没点灯,到处黑漆漆的。 秦熙墨只能摸索着往里面走。 走了一段路,更诡异 的事情来了,入眼所及处,凡是廊下应该卦灯笼的地方,挂的都是灯笼骨,影影憧憧的,风一吹,也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骨架相互碰撞,发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清脆声音。 也许不止灯笼骨架撞击的声音,里面间或夹杂着一些极轻的、好似孩童咯咯笑的声音。 理智告诉秦熙墨,不能再往里进了。 如果刚在在前院还只是觉得邪门,那此时此刻,秦熙墨很确定这院子里藏着的,应该是他不太了解的那些东西。他忽然想起来之前洛迦叶给他讲的那些传说。 很久以前,是有神的,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拥有神力的后代,也留下了记载着神传授的那些本事的书卷供人修习,只是距离如今年头太久了,世人逐渐见不到,就以为是假的,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会不会,这里头住着的其实就是这样的“人”。 秦熙墨不动声色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屏息往后退。往后退,退到垂花门那里,跃上最近一处的屋顶瞧一瞧这整个后院,哪处可能藏了人,又或者哪处最能处置像他这种“闯入者”。 不等秦熙墨退回迈出的第二步,正前方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男子虚弱的呻-吟,紧接着就是一阵低促的咳嗽声,刻意压低了,仿佛怕被人注意到。 秦熙墨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像秦二。 此刻脑内说是天人交战也不为过,秦熙墨自幼熟读兵书,哪能不知道“诱敌深入”的道理,可万一呢,万一真是是秦二,他这一走,可能就抹杀掉他最后的生机。 秦熙墨站着没动,攥着匕首的手骨节泛白。 *** 同一时刻的星主府,洛迦叶正拿着一卷族志翻找不停。 卫帝今日召她入宫,以当年两族结盟的事做要挟,要她帮忙找到天石,然后亲手杀了秦熙墨。 这很不对劲。 虽说当年的事两族先祖蛇鼠一窝,谁都别想撇干净自己做下的孽,可卫氏到底畏惧洛氏的能力,一直都是暗地里自行寻找天石。 卫帝忽然这般急切,急切到有些癫狂,一定出了事。结合那日在阳华宫无意瞧见他指尖出的“砂”,洛迦叶猜卫帝一定是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想解身上的“天杀”,结果弄巧成拙,反倒引得“天杀”迅速发作,如今时日无多了。 真是活该! 洛迦叶恨恨地又翻过一页书,一目十行地掠过去。 她当然盼着卫帝早升天,可他生性多疑手段狠辣,对自己一直都不甚信任,想投诚卖乖套出消息是不大可能的。所以只能从洛氏那些记载着各种“邪门歪道”法子的古籍找线索,借以推算卫帝命剩几何。 这关乎她接下来的安排。 洛氏藏书何止万册,哪怕只带了一部分进京,也足够她看个十天十夜,洛迦叶倚坐在装书的箱笼旁,书籍摊开在地铺的到处都是。 正看的心无旁骛,忽然间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痛感,就好似此刻有人张着利爪,剖开她的胸口要剜出她的心一般。 紧接着,洛迦叶以手撑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怪异,洛迦叶跌跌撞撞地起身,慌张地推开门跑到廊下抬头望向星空,果不其然见到方才还一切正常的紫薇星光芒此刻迅速暗淡下去,往东北方向坠落。 糟了,秦熙墨出事了! 25. 25 秦熙墨站在原地不过犹豫一瞬就理顺了思路,倘若那声音是秦二,这一切再好不过,那声音不是秦二,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宅子里的人发现,现在想走,恐怕对方也不会放他离去,倒不如放手一搏。 下定决心,秦熙墨大步往正前方那间屋子迈去,临到门口,匕首换到左手,用右臂推门的瞬间,手按上袖弩的机关,先朝屋里半空高的位置放了一箭。 袖弩威力小射程近,但穿透间屋子的距离还是不在话下的,只听“咻”的一声,箭矢没进漆黑的屋子,居然如入无底的深渊,半点回响都没有。 秦熙墨浑身戒备,见此立刻脚尖一点,借力门槛身体腾空向后一个翻身,欲离开此处危险之地,就在他腾空的瞬间,屋内蜿蜒而出一根细长的,长着倒刺的藤蔓,来势汹汹地缠住了他的腰。 那藤蔓好似长了眼睛,伸出拉回都妖娆且行,如爬行的蛇一般,秦熙墨抬手就是一刀,锋利的匕首横切过去,不过小孩手指粗细的藤条居然毫发无损,连卷着他的力道都没受阻。 交手不过一个回合,还容不得秦熙墨多加施展,整个人就被拉扯进了屋内,对开的雕桑枝红木门“嘭”的一声自行合上,院子里又重回寂静。 藤蔓越缠越紧,上面的倒刺隔着衣衫扎进腰间的皮肉,细细密密的疼痛感顺着脊椎爬上头皮,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出血了。 屋子里果然伸手不见五指,但面积应该比寻常的厅堂卧房都大,因为秦熙墨感觉自己又与那藤条缠斗了几招,匕首横切伤不到这诡异的玩意儿,秦熙墨便顺着方向去割它的刺,没等分出胜负,这才咚的一声被丢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虽然受了伤但幸好不致命,为防对方故技重施,秦熙墨就地一滚滚离了摔下的位置,他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另一只手反握住匕首刀柄去扯脸上的面巾,猛地一吹,火折子被点燃,成了这漆黑环境中扎眼的一团火苗。 这时候,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腐烂腥臭味儿铺天盖地的涌进他的鼻腔,熏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秦熙墨没有犹疑,把火折子往斜上空一抛,借着快速升起又降落的光亮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房梁上挂满了摇摇晃晃的“人”,火光没得太快,秦熙墨没看清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人,只模糊瞧见用麻绳套住了脖子的位置,勒住“头”系紧在房梁上排成一排,跟晾腊肉似的,大部分身量都很小,也就三四尺高的样子。 东南角方位,离秦熙墨大约么二十步远的位置,还有两团模糊的黑影立在那儿,一团跟房梁上悬挂的“东西”差不多高低,另一团和他身量等高,但宽度简直有他三个那么宽还多,跟一大一小两个土堆似的,紧挨着,黑逡逡的,一动不动。 难道是还没来及的挂上房梁的“东西”? 火折子摔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气息不流通,很快就燃尽了,屋子里又重回黑暗。 秦熙墨被这股恶心的味道熏得简直要吐,面巾扯落不知道刚才被他随手扔在哪处,他只好伸出左胳膊挡住口鼻,右手重新握紧匕首。 这时候,东南角那两团不知道什么东西中小的那一团忽然动了,同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像人又不像人,非要打个比方,有点像荒郊野坟边上栖在枯树上的老鸹的嗓子,阴森又沙哑,碰上不大吉利的境地,还透出一丝不详的征兆。 就比如现在。 秦熙墨听声辨位,朝着声音的来源又接连射出两箭。 依旧是箭矢破空而去的声音,紧接着就跟凭空消失一般,没有射中皮肉的闷哼,也没有射空掉落的声音。 那东西居然开口说话了:“男人可做不得上等的药引子,肉臭、血浊、魂不净……只能凑合着挖了心肝出来吃,剩下的做个烧火棍,将就着用用。” 话落,一股猛烈的力道破空而来,如一只利爪直直掏向秦熙墨胸口,撞得他连连后退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 这一下差点要了秦熙墨半条命。 再抬头,屋子里的一切就能看清了。原来东北角大的那一团黑影是一个巨大的黄铜丹炉,没盖炉盖,此刻丹炉底下重新点燃火堆。 巨大的火舌蔓过炉底,泛着诡异的红光,照亮地面上红的发黑的巨大扭曲纹路,一眼望不到头。 秦熙墨再仰头。 头顶房梁上吊着的,确实是人,准确的说是许多孩童和不超过及笄年岁的少女,被放干了血,有的还被开膛破肚,剩干瘪的躯壳悬在那死不瞑目。 每一具尸体下面,那纹路都蜿蜒盘旋成一朵花的模样。 秦熙墨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明白那伙马匪是专门干什么勾当的了。瞧这数量,这种掳掠应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的尸体上衣衫已经腐烂溃败,有的还能瞧出完整模样。 丹炉在猛火急煎下很快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的,秦熙墨不知怎的,心领神会了那句“剩下的做个烧火棍,将就着用用”是什么意思。 那“矮土堆”朝秦熙墨走了两步,周身罩了一件黑色的袍子,兜帽盖住头脸,衣摆遮住脚,只有声音露出来:“呦,没看出来倒是个命格不一般的,山中人失敬失敬。” 眼前的一切都太诡异了。 平常人遇上这些,大抵早就吓傻了,但秦熙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听洛迦叶讲过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对俗世凡尘之外还有神鬼的说法早有预期,居然登时就良好的接受了。 恨只恨当时听个热闹,一心奔着和秦家有关的内容,没多问问遇上这种凡人应付不了的情况该怎么办。 他撑着胸口巨大的闷痛站起身,语带不屑:“既然能看出来我不一般,还不赶紧放我和我的人出去,这儿是汴京,实话告诉你,我若是伤了死了,你只会死的更惨。” 自称“山中人”的黑袍又操着他那老鸹嗓笑了:“你的人?哦……是说昨夜闯进来的那个青年男子吧,”他一甩袖子指向丹炉底下,“已经扔进去做烧火棍了。公子也不用装腔作势,就你身上这么薄薄一层的功德金光可奈我不得,还是省省力气,去陪你的同伴吧。” *** 秦熙墨比黑袍更先一步出手,他深知自己眼下不占上风,只能出其不意希望能伤这个家伙一二,这一下使出全身力气直扑对方面门。 眼看着匕首就要捅进对方心口,秦熙墨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整个身子凝滞在半空,再前进不得分毫。 他拼尽力气,憋得脸都红了。 只听黑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得意笑声,挥了挥手,秦熙墨霎时就被一股力量弹开,重新跌回进门时跌落的位置,五脏六腑好像被生掏出来一样的疼,喉咙处又一口血涌了上来,满嘴腥甜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朝他扑过来了,秦熙墨看不见具体形体,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就地一滚,避开了,却没完全避开,后背自右肩头到左腰侧斜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染湿了衣衫。 要是没闪这一下,此刻他恐怕也被开膛破肚了。 那东西又来了,又湿又冷地朝他第二扑,秦熙墨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好像被什么极尽哀怨的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脚步。 他急中生智,拽出袖子里藏的蒙汗药粉往空中一洒,药粉囫囵个,被那东西一撞,显现出一团异常扭曲的形状,好似很多张厉声尖叫的脸堆叠在一起,朝他撕咬过来。 借着这个显形的机会,秦熙墨闪避开了第二扑,但大腿上还是无可避免地多了道狭长的伤口。 滚落间,身上的血滴滴拉拉蹭在地面上那看不懂的邪门图案上,然后更邪门的来了,红的发黑的图案沾上他的血,竟开始发光,瘆人 的红光,颜色由深到浅。 黑袍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你才是什么玩意儿! 秦熙墨没力气说话,连睁眼都勉强,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湿哒哒、冷津津……一定是血出的太多了,粘稠的鲜血把衣服就从里到外染透了才会这样。 秦熙墨不敢细想,因为他晕晕乎乎地感觉第三扑好像来了。 人被逼到濒死境地攒着一口气,反倒没那么多恐惧的情绪,秦熙墨明明伤的极重,但此刻他感觉有一股血逆流涌上脑海,原本无法忍受的腐臭此刻闻不到了,身上的痛感也不明显了,他挣扎着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他死在这,也得把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一块带走,不能让他接着祸害无辜性命。 匕首还握在手里,秦熙墨这回也不躲了,照着手臂就来了一刀,更多的鲜血涌出,喷洒在地上,似火星般点燃了地上的图案。 大腿上又是一刀,血迹够多,那图案似被腐蚀般开始痕迹变浅,变淡。 秦熙墨不知道这是什么图案,有什么用,但刚才看黑袍的反应,他能猜出他的血莫名克这东西,黑袍害怕这图案被毁。 黑袍气急败坏,这回终于不发出那难听的笑了,他尖叫着,抬起胳膊,一直掩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长着长长的指甲,蜷缩着、焦黑皱巴,好像烤焦的鸡爪子。 那“鸡爪子”无限伸长,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掏来了。 黑袍语气恶毒,似乎要给自己找回面子:“本想让你痛痛快快地上西天,没想到你这么不领情,也罢,送上门的功德金光不吸,倒显得我不解风情。” 长成这鬼模样还好意思说风情?秦熙墨想笑。 但他真的真的没力气了,连嗤笑都笑不出来,平白浪费了这煞敌人威风的好机会。 秦熙墨闭上眼,坦然接受自己一着不慎阴沟里翻船这件事。 但也不能全怪他吧,他想,洛迦叶说过的,神和神的后代已经消失的太久了,那些记载着术法的书籍大部分也都丢了,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紧挨着王公大臣居住的一处宅子里,竟然会有这种“不是人”的东西。 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查明真相的路上,居然死在这?真够冤的。 身体不受控制的跌坠前,秦熙墨最后一个念头:和洛迦叶的月底之约,他去不成了。 *** 被生掏心肝的痛感没预料那般出现,摇摇欲坠的身体被人从身后用一只胳膊揽住腰,秦熙墨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极致美丽的侧脸。 冷白的肤色,浓墨重彩的眉眼,唇瓣紧紧抿着,比三月漫山遍野的桃花还光华灼灼。 那张脸偏过来,用极温柔地语调问他:“还撑得住吗?” 秦熙墨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张张嘴不可置信地喊她:“星主?” 伤的太重,嗓子又沉又哑,声音不成语调,像有团棉花堵在嗓子口,秦熙墨觉得这一声好像没喊出来,但扶着他的人听懂了。 “还好,意识还清醒着,没伤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不是幻觉,真的是洛迦叶,她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如神邸一般降临在这十八层炼狱间,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秦熙墨转过头看黑袍,他那双漆黑的爪子还伸着,极尽所能的往他们这处探,但洛迦叶身前好像也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他。 就好像方才他用尽全力却无计可施那般。 尽管被兜帽遮住了脸看不见眼神表情,秦熙墨也能感觉到黑袍的咬牙切齿:“你又是谁?!!居然能不受这千魂阵的影响……” 洛迦叶扭过去头看对面张牙舞爪仍对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替秦熙墨笑出了那声嗤笑。 她眼神冰冷,如同睥睨蝼蚁一般看他徒劳用功:“真是蚍蜉撼树。” 26. 26 黑袍暴跳如雷,不再执着穿过洛迦叶设下的屏障,想要操控着那股怨气来吞噬阵法中的二人。 洛迦叶理都没理,空着的那只手袖子一挥,下一刻黑袍就被掀飞出去,狠狠撞上丹炉,又弹飞出去。 她扶着秦熙墨在一处靠着柱子的角落坐下,封住他周身几处大穴先替他简单止血,然后塞了一粒药丸进他嘴里,叮嘱他:“待在这儿别动,等我一下。” 秦熙墨点点头,不自在地抿住唇。 黑袍还在努力,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从地方爬起来:“敢在我的地盘撒野,一会儿我要生吃了你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地面上那些被画在尸体下面蜿蜒缠绕的花朵便动了起来,“花瓣”层层收拢,如同食人花将闯进的晚餐送进口中一般。 洛迦叶走到阵法中央,拧眉看地上的图案,觉得十分眼熟。 其中两处法眼沾了秦熙墨的血,有程度不一的损毁。这情况不难理解,上次京郊秦熙墨遇险,洛迦叶一时没办法准确找到他的位置,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当时弄晕他之后洛迦叶特意给他“种魂”。 “种魂”是洛氏一族特有的不传秘法,施术者分一缕自己的“心魂”出来,种到受术者身上。这样一来秦熙墨有生命危险时自己可以快速感应到,二来有她的气息在秦熙墨体内,他的血对一些邪门的东西也有压制之效。 黑袍见不请自来的敌人这般肆意,气的牙都快咬碎了,口中念叨的速度越来越快,好悬没把自己一口气憋死。 千魂阵最是恶毒,这阵法中的每一朵“花”都像是一把镣铐,能锁住上方吊着人的“魂”,魂魄被锁在原地,锁在法阵里,挣脱不开成了地缚灵,怨气一日大过一日,哪怕是修道修至大乘顿悟者,进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秦熙墨肉眼凡胎看不见,可是黑袍能看见,无数翻涌着的黑气争先恐后涌向洛迦叶,靠近、穿透、无法触碰——她人在阵法中,却又似乎身处另一处空间,只看得到摸不到。 这怎么可能呢?!!他走邪修的路子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对手,难道…… 黑袍傻了眼:“你是术士?你是洛氏的人?!” 所谓的“神族”绝迹上千年,早就成了传说,连拥有神族血脉的“术士”也都只存在说书先生的抚尺中,现如今唯一在世无法验明真伪的,就只有洛氏的血脉。 “呀,被你猜到身份了……这可不妙,”洛迦叶两手一摊,“看来只能送你下地狱了。” 她目光环视四周,接着说:“门上刻着桑枝,这屋子里摆放的物件也大都雕刻有同样的图案,你这是在哪偷得了扶桑族的残书半卷,往邪门歪道上修功法?” 对面大惊失色:“你怎么会认得扶桑族的印记?” “我不光认得,我还专门会破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呢。” 黑袍气急,从袖子中掏出一颗奇怪的珠子置于掌心,口中又开始吟唱。念着念着,那颗珠子上慢慢睁开了眼睛: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密密麻麻。 眼睛一开一合,就是一个幻境。 洛迦叶可没有耐心陪他在这看家底,秦熙墨被怨气抓伤,拖得久了怨气入心,人就傻了。 她用内力震开门窗被下的禁止,随着气流涌动,门窗破开,外面的星月光芒裹着风卷进室内,将沉积多年的哀怨撕开了一道口子。 破阵不难,但洛迦叶不想伤害这些饱受磨难的魂魄,助她们脱困之后再好好送走,也算是解脱。 今夜星盛,正好可以助她。 洛迦叶双手结印,引星辰之力注入脚下千魂阵的每一处法眼,清风汇入其中,掀的她衣袍翻飞。很快,法眼处的禁制被打开,暗红色的纹路慢慢消散不见。 春末夏初的夜风,人吹了清爽无比,珠子上的那些“眼睛”却被吹的睁不开,纷纷开始“流泪”。黑袍被压制的死死的,眼看着多年心血功亏一篑,露出獠牙就奔着洛迦叶袭来,死也要咬上她一口。 洛迦叶抬脚一踹,再次送他和丹炉来了个亲密接触。 随着千魂阵被破,那些被困顿多时的枉死冤魂终于得以重见天日,魂身黑气散尽,回归“灵台一点清明”的状态,纷纷绕着洛迦叶转了个圈,争相往外散去。 人与神共同建立天地轮转秩序,有来处,也自有归处。 洛迦叶捡起秦熙墨掉落的匕首,踩扁了那颗满是眼睛的诡异珠子,一步一步朝倒在丹炉边的黑袍走去:“现在,该轮到算你的账了……” *** 黑袍是焦侥?,若是没有这些邪门的功法助他,别说洛迦叶这种武艺高强的人,就是个普通人都能打的他满地找牙。 可好死不死,他的术法对洛迦叶都不起作用。 此刻他瑟缩着,宽大的袍子下蹬着矮短的腿往后蹭:“你、你别过来……你不能杀我,我在汴京做这些事,是有人指使的……” 洛迦叶在他面前蹲下,压迫感扑面而来:“猜到了。” 她把匕首转了个圈,用刀柄敲击丹炉壁,每敲一下蹦出一个词:“杀人、取血、敲髓、收魂,你搜罗了这么多孩子和少女过来,是在替人炼琼玉丸吗?” 黑袍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琼玉丸?这可是扶桑族的不传秘药!” 洛迦叶手起刀落,扎在黑袍腿上:“是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黑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腿痛倒在地:“是是是,是琼玉丸!” “很好,”洛迦叶拔出匕首,嫌弃地在他袍子上蹭干净血迹,接着问到,“那现在这琼玉丸,多久送过去一次?” 黑袍略有迟疑,显然是因为背后的人得罪不起,不敢轻易开口,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又一刀扎了下来——洛迦叶出手又稳又狠,两刀已经让黑袍腿上血流如注。 他痛的不住打滚:“二十日、现在已经到了二十日就要送去一次的阶段了……” 之前小德子送来的宫女,送她们离京谋生前,洛迦叶都会让沈寒霜想办法套一套各宫发生的事。其中有两个在勤政殿服侍的,她们说曾撞见了卫帝发病,听其形容,洛迦叶当时还在纳闷卫帝是得了什么病症,居然被宫女无意撞见就要杀人,这下可算明白了。 洛迦叶已经对卫帝做的事推测了七七八八,她把匕首怼在黑袍的心口处,问出了最后一个想知道的问题:“下一次送琼玉丸是什么时候?怎么送?” 黑袍再不敢犹豫,老老实实回答。却没料到话音刚落,洛迦叶就把匕首插进了他心脏。 呕哑嘲哳的声音戛然而止,罩着兜帽的头一歪,就再也不动了。 洛迦叶等了一会儿,拔出匕首,把这矮冬瓜一样的丑陋身体提到丹炉上方,手一松,就听“咚”的一声,淹没在咕噜咕噜的满炉鲜血中。 她嫌恶地用衣服擦擦手,丝毫没有探究黑袍具体长什么模样的好奇心:不用看也知道,用这么违背天道的法子修炼,一定已经“兽化”了。 这种兽化的身体最毒,正好给下一次的琼玉丸加点“料”。 洛迦叶料理完这头,回身去找秦熙墨,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昏迷过去。怨气入体可不是小事,洛迦叶叹了口气,对房梁上悬着的可怜人默默道了句对不起。 事有轻重,只能等救回秦熙墨,再来安排送你们入土为安。 *** 济善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姚正从睡梦中被吓得一激灵。 他急吼吼裹上外袍,拿着油灯出门,就看见洛迦叶已经扶着昏迷不醒的秦熙墨越过前堂,进到后院,秦一跟在一旁搭把手,神情如临大敌。 “星主?少主君这是怎么了?” 洛迦叶语气不耐烦:“别问了,快给他找间屋子!” 姚正这才醒过神来,连忙引着一行人进了旁边的厢房。 洛迦叶空了手出来,自行拈起桌子上的纸笔,笔走龙蛇:“按我写的,一盏茶之内必须备齐,不然你们少主君就没救了。” 姚正大惊失色,赶紧去把秦熙墨的脉,秦一接过单子,拉着姚正往外扯:“找东西要紧,你这地方我不熟。” “哎哎哎……我还没替少主君检查伤势呢!” “来不及了!” 外头的声音远去,洛迦叶走到床边先一步替秦熙墨处理伤口:他身上的伤比原本感知到的要多,后背、腰腹、大腿、胳膊都有。 衣裳已经被抓的破破烂烂,血污一片,露出下面皮肉翻开的狰狞伤口,灯影下骇人的很。 秦熙墨此刻仰面躺着,人已经到了毫无知觉的状态,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不仔细看已经快看不到了。 这屋子应该不常住人,洛迦叶逡巡了一圈,没找到剪子,只得用野蛮办法。 她两只手攥住秦熙墨的外袍下摆,左右用力,只听“嘶啦”一声,衣裳被扯了个稀碎。 27. 27 姚正和秦一备齐东西回来的时候,洛迦叶已经把秦熙墨上半身血污破烂的衣衫撕除干净,正准备朝下面动手,位置都找好了。 不曾想姚正“哎呦”一嗓子,好似被踩断尾巴的狸奴,浑身炸了毛一般叫喊着冲过来,手准确无误按住秦熙墨的下裤:“星主,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洛迦叶不解其意,斜眼乜他。 那眼神姚正看懂了,意思是“疯了吧,闹什么呢?”。 姚正心里叫苦不迭,他还不曾从秦一口中知道今晚那诡异宅子里的事,只想着秦熙墨受了伤,再怎么样也有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夫在身旁,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少主君清清白白地,就这么被大沥星主扒了裤子。 大沥星主,洛氏后人诶,要是将来少主君想讨个说法,他们都不敢找上门去。 姚正字斟句酌,力求不得罪这位杀星:“小人听闻星主自小长在淮阴,一直不曾与外界接触,想来大抵还不清楚我们这凡尘俗世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 太絮叨了,洛迦叶听的心烦:“什么亲不亲的,是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 姚正:“当然是命重要!但这……名声也挺重要。” “无妨,我们淮阴,不讲究这个。” “诶诶诶,星主,且慢且慢,星主尊贵,自然不受这规矩束缚,只是我们少主君他……今夜星主肯对我们少主君施以援手,秦家一众下属感激不尽,请星主到偏厅用些茶水,治伤的事,让小人来就好。” 洛迦叶简直无语凝噎,她直接动手,没管姚正按着那一侧,将另一边的的布料哧啦一下撕开,露出秦熙墨大腿上被怨气抓伤的那道伤口,指着问:“怎么,这伤你也能治?” 姚正扭头,这才仔细注意到秦熙墨身上大大小小被撕裂的伤口:一条条见血见肉,此刻居然从伤口处往外冒出些许黑气。 他惊到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是如何弄得?” 秦一终于能插上话,他是知道秦熙墨情况危急的,放下大包东西便到床边来一把捂住姚正的嘴,对洛迦叶道:“星主恕罪,我就这带他出去守着,还求星主一定救我们少主君性命,大恩大德,秦家上下都记在心里。” 洛迦叶摆手轰人,秦一赶忙拖着哼哼唧唧的姚正往外面走,边退边小声安抚:“别急别急,我一会儿出去同你讲……” *** 没了碍手的人,洛迦叶三下五除二把秦熙墨的衣衫褪干净,只留了贴身的小裤给他聊做遮羞,转头去翻姚正他们送过来的东西。 他这伤拖得已是久了,这么恶毒的阵法,要换做普通人顷刻间就得毙命。秦熙墨一则胜在命格特殊,二则胜在他体内有她心头一魂,对妖邪略有克制之效,三则…… 洛迦叶歪头看他一眼,呢喃道:“秦熙墨,你命可真好啊。” 命真好,是这个时间出事,要是再晚上几个月遇到这种麻烦,洛迦叶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有足够的能力救下他。 姚正送来的东西很齐全,也多亏他这是医馆,有些寻常很难找的药材和器皿都备着。洛迦叶先翻出用汤盅盛着的冰砖,掰成小块准备一会儿给秦熙墨含在嘴里用,他现在没知觉,等待会上了驱邪的药就该难受了。 紧接着,洛迦叶将能清热祛邪的几味药用药臼捣烂倒在枣木做的碗里,拔开装朱砂的罐子倒了半罐进去,用无根水混合成药糊,最后狠狠心,用匕首划破手腕,忍着疼滴了几滴自己的血。 大功告成,手腕上的伤口也眨眼间好的七七八八。 洛迦叶端着药和纱布,坐到秦熙墨身旁给他上药。 …… 秦熙墨起先是毫无意识,后来慢慢地恢复了一些。 这回他不在水里了,改到火里被灼烤。秦熙墨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横着绑在了一根很大的木架子上,先烤的是正面,有人还特意给他涂了番邦进贡用来烤野味的辛辣辅料,手臂、腰侧、大腿,涂到哪处哪处就被火烤的火辣辣的痛。 正面烤完了,那人又转着架子给他翻了个面儿,烤后背。 浑身上下都痛得要死,秦熙墨想喊喊不出声音,就只觉得整个人在烈火里渴的要命……这时候,那人很贴心往他嘴里塞了块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嘴里有了解渴的东西,脑子里好像清明起来,秦熙墨想起自己翻进吉庆坊的宅子去救秦二的事,紧跟着那个三尺来高的邪祟就出现了,他摘了兜帽,露出一张不人不鬼地脸:青面獠牙、脸上的皮黑焦皱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特别大的黑窟窿,里面凭空悬着两个煞白的眼珠子,没有眼仁。 那东西狞笑着,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说再等一会儿他的心肝就烤熟了,正好下酒。 秦熙墨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虽然也会惊恐,但他绝不坐以待毙——哪怕已经架在火堆上被烤的七八分熟了。 他奋力挣扎,拼命用手去抓那邪祟,但怎么够都伤不到那邪祟半分。 抓了很久,累的他满头大汗,然后秦熙墨好像听见耳边有人幽幽叹了口气,说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这么能折腾,随即给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躯体上钻心的灼痛加上内心的绝望,秦熙墨终于累的抬不起手,再次失去了意识。 *** 厢房外,秦一进贴着屋门一脸紧张,一副随时准备冲进去的样子。 姚正站在不远处,神情呆愣,还在消化秦一给他讲的冲进宅子寻少主君的事情始末——太离谱了,跟在茶楼听说书似的,他走神的想。 是不是秦一和少主君中邪了?不对,刚才他好像也看见少主君的伤口上冒黑气了,难道他也中邪了? 姚正甩甩头,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他走到秦一身边发问:“你趴在门上做什么?” “嘘!”秦一赶紧跟他打手势,又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才用气音跟姚正说:“里面那个,可是当今的大沥星主。” 姚正点点头,他知道啊,之前领着少主君翻墙的时候还见过一次呢,所以呢? 秦一恨铁不成钢,简直不敢相信之前这么多年,东郭先生怎么放心让姚正在京城照看少主君:“大沥建朝至今,这是第七任星主了,每 一任星主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就不担心她对少主君不利?” 姚正:“那你刚才还拖我出来?” “我那是权宜之计,这么邪门的事你我又不会处理,少主君危在旦夕,只能求星主救命。但她毕竟是那边的人,万一救着救着变卦了怎么办,我盯着些,万一出事了能及时出手。” 姚正觉得有道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把秦一从门上拽了下来:“过来吧你,星主肯定不会伤害少主君的。” 秦一不信:“你怎么知道?” 姚正心说,这事秦家军上下,恐怕就我知道的最清楚呢,他把之前秦熙墨京郊被重伤的猜想以及后来奉命精心准备的那些赔罪礼都和秦一讲了,末了盖棺定论:“少主君如今和星主具体是不是盟友我不清楚,但绝不是敌人,若是少主君努力些,这传说中能卜算世间一切事的洛氏占星术将来或许能成为我们的助力也未可知。” 不等秦一仔细分辨,厢房门嘭地一声被推开,洛迦叶一脸倦色又不耐烦地站在门里。 这一晚她被折腾的够呛,现在终于轮到她来折腾别人了。 *** 等秦熙墨再次有意识,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睁开眼,认出自己应该是在济善堂,思绪一点点回过来。因为昏迷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在闪现今晚的事情,所以他这次并没有出现断片儿的情况。他非常清楚地记得,是洛迦叶救了他,昏迷前,黑袍人正拿了个奇怪的珠子出来要对付他们。 屋子中央的木桌上点了盏油灯,似乎怕扰人清梦,灯头拢的很暗。 秦熙墨偏过头,看到洛迦叶坐在一旁的软塌上,背靠围子,睡得很不安稳。软塌应该是从别的地方临时搬过来的,她嫌硬又嫌简陋,下面铺了好多层被子。 她今日还是穿了一袭青衫,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除了朝服,每次见面都是青色的衣裙。 秦熙墨还注意到,洛迦叶的领口衣袖上有很多血迹——应该是他的血,秦熙墨后知后觉,她救他又扶他,免不得弄脏了衣裳。 她应该很讨厌衣衫被弄脏,但碍于在这里没办法。因为她睡前把袖口翻折卷起一部分,坐下时外袍能团起的地方也都遮盖起来,但沾的血迹多,没盖干净,所以整个人睡成了一种既嫌弃又没办法的模样。 这姿势到天亮,恐怕身子都要僵了。秦熙墨想起身告诉洛迦叶:他醒了,没事了,若是不喜欢这里,他可以送她先回星主府。 他肘上用力,但恍惚间觉得身上的触感很不对。 秦熙墨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的不是被子,而是细布做的被面,薄薄一层没什么重量,被面下边,有一种肌肤坦然的滑腻。 他游移不定地,试探着用手指在被面下面移动,指尖触碰上侧腰——光的,什么都没穿!! 秦熙墨一颗心怦怦跳,撑着一口气,指尖又往下去触碰自己的大腿:……!!! 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再次看了洛迦叶一眼,只觉得这一刻血气上涌,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五光十色的金星。 28. 28 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了洛迦叶。 秦熙墨听到她下榻时衣料摩擦的动静,人紧跟着就到了床边,一只略显冰凉的手背贴上了他的脸颊、他的脖颈,然后洛迦叶俯下-身,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贴在他眉心中央。 视线相对,洛迦叶说:“入体的怨气已解,最难熬的灼痛也撑过去了,算是性命无忧。伤口都涂了药,你别乱动,后续换药的方子我写好放在桌子上了,让你的人照着做就行。” “你呢?”秦熙墨目光落在她周身,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似乎怕惊扰夜色,“你受伤了吗?” 洛迦叶感觉自己被看轻了,她微微抬起下巴,挑眉反问道:“你觉得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邪祟也能伤我?” 没受伤就好。秦熙墨放心了,又问:“那个穿黑袍的……” “杀了。”洛迦叶打断他,“挫骨扬灰,犹不解恨。” “那个宅子……” “烧了。你就当从没去过那里,把今晚见过的一切都忘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洛迦叶怕他误会,又补充道,“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若是传出去恐怕吉庆坊乃至整个京城的百姓都会陷入恐慌之中,既然不是肉体凡胎能解决的事,还是交给我这个世外之人吧。” “我并非不信星主,我只是担心你杀了那个邪门的东西,很快就会宫里的人被发现。”秦熙墨将秦一亲眼看到有太监送东西到这间宅子、还有之前从京郊路遇带着婴孩的马匪到许多穷苦村子这些年频频丢失人口的事情都与洛迦叶一一讲了。 “还有,我的人查到,贺谨章出事前也是撞见了盗匪偷孩子,那伙盗匪最后也进了这间宅子。所以我猜,贺家满门被灭,可能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若是普通的邪祟,哪里敢在京城这样猖狂,这件事,怕是有宫里的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洛迦叶知道秦熙墨的言外之意,有宫里的人来往此处,很快就会发现有人闯入且杀了黑袍。 能有这样本事的人,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洛迦叶身上。 听完秦熙墨讲的这些,洛迦叶终于知道姓贺的那个固执老头为何有此劫难,原来是撞破了秘密担心他追查或者在朝堂上宣扬出去,干脆屠府一了百了。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困惑她很久的问题,在今夜串联完这些前因后果后也有了答案:俞相到底在替卫帝做什么。 ——原来是这么多年替他想方设法找药引子啊,怪不得之前出面替俞相讨人。 只是卫帝终究枉费心机,他不知道黑袍用的这种邪门歪道炼制的琼玉丸,只是最初能让他的身体看起来一日好过一日,实际不仅解不了“天杀”,而且还会让人形成依赖且造成反噬。 从一年服一次药到半年,再到逐步缩减到三个月、一个月…… 卫帝现在已经二十日左右就得服一次药了,等到每十日服一次药的时候,他就会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迷,直至油尽灯枯。 洛迦叶伸手替秦熙墨掖了掖盖着的被面:“我知道了,有法子应对。” 秦熙墨皱眉:“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你知道背后的主使之人,对吗?” 洛迦叶沉默不语。 其实秦熙墨心底也有猜测,能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视百姓性命低贱如蝼蚁,大概与卫帝脱不了干系…… 他抬眼看洛迦叶,语气平静,话却不平静:“不是说你们洛氏能卜算天命所归吗?天道选出的明君难道是如此行径?这些年大沥连年征战、苛捐杂税一年高过一年,各地驻军死的人多了,就去百姓家里强行征兵,老弱妇孺无法维持生计,只得吊死,如今就连稚子也……” “你看见了吗?那个宅子里,那么多无辜孩童与少女,死的那样惨……” 话都说到这份上,想来是糊弄不过去了,洛迦叶索性与他说明白。 她从桌边拎了条粗糙的木凳过来,摆在床边,往上一坐:“秦熙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收起你的菩萨心肠,如果你想替这些人讨公道,那么逝者已矣,因果轮回自有定数;如果你想避免更多的悲剧发生,首先,你得先保证自己还活着。” 今夜若不是她在,秦熙墨决计无法活命。 “瞧你受伤的情况,月底之约恐无法兑现,我们不如今日便约法三章。” 洛迦叶往秦熙墨身边又靠近一些,摄住对方眼神:“我大抵知道你想做的事,你具体如何行事我不干涉,但我有办法让你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拿回兵权,作为交换,在袭爵之前,你听我的。袭爵之后我也会帮你,最终事成之后,你答应我三个要求,我们就算两清了,如何?” 秦熙墨定定看了洛迦叶一会儿,说:“我答应。” 谈的比想象中顺利,洛迦叶满意的点点头,起身对秦熙墨道:“盟约即成,我就先回去了。还有,虽然所有人都认为你重伤昏迷在府,但你还是不要频繁偷溜出来,国公府内外难保没有其他眼睛盯着,天亮之前,最好让你的人想法子送你回去。” 说罢,洛迦叶转身欲离开,却被秦熙墨伸手攥住了衣袍一角。 “星主留步,我还有话说。” 洛迦叶垂眸看他:“什么要紧的事,以你现在的情况,非说不可吗?” 秦熙墨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这种位置高低带来的视线不对等的情况不适合说太多,但他眼下能和洛迦叶见面的机会不多,能抓住一次是一次。 他不肯撒手,抻动了肩上及后背的伤口也只是闷哼忍着:“既然盟约已成,想来星主与我之间应该坦诚,这些话我今夜问不明白,难免存疑误事。” 洛迦叶无奈,只好重新坐下,抱胸在前,意思是我倒要听听是什么要紧的话。 秦熙墨这才松了手,他下意识地敛眸摩挲了一下指尖,然后重新对上洛迦叶的视线:“今夜在我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想请星主帮我解惑: 一,那个黑袍说我命格不一般,身上还有‘功德金光’,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二,为什么我的血能溶解地上那些诡异的图案?三,这是第二次在我出事的时候,星主来寻我了。” 秦熙墨眼神微变,话里有话:“而且比上一次来的更快,汴京城内一百二十坊,每坊多则几百户,每户又有许多间屋子,我想知道,星主是怎么找到我的?” *** 阳华宫的烛火一直燃到后半夜都未灭。 赵安守在门口,第三次劝卫帝:“陛下,夜深了,您早些歇下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屋里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卫帝的声音:“你先退下吧。” 赵安劝不动,回了声“是”,继续在门口守着。 屋子里,卫帝解了束发的玉冠,只着寝衣,披散着头发站在大沥疆图前痴迷地看着。他手持油灯从东南角开始沿着疆图一寸寸移过去,细数每一寸州县的名字。 都是他的,这巍巍国土、浩瀚山河都是他的…… 不光如此,这国土上的一草一木、一箪食一瓢饮、再到每一个臣民,都是他的所有物,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他得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百岁千岁的拥有这一切。 他回想白日召洛迦叶进宫后,她答得那些话。 有办法的,洛氏真的有办法找到天石!!他就知道之前的话都是诓骗,洛氏先祖能做出狼狈为奸的勾当,他的子孙后代会是什么好人。 还不都是一个德行,自恃身份装模作样。这世上人也好,神 也罢,有谁能够拒绝权利的诱惑呢?只要给的足够多,什么都能出卖,什么都能背叛。 “不够啊,这些还不够……”卫帝呢喃着,将视线往更远的地方看去,往羌族、羯族、哈尔曼人的国土看去,“等朕身体恢复了,这些地方也要出兵抢过来,再把人都杀光!” 自古胜者为王,史书上也只会记载他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将大沥疆图一拓再拓。 卫帝兴奋的想,这一天很快了,找到了扶桑族的人当药引子,这次的琼玉丸一定能让他的身体恢复的更快撑得更久,支撑到拿到天石,真正更改卫氏身上的诅咒。 再然后,就把那个碍眼的孩子送去和他的父母团聚,和他的祖父、曾祖父团聚,卫氏再不用因为秦氏还留有血脉而心惊胆战。 “都准备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卫帝笑着,神情有些癫狂,“洛迦叶,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帮朕解决秦家这最后的麻烦,一如当年,你的先祖帮武帝解决秦昭衍那个废物一样……” *** 洛迦叶顿了一会才开口:“第一个问题,你是秦家的独苗,未来的国公,命格自然不一般,与芸芸众生相比,可以称得上是万里无一的富贵命格,至于这所谓的‘功德金光’嘛,你也知道你太祖父秦昭衍有开国之功,你祖父、父亲又都镇守西北守卫疆土,你将来也会上战场,所以算是世代累积的功德;” “原来如此。” “第二个问题,你的血之所以能克制邪祟,那是因为上次京郊我伤了你之后,觉得你罪不至死,给你服下了我洛氏的秘药救你性命,这是那秘药的功效;” 洛迦叶春秋笔法,扯谎扯的脸不红心不跳:“至于第三个问题,也和秘药有关,这药是用我洛氏的天材地宝炼制的,与我有感应,既然前一晚你我说了结盟,我便不能见死不救。” 很好,答案似乎无懈可击。 秦熙墨:“感应?如何感应,是我有什么异常,星主都能感应到吗?” “那不会,就是你有性命之忧时,我能感应到你伤在何处,以及你的人在什么方位。” 秦熙墨循循善诱:“这个事情,之前几次与星主秉烛而谈,怎么都没提到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个感应对你也没任何坏处,没必要都说出来。而且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吗?” 秦熙墨笑了一下,盯着洛迦叶又看了一会儿才说:“不重要的事没必要都说,看来,星主之前给我讲的那些祖辈渊源,想必也不是全部内容吧?” 洛迦叶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目光,随即意识到这此地无银的破绽,重新看回去。 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真是大意了,谁能想到这个家伙死里逃生还有心思给她挖坑,亏她还相信他方才那副情真意切的关心模样。 洛迦叶:“祖辈的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都清楚,知道的上次都告诉你了。” “星主说的是,不过没关系,我与星主如今关系匪浅,星主若是再想到什么,可随时传信给我。” 秦熙墨终于肯偃旗息鼓,放她回去:“无论如何,星主对我的救命之恩,我都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秦家万死不辞。夜深了,我让秦一替我送星主回去。” “不必了,世子又不是没见识过我的身手,连那个黑袍都不是我的对手,真碰上麻烦,我还得费心思保护你的人。还有,快到你的袭爵日子了,难免还有麻烦上门,我会与你传信,你见招拆招吧。” 洛迦叶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秦熙墨,你若有心,等到真正掌权那一日,再替那些枉死的无辜性命讨回公道吧。” 29. 29 五月,浓荫渐长。 可是朝堂并不安宁。西北边境,绒族又来侵扰两国交界的边城,熬过了漫漫冬日没有粮食水源的日子,哪些蛮夷又拥有了与大沥叫嚣的底气。 重新焕发生机的草原和天山水,重新膘肥体壮的牛羊和儿郎,重新吞并大好山河的野心勃勃。江南富庶、中原粮足,汴京华烟迷人眼,他们眼红已久。 起先是蠢蠢欲动,借着两边贸易的机会挑起些不大不小的纷争,如今到了五月,终于按耐不住,开始陆续集结兵力到永州城外,发动了一次偷袭。 西北防线是秦家军世代驻守之地,底子厚,偷袭自然没有成功。可是自成国公秦肃去世后,秦家军失去一个强有力的主帅太久了,这些年虽然也有秦肃当年的左膀右臂代为主持西北边防事务,可是朝廷下旨让宥兵司代为执掌兵符,实则是监视加掣肘。 宥兵司派来的掌司是个攀裙带关系上位的酒酿饭袋,兵书都没读顺过两本,根本不懂打仗。 绒族每年都来挑衅,大大小小的战事层出不尽,但秦家军再也没有哪一次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没有战无不胜的秦家军震慑,绒族渐渐胆大,到如今再也按捺不住。 然而还有更糟的消息,州府衙门接报,自春种至今,已有多地不曾降雨闹了旱灾,那些播种下去的春种,怕是又要颗粒无收了。 勤政殿,卫帝摔了盛药用的白玉雕莲花盏,气急败坏道:“这些狼子野心的畜生,居然又主动挑起战火!” 洛迦叶坐在下首位置在喝茶,闻言瞥了一眼卫帝。心说装的真像,这哪是恨绒族主动挑起战火,明明是恨掌握主动权的不是他,平白叫人抢了先机。 卫帝阴着脸:“洛卿,如何为朕排忧解难?” 洛迦叶事不关己:“陛下无须动怒,大沥兵强马壮,秦家军如今也在你手里,区区绒族,何足挂齿?” 见洛迦叶不接招,卫帝也没心思再演,他又随手砸了砚台下来:“你别忘了,当年的事也有你们洛氏一份,大沥国土不保,你也会遭报应的。” 洛迦叶这回终于拿睁眼看卫帝,看着看着就讽刺地笑了:“陛下这话不对,这些年我们洛氏遭的报应还少吗?臣对自己的下场,向来不曾报什么太好的想法。不过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脱,陛下不必日日都来提醒,臣说了会帮陛下,不会食言的。” 卫氏与洛氏盟约七十年,终于撕破了脸,到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地步。 “陛下且耐心再等等吧,药已经派人去下过了,左不过就这一两日,秦家一定会再次传来秦熙墨病重难治的消息,陛下只需借赐恩做法事的由头,让臣有名正言顺地借口进成国公府即可。” “当真有把握找到那块天石?” “只要它在成国公府内,臣就有法子找到,不过多费些功夫的事,所以陛下那一日,可得多给臣争取些时间……”洛迦叶晃着茶杯里的茶,“找到了之后,刚好送秦熙墨最后一程,替陛下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 卫帝方才半演半真,身子微抬,只要靠双手撑在龙案上,如今听了洛迦叶的话,慢慢将身子后移,屁股坐实龙椅,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卿比乃父,更有神通。” *** 洛迦叶前脚出宫,秦熙墨再次病重的消息后脚就传了进来。 说是人昏迷许久,昨夜好像突然中了邪,人也癔症起来,请了大夫治了一夜,今早便不行了……陛下听闻心急如焚,不仅派了御医连番诊治,还特意传旨给星主,请其施展神通,救上一救这秦氏最后的血脉。 赵安赵公公亲自替陛下去星主府传的旨,队伍浩浩荡荡,可见对成国公府爱重。 可惜星主自恃尊贵,从心底里瞧不上这凡尘俗人,赵公公在星主府外等了许久,里面才打发了沈掌司出来代为接旨。 人们便又想起来那个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闲话:据说洛氏与秦氏曾经是有龃龉的,洛氏向来不喜秦家功劳地位与自己比肩,巴不得秦家断了香火。 …… 沈寒霜出去应对的时候,洛迦叶才仔细沐浴更衣完毕,到前厅坐下用午膳。 入了夏,她的胃口愈发不好,每餐用的都很少,今日厨房特意做了洛迦叶最喜欢的南荻笋,配上满堂金玉粥,还有进贡来的杨梅,满桌的好颜色。 洛迦叶终于有了一点想吃的意思。 她鬓发半干,随意散在脑后,卸去红妆没了胭脂的衬托,脸颊便显得十分清瘦,眉眼也没有在外那么锋利,如此笑意倒显得真切起来。 荻笋炒的青翠欲滴,洛迦叶伸出的第一筷子就直奔这道菜,入口齿颊生香,等她在想伸第二筷的时候,刀锋夹着风一起朝她颈间袭来。 动作太慢了,力道也不够。 洛迦叶叹了口气,轻轻松松躲过这一招,筷子一夹就夺了对方手里的匕首。她偏头,看见贺令安站在身后,眼神怨毒。 既怨他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又怨洛迦叶怎么还不去死。 果不其然,仇人嘲讽的话如期而至,贺令安听见洛迦叶说:“你才学了几日的功夫,就觉得自己有本事能杀我?对自己的资质没点数吗?” 贺令安这些时日在练武场被洛迦叶折腾的狠了,也学会些能屈能伸:“总日一日我能杀你报仇 。” 一击不中,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又沉默着离开。 又蠢又勤奋,这是洛迦叶今日对他的评价。这么一闹,洛迦叶对这满桌子的菜色也失去了胃口,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传染了一点贺令安的怨毒。 那怨毒在心口处落地生根,于初夏的日光下悄无声息地生长攀藤。 *** 星主要展示神通救秦世子性命。 这消息与西北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和各地灾情一起,随邸报飞向了京内各官员的府上,也在坊间传播开来。 又要打仗了,百姓惶恐不安,更加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而有油水的大小京官则更对洛氏那传说中通阴阳的神通更好奇,都琢磨着自己是否有机缘亲眼得见。至于成国公府的那位世子死活,大抵还是只有礼部侍郎李青最关心。 邸报送到李府的时候,恰逢李青休沐,正在陪一家老小用午膳。 他匆匆看过,急的汤都没喝完,身上袍子歪七扭八的就要往官舍赶。 李夫人赶紧拿了官袍官帽来追他:“夫君急什么,天大的事情,等吃了饭再去办也不迟啊。” 李青在夫人的帮助下换衣裳,心急火燎:“还吃什么饭,都要火烧眉毛了,内廷刚传来的消息,陛下下旨请星主去成国公府为秦世子驱邪。” 李夫人日常就是和京里交好的贵夫人们一起买买胭脂首饰,再攀比攀比吃穿用度,哪里懂得这些朝廷上的事:“这是陛下对成国公府的恩德,夫君慌什么?” “哎呀,你脑子蒙猪油啦?”他左右瞧瞧,压低声音,“之前户部批的筹备袭爵大典的银子,四下孝敬过后,剩的不是都交给你了吗,忘啦?” 李夫人恍然大悟,也跟着做贼心虚:“夫君的意思是,这银子要坏事?” 眼看着临近袭爵大典,秦熙墨转醒无望,李青这段日子胃口好,腰身都丰腴了一大圈,李夫人给他系玉带系的他憋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们这些个妇道人家平日里就知道些花花草草的,连这个都想不通,你想啊,坊间对星主的传闻是什么,对洛氏的传闻又是什么?” “星主若是真的会那些个鬼神本事,把秦世子救活过来,这袭爵大典不又得重新提起。可这银子呐?银子谁出啊?是指着你家老爷我再去各位上官的府上讨要回来,还是自掏腰包补上啊?” 李夫人这回明白了,也跟着着急:“这可如何是好?” 李青没工夫跟夫人废话了,他拿着官帽边走边戴:“自然是赶紧去礼部打听情况,看看能不能与陛下同去成国公府,亲眼瞧一瞧这世子爷,是不是真的能醒……” 30. 30 秦世子中邪这事又怪又突然。 于是御驾驾临成国公府,同样来得急匆匆。大沥开朝以来头一遭在明文谕旨中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没个成体统的章程,所以跟着卫帝一同来的,除了柱石重臣,也就是礼部的一应官员。 秦老夫人穿了诰命服,由嬷嬷搀扶着等在成国公府门口。 卫帝从车撵上下来,亲自扶起秦老夫人:“朕已经让赵安去催了,洛卿即刻便到,熙墨这孩子,会没事的。” 秦老夫人年纪大了,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经历让她比同样高寿的妇人看起来更为苍老,如今连唯一的孙子都命在旦夕,眼睛都哭红了:“仰赖陛下亲临,福泽庇佑这孩子。” 卫帝问:“好好的养着伤,怎么会中邪呢?” “都是臣妇的疏忽,这孩子昏昏沉沉地,昏迷有两个多月了,全靠各种药材吊着,眼看着一日消瘦过一日。臣妇日日为他诵经吃斋,也不见得菩萨垂怜。”老夫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前两日有个游方道士经过,说是有法门不传的灵药,臣妇信以为真,便请他上门诊脉,还花了重金求药,谁知道……” “服了药当时是有几分成效的,这孩子有知觉了,还一直喊疼,可不知怎的,半日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还差点打伤了近身服侍的小厮,都怪臣妇心急,轻信这贼人胡言……” 卫帝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用了这么个法子下药,也没多高明。 他心底冷笑,面上只一味痛心:“老夫人无需自责,你也是关心则乱,朕这就下旨,捉拿这招摇撞骗的道士!” …… 卫帝由秦老夫人陪着进了国公府的正门,后面太监婢女跟了一串儿,往后才是陪同来的官员。李青在这里面品阶算低的,前头是上官魏詹,身侧是工部督造司的李塬。 工部不算来凑热闹,毕竟今天秦熙墨要是醒了,忙起来的就是礼部,若是薨了,忙的就是工部。 李青走到最后头,跟李塬咬耳朵:“都怪你出的馊主意,要是真醒转过来可如何是好?” 这两人是堂兄弟,当初就是李塬给李青出的招,叫他打着陛下的名号去户部要银子,仪典所用物品一律以次充好,剩下的都进自己腰包——当然,也有一部分进了李塬的口袋。 当初李塬怎么和他说的来着?说“这事天衣无缝,真宣扬了出去,陛下能拦着不让给秦府筹备袭爵?等秦世子一咽气,这银子你就说已经用光了,谁还能说出来什么。” “出息!”李塬瞧不上李青这胆小如鼠的模样。 在搜刮油水这方面,他向来比他这堂弟胆子大,手段多:“瞧你那怂样,把心放到肚子里,这秦世子伤成那样还能醒,那就是活见鬼了。” 李青惴惴不安:“万一呢!!毕竟星主……”后面的话两人心领神会。 李塬瞥他一眼:“东西你该置办的不都置办上了吗?真要醒了,你就用呗。反正姓魏的老狐狸也不会亲自检查,你有什么好怕的?” 李青急了:“旁人不知,秦世子总会有察觉的!” “他?就他往常那窝囊样,就算看出来你中饱私囊也不会说什么的……” *** 秦老夫人陪着卫帝一路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秦熙墨住的景澜院。 卫帝走在最前头,起先步伐还稳健端重,到后来,隐隐有些急不可耐。昨日吃了山中人送来的以扶桑族人为药引子炼制的琼安丸,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果然大好。 之前发病时的窒息、附骨之蛆一样的痛苦好像从未存在过,他恍惚间回到了自己年轻力强的帝王岁月,只待今日之事尘埃落定。 如此想着,卫帝愈发想亲眼看到秦熙墨咽气,想到手心都汗津津的。还是跟在身侧的赵安咳嗽了一声,卫帝才发现,秦老夫人已经落他三步之外。 老夫人步履蹒跚,一步三回头。 卫帝停下脚步,再次出言宽慰:“礼部已经将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带来了,里头有一味香,是洛卿特意配来安魂用的,这就先让奴才们燃上。” 赵安得了眼色,领着下头办事的奴才先行一步。 秦老夫人感激涕零:“多谢陛下,只是不知星主何时能到,臣妇自当亲自去迎才对。” 不待卫帝回答,这时,守门的小厮一路小跑,喊着:“来了、来了……启禀陛下、启禀老夫人,星主到了!” 一众人听闻此言,分列两侧,不多时,就看见一位着白色二十八星宿朝服的年轻女子在秦府婢女的带领下踏步而来。 所行之处,仆从跪迎,百官参拜。 这样不同寻常的日子,洛迦叶特意上了妆,微微上挑的眼尾处染了朱砂色的胭脂,眼波流转间竟比往日显出几分妖冶之气,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李青胆子小,低着头压根不敢看,李塬则借机偷瞄:大沥星主只辅佐皇室行卜算之术,除洛迦叶初任星主时和宫中祭礼外,他们这些臣子很少有机会能见到。 便是见到了,也是如春祭那般远远站在祭天台下跪拜,哪能如今日这般,如此近的瞻仰星主容貌? 星主比远观时见到的更为貌美,瞧的李塬都有些愣住了。尽管只是擦肩而过的片刻,他竟然升腾起一种隐秘的嫉妒:嫉妒这样的美貌,九五之尊可以日日见到; 若是能得星主青眼,便是千金万金也可使得。 李塬想,那尊黄金打造的星主像,终究还是做粗糙了。 *** 景澜院外挂了绘星图的旗帜。 院子里搬来一张槐木长桌,上面摆五供和祭品,洛迦叶净手焚香,然后对秦老夫人道:“洛氏先祖乃司四时星辰之神,若是夜里行此术更有奇效,只是方才我瞧世子神色不妙,拖不得了。” 秦老夫人连点点头:“熙墨气息弱不可闻,老身代他求星主援手。” 洛迦叶点点头,示意沈寒霜把东西拿上来。 沈寒霜捧着一尊极小巧的、形似青铜鼎的物件上前来,放置在槐木桌上,这东西是圆的,外圈雕刻了等大的九尊似狮带翼、头生两角的神兽,神兽张着嘴,每张嘴里都含着一颗青铜珠子,中间是一处凹槽,凹槽中间有个孔,连通着神像内部。 洛迦叶将香插在香炉里,又转身对秦老夫人说:“若想替世子驱邪,须得先找到邪祟藏匿在何处,烦请取一些世子的血来。” 沈寒霜递来 匕首与瓷碗,子眠候在一旁,抢着接过:“老夫人,让奴才去吧,奴才一直照顾世子,最清楚他如今的情况。” 老夫人点头应下,子眠便一溜烟地跑进屋去。 卫帝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后婢女高举华盖为他遮阴,在他脸上透下一脸阴影。他瞧着,扶椅子的手逐渐用力。 很快,子眠就捧着瓷碗出来交给沈寒霜。 沈寒霜先往那碗里加了不知是什么的粉末,然后才递给洛迦叶。 秦老夫人一脸不解:“……这是?” 沈寒霜便替洛迦叶答:“回老夫人,星主交代过,邪祟入体,世子的血里便有邪祟的气息,星主这是要判断邪祟在秦府藏身的方位。只是这气息白日里难以察觉,所以要借助一些洛氏的不传秘药。” 老夫人放下心来:“星主年轻轻便得家族传承,真乃大沥百姓之福。” 洛迦叶将瓷碗里秦熙墨的血倒进凹槽里,血迹转瞬滑落进神像中间。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出现了,这尊神兽像竟微微震动起来,九张嘴里的珠子也跟着来回晃荡不停。 一众官员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连喘气息都不敢太重。 李青站在最后头,什么也看不真切,急的满头大汗,只能伸长了脖子透过魏詹的肩膀往院子中央看过去。挤着挤着,他意外瞥见魏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有一瞬间李青觉得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不动声色地偷看过去,他的上官面色又一如众人般好奇,再不见方才那抹笑意。 就是眼花了,李青想。不然眼前这场景,有什么值得魏大人开心地呢? …… 神兽像很快不晃了,正北方位神兽嘴里的珠子“啪嗒”一声掉落出来。 洛迦叶垂眸看了一眼,很快给出结论:“那邪祟藏在府上正北方位的一间屋子里,敢问那是何处?” 秦老夫人年岁大了,秦熙墨又没有娶妻,府上的一应事务都是子眠帮着管,他看见老夫人询问的目光,连忙跪下去磕了个头:“回贵人的话,后院处在正北方位的有三间院落,分别是老爷和夫人曾住过的见山堂、秦府的祠堂以及府上的大库房。” 卫帝觉得自己胸口气血翻涌,喉咙出泛出一丝微甜的血腥气。 洛迦叶不经意乜了一眼卫帝,对子眠吩咐道:“既如此,一一带我去看过吧。” 得了老夫人应允,子眠单独引着洛迦叶先往见山堂的院子走去。卫帝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的意思,跟来的官员再好奇也不敢太过放肆。 好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洛迦叶便回来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神色高傲。 宽大华美的袖袍上用银线绣着二十八星宿图演化的星轨暗纹。星图无头无尾、周而复始,夜明珠研磨成粉后混合的银线在日光下有若隐若现的光芒,看的卫帝移不开视线——找到了吗? 有眼尖的人发现,之前引星主去的那个小厮没有回来。不过秦老夫人顾不上这许多,她扶着嬷嬷快速迎了上去,着急地问:“如何?那邪祟可解决了?” 不等洛迦叶回话,下人堆里不知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快看,香炉里的香断了!!!” 31. 31 香断了,代表什么呢? 这个不详的征兆引起了一众人的骚动。 卫帝噌地一下站起来,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低沉的、肃穆的,有着伪装后来自帝王的垂怜惋惜,可要是仔细看,能看到他嘴角在微微抽动,那是他内心几乎要抑制不住的亢奋。 这一刻等的太久了,久到如今心愿达成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洛氏如今对皇室早没有当初忠诚,但没关系的,只要能遂了自己的意,他可以不计较那些小事。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内室的方向。 秦老夫人往后跌了一步,被身旁的嬷嬷和婢女合力才扶住。她的眼神先是无助且茫然,随后似大梦初醒一般,急切又颤巍巍地由人扶着迈向内室。 跟来的官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声更大了些。 李塬扯了扯李青的衣袖,递过去一个“如我所料”的眼神:“我说什么来着,都这样了,八成要忙的是我们工部,好在合规制的棺椁器具一早就备下了。” 李青眨眨五官上颇不显眼的双眼,吃的圆润的脸上是错愕的神情:这就……没了? 按照礼制,有品阶的侯爵过世,理应由家眷先向内廷报讣奏,朝廷再行下旨施恩。 可一则秦熙墨尚未袭爵,算不得有品阶,二则当下这个境地,秦府怕是也没人能做主料理这些事。众人于是将目光投向站在人员中的魏詹。 礼部司朝廷一应仪典祭礼章程,这事无论如何还是逃不开礼部。 只见魏詹也是神情错愕,略略思索了一下,便躬着腰到卫帝身旁进言。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卫帝很快点头应允。 魏詹携礼部一应官员进入内室。 俞相站在一旁,这么须臾的功夫眼珠转了三转。他近来办事不力,已经很久在卫帝面前很久都没有得脸的功劳,所以急切地想抓住任何机会。 这么多年伴君在侧,虽不得知陛下与秦家究竟有何旧怨,但见不得人的事做的多了,蛛丝马迹的,总能拼凑出一些真相。 他向卫帝建议:“秦家世代忠烈,如今这仅存的血脉遭此横祸,成国公这一爵位到此也算终焉;陛下向来怜爱晚辈,臣斗胆谏言请陛下送秦世子最后一程,也算福泽垂佑秦氏一脉。” 俞相猜,卫帝一定很想亲眼进去看看。 卫帝斜他一眼,话没出口,却忽听内室传来一声尖叫。 是男子惊恐失措的声音,也不知是礼部的哪个官员如此失礼,后面紧跟着就是水盆架子砸地的凌乱动静。 众人猛地一惊,不晓得内室发生了什么,纷纷投去震惊的目光。卫帝眉头转而紧锁,终是按捺不住,急匆匆迈出脚步。 天子驾动,臣子自然紧跟其后。 一行人进了内室绕过屏风,就听得秦府婢女喜极而泣的声音:“醒了!世子醒了!老夫人你快看呐!世子他醒了!” 李塬跟在后头,还没能看清床榻上的情景,他揉了揉耳朵,问身旁的李青:“谁醒了?” 李青比他还摸不着头脑。 声音接着传过来,是魏詹:“真是峰回路转呐,想来是老夫人的诚心感动上天,不忍叫这百年忠烈之家断送于此,也是幸得陛下龙威在此,料想那邪祟不敢放肆。” 秦老夫人:“真是上天庇佑,陛下庇佑,墨儿,你感觉如何了?” 再然后是原先在床前的一众人向卫帝问安的声音。 李塬这回终于看清内室的情景:只见秦老夫人坐在床边扶着刚刚转醒形容憔悴的秦府世子,嘴唇哆嗦着,明显是喜极而泣。 秦府世子大概是昏迷的太久,又被邪祟缠身,身上包扎的布条缠的密密麻麻,脸色满是病气着实不太好看,他性子怯懦又是在汴京出了名的,如今久昏处醒,实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清,目光和人都有些躲闪,只小声问秦老夫人:“祖母,我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屋外传来:“秦世子京郊遇袭伤重在先,后又遭邪祟入体,今日幸得陛下真龙之气护佑才能成功驱散邪祟捡回一条命,世子可要好好记得陛下天恩。” 众人转身,这才看见方才混乱下被忽略的洛迦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处。 她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足够洪亮清晰:“诸位大人这样惊讶的表情是为何?方才我似乎并未说过香断了是什么坏事,这香是为定邪祟而焚,香断则代表着邪祟尽除,不仅如此,有陛下真龙之气萦绕成国公府,世子如今可以说是大好了,这一切都仰赖陛下恩泽。” 秦世子听了大惊失色,挣扎着要下床给陛下磕头:“臣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屋内官员相对无言,有眼尖的发现陛下自进内室后立在床侧竟一言未发。 卫帝脸色铁青,此刻胸口正翻江倒海,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心头上不来下不去。他死死盯着洛迦叶的脸,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然众目睽睽之下,属臣得真龙天子庇佑捡回一条命,这无论如何宣扬出去都是歌功颂德的好意头,谁能说一句不是。 良久,卫帝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如此,甚好!” 惯会揣摩圣意的,已经察觉出些许不对。 魏詹连忙打圆场:“恭喜老夫人得偿所愿,也恭喜世子安然无恙,再接下来几日就是世子该袭爵的大好日子,礼部上上下下一直就盼着世子早日康复,一应章程早已准备停当,如此就恭候了!” 赵安上前一步扶住卫帝:“世子安然无恙是天大的喜事,陛下今日也累了,眼看着就要到请平安脉的时辰,剩下的琐事就让各位大人们去办。陛下,还是龙体要紧。” 卫帝看了一眼赵安,随即拂袖而去,而立在门口处的星主也早不见踪影。 跟来原本为瞧热闹居多的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李塬嘴唇嚅喏着,用仅自己可闻的声音说了句:活见鬼了。 *** 成国公府又乱作一团,但这次是喜上眉梢的乱。 派去请大夫的,忙着迎 来送往各位官员的,还有接待消息传了出去上门问候送礼的旁支亲戚的,上上下下的婢女小厮管家们都忙碌起来,正门角门无数人出来入内。 景澜园里,送走了陪同圣驾同来的诸位大人,秦老夫人将身边的嬷嬷和女婢也一起屏退:“去准备准备,世子醒了,总要去祠堂给长辈们上柱香。” 屋门重新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秦老夫人没了之前的无助和慌张,世子脸上的拘谨和害怕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老夫人先开的口:“墨儿,你可想清楚了,这无异于将秦家的百年声名都压上。之前你如何筹谋我都不曾干预,但你此举,无异于谋反!” 秦熙墨抬眼:“祖母不赞成?” 秦老夫人嘴角下垂,无奈的闭上眼:“戏已经帮你圆了,就算不赞成也为时已晚。但你别忘了,我们秦家世代忠臣!若是叫你父亲、祖父知道了,他们九泉之下恐不能合眼!” “祖父和父亲不是迂腐之人,他们不会怪我的,毕竟我们秦家世代忠的,从来只有庇佑百姓的初心。”秦熙墨自顾自从床榻起身,捡了一旁子眠事先备好的衣衫穿上,对着老夫人一拜,“祖母,我知道您别无所求,只求我能安然活着便好,可就算我甘心于此,你觉得那些想我们秦家覆灭的人会甘心收手吗?我自小装作庸碌模样,可暗地里遭的毒手也不曾停下,祖母,一味退让,并不能换来安宁。” “你这是怪祖母这么多年对你优柔寡断的教导耽误了这一切?” “孙儿不敢。我知道祖母向来以纯臣烈骨的品性教导我,是我辜负了祖母。” 这话攻心。 秦老夫人再睁眼,已经是眼底有泪,她知道自己不中用,护不住这个可怜的独孙,让他自小在痛失双亲又担惊受怕中长大,偏她妇人家心肠,教不来那些‘无毒不丈夫’的筹谋算计,只能让这孩子在阴谋诡计里遍体鳞伤的长大。 纯臣烈骨对他,是缚住手脚任人宰杀的绳索。 “是祖母没用,祖母老了,实在帮不上你什么,也听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过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盼着你性命无忧、长长久久。” 秦老夫人扭过脸,一如当年死了丈夫、失去独子时选择了逃避。逃避这事是有惯性的,做了一次就想第二次,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下意识就会做选择。 她对秦熙墨摆摆手:“你自己去祠堂,将这一切解释给你父亲、祖父他们听吧。祖母累了,今日起就回松鹤堂好好养着,但你不必将祖母视作后顾之忧,无论什么样的结果,祖母都坦然接受。” 秦熙墨似乎早料到秦老夫人会这样说,他点点头站起身:“是,孙儿自会自己去祠堂向父亲解释这一切。” 借着今日府内人来人往,该送的消息都已经送出去,该出府的人也都派出去,等他去祠堂给秦家先祖磕完头,就该光明正大地拿回属于秦家的兵权。 只是,秦熙墨下意识地望向门外:今日公然阴了卫帝一道,她当真会没事? 32. 32 勤政殿的大门在洛迦叶踏进屋之后就被死死关上。 她今日只身来成国公府,没带任何护卫,几乎是被卫帝以强硬的姿态要挟入宫的。 眼下殿内除了她就只有卫帝,卫帝此刻站在龙案后,隔着甚嚣尘上冷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怒极反笑:“今日洛卿可是送给朕一份好大的礼物,朕很好奇,你们洛氏究竟是得了什么倚仗,竟敢公然违背两族当年的盟约了,嗯?” 洛迦叶坦然一笑:“陛下无须担心,盟约如今还在。” “洛卿这意思,今日如朕所愿得手了?”卫帝朝洛迦叶伸出那双已见苍老满布沟壑的手,“即如此,便把天石交给朕吧。” 那手一伸出来,洛迦叶就知道那颗加了料的琼玉丸如计划般送到了卫帝手里,而且他还毫不怀疑的服用了。 自取灭亡。 洛迦叶心里冷笑面上不显,果真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檀木做的锦盒,上前几步搁在龙案上,还好心劝他:“陛下可要想好了,擅自篡改帝王命格可是要遭天道诅咒的。” 卫帝可谓皮笑肉不笑:“咱们两族又不是第一次干了,洛卿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洛迦叶手按着盒子搭扣没动,人盯着对面的眼睛看,半玩笑半威胁:“上一次只能说是你我两族‘企图’篡改帝命人选,可惜棋差一着,不然也不至于落得各自遭报应的下场。” 她旧事重提,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撕破脸皮,丝毫不在意往人心口上戳伤疤:“我观陛下近来变得阴晴不定,更是时常控制不住怒气,想来是天杀诅咒提前发作了吧?不过鸠占鹊巢嘛,总要付出点代价的,当年强行夺了人家秦氏的命格和尊位,若不是有我们洛氏保着,卫氏早就全族被灭了,哪能只是少嗣早死这么简单。” 空气中暗流涌动。 卫帝脸上的阴笑一寸寸皲裂,他双手撑在龙案边缘,向着洛迦叶俯下身子:“早死这报应不光是朕与皇室血脉,不是还有你们洛氏这个神族后裔陪着吗?” 洛迦叶松了手,脸色微变。 洛氏何止早死这么简单,她们一族本是神族后裔,哪怕没有神力也可寿数绵长无病无灾,可自从七十年前被卫氏半威半逼利诱,帮着偷走属于秦氏的帝命命格并对天下人撒下弥天大谎后,洛氏族人便开始各种五病七伤,历任家主更是不得好死。 大沥建朝至今,帝位传了四代,洛氏已经换了七任家主。 她冷了脸色,不悦道:“是啊,如此看来当年的盟约,洛氏比卫帝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但似乎没落得多少好处,真是亏本的买卖……” 卫帝没理这句,伸手去掀锦盒的盖子。 他心里知道洛迦叶就算真的找到天石,也不会就这么轻易交给他,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想着洛迦叶万一将天石作为重新谈判、向他邀功的筹码。 可当他真真切切打开盒子,看见里面并不是期盼已久的东西,而是一颗点燃的无色无味的香丸时,还是气的掀了桌子。 锦盒连同龙案上的文房四宝一起被掀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香丸还燃烧着,顺着地面咕噜噜滚了几滚,停在卫帝脚边不远的地方。 他双目渐红,几乎是凭本能向洛迦叶吼出那口积蓄已久的胸中恶气:“你真是找死!” *** 去西北的快马、干粮、水等行李一早备好,秦四秦五在城外接应,秦三在城门口处接应,秦一则在府外接应。 如果宫内行事不顺利,秦熙墨会即刻动身去西北,而秦一会带着秦老夫人去城内的暗点暂避,然后再伺机出城。 此刻秦府人来人往,秦熙墨扮做小厮出了府,佯装采买拐进了周边的一处巷子。秦一拉着牛车等在那,见四下无人,将马从一处院子里迁出,缰绳连同伪造好的过所一起递给秦熙墨:“以防万一,少主君不妨先出城,等星主那边如约传信出来,一切稳妥了,再回来。” 秦熙墨把过所揣进怀里,接过缰绳:“金羽信鸽回来了吗?” 秦一摇摇头:“不过才一个时辰,不会这么快的。少主君无须担心,来的路上我已经观察过了,出城这一路没有埋伏和警哨,少主君可以放心出城。” 秦熙墨抿起唇角,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今日釜底抽薪,洛迦叶只在信中简略说了关于成国公府的部分,最后允诺他宫变之后一定能顺利袭爵拿到兵权。至于宫内用什么法子、具体如何做,洛迦叶都没有提。 秦熙墨问过,洛迦叶只让他依计行事即可。 是啊,都是计划好的,成了他坐享其成,输了连退路对方都替他想好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再说他们之间只是盟友,实在不该越界。 她那么有本事,嘴里还没一句准话,能出什么意外。 秦熙墨牵着马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忽的把缰绳一扔。 秦一已经转身去拉牛车准备回到成国公府等消息,绑牛车的麻绳刚握到手里就被人一把抢过,秦熙墨站他身后,不由分说开始解身上成国公府下人的衣裳:“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秦一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觉得可能是少主君谨慎,换了他这身粗布麻衣更隐蔽。不过秦一身量没秦熙墨高,体格却更壮些,他这身穿到秦熙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贫穷人家,衣裳换着穿是常有的事,不算反常。 换过衣裳,还拿了牛车上的草帽,秦熙墨这回没再磨蹭,翻身上马就急驰而去,到了巷子口往左一拐就没了踪影。 秦一大惊失色,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急的喊了一句:“少主君!!” 巷子口往右是出城的路,往左则是去皇宫的方向。 *** 东西摔落。 勤政殿外有整齐划一的刀出鞘的声音传来,想来是卫帝提前埋伏好了人,只等一声令下,就将洛迦叶这个“叛臣”就地正法。 洛迦叶终于懒得虚以委蛇,嗤笑着问:“陛下怎么如此天真,想杀我也不动些手段?伏兵宫内是你们凡人谋权篡位的手段,可对付不了我们术士。” “事到如今还在虚张声势,真当你们淮阴的事朕丝毫不知吗?你们洛氏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术士之躯的孩子降生,想必这也是违背天命的诅咒之一吧。” 卫帝重又笑了,这回是幸灾乐祸的笑:“如今你也是凡人一个,有生死契在,你无法对朕下任何杀手,但朕想杀你,易如反掌。” 提及生死契,洛迦叶简直气的想呕出一口血,这本是当年卫氏害怕洛氏反悔、自己肉体凡胎抵挡不得才结下的,世代缔结于两族传承者之身。若不是有这个该死的契约在,她何至于被动至此。 洛迦叶看了一眼那颗燃烧殆尽的香丸,轻声笑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我确实没办法杀你,但我可以杀我自己啊。” 卫帝愣住,看着洛迦叶眼角眉梢有些疯 狂的意味,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眼角用力:“你什么意思?” “陛下知道为何我每次着这身朝服进宫,都只身一人而来吗?因为每次请见前,我都在这朝服上熏了毒,日积月累足以让你提前殒命的毒。” 话音落,卫帝的头突然混沌的痛起来,眼前天旋地转,他站不稳猝然跌坐在地上,语气里还满是不信:“不可能,就算有毒,毒下在你的衣衫上,朕才染几分,你又怎么会没事?!” “因为这毒经久难散啊,若遇上陛下最爱的龙涎香,便会毒上加毒。”洛迦叶声音轻,说出的话却像惊雷一般落在卫帝耳中,“呐,就是刚刚陛下掀翻的那个香丸,它叫伽罗草,世所罕见,是从我母亲留下的手札中找到的,调配起来颇费了我一番功夫呢。起先不知道陛下自寻死路,还特意加大了毒量,自我入汴京,一盒的毒丸,这是最后一颗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卫帝开始觉得胸口翻涌着的怒气变成了血腥气,四肢百骸一寸寸如火灼一般,痛的他汗珠直冒:“不可能、不可能……朕有能解百毒的灵药,就算你下了毒,也根本不会起作用!” 洛迦叶走到卫帝面前,居高临下:“陛下说的是琼玉丸吗?” 卫帝一瞬间血液倒涌上头,惊恐地看向洛迦叶:“你、你……” “我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因为我发现了那间炼药的宅子啊,不仅如此,我还在陛下吃的炼药里加了些料呢,不然陛下也不会今日就数毒齐发。” 卫帝气的想扯住洛迦叶的衣角拽她下来,可眼前突然猩红一片,卫帝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血,不止是眼睛,耳朵、鼻子、嘴角……七窍都在流血,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伸手去扒胸口的衣裳:原本缓慢下来的天杀的红线不知什么突然疯狂涌动,只剩须臾缝隙就在心口重合。 “来人!快来人!殿前军、殿前军何在,给朕杀了这个妖女!”卫帝喊得撕心裂肺、肝胆俱颤,可惜声音在殿内盘旋回荡,并没有如愿召来护卫。 “陛下省省力气吧,你的殿前军已经指望不上了。”洛迦叶摇摇头,走到卫帝身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陛下一直盯着我,盯着洛氏,自以为尽在掌握,却忽略了枕边人。” “云妃娘娘和四皇子,一直都盼着陛下早点归西呢!” 卫帝仰躺在地面愕然瞪大了双眼——尽管眼前是血色一片。 洛迦叶似乎想把人气死,还在加码:“还有一事陛下错了,其实洛氏还是有术士降生的,只不过神力不继承自洛氏,而是来自你一直苦苦追寻的扶桑族。二十多年前被追杀跳崖的扶桑族圣女确实没死,她一路逃到淮阴,还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世上扶桑族最后的血脉,是我。” 油尽灯枯,卫帝喘着粗气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他赤红双目恶狠狠地诅咒:“你以为杀了朕就能抵消你们洛氏的罪孽了吗?大沥朝天灾人祸不断说白了都是拜你们当年鬼迷心窍所致,你挣脱不了不得好死的下场!” 伽罗草之毒再加上天杀的发作,再多的不甘与怨毒也徒劳,卫帝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如一滩烂泥委顿在地。 洛迦叶勉励支撑许久,见终于尘埃落定,才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确实,用这种法子给卫帝下毒,她身上的毒只多不少。 她瞥了一眼卫帝未合上的双眼,用衣袖抹掉唇角的血迹,不在意道:“那又如何,比你死的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