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辞春》 1. 001 万里雪飘,北风呼啸。 女人的哭声从雪色最浓重处传出,幽幽哀婉,似饱含无限悲苦。 春辞脚步踉跄的摸索着,心中焦急,口却不能言。 她循着那一缕逐渐清晰的哭声步步深入,脚边不断有死尸、白骨阻挡她的去路,可她只是漠然的一脚踢开那些脏东西,眼睛死死盯着声音的方向。 终于,如盖的雪花散开一线光明,春辞乍然收住脚步,浑身发抖的伸出右手,无比渴望的想去抚摸地上的女人。 女人不着寸缕的坐着,露在外的肌肤比雪还要白,披散的长发比墨还要黑,只是女人的身形过于干瘦,让原本妖冶的画面少了些美感。 春辞不受控制的跪下去,爬到女人脚边,想要触摸女人的脚踝,却见女人突然转过身看向她。 春辞这才发现,女人的怀里居然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仿佛被神秘的力量抽走了血肉,全身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覆着,堪堪保持人形。青灰的脸上毫无生气,一缕死人的臭味从中飘出,钻入春辞的鼻腔。 恐惧从心头乍起,春辞本能的去抓女人的脚腕,手掌却染了一层滑腻。 她抬眼,看到女人白皙的皮肤正在朝外渗血,斑斑点点犹如瘟疫蔓延,直到把女人染成了血人。 春辞惊恐的无声大叫,抓起地上的土朝女人身上涂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循着本能动作。 血没有止住,女人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像要活生生撕裂这天地。 而她怀中的孩子也咕噜噜滚落在地,被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叼着跑远了。 春辞已经忘记了哭,甚至忘了恐惧,她只是木然的不断用土覆盖女人的身体。 身后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异响,她头皮发麻的转过身。 是那些被踢开的无数白骨和死尸。他们像是活了过来,汇成密不透风的人墙,缓缓朝自己挪了过来。 腥臭、残缺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属于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声音穿透雪雾,一声声震在春辞胸口。 “你该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春辞瞳孔颤动,看着女孩逼近自己,那张脸不断变化,最终变成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噩梦戛然而止。 春辞坐在床上,直到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她才起身来到院子,发现昨夜竟落了雪。 雪花纷飞,恍惚又回到可怕的梦境。 晨光紧迫,她晃晃头,驱散心头滞涩的烦闷感,像个精准的机器运转起来。 打扫院子各处,把库房里的药材取出来,按照名目装在前堂的药盒里,又把需复诊的病人的脉案拿出来过一遍,方子也提前抓好。 忙完一切,天也亮了。 沿街稀稀落落的叫卖声和辚辚车马声唤醒了焉都城。 “哎呦,今年入冬第一场雪呢。”一道浑厚苍老的声音响起,通往后院的毡帘被掀开,出来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 “先生早。”春辞行了个学生礼,“早食要摆吗?” “摆吧。”老者嫌弃的冲后院喊,“死丫头,真是天生一副懒皮子!” “说谁懒呢!”毡帘一掀,伴随清脆的女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冲进了屋,“爹爹总说我懒,可我哪天不是规规矩矩陪您吃饭?这么冷的天儿,李姐姐她们都不起早的!” 老者胡子一吹道:“李家是官家,人家大小姐养尊处优,别说不起早,就是整日瘫在床上也没人管。你呢,咱家这么大一间铺子,全都靠春辞打理,害不害臊!” 女孩柳眉挑起,瞥了眼在饭桌前忙活的女孩,拉长了声调,说:“管吃管住还得了个便宜师父,再不用干活,好事不能都让一个人摊上了吧。” 老者作势要拧女孩,可到底没有真拧到身上,父女俩一边拌嘴一边吃了早食。 饭后,春辞收拾了碗筷,看了眼已经小下去的雪势,背起背篓和镰刀、戴上蓑笠,走到老者身边,说:“先生,已经抓好的药方都放在老地方,我去了。” 老者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点了头,只是叮嘱说:“雪天路滑,上山下山的可要小心着点。哎,原本这样的日子是不该让你出门的,可西南运往焉都的药材都被那些兵痞半路劫了,如今城里的药铺都缺医少药,咱们要是不自己动手,只能等着关门了。” 他起身,把春辞头上的蓑笠摆正,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心头到底是不忍。 可世道艰难,他和女儿只靠这一间药铺过活,真要关了门,那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狠狠心,他摆摆手:“去吧,要是晚上回不来,就付两个铜板找户人家借宿,别委屈了自己。” 春辞刚要应下,却见刚才的女孩蹦蹦跳跳走了过来,她身上披着件白色狐皮大氅,包裹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张巴掌小脸露在外头。 春辞的视线从白狐大氅上扫过。 那是老先生赶在入冬前从外地行脚商处高价买的沙狐皮。在如今官匪横行、商旅不通的世道,兽皮是有价无市的珍稀,何况是罕见的沙狐皮。 “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老者皱眉,“外面天儿这样冷,鼻子都要给你冻掉!” 女孩不以为意的抖了抖身上大氅,“爹,您又忘了,过两日就是冬至,从关中来的杂耍班早放出消息,要在西城茶楼摆摊,我和李姐姐约好一道出门的!” 老者最近正被药材的事烦扰,哪里有心思关注什么杂耍班,闻言只是摆了摆手:“既是早就约好的,那就去吧,记得早去早回,莫要在外逗留,免得招惹是非。” 女孩带上宽大的氅帽,笑着晃了晃老者的胳膊,“纪老先生,您就放心吧,李家老爷可是四品兵部侍郎,谁敢惹?您就好好守着咱们的纪家药铺,女儿给您买饴糖回来吃!” 纪先生被女儿哄小孩的语气逗笑了,刚要再嘱咐两句,余光却见一直待在门边的春辞已经无声的踏进了风雪里,背影瘦瘦小小,步伐却带着一股冷淡的倔劲。 他的笑容微微收敛,压低声音道:“苦了那丫头了。” “有的吃有的睡,她可比那些流民乞丐幸运多了。” 春辞离开了,女孩更加肆无忌惮,刻薄道:“爹爹,要我说您就不该收她做徒弟,明明就是个乞儿,收了给我做婢女不好吗,偏偏现在弄的主不主,仆不仆,别扭死了!” 纪月儿气哼哼的撒娇道:“李姐姐她们出入都有婢女,偏就我没有,总被人看低一等,月儿委屈着呢。” 纪先生原有三子一女,乱世中失了三子,如今身边只剩这一个幺女,真是疼在心尖上,闻言心中也动摇了两分,可随即他就摇头。 “那丫头不是个给人做奴婢的料,她有才能。” “什么才能?不就是识得几个字吗,还不都是爹爹您教的。” 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春辞的情形,纪月儿脸上的不屑更深,“跟野狗抢食的卑贱之人,也配识字。” “乱世之人,哪个不是卑贱不如狗,再说,那丫头可不仅仅是识字,那是过目能诵!这八年我是教了她不少东西,可若不是她悟性高,也学不到如今的本事。” 纪先生指着摆在诊案旁的一个书架,“上面的每一本书她都能倒背如流,这就是她的本事。” “所以您就让她做咱家药铺的二掌柜!” 纪月儿恨恨的跺脚,“我只怕咱们是农夫与蛇,您瞧那丫头的眼睛,又黑又沉,望不到头,谁知道她心里含着什么算计呢!” “能有什么算计?最多不过是想要我这药铺罢了。” 纪先生笑的意味深长,看小孩子似的看着自家女儿,“月儿,药铺生意不好做,你打小就吃不了这个苦,爹爹也不忍心。” “日后,爹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婆家,最好是官身,你只管在后宅享清福。至于这铺子,交给那丫头也无妨。” “爹!” “你别急。”纪先生安抚的拍拍女儿的胳膊,“那丫头资质好,心性也稳,是好苗子,但药铺是咱们纪家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纪月儿听出了话音儿,道:“爹,您有打算?” “那是自然。”纪先生温和的笑容转冷,“爹不做农夫,那丫头也不是蛇,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我从乞丐堆里捡来的一件东西,她有本事,可也翻不了天!” 他不想告诉纪月儿他准备怎么拿捏春辞,毕竟都是些大人的手段,不干不净的,他不想让女儿听到。 “你别操心这些,爹心里都有数。倒是你,不要整日围着李家小姐,免得日后殃及池鱼。” 纪月儿正美滋滋的想着春辞跪在自己面 前,磕头叫自己小姐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她说不清为什么讨厌这个孤女,可能是因为她分走了父亲的关注,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平静的、如冰面一样毫无波澜的眼神。 虽然她从未对自己出言不逊,甚至处处表现的恭谨,表现的像个真正的奴仆一样。可纪月儿就是觉得她的眼睛垂着,心却昂着,高高的俯视自己这个真正的主人家。 像条喂不熟的野狗。 闻言,她神思收回,道:“为何?您不是还说日后给女儿找一个官身吗,李姐姐......” “李家现在是官身,明年呢?三年后呢?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听北边来的商客说,朔北那边闹得凶,朔北王的兵一路打过来,都到松冈关了,指不定哪天就闯进焉都城了。” 想起这些,老先生也不免沉沉叹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皇帝都倒了,李家还能好?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急着说亲,咱们总要再观望形势,你可明白?” 纪月儿并不愚钝,笑说:“爹的意思我懂,无非就是做岸边草,左右摇摆,左右逢源呗。” 纪先生不在意女儿的调侃,反是正色道:“河道里波涛汹涌,一个浪下来就能砸死无数人,反倒是岸边的野草,才安全。” · 焉都,葫芦山。 春辞挂在一处悬崖上,紧紧握着一株嫩黄小花,手腕用力,把整株花草都拔了出来,随手扔进身后的背篓中。 采药是极苦的,春辞却早已习惯了。她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仍旧不见太阳,好在雪也停了,她不至于太狼狈。 她按照以往的路线把整座葫芦山都跑了一遍,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装满了背篓,这才一步一踱的朝出山的方向走去。 焉都附近的山有很多,春辞几乎都跑过,可唯有这座名不见经传的葫芦山最得她喜爱,因为这里的药材最多最杂。 自从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她就时常来这里。 一人一篓一根棍子,她用五年时间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熟悉这里的每一种药材。 雪天到底影响了她的速度,春辞觉得自己走了平日两倍的时间,才看到山脚下亮着的村庄。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村口第三家,看到院中还亮着烛火,隐隐还有说话声传出。 春辞敲了敲门,远远的听见屋门开合的响动,接着便是女人尖细的声音,“大晚上的,谁呀?” “竹婶儿,是我。”春辞解下背篓,掀开湿哒哒的蓑笠,露出一张冻红的脸,冲门口的女人笑。 竹婶忙把人拉进偏房,找了套干净衣服给她换上,又烧了热水给她暖手暖脚,看着逐渐恢复正常肤色的女孩。 她恨恨道:“这么冷的天还让你出门,真是丧良心的玩意!” 春辞喝了一碗热茶,哈着热气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铺子里的好几味药材都断货了,病人不能等。” 竹婶知道她年纪虽小,主意却正,也不再多说,指了指正屋道:“你叔和男人们喝酒呢,你先在这里歇着,等那边结束我再喊你。” 春辞时常出城采药,因为路程远,往往赶不及回城,就常在山脚处的村子里借宿,渐渐就和竹家人熟悉了。 竹婶身体结实,反倒是竹叔因为年轻时吃了苦头,现在的身子比寻常人都差些。 春辞学医八年,虽还不能独自出诊,看些头疼脑热的毛病却不在话下。一来二去,她就成了竹家的外诊大夫。 “好,我等着。”竹婶出去后,她便坐到窗边,专心翻检背篓里的药材。 农家小院隔音不好,距离又近,正屋里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春辞无意听墙角,可架不住她耳聪目明,竟是一字不落的把那些话都听了进去。 她侍弄药草的手越来越慢,细淡的眉尖微微蹙起,最后直接把药材撇到一边不管,专心听了起来。 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竹婶再次推开偏房的门时,见春辞已经合衣躺在冷炕上睡着了,手中还虚虚握着一颗嫩黄色的款冬花。 “这丫头,真是累坏了。”竹婶小声说了句,给春辞盖上被子,却到底没有舍得把炕烧热——柴薪太贵。 翌日清晨,春辞早早起身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下许多忍冬和艾草。 2. 002 回到城中是正午时分,春辞花两文钱吃了碗片儿汤,老板看她年纪小,难得没有在汤里多加一勺清水。 肚里有食,她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这才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楼外围满了人,时不时还有叫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派热闹。 春辞抬头看到“西城茶楼”的牌匾,脑中闪过纪月儿的话:“......从关中来的杂耍班早就放出消息,说要在西城茶楼摆摊的。” 她没有钱进去看杂耍,于是抱着背篓,和许多人一样或蹲或站的在茶楼外围听个音儿。 倒是她运气好,一个黑壮轿夫被人喊走,他把位子主动让给了春辞,于是她就借着打开的窗户,恰好看到高台上的唱书人。 “啪!”醒木重重一拍,长衫男子的声音犹如石破天惊,高亢、嘶哑。 “大风起大风落,大夏走过三百年激荡岁月,咱们来到熙靖十五年,那是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年,也是充满血腥的一年!” “那一年,轩辕莫离斩下了夏灵帝的头颅,高挂于西城墙头,尸身弃于市,任由百姓践踏、野狗啃食,又将大夏朝皇室成员全部斩杀,连妇孺都不放过。当时的焉都城血流三日而不尽,酹山下的万人坑挖了十几个。人间地狱!人间地狱!” “可这位轩辕皇帝只是百年乱世的一个小小插曲,仅仅五年后,西河澹台一族就打进了焉都,把轩辕莫离的头再次挂到西城墙头,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时光悠悠,大夏之后百年乱世,熙熙攘攘,你争我抢,真是一出又一出好戏,只是苦死百姓,苦死百姓!” 唱书人眯着眼,抑扬顿挫的唱着词,台下突然传来叫嚷声。 “谁要听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轩辕皇帝和那什么澹台家的人尸骨都化成灰了!” “就是!说些咱们不知道的!” “啪!”醒木又是重重一拍,“各位莫急,咱们今日要说的可都是新鲜热乎事,只是这好酒沉瓮底,需等!需等!” 说着,他抖了抖头上方巾,饮尽一杯茶,这才重新开嗓:“百年时光,九州土地生灵涂炭,王朝兴替犹如家常,只是咱们这焉都仍旧是第一等的黄金地!谁占了焉都,谁才敢拍着胸脯自称一声皇帝!而如今距离咱们最近的是谁?” “朔北!”人群中有人大喊。 “不错!正是停在焉都百里外的朔北王!”唱书人说到关键处,语调微微加快,“这位朔北王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祖上乃是夏灵帝的母后邢太后一支,世代镇守朔北部。朔北有什么?草场、雪山、极北马、朔北铁骑!” “百年前,大夏亡,轩辕反,朔北却一直不曾动作,只安心做一方霸主。谁知就在八年前,前朝皇帝发了疯,竟派兵袭扰朔北军部,结果十万人的羽泉营被朔北军全歼。更诡异的是,羽泉营主将的头颅半夜出现在皇帝寝宫,据说血水都流到了皇榻之上。” “前朝皇帝被吓破了胆,朔北王也从那一年开始正式起兵,加入到一团乱局的九州大地。” “八年时光,朔北部不仅收编周围大小数十个叛军势力,还灭亡了汝原、沧图等六个北方政权。” “两个月前,朔北王第三子已经打到了松冈关,据说他身后不仅有朔北十万铁骑,还有来自北沧的助力,攻打松冈关不说轻而易举,至少也有七成把握,可他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当众发声。 唱书人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色,“天机不可泄露,可咱们今日偏要探探这天机!老者猜,那位三公子定然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绝佳的时机!” 有人问:“什么时机?” 唱书人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攻城时机!” 人群骚乱片刻,又有人高声道:“朔北王第三子就是在逐静河之战中平定沧图铁军,万仞山之战扫平汝原名将邝达,后又大败东方仲霄,生擒徐茂颜的那位悍将吧?” 唱书人抖了抖宽袖道:“正是。” 那人继续道:“听闻朔北王有四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尤其是这位三公子,很有当年大夏名将沙门烈的风采,是也不是?” 唱书人却只是神秘一笑:“将门虎子也!” 讲台上的长衫人还在慢悠悠的说着朔北王几次精彩的战役,春辞却已经无心再听。 她攥紧了背篓,心不在焉的挤出了人群。 回到药铺,她把药材整理好,又帮着纪先生处理了几个看诊的病人,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重重躺倒。 她昨晚一夜未睡。 沉沉睡意席卷而来,带着满身疲惫把她拖入梦中。依旧是刺骨的寒冷、哭泣的女人,还有扑鼻的腐臭味。 这样的梦她已经做了八年,来来回回,总也没个休止。 不同的是,这次的梦中多了兵戈之声,遥远的仿佛来自地狱,又近的好像就在耳边。 恍惚中,她像是被扔到了万军从中,感受着马蹄声震天动地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冲出来一群人把她踏碎。 身子一颤,落空感让她陡然惊醒。 “春辞!快起来!”纪先生正大力敲着门,“月儿出事了!” 春辞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拉开门,见纪先生满头汗水,完全没了平日的稳重,“快去找辆车,咱们这就赶去京兆府!” “出了什么事?”春辞问。 “哎呀怪我!”纪先生懊恼的狠拍着自己额头,“都是那件白狐大氅惹的祸!月儿出去看杂耍,路上被歹人劫了,抢了大氅,还把李家小姐推到了河里!” 春辞也吃了一惊,说:“先生别急,月儿姐姐如何?” “听上门的捕头说落水的只有李家小姐,月儿受了惊吓,现正在京兆府衙。” 纪先生满脸心疼,“那孩子胆子小,天一黑都不敢出门,又受了那等惊吓,只怕正抱着自己偷偷哭呢!” “李家小姐呢?” “这我哪里知道!”纪先生推着春辞朝外走,“快去找辆马车,牛车也行,价钱好说!” 事已至此,春辞也只好照做。她从对面的酒楼租借了一辆四轮牛车,和纪先生一起朝京兆府赶去。 车子行到半路,春辞忍不住说:“先生,李家是官身,要是李小姐因为月儿姐姐出了什么事,咱们只怕惹不起。” 纪先生也已经冷静下来,知道春辞的话有理,心中又急又怯,喃喃道:“落个水.....应该没什么事吧?” 春辞赶着车,并未回答他。 身为医者,救治过不知多少落水者,怎会不知其中凶险?先不说冬日河水冷冽,女儿家身子弱,单是风寒都能要命,若误吸脏水,直接把身体拖垮也很正常。 纪先生实在太自欺欺人了。 二人很快来到京兆府衙,看到李大小姐正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纪月儿浑身湿透的窝在墙边,神情呆滞。 纪先生差点没站稳,朝着李侍郎磕头告罪:“都是草民管教女儿无方,这才连累了大小姐,草民真是该死!” 坐于上首的男子四旬年岁,两撇胡须隐含怒气,开口却尚算平和:“老者起身吧,此事乃是盗匪贪财所致,二女何辜?休要如此自责,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捉拿匪徒。” 一旁的京兆府尹面露难色,说:“李公,焉都的情况你也知道,这盗匪不是说抓就能抓的呀。” 屋内一时沉默。 如今的后夏立国仅有五年,各地乱局愈演愈烈,皇帝为了保住屁股下的龙椅已拼尽了全力,哪里还有心思治理江山? 所以这有朝廷和没朝廷,唯一的区别就是徭役征的更勤,赋税收的更多,其他的却未见多少改观。 百姓的日子依旧苦不堪言。 如此世道,盗匪和流民比寻常百姓都多,即便是焉都周围也常常爆发匪患,而朝廷的兵都用来防范四周强敌,根本无力剿匪,就连京兆府衙也没有多少人手可用。</p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京兆尹叹气:“如今的焉都也就比外头那些裸城好一些,可烧杀劫掠这种事还是时常发生,本官身为京兆尹,有心治理,却苦于没有人,没有钱哪!” 这些都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李侍郎也不为难他。 他道:“焉都治安是京兆府的职责,本官也不多言,只是这盗匪伤我小女性命,实在是不可忍,若你府衙人手不够,我从兵部调些人手也未不可。” 京兆尹早就听闻这位兵部侍郎爱女如命,如今居然要私调兵丁为女报仇,真是够疯的。 “这......只怕不合规矩。” 虽然如今的九州早已没有什么规矩可言。 李侍郎道:“张公放心,只是放些人手在焉都各处,加强巡逻。焉都毕竟是都城,总不能任由盗匪横行、百姓遭殃却不管不问。” “此事本官定会先面呈皇上,不会教你为难。皇上虽把精力都放在对抗外敌上,但天子脚下也是不容有失的,这个请求想必不会太难。” 有人免费替自己做事,京兆尹自然乐意,作了个揖道:“本官定鼎力协助,尽早缉拿匪徒,给大小姐一个说法。” 正事说完,李侍郎又和府衙请来的大夫叙了半天话,都是关于李小姐的病情。 大夫道:“大小姐误吸了不少河水,虽已及时控出,只是肺腑受损,这才一直昏迷不醒。最近几日最为要紧,只要不起热就问题不大,可若是起了热......也只能听天由命。” 春辞认得这位大夫,是城东药铺的许掌柜,医术精湛,可见京兆尹在李家小姐的身上是真花了心思的。 却听李侍郎道:“听闻纪老者也是大夫,不知可有高见?” 纪先生忙恭声道:“许大夫虽年轻,却比老者行医年头更久,草民不敢妄言,一切听许大夫安排。如今城中药材短缺,草民的药铺倒是种类颇全,许大夫如有需要,可直接取用。毕竟,大小姐是因小女才惹上这无妄之灾。” 看病最忌医从两家,若有意见不合,相互拉扯,反而要耽误病情。 李侍郎也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再勉强,颔首道:“老者有心了。” 许大夫又施了一次针,李大小姐仍旧双眼紧闭,呼吸短促,没有丝毫要清醒的意思,额头却越来越烫,眼看是要起热了。 众人的心都沉了沉。 “李公,府衙条件简陋,依我看,还是尽早送回府上好好调理吧。”京兆府尹低声道。 这话里的意思不能深究。李侍郎面如寒霜,眼中露出痛色,哑声道:“......张公说得对,府上的马车就在外面,这就接小女回家。” 一道青色身影突然闪出,正跪在李侍郎面前。 却是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纪月儿。 此时的纪月儿发鬓散乱,衣衫单薄,妆容半花,实在有些狼狈。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安静待着,似乎是被吓坏了,却没料到她此时会冲出来,说的话也让人猝不及防。 “大人,民、民女和李姐姐素来交好,只是民女不通医理,帮不上忙。” 她指向一旁的春辞,“不过我家的学徒已研习医理多年,学了我爹大半的本事,所以民女想着不如让她去府上照顾姐姐,一来是替民女尽一份心,二来,有一个通晓医理的女子在旁照顾,也比寻常婢女更得用。” 春辞心下一怔,见屋内几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也不好继续装哑巴,跪下道:“民女是纪先生的学徒,还不能单独出诊,但照顾病患尚有几分心得。” 李侍郎还没说什么,却听许大夫道:“倒是个好主意。” 纪先生也顺着众人的话说:“这丫头叫春辞,做事细心周到,有她在府上照顾,拿药煎药之类的琐事都可交由她办,倒也方便。” 李侍郎看了眼垂首跪地的春辞,见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言谈举止并不轻浮,便点了头:“那就随马车一同走吧。” 3. 003 春辞最初是没有多想的。 可等她到了李府,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李大小姐时,恐惧便一步步爬了上来。 她看的出来李侍郎对这个女儿十分珍爱,可眼下谁也没有把握能保住李大小姐的命。 虽然李侍郎在京兆府衙时表现克制,甚至没有出言责怪纪月儿。可若疼爱的女儿真的死了,难保他不会悲痛之下做出出格的事。 那可是朝廷四品大员,手握重权,踩死纪家就如踩死蚂蚁一般简单。 到时候,她这个贴身照顾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再者,许大夫把她推过来照顾病患,真的只是出于好心吗?难道没有一丝出于分担风险的考虑? 春辞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陷阱,可偏偏退不出去。 念及此,她照顾李大小姐更加卖力,几乎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 守夜、煎药、擦身换衣、喂水喂饭,每一件事都做的用心至极,直看得几个贴身婢女傻了眼。 大概是天意眷顾,李大小姐在起了三天热后,居然奇迹般的退了烧,且一日日的好转起来,终于在昏迷半月后悠悠转醒。 李侍郎甚至亲自去祠堂上香告祖,李家夫人和老夫人也抱着李大小姐哭天抹泪,似要把半月来的忧心恐惧都哭走。 春辞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昏睡了三日,等到她再次醒来时,见一张笑吟吟的脸正看着自己。 “你可真能睡。”李大小姐穿着一身月白寝衣,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尚算有力,“听说我昏迷的日子都是你照顾我的,有劳你啦。” “大小姐......” “我叫斜月,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的斜月。”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春辞声音低低的接道。 李斜月笑弯了眼睛,“正是呢,你叫春辞对不对?我猜猜,是不是那首春辞我,向何处?” 春辞无力的摇摇头,“我爹说,我出生在春天的尾巴,所以就叫春辞。” “那也是个好名字。”李斜月拉她坐起来,语气含着三分娇嗔,“我身子好多了,不过还没有好透,你还要继续照顾我呢,可不能累倒了。” 李斜月让许大夫给春辞配了一副滋补的方子,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整日待在一处,你喝药,我陪你喝药,你睡觉,我躺在床尾陪你睡觉。 老夫人笑说:“斜月只有两个兄长,自小就盼着有个妹妹,这次倒是如愿了。” 春辞从没遇到过如李斜月这样的女孩,明媚如三月海棠,纯净似秋晨雨露,一时间竟无法招架。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天性使然,于是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女子间的亲昵。 “春辞我,向何处?怪草草、夜来风雨。一簪华发。少欢饶恨,无计殢春且住。” 李斜月靠在小榻上,手中翻着卷边的古诗词集,近乎忘情的吟诵着。 “春回常恨寻无路,试向我、小园徐步。一栏红药,倚风含露。春自未曾归去。” 她轻盈的翻了一个身,抱住一旁的春辞,侧首含笑:“我的春天去哪里了呢?去哪里了呢?” 春辞也放下手中的药典,配合道:“在这里呢,在这里呢。” 两个女孩咯咯笑着闹在一处,却听外头婢女来报,说纪家姑娘来见,正在二门处等着。 春辞这些日子都围着李斜月转,只回过几次药铺,匆匆取了药便离开,并未见到过纪月儿。 她倒是问过纪先生,只说是受了惊吓,整日窝在房间不肯出来。 李斜月醒来之后,春辞特意送信回药铺告知此事。两日后,纪先生便亲来李府探望,可纪月儿却没有同来。 “小女受了些风寒,这些日子都不敢让她出门,怕过了病气。”纪先生如是说。 奇怪的是,李斜月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淡淡叮嘱她好好休息,别的话竟是一句没有。 春辞虽觉得怪异,但她素来不爱饶舌,李斜月不说,她便也不多问。 只是不知纪月儿怎么今日来了? 李斜月懒懒的把书合上,由婢女服侍穿好外衣,这才道:“请她去偏厅见面吧。”又问春辞,“你去不去?” 自从李斜月醒后,春辞每日的生活清闲不少,空出来的时间便用来看药典。 她最近正在记录李斜月溺水之后的救治方略,又从许大夫那里讨教到不少有用的旁门知识,每日钻到药理之中,简直忘记白天黑夜,闻言摇摇头:“我还要写东西,你去吧。” 李斜月并没有离开太久,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意兴阑珊,坐到春辞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写字。 李斜月虽明媚却不聒噪,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一个看诗词,一个看药典,各自不说话,却十分和谐。 春辞便也不理会她,只等她手腕都写酸了,才发现李斜月仍是一脸不怏的出神,这才问:“见到月儿姐姐了?怎么不太高兴?” “见到了,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李斜月气哼哼的靠在窗边,自言自语,“春辞,我和她名字里都有个月字,以为是缘分,所以待她总和别人不同。可我没想到她会把我推给匪徒。” 春辞惊了一下:“你是说......”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落水和纪月儿有关。” 李斜月道出了当日的实情,“那些人是冲着她身上的白狐大氅去的,那件东西可值钱了。可歹人就是歹人,抢了东西还想劫色,我看她被那欺负,上前去帮她,却没料到她竟然把我推到前面。我力气大,挣脱了歹人跑走,路上不小心落了水。” 她话中的情绪并不浓,只是在单纯的讲述,春辞却听出了词句间淡淡的失落。 “我在水里挣扎的时候,那些歹人就跑了。我看到纪月儿就在不远处躲着,我喊她,可她就好像没听到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辞,你说,她当时为什么不呼救也不回应我?她明明能救我的。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感觉自己不断往下沉,直到什么都看不清。我当时想,我大概就要死了,可就算死了,我也想问她为什么不救我?” 房中安静片刻,春辞才道:“你刚才问她了吗?” “问了。她一直哭,说她当时害怕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傻掉了。” “你不相信?” “信不信的也不重要了。”李斜月抿抿唇,“我不怪她当时丢下我,毕竟她胆子一直很小,又被那么多人欺负,肯定很害怕。只是,我和她也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春辞嗯了声:“你不会告诉李侍郎吧?” “要说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李斜月嘿嘿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后福大着呢,况且还认 识了你,也不亏!” 春辞也跟着笑笑,心里却升起一股隐忧。 此后几日,纪月儿每日都要来李府拜会,每次都会拉着李斜月说很久的话。在春辞看来,那是讨好的意思。 李斜月虽不至于怨恨她,可就如她所说,两人回不到过去了。因此每次都只是敷衍的接待她,并不如何亲昵。 春辞也跟着见过几次纪月儿,能感觉到她明显的失落,只是那失落中还含着一种春辞很熟悉的情绪——恐惧。 纪月儿在她面前永远是张扬的、跋扈的,春辞从未从她的眼中看到过恐惧。 这让她更在意了。 焉都城落第二场雪的时候,春辞回到了药铺。 “又来取药?”纪先生正在给人看诊,在前面忙活的居然是纪月儿。 她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裹:“都给你装好了,还是和之前一样。李家姐姐最近气色越来越好,爹说再喝十来天的苦药,差不多就能换药方了。” 春辞接过包裹,随口道:“许大夫也这么说。” 二人之间原本就没有话可说,一时间就沉默下去。春辞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而是低头打开了包裹,又拆开装药材的纸包。 “你这是干什么?”纪月儿有些慌张的去拦春辞,“药又不是我配的,是爹爹配的,怎么,你还不相信他?” 春辞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不相信,只是以防万一。” “防谁?”纪月儿明显怒了。 春辞叹口气:“月儿姐姐,平日不管多忙,你从不会出现在铺面,今日倒是反常。” 纪月儿厌恶的瞪了她一眼:“这是攀上高枝了,也配和我这么说话!我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何须你管?” 她瘦了不少,尖削的脸上有些狰狞:“我听说了,李姐姐很喜欢你,还和李夫人提议要认你做干女儿。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件事春辞倒是第一次听说。她摇头:“我不认干亲。” “你倒是想,可人家李侍郎没同意呢。”纪月儿扯着嘴角道,“李家的门楣也是什么人都能攀的,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 春辞懒得和她计较,低头在药材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一味苍耳子。 “熟苍耳子治疗风寒,可入药,生的苍耳子却含有微毒,服用过量则致死。” 春辞捏着那颗浑身带刺的小小东西,不紧不慢道:“你倒是下了功夫的,知道每剂药里最多放两颗,这样每次喝下去都不会要她的命,可若天长日久,只怕不出半月,李斜月就会不明不白的脏腑衰竭,最后吐血而亡。” “到时候一查药渣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而李斜月每日的药都是我亲手煎的,李家首先会怀疑我,然后会查到药铺。” “没有人知道药材都是你们提前配好的,到时候你和纪先生大可以推脱说,药都是我配的,你们不知情。” “只要你们咬死不承认,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案子,最后就会变成迷案。而我,就会成为李家泄愤的替罪羊。” “那天在京兆府,你把我推出来,应该有两个目的,一是借我打探消息。若李斜月死了,自然最好。若是她侥幸没死,你就借我的手杀了她,然后嫁祸给我。” 春辞抬眼,黑如墨汁的眼睛盯着纪月儿,“月儿姐姐,”她微微侧首,“纪先生,我说的可对?” 4. 004 纪先生缓缓从后面走出来,铺门不知何时已被从里面上锁。 春辞几日没见他,发现他竟苍老许多,两鬓花白的头发全都白了。 春辞涌起的愤怒就这么慢慢散掉了,说:“李家小姐光风霁月,她不会把那日的事说出去,你们可放心。” “你怎么保证?!”纪月儿吼道,“她脑子又没坏,当日我怎么把她推给那些歹人,又如何对她见死不救,她都记得!都记得!她现在表现的大方,可日后呢?谁能保证她真的不记恨?!” 连日的精神折磨让纪月儿十分狂躁,她疯了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神中的恐惧丝丝缕缕冒出来。 “我这些日子拼命取悦她,可她都懒得看我。我知道她定然是恨我的!要是我早点喊人,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她一定是恨我的!” 她扑进纪先生怀里哭嚎:“我不想的呀!我就是太害怕了,那些人那么凶,如果我不把她推出来,他们肯定、肯定要......爹!女儿害怕呀!” 春辞在这一刻明白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意思。她看向纪先生,“您怎么想?” 纪先生自从把纪月儿接回来后就发现了她的反常,追问之下才得知中间竟有这般隐情。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忐忑的过了这许多日。 那天春辞派人送信,说李家小姐醒了。他心中既高兴又忧心。可后来在李府见到李侍郎,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于是也渐渐放下了心。 可纪月儿却惶惶不可终日,一日日疯癫起来,最后竟然说要毒死李大小姐! 他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逐渐动摇,最后居然鬼使神差的做了帮凶。 一步错,步步错。 他知道自己丧失了一名医者的良心,可看着怀里哭的声嘶力竭的女儿,还是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家不是一般人家,万一日后报复,我们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先下手......为强。” 纪先生眼中含泪的看着春辞,道:“丫头,先生求求你,你就帮......” “我不会帮。”春辞打断他,冷淡道:“我欠先生恩情,可我不会用命去还。” “还真是农夫与蛇!”纪月儿恨恨道,“爹,被我说中了吧?她就是养不熟的野狗,关键时候她只会考虑她自己,根本不会管我们!” “你还不配我牺牲。”春辞声音冷冽,“不过先生也可以放心,李家没有机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纪先生一怔,咂摸着这句话,问:“你是知道些什么?” 春辞看着院中簌簌落下的雪粒子,“还有多久到除夕?” “......五天。”纪先生迷惑道,“这跟除夕有什么关系?” “过了除夕,这天下又要换主人了。” 春辞不带感情的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到时候,李家在不在还两说,且就算李家不倒,也要全力巴结新主子,哪还有余力管这点小事?” 父女二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春辞还在继续道:“先生,八年前我第一次走进焉都城,以为终于要过上人的日子了,可看到的却是皇帝的人头。” “旧朝覆灭,焉都大乱,我成了孤魂野鬼,被贼打、被狗追,连口不臭的水都喝不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谁能给我一个热馒头,我一辈子报答他。” “然后您就出现了。” “李家小姐人很好,醒来后从不曾对人提起当日内情,就连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她当时能挺身而出帮助月儿姐姐,足以说明她坦荡善良,既然说了原谅,就不会再翻后账。” “若您实在不信她,也该信我刚才的话。” “焉都真的要乱了。” 纪先生一生都在乱世,见过焉都毁灭又重建,恐惧战争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颤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李侍郎说的?” 春辞摇头:“我不能告诉您。“ 纪先生顿了顿,点点头:“先生信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春辞走到药柜前,一边熟练的配药,一边道:“您若信我,就听我的吧。这几日找伙计把铺子收整好,东西还放到老地方,除夕前一天咱们就离开。” “好,我待会就去找人!”纪先生心思全都乱了,直到春辞提着装满药的包裹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来问:“是朔北部打来了吗?” 春辞打开门,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神迷茫,“是啊,朔北铁骑要来了。” 焉都又要变天了。 说完这句话,春辞踏出门去,却听身后纪月儿喊她:“等等!” 一顶蓑笠戴到春辞头上,动作生疏,人也倔强,固执的不肯说一句好话:“我讨厌你,可我没有想过要害你,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没有选择!” 走出药铺,看着顶风冒雪出门卖柴薪、炭火和吃食的小贩,春辞想起纪月儿那句“没有选择”。 如今的九州大地,有几人真的有选择呢? 当她在竹家小院听到竹叔说要为了孩子拼一把的时候,他有选择吗?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很危险,甚至能要他的命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他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孩子的未来,他就变得没有选择了。 所以,在你口口声声说出没有选择时,你已经做了选择。 只是有的人选择为善,有的人选择为恶,有的人选择冒险,有的人选择苟安。 而当她不发一言,只留下忍冬和甘草的时候,也已经做了选择。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雪粒子顺着北风砸在春辞脸上,她哆嗦了下,注意到前方走来一队人,伴随着皮鞭抽打的破空声,她看到那是一群官差在押解犯人。 行人纷纷避让,春辞也无声的靠在路边,只用余光打量,发觉这些犯人大多是壮年汉子,虽衣衫褴褛,步伐姿态却并不虚浮。 等到人群走远,便有人小声议论:“又是流匪,这一天天的抓也抓不完,比那牛身上的虱子还多!” “听说已经把焉都内外大大小小几十个流匪窝都端了,因为人数太多,刑部和京兆尹的牢房都装不下,连大理寺的地牢都打开了!” ...... 春辞回头看了眼走远的兵匪,弹了弹蓑笠上的雪粒子,继续朝着李府走去。 李斜月的身子已经大好,她闲不住,整日在府里各处闲逛,堆雪人、打雪仗,不亦乐乎,兴致来了还要攀上府中最高的佛塔,望向渺远的雪山吟诗作赋,像只 快乐的麋鹿。 春辞看着她时,漆黑的眼睛总是格外缥缈。李斜月不满道:“你的眼睛到底在想什么,我看不懂!” “没想什么。” “不可能!” “......就比你想的多一点点吧。” 李斜月笑:“我在想除夕夜吃什么。你呢?” 春辞也笑:“我在想,大年初一吃什么。” 李斜月哈哈大笑:“傻不傻,当然是除夕夜更重要,谁在乎大年初一呀!” 春辞把药典放在膝头,认真的说:“大年初一很重要。” “好吧好吧,但是也先陪我过完除夕吧!”李斜月小猫似的伸了个懒腰,“明晚就是除夕夜了!” “明晚......”春辞喃喃,“希望明晚的烟花不要太大。” · 后夏,宁康五年,岁除。 纪家药铺。 春辞看着几乎搬空的院子,道:“你们去吧,我会在城门落锁前离开。” 纪先生又劝道:“春辞,和我们一起走吧,何必非要横生枝节?万一中间出了岔子,你可能就出不去城了!” “我早有打算,不会出错的,你们只管安心在那里等我。准备的食物和水足够咱们撑一个月,放心吧。” 话已至此,纪先生也不再劝,带着纪月儿驾车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春辞锁上药铺的门,下台阶时崴了下脚。 她心头重重一跳,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着北方望去。 一座座建筑群阻挡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铅灰色的天空高高渺渺,昭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狂风平地起,卷起焉都的黄沙,一路浩浩荡荡漂向两百里外的松冈关。 一面面白底描金的赤色狼头旗正随风飘扬,发出猎猎声响,震荡在无垠的关外沙地,肃杀之气几欲冲破天际。 一只通体暗褐的金雕拔地而起,越过整装待发的铁甲部队,俯冲进高耸的松冈关城墙。 “咻!”一支箭矢从城墙上射出,却只是擦着金雕而过。 很快,更多的箭矢不断射出,却早已迟了。 金雕俯身而下,小鸡啄米似的把一个个持箭士兵扔下城墙。 惊叫声和人体落地的破裂声像是最好的战前宣言,几乎是瞬间,城外黑压压的队列动了。 数万朔北铁骑如利刃出鞘,挥舞着手中兵器,发出野兽一般高亢的叫声,如狼似虎的冲向晨雾中的松冈关,像是要把那座曾阻挡无数外来侵入者的铁关撕碎、嚼烂! 被称为后夏朝最后一场大战的松冈关之战正式开始,而在半个时辰前,松冈关守军都督林茂甚至还在和舞女厮混。 林茂不会想到,按兵不动长达三月之久的朔北军会突然在除夕当日发动进攻,且动作如此迅速。 松冈守军措手不及。 后夏军队的败局就在这种猝不及防中注定了。仅仅两个时辰后,狂风裹挟着暴雨而下,冲刷着空气中沉闷的血腥味。 最终,朔北铁骑用无数的断臂残肢撞开了松冈关的大门。 让人惊诧的是,同样损失惨重的朔北军并没有停在关内修整,而选择在重整旗鼓后,继续快速南下。 南方,那是焉都的方向。 5. 005 焉都,李府。 管家婆子张婶从清晨就开始忙碌,指挥着婢女贴窗花、贴年画、给水缸加水,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李斜月一身红色貂绒小袄,仰着头正指挥小厮挂灯笼,“左边一点,再一点,好!” 春辞站在门边看了会儿才走进来,递上手中食盒,“斜月姐姐,你要的九思斋的糕点。” 李斜月是只嘴刁的猫儿,点心非九思斋的不吃,于是赶在除夕闭店前让春辞给她买了许多,作为节中的存货。 李斜月却根本没理会那盒糕点,扶着春辞道:“腿怎么了?” “崴了一下,没事的。” 春辞被扶着进了屋,李斜月像个小大夫一样给她热敷、冷敷、按揉、涂药,一抬眼,又对上春辞缥缈的眼神,她乐道:“你到底在看什么?我知道我生的美,可你也不能总盯我我看吧。” 春辞只是笑了笑,递过去一块梨花酥:“还热乎着呢,姐姐吃一块吧。” 梨花酥是李斜月最爱吃的点心,自然毫不犹豫的伸长脖子接了。但在她想吃第三块的时候,春辞却拿走了食盒。 “你还在喝药,不适合吃太多甜腻的点心,容易闹肚子。” 李斜月拍着胸脯保证道:“不会不会!再给我吃一块呗!” 就在保证说出口之后没多久,李斜月就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小声哼哼。 李夫人和老夫人听闻大小姐吃糕点把肚子吃坏了,都过来看望,还不忘数落她不忌口、嘴馋,又叮嘱她好好休息,除夕家宴就别来了。 李斜月盼着除夕宴盼了好久,却因一时贪嘴,只能窝在房里喝稀粥,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她现下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确实没办法出门。 春辞把她按倒在床上,轻柔的揉搓她的腹部,银针在肚脐附近落下,立即引来李斜月的一声轻哼。 “春辞,针灸真的有用吗?” “有,不然你以为许大夫之前为何要每日给你针灸?” 李斜月垫着手掌,看着床帐顶,笑嘻嘻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昏迷的时候也有些意识的,比如许大夫给我针灸的时候,我其实知道有人在扎我,可我醒不来。” 她眯着眼看春辞,“还有你给我按摩、喂药的时候,我也有感觉的,不过我以为那是我的婢女,醒来后一问才知道,一直是你在照顾我,那些小丫鬟都被你撵到了外间洒扫。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大夫可真是又霸道又尽心。” “若姐姐死了,我也不会好过。”春辞坦诚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也是为了我!”李斜月认真道。 春辞莞尔,手上快速拔出银针,“好点没有?” “好像真是好多了。”李斜月感受着逐渐平息下来的小腹,“春辞,咱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家宴的尾巴!” 春辞按住她,挥了挥手中银针:“还有最后两针,扎完咱们再去。” “好吧。”李斜月乖乖躺下,“这次扎哪儿?” 春辞握住她的手,银针准确扎下,轻轻转动,“这叫内关穴,可以放松筋骨。” 李斜月感觉身子骤然一轻,软塌塌的趴在玉枕上哼哼:“穴位还真是神奇。” “嗯,确实很神奇。”春辞轻声说,“既能疏通、调和,还能止痛、祛邪。” “那有没有穴位可以让人变美?”李斜月懒懒道。 “美容之道贵在调养,穴位的用处倒是不大。” “那能让人起死回生吗?”李斜月异想天开道。 “不能。”春辞笑了笑,“不过倒是能让活人假死。” 李斜月打了个哈欠:“真的吗?扎哪里?” “这是纪先生跟民间野郎中学的偏门,只要快速针刺膻中和气海两处穴位,就能让人暂时闭气,外观上和死人无异。” 李斜月的声音越来越弱,“好厉害......那还能醒来吗?” 春辞把银针换到李斜月耳□□位,再次扎下,手指转动,“两个时辰内按揉印堂和百会两处穴位就能让人转醒。” “原来是这样......要是没有按呢?” “超过两个时辰,人就真的死了。”春辞淡声道,“其实针灸还可以助眠,比假死简单多了。姐姐,你困了吗?” 她凑近,看到李斜月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已是深睡了。 春辞拔出银针,快速帮李斜月穿好衣服,又在最外面披上一件黑色氅衣,这才背着她出了门。 除夕家宴,所有奴仆都在主院伺候,李斜月所在的西院空无一人。 春辞轻车熟路的背着人朝后花园走去。 正门和两侧角门都有门房看守,走不得。 唯一可行的只有后花园旁边的侧门,那里常年关闭,只有在运送大件物事时才打开。 那处侧门的钥匙此刻就在春辞怀里。 她在李府住了月余,早已和这里的杂役混熟了,花二两银子拿到一处毫不起眼的侧门的钥匙易如反掌。 她顺着西院旁的侧道无声前行,一墙之隔的主院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琴弦之声。家宴应当已经到了尾声。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应该不超过戌时,距离自己计划的时间还早了些,春辞心里也松快起来。 接下来,她只需要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家中子弟读书的朗月阁,再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佛堂后就能通过院中的西角门进入后花园。然后打开侧门,把李斜月放到早已备好的马车上,赶在城门落锁前离开,计划就完成了。 整条路线早就印在了春辞脑中,即便蒙着眼,她也能保证不走错。 事到如今,春辞仍不能肯定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可她不能赌。 因为一旦赌输了,纪先生和李斜月就有可能都消失。他们是春辞至今为止的寡淡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要他们活着。 雨水淅淅沥沥,有渐大的趋势,春辞力气小,又背着一个人,步子走的并不快。 前面很顺利,可当她穿过垂花门后,惊讶的发现平日冷清的佛堂居然亮了灯。 靠院子的那扇窗户上显出模模糊糊两个人影。 春辞认出其中一人是李侍郎,而另一人除了能分辨出是个男子外,其他倒是看不出来。 要走到西角门,必须经过佛堂。 春辞隔着雨雾看了眼不远处的西角门,咬了咬牙,弓腰贴着墙垣缓慢前行。 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黑色大氅将两人包裹起来,在漆黑夜色中成了绝佳的掩护,以至于连房顶上盯梢的守卫都没有发现她们。 可春辞却停在了半路。 她背着李斜月蹲在地上,听着屋里二人的对话。 “......关押流匪的牢房里都是咱们的人,只要信号一响,牢门大开,他们就能冲出来。” “焉都城里只有两万守军,虽然比咱们的人多,但只要出其不意,又手握武器,定然不会让他们占到便宜。” 李侍郎的声音朦朦胧胧,但言谈间带着兴奋和恭谨,又听他道:“皇宫那边没问题吧?” 陌生的男音传出来:“你放心。” 李侍郎道:“那松冈关?” 男子道:“一切顺利。” 李侍郎舒了口气,说:“等了这么久,终于要收网了,您这些日子联络内外,真是辛苦了。” 男子站了起来,似乎是笑了笑,“共谋大事,何谈辛苦。不过......” 窗户猛地被打开,一只钳子般的大手掐在了春辞脖颈处,直接把她提了起来。 凑在耳边的声音比今夜的雨还冷,“哪儿来的小老鼠?” 春辞被男人掐晕了过去,等到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正趴在佛堂大殿里,身边只有一脸肃容的李侍郎。 她没有看到刚才的男人。 李侍郎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绑架我女儿?” 春辞哑然,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知道自己刚才听到了要命的秘事,又担着“绑架”李斜月的嫌疑,处境十分危险。只怕一个字说错,就要小命不保。 要怎么说才能不死? 春辞脑中正激烈交战,就听到里间传来不耐烦的男声:“李侍郎是要把今晚的时间都浪费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吗?” 没有雨声的干扰,春辞听 出这是个极年轻的声音,清冽如二月冰凌,又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人心头发沉。 李侍郎为难的朝里间拱了拱手,“依您看,该如何处置呢?” 男人发出一个单音:“杀。” 春辞头发发麻,再顾不得其他,忙磕头求饶,可却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个墨色衣衫的男子捂住了口鼻,硬生生拖了出去。 生死只在瞬间。 春辞使出浑身力气,一口咬住男子虎口,这才挣脱开钳制。 可不知是不是太过害怕,她竟慌不择路的撞上了佛堂外的石柱,当即头皮血流。 墨衣男子走过去,弯腰想把她抱起来,却惊诧的发现,这个身形瘦弱的女孩已经没了气息。 人竟这么撞死了。 “主子,人死了。”墨衣男子抱着春辞,冲里间的人道。 男子音调微抬:“死了?” “是,撞柱而亡。” “呵,她倒是乖觉,都不用别人动手。”男子顿了顿,“既然是令爱的朋友,尸体就留给李侍郎吧。” 李侍郎还没从刚才那突然的一撞中回过神来,闻言忙道:“您有所不知,小女十分喜爱这丫头,要是看到她的尸体,定要闹的。” 他冲墨衣男子拱了拱手,“还是有劳郁侍卫把尸首远远处理了吧,千万别让我那不省心的女儿看到。” 墨衣男子等了片刻,不见里间的人说话,便知道这是应了,于是微微颔首,抱着春辞快速离开了佛堂,身形一闪便略过屋檐,径直消失在雨夜中。 此时,被安置在佛堂隔间卧榻上的李斜月,不知何时已经转醒,好看的眼睛中盛满了惊恐。 而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身披黑金大氅的男子已经从里间走了出来,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一道闪电恰在这时划破天际,照亮漆黑的佛堂,也映出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见之不忘的脸,眉眼俊俏又锋利,眼神中带着十足的骄矜,身形劲瘦,站立如松,足足比身后的李侍郎高出一个头,在黑衣的衬托下,更显得格外欣长。 和漂亮的外表不相称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长柄重刀,长度足有三尺余,刀鞘通体赤黑,上雕龙凤纹,刀柄处镶嵌狼牙装饰,看上去狰狞粗犷。 男子温柔的抚摸着刀鞘,嘴角勾起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忙杀忙杀,今夜,咱们就杀个痛快!” 后夏宁康五年,除夕夜,戌时三刻,一匹赤黑骏马毫无征兆的冲进西城门,城门守将看到那标志着“八百里加急”的密文时,只觉脑中嗡嗡直响。 前来传信的驿卒已经奄奄一息,几乎是被人拖下马来。他浑身是血,裸露在外的伤口却不是寻常的刀伤和箭伤,像是野禽啃咬所致。 守将靠近驿卒耳侧,听到他游丝般的声音:“告......松冈关......失守......朔北军来了......” 巨石投河,千层浪起。 就在城门处乱成一团的时候,一只金雕高昂着头,冷漠的飞过高耸的焉都城墙,吟啸着冲进了城内。 金雕尖啸,震耳欲聋。 正在欢度除夕的焉都百姓纷纷出门查看,只见一道巨大黑影从头顶飞过,割裂雨雾,又快速飞离。它似乎并不想伤害谁,只是不停的吟叫。 金雕是沉默的猛禽,除非愤怒,否则很少出声。 有心人已经看懂了,这只金雕有主。 它在用叫声呼唤它的主人。 数个街巷外的李府,手持长刀的男子抬眼看向在他头顶盘旋的金雕,嘴角的笑意更明显。 他回了一段哨音,看到金雕朝着更远处飞去,这才冲身后的李侍郎道:“先走一步。” 戴上蓑笠,男子轻盈如蝶般跃上屋檐,手中长刀背在身后,像雨夜中的鬼魅。 三名侍卫自暗处悄然走出,各自散开,跟在男子身后,呈拱卫之势。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配合默契的朝着约定的方向而去。 又一道闪电落下,佛堂正中的赤金观音像眉目低垂,嘴角的笑意似有还无,带着睥睨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人间永无休止的争斗杀戮。 6. 006 焉都,宫城。 金雕的尖啸远远近近传来,但除了几个宫婢内侍偶尔抬头查看外,并无人在意。 皇宫的热闹实在太多,谁会在乎一只禽兽为何而来呢。 靖合殿中,除夕宫宴已至中场,歌女舞姬纵情展艺,惹得龙椅上的后夏帝眼睛发直,恨不得立刻屏退左右,抱着美人欢愉一场。 “皇上,嫔妾敬您。”最受宠的周贵妃朝后夏帝举杯,眼波含情。 “好,来,喝酒!”后夏帝美滋滋的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却连酒杯都没放下,人就栽倒在地,如河虾似的不停抽动,很快便没了声息。 变故来的太快,骚乱从靖合殿蔓延,迅速扩展到整个大内。 禁军大统领萧渠粱听着下属的汇报,额角的冷汗都渗了出来。 “刑部和京兆府都是吃干饭的吗?一群流匪都关不住,居然让他们跑了?武器库又是怎么回事,给军部的武器怎么会跑到流匪手中?” 下属面色难看,只是一味摇头, “大统领,真不知道!属下只知道现下焉都城里已经乱了天,流匪拿着武器,已经成了规模,不仅和城中守军对抗,还......还占了上风。还有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为首者手握一把长柄重刀,佛挡杀佛,凶悍异常!” 他想起自己从城外看到的情形,冷汗直冒,“大统领,这次的流匪不是一两百,而是一万人!城中守军也才两万,又缺少武器,这要是打下去,只怕没有胜算!” 萧渠粱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出动禁军?” “就算咱们不动,也要快些通知焉都城外守备军前来支援啊,不然等城中大乱,皇上要是怪罪——”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另一名下属已经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恐:“大统领,皇上他......遇刺......驾崩了!” 萧渠粱只觉如雷劈顶。 城外大乱,皇上驾崩,群龙无首...... 他的禁军没有皇帝手谕绝不可动,这是铁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骚乱,他若按兵不动,只怕焉都危矣。 萧渠粱迅速拿定了主意,说:“先随我去见尚书令,总要先定个规程出来。他们让动,咱们再动,不然这私开皇城、擅调禁军的罪名落下来,即便咱们有功,只怕也保不住项上人头!” “大统领,尚书令此刻可没空见咱们!”前来禀报的下属简直要哭了,“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告、告朔北军已经攻下了松冈关,正朝着焉都而来!” 初闻皇帝死讯,萧渠粱只是震动。 但此刻,他只剩下了彻骨的寒意。 他一把抓住下属的胳膊,“半个时辰前?为何禁军完全没听到消息?” 下属一脸愤恨道:“大统领,消息早就送到大内,可皇上在宴饮,内侍说再急的事也等到宴席结束再禀报,不然若惹得龙颜大怒,谁也吃罪不起。” 萧渠粱全明白了。 消息从城门传到兵部,兵部又递送进大内,原本应该由皇上召尚书令、左右仆射和禁军统领一同相商。 可消息被内侍截留,只为不打扰皇帝饮酒作乐。 生生浪费了宝贵的半个时辰! 萧渠粱觉得事情太巧了,他问:“流匪暴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前。”下属道。 “这是预谋。”萧渠粱眉头紧锁,“有人在算计焉都。” 先用流匪打散城中守军,再刺杀皇帝,使群龙无首,以便锁死三万禁军,最后和赶来的朔北军合兵一处,内外夹击......甚至,那内侍只怕也是他们的人。 环环相扣,绝不会是巧合。 “派人立即去通知守备军都督东门德让,让他不顾一切拔营回城!晚一步,他们就要被人包饺子了!”萧渠粱声音嘶哑,“守备军要是完了,焉都就完了,后夏就完了!” 一声尖鸣撕裂天空,金雕嚣张的从禁军衙门上空盘旋而过,带起一阵阴风。 李斜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抖了抖头顶的蓑笠,望了眼朝北方飞去的金雕,口中喃喃道:“春辞,你可别死。” 一个时辰前,她被送回西院后,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还问春辞去了哪儿。 李侍郎只说春辞回了药铺,让她不要去打扰人家过除夕,又叮嘱她晚上不要出门,守岁也免了云云。 李斜月乖巧应了,却在他走后偷偷出了门。 她找不到车,只能步行出城。 至于去哪里,她心中有个方向——酹山脚下的万人坑,焉都百姓称之为城西乱葬岗。 这是李斜月能想到的既符合“远”,又不是太远的安置尸体的地方。 她尚不知道春辞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带她走,又要带她去哪里,可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春辞死,就算她真的死了,也不该被孤零零的扔在乱葬岗,和野狗残尸为邻。 缺乏锻炼的身体耐不住寒冷和风雨,李斜月走的越来越慢,等到她不得不停下休息的时候,发觉她仍能看到西城门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人的喊叫声,似有若无的从焉城方向传来。 李斜月强制自己就把纷杂的思绪收回,加快脚步朝乱葬岗的方向而去。 若是老天有眼,春辞还有两个时辰。 而她已经浪费了一半。 此时的春辞正无知无觉的躺在一处洼地,墨衣男子站立一旁,手中握着一块长木棍。 他把木棍插在春辞身侧,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随手撒了些白色粉末,这才转身离去。 李斜月无比感谢这根长木棍。 当她来到乱葬岗时,远远的就看到那根突出的木棍。她走到近前,就看到春辞像只死猫一样蜷缩在洼底,瘦瘦小小的一团。 她念了声阿弥陀佛,拼命按揉春辞的印堂和百会两处穴位,直到那两处皮肤被搓的发红发烫,怀里的人才缓缓睁眼。 李斜月又念了一串阿弥陀佛,声音被雨水浸泡的打着颤儿:“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抱着一具尸体呢!” 心脉阻断时间太久,神智处于恍惚游离的状态。春辞用了好长时间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得知她们俩都不在城里后,她几乎喜极而泣。 真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一场灾难。 可想起在佛堂听到的秘密,她又想苦笑。 她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想把李斜月带出旋涡,却没想到李家一直就站在漩涡中心,还是反叛的那一方! 春辞既觉得自己蠢,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李家不会有事,李斜月也可以继续做一只开心的麋鹿。 “春辞,咱们要回去吗?” 春辞恢复了力气,二人靠在一处山坳躲雨,闻言她想了想道:“要回去的,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李斜月靠在她身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弄出城呢。”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春辞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只是把李家可能参与反叛的事略过不提,让她自己去领悟。 李斜月听完都傻眼了,“你是说,焉都城里此刻正在打仗?” “应该是。幸亏你出来的早,要是正好赶上他们动手,只怕你在外面会很危险。”春辞替她后怕,“你家应该是安全的,咱们先不着急回去。” “你......”李斜月小声道,“知道自己被谁杀死......呸呸,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不知道。” 春辞没有看到男人的脸,就算看到,应该也不认识。 不过,她能猜的出来,那人的身份应该不低,至少比李侍郎高。 “春辞,我醒来的时候,恰好听到我爹说话,他......他应该和反贼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内应。” 李斜月其实很聪慧,前后串联起来,她已经看清楚了李家在这场大战中的立场。 虽然她对于站队这种问题没有兴趣,可春辞毕竟因为她爹差点死了,她很愧疚。 “跟你没关系。”春辞明白她在想什么,“大人的事,咱们掺和不了,你别怪我当时不管李家的罪过就好了。” “当然不会。”李斜月忙道,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说:“对呀,你既然早就知道有人要在除夕造反,为什么不告诉我爹呢?要是你说了,他肯定——” 声音戛然而止,李斜月吓出一层白毛汗,“你要是说了,我爹只怕当时就杀了你!” 春辞也想到了,她笑道:“我当时没有选择报官或告诉你爹,一来是不想多管闲事,二来,我不能伤害竹家,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保了我一命。” 随着春辞话音落下,马蹄震动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连她们所在的山坳都跟着轻轻颤动。 万马奔腾。 春辞只能想到这个词。 她拉着李斜月爬出山坳:“跟我来!” “去哪儿?” “山上!” 酹山也是春辞常来的采药地之一,她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即便是雨夜,她走的依旧平稳,就连李斜月也没有掉链子。 很快,她们就跑到了一处山峰,视野极好,可以清楚的看到西城门方向。 她们趴在一起,听着越发清晰的马蹄声,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群银甲骑兵,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步兵,乌泱泱的如水中赤藻,正快速冲向西城门。 春辞从未见过这么多士兵,只有真正的战场才会有如此整肃的队列。即便是隔的那么远,她仍能感受到这些士兵的杀伐之气。 烟花从骑兵队列中窜出,在天空炸出一朵绚烂的彩花。接着,更多的烟花信号弹炸开。 借着火光,春辞看到了属于后夏军队的黑色杜鹃花旌旗。 “是后夏的军队,应该是守在焉都城附近的守备军。” 李斜月惊讶道:“春辞,你知道的好多!” “五年前,我去焉都附近采药的时候,在城外看过他们练兵,穿的就是这样的铠甲,还有那黑色杜鹃花,我记得很清楚。” 春辞还记得那些士兵见到流民乞丐路过时,是如何盘剥、殴打他们,又如何抢占年轻的女人入营为妓,最后像赶牲口一样把无用的人赶走。 “当时他们还是叛军,可他们胜了,不仅把皇帝的头砍了,还成了焉都新的主人。”春辞冷笑,“如今,又有叛军要来挑战他们了。” 西城墙下,烟花已经灭了许久,可城门并没有打开。 东门德让拧着一对粗眉看着紧闭的城门,身下坐骑不安的来回踱步。他刚想派人上前叫门,就听到箭矢破空之声响起,接着便是如雨的黑羽箭兜头射来。 手持盾牌的步兵手忙脚乱格挡,却仍有许多人中了箭。一时间,原本整肃的队列骚乱起来,士兵痛苦哀嚎的声音高高低低响起。 没等东门德让反应,又是三波箭矢射出,好在队伍已经有了准备,比第一波损失小了很多。 东门德让看着那象征后夏军队的黑羽箭,额头青筋暴起。 看来萧渠粱没有谎报军情。 焉都城真的出现了叛军,而且只怕西城门已经被他们攻占了。 想起萧渠粱让人带给他的话,东门德让知道此时就是要比谁快。 城中流匪再厉害,也只有一万人,且和城中守军打了这么久,至少会消耗一半人手。 而他身后是十万守备军!</ p>念及此,他信心大盛,扬起手全力一挥:“破门!” 这声爆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就连春辞和李斜月都仿佛感受到了声波的震动。两人靠的更紧,想借用这种方式安慰彼此的恐惧。 她们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尤其是李斜月,自小活在父母的庇佑下,何曾见过这等血腥暴力的场面? 她听着山下传来的喊打声、嘶吼声、撞击声、哀嚎声,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置身修罗地狱,那遥远的血点仿佛要溅到自己脸上。 “春辞......”她抱着春辞的胳膊,“有点害怕。城里的人会怎么样?” 春辞摇摇头:“不知道。” “五年前焉都城破的时候,我听姑姑们说,死了一半的人,无人认领的尸首都被扔在乱葬岗。” 李斜月慢吞吞的说着,“那是夏天,蝇虫盘旋在乱葬岗上空,遮天蔽日。可姑姑却说,那已经算是好的了,还有更坏的呢,屠城、劫掠,无恶不作的。” 春辞自然记得这些,她只是不想回忆。 而此时的焉都城中,雨势渐小,喊杀声就显得更大。 浑身浴血的黑衣男子手持长刀,喘着粗气,看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后夏士兵,眼中血丝缠绕,像头嗜血的野兽。 他已经不停歇的战斗了两个时辰,带领这群收编的流匪军,一路消灭城中两万守军,如今只靠余下的两千多人和城外十万大军对抗。 如果不是坚不可催的焉都城墙阻挡,他们这些人早就被东门德让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可他怎么会输呢? 男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冲围在他身旁的其中一名侍卫道:“郁青,发信号!” “是!”一声烟花在高空绽开。 李斜月指着城内方向,“好大的烟花!” “是信号弹。”春辞道,“城里的人在求救。” “向谁求救?”李斜月想了想,“朔北军?” 春辞摇摇头:“是农民军。” 随着话音落下,后夏军团身后便出现了一支快速移动的队伍。他们没有穿甲,甚至连手中武器都很寒碜,有锄头、斧子、三角叉,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棍子。 这是一群没有武装的军队。 春辞的眼中涌上了悲伤。 她看不到竹叔,可他知道他一定在那群人里。也许他正挥舞着手中的农具,用残损的身体,为他自己而战,为他的孩子们而战。 原本胜利在望的后夏军,因为背后突然加入的这支力量,倾斜的天平又慢慢转回。 打仗最怕腹背受敌,这也是萧渠粱告诉他一定要快的原因。 慢了,他们就会被朔北军和城中反贼合围,即便他们人数上占优,也没有十足取胜的把握。 东门德让收到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整军攻城,自觉朔北军再快,也不会比自己更快。只要他在朔北军到来之前进入城中,到时候组成守势,朔北铁骑再厉害,也休想攻下焉都城。 可这伙不伦不类的农民军是哪里来的? 东门德让心中有些恶寒。 他好像小看了城中的对手。 那个能想出借官府的手把流匪送进城中,组成反叛军的人,定然早就把焉都附近的大小匪窝都收服了。所以,他能想出前后夹击的策略,确实不意外。 他轻敌了。 东门德让年轻时驰骋沙场,胜多败少,后又执掌十万守备军,权势滔天,养成了骄傲自满的性子。 而今日,他要为自己的自满和轻敌付出死亡的代价。因为一刻钟后,他的士兵还没能消灭掉那群顽强的农民军,更大的敌人就来了。 “你听!”李斜月指着北方的方向,“是马!好多马!” 雨已停歇,少了视线遮挡,春辞能更清楚的看到那是一群什么样的士兵。 他们身穿黑色铁甲,□□是比后夏马匹更高大的极北马,手中是朔北特有的玄铁刀,刀刃在黑夜中发出森冷的寒光。 而一面面狼头旗正精神抖擞的飘扬在空中,发出讨伐的铿锵之声。 接下来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 只见那只曾在焉都城吟啸过的金雕突然出现,俯身而下,竟于万军从中把东门德让叼了起来,又凌空抛了出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阵沉闷的破空声,三支黑羽箭稳准狠的射中了东门德让的头颅! 李斜月惊叫一声,看着东门德让犹如断线的风筝,被抛起来,又被射落在地,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的指着西城墙。 “春辞,你看城楼上那个人!” 距离太远,春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是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持弓的姿势骄傲的像豹子。 “他是谁呀?”李斜月问。 “或许是流匪头子,或许......” 或许是那个要杀她的人。 春辞来不及多想,因为战斗又开始了。 “杀!杀!杀!”长途跋涉而来的铁骑没有疲累,只有满腔的怒吼,他们呼啸着冲进了战斗圈,也终于将那群可怜的农民军解救了出来。 失去主帅的后夏军变得不堪一击,前后包抄中,队伍被分别围攻、击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终于结束。 西城墙门被从里面打开,胜利的朔北军挥舞着染血的旌旗,和从里面走出来的剩余流匪汇合。 而让人吃惊的是,萧渠粱率领的三万禁军竟不战而降,主动出城门迎接朔北军。 李斜月呆呆的看着城门口的一幕幕,喃喃道:“这就,结束了?” 春辞抓了把土随手抛出,“嗯,结束了。” 庆康六年,大年初一,焉都破,后夏亡。 7. 007 焉都,葫芦山。 隔着厚厚的雨帘,纪月儿眯眼看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耳边还回荡着昨晚的厮杀声。 她木然的吃着烤馒头,视线转到一旁收拾木柴的父亲,道:“爹,那丫头是不是死在城里了?” “别胡说,春辞聪明着呢。” “聪明有什么用,抵得过刀剑吗?焉都城里指不定已经血流成河,就跟五年前那次一样,走几步路都能踩到死人。就算她侥幸不死,只怕也会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如蚊呐:“都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了,非逞强要救人,还说什么一定没事,结果还不是没能出城。” 纪先生也惆怅的朝洞外望去。 原本约好在葫芦山汇合,可昨晚他们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人。 那丫头难道真的没能出城?是死了,还是...... 突然,泥水踢踏的声音响起,越来越清晰,似乎是朝着山洞而来。 纪先生慌忙起身,洞外雨雾中出现两个相携而来的蹒跚身影,正是他们苦等的春辞和李家小姐。 这处山洞位于葫芦山一处背风面,是春辞采药时意外发现的。它外面被大片的宽叶木林遮挡,洞口隐秘,里面却极深,加上位置悬空,也很少有野兽能找到这里。 五年前大乱,春辞就带着纪先生和纪月儿躲在这里逃过一劫。 此时的山洞里点着篝火,床单被褥和一应吃食都是全的,狂风暴雨被挡在洞外,竟让人生出难得的安全感来。 “你们怎么跑出来的?”纪先生给她们一人一碗姜汤,“叛军不是已经进城了吗,城里怎么样?” “我们昨晚就出来了。”春辞不准备详说,吸溜着鼻子道:“但是出来的太晚,那时候叛军已经打过来了,我们怕路上遇到兵,就躲在酹山避雨。” 李斜月脸色青白,显然是被冻很了,“叛军确实进城了,城里如何......我们就不知道了。” 洞内一时沉默。 纪月儿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看到春辞和李斜月出现的那一刻,她心头到底是高兴居多的。 她别扭的把自己的棉袍大氅扔给二人,哼道:“还能怎么样,左右不会好过就是了。那些兵痞子打了胜仗,死了人,可不就要从咱们身上找补回来么。” “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待着。”纪先生安抚她们,“这个山洞很安全,晚上留个人守门就行,等什么时候吃的东西没了,咱们再去城里探探情况。” 他叹了口气,“就算那些兵要造孽,十天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咱们的食物最少能维持一个月呢。” 春辞抱着碗,小口喝着姜汤,目光定在洞外,一时没有言语。 李斜月道:“我想回城。” “你疯了?!”纪月儿叫道,“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还能救你的家人不成?再说,李侍郎好歹是大官,那些叛军也不一定会为难他。若你现在回城,只怕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人弄死了!” 纪月儿不知道她口中的李侍郎不但不会有事,只怕还会升官发财。但这些春辞不说,李斜月自然更不会说。 至于想回城......刚才她突然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纪月儿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城中一定是一团乱,就算她自报身份,也不一定能安全到家。 可李家人不知道她是自己出的城,按照常理推测,他们一定以为她被哪里来的叛军劫走了。 想到祖母和母亲那串珠似的眼泪,李斜月就再也坐不住了。 就算危险,她也要回去。 若真等一个月后再回城,只怕她可怜的祖母和母亲眼睛都要哭瞎了。 其实她想过,若没有佛堂的那一场变故,春辞顺利把她带了出来,她还会选择回去吗? 她的答案是不。 李斜月不是冲动的傻子,如果不知道父亲已投靠了叛军,自己进城的危险性并没有那么大,她是不会选择冒险的。 她首先要让自己活着。 “明天我陪你回去。”春辞放下碗道。 “你这丫头,又想什么主意呢?”纪先生毕竟和春辞朝夕相处了八年,对她的了解自然比旁人多几分,“叛军刚进城,城门处的盘查防卫定然十分严格,就算你想回去,又怎么进去?” 李斜月也忙道:“春辞,你不用陪我的。” “陪你只是其次,我进城,还有别的事。”春辞看向纪先生,“咱们的药材都放在老地方了吧?” “那是自然。”药材是纪家的命根子,纪先生早就收好了,那地方和这处山洞一样,很安全,就算那些叛军把焉都翻个遍,也未必找得到。 “先生,我可能会动那些药材。”春辞简单道,“顺利的话,以后您和月儿姐姐也能得一份安稳的前程。若是不顺利,您只怕就要吃大亏了。” 纪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剧跳,声音都拔高了:“你要帮叛军?” “算是吧。您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勉强。”春辞顿了顿又道:“月儿姐姐过了年就十四了,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 纪先生眉心重重一跳。 他做了半辈子河道旁的野草,从不插手河道中的事,任他风吹浪打来,他只做随波逐流的小民。 正是靠这份稳妥,他保住了女儿和药铺,能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谋一处安身之所。 可眼前的单薄少女却甘愿冒险,只是为了给纪家挣个好前程。 一时间,他竟然不太敢看春辞的眼睛——这个女孩的确心思深沉,可藏在那份深沉里的似乎更多的是善意。 “听你的。”纪现身再不犹豫,把一把铜钥匙递过去,“亏了,先生也不怪你。” 纪月儿也听懂了春辞话中的意思—— 她要嫁人了,若能把纪家的身份提一提,她也能寻个更好的人家,而改朝换代正是搏一把的好时机。 她知道春辞这么做都是为了报答她爹的恩情,至于自己,不过是顺带着得点好处。可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孤女保护,她心里滋味难言。 还是那副别扭样子,她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大多都是你采的,亏了也是你亏,我爹才不会亏!” 春辞笑笑没说话,手却被李斜月悄悄拉住,杏仁似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带着温热和依赖。 翌日,云歇雨收,只是仍旧阴惨惨的,给人们的心头蒙上一层重压。 春辞来到竹家村的时候,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许多人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有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更多的人则聚集在村口,个个面色焦急,其中大多是妇女和孩童。 春辞在人群里寻找,果然看到竹婶拉着两个儿子挤在人群后面。 她松了口气。 两人对上视 线,竹婶忙拉着孩子走过来:“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在焉都吗?” 一听焉都,其他人也都嚷嚷起来,竟然围着春辞站成了圈,都在询问她城里的情况。 春辞扯着不大的嗓音道:“婶子们,你们想不想去看看自家男人?” 前日那些农民军都是由附近村庄的男丁组成的,目测至少有两万人。他们都和竹叔一样,为了各自目的主动加入叛军。 西城墙一战,除了阵亡后被家人领走尸首的,剩下的人都被送进了焉都城。 “丫头,你怎么知道咱们男人在城里?” “他们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是不是城里的大官让你来接咱们啊?” 众人七嘴八舌,春辞高声道:“婶子们,你们都是功臣家属,想去看自家男人不会有人阻拦,我不知道他们好不好,但我能带你们去见他们!” 李斜月也挥舞着手臂道:“想去的就快回家收拾东西,吃的穿的都行,咱们现在就去焉都!” 春辞又补了一句:“城里乱,把孩子留在家里,让邻居帮忙照看,婶子们跟我走!” · 焉都,西城门。 身穿黑色玄甲的守城士兵手持武器,冷酷的站在城墙外的空地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昨日的暴雨已将土里的血污冲刷干净,只余空气中挥散不去的血腥气,提醒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前方出现时,守城士兵的神经立即绷紧起来,远处的斥候更是眯起了眼睛,手中的信号棒被他紧紧捏着,随时可以拉动警报。 可当那些人走近时,士兵才发现,来者竟都是妇人,紧张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春辞和李斜月走在队伍最前方,她晃动一根细长木棍,上面绑着的白色丝布随风飘扬——她在告诉对方,她们没有威胁。 “什么人?!”守军中有人大喊。 一个嗓门奇大的妇人喊道:“焉都村民!来看男人的!” 守军一愣,随即响起几声笑声。 “看男人回自己家看去,这里不能进!都回去!” 李斜月清了清嗓子,叉腰道:“瞎了你们的眼!我乃兵部侍郎李乾恩的女儿,我身后的可都是义军家属,还不快让我们进去!” 春辞告诉她,一定要跋扈,把官家贵女的架子摆出来。 想到此处,她更横了:“我告诉你们,我爹要是知道你们敢拦我,定要......定要去将军那儿告你们一状!” 守军中有片刻骚乱,很快便有一名头戴赤羽的军官跑过来。 他盯着众人看了看,指着春辞道:“你说!” 春辞声音小,对阵中实在发挥不了作用,此刻近距离说话,她便口齿清晰的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末了道:“这位姑娘确实是李侍郎的女儿,你们可以去李府问。至于这些女人,也真的是义军家属,我们知道城中戒严,不好放人进去,可这些人都是会做活的,吃的穿的都能做,你们总需要人手帮忙吧。” 那军官只顿了片刻就点头道:“既是义军家属,自然可以进城。” 他又看向李斜月,“李大人这两日正满城找女儿,原来姑娘竟跑到了城外,还如此生龙活虎,大人见了定然高兴。” 说着,转头朝西城门方向大喊:“开城门!盘查!” 8. 008 事情顺利的超出预期。 直到登记后踏入城内,春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军官找了个士兵带李斜月回李府,他则带着余下的众人朝城东走去。 一路上,虽没有看到堆积如山的尸首,也没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女人的尖叫,可还是阻挡不住那股肃杀凄惨之气。 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椅板凳、还没有被水冲掉的血污、倒塌的房屋和烧毁的墙垣...... 队伍走到城中心,终于见到了活动的百姓,他们大多低头走路、步履匆匆,沿街的店铺商旅也都闭门落锁。 焉都城诡异的安静着。 春辞却知道,那些紧闭的窗户后定然有许多双眼睛正警觉的盯着他们,手中说不定还握着砍刀和木棍,随时防备闯入的敌人。 行至半途,一个士兵跑上前道:“校尉,南禅寺那边快顶不住了,几位将军也都不在,京兆尹的人喊破了嗓子,也没招来几个人......” 说着说着,士兵的目光就落到军官身后,眼睛微微睁大道:“校尉,您从哪儿找来这么多女人?” “别乱说话,这些都是义军家属,焉都附近庄子的人。”军官敲了下士兵的头,“不是顶不住了吗,这就给你们送人了!” 直到看见连成片的伤军所,春辞才明白城门守军为何轻易的就放他们入了城。 因为对此刻的朔北军来说,这两千多个会做饭、会洗衣、会照顾人,甚至会上药熬药的女人,简直就是天赐甘露! 校尉看出春辞是这群人的头儿,于是便直接对她说:“义军中阵亡的都已经通知家属接走了,剩下的九成都负了伤,正在南禅寺治疗。” 他扫视面前的妇女团,“你们现在可以去找自己的男人和孩子,但一炷香后,必须回到这里,接受我们的安排。” “这不是威逼,而是请求。” 校尉军官的神情不再那么冷冰冰:“义军是我们朔北军的袍泽,大家休戚与共,你们帮助我们,就是帮助自己。” 他指着身后围绕南禅寺而建的伤军所,“我们的伤患很多,除了南禅寺的五处,还有般若寺、檀宗寺和青莲寺,一共二十处伤军所。”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焉都不稳,各处都需要人手,我们的士兵分身乏术,原本是要从城中征召人手的,但百姓多不配合,所以,也只能先辛苦你们。” 女人们以为自己只是来看自家男人,却没想到一转眼就要为新朝卖力,一时间都呆愣的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氛围沉闷的有些尴尬。 恰在这时,听到消息的寺中士兵跑了过来,他们个个浑身脏污,显然是负责照顾伤员的人。 他们看向春辞等人的目光堪称火热,却不带丝毫淫邪之气,只有满满的渴求。 其中一个黑脸士兵咽了咽口水:“校尉,快分人哪!” 另一人也催促:“咱要的也不多,给我五十个就行!” “我那边不行,最少八十!” “谁也别和三号棚争,我那边可都是重患,没有一百个绝不行!” 春辞嘴角抽了抽。 这和她预想的微微有些不同。 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校尉,城门口登记的簿子可在?”春辞道。 “在我这儿。”校尉递给她,就见春辞低头翻了翻便转身冲众人道:“婶子们,校尉说的话有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日共患难,明日一起吃肉!你们若答应,就到我这里来,咱们分组做事!” 竹婶第一个站出来:“听你们安排就是了!不就是做活吗,难不住谁!” “就是!还能和自家男人在一起,我们愿意!” “管饭吗?” “家里孩子怎么办?” 校尉一一作答:“吃的用的不用大家操心,我们想办法!至于家中孩子,军中是有休沐的,你们若有事,随时请假便是!” 春辞见众人都无异议,便指挥士兵搬了个桌子放到外面空地,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她坐在桌前,说:“把城内所有伤军所的每个棚子的负责人都带到这里来,分好人手后各自带走。” 校尉原本还不放心,但看春辞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道:“虎子,去找人!”叫虎子的士兵领命而去。 几处寺庙离的并不远,人员来的很快。而春辞已经利用这段时间,把女人们按照名单顺序排好了长队。 “我知道你们肯定想照顾自家男人,但若要考虑你们的意愿,这组三天也分不好,所以只能请婶子们配合!” 春辞尽量高声道:“既然答应留下,大家就要听从安排,私下也不要随意调换。若是有什么不满或要求,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协商!” 又转向校尉,“校尉,咱们有多少军医?” “不足十人,剩下的都是帮工,并不能单独看诊。” “城里郎中呢?” “请不动。” 春辞微微诧异,很想说一句,那你们不会抢吗,却又听校尉道:“王爷有令,对百姓,不动粗。” 春辞哑然。 她觉得这位叱咤九州的朔北王,可比以往的反贼有礼貌多了。 只是未免太有礼貌了吧。 分组完成的很快,等到最后一波女人被带走,春辞的手腕都写酸了。 她把名册交给校尉,说:“可以多复刻几份,交给各处的负责人,这样也方便管理。” 校尉难得露出个笑脸,“姑娘叫什么名字?” “春辞。” “姑娘年纪小,做事却很有条理。” 春辞莞尔一笑,道:“其实我是个大夫。” 校尉诧异的打量春辞,随即眼露亮光。 春辞看出他在想什么,抿唇笑了笑,“我入城来,自然是要帮忙的,如果能为新朝尽绵薄之力,民女觉得很荣幸。” 校尉颇为意外的挑眉道:“你倒是很有觉悟。” 第二日校尉才知道,春辞所谓的“尽绵薄之力”是什么意思—— 她居然请来了城中九成的坐堂大夫,连带着煎药的小药童也没放过,浩浩荡荡一百多人涌入了二十处伤军所。 更让人惊诧的是,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几车药材,也无偿捐赠给了伤军所。 在她的带动下,有几处药铺也打开了门,虽然没有白送药材,但至少肯给药了。 朔北不缺钱,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暂时还不叫问题。 几日下来,原本死寂的城中逐渐热闹起来。百姓愿意出门了,商户也小心打开铺门营业,连街道上也出现推车售卖的小贩。 焉都正在活过来。 校尉惊讶的发现,在这个叫做春辞的女孩来了之后,他之前头疼的问题居然奇迹般的解决了大半。 而当他问起春辞时,女大夫理所当然的道:“朔北王对焉都百姓如此优厚,百姓自然心向往之,我只是借着医者的身份便利,更方便和他们沟通罢了。” 看到校尉明显狐疑的目光,春辞笑了笑:“其实人群都是盲目的,只要有几个人肯站出来,其他人就容易撬动多了。我和城中的许大夫恰好有些交往,劝说他帮忙,而许大夫又是城中杏林的翘楚,只要他愿意站出来,其他医家自然跟随。” 这其中的弯弯绕很简单——谁都知道旧朝已亡,新朝将立,他们这些人日后都要在新主子手下讨生活,于其龟缩,不如示好。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朔北王表现出的难得的仁厚,所以春辞刚才的话并不全是奉承。 可在校尉看来,这个丫头实在过分扎眼了。 “你去查查这个女孩。”校尉叮嘱亲卫,“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给我弄清楚,尤其是和大公子、二公子那边。” 将军这几日都在忙宫里的事,城中的琐事全交给了他。这是极大的信任。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而这个女大夫,身上的疑点可有点多呀。 春辞不是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招人猜疑,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再说,她坦坦荡荡,不怕查。 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春辞又想到佛堂里的那个男人,脖颈处好似还残留冰冷的触感。 不过城都攻下来了,即便被那人发现,也没必要再对她赶尽杀绝吧。说白了,她只是焉都城的一只小老鼠,无足轻重。 “想什么呢?”李斜月刚为几名士兵换了药,一进屋就看到春辞在出神,伸手戳了戳她的侧腰,“走神都走到天外了。” 李斜月 回到焉都后,只在家里待了一晚,哄好了祖母和母亲,又编了个谎把出城的事遮掩过去,便急急忙忙跑来南禅寺。 因为很多女人和帮工都不懂医术,春辞便和许大夫几人轮流教授他们一些简单的处理外伤和煎药的方法。 李斜月悟性好,再加上每日跟在春辞屁股后面,学到的东西比旁人更多,如今已经能熟练的处理伤患。 “没什么。”春辞继续低头分拣药材。这个工作很重要也很乏味,可她每日都亲力亲为,做的专注又投入,“李侍郎没催你回去了?” 李斜月皱着眉清洗换下来的带血纱布,两只小手冻得通红。可她不舍得用热水,因为柴薪消耗太大,只能优先供暖。 “天天让小厮来催呢。”李斜月不以为意,“有那个功夫,不如把府上的人给我用用,也省的我整天睡不够。” “对了,我今天要去把纪先生他们接回来。这边的事你帮忙看着,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去京兆府找丰校尉。”春辞叮嘱道。 “提起这个姓丰的我就来气。” 李斜月换了盆新水,气哼哼道:“你说他怎么回事,不是说现在城中防务都是他在管吗,怎么整天在南禅寺转来转去,一副闲人样子,还总看你!” 春辞笑道:“可能他想看出点什么吧。” “他都二十了,和你年纪上也不相配。”李斜月嘟囔着,“再说,只是一个校尉,哪里配得上你?” 春辞认真道:“姐姐,我不是侍郎的女儿,不,我不是尚书的女儿。” 前几日新朝已立,定国号为昱,年号永宁,而李老爷也从前朝的兵部侍郎荣升为兵部尚书。 李斜月不爱听这话,说:“这和尚书还是侍郎没关系,你是明珠,什么样的男子配不得。那个丰校尉举止轻浮无礼,自是配不上你的。” 春辞脑中闪过丰校尉那张不苟言笑的面瘫脸,实在没法把他和“轻浮”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不过她也知道丰校尉为何盯着自己不放,可她不在乎。 既然别人要疑心,那就疑吧,左右日后也不会常见面的。 门外突然骚动起来,隐约听见“打仗”“来了”之类的词。 二人对视一眼,都起身来到屋外,见许多士兵正往院外冲去,有的人还吊着胳膊、瘸着腿。 春辞拉住一人问:“出什么事了?” 春辞这些天和伤患同吃同住,早就熟悉了。被她抓住的是个叫做小六的步兵,见是她,便道:“皇甫商的儿子打来了!人手不足,将军在点兵!”说罢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春辞只知道皇甫是后夏皇姓,可皇甫商是谁她就不清楚了。 但点兵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是又要打仗了。 “刚太平几天,怎么又打?”李斜月叹口气,扯了扯春辞,“你还是别出城接纪先生了,危险,反正他们的粮食还够吃呢。” 自然是不能出城了。 春辞眉头微锁,四周看了看,经过这些日子的整顿,原本杂乱无序的伤军所已经变得井井有条,即便刚刚发生一阵骚乱,片刻后便又恢复了秩序。 “姐姐,咱们也要做准备了。” 春辞所谓的准备,就是把轻症士兵整合到一起,腾出足够多的床位,等着新病患到来。 果然,到了后半夜,兵马金戈之声就从城外响起,有人高喊着“大捷”率先入了城,而伤军所里也热闹起来。 苦战而归的士兵们相互扶持,有的背,有的拖,有的架,全都涌进了最近的南禅寺。 春辞和众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因此也并不慌乱。 妇女负责接收伤患,春辞等人把轻重病患分开,重的分给军医,其余的则由专治跌打损伤的城中大夫接手。 一切都有序进行着,突然,丰校尉满脸是血的背着一人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群黑甲士兵和几个带刀侍卫,个个凶神恶煞如修罗。 “军医!救人!” 春辞忙迎上去:“校尉,这边来!” “找单独的房间!”丰校尉根本没认出春辞,只是自顾自喊着,“找最好的军医来!再废话砍了你们!” 春辞被唬了一跳。 她还没见过这么暴躁紧张的丰校尉,就听他喊道:“将军受伤了!” 9. 009 春辞不敢怠慢,引着众人来到药房隔间。 伤军所里根本没有单独的房间,这里是她平日配药和休息的地方。 穿着重甲的将军被放到床上,不堪重负的小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一旁的侍卫直皱眉。 “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吗?”那是个浓眉大眼的男子,他冲身旁的墨衣男子道:“郁青,还是把将军送到宫里吧,这里的大夫能行吗?” “闭嘴。”墨衣男子沉声道。 春辞其实也有些意外,伤军所里的都是中下层士兵,将军这种级别的,自然有专门的住所和医者。且听那人话里的意思,这位将军还是能入宫的大人物。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丰校尉为何把人送到这里了——这位将军伤的太重,任何的挪动对他都是损伤,而城门距离皇宫还有很远。 春辞只是个初级医者,没有资格给将军看诊,于是快步跑出去,调了三名资历丰富的军医过来。 隔间的帘子被拉上,春辞看不到里面,只能听到男子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还有军医焦急重复的“止血”“按住”等简单词汇。 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春辞刚想跑出去帮忙,胳膊却被丰校尉拉住,“春姑娘,你留下照顾将军,外面的事不用你管。” 丰校尉喘着粗气,浑身的血腥气熏的春辞直皱眉。 她本能的想拒绝。在她的认识里,将军重要,外面的士兵同样重要,于其在这里做妇人的活儿,她更想去外面救治伤患。 丰校尉抬手阻止她,“春姑娘,将军绝不能有事,你细致,我信你。” 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没有找到春辞的任何问题。她简单的像一张白纸,却一日日看到她身为医者的种种优点。要说此时在这个伤军所里他最相信的人,反倒是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大夫。 话已至此,春辞不敢再辞。她点点头,掀帘钻了进去。 床上的男子赤裸侧躺,三名军医围在他周围,一个正在处理他腿上的伤口,另两个则拧眉看着他的胸口,迟迟没有动作。 春辞小心避开扔了一地的血纱布,又换了盆清水端过去,安静的做起了帮工。 两名军医没有注意到春辞,只是挨在一起小声说话。 年长一人道:“但凡偏一点,可就碰到心脉了。” 另一人道:“只能动作快一点,可再快也有意外呀,这......” 春辞被二人的话吸引,忍不住凑近打量,这才发现那将军的左胸处皮开肉绽,血缓缓朝外渗出,几乎浸染了他的胸腹,而翻开的血肉里好似嵌着什么东西,像是......铁片。 “拔吧!”年长军医狠了狠心道,“不拔将军可撑不住了。” “风险太大!”另一名军医摇头,压低声音道:“还是和上面说一声,看要不要派人去宫里寻大夫......” “来不及!再说宫里的那些老学究能治这种外伤吗?”年长军医有些怒,“咱们就是干这行的,你要是怕,我来!” 可他刚碰到伤口,床上的人便身子抖动,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吓得两名军医赶紧把人死死压住。 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头上的汗更多了。而糟糕的是,铁片的位置也发生了微小的移动,更偏向心脉了。 春辞看明白了。她想了想,轻声道:“不如给他麻醉。” “麻醉?”年长军医这才注意到春辞,“春大夫,你是说......” 春辞道:“只要他不动,拔铁片时二位的手稳一点,那是不是风险就小很多?” “这自然是......”年长军医顿了下,随即恍然道:“只要他感觉不到疼,自然就不会动!” 对于军医来说,最不怕的就是病患喊疼,随便他喊,就算喊破嗓子,该怎么治还怎么治,切胳膊切腿、骨折复位、生缝皮肉都毫不手软。 在他们的认知里,几乎没有麻醉这个概念。 可春辞不同。她跟着纪先生八年,处理的大多是普通百姓,那些人可不如士兵能忍痛,甚至有些人还颇娇贵,因此她的药箱里常备着几瓶麻药。 “麻药这东西也有风险哪。”另一名军医道。 春辞却笑了下,把麻药粉和温酒混了,递给年长军医道:“做什么没有风险?” “春大夫说的不错。来吧!”剩下的事便由年长军医主导,春辞和另一名军医则负责按压和局部止血。 丰校尉几人看着春辞进进出出,换掉一盆盆血水,个个脸上都不好看。可那个小小的女大夫并不理会他们,只是低头做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拉住她不让走:“到底怎么样?!” 春辞眨眨眼:“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春辞拨开那人的手,“后背和腿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不要命,只是前胸被崩断的铁片嵌进去的太深,费了点功夫,不过已经都取出来了。” 众人心头一松,正要往里闯,春辞拦住道:“你们都不懂医术,进去也没用,而且,他需要静养。”又看向丰校尉,“将军不易挪动,这几日就由我们照顾吧。” 只要将军没事,他们自然没有意见。 丰校尉心头大石落地,说:“辛苦你们了,等将军好了,我定给你们请功!” “校尉言重了,都是应该的。”春辞朝几人微微颔首,转而快速走了进去。 看着春辞隐于帘后的身影,一直沉默的郁青低声道:“这人有些眼熟。” 众人都沉浸在松了口气的氛围里,并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而春辞此刻却并不轻松。 第一件事,她发现墨衣男子就是雨夜中那名侍卫。 之前慌乱,她没留意,刚才不经意一瞥,她便浑身一冷。好在她一直围着面巾,那人没有立即认出她。 第二件事,墨衣男子的主子,也就是床上躺着的这位,应该就是那晚要弄死她的神秘人。 这过分的巧合让春辞有些欲哭无泪。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神秘人被她搞出事了。 “春大夫,你这麻药没问题吧?浓茶也灌了,人怎么还不醒?” 年长军医姓张,刚才拔铁片时他都能保持镇定,此刻却忍不住心中打鼓。 原因无他,将军醒不过来了。 春辞跪在床边,声音依旧平静,“会醒的,你们放心。”而她此时的心里却和张军医一样,在骂娘。 麻药持续的时间和用量有关,春辞给这将军用的量不多,两杯浓茶灌进去,早该醒了。 可他此刻双眼紧闭、呼吸低缓绵长,和深睡之人无异,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依照医理来说,这种情况不妙。 他很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即便醒来,如果隔的时间太久,也很有可能造成脑部损伤,也就是说,人醒了,但痴了。 可事已至此,即便实言相告,也只是换来一场骚乱,而她和这三位军医很可能被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将士砍了。 为今之计,只有骗字决。 春辞拉过张军医道:“抛开麻药不谈,将军的情况如何?” 张军医眼角抽抽:“抛不开。”人要是醒不过来,就算伤口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p >春辞咳了一声道:“张军医,您不要提麻药的事,只管按照常理和外面的人说就行。左右这麻药是我的,真出了事,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反正死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春辞只是不甘心,自己竟因为同一个人死两次。她在心里叹口气,只觉得命运弄人。 见张军医仍犹疑,她又压低声音道:“凡事都有可缓和的余地,您懂吧。” 为医多年,张军医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叹气道:“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辞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活一天是一天吧。 春辞又冲其余两名军医道:“若想保命,还需慎言。” 两名军医都一言难尽的看着春辞,可到底没人敢冒险反对,于是只能装模做样的走了出去。 春辞听着外面张军医在说话:“将军失血太多,未来几天都很危险,谁也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哎,老夫也只能尽力,剩下的还是要看天意。” 丰校尉的声音:“春大夫不是说还好吗?” “能暂时保住命已经很好了,只是万一伤口溃烂......这些都是不可控的,老夫实在不能保证。” 丰校尉的声音沉了沉:“我明白了,你们尽心照顾就是。” 危机暂解,春辞松了口气,软了腰坐到床边,这才细细打量床上的人。 这位将军极年轻,脸也生的极好,不过常年风吹日晒,难免有些糙,也正是这点糙,让他偏俊美的脸多了些男子气。 不知是不是麻药的作用,他眉目舒展,浑身的伤口好似都没能阻扰他的清梦,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你别睡了,再睡下去,我就要死了。”春辞说着居然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毫无反应,大着胆子又打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她不死心,继续找地方下手,又掐又拧又锤,折腾到自己都累了,而床上的人仍纹丝不动。 雪上加霜的是,他在次日午后起了热。 春辞又是一通忙活,给他一遍遍擦身、换药、喂药,折腾的人仰马翻。 虽然都是做熟的活儿,可眼前这位毕竟身份不一样,别说堵在外面的几个黑脸侍卫,就是丰校尉也是一天三次的跑来询问,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春辞头顶。 第三日,床上的人已经烧的说起了胡话,而宫中也来了人。 为首的是两个身高腿长的男子,听周围人的称呼,居然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们脸色肃穆,气势迫人,身后带了两个御医。 春辞跪在角落里,听着御医和张军医等人叽叽咕咕的讨论着,只觉得脖子凉凉的,像那个雨夜一样。 却没想到,两位皇子只是照例叮嘱几句好好治,没多久就走了,就连床上的人也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半句亲昵的话也无。 这几日下来,她已经知道这位将军就是朔北王的第三子,也就是大昱的三皇子,据说打仗很是骁勇,是朔北王手下最能干的儿子。 可看他今日的待遇,实在和这些名声不相称。 更奇怪的是,丰校尉和那几个侍卫对二位皇子带来的御医很警觉,私下叮嘱春辞不准用他们的药方。 人群散去后,春辞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把军医开的苦药给他灌进去,又照例擦了身,这才挠挠他的下巴:“你可要争气,别死呀。” 就算死,也别带上我呀。 可能是春辞的祈祷起了效,第四日晨起,他身上的热逐渐平息,伤口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渗血,显出要愈合的趋势。 第五日深夜,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发出沙哑的音节:“水......” 10. 010 贴身照料的活都是春辞在做,所以当床上的人呼唤水时,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前几日连轴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今晚难得伤患没起烧,春辞便睡得沉了些。 邢休越从黑沉的梦境中清醒,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警觉性奇高,立即意识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屋子里,好像......还有别的呼吸声。 他本能的伸手握刀,却觉发觉手上无力,而他的忙杀也不在身边。 费力起身,漆黑的屋子只有角落燃着一根白烛,微弱的烛火照亮四方天地,也让他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以及缩在床边的那个小人。 他缓慢挪到桌旁,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喝完,然后走到那团小人身边,伸脚踢了踢。 “......死没死?” 春辞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高大黑影披头散发的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正对上男人黑漆的眸子。 他醒了。 惊喜还是意外,已经说不清楚。春辞有些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片刻后自顾自笑起来:“太好了。” 邢休越连抽手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自上而下睨着她:“你是谁?” “将军,我是大夫。”春辞把他扶到床上坐下,噔噔噔跑到桌边拿起水壶冲过来,“将军,这是什么?” 邢休越:“......” 春辞轻咳一声道:“将军,民女没有戏弄您,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吧?” 昏迷太久,又高烧三日,这人有大概率傻了。 邢休越懒得理会眼前神叨叨的小丫头,只道:“我的下属呢?” 还记得下属,那就是记得自己是谁,那就是说,他没傻! 春辞惊喜万分,忙道:“您等着,民女去叫人!” 南禅寺这处小小药房,在凌晨时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人晃的春辞头疼。有当官的,有宫里的,还有一些披甲武士。 想着也用不到她了,春辞便把张军医找来,交接之后就找了处草席,安安心心的睡过去。 她本以为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却在清晨时分被人推醒,居然是多日不见的竹婶。 晨光熹微,竹婶的脸色蜡黄憔悴,眼角红肿着,声音哽咽:“春丫头,婶子求求你,救救你竹叔吧,他快不行了!” 春辞的瞌睡全走了,快步跟着竹婶朝着四号棚而去。路上她才知道,原来前几日的那场仗,竹叔也去了。 “西城门那次,他运气好,受了点轻伤,早养好了。” 竹婶一边走一边说,“前几天又要打了,我不让他去,他非要去,一点都不听劝,还说什么再挣点功,结果......” 说话间,春辞已经看到竹叔。他正躺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床上,被子盖着,只能看到消瘦枯黄的脸。他常年病着,原本身体就不好,如今瘦的更厉害。 春辞掀开被子一角,扑鼻的血腥气冒出来,他那条原本有些跛的腿齐膝而断,腹部被厚厚的纱布和棉布盖着,轻轻打开,带着腐臭味的血水就一点点渗出来。 春辞闭了闭眼,“谁处理的?” “许大夫和另一个老军医,我知道他们医术好,就、就提了你的名字。” 春辞点点头,“您怎么不告诉我?” “找了,可那些人都说你在忙,谁也不准见。” 竹婶也知道春辞这几日都在伺候大人物,可她谁也不认识,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忍了这几天,眼看男人越来越不好,她实在忍不住了。 竹叔这时候睁了眼,看到春辞就笑了笑,“丫头来了......” “叔,你怎么样?”春辞也挤出一个笑,“你放宽心,会好的。” “你别哄我了,我好不了,知道的。”他声音微弱,几乎要贴近才能听到,“你嫂子都和我说了,丫头能干。” 春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听竹叔道:“丫头,你怪我们吗?” “不怪。” “那就好,我还怕你以后都不来我们家了呢。” 竹叔喜欢这个早慧的女孩,可在他决定鼓动村民加入叛军的时候,他没有透露一点信息给春辞。 他曾经想过,要不要找理由把她接出城,免了那一场浩劫。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为了一个没有血缘的丫头冒险。 那天她走后,他看到桌上的忍冬和甘草,第一反应也是害怕,怕春辞听到了秘密后会去官府举告。 可转而一想就明白了,她若真要举告,就不会留下药材。 “忍冬和甘草专治外伤出血。你知道我常年病着,熟悉药理,所以留下药材提醒我,你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竹叔说一会停一会,“你这么坦荡,叔就知道你不会告发我们,你在提醒我们小心呢。然后我就又想,你知道了也好,这样就能避开灾祸。真好,你还活着。” 春辞从来都知道,竹婶大大咧咧,竹叔却内敛聪明。当日她留下忍冬和甘草,就是给竹叔看的。 房子隔音不好,若竹叔事后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听到秘密,那他会怎么做?来杀了自己,还是改变计划? 这两种情况,春辞都不想看到。 所以,她故意留下药材示警:我听到了你们的秘密,但我不会说。 疼痛袭来,竹叔费力的咳嗽,被子都被血浸湿。他嘴唇苍白,生命正在流失,可眼中依然带着强烈的求生欲。 “你别说话啦!”竹婶急的只会哭,抓着春辞的手哀求,“丫头,你认识大官,你帮帮你叔吧,找个厉害的大夫,肯定能治好他的!” 内出血、截肢、热毒、溃烂...... 春辞心中知道,即便扁鹊在世,竹叔也活不了了。 可对着竹婶恐惧又期盼的眼神,她说不出口。 “你别为难丫头了。”竹叔摇摇头,“我和丫头说几句话,你别拦。” 春辞的手被竹叔冰凉的手握住,他费力睁着眼睛道:“我的两个儿子,已经被提拔到丰大人的营里,以后,如果有可能,丫头你帮帮他们。” 春辞觉得这个要求她实在应不了:“叔,这是好事,您求的不就是孩子的好前程么,而我只是个小大夫......” 竹叔喘息着打断她:“叔看的出,你不是池中鱼,你就答应我,答应就行,我信你。” 丰校尉把他效忠的主子交给她,说信她。 竹叔把他的孩子托付给她,也说信她。 春辞从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可面对这种程度的信任,她仍有一种力有不逮的重压感。 竹叔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说完那些话后就陷入了昏迷。春辞知道,他这一睡,可能就醒不来了。 “竹婶,去把暮天他们找来吧。”春辞熬了催醒的汤药,“总要让他们见见父亲。” 竹婶哭着离开了。 汤药喂下去不久,竹叔悠悠转醒,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春辞叹了口气,说:“叔,我答应您,要是以后能帮他们,一定帮。” 竹叔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午后第一缕阳光洒在南禅寺的院子时,竹婶的哭声从四号棚传出。她不敢放肆哭,怕惊扰其他伤患,只能压着嗓子,趴在竹叔身上,哭的身子颤抖。 每天都有人被抬出伤军所,这本不稀奇。可竹叔是参加过两次战斗的人,又是义军小头目,两个儿子也都入了丰校尉的营,待遇上便比一般士兵好些——丰校尉亲自送棺。 看着抬棺的人出了西城门,春辞才转回,却听身边的丰校尉道:“他是个很勇敢的战士。” 春辞却觉得,那只是个很勇敢的父亲。 回到南禅寺,春辞本想在外面做事,丰校尉却把她拉进屋,说:“将军身边不能没人照顾,还要继续辛苦你。” 春辞心情原本就不佳,闻言道:“那些跟在后面的侍卫呢?端茶递水的活儿,谁都能干的。” “侍卫们自有他们的任务。” “那就找个婢女,伤军所的事很多,我分不开身。” “再多也没有将军重要。”那个浓眉大眼的侍卫走了进来,颇为霸道的看着春辞。 春辞知道他叫江声,和那个叫做郁青的男子一样,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另外还有两个,叫做江阊和久歌,他们不经常出现,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做事。 江声指着药房后面,意思不言自明。 既能当婢女,又能兼职大夫,确实很好用。 春辞看着面前俩人的眼神,知道自己是被盯上了,只能认命的转身朝后堂走。 到了门口,春辞听到里面的人正在说话,因为虚弱的原因,声音不如在佛堂时那么冷冽,带着一股子慵懒。 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就听一道粗粝的男声,是郁青:“谁在外面?” 春辞低了头,掀开帘子走进去:“民女奉命来照顾将军......照顾三皇子。” “原来是春大夫。”郁青脸上露出点笑意,“麻烦你了。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邢休越穿着寝衣靠在床头,支着一条长腿,摆摆手:“告诉丰侨,不要跟大皇子的人起冲突,既然要收他的权,给了就是。” 郁青皱眉道:“将军,谁不知道这焉都城是咱们打下来的,可大皇子现在明目张胆收咱们的权,下边人不能忍啊。” “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不能忍。”邢休越轻哼一声,“他最擅长做的,不就是掠人之美吗。” “以前那些功劳也就算了,可攻占焉都,这是何等大功,您忙前忙后三个多月,现在若让出去,只怕日后就没人记得您做的事了。” 邢休越看了郁青一眼,“你素来谨慎,今天怎么了。” 郁青低了低头,说:“将军,这次和皇甫武交一战,咱们之所以中埋伏,是有人泄密。” 屋内静了片刻。 “谁?”邢休越开口道。 “咱们的人这些日子查下来,虽然没有实证,但线索最后断在章家。”郁青顿了顿,“皇后母家。” “若不是被人泄密,咱们何至于牺牲这么多兄弟,您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们抢功,咱们可以忍,可出卖兄弟,郁青不能忍。” “起兵的时候,他们尚能和咱们一条心,可如今新朝已立,他们的心思就压不住了。”郁青沉声道,“将军,咱们要早做打算。” 郁青邢休越习惯性的搓着手指,“你想怎么打算。” 郁青定定站着没说话,邢休越发出一声轻笑,“行了。泄密的事不用再查,我心里有数。至于功劳,让给他又有何妨。” “将军......” 邢休越抬手,“知道你们委屈,但都先憋着,憋好了,谁憋的不好,军法处置。” 郁青颔首应下,正要退出,却看到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春辞。 他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刚才的话,外人可不该听到。 春辞窝在墙角,欲哭无泪。 拜托,我都进来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上一次是她找死,可这次,她是被找死。 死了都冤哪。 邢休越扫了眼旁边的小不点,勾勾手道:“你,过来。” 11. 011 春辞来到床边跪下,心一横,把脸上的面巾扯掉,“三皇子......” “在外面叫我将军。”他语气不悦。 “将军。”春辞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民女有罪。” “何罪?”男人的声音带点笑意。 “民女该死。” “既然该死,怎么没死呢?” “因为民女不想死。”春辞大着胆子仰头看他,和男子别有深意的眸子对上,她没在里面感受到杀意,心下微微放松,“民女不会乱说的,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邢休越早就认出了她。 醒来的时候,他虽然脑中混沌,但这丫头没有戴面巾,那张巴掌小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之所以没说破,只是想看她要做什么。 “我居然不知道,阎王还能退货呢。”邢休越掐着她的脸转了个弯,朝向门口,“郁青,你送人也不送到西,该不该罚。” 郁青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你不是......你没死?” 男人的手劲很大,虽然他明显收了力,可春辞还是觉得脸颊有些疼。她挣了挣,男人便松了手,“说说吧。” 春辞原本就打算坦白,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尽量清晰的把自己为何劫走李斜月、意外听到秘密,最后又如何假死脱身的经过讲了一遍。 听完后,郁青摇头轻笑,“你还真是机敏,把我们都骗了过去。” “是将军和郁侍卫手下留情,民女才侥幸保住一命。”春辞冲郁青微微颔首,“民女还要感谢郁侍卫一时心软,否则李大小姐也找不到我。” 春辞在乱葬岗醒来后就注意到那根长木棍,又摸到身上有驱毒虫和野兽的药粉,心中便有了猜测。 郁青道:“当日军情紧急,我没有时间掩埋你,想着等事情解决,再给你寻块好地入土。可后来我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空了,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春辞听到他竟真的又回去找自己,刚想道谢,就听到耳边冷冷的声音:“以后杀人利落点,把你的好心收收。” 春辞又低下头,道:“将军,您......还要杀我吗?” “焉都已经攻下,前情自然翻篇。不过,咱们还有别的账要算。“ 邢休越脸上的笑意转冷,“丰侨和军医都说,是你救了我,最近几日也是托你照顾,你有功。” “只是除了功,过也不少吧。” 春辞心中发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就把春辞吓出一身冷汗。 “因为麻药陷入昏睡的人,是能听见声音的。”邢休越突然凑近,“我的脸到现在还疼呢。” 控诉似的,他扯开衣袖,露出胳膊上的一个青点,“这是你拧的还是掐的?还有腿上,腰上,淤青到现在还没消呢。” 他坐直身体,睨着缩在床脚的春辞,“这会儿装什么怂,打我的时候、骗人的时候不是挺有主意吗。小小年纪如此狠毒。” “我要是醒不过来,你准备怎么办,还让那个张军医去唬人,说天意如此,我命该绝,是不是。” “医术这么烂,也好意思跟我谈功?” “现在,还要求我饶了你吗?” 春辞绝望的闭了闭眼,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不知道乱葬岗的那处小水洼还在不在,她想躺进去。 “将军!”门外突然传来江声的声音,随即帘子被掀开,“将军,皇上有旨,请您进宫一趟。” “知道了。”邢休越慢吞吞起身,看向装乌龟的春辞,“爬起来,给我更衣。” 春辞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听这话,好像还有转机? 念及此,她忙利落的起来。可惜跪了太久,腿早麻了,还没站稳就重重摔了下去。 “啧。”邢休越嫌弃的把她拽起来,“要不我伺候你更衣吧。” 春辞不敢看他,不太熟练的帮他穿好衣服,然后又从善如流的跪到一旁,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邢休越走到门口时,轻飘飘丢下一句:“打我几下,跪几个时辰。” 春辞心中大松。 既然愿意惩罚她,而不是和那晚一样,随意的一个“杀”字扔过来,可见是准备饶了她。 只要能活,别说三个时辰,就算跪三天,她也乐意。 春辞扫了眼空无一人的房间,利落的爬起来,先找了本医书,又拿了件棉衣垫在身下,用裙子遮住,这才跪了下去。 另一厢,邢休越已经到了南禅寺门口,皱眉看着那台簇新的轿子。 “我是残了吗。” 轿子是江声准备的,他知道要挨骂,可还是道:“将军,您才刚醒,军医说不能颠簸。” “换马。”邢休越懒得废话,“坐这东西进宫,我的伤口没事,脸丢完了。” 郁青给江声使了个眼色,他只能不情不愿的牵来了几匹高头大马。 邢休越上马的动作和平日无异,可跟着的侍卫谁没见过他身上的伤,都知道他在逞强。可他们的主子逞强了十八年,也不差这一次了。 焉都皇宫已有五百多年历史,虽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可经过百年动乱洗礼,还是透出一股沧桑颓靡之气。尤其是,月前的那一场动乱,宫中许多建筑和宫殿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沿途走下去,各处都能看到有宫人在补地砖、修墙头、搬弄花草,倒是难得添了些热闹气息。 邢休越直入金銮殿,刚到门口就迎面碰上大皇子邢墨骁和二皇子邢勃古。 “大皇兄、二皇兄。”邢休越拱了拱手。 邢墨骁是个虬髯大汉,长相粗犷,身形伟阔,据说和朔北王年轻时极像,就连脾性也随了他,豪放不羁,属于典型的朔北汉子。 二皇子邢勃古虽也高大笔挺,但站在强壮的刑墨骁身边,便显得有些瘦削,白皙的面庞也让他多了些文气,嘴角时常挂着淡淡笑意,似乎对谁都和气。 “三弟,前几日我和皇兄去看你,你还昏迷不醒,没想到这才过了几日,你竟能健步如飞了。” 邢勃古眼睛微眯,分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嗔,“真不愧是朔北第一勇士,尧山天神都庇佑的人。” “废话真多。”邢墨骁浑厚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父皇有事召咱们,还不快进去。”说罢扫了眼邢休越,转身朝内殿走去。 邢勃古笑了笑,也快步跟上。 邢休越看着二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内殿中炉火旺盛,身穿赭黄常服的皇帝正埋首书案,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抬手,“先坐着,给老三椅子垫厚点。” “谢父皇。”邢休越道。 “你有功,该得的。”皇帝抬眼看了看他,“身子怎么样,我听老大说这次伤的不轻。” “已经没有大碍了。”邢休越的声音仍是冷冷淡淡,皇帝却像早已习惯,挥了挥手,立即有内侍举着托盘上前,“皇后从内库寻摸来的老参,拿回去好好补补。” “谢父皇,谢母后。” “你受伤的事,朕没和皇后说实话,怕她担心。”皇帝叮嘱道,“待会去看看她,别说漏嘴了。” 邢休越轻声颔首:“儿臣明白。” 皇帝揉着酸疼的臂膀,伸了个懒腰,“这皇帝可真不是人干的。” 邢勃古笑道:“父皇,儿臣们清闲,愿意替您分忧,不然您总这么劳累,母后也要担心,还要怪儿臣们不懂事。” “如今百废待兴,就算朕想躲懒也躲不成。自然,你们也别想着寻欢作乐,过好日子,那些狗东西们看着焉都,个个流口水呢。”说着,皇帝起身,“过来。” 穿过屏风,后面居然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河谷山脉、建筑防御、地形地貌全都一览无余,显然花费了极大的功夫打造。 “自从坐上这个龙椅,朕就在造这个。” 皇帝拿起旁边的黑漆木杆,虚虚在沙盘四周划了一圈,“大昱在九州中心,咱们从北边打来,如今东南西三个方向可都不太平。朝中多是旧臣,朕能全心信任的仍是那些朔北老臣,还有你们。” 皇帝慢悠悠踱着步,“如何安稳朝局、稳定民心,如何充盈国库、震慑四方,这都是咱们现在的任务,任重道远哪。” 皇帝把木杆掷在沙盘上,“朕还不想和前朝那个酒色皇帝一样,被人一杯毒酒弄死,你们也不想和他的儿子一样,被吊死在城门口。” “儿子们,咱们被逼造反,一打就是八年,死了多少兄弟,数也数不过来了。朕不能让他们白死,更不能让他们在地底下看咱们笑话。” “这江山,咱们要守住了。” 三人齐齐跪倒:“大昱河山,永垂不朽!” “别说这些废话,听着烦,都起来!” 皇帝拉起大皇子的手臂,“这些年你们跟着朕和那些老将,出生入死,朕自问没有把你们养成娇滴滴的公子哥,哪一个拿出去,都是铁铮铮的汉子。” “我邢迭烈的儿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老四也是,他的腿是废了,可他仍是我的好儿子!” “在朔北,你们可以争,可以抢,但如今不同往日,你们须记住,朝廷最重,百姓最重!谁敢祸乱朝纲、糟蹋朕的江山,朕决不轻饶!” 三人都是一凛,垂首不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头,“就算那些人再虎视眈眈,也不会现在就动手,咱们还有时间。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整饬朝纲、安抚百姓。” “你们以前只会打仗,如今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办事,这才能真的为朕分忧。” 皇帝走到大皇子身边,“你是兄长,要做表率,尚书令这个位子朕交给你,可敢接?” 尚书令总领百官,是除却三公三师外最高官职,手握实权,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邢墨骁单膝跪地:“儿臣敢!” “好!”皇帝笑着拉他起来,又看向邢勃古,“尚书之下是左右二相,左相统吏、户、礼三部,都是现如今最忙最累的地方,你向来心思灵便,交给你最合适。” “至于老三,你是天生将才,这是朔北二十万将士有目共睹的。” 皇帝拍了拍邢休越的肩,“这次咱们能用不足十万兵马,大败后夏近三十万兵,顺利攻下焉都,你的功劳最大!右相统兵、刑、工三部,你担得住。” 皇帝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重任交给你们,朕肩上的担子自然就轻了。只是朕要提醒你们,治理国家和带兵打仗不一样,你们要谨慎周旋,不可横冲直撞,多学多看,不要骄狂。” 直到金乌西坠,邢休越三人才从金銮殿走出来,而皇帝颁布的任命旨意也紧随其后传出,晓谕四方。 “主子,去哪儿?”二人走下台阶,郁青问。 邢休越看了眼天色,道:“章邰宫。” 12. 012 大昱皇帝的结发妻子姓章,皇帝就特意把前朝皇后的居所从庆邰宫改成了章邰宫。 邢休越到的时候,章皇后正让人准备晚膳。 她年逾四十,面容也不似焉都女子那般白嫩,反倒有些英气,可一颦一笑都带着三分温柔,如一阵春风拂过。 这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她得到了丈夫几乎全部的爱,就连狂暴的邢墨骁,到了她面前,也会乖乖听话。 她笑吟吟的站在屋内,看到邢休越走进来,伸出手,“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邢休越恭敬的行了礼,这才把手伸过去,“母后,儿子已经长大了。” 章皇后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是啊,过了年都十八了,能娶妻了。母后以后可不能随便拉三子的手了,对吧。” 嘴上这么说,她仍旧不松开,拉着人坐下,“听说你今日进宫,特意给你准备的。” 邢休越对吃的向来不在意,只是扫了眼那些精美的吃食,明知故问道:“大皇兄没来?” “他又不是没媳妇,整天来我这里蹭吃蹭喝做什么。”章皇后嗔笑,“且我和他说了,今天你要来,你们俩呀。” 她叹口气,摇摇头不说话了,只是一味的给邢休越布菜,“多吃点,你憔悴许多,是打仗辛苦吗?不是说这次很顺利吗。” “是很顺利。”邢休越没有食不言的习惯,他一边慢吞吞嚼着菜,一边道:“皇甫武交是皇甫商最小的儿子,一直在外领兵,这次咱们打进焉都,他就成了漏网之鱼。这人也是个有本事的,居然联络了后夏残部,只是队伍散漫,不伦不类。” 九州民风开放,对女子的管束较轻,也没有后妃不得干政的要求。 章皇后的母家便是以军功立身,就连章皇后本人也是年少习武,皇帝更是时常和她商讨战事,毫不避讳。所以邢休越并不瞒她,只是把中埋伏险些遇害的事略过不提。 邢休越并不信郁青的话。 章家支持大皇子不假,可通敌卖国这种事,章侯爷不会做,章皇后更不会。 那所谓的线索,只怕是故布迷障。 “后夏立国五年,丧尽人心,不管如何秋后蹦跶,也不会长久。”章皇后神色冷了些,“如今咱们收编了他们的三万禁军和两万守备军残部,你们也能松口气。” 邢休越想起金銮殿的那个沙盘,心中涌上万千算计。 想松口气,还早着呢。 又听章皇后道:“对了,按理说,成年皇子要出宫开府,可焉都几座王府都有些陈旧,又毁坏的不轻。你父皇的意思是,你们暂时先留在宫里,就住在禁苑,那里地方宽敞,距离后宫也远,等外面修好了,你们再搬出去。” “听母后安排。” 章皇后笑道:“我倒是希望你们快点搬出去,也好赶紧娶妻生子,给咱们家开枝散叶。” “墨骁只有侧妃,勃古也只有两个侍妾,你呢,连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没有,周围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这怎么行。” 邢休越只是笑。 “虽说现在万事缠身,但终身大事也不能不上心。” 章皇后笑道,“我这些日子见了不少朝中命妇,她们身后跟着的小姑娘个顶个水灵,我想着今年的百花宴,你们兄弟几人都去凑凑热闹,要是有合眼缘的,我替你们撮合。” “母后做主就是。” 章皇后叹了口气,“老四今年也十六了,若不是因为那次意外,现在定也能跟在你屁股后边跑,说不定以他的温柔性子,还能先你们讨到媳妇呢。” 邢休越夹菜的手微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好了好了,不说让你不开心的事了。” 章皇后唤来内侍,“把本宫准备的补品交给三皇子的侍卫,再传我的口谕,说他们家主子脸色不好,这是他们的失职,回去后好好督促主子进补,下次见面,若还是这幅病殃殃的样子,让他们自去内侍省领罚。” “母后这样说,他们只怕要惶恐了。” “就是要他们惶恐。”章皇后给他夹菜,“你身边没有贴心的人照顾,若这些侍卫再粗心大意,只怕你饿死了他们都不知道。” 邢休越也不反驳,只安静吃饭。 “我知道他们管不了你,也不敢管。”章皇后朝殿后示意,就见一个身段婀娜的宫装女子走了出来,盈盈拜倒,“皇后,三皇子。” “休越,这丫头叫锦春,是前朝宫里的人,做事细致得体,放到你身边伺候,可好?” 邢休越抬了抬眼皮,目光幽幽从女子面上划过,“懂医术吗?” 锦春低头道:“奴婢不通医理。” “那就不用了。”邢休越起身,整了整衣摆,“母后,儿子身边有个会看病的婢女,有她照顾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春。” 章皇后没听懂最后一句话,但明白了邢休越的意思,微微诧异道:“何时收的?” “前几日。” “多大年纪?” “十......三四岁吧。” 章皇后秀眉微蹙道:“这么小,能行吗?” 邢休越想起那丫头的所作所为,嘴角勾了勾,“行得很。” 离开章邰宫,邢休越径直朝宫门走去,路过禁苑时,他脚步顿住,说:“江声,把一半的补品送到四皇子那儿,就说皇后赐的。” 江声应声而去。 “主子,这么晚了,您还出宫?”郁青在一旁请示道。 邢休越扫视一圈这空旷巍峨的皇宫,只觉得冷,大步朝前走,“外面清净。” 几人骑马沿着原路返回南禅寺,不料半路落了雨,连人带马浇了个透心凉。 · 春辞一直数着时间,看到外面刮风下雨的,还以为邢休越今晚不会回来了,正盘算着着要不偷偷起来,屋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邢休越走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冷风,春辞打了个哆嗦,抬眼去看,见来人浑身湿透,路过自己身边时眼风扫了下,随即整个人就倒在了床榻上。 春辞始终忘不掉医者的身份,提醒道:“将军,您不能穿着湿衣睡觉。” “那就去给我找干的。”邢休越的声音很哑,“烧热水,我要沐浴。” 春辞不喜欢被人当成婢女使唤,但想到这人刚刚放了自己一马,也只好将就着伺候他。 郁青已经拿了衣服过来,看到春辞出来,极自然的把东西给她,“将军最近都会住在南禅寺,还有劳你照顾。” 顿了顿,他又道:“将军脾气不好,你别惹他。” 想起这位春大夫做过的事,郁青都觉得脖子发凉。 上一个打主子的人,坟前的黄土都换了三茬了,可这位小大夫居然只是被罚跪几个时辰,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责骂,简直不可思议。 春辞恭顺道:“民女知道了。” 江声这时也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堆礼盒。他略一犹豫,就把礼盒一股脑塞到春辞怀里,说:“这是皇后赐下的补品,你看着用,将军最近气色不好,你给他好好补补。” 春辞在礼盒后面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闷声道:“是。” 她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这个三皇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十分不好糊弄,她不敢惹,也惹不起。 但是皇子总要回宫的,等焉都一切平顺,邢休越也不会继续留在伤军所这种地方。 说不定,他明日就走了呢。 怀着这样的美好愿景,春辞的心情也轻松许多。 “将军,您起来,民女给您更衣。” 春辞只伺候过伤患,不知道怎么面对皇子这样尊贵的人物,好在邢休越也不像讲究虚礼的人。 她看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就拿出对付病患的那一套,直接上手了。 衣服沾了水,黏答答的贴在身上,春辞就像给小孩脱衣服似的,一点点把人扒干净。 两人离得很近,春辞能听到他沉沉的呼吸声。 这声音......好似不太对。 她用帕子沾了热水给他擦干净身上的雨水,伸手一摸才感觉触手发烫。 “又起烧了?”春辞忙检查起他身上的伤口。 前胸的还好,背上的也还好,可大腿处的刀伤已经炸开了,伤口被水泡的发白翻皱,还有血朝外冒。 春辞调亮烛火,这才看到邢休越脸色苍白的吓人。紧闭的眼睛、微蹙的眉,这是烧晕了? 她不敢擅自处理,叫来张军医,二人配合着把开裂的伤口重新缝合,又灌下去一碗退热和解毒的汤药。 折腾到后半夜,邢休越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简直要把人磨死。 张军医年纪大了,熬不住,最后只剩春辞一个人里里外外忙碌。 又给他擦了一遍身子后,春辞软绵绵的靠在床边,伸手在男人鼻子上戳了戳。 “真能闹腾,听说还骑马了,你怎么不飞呢。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病人。”说完又有点心虚,“现在总听不见吧。” 邢休越确实听不见,他躺到床上后就晕了过去,仿佛置身烈火之中,每一处皮肉都炙烤的他难受。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火来的迅猛无比,让他想叫,可嗓子里也有团火,让他发也发不出来。 慢慢的,好像有什么冰凉的物事贴近自己,擦过自己的脖子和身体,让他从痛苦的炙烤中稍稍解脱。 再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 他从来不怕疼,刀剑、鞭子还是野兽的獠牙,他都体会过,无法让他屈服。可陷入昏迷中的人失去了防备,他的意志变得薄弱。 太疼了...... 等到痛苦终于散去,炎热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体,无休无止的仿佛没有尽头,间或有凉凉的东西靠近自己,让他忍不住想贴上去。 终于,他抓住了,抓住了就不舍得放开。他把那一丝清凉牢牢抱住,像抱住他的忙杀一样,死也不放手。 春辞看着横在自己胸前的两只胳膊,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勒断了。 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病患非礼。 她气沉丹田,刚想喊人,就感觉身后的人一个翻身,把她按到了被窝里。 别说喊人,春辞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好不容易寻摸到一个能喘气的空隙,男人的手又摸过来,直接盖在了她唇上。 她像个被蜘蛛网绞死的小虫子,连蠕动都做不到了。 春辞放弃挣扎,因为她感觉自己越挣扎,身后的人越来劲。 她困倦又无语的闭上了眼,祈祷这无赖不要半夜翻身把她压死。 13. 013 李斜月来到南禅寺的时候,正和丰侨遇上。 丰侨道:“李姑娘不是回家了吗?” 邢休越进入伤军所的当日,李斜月就被强行接回了府。本以为有什么大事,却只是被母亲按在梳妆台前,描眉插钿,要带她参加宫宴。 “皇后娘娘要见百官命妇,还特意叮嘱可携带女眷。”李夫人兴致颇高的打扮着自家女儿,“听风声,说是要给皇子郡王们择亲呢。” 李斜月这些日子和春辞混野了,满不在乎道:“皇子郡王自有皇帝赐婚,盲婚哑嫁的,哪里能随意挑选。就算择亲,也是给功臣之子吧。” “功臣之子也不错。”李夫人看着铜镜中的美人面,笑道:“咱们斜月生得好,且你爹已成了尚书,什么样的功臣配不上?” “是呢,只怕那些功臣之子都长得尖嘴猴腮,青面獠牙,一口把女儿这个小美人吞了呢。” “又胡说!”李夫人嗔笑,“谁不知道九州中,就数朔北和西河男子最高大英俊,几位皇子就不说了,就连他们身边的下属也个个出挑,哪里就尖嘴猴腮了。” 李斜月回想三皇子身边的那群侍卫,好像是挺不错,还有那个丰侨,冷着脸看过来的样子......确实有点姿色。 李斜月轻咳一声,转过头不看他,说:“南禅寺又不是你家的,我怎么不能来呢。再说,我可是半个大夫,比你有用多了。” 丰侨似笑非笑的道了声是,“那李大夫先请。” 李斜月瞪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和自己说话时阴阳怪气的,不像面对春辞时那么温和。 她气哼哼的飘然而去。 丰侨看着她衣袂翻飞的轻快样子,总觉得像在看一只草丛中的蝴蝶。 要说这位尚书之女也实在矛盾,乍看上去就是个深闺女儿,可她居然能待在伤军所那么久,没日没夜的照顾病患,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虽然面上娇气,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 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摇头一笑,丰侨想起正事,便也快步朝药房方向走去——他是真想给邢休越换个好一点的住所,跟他提过一次,可人家懒得搬。 堂堂皇子,朔北第一将军,居然和普通士兵一样窝在这条件简陋的伤军所。 思量间,他已经走进药房,刚进门就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顺着声音快步走过去,便看到李斜月和郁青几人站在里屋门口,木雕似的杵着。 李斜月指着屋里,“你、你们......” 丰侨偏头朝里看,也惊了一跳。 邢休越被外面的动静闹醒,低头就看到春辞披散着头发,跟个鬼似的......被自己搂在怀里,黑漆的眸子定定看着自己,白皙小脸上还有可疑的红痕。 邢休越脑子宕机了片刻。 昨晚的事他真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发了热,很快就昏睡了。 不能吧? “将军,您能松开我了吗?”春辞从黏答答的被窝里爬出来,刻意在众人面前理了理完整的衣衫,“将军昨夜发热,大概觉得民女身上凉,这才拿来降温的。” 邢休越慢吞吞的眨了眨眼,哦了声。 春辞尽职尽责的给他切了脉,又把上午的汤药熬好,看着他一滴不剩的喝完,这才躬身退下。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兵将打扮的人来到南禅寺,春辞认出,这些人大多是那晚守着邢休越的人,应当是他的部下。除此以外,还有几个文官打扮的人,她还在其中看到了李尚书。 如今伤军所的士兵已经很少,大部分都康复回岗了,剩下的都是些病重之人,说白了,在熬时间。 李斜月边跟着春辞处理病人边道:“这里都快成三皇子的幕府了。” 春辞做事的时候很专注,闻言只是点了下头。 “对了,三皇子恢复的怎么样,怎么又起热了?” “他身体底子不错,伤口长得很快。起热是因为他昨天骑马,还淋了雨。” “真是不安分。” 春辞深以为然道:“要面子呗。” 李斜月憋了又憋,都把春辞看笑了,她道:“你可千万信我说的,我和将军,那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发生什么呢。” 李斜月也觉得自己多心,“那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这样被抱着睡一夜,说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况且三皇子那个人,很危险。” 春辞听出她话中有话,问:“姐姐是听到了什么?” 李斜月进宫一趟,确实不是毫无收获。她神秘兮兮的把春辞拉到院子空地,两人一边分拣药材一边说悄悄话。 “咱们现在的皇帝有四个儿子,你知道吧?” “听说书先生说过。据说都是将才。” “是不是将才我不知道,不过这四人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李斜月低声道,“大皇子是皇后亲子,二皇子的母妃是娴贵妃,而三皇子的母亲早亡,至于四皇子,他母妃倒是活着,不过这次大封后宫,也只得了个嫔。” 春辞微微讶异。 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居然没有母亲么。 李斜月继续道:“据说大皇子和二皇子走的近,和同胞亲兄弟似的。四皇子前些年打仗受了伤,腿不行了,从那之后就很少露面。只有咱们这位三皇子,那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 “我不是说了吗,这四人之间关系可不好。”李斜月指了指天,“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那四个儿子,不,应该说三个,四皇子是没有可能了。那三个皇子给谁好呢?” “大皇子吧,他是嫡长子。” “你说的对,但原因可不是这么简单。”李斜月神秘兮兮道,“咱们这位皇帝可是个痴情种,和皇后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所以你说皇位应该给大皇子是没错,但却不是因为什么嫡长子,而是因为他母亲是皇后。” 她压低声音道:“宫里人都说,就算皇后只是个妃,皇上也会让她儿子当皇帝的。” 春辞懵懂的点点头,又听李斜月道:“可问题是,有人不乐意呢。” 她朝着药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咱们这位三皇子可了不得,据说他十岁就上了战场,打了很多胜仗,比其他三位皇子加一起的军功还高。你说,他能甘心屈居人下?” “他想抢皇位呀?”春辞笑道。 李斜月挑挑眉,“皇上现在的皇位,一半都是他这个当儿子的打下来的,你说呢?” 春辞想起邢休越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觉得李斜月说的好像也不 是没可能。 “古往今来,抢皇位这种事都太危险了。” 李斜月晃了晃春辞的手,“况且有皇后在,三皇子的胜算可不高,万一出了事,要掉脑袋的。你听我的,离他远点。” 春辞从没打算靠近邢休越,不过有件事她必须告诉李斜月:“姐姐,那天佛堂里的人就是三皇子。” 李斜月那晚在装昏迷,并没有见到神秘人,闻言吓得直起了身子。 “他认出你了?!” “嗯,不过他放过我了。” 春辞有些同情的看着她,“我觉得你应该想想自己。三皇子和你父亲是有交往的,如果真要抢皇位,你们家更有可能是他的人。” 李斜月傻眼了。 她让春辞离三皇子远一点,没想到李家早就站到三皇子阵营里了。 这可太刺激了。 “也不一定就怎么样呢,这些都是咱们的猜测,姐姐,别杞人忧天。” 春辞又转移话题,“姐姐,皇宫里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斜月撇了撇嘴,“我前几日去宫里参加宴会听到的,说是宴会,其实就是让男女相看,为了说亲的,无聊的很。” “你可有中意的?” 李斜月眼神微闪,“我才十五,还要两三年呢。” “也是。你家门楣高,就算许给皇子也使得,只是我劝姐姐,还是不要嫁入皇家。” 李斜月点头道:“我也这么想。你看前朝皇子是什么下场,据说攻城当晚就被缢死在城墙口了,皇上没有弄弃市和曝尸那一套,所以咱们进城的时候没看到。” 春辞闻言倒是反应淡淡。 类似的场景她是亲眼见过的,甚至比这更惨烈的,她在五岁前就见到了。 改朝换代,多是如此。 其实朔北王已经是难得的仁慈之君了,单看现在焉都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就知道百姓已从心中接纳了新朝。 “那些皇子都这样了,家眷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斜月继续道,“听我娘说,男丁定然要处死的,襁褓婴儿也不放过,女眷全都入掖庭为奴,终身不得出。” “所以我是肯定不会嫁入皇家的,等年岁到了,找个世家子弟凑合算了。你呢,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春辞没想过这个问题,眨眨眼道:“大概找个疼我的人家吧。” 李斜月噗嗤笑道:“你那么好,谁娶了你,都会疼你的。” “要只疼我一个。” “那可有点难了。” 春辞就笑了,“那就不要嫁人了。在焉都最热闹的地方开一家药铺,每天迎来送往,那样的日子就很好。” “那我每天去光顾!” “那是药铺!” “也是,那我就......”李斜月想了想,“我就在你对面开一家酒楼,每天坐在二楼的窗子旁,看你给人抓药诊脉。要是有人敢闹事,我就去给你撑腰。” “你要是饿了,我就让伙计给你送饭。等药铺落了锁,你就到我的酒楼里喝酒,咱们醉着的等第二天的太阳!” 冬日暖阳照在这小小一隅,洒在二人的眼角眉梢,勾勒出无限温柔。 而不远处的药房里,气氛却冷凝紧张。 14. 014 郁青等人搬来了一个长条木桌,放置在药房正中。 众人分列两排,左边是清一色的军中将领,右边则是兵、刑和工部官员。 端坐首位的邢休越一身素色锦袍,脖颈处披了一件白色对襟狐裘,原本是很儒雅的装扮,可穿在他身上,竟生出一种坐军中帐的睥睨感。 长期和他相处的将领还好,可三部官员却都两股战战。 他们大多是前朝旧人,而这位三皇子可是直接端了他们老巢的罪魁! “将军......”李乾恩刚开口就被打断,“李尚书,父皇认命我为右相,统领三部,日后各部大人就以此称呼吧。” 李尚书忙改口道:“右相,我等已接到内侍省的任命诏书,今日朝会后陛下特意嘱咐我等前来向您奏禀。” 邢休越点点头,“开始吧。” 站在此处的多是三部尚书、侍郎以及各司郎中,对御前奏对的流程自然十分熟练,只是眼前这位身份特殊,他们又拿不准邢休越的底细,一时间竟无人先开口。 李乾恩在官场多年,对同僚们的小心思很了解,想了想,率先站出来道:“右相,如今新朝刚立,各地仍纷争不断,兵部诸事繁杂,不过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各地的兵力部署。” 他递上一份册子,“这是下官和兵部同僚整理出的各地军备情况,请您过目。” 邢休越看也没看,“直接说。” “......是。”李尚书沉声道,“前朝兵力空虚,各地防务松散,总兵力加一起不足十万,加上焉都城的十万守备军、三万禁军和两万城中守军,这就是后夏的全部兵力。” “和......朔北之战后,如今只余下两万守备军和三万禁军,而边军中有的脱离朝廷为寇,有的在各地观望局势,仅有海东汜水城的九千守军主动请降。加上朔北十三万残存兵力,如今大昱可用之兵共计不足二十万。” 屋内沉默片刻,就听邢休越开口:“把舆图拿来。” 九州全境舆图铺展开,邢休越指着北方朔北部道:“朔北留守一万,防备北沧即可。” 手指朝下,在北原国点了点,“刘皓这个狗东西,抱着北沧的大腿,又有阙山阻挡,偏安一隅,整日躺在女人怀里享福,他短期内不会有动作,渊州的兵力不需要多,两万足以。” 渊州是北原南下的必经之地,也是北方重要边镇之一,常年有军队镇守。 手指朝西,“晁匡占了西河,自称西河王,是个谨慎圆滑的人物。他手上兵力号称三十万,实际只有十三万。” 李乾恩一惊。 对于周边各部的兵力部署,他这个兵部尚书都不知道,邢休越是怎么知道的? 邢休越知道他的想法,笑了笑,“李尚书,这八年,朔北部的敌人可不止后夏。” 李乾恩恍然。 在这纷乱时局中,谁不想知己知彼,而他没有本事探查到的消息,自然有人能探听到。 邢休越指着长长一条青城山脉,“西河和大昱之间隔着青城这条天堑,易守难攻,而晁匡这些年也和刘皓一样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短期内也不必管。” 他指着其中一处道:“漠西放兵力两万,武苍和甘左两处只放置哨所,兵力删减。” 漠河位于青城山脉南侧,也是出西河入中原的必经之地。 继续朝下,“西苒国,西接西鹘,南临南诏,北靠西河,东和大昱毗邻,富庶且封闭,兵力成谜,但至多不超过十五万。” 邢休越点着沙洲道:“在这里放一万,周围几个边镇也只放哨所。” “右相,西苒国向来不安分,对中原总存着一分觊觎之心,只放一万是不是有点少?”李乾恩道。 邢休越看他一眼,“据我所知,后夏废帝只在沙洲设了个空的哨所,就防了西苒数年。” 李乾恩一噎,道:“......前朝兵力不足,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咱们如今兵力尚且充足,总要防备一二。” 邢休越摇摇头,“大昱的兵要用在别处。”他手指继续朝下,在南诏国停下,“听说南诏的国书已到了焉都?” 李乾恩忙道:“是,已经递送到大内。” “都说了什么?” “南诏皇帝的意思是,为庆祝大昱初立,想派使团前来道贺,还透露出想和亲的意思。” 邢休越不以为意道:“这是南诏一惯的伎俩。” 李乾恩道:“南诏人口少,兵力也不足,这些年都靠着和中原亲近以求生存,居然也平平安安存续至今。” 邢休越指着标注着奉须的点道:“既然南诏已经表示了亲近大昱的态度,奉须就先放哨所,留下两千守军即可。” 奉须历来是防守南诏的第一重镇,即便在前朝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也安排一万守军在此。 “右相,南诏民风狡诈,素来阳奉阴违,咱们不能只看表面呀。” 邢休越眼神淡淡扫过去,“南诏狡诈,可你若在奉须放三五万守军,他们就算想狡诈,也不敢了。” 李乾恩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邢休越这是对南诏有想法。 邢休越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盯着舆图上的东方。那里广阔的土地被分成三部分,各自为界。 “海东......”他喃喃道,“这是九州最富庶肥沃的一片土地,如今被东海王、鲁王和祁都王三分天下。” 李乾恩点头道:“东海王所在的柴东郡、祁都王所在的卫海郡以及鲁王所在的神淄郡,三者共同组成海东道。这里东靠西海岸,北部则是雪山丛林,西边和大昱接壤。是个风水宝地啊。” 邢休越眯了眯眼:“是好地方,也是不安分的地方。据我所知,后夏近几年多次和海东打仗,最近的一次是在半年前,鲁王虽没有打到焉都,但也把后夏废帝吓得不轻,可有其事?” 李乾恩尴尬的点点头:“鲁王是三王中最好战斗狠的一个,他对焉都早有觊觎,时常袭扰边境,不过好在海东虽富,人口却不多,兵力上并不占优。” 邢休越的手指停在东方,“汜水守军已归降大昱,九千人马继续驻守,我会再调一千朔北军过去,此外儋州和昌仪也各放两万。这三处是防卫海东的重镇,设备和军资要优先保证。” “是。”李乾恩应道,“这么算来,尚剩下十二万兵力驻守焉都,可以震慑关中叛军,除了禁军三万不动......” 邢休越摆摆手:“原三万禁军和招降的守备军全部打散,整合后和朔北军混杂。” 这是不信任前朝降兵的意思。 李乾恩不敢违逆,“是,下官明白了。” “继续按照前朝的建制设置禁军防务,但焉都城的守军需增加至三万,城外守备军六万足以。”邢休越重新坐下,“这六万人由我直接统管。” 李乾恩连声称是,继续道:“除了兵力部署外,还有将领的任命问题......” 邢休越看了眼左侧穿着甲胄的武将,沉声道:“朔北部现在的守将是大皇子的副将,不必调换。渊州交给敖江。” 一名二十上下的黑甲武士越众而出,高声道:“属下领命!” “三更去漠西。” “边三更领命!” “背雨去沙洲。” “古背雨领命!” 邢休越顿了顿道:“江阊去儋州,久歌去昌仪。” 两名侍卫略一迟疑便上前拱手道:“属下领命!” “你们从小跟着我,一惯是能干的,如今天高任鸟飞,别让敖江他们看笑话。”邢休越又道,“丰侨任焉都守备军都督。” 丰侨上前一步,“属下领命!” 邢休越看着他,毫不避讳的道:“原本想把城中防务交给你,既然大皇兄开了口,那三万人就给他,你替我管好城外那六万兵崽子。” 攻占焉都之后,邢休越曾说要把三万城中守军交给他,虽然职位不高,琐碎事也 多,可焉都城至关重要,守住这个位置也能对邢休越有帮助。 没想到大皇子在皇上面前一通说,到手的鸭子飞了。 丰侨倒不是贪权,一来这焉都是他们将军打下来的,理应交给他们管。二来,邢休越如今的处境和往日不同了,他作为僚属,总希望主子手中握着的权柄更多。 而城中防务就是一块肥肉。 当初他们之所以能里应外合,顺利攻下焉都城,和提早拿下城中防务有很大关系。 只是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丰侨领命退下。 乱世之中,新朝初建,军事自然是第一等重要事,遂等兵部诸事落定,剩下的工部和刑部就简单多了。 从刚才邢休越的反应,众人也看出了,这位可不是个糊涂主子,凡事心中都有数,显然今日也是有备而来,因此后续的奏对就格外用心,不敢有丝毫瞒报和虚报。 工部尚书姓钱,他先汇报了近期焉都的各项宫室建筑的进展情况,又讲到南方水患,最后还是例行公事的说一句没钱。 “右相,连年打仗,国库空虚,这些老臣都知道,只是南方水患一向严重,治水修堤坝的开支是不能少的呀,若是继续放任不管,来年一开春,百姓又要遭殃。” 邢休越扔出一句:“没钱去找户部,他们是大昱的钱袋子,弄不来钱就回家种地去,找我有什么用!” 钱尚书自然知道邢休越变不出钱来,他这么说只是照例叫穷,好教上头知道自己没有闲着不做事。 闻言,钱尚书也只是唯唯称是,退了下去。 刑部尚书姓关,他上前道:“如今百废待兴,刑部积压的案件也不少,只是京兆尹和大理寺一向人手不足,很多事有心无力......” 邢休越不等他说完就道:“我刚才说了,城中防务已经交给大皇子,去找他和吏部要人。” 他看了眼低着头的关尚书,道:“城中和焉都周围的流匪都被朔北军收编的差不多了,也死的差不多了,想必关尚书肩头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事情还要从四个多月前讲起。 朔北军要攻入焉都,必须破松冈关,可当时朔北铁骑只剩不到十五万人,除了镇守本部的五万人,剩下只有十万人可用。 松冈关是进入中原最重要的一处北方关隘,也是后夏最后的屏障,足足有十五万常规军。 以少胜多尚有可能,但剩余的兵力想再攻入焉都就是痴人说梦了。 而若朔北军占据松冈关以静待时机,那镇守焉都的十几万守备军和禁军就会发动反扑,到时候兵力不足的朔北军不仅保不住松冈关,还可能被后夏军一举歼灭。 有很多朔北将领都打了退堂鼓,可邢休越不信邪,他知道一旦退回朔北,之前辛苦打下来的地盘就要易手。 八年努力前功尽弃。 他最终提出来的计划堪称险之又险,可朔北王竟然点了头——在军事战备上,这位朔北王对他的第三子表现出了极大的信任。 而邢休越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等。 朔北军在松冈关外安营扎寨,生生等了三个月,从事宜打仗的秋季等到了冰天雪地,本应休战止戈的冬季。 此时别说后夏帝,就是松冈关的士兵也觉得朔北军不会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发动进攻。不说马匹,人也受不了。 可偏偏,战斗就这么不可思议的开始了。 而等待的三个月对于邢休越至关重要。 他带着二百亲兵,赤手空拳来到焉都。 他只做了三件事。 其一是收编四周流匪,组成一万多人的反叛军;其二是鼓动附近村庄的男丁加入义军;其三是和焉都城中的细作碰面,安排诸项事宜。 当一切就绪的时候,金雕乍鸣,齿轮开始启动。 命运最终站到了朔北一方,这场以极快和极险著称的战役注定要被载入大昱青史。 关尚书自然知道邢休越的意思,赔笑两声,退了下去。 15. 015 议事结束时已过了午后,众人分别散去,三部之中只剩李乾恩没走。 邢休越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如今朝中各部官员都在大皇子身边晃悠,怎么李尚书如此特立独行,看上我了?” 李乾恩虽然和邢休越接触过,但对于这位的行事作风还是不太习惯,轻咳一声道:“三皇子英明神武,不仅下官心悦诚服......” “好话免说。”邢休越淡淡笑着,“我是个行伍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一套,李尚书给个准话就行。” “是。”李乾恩跪倒,“下官不才,愿为三皇子效犬马之劳。” “要和我一起抢皇位呀?”邢休越笑的混不吝。 李乾恩额头都冒了汗,可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良禽择木而栖,下官仰慕三皇子风采,愿为左右臂,但凭驱使,绝不二心。” 他小心抬头,就见邢休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遂继续道:“三皇子,您手握大昱近八成的军权,这乃是极大的依仗,可这......这天下,不仅需要武功,还需文治,您在朝中总需要帮衬。”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只会打仗还不够,想夺嫡,还要有大臣良才辅佐,不然就只能做个割据一方的兵痞子,成不了皇帝。 邢休越把他拉起来,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道:“李尚书,朔北三年前拉拢你的时候,为何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的气节呢?” 李乾恩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躬身道:“下官生在乱世,长在乱世,经历四朝,从小小主簿,一步步走到尚书的位子,靠的不是气节。” “那是什么,左右逢源?” “可以这么说。” 邢休越打量眼前这位清癯的兵部尚书,有些意外的道:“你倒是坦诚。” 李乾恩难得笑了笑,“很多旧臣都在背后骂我卖主求荣,可下官不在乎,下官知道自己忠于的是什么。” “是什么?” “百姓。”李乾恩细长的眼中闪过光亮,“下官在等一个能给百姓带来光明的英主,和这些相比,下官的名节什么都不是。” “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可以牺牲?” 李乾恩身形一颤,痛苦的闭上了眼。 “你找人假扮盗匪,用沙狐大氅做幌子,把自己女儿置于险地,只为了制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把城外流匪带入城内。” “如果她真的死了,会后悔吗?” 李乾恩好半天才睁开眼,里面已经有了泪,可他仍是那一句:“下官知道自己忠于的是什么。” 邢休越大笑两声,“好一个狠心的父亲!好一个不要命的臣工!”男人的眼神变得玩味,“你觉得我是那个英主?” “下官希望您是。” “你在赌?” 李乾恩沉声道:“谁不是在赌呢?若赌输了,大不了就是死,若侥幸活着,下官就继续等,等下一个英主。” 两人不远不近的对视,邢休越先笑了,声音仍是散漫的,神色却难得肃然,“那李尚书可要活久一点。” 李乾恩抹了把眼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三皇子,如今朝中已有声音,要陛下削减您的兵权,您心中要有数。” 邢休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天下未平之前,皇帝不会收我的兵。而天下平定之后......” 他猝然一笑,有些冷,“就看他们的本事了。我们四个就是四头野狼,相互撕咬,从朔北到焉都,从未停止争斗。我撕咬的最厉害,所以我赢得了手中的兵和权。” “北原、西河、西苒、南诏、海东、北沧、西鹘,这天下如沙盘,到处都是施展的天地。我会继续撕咬下去,而乱世法则之一是,不管多少人进入斗兽场,强者注定会脱颖而出。” 男人扬了扬脖子,“你愿意站到我身边,我自然欢迎,但我不会遵从任何人的期待,望你谨记。还有,若哪一日你觉得我不是你心中的英主了,放心离开。” 时空颠倒,李乾恩仿佛又来到除夕雨夜,看到那个拿着冷酷长刀,站在佛祖面前,笑着说要杀个痛快的黑衣将军。 他从未去过朔北,却听说那里的草原一望无垠。大概广袤的土地真的长不出狭隘的胸怀。 他面前的男人如此骄傲、矜贵、强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说出“强者注定脱颖而出”的狂话吧! 李乾恩突然觉得庆幸,庆幸于他选择的主子不是个蝇营狗苟于阴谋算计的小人物,而是一个胸怀浩瀚,敢与天地一搏的真豪杰。 李乾恩跪地道:“三皇子今日所言,下官谨记,下官受教!” “将军,该喝药了。”门外突然响起女子的声音,是春辞。 邢休越闭了闭眼,“进来。” 其实春辞已经等了许久,眼看要过了第二遍汤药的时间,可屋门还关着。 在医道上,春辞有些执拗,她不管里面的人在商讨什么机密,直接敲了门。 还好,那个坏脾气的男人此刻心情好似还不错。 刚踏进门去,就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声。春辞这才注意到那位李尚书还在,还看到了自己的脸。 和郁青的反应相比,李乾恩就不淡定多了。他指着春辞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 春辞懒得解释,只是端着碗走到邢休越面前,“趁热喝。” 黑乎乎的药汤看得人倒胃口,邢休越本能的扭过头,一双薄薄的丹凤眼里满是不耐,“怎么越来越难闻,放什么了。” “和早上的一样。” “不喝。倒了。” 春辞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把碗往前凑了凑,“将军,您腿上的伤口还没开始愈合,也就是说,您还有可能起热,您是想再抱着民女睡一夜吗?” 李乾恩:“......” 邢休越抬眼看她,就见那张白皙小脸严肃认真,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居然觉得有话骂不出,毕竟,把人按在被窝里降温这种事,确实是他干的。 皱眉喝光了药,男人大手一指:“出去。” 春大夫却拿出一沓疏布:“将军,您该换药了。” 邢休越懒得理她,起身就要朝外走,却被她快一步拦在前面。 刚到他胸口的小不点仍旧那副淡模样,双手伸开像老母鸡护崽似的。 “将军,您必须换药了,如果热毒不清,您还会......”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盖在她脸上,一个用劲儿,春辞就被推到了一边,那个罪魁祸首大剌剌走出了药房。 郁青走过她身边时,有些不好意思,“城外军营有急事要处理,将军他......总之你尽力就好。”说罢快步跟了上去。 春辞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尽医者的责任,既然伤患不领情,她也不纠缠,左右不是她难受。 “你还活着?”李乾恩还没走,眉头皱出深深一道褶,看着春辞的时候居然有两分心虚,“那日......” “和您没关系,是我自作自受。” 春辞想着若让他这么回去,只怕会揪着李斜月盘问,便把内情又交代了一遍,末了道:“都是误会,如今既已解了,您心里就别惦记了。” 春辞看的出来,这位尚书大人并不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当时当情,他也是听命做事,都是无奈之人。 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李大人,斜月很敬重您。” 她的话说的有些莫名,神情却很认真,“您有您的苦衷,可她是您女儿,不是可以随便牺牲利用的甲乙丙,您说是不是。” < p>李乾恩几乎要怀疑春辞偷听了他和邢休越的对话,可她眼神澄澈,分明坦荡至极。 难道是她猜到的? “你怎么这么说?”李乾恩试探着问。 “我只是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巧的巧合。” 春辞继续道:“我都听说了,流匪是被收编的义军,那是您故意放进城里来的。若李姐姐没有落水,您又怎么能找理由抓流匪?” “这么重要的事,您不会依靠偶然,定然是早有准备,所以我猜,那些歹人也和您有关吧。” 这个关节是她偶然间想起来的,想通的那一刻,她竟然不敢看身边李斜月的眼睛。 春辞不想打碎美好的事物,所以她选择不说。 可面对李乾恩,她对李斜月的心疼就压不住了。 不是替她出气,只是想告诉李乾恩,女儿很重要,家人很重要,不要随便舍弃。 李乾恩走的时候背有些弯,还在半途碰上李斜月。 春辞看到女孩揪着父亲的衣袖甩了又甩,嘟着嘴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到,但无外乎是女儿对父亲的撒娇嗔语吧。 春辞转过身离开,不愿再看。 她要出城接纪先生。 要说焉都城早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可纪先生谨慎异常,居然一直没有回来。 是时候了。 春辞租了一辆牛车,朝着西城门而去。 · 焉都,葫芦山。 日头偏斜,已是午后时分,阳光穿过宽宽窄窄的树叶枝条洒在洞口,几缕落在纪月儿眼角,被她伸手挡了。 女孩好看的眉头蹙着,百无聊赖的随手扯了条树枝在空中乱挥,像是要抽散月余的憋闷。 终于,在猛的一挥之后,枝条被她狠狠扔在地上,“爹,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翻身坐起,看着洞内看书的纪先生,“都一个月了!” “等春辞来。”纪先生头都不抬,仍是那句话,“快了。” “都一个月了,那小妮子指不定活着还是死了,您就那么信她。”女孩泄气似的靠回洞口,“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不会害您,谁知道心里到底怎么想呢。” 人对自己看不透的东西总是习惯性提防,纪月儿对春辞就是如此。 她看不懂那个沉默的女孩,于是对她所有的言行都另加揣测,别别扭扭的保持着警惕。 女孩仰头眯眼看着斑驳的日光,轻咬着嘴唇,自语道:“但愿她真那么有能耐,说到做到。” 话音落地没多久,洞外就响起几声熟悉的哨音,二人同时坐起来,纪月儿猛的扒拉开洞开的遮挡朝下看,就见春辞正挥舞手臂朝他们晃着,“快下来!” 牛车停在山下路边,好在洞内的食水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仅剩的只有几本书和一些生活用具,三人废了一番折腾,总算把东西都装上了车。 “累死我了!”寒冬腊月里,纪月儿热出了一身汗,以手作扇小幅度扇着,眼睛不由自主瞄向坐在前头赶车的春辞,“喂,朔北王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都没有杀人?” 牛车辚辚,春辞一边赶车,一边分神应道:“人倒是没杀,但好不好的,咱们就不知道了,且等着看吧。” “也是。”纪月儿撇了撇嘴,“以前也不是没出过不烧伤抢掠的皇帝,可最后呢,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抢老百姓的东西,这些兵痞子,都一样坏。” “小心烂牙!”纪先生戳她额头,“什么兵痞子,人家现在是焉都的天,乱说话,被人揪住咱们就完了。” “这又没外人。”纪月儿向来口无遮拦,加上山道幽静,哪里有耳朵能听到,她瞧了瞧天色,“这么晚了,进不了城了吧,你带我们去哪儿。” 春辞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竹家村。” 16. 016 经过西城门一战,竹家村的改变很大。 很多家庭没了男人,而一些活下来的青壮年人则趁此投入军中。 如今的竹家村,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守着田亩过活。 “婶子,您可还好?”春辞三人来到了竹婶家,平素热闹的院子,如今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女人瘦了也憔悴了,眼中的悲伤还没有化去。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竹婶给几人做了饭,拉着春辞的手看了又看,“如今村子里的女人都这样,我都算幸运的,好多人家一个男丁都没保住,都死了。” 事到如今春辞才敢问一句:“值吗?” 竹婶点了点头,“孩儿他爹在的时候就说,日子苦他能忍,可要子子孙孙跟着他一起苦,想想都没意思。” 悲伤渐渐被期翼取代,女人脸上也挂了笑容,“男人们说,不拼一把,村里的后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现在好了,孩子们能从军,还有了官职,多好。” “是这个道理。”纪先生放下筷子,“你们还小,不知道大人心里的想法,为了小辈,咱们豁出去命又算什么,反正这世道,生生死死的,都是寻常事。” “老先生说的是。”竹婶第一次见纪先生,只觉得这人不像是个会逼着孩子雪天进山采药的扒皮,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态度便也好了不少,“孩子他爹也说,既然总要死,不如死的值一点。” 纪月儿对这些谈话没有兴趣,慢吞吞把粗粝的饭菜嚼了,起身来到屋外水井旁,打了盆凉水,呲着牙擦脸和脖子。 这段日子在山洞,她身上都臭了。 水井里的水真凉,凉的她浑身发颤,可柴薪太贵,这些村民定然是不舍得用来烧水给她洗澡的,只能咬牙忍了。 抬头间,远处似有火把燃起,她眯眼细瞧,随着火光渐亮,她终于看清,那是一群马队,正从山腰处朝着山下而来。 纪月儿浑身一颤,顾不得衣衫不整,朝着屋内跑去,一边喊道:“爹,不好了!有土匪来了!” 乱世土匪比百姓多,竹家村也常常发生流匪洗劫村庄的事,以往时候,都有村中的男丁挡在前面,或谈条件或打一场,或遇到人数多的,直接投降任人欺辱。 可现如今,竹家村哪还有什么男人? 骚乱几乎是瞬间就发生了。百十个骑着大马,挥舞着尖刀的汉子冲进了村中,如嗜血的蚂蟥一样闯进一个个小院,村民的哭喊叫嚷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纪月儿已经吓的没了反应,呆呆的紧窝在纪先生怀里,浑身发抖。 春辞被竹婶抱着,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 附近的流匪不是都被朔北军收编了吗,怎么突然跑出来这么多有马有刀的,是漏网之鱼吗? “别害怕。”竹婶显然见多了这种场面,安抚的摸着春辞的头,“无非就是要钱要粮,大不了都给他们。” “屋里的人都滚出来!”马蹄震的人心头发慌,竹婶定了定神,带着三人来到了院中,几人顺从的跪在一旁,看着自家屋子被搜的乱七八糟,头也不敢抬。 “妈的,就这么点粮食!”为首的男人一脸刀疤,他怒气冲冲的推倒了院中的水缸,又揪着纪先生摔在了地上,狠踹了两脚,“家里的钱都交出来,不然宰了你!” 竹婶爬过去抱住那人的腿,“大爷,不是不给,是咱们真没有了!村里男人都死了,粮食也被焉都的兵征调了,咱们现在啥也不剩了呀!” 院中五六个男人发出一阵讥笑,那人突然掐住竹婶的脖子,恶狠狠道:“怎么会啥也不剩呢,你们那些小崽子不是都得了官,鸡犬升天了吗?啊?” 春辞好像抓到了点什么,就听那人继续道:“真能耐呀,还组织什么狗屁义军,该死的贱刁民!今儿咱们就送你们升天,只是可别想死的这么痛快。“ 他□□着拍了拍竹婶的脸,“就让你们在地底下的男人们看看,他们的女人、老娘、女儿是怎么被咱们玩死的,让他们在地下也后悔跟咱们作对!” 春辞浑身冰凉,一旁的纪月儿已经吓得哭嚎起来:“我不是这里的,我不是!别杀我!” 野狗不会听兔子的低语。几个男人已经把竹婶压到了身下,一边骂一边撕扯着她的衣带。 纪月儿被一个男人拉到了旁边的草垛旁,她挣扎的太厉害,男人给了她两巴掌,直把人打的半晕了过去。 纪先生冲过去想救纪月儿,被一脚踢在头上,晕死了。 “这个也太小了!”春辞被两个男人拖到了院子中间,其中一个不满的看着她,“又瘦又小,没滋味,谁他妈和我换换?” 满耳都是女人的哭喊声。 春辞神情呆滞,她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这片修罗地,回到了五岁时的那场雪里。 她嗅到了冰雪的清冽味道,看到了那人绝望麻木的眼睛,听到猎狗撕咬血肉的呜咽声。 她说你要活着......活着......活着......一定要活着! “住手!”她先是小声,后来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几乎要把肺都吼出来,“我是三皇子的人,邢休越会杀了你们,把你们都杀光!!” 她的癫狂总算有了效果,刀疤男掐着她的脸把人拽起来,吊梢眼危险的眯着,“你说谁?” “三皇子!皇上第三子,他叫邢休越,那是我男人!”春辞不顾一切的喊着,“东门德让!你们是不是要给东门德让报仇,我能帮你们!我可以!” 刀疤男眼睛眯的更厉害,显然在衡量她的话,春辞疯了似的继续喊:“他现在就在守备军大营,就是他把我送过来的!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我把他骗出来,让你们报仇!” 男人显然一万个不相信,他打量春辞,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蛋不错,可身上没有二两肉,实在不是男人会喜欢的类型,只是也不一定,喜欢小女孩的男人倒也不少。 更主要的是,他们之前得到消息,邢休越确实来到了城外禁军营。 若不是亲近之人,很难知道的这么准确。 “你没骗我?”刀疤男狐疑的打量她,心中却已经信了三分。 春辞喘着粗气,“你先让他们停下,听我说!” 男 人抬了抬手,春辞又吼道:“还有其他人!所有人!你们敢伤害村里一个人,哪怕是只鸡,我敢保证,你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半刻钟后,春辞见到了这群人的首领,那是个四旬汉子,满脸横肉,挺着肚子,手中长刀插在腰间,垂首看着春辞,“你敢骗咱,哪怕半个字,咱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春辞已从刚才的癫狂状态中清醒过来,此刻脱力的跪在地上,“你们不是流匪,是前朝守备军残部,你们今夜过来,也不是为了抢掠,而是为了报复义军,对吧。” 院中的男人都因为她的话而微微变色,首领瞪了眼身旁的刀疤男,“老二,你说的?” 刀疤男有些心虚,“大哥,我可没说这些。” 刀疤男确实没说,但他话里的意思不难猜。春辞本就是知道内情的人,三言两语间就猜到了这群人的真实身份。 况且,她扫了眼众人手中的刀,刀柄上的黑色杜鹃花标识她是认得的。 “你说你是姓邢的女人,怎么证明?”首领粗声道。 春辞看向他,“床上的事,怎么好证明,就算我说他哪儿有颗痣,那上头有什么特殊癖好,你们也判断不出来真假吧。说些别的吧。” 她做出思考的样子,随即道:“东门德让这个名字都是他告诉我的,还说他是被自己连射三箭弄死的,还有什么城里的流匪也是他招揽的,什么兵部尚书也是朔北的细作。” 她每说一句,院中男人们的神色就重一分,春辞及时止住了话头,“他什么都和我说,只是我也不知道你们想听什么,不然这样,你们问我好了。” 立即有人高声道:“听说他前些日子中了埋伏,伤的不轻?” 春辞颔首,“算是大病初愈吧,前两日还起热呢,抱着我哼唧了一夜。” “这狗东西!”不知谁骂了一句,“怎么没烧死他!” 春辞低头不言。 她刚才的话显然很有说服力,首领幽幽打量她,“你说你能把他骗出来,是真的?” “能。”春辞抬头和他对视,“但是我有条件。” 首领鼻子里哼出一道浑浊的气声,粗声道:“小丫头,你的姘头和咱们有血仇,若你真能把他引出来,让咱们砍了他的头,村里这些人咱们就放了,以后也不来找你们麻烦,怎么样。” “好。”春辞毫不犹豫道。 “这么干脆?他不是你男人吗,就没有一点不舍得。”首领嗤笑。 春辞指着缩在角落里的竹婶几人,“舍不得。可我更舍不得我爹娘和姐姐。” “好!”首领直起身,“丫头,若你说到做到,咱们也一定守约,若你敢耍诈,这些人会死的比现在还难看!” 春辞叹口气,“我的家人都在你们手里,我哪里还敢耍诈。说白了,我只是那三皇子的一个玩意儿,不值钱,他身边的女人也不止我一个,我不能为了他不要老娘。” 首领一拍大腿,“好姑娘!也不枉你老娘养你一场!” 他把春辞拉起来按在木椅上,“说吧,有什么主意?” 17. 017 “这个简单。” 春辞起身到里屋,从一个古朴的木匣子里拿出一个缀着珍珠的盘丝银钗,“这是我常戴的首饰,他定然认得,有了这个信物,我再写封信让他来接我,他定然会来。” 首领狐疑道:“他这么听你的话?” 春辞故意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情态,“他这人就喜欢年纪小的,我算是他的新宠,他自然对我百依百顺。” 春辞找到笔墨,落笔写下:将军,来接我,想你了。 落款处是一个“春”字。 她把纸张和银钗交给首领,“这样就可以了。” 短短几个字,拆开组合也读不出别的意思。至于银钗,看上去也就是普通货色,并无玄机。 春辞突然跪下道:“我还有一个请求,能让我姐姐去送信吗,若那狗男人真不理会我,也请放我姐姐一命吧。” 首领扫了眼屋子,看向角落里的纪月儿,摆了摆手,“你,去送信。”说罢也不顾她的挣扎,拽着把人拖上出来。 “不要!我不去!”纪月儿早被吓破了胆,哭着喊着不愿走,春辞扑上去抱住她,“姐姐,别害怕,你把信物交上去就行,不会有事的。”春辞轻抚着纪月儿的头,低声安慰。 “别废话了!快走!”一个瘦高大汉不耐烦的揪着纪月儿的衣服把人扔到了马背上,一抬腿跃了上去,双腿加紧马腹,两人一马快速冲出了小院,朝着守备军营地而去。 纪月儿小时候骑过马,可被人按着挂在马上还是第一次,在她被颠簸的要吐出来时,男人终于停了下来,却只是停在禁军营地外的半山腰处。 男人把她拽下来,粗声粗气道:“我在这里能看到营地门口,你把东西交出去就离开,若你停留的时间超过半刻钟,我会立马掉头,回去把那些人全宰了!” 又道:“若最后出营地的不是那狗将军,或者人数超过五人,我也会立即掉头。” 他拍了拍纪月儿的脸,“你可以逃跑,我不会追你,但往后清明重阳,你就等着地府的亲人来找你吧!你该向你妹妹学学,野男人哪有自己老娘重要,你说是不是。” 纪月儿脸上的泪已风干,夜色中看过去并无异常,她点了点头,顺着男人指的方向朝山下走去。 她知道男人为何不敢往前。 她听爹爹说过,营地周围都有人看守,若是可疑的人靠的近了就会被抓住。 那她算是可疑的人吗? 半个时辰后,等她顺利到达禁军营门口时,她就明白了,自己这样一个女子显然不具备什么威胁力,所以在营地门口等着她的只是守卫常规的盘问。 “你是谁?有什么事?”士兵冷脸问道。 她颤抖着把用布包裹的银钗和信递过去,低声道:“给竹家村的竹暮云。”说罢转身就走。 纪月儿不敢四处乱看,可她知道,距离此处几里外的山腰上,正有一道要命的视线注视着她。 她虽没有老娘,可却万万不敢拿老爹的命冒险。 她不知道春辞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唬人的,她甚至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明白,可她听到了春辞在她耳边说的话。 “给竹暮天。” 她猜测竹暮天应该是竹家村的人,可为什么要给他? 纪月儿心头一片乱,路上她一直在想,可她想不明白,什么都理不出来。 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知道,春辞是真的想救竹家村的人和她爹爹,这一点上,她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至于她的话会害死谁,她管不了了! 话说竹暮天看到那枚银钗时都愣了。这是他和二弟在港口扛了一个月的粮袋给老娘赚来的礼物。 那时候他们还小,听到母亲和村里的婶子们叙话,被人嘲笑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兄弟俩心气高,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每天交替跑港口做活,两人一个月共赚了五两银子,全用来买这个银钗了。 二弟竹暮云也挠头道:“哥,娘把钗子送来做什么?这又是什么?” 他拆开纸条,看到内容后眼睛都睁大了,“娘这写的都是啥呀,拿错了吧。”说着,他一怔,“不对,娘根本不会写字!” 竹暮天比弟弟大三岁,想问题更细致,他摇摇头,“这事不对。” 他摸着银钗,“娘把这钗子看的和命一样重,一直放在匣子里,从来不舍得戴,除了她,谁能拿得到这东西?” 竹暮云呆呆看着他,“可娘这是啥意思呢,喊咱们回去吗?” “要真是喊咱们,递个口信就好,何必这么麻烦。”竹暮天起身穿好衣服,“二弟,随我去找将军!” “大哥,你疯了?”竹暮云拉住他,“将军日理万机,哪是咱们说见就见的?再说,你去找将军做什么?” 竹暮天晃了晃手里的纸条,“这上面写的很清楚,纸条是给将军的。咱们看不懂,将军却未必。” 他神色紧张的看着二弟,“一定是出大事了,不然娘绝不会动这钗子。” 他快步下床,走到门边时回头道:“你去把咱村的小觉子他们都叫起来,我感觉是村里出事了!我就说......” 他咬了咬牙,“我就说村里没个男人不行,哎,但愿是我想多了!” 刚出帐房,竹暮天就听到一声惊雷,他皱眉看了看如墨似的夜色,这是要下雨了? 顾不得想许多,他朝着主帐方向而去,路上自然少不得盘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说要求见将军。 “暮天!”丰侨刚从主帐中出来,看到了竹暮天,招了招手,“大晚上不睡觉,有事?” “都督!”竹暮天到丰侨手下也有月余了,他性子沉稳,父亲又是义军的小头目,因此还算得脸,此时也顾不上礼节,“都督您看!” 丰侨看了眼纸条上的字就皱了眉。这字迹,是春辞的。他看过那丫头写的登记册子还有各种药方,不会错的。 只是这......想你了......是什么东西? 他不敢处理,只好带着竹暮天一同入了帐。 邢休越午后来到守备军营,处理了一堆要紧事和琐事,加上药物影响,正有些疲惫的靠在床边养神。 他听到了帐外的声音,只是懒得理会。本以为丰侨会处理,他却直接把人带了进来。 邢休越微微蹙眉,“什么事?” “将军,您看看这个。”丰侨把纸条递过去,竹暮天也把银钗的来龙去脉说了,邢休越垂眸听着,末了道:“只送来钗子和纸条?” “是,属下再三确认,说来送信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生,递了东西就走了。”竹暮天道。 “去找了吗?”丰侨问。 “不用找了,找到了也没用。”邢休越起身,披了件墨色大氅,“既然要我接她,那就跑一趟吧。” 丰侨道:“将军,这消息实在奇怪,属下觉得有诈。” 邢休越的目光却落在竹暮天身上,“你说的对,若不是大事,那丫头不会拿你娘的珍爱之物来送信,她们应该是遇到了麻烦。” 又看向丰侨,“一个丫头不值得冒险,但若是几百义军家属呢。” 丰侨微怔,随即肃然颔首,“属下明白了。只是将军,明知有蹊跷,咱们不能不做准备。” “自然要准备。”邢休越拿起墙边的忙杀,“从营地到竹家村有几条路?” 竹暮天立即道:“从辕门口出发有两条,营地后侧方还有一条小径。” 邢休越扯了扯嘴角,眼中带了几分赞许,“丰侨,带上这小子,再点二十人,从小径出去。记住,不要惊动人。” 都是从无数战场上下来的人,丰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邢休越的意思,他立即领命而去。 纪月儿的信送出去一刻钟后,一个身披大氅的高大男子骑马而出,孤身直入漆黑夜色。 在他身后,风越来越大,几滴雨水扑簌落下,很快变成倾盆大雨。 春辞感觉鼻尖一凉,她仰头看天,“下雨了。”风吹动她散乱的鬓发,借着整理的空当,她看了眼身旁的侧屋——全村老少都在里面,还有纪先生。 最后时刻送走纪月儿,算是她最后回报纪先生吧。 毕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去的信号有没有用,邢休越看得懂吗?竹暮天懂吗? 一切都是未知的。 可在当时当刻,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她不是邢休越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照顾过他的小小医者,只怕他如今连她的名姓都不清楚,更遑论雨夜奔袭来救自己。 春辞赌的,是那根银钗。 她曾不止一次听竹婶说起这根钗子的来历,知道竹暮天一定能认出它。 而竹婶代表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义军家属这个群体。 她赌邢休越在乎这几百老少妇孺。 薄薄的雨水渐成密闭的雨雾,尘土的泥腥味扑鼻而来,连同那铿锵的马蹄声,一起传入春辞的耳朵。 她站在院中,猝然抬头,看到之前离去的瘦高男人从马上跳下,又把马儿牵到院子后方拴起来,这才大踏步走入正房。 那里正埋伏着十几个持刀男子。除了屋子,还有房顶、院门两侧、后屋、树上...... 春辞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布局,只知道这个不大的小院里聚集了至少一百个等着要邢休越命的人。 他们磨拳霍霍,誓死要砍下那人的头颅,向死去的后夏、东门德让和数万同袍献祭。 雨水已经浇透了她,可她仍是站着,如一颗稚嫩倔强的小葱苗,等着迎接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的命运。 “笃笃笃!”马蹄声再次在雨夜响起,从远及近。 雨水隔绝了春辞的视线,她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快速冲进小院。 就在马儿即将越过门槛的那一刻,一柄长刀竖挑劈砍,空中顿时发出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放置在门口的铁锁被拦腰斩断,哗啦啦崩裂落地。 大马长嘶一声,转瞬间就来到春辞面前,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马蹄放肆的高高扬起又落下。 畜生像它的主人一样张狂。 春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看向马上坐着的人。男人没戴蓑笠,可那张脸却被雨水冲刷的更加耀眼。 长刀被他当空转了一圈,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春姑娘,想我了?” 18. 018 喊杀声伴随着破门声、重物落地声响起,陡然充斥了整座小院。 春辞深深看了邢休越一眼,只说了句“小心”就闪身进入侧房,快速把门落锁。 她看了眼身后惊恐的人群,心中居然有一丝庆幸。她以为这些人会把门关死,没想到居然还能让她进来。 “丫头,你没事吧?”竹婶第一个冲过来,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见没有流血才放心,“快躲起来!” 春辞摇头,穿过人群,爬上了土炕,在窗纸上戳了个洞,眯眼朝外看去。 短短几息,院中已经血流成河。 邢休越的马没有被铁锁拦下,此刻他坐于马上,已经占了优势,手中长刀更是凛冽如二月风雪,所过之处必血溅于地。 又是一个下腰,长刀横出,再撤回时已是两颗人头落地。 可是,人太多了。 春辞不懂武功,但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邢休越再厉害,可架不住一波波的人冲上去。 不知是谁伸出一刀,正好砍在马臀上,激的马儿长嘶一声,躁动的转着圈,险些把邢休越甩下来。 围攻的众人得了提示,纷纷朝着马儿进攻,几次之后大马终于坚持不住,扑通一声侧身倒地。 而在前一刻,邢休越已经飞身而下,长刀趁势当空劈下,直把一人一劈为二! 这霸道至极的一刀把众人震慑住片刻,而随着一声“为主上报仇”,犹疑的人群再次汇集起来,朝着男人砍劈而去。 破空声在此时响起,一名正朝着邢休越身后进攻的男人被当胸射穿,直挺挺倒了下去。 接着是更多的箭矢破空声和倒地声,几十个身穿黑甲的武士紧随其后涌了进来。 是朔北军的装扮。 春辞在其中看到了郁青、丰桥和江声,高高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邢休越总算没有自负到孤身来闯敌阵。 之后的战斗便没了悬念。半炷香后,院中兵器碰撞声和喊叫声都渐渐平息,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侧屋门被敲响,传来竹暮天的声音,“娘,是我!” 竹婶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把门打开,随即扑到儿子怀里痛哭。更多的人走出了屋子,也都失控的抱着自家孩子哭泣。 这些黑甲武士大多都是竹家村出去的男丁,此刻看到亲人安然无恙,刚才还握着兵器杀敌的手,此刻居然微微颤抖。 “爹!”纪月儿不知何时也到了,浑身都是泥巴,落汤鸡似的,抱着纪先生嚎啕大哭,“爹!” 春辞穿过人群,目光搜寻,终于在倒地的马匹旁边看到了那人。他垂着头,手中的长刀被他抱在怀里,定定看着已经死去多时的马。 春辞心中愧疚。 雨水小了些,她还是举了把伞递过去,“将军,进屋吧。” 一旁的丰侨也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道:“将军,后面的事交给属下吧,您身上还有伤!” 是啊,他还有伤,昨晚还在起热。 春辞头压得更低,伸手拽了拽邢休越的衣袖,“您快进去吧。” 男人黑沉沉的眸子扫了她一眼,随即一把把人扛了起来。 春辞天旋地转间惊呼一声,随即就被扔到了马背上,接着,邢休越也跃了上来,把她塞进自己的大氅里裹紧。 “坐好!” 男人的身上满是血腥味,风吹不散,雨打不散,春辞想躲远一点都不能,只能认命的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儿终于踏入禁军大营,邢休越有些粗暴的把春辞扯了下来,一路提溜进了主帐。 “备水!” 军营是备着热水的,没多久,木桶里已经热气氤氲。 春辞本以为邢休越要沐浴,想着他身上的伤口,弱弱的提醒道:“将军,您不宜入浴。” 邢休越却走到她面前,用瘆人的眼神盯着她,“给你的。” 春辞早就被凉雨浸透了,骨子里都发着颤,若此刻能躲进温热的汤水中,想想都要酥了,只是—— 她看了眼只挂着一层薄纱作为遮掩的木桶,心头打鼓。 “愣着干什么。”邢休越沉声道。 春辞不敢在这时候违逆他,起身走了过去。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脱衣服。 春辞不敢回头看,只呆愣愣的站在木桶旁。 “脱衣服,进去。”邢休越走了进来,他身下只裹着一条浴布,沉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自然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能是年纪小,春辞的羞耻心并没有那么强,即便是被那些歹人按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想的也是活着,只要能活着,她可以不要什么狗屁贞洁。 她垂着头,尽量不看面前的人,催眠说是自己在洗澡,这衣服也就脱的顺手多了。 最后一件肚兜落下时,她居然真的觉得能躺在木桶里泡个澡很好。 白皙笔直的腿抬起,还小心的用脚尖试了试水温,随后像个泥鳅似的滑进了木桶中。 如果不是有个碍事的人在旁边杵着,春辞是很想放肆的把自己洗一遍的。可眼下,她只能幅度很小的揉搓。 “给我擦身。”邢休越突然出声。 春辞侧首看过去,见他已经背过了身,靠在浴桶边沿,双手伸开,一副等着伺候的模样。 春辞只能避开他的伤口,细细擦拭。 浴巾沾了热水,温温热热的盖在皮肉上,让人舒爽的想喟叹,邢休越此刻却皱着眉,嘴角压出紧绷的弧度。 春辞觉得这人身体崩的有点紧,“将军,您放松。” “......闭嘴。”没好气的声音。 春辞被热气蒸的脸颊微红,平时苍白的嘴唇也润润的,带着薄薄一层粉色,小巧的唇珠被她不自觉的咬肿了。 “将军,前面也擦吗?” 邢休越停顿片刻才转过身,自上而下睨着她,却只看到一张淡而生艳的脸和一团白花花的肉,没有女人的妖娆婀娜,却带着少女的芬芳和微微一点起伏。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脖颈带出了薄筋,“擦。” 女孩滑腻的手又碰了上来,两人靠的太近,呼吸交错,春辞的心再平静,也觉出了几分尴尬。 “今晚多谢将军。”她试着找话说,“那些人是前朝残兵吗?” 邢休越显然不想理她,嗯了声算是回答。 “其实民女也看出来了,民女还知道,若您看到纸条和银钗,定能猜到这是个陷阱,以您的才智,定然能救得了我们。” “你倒是会拍马屁。”邢休越声音微沉,“可若我没看出来呢,若没有援军呢。你是想坑死我这个一军主帅,就为了那些老弱妇孺?” 春辞握浴巾的手紧了紧,“若您看不懂纸条里的意思,便不会来。只要您来了,定然是已有了准备。” 她有些底气不足,“不会被坑死的。” 邢休越哼笑,“敢说你心里没有一丝,让我一人对抗那一百多人的想法?春大夫,你就是这么对待病患的吗?” 纤细的手指从再次崩裂的伤口处划过,春辞头压得更低,最后一点底气也没了, 居然说出了类似纪月儿的话:“对不起,当时实在没有选择......” “说的真委屈,我看你做选择的时候,未必皱了下眉头吧。”男人捏住她下巴,“说,皱眉没有。” “皱了。”春辞认真又诚恳的看着他,“真的。” 下巴上的手松开,邢休越周身的戾气总算淡了些,胳膊一伸,从旁边衣架上随手扯了条浴巾丢在春辞身上,把那抹碍眼的白遮住,转身走了出去。 春辞滑进木桶,想着这一关总算是过了,紧绷的心弦骤松,又被汤水滋润着,渐渐就晕乎起来,懒懒的靠在桶壁,头朝一侧歪着,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她觉得身子悬空,接着便落在柔软的云朵间,她舒服的蹭了又蹭,最后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放纵意识沉眠。 再次清醒时,春辞先被日光刺了下,然后便听到了丰侨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好像离自己不太远。 “......审了一夜,已经交代了。这些人都是前朝守备军的残部,竹家村那一拨的首领曾经是东门德让的亲信,一心想为旧主报仇,只是他们无力和咱们对抗,这才去找义军家属的麻烦。” “好在这些人下山后第一个去的就是竹家村,附近其他村子逃过一劫。竹家村倒是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有几名女子遭到奸污......” 沉默片刻,丰侨又道:“将军,属下已派人捣毁了他们在山里的所有窝点,俘虏怎么处理?” 邢休越的声音响起:“交给竹家村的人,任由他们处置。” “是。”丰侨顿了顿,“将军,这是昨夜那伙人的供词,您......要看吗?” 春辞脑中翁的一响,还没等她反应就听到丰侨又道:“竹家村的事幸亏春大夫机敏,才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将军......您多担待。” 传来邢休越的一声轻笑,“你们关系这么好,都知道为她说话了。” “......属下不敢。” 又是片刻安静,“东西留下,出去吧。”邢休越下了逐客令,接着便是帐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是有人走了出去。 春辞已经发现自己正躺在主帐内室的床榻上,她拍了拍脸,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昨晚太放松,居然就这么晕睡过去,一翻身,快速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主帐很大,被屏风和帷幔隔成内室和外间,邢休越此刻正坐在外间那把虎头椅上,大剌剌的靠着扶手,手中捏着几张纸,自然就是那份丰桥呈上的供词。 春辞低头跪下,也不言语,木雕似的。 帐中地龙很足,不知不觉,春辞后背就沁出了汗。 她在紧张。 原以为昨夜那场赤身羞辱已经赎完了罪,谁能想到还有供词这东西呢。那上面会写些什么,她都不敢想。 如果说骗邢休越赴险是坑他的性命,那自己之前的那些铺垫,就是坑他的人品了。自己一场算计,可算是把这个人从里到外得罪完了。 这次又是什么花样?把自己扒光游街?挂在旗杆上晒干?或者干脆杀了自己? 可等了又等,却只看到邢休越似笑非笑的放下纸张,扫了她一眼,说了句:“你有种。” 然后竟起身出账去了,那张供词被他随手扔到了桌上。 春辞刚想松口气,就看到门口的人突然停住,转身看向她,“我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前,你不许离开营地。” 说完似乎觉得不够详细,他好心补充道:“我起一次热,你挨一军棍,我身上留一道疤,你挨一鞭子。” “春大夫,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19. 019 平心而论,邢休越不算难伺候。 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演武场看士兵操练,少数时间离开营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春辞每日只需要给他熬药和换药,生活居然比之前几年都要清闲。 这日午后,她在营中碰到了竹暮天。 自从竹家村的事情之后,竹暮天对春辞比以往恭敬了许多,在营中见面时总是远远冲她颔首,偶尔还会和她说几句话。 从他口中,春辞得知那些残兵被愤怒的竹家村村民沉塘了。 对这样的消息,春辞倒是不意外,她甚至觉得村民们手下留情了。毕竟,她至今脑中还残留着那晚女人们绝望的哭叫声。 “春大夫,你......还好吧。”竹暮天面色微红,眼神飘忽,分不清是羞涩还是尴尬。 春辞淡淡笑道:“将军宽仁,没有为难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努力忽略什么军棍、鞭子之类的。 竹暮天很诧异。 他是参与审问的人之一,供词都是他誊抄的,自然知道那些胆大包天的话都是出自眼前这个女孩之口。 什么女人很多、就喜欢小的、床上的癖好......他都不敢听。 竹暮天狠狠替春辞捏了一把汗,甚至请求丰都督不要把供词呈上去。 丰侨眉头紧锁的看着供词,略有犹疑,最后还是道:“不呈上去,将军必然起疑,到时候反倒弄巧成拙。” 供词被递送主帐的时候,竹暮天就在账外提心吊胆的等着,随时准备在将军要处理春辞的时候进帐说情,甚至组织了几十个老乡,学着那些书生弄了万言书。 春辞是竹家村的救命恩人,他们绝不能看着恩人被处死。 可那日竟无事发生。 此后几日,春辞在营中走来走去,大部分时间窝在后厨熬药,偶尔去附近山上采药,整个人一如既往的安静、平和,完全看不出受了惩戒的惶恐。 竹暮天心中不安又好奇,今日终于忍不住上前打听,却没料到会听到“将军宽仁”这种答案。 这也太稀奇了。 他虽然入军晚,可四周左右都是原朔北老兵,从他们口中,他可没少听到将军的传闻。 怎么说呢,就是挺可怕一个人,和宽仁两个字几乎没什么关系,最多可以说一句,不滥杀弑杀就罢了。 竹暮天忍不住打量春辞,脑中又闪过“就喜欢小的”那些浑话,浑身一个机灵,忙摇摇头把歪心思转回来,轻咳两声道:“春大夫,我娘说请你有空去村里住几天,他们都想好好谢谢你。” 春辞露出一丝苦笑,道:“将军不让我走。” 竹暮天半低着头,因此没看到春辞脸上的无奈,只听到了字面意思。 不让我走...... 那就是不舍得我走...... 离不开我...... 喜欢我...... 春辞看着竹暮天面色越来越红,忙问:“暮天,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竹暮天受惊似的原地转了两圈,开始胡言乱语,“将军人很好,已经派了兵士在各个村庄驻守,半年之后才会裁撤。将军还给村里批了钱粮,比之前的多一倍。将军......” 春辞莫名奇妙灌了一耳朵邢休越的事,倒也没有不耐烦。 看着竹暮天慌乱离开的脚步,春辞笑着摇摇头,拿起地上的药篓,准备出营。 禁军营周围有些野山,她几乎每日午后都要去山中逛逛,或采药,或只是看看夕阳。 刚转身就看到郁青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看着她。 春辞对这个温和的侍卫向来有三分好感,于是走过去:“郁侍卫,您没和将军一起出去吗?” “江声陪着。”郁青扫了眼她的药篓,“又去山里?” “嗯,将军不在,我也没事做,这个季节山上有许多珍稀药材冒头,我想多采些。” “我听丰侨说,最开始就是你带头给伤军所送药材,还请动了城中各个药铺的掌柜。” 郁青嘴角带出一丝笑意,“这件事将军也知道,原本要赏你的。” 春辞敏锐的听到了“原本”二字,心中也了然,之所以没赏,大概是因为她差点失手害死邢休越,还妄想欺上瞒下。 更过分的是,她还欺负昏迷中的人,把人掐的青一块紫一块。 郁青又道:“后来念你照料将军有功,原本也是要赏的。” 春辞低了头道:“可我又闯了大祸,差点害死将军,哪里还敢提赏赐。” “你的错不是差点害死将军。” 郁青摇头,“就算没有援军,那百十个乌合之众也不是将军的对手,你的错是污了将军的名声。” “春大夫,可能在你看来,那些话只是随口说出来取信于歹人的,无伤大雅。可你诬陷的人是将军,他是大昱三皇子,不是普通武夫,他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 郁青的神色逐渐沉凝,“天空下是没有秘密的,若你的话被有心人听到甚至加以利用,后果你能承受吗?” 春辞听懂了。 邢休越是皇家的人,甚至有资格登上更高的位子,这样一个人,名声何其重要。 她的胡言乱语若传到了外界,只怕会带给他许多麻烦。 流言是可怕的,即便当事人能做到无视,可它的效用依然不减。 春辞呆愣在原地。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坏的事。 诚然,当时的她别无选择,可因为她的别无选择,间接伤害了无辜的人。 又听郁青道:“好好照顾将军,不要再做蠢事,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春辞此刻才明白丰侨和郁青的不同。 前者是邢休越的下属,而郁青是邢休越的仆从,亲密和忠诚度都不是丰侨能比的。 也因此,郁青能想到丰侨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名声这种看似不重要,其实很重要的东西。 因为这个插曲,春辞失了进山的心思,闷闷的躲在后厨熬药。 厨子岳师傅笑道:“小丫头,今日怎么这样认真,恨不得连烧水的柴火都自己劈?” 春辞闻着药汤的味道,答非所问道:“欠债还钱。” 她自是没有钱的,能做的就是尽心照顾那个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坑害的病患。 · 焉都,宫城。 邢休越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耳边是邢墨骁的声音:“北原和西河、西苒的庆贺信昨日已经送达礼部,儿臣查验过,并无异常。” 皇帝的目光落在沙盘的东方,“如今只剩下海东了吧?” 邢勃古哼笑:“咱们攻入焉都半年前,海东还和后夏打着仗,可见那三位的野心有多大。且那鲁王是出了名的骄狂悖逆,又怎么可能诚心祝贺咱们。” “二弟说的不错。” 邢墨骁钢铁般的脸上露出狠厉之色,“既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那咱们也没必要客气。儿臣时刻不曾忘记三年前的耻辱。” 三年前,鲁王率众袭击朔北马场,当时邢墨骁距离鲁王的队伍最近,于是整兵前去应敌。 却没料到鲁王如此狠辣,眼看带不走马匹,竟然弃营而逃,走之前他命战士吃光了所有马儿,只留下堆积如山的马骨作为挑衅。 朔北人都爱马,几乎当成半个家人。被鲁王杀害的几百匹极北马是马奴用心培养的精品马,是要上战场的,却转眼成了他人的腹中餐。 这几乎是打在朔北军脸上的一巴掌。 可当时的朔北军主力正陷在逐静河,回身乏术,且从大局出发,也不宜在此时树立海东这么一个劲敌,于是只能忍 了这个大亏。 这种忍耐只是暂时的。 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如今,也不是好时候。”邢休越出声,却是直接说中了邢墨骁的心事,“海东实力不俗,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与之开战。” “老三,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呢。” 邢勃古幽幽道:“海东兵力只有二十余万,咱们现如今有三十万可用军,如何不能一战?” 用单纯的兵力多少来衡量战争的可行性,这是外行话,实在不该出自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士之口,就连邢墨骁闻言都有些讪讪。 邢勃古只是习惯性的反驳邢休越,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想往回找补又苦于没有台阶,面上便有些尴尬。 “二哥说的未免太过轻巧。” 邢休越指着沙盘的东方区域,“海东只是天下棋盘中的一隅,可战事向来牵一发动全身,别看如今北原、西河、西苒和南诏都一副恭顺样子,可哪一个心里没有小算盘?” “若咱们此时和海东开战,只怕那些人就不会只是观望了,到时候刚刚安定的九州天下,只怕又要烽火再起。” 邢休越双手撑在沙盘边缘,“大昱不怕打仗,却不能打自掘坟墓的仗。” 邢墨骁难得附和他的话:“确实要徐徐图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日,我要亲手砍下鲁王的头,把他的尸体挂在朔北草场。” 父子几人时常在散朝后聚集在沙盘前,或商讨军备,或讨论六部政事,或聊些民生琐事,畅所欲言,并不拘泥。 因此虽然邢勃古刚才说了些孩子话,皇帝面上仍带着三分笑意,并无责怪。 大皇子言罢,皇帝赞许的点点头:“老大的话朕爱听!只是光有大志还不够,如何一步步走到山顶,摘下那枚胜利的旗子,这才最重要。” 目光转向邢休越:“老三,你说说。” 邢休越也不推辞,拿起一旁的黑漆木杆,以南诏为起点,逆时针转了一圈:“儿臣以为,若要成大业,当以此顺序。” “南诏?”邢墨骁不屑道,“这弹丸小国无兵无粮,且多是些山峦河谷的烟瘴之地,取来何用?” 邢勃古也笑道:“三弟别不是立功心切,想找一个小国试试手吧。你也不想想,为何南诏如此弱小,却能安稳立国几十年,还不是因为没人看得上那苍蝇肉。” 南诏距离中土千山万水,若要攻打,不仅耗时耗力,打下来之后也难以治理,实在是极不划算的一件事。 再加上历代南诏国主都十分圆融,不轻易得罪人,更是紧紧抱住中原朝廷的大腿,因此从没有哪位皇帝起过动南诏的心思。 皇帝沉吟不语。 邢休越也没有辩解,神态自若的继续观察着沙盘,似乎完全没听到刚才两位皇兄的讥讽。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内侍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传话过来,说请三位皇子结束后去章邰宫用晚膳。” 皇帝微微蹙眉:“只请皇子,朕呢?” 内侍忙低了低头:“皇后娘娘说,请您自便。” 皇帝的脸黑了一瞬,又转为无奈:“朕不过是多看了眼她身边的侍女,这就两天不理人了。” 总是不怒自威的原朔北王,如今的大昱皇帝,此时居然有些委屈的嘟囔:“朕这辈子没闺女命,看到那小丫头可怜,这才忍不住多瞧两眼,她倒好,差点用醋淹了朕的皇宫!” 内侍在一旁偷笑,邢墨骁低了头不说话,邢勃古则笑眯眯道:“父皇,儿臣听说,女子只对自己在意的男子才会拈酸吃醋,这酸味越重,说明母后越在意您,您说是不是。” 这话让皇帝很受用,起身拍了拍衣摆道:“走吧,和你们一起去哄哄那个善妒的女人。” 20. 020 章邰宫已经摆了宴,父子四人到的时候,章皇后已经等在了门口。 红墙绿瓦被一盏盏风灯映照的朦朦胧胧,连那灯下的女子也被剥离了岁月的皱纹,显出少女的美好轮廓,让人恍惚以为岁月倒流。 邢迭烈心头悸动,早把心头那点拿乔的劲儿丢掉了,快走几步拉住女人的手,“就不能在屋里等吗,外面多冷。” 皇帝在场,章皇后难免被分了神,有心想和三个孩子多说几句,却总被身边的人打断,不是闹着要夹菜,就是说些别人插不进去的话。 章皇后终于忍无可忍,在桌下踩了皇帝的脚,“陛下,您要是吃饱了,就去后面歇着。” 皇帝刚得罪了人,此时乖觉异常,理了理腰带起身,“那朕就去后面瞧瞧。” “锦儿可不在后头,陛下想瞧,臣妾这就让人叫她去。”章皇后促狭道。 当着儿子的面,皇帝实在是有话也不好说,只能点了点皇后,装作气哼哼的样子走了。 章皇后原本就没醋,只是习惯和皇帝闹脾气,此刻看他吃瘪的样子,早已心情大好,给邢墨骁三人布菜时嘴角还带着笑。 “烦人的走了,你们快别拘着了,大口吃饭。”她欣慰的看着三个高大健壮的儿子,“以前在朔北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规矩,哪个朔北男儿不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现在倒好,一个个比起斯文秀气了。” 邢勃古笑道:“母后说的对,儿子就瞧不上中土人这一套,处处都有礼法,连吃饭也那么多讲究。可若儿子不遵守,就要被人诟病说什么草原野人,您说气人不气人?” 邢勃古的巧嘴最会逗人,章皇后闻言又气又笑,“谁敢这么说你?” “自然是儿子身边那些舍人、谋士之流了。”邢勃古指着大皇子,“大哥也被人说过,还劝他把胡子刮了,说那样比较不像野人。” 章皇后眼泪都笑出来了,“咱们朔北男子喜欢蓄须,这是传统,中原男子却讲究儒雅贵气,不超过三十岁一般是不蓄须的。” 她打量邢墨骁满脸的络腮胡,哄孩子似的道:“老大,要不你还是把胡子刮了,这也算是咱们向中土文化靠近的第一步,好不好?” 邢墨骁铜铃似的眼睛一瞪:“母后!” 章皇后笑着安抚儿子:“母后是说真的,咱们既已入主中土,自然要入乡随俗,且邢家祖上本就是中土人,只是在塞外的时间过久,慢慢学会了草原风俗,如今改过来也不难的。” 她指着自己道:“母后这些日子天天和焉都命妇讨教,从衣着打扮、饮食风物到婚丧嫁娶,每一项都要学,而且要从内心里认可。你们要时刻谨记,我们是外来者,如果做不到和当地文化融合,迟早有一天会被人赶回草原。” 话已至此,邢墨骁只能点头:“母后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章皇后抿唇轻笑,目光落到一旁安静吃饭的邢休越身上,满眼怜爱道:“倒是咱家三郎长得好,既没胡子,也没有朔北男儿的粗犷,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中土人呢。” 又给他装了碗汤,“你最近气血亏,这鸽子汤里放了进贡的鹿茸,补气血效果最好,专门给你做的。” 邢休越伸手接过,慢悠悠喝着。 “母后有所不知,”邢勃古却扬了扬眉,“三弟可是焉都城的名人,很多姑娘小姐都倾慕于他的风采,想要近距离接触,最好能一亲芳泽呢。” 章皇后又笑开了,“三郎俊俏,放到朔北也是一枝花,在中土自然也不输。只是你还没娶妻,可不能在外胡来,到时候坏了名声就不好了。” 邢勃古低笑道:“母后,您这话只怕说的有点晚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邢休越,“这几日城中都在传,说三弟喜欢没长成的小姑娘,身边还有个宠妾,据说才十二三岁。” 章皇后夹菜的动作顿住,满脸惊愕。 邢墨骁扫了眼邢勃古:“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邢勃古轻咳一声:“是儿子一时妄言,母后别在意。” 虽然这么说,可在座的都把他刚才的话听了进去,屋内气氛因此沉了下去,邢墨骁只好拉着邢勃古先告辞离去。 “休越,你来。”章皇后把人拉到内室,“老二说的是真的?” 邢休越无所谓的笑笑,“母后,连这些小事您也操心?” “怎么会是小事?”章皇后狠狠在他头上拍了下,“天下男子总以为床笫之事无关紧要,母后却觉得若男子持身不正,在男女之事上无德无度,影响的绝不止床笫,你可明白?” 邢休越垂眸不语,就听章皇后继续道:“母后虽是一国之母,心却不大,我至今仍以为人活一世,建功立业不比情爱更重要。母后希望你们这辈子就算不能于这乱世中建立一番功业,至少也要得一个真心人,这样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荒凉。” “而真心是需要真心换的。你若薄情,哪里能指望得到痴心人?” “母后......”邢休越笑着叹了口气,“二哥所说的宠妃就是儿子上次和您提起的那位婢女。” 他把竹家村的事解释了一遍,末了道:“城里的流言都是讹传,儿子没做过那些事,您放心。” 章皇后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你身边从不留侍女,怎么会突然喜欢什么小女孩。”说着自己先笑了,“那女子倒是聪明,只是未免太过狡猾。” “是很狡猾。可若她不狡猾,那些义军家属只怕没有生路。” 邢休越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义军是大昱功臣,若这些功臣的家属被报复致死,咱们大昱军的军威何在,信誉何在。到时候,只怕军中会生乱,处理起来就棘手了。” “这才是我大昱皇子之言。”皇帝从帷帐后走出,拍了拍邢休越的肩,“那女子不仅无过,而且有功,你不要因为人家坑了你这个主帅就存心报复,男人的胸襟不能窄,尤其是面对女人,懂吗。” 邢休越道:“儿臣明白。” 皇帝又道:“之前说到南诏,你心里是什么打算?” 邢休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儿臣听说,南诏之前递来的国书中提到,想派使团前来拜见,您大可以答应下来。”他眼眸微眯,“咱们不妨先看看南诏的态度。” 皇帝略微沉吟后道:“依你。” 邢休越又看向章皇后,“母后,儿子过些时日要去四边巡军,等南诏使团到的时候,应该就能回来了。” “那岂不是要三个多月?”章皇后叹口气,“打了这么多年仗,原本以为能歇歇了,却比以往更忙了。你大哥和二哥天天围着朝堂转,连觉都歇不够。你呢,整日各个军营跑来跑去,也是不得闲。”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内侍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邢休越,“这是太医署研制的治疗外伤的药膏,还有一些滋补的药丸,你出门在外医药不便,留着应个急。” “谢母后。”邢休越朝二人行礼后退了出来。 江声看到他出来忙迎上去:“主子,回哪儿?” 邢休越把盒子递给他,扫了眼漆黑的天色:“守备军大营。” 他身后的内殿里,章皇后被皇帝熊抱着靠在榻上,男人不老实的手指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揉了揉:“三郎还算有孝心,知道出门报备。” 章皇后被他揉的身子发软,没好气道:“休越向来懂事。我说陛下,一把年纪了,稳重些吧。” 说着把覆在她胸前的手甩了出去,“我看还是让锦儿来伺候吧,人家一身老骨头,可经不住你折腾。” 皇帝把人压在身下,手不老实的到处点火 ,语含怒气:“那丫头都能做朕女儿了,朕能有什么想法!” 章皇后被气闷的皇帝压着吻了一会,她寻到个空隙道:“三郎身边总缺个女人,让人不放心。就说这次的流言,若他正经有个妻子,谁还会信那些无稽之谈。” 皇帝嗯了声,继续埋首在女人身上,声音含糊:“你有什么主意?” “前朝宫人放出去不少,如今宫里的宫人不够用。” 章皇后微喘,“我想着不如让礼部和掖庭局牵头,从民间采办一些适龄女子入宫,要是有好的,就留在三郎身边,哪怕做个侍妾也行。” 宫女多是从良家甚至官宦人家选,能入宫的女子家世定然清白,品貌也有保证。皇帝甚至一些皇子都喜欢从侍女中挑选合适的人提拔,为妻不太可能,做个妾室却没问题。 “听你的。”皇帝单手扯下床幔,把还要说话的女人吻的气喘吁吁,“再提他们,朕收拾你!” 章皇后依旧丰满的身段妩媚动人,带着成熟女人的韵味和从容,在皇帝耳朵道:“臣妾等着。” · 守备军大营设在郊外,夜晚总是比城里冷上两分。 春辞穿了两层棉衣,可被三月的冷风一吹,还是双腿打颤。 她抱紧自己,微微勾着脖子朝辕门处看。 春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像个望夫石一样等在这里。 无非还是愧疚。 她对邢休越的情感一直很复杂。 在佛堂时,她被那人随随便便判了杀令,差点丢了命。 那时候她是有些恨的。 后来再见到他,他成了她的病患,而她一心想救他,可麻药却莫名其妙的出了岔子,为了保住军医和自己,她不得不使了些手段。 虽然邢休越说她狠毒,可春辞内心并不这么认为。 人都有自保的本能,何况还牵扯到几名军医,骗人也就骗人了。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也和张军医私下聊过,他们都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用麻药是最好的办法。 而她对麻药用量掌握的一向很准,不可能出问题,所以邢休越昏迷不醒的原因,说到底还是体质差异。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意外,和她无关,所以春辞并不愧疚,只是觉得她和邢休越都有些倒霉罢了。 可竹家村的事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把无辜之人拉下水,虽说是被逼无奈,且她心里也有几分把握,可到底是连累了别人。 春辞这人不说爱憎分明,凡事也算的比一般人清楚。她觉得自己欠了邢休越,所以当他用赤身这种方式羞辱、惩罚她时,她坦然接受了。 至此为止,她认为自己已经把欠的债还完了,可郁青的话提醒了她——她破坏了邢休越的名声,那是解释不清楚的东西,且可能一直影响他。 春辞心里的愧疚感蹭蹭冒了上来,暗暗恼恨自己考虑不周,竟造下了这种还不清的业障。 可还不清也要还。春辞就是这个脾气,她讨厌欠着别人什么。 有些郁闷的女医者叹了口气,眯眼抬头看,只见满天星辰灿若银河,差不多已到了戌正十分,可辕门处依旧静悄悄的。 冒雨也要回来的人,难不成今夜竟宿在宫里了? 她有些心疼自己熬的药。 那里面加了她前几日从山上采的野生红参,补气益血效果最好,原本打算带回药铺的,却因着那甩不脱的愧疚感,转而给邢休越熬药了。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没注意到两匹黑马已经穿过辕门,径直朝着主帐方向而来。 等到春辞反应过来时,邢休越已经跳下了马。他随手把缰绳扔给江声,回头看着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春辞。 “你是蚕蛹吗?” 21. 021 汤药被小心的放置在装满热水的瓮中,此刻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春辞脱了外面一层棉服,端着药碗走入里间,见到邢休越正在脱衣服。 她立即上前接过,又拿了一件鹿皮软袍给他披着,这才道:“将军,喝药吧。” 邢休越扫了那碗黑乎乎的药,伸手捞过来,仰着脖子饮尽。刚放下碗,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甜腻腻的蜜枣。 “这枣子是岳师傅酿的,很甜。”春辞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您喝一口润润嗓子。” 邢休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顺手接过喝了几口,“又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春辞摇头道,“将军每天日理万机,民女不能为您分忧,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邢休越如今对春辞也有了几分了解。听到她说这些漂亮话,就知道白日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这人才不会突然长出良心这种东西。 这就是个看着温顺可人,实际玲珑七窍,自带三分坏水的家伙。 春辞不知道自己在邢休越这里的风评已经如此之差,她正端着一个木盆进来,里面是温度恰好的热水。 她个子小,力气也小,难免有些吃力,水面波荡,几滴水珠打在她眼睛里。 “将军,民女给您洗脚吧。”春辞揉了揉眼睛,跪在床边,伸手就要去给邢休越脱鞋,却被躲开了。 男人看了眼那盆水,又看了看春辞,眉头蹙起,“不用你。” 对春辞来说,洗脚是件很普通的事,她也时常给纪先生洗脚。可在邢休越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指了指外间,“去睡觉。” 为了方便照顾病患,春辞这几日都睡在外间。自然是没有床的,她只是抱着一床被子缩在角落。好在主帐暖和,地面也盖了绒毯,和普通的床铺也差不多。 春辞很快就沉入梦乡,却在半夜被异响吵醒,迷迷糊糊的听了会,是里间,像是翻身声。 邢休越平素睡觉都很安静,也几乎不起夜,今晚是怎么了。 春辞困倦的很,用被子盖住耳朵,刚想继续睡,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动。 她惊的坐了起来,慌忙朝里走:“将军?” 脚步刚到里间,就听到一声冷冷的“滚出去”,那声音含着压抑的怒火。 春辞被唬了一跳,借着屋内仅有的一根蜡烛,她看到邢休越正坐在床榻上,背对着自己,他的肩膀微微垂着,似在发抖。 春辞不敢上前,轻声询问:“将军,您是不舒服吗,要民女帮您看看吗,或者请军医来也可以。” 床上的人转过头,那双漆黑的凤眼似乎有些红,声音有些不稳:“你晚上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汤药啊。”春辞也有些莫名,“您一直都喝的。对了,民女昨日在山上挖到了两颗野红参,想着您气血亏虚,就一同入了药。” 难道是药有问题?春辞忙道:“药方和红参都给军医看了的,没问题的。” 屋内安静,邢休越的呼吸声就显得越发沉,半晌,他呼出口气道:“我问你,红参和鹿茸药效上可有冲突?” 怎么问起了药理?春辞想了想,说:“都能温阳补肾,补气血效果也很好,只是不能过量,也不能联合使用,不然容易心慌、失眠、流鼻血......” 春辞的话音止住。她向来敏锐,试探着问:“将军,您是不是吃了含鹿茸的东西?” 邢休越没回答。 春辞看过去,就见床上的人正仰着头,看样子就像在.....止鼻血。 她顾不上许多,拿了疏布过去,小心的给他堵住鼻子,又用水帮他清理脸上和身上的血污。 直到全都收拾好了,她才歉声道:“是民女的错,应该提前和您说一声的。” 邢休越鼻子塞了东西,声音闷闷的:“哼。” 春辞此刻也很无语,她觉得自己和邢休越是真的犯冲。 用了那么多次的麻药没出过事,偏偏到他身上翻了船,如今连撞药效这种事也能碰上。 后半夜谁也没休息好,翌日一早,邢休越就早早离开了营地,不知去做什么了。 春辞则去山上采了些金线莲,此时正是这东西的季节,倒也不算难找。回到营中,她熬了汤药放在翁中保存。 刚从后厨出来,就听到一阵女人的哭泣声,她心头微微讶异,想着守备军大营什么时候来女人了,便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春大夫。” 却是竹暮天正带着一群兵,身后跟着一群穿着单薄衣衫的女子,她们大多畏畏缩缩挤在一起,有的还在低声啜泣。 “她们是?”春辞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果然,就听竹暮天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军中的......妓子。” 他说完自己先挠了挠头,看春辞不言语又立即解释道:“是前朝守备军中的,咱们接手这里之后,这些女人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春辞不解的问:“为何要处理?” 女人在乱世就是元宝一样的东西,既然占了别人的老巢,这些女人自然也归了他们,何须处置?难不成他们容不下这些女人,要杀了? 竹暮天不知道春辞心里想了这么多,他老老实实的解释道:“朔北军中不放营妓,只设役人,所以她们在营里也没有用处,丰都督的意思是把人都撵走,但......” 他扫了眼身后的女人,“之前到处都很乱,她们不敢走,于是就留在营里暂时养着。” “那为何现在要让她们走?” “因为将军要去四边巡军了。” 竹暮天并不隐瞒,说完又怕春辞听不懂,解释道:“如今大昱新立,周边很多军事重镇都需要换防、重整军务,将军要在走之前把焉都的防卫重新布置,这些营妓的事就又被提了出来,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就说了两个字,送走。” 春辞能想到邢休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冷漠的样子,她摇摇头道:“这些女子大多应该是被抢来的。” 竹暮天有些诧异,“春大夫怎么知道的?” 春辞道:“我曾见过前朝守备军驱赶流民,还把其中的妇人掳回军营。” 竹暮天颔首道:“这也是之前没把她们赶走的原因之一。她们很多人在焉都都没有家,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无家可归的苦春辞是懂的。 她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明知不该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道:“她们一没有身份,二没有手艺傍身,只怕出了这大营,日子会比现在更不如。” 这些道理竹暮天何尝不懂,可他也没有办法。 “暮天,你能先把这些人暂时留下吗,我想找丰都尉谈谈。”春辞有些不好意思,“为难你了吧?” 竹暮天忙摆手,他得了将军提拔,如今已擢升为中候,这些小事还是可以做主的。 “可以是可以,只是丰都尉和将军一同入城了,只怕要午后才能回。” “那正好,你先把这些人交给我。”春辞唤了一个小兵给自己取来纸笔,“我先和她们聊聊。” 三月暖阳,午后 的风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吹过来,春辞伸了个懒腰,活动发酸的肩膀,仿佛又回到了在伤军所的日子。 她边走边看手中写满字的纸张,喃喃道:“这次的事可麻烦多了。” 甫一抬头,就看到丰侨牵着两匹黑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丰都督,您回来了。”春辞朝后看了眼,却没见到邢休越的身影,“将军呢?” “进帐了。”二人如今也算相熟,丰侨也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的,“你先别过去,帐中有人。” 主帐就是邢休越的办事所,里面时常聚集一些军中将领和朝中官员,她都习惯了,闻言点点头,说:“我等他们散了再去。” 却听丰侨道:“是女人。” 春辞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见到的邢休越,身边永远围着一群男人,好像从没见过他和女人有什么接触,据说他也没娶妻,家里连个侍妾也没有。 乍一听见这个,春辞只觉稀奇,想了想道:“那丰都督您有空吗,我和您说也是一样的。” “不问问那女人是谁?”丰侨笑道。 春辞有些莫名,“将军既没有婚娶,左不过是别人送的美婢或者赏赐吧。” 想起昨夜邢休越的反应,又加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将军自己找的。” “你倒是会猜。”丰侨抱臂看她,“是别人送的,不过将军以往从来不收,今日倒是没有拒绝。” 他顿了顿道:“前些日子,城中有些流言,说将军.....喜欢小姑娘。将军应该是为了堵别人的嘴,这才收了那女子。” 春辞近期都没进城,自然不知道此事,没想到还真被郁青说中了。她一时心虚又愧疚,低低哦了声。 却见丰侨挑眉道:“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将军身边能有人伺候,我怎么会不高兴。”春辞诚心道。 丰侨犹豫片刻,还是道:“将军和你......没事?” 饶是春辞机敏,也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听丰侨道:“那天我去给将军送供状,看到你在他床上睡着。” “都督,您想岔了!”春辞连忙解释,“是我洗澡的时候睡着了,将军他把我......” 看着丰侨越来越精彩的表情,春辞总算意识到,这件事,好像解释不清楚,就算她认为清楚了,别人也只会当成笑话来听。 春辞自认年纪小,身子也没完全长开,不会让人过多联想,这才心安理得的住进主帐。 可她到底低估了男人的下限。年纪小算什么,没长开算什么,各有乐趣罢了,虽然没脸拿出来说,私下谁把这种事放在眼里? 连丰侨这种正经人都想歪了,其他人呢? 那些将士看着将军把她从竹家村救回来,又每日同起同卧,她还深夜跑去辕门口眼巴巴的等人,甚至还传了汤浴...... 春辞悲哀的发现,传出流言的是她,坐实流言的人,好像也是她。 春辞此刻的感受简直无法言说,有愧疚,有自责,有无奈,也有一丝丝的气恼。 这气恼的来源还是邢休越。 她在男女之事上有所疏忽还能理解,毕竟年纪小、情感阅历少,可他怎么会想不到? 不,他定然想到了,甚至听到了,可仍旧放任不管,更不曾提醒她。 这人是完全不在意。 春辞毫无道理的在心里骂了他两句,这时有个小兵过来传话,说将军请丰侨去主帐。 丰侨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不是有事说么,走吧。” 22. 022 那是个姿容绝艳的女人。 她细白的手指握住青花瓷碗的时候,春辞脑中莫名其妙的想,真应该换成白玉的,这样定会衬的那双手更美。 美丽的手晃了晃碗里淡褐色的药汁,又凑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抬腕把药泼到那株小冬青根上。 “拿下去。”女人的声音也很悦耳,春辞却已经失去了欣赏的心情,她看着自己辛苦熬的药成了土里的肥料,淡淡道:“这是给将军的。” “将军要喝早就喝了。”女人丰满的唇勾出几分不屑的弧度,杏仁眼扫了眼春辞,“你就是将军的宠妾,那个小丫头?” 宠妾......春辞木然的眨了眨眼。 就算现在有人说她给将军生过三个孩子,她也不会吃惊了。 “你误会了,我是医者。”春辞拿着自己的碗,转身就要走,却听前面传来帐门开合的声音,似是有人进来了。 一炷香前,丰侨刚入主帐,就被邢休越叫出去了,看着似乎有什么急事。 春辞本也想走,邢休越却瞪了她一眼,道:“你留下照顾佟娘。”佟娘就是刚才倒了她汤药的女人。 “原本咱们还担心若重整军备,武器盔甲会跟不上,有了这个意外之喜,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丰侨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看工部送来的铁矿样本,纯度不低,至少可保我大昱三年用铁量。” 邢休越的声音仍是淡淡,“这批铁矿来的是时候,后续的开挖和采矿事宜我想从军中选人手,你觉得谁合适?” 丰侨思索片刻道:“将军,您还记得原禁军大统领萧渠粱吗?” 邢休越微微颔首,“是个识时务的。” “这人不仅识时务,还颇有谋略。”丰侨继续道:“他是后晋朝二甲进士,能写一手好文章,辗转六部任职,后来竟然投笔从戎,当了个急先锋,在军中屡次升迁,是个难得的文武全才,被后夏皇帝赏识,官至禁军大统领。” “此人并不愚忠,属下和他有些往来,感觉他性格圆滑中带着耿直,倒是个可交之人。” “采矿牵扯之事颇多,负责之人需八面玲珑,手腕也不能软,属下觉得萧渠粱很合适。最主要的是,新朝初立后,他一直被陛下扔在一边,赋闲在家,整日喝酒野钓,至今无主。” 丰侨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您一直让属下寻摸可用之人,属下观此人可堪大用,唯一不放心的是,他的心思属下拿不准。” 邢休越屈起指节,轻轻敲着桌面,“我要的首先是能办事的人,其次才是忠诚的人,即便他不忠诚于我,只要能办好事,我依然要用。” “将军胸怀宽广,属下自然明白。只是,那两位皇子可没少在六部中安插人手。他们看重的和您相反,首先是忠诚,其次才是得用。” 丰侨声音微沉,“属下担心咱们为人做嫁,到头来反倒让别人捡了便宜。” “丰侨,你祖上世代镇守朔北,是无人可以撼动的铁帽子王,从不站队。而你少年英才,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对你百般笼络,可你最终却站到了我身边,为何?” 丰侨毫不犹豫道:“将军有野心有手段,是雄主,而属下也不愿意靠祖上的荫蔽活着,功名要自己挣才有意思。” “所以你是自愿的?” “自然。”丰侨似乎有所悟,但仍然没抓到关键,而邢休越已经说了下去,“你要记住,乱世如淘沙,真正有才能之人都有脾气,他们不会臣服于小恩小惠,他们的眼睛长在心里,就算一字不说,也必然有一番算计。” “你要做的不是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他们的心,而是展开你的翅膀,让他们心甘情愿归到你的羽翼之下。这样的忠诚无需多言,却自然牢固。这样的人也无需多,够用足以。” “反之,那些沽名钓誉的取巧之人,即便在你面前摇尾,也多是逢场作戏,他们的忠心是挂在嘴上的沙漏,风一吹就散了。这样的人、这样的忠诚,要来何用?”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邢三的身边来去自由,你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丰侨顿了顿,低下了头,“属下愚钝。” 邢休越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提高声音道:“茶!” 正听得认真的春辞一个机灵,正要出去,却见佟娘已经端了杯盏,从她身边袅袅而过。 春辞识趣的没有出去,却听到外间又响起邢休越的声音:“那个谁,死屋里了?” “来了!”春辞走到外间,见丰侨已经退下,邢休越正坐在那把虎头椅上,佟娘泡的茶放在他右手边,可他却没动,漆黑的眼睛从春辞身上扫过,“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春辞本想为自己辩解一二,可一想起对他做的事和即将要求他办的事,立马低了头,“都是民女的错。” “将军不要和春姑娘置气,她还小呢。”佟娘的声音更加柔媚,如三月柳絮瘙在人心头,“让妾伺候您。” 女人吹了吹茶水,双手呈上,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落下,露出两截藕白似的玉臂,“茶是您房中的朔北岩茶,茶水过三遍留清汤,不燥不涩,您尝尝。” 邢休越似笑非笑,“还是你的眼睛好,我都不知道自己屋里有茶叶。”说着瞟了眼春辞,“那我之前喝的白水算什么。” 春辞头压得更低,自暴自弃的想,算你倒霉。 邢休越视线收回,漫不经心的接过茶杯,刚送到唇边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脂粉气。 他眉心微蹙,手腕轻抖,一杯茶好巧不巧全洒在佟娘身上。 衣衫单薄,被茶水浸湿的地方敏感,佟娘有些狼狈的转过身。 春辞看邢休越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动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了件大氅给佟娘披上。 帐内热,佟娘早已脱了外衣,内里只穿着一件偏薄的石榴红窄袖短襦,被水打湿后隐隐可见细嫩的皮肉。 春辞扫了眼她胸前,神情微怔,而佟娘已经又挂上了那张美人面,冲邢休越柔柔笑道:“无妨的,一件衣服罢了。” “穿脏衣服怎么行。”邢休越冲帐外喊了声,进来的竟是郁青,“陪佟姑娘去城里走一趟,置办些吃的和穿的,一切按她的喜好来。” “将军,不用麻烦的。”佟娘想拒绝,邢休越却抬了抬手,郁青立即把人请了出去。 没了那股甜香,邢休越只觉得帐中清新许多,视线一偏,见春辞望着帐门的 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前面,两条细眉轻轻拧着。 邢休越嗤笑道:“有那个时间做梦,不如给我倒杯水。” 春辞回神,忙道:“那您稍等,民女给您煮茶。” “白水!”邢休越有些烦躁的瞪她一眼。 白水就白水。春辞本就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果然倒了杯白水给他,还殷勤的表示,可以再续杯。 “丰侨说你有事找我。”邢休越喝了第二杯的时候,终于给了好脸色,“说吧,什么事。” 春辞花了两个时辰和营妓聊天,心里原本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可在听到邢休越和丰侨的对话时,她突然转了主意。 “将军,民女听闻您要把军中营妓遣散,可她们大多已经无家可归,而焉都又没有专门收容她们的容留所,若就这么逼人离开,只怕是没活路。” 春辞单刀直入,又道:“所以民女想为她们求个恩典。” 邢休越翻看着手中一份文书,眼皮都没抬,“什么恩典?” “民女刚才听到您和丰都督说话,提到开采铁矿的事,民女想着,开采铁矿自然需要男丁,可除此以外,必然还需要随行女户做些浆洗、洒扫、膳食的活计。” “这些女子一共三百六十八人,民女都一一询问过,只有三名做过纺织女工,两名会染布,两名会编织,其他的都无所长。那七名女子倒是不难安置,而剩下的人......不知能否放入采矿随行队伍?” 春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矿上的工钱虽不多,但若是攒上几年,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这样她们就可以多些选择。再者,矿上多是些青壮汉子,说不定......还能促成些姻缘。” “你倒是会算计。”邢休越抬头看她,“不仅想赚我的钱,还想拐走我的人。” “两厢情愿的事怎么能叫拐......”春辞弱弱道。 邢休越却把手中的文书递给她,说:“看看。” 文书上的字迹极漂亮,是一手钟繇小楷,纸张也是昂贵的滑白纸,还盖着几处红色印章,看上去十分讲究,只是内容却晦涩难懂。 春辞在心里默默念着: 伏惟陛下初建大昱,功高四海,然寰宇内外,流匪横行,百废待兴,臣幸蒙皇恩,司掌工部,责皇城修葺、南北水利、屯田开荒。今焉都、柳州、南怀等地土地荒芜甚巨,兼南方汛期将至,然漕河阻塞,易生水患。 然此种种皆需劳力,臣惶恐,户部民册不全,多有逃役、无法入籍者,遂急急不能为。 臣诚惶诚恐,再顿首三叩。 永宁元年三月十二日,工部尚书臣钱伯赏之上。 春辞静静看完,开始一头雾水,慢慢的,她好像抓到了什么线头,可仍是不甚明晰。 邢休越从她手中接过文书,道:“这是工部尚书的奏章。”说着扫她一眼,“知道工部是做什么的吗?” 春辞摇摇头。 她可以自信的说她了解大多数药材,却对朝廷的事所知甚少。 那是距离她很遥远的东西,她无处了解也并无兴趣。 “过来点。”邢休越心情似乎不错,指着右手边的墩椅,“坐下。” 23. 023 春辞不明所以,可还是老老实实坐下,背挺的直直的,像个认真的小夫子。 邢休越难得没有逗她,慢悠悠道:“大昱就是一个家,家里要盖房子,要种地,要通水,要造工具。管这些事的人就是工部尚书。可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所以他有很多下属,还有很多帮工。” “文书上洋洋洒洒这么多字,只有一个意思:缺人。” 春辞道:“为什么会缺人?” “九州战乱多年,人口流失严重,户籍登记做的十分粗陋,大量的流民和土匪更不会计入人口薄。所以当工部缺人的时候,却没办法按照民册上的名单征调人手。” 邢休越侧首看她,“听懂了吗?” 春辞颔首:“嗯。” “你倒是不会谦虚。”邢休越屈起指节在她头上敲了下,“如果你是工部尚书,眼前有这么多事急需人手,可偏偏没人,你会怎么办?” “不是没人。”春辞摇摇头,“您刚才说了,只是名册上没人。” 邢休越挑眉,就听春辞继续道:“流民和土匪是人,营妓是人,伤军所出来的身残之人也是人。” “焉都城外从来不缺少流民,他们曾经可能是农户、商户,甚至是富户,可因为世道磋磨,很多人失去了身份,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春辞看向邢休越,“既然工部缺人,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去?给他们身份和户籍,让他们做个正常人,去做活,去养家。” “如果是女人,可以像当初义军家属那样,在军营做浆洗、编织、缝纫、照顾伤患,也可以在修缮房屋、河道的地方做帮工,甚至能和男人一样去垦荒种田。” “至于残兵,他们本就是有功之人,而且身上大多有真本事,可以把他们放在一些不需要武力的职位上,比如......” 春辞对相关机构还不是很熟悉,求助似的看向邢休越,发现男人正托腮看着她,嘴角带笑,却并不理她。 “比如看守?”春辞费力的想着,“还有更夫、狱卒、文吏,哦,还有像岳师傅那样的火夫。” “还有吗?”邢休越挑眉问她。 春辞眼睫垂下,道:“将军说的太少了,民女只能想到这么多。” “想让我多说些?”邢休越习惯性的轻敲桌面,“也不是不行,只是春大夫,堂堂将军给你讲这些废话,你怎么回报?” 春辞自动忽略“废话”二字,道:“民女......” “不用自称。”邢休越敲了下桌面。 “我给您泡茶?”春辞从善如流改了口,“或者我明日再上山给您拔些金线莲,它能补气血......” 听到补气血,邢休越的脸色刷的就冷了下去,春辞忙解释:“金线莲和鹿茸、红参不一样,它性凉,补气血的同时,还能把您体内的火气降一降。” 邢休越哼了声,“我没那么大火气。” 春辞不敢反驳,只是轻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金线莲可是好药材,错过这个月份,就找不到头茬的了。可我辛苦熬的汤药,却被您的佟娘倒了,若您今日喝了,定然不会冲我发火了......” 邢休越掐住她一侧的脸颊肉,眼睛微眯,“我什么时候冲你发火了,还有,谁的佟娘,小丫头张嘴就来,怎么不怕长口疮。” 想了想,他突然笑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他松开春辞,凑近她,“跟我告状啊?” 春辞确实是心疼自己的药,告状这种事也就是话到嘴边,顺便一说。 那么美丽的女人,邢休越才舍不得惩罚,只怕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可怜她的金线莲。 春辞拉回思绪,小心的指着文书,“将军,您还说吗?” “不说。”邢休越起身,把文书收起来,“等你想好用什么回报我了,咱们再谈。” · 如果说邢休越是山林中睥睨无双的虎,春辞就是为了躲避天敌到处乱窜,偶尔抱着一根胡萝卜啃的兔子。 兔子如何回报虎?除了把自己身上的毛扒光,自动躺倒餐盘里给虎大哥送过去,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既然想不出,那就不想。 就当授课结束了罢——虽然邢休越说的那些事情还算有趣。 春辞吃完岳师傅给她留的汤饼,慢悠悠朝主帐走去,却在门口看到郁青,他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身后跟着一身藕粉色新衣的佟娘。 没多久,帐门被重新打开,郁青走了出来。 春辞猛然想起,自己今晚只怕要搬家了。不,就算没有佟娘,她也不会继续住在主帐了。 这些日子待下来,春辞对守备军大营也基本了解了。她在心中盘算,可算来算去,无奈的发现,即便这里装着六万将士,营帐多到数不过来,可居然没有一处能收容自己。 其中大部分是士兵的营帐,她自然去不得。其次是各种武器库,那都是军事重地,平日连靠近都会被盘查,更是想都不要想。最后是后勤居所,比如后厨、文书所和浣衣处。 要不就在后厨将就住着吧,那里至少暖和,而且岳师傅和自己相熟,应该不会有意见。 打定主意,春辞就回了主帐。到门口时,她心里还在忐忑,怕里面正发生尴尬的事,自己就连被褥也取不了了。 她凑近听,发现帐内很安静。春辞心中暗暗庆幸,可还是大声咳了一声道:“将军,是我。” 帐内静了片刻才传出邢休越的声音:“进来。” 掀开帐子,发现邢休越竟然还坐在虎头椅上,桌面是摊开的一张舆图,他眉目深锁,没有理会春辞,视线仍落在图上。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春辞看的出来,这个脾气不太好的三皇子做事很认真,每日除了睡觉,几乎连用饭的时间都没有,不是召见各种文武官员,就是到处巡视,是个真正的富贵忙人。 还有一条,他专心政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春辞不敢出声,微低了头,径直找到自己藏起来的被褥,抱在怀里就要走,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你做贼啊?” “......啊?” 邢休越简直气笑了:“偷偷的进来,拿了我的东西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这都不叫偷,叫抢。” 春辞被噎了好大一口,眨眨眼道:“将军,我是觉得住在主帐不合适,想换个地方住。这被褥......您就当先借给我吧。”不然你明日就会看见一根冰棍。 “你想去哪儿住?”</p >“......后厨。” 男人嗤笑一声:“还以为你在我这里寻了什么相好的,准备去投奔呢。” 春辞在心里默默腹诽:有了和你的那些鬼传言,现在人人都把我当成你的人,谁还敢和我相好,不要脑袋了么。 她抿了抿唇,说:“将军不要说笑了。” 邢休越终于起身,收起舆图,“你哪儿也不能去。”他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你走了,晚上谁伺候我?” 春辞讶然抬眼,恰好和从里间走出的佟娘对上视线,双方都是一怔。 · 入夜时分,主帐里间燃着两根红烛,烛光摇曳,晃得春辞眼晕。 她无语的转身,看了眼躺在自己身后的男人,生出一种‘要不把这人踹下去吧’的冲动。 可理智很快回笼,她只能郁闷的继续躺着,抱紧身上的小棉褥,希望离那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坏人偏不让她如愿。一个翻身,男人如石头般坚硬的胸膛就靠了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热气霸道的传到春辞身上。 春辞不敢动。 她想起山里的黑熊就喜欢追捕跑得快的猎物,反倒是那些装死的能侥幸躲过一劫。 邢休越就是黑熊。只要春辞乱动,他一定会和上次一样,得寸进尺的把她困住,让她失去最后一点自由。反倒是装死,那人会失去追逐的乐趣,慢慢就老实了。 果然,身后的人贴了一会,发觉春辞没有反应,就又翻过了身,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而眠。 翌日清晨,春辞刚走到外间,就看到一脸倦容的佟娘已经整理好了被褥,昨日还风流婉转的眼睛,此刻正恨恨盯着自己。 邢休越早就走了,她也不刻意压制声音:“你倒是有点手段,居然能笼住将军的心。” 春辞不动声色道:“姐姐,您知道持之以恒的道理吧。” “什么意思?”佟娘理了理鬓发,斜了她一眼。 春辞无视她的无礼,说:“将军念旧,所以对我有些容情,可您这么美,哪是我能比的?日子久了,将军定然会看到您的好,您要耐心等待。” “何须你说。”佟娘挺着高耸的胸脯,“普通男人也不会只守着一个女人,何况是将军那等伟岸人物。再者说......” 她笑的露骨,“昨夜你们也没怎么样嘛,可见将军对你的兴趣也快淡了。” “......估计是吧。”春辞笑了笑,“姐姐,左右在营中也无事,我要去山中采药,一个人寂寞,不知可愿同往?” 佟娘厌恶的皱眉,刚想拒绝,就听春辞又道:“昨日的药被姐姐倒了,将军知道后很不高兴,命我今日重新熬制。” “姐姐,将功赎罪这个词,你也听过吧?” 佟娘狐疑的看着春辞,心里直打鼓。 如果她昨晚被将军宠幸,那她定然不会理会春辞的言语,可她却被邢休越打发到外间,抱着一床单薄的被褥睡了一夜。 屈辱感几乎让她彻夜难眠。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倒了他女人熬的药,所以将军才对她施加惩罚? 佟娘不敢不信春辞的话,所以即便她一百个不乐意,也只好背上背篓,跟着一同去了山里。 24. 024 山路难走,山道崎岖,就连那些看似不危险的陡坡也能要人半条命。 佟娘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休息,抬眼就看到春辞像个小牛犊似的在野坡上爬着,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 难不成,将军就喜欢这种活力四射的女子?还是说,这样的女子在床上格外耐折腾,所以才得了将军的青眼? 佟娘脑中胡思乱想,攒了口气,继续跟上。 春辞不知道佟娘正在编排她,她正抬眼看着远处石壁缝隙中那株金线莲,回头道:“姐姐,我要上去,你帮我绑绳子吧。” “这也太高了吧!”佟娘眯着眼,看向几乎是半山腰的那处不起眼的草药,“这东西别的地方没有吗?药铺不能买吗?为什么非要自己冒险采?” “头茬金线莲几乎都是野生,药铺里即便有,也不好买。”春辞实言道,“而且如今也快过季了,山里的也很少了。” 言外之意就是,她必须冒险采这一株。 二人先绕道来到山顶,春辞找了根粗壮的树木,把准备好的绳子系在上面,另一端绕在自己腰上,后退着就要下去。 “姐姐,你帮我照看绳子,等我喊你的时候,就把我拉上去。”春辞加了一句,“我体重轻,不费力的。” 佟娘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固执的女孩,点点头:“行吧。” 这种事看似危险,春辞却是自小做到大的。她像条小壁虎似的,熟练的下降,很快就来到金线莲的位置。 她把草药扔到背篓里,却没有立即喊话,而是一手牢牢抓住刀柄把手,一边等着上面的动静。 直到佟娘喊她,春辞才晃了晃绳子:“拉我上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佟娘几乎脱力,回程路上都是靠春辞扶着才撑到了营地。 “我告诉你哈,这药可是我采的。”佟娘有气无力的靠在榻上,“你可不许去将军面前抢功。” 春辞把浴桶装满热水,抹了把额头的汗,说:“你放心,我就说药也是你熬的。姐姐,你身上都是汗,洗洗吧。” 佟娘的妆花了,衣服也黏答答的贴在身上,她抬胳膊闻了闻,嫌弃道:“臭死了!” 说着也不客气,径直来到浴桶旁,“你出去吧。”又补了一句,“谢谢了。” “我给姐姐按摩肩膀吧。”春辞笑的人畜无害,“我手法还不错。” “不用了。”佟娘不容拒绝的把春辞撵了出来。 站在主帐门口,春辞眼睫半垂,随即,她好似想到什么,转身朝着营地后方而去。 前朝守备军在营地最后方设置了规模不小的营妓所,这些女人白日帮着士兵浆洗、做饭、裁衣补衣,却往往连饭都吃不饱,晚上还要被肆意欺辱,生活悲苦。 而原本时常充斥着哭声的地方,如今却很安静。 春辞循着昨日的足迹,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因着这里的人原本就是要被送走的,所以连守军也没设,这更加方便了她进出。 她刚来到里面,就见几个女人正聚在一起说话,其中有人发现了她,晃着胳膊喊:“春姑娘!” 春辞被簇拥着走入其中一顶帐篷,一个叫方芳的女人被推出来代表众人说话。 虽然昨日已经和这个叫做春辞的女医聊了很多,甚至抱着人家哭了一场,可方芳还是有些拘谨。 “方姐。”春辞笑着先开口,“我今日来有两个事,一是你们的去留有着落了,只是还要等将军发话,你们且再耐心等等。” “真不撵我们走了?”方芳面露喜色。 春辞颔首道:“将军心善,知道撵走你们就是把你们推入另一个火坑,所以他答应给大家一个安稳的去处。” 顿了顿,她又道:“只是,这个去处可能会很辛苦。” 方芳忙摇头,说:“春姑娘,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世上的苦分很多种,有人苦的有尊严,有人苦的没尊严。只要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咱们这样的人才不怕吃苦。” 周围人都纷纷应和,春辞却正色道:“你们原本就是人,不要这么说自己。” “姑娘说的是,咱们记着了。”方芳掖了掖眼角,“你刚才说还有第二件事,是何事?” 春辞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方芳姐,你们当中,谁最泼辣?” 春辞话音落下,众人就不约而同的朝同一个方向看去,而视线中心的则是个二十岁上下,皮肤白皙,长相端庄的女子。 说实在的,春辞没看出这人哪里泼辣,反而觉得她很美,尤其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是了,那双眼睛。 和其他女人或怯懦,或颓丧,或柔媚的眼神都不同,眼前的女子,她的眼睛明亮的让春辞想到了李斜月。 那真不该是一个妓子的眼睛。 “她叫屏山。”方芳已经把女子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姑娘要泼辣的,咱们这里就属这妮子最泼,她敢和那些兵痞子对着干,身上不知道被打烂了多少次,可就是学不乖。” “胆子最大!”不知是谁喊了声,人群也跟着笑起来。 “还带着咱们偷偷跑过,被抓回来,差点......”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抽泣声,“差点被那些人打死。” 春辞其实想找的不是这样的女子,可她刚想说话,屏山却已经开了口:“春大夫,你想找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话已出口,春辞反而不好推辞了。 就这样,春辞带着屏山来到了主帐。 主帐两边的守卫看春辞带着一个营妓走过来,想拦又不知道该怎么拦,只是问了句:“春大夫,您这是?” 春辞早想好了说辞,轻咳一声道:“将军要找的人。” 名声这东西既然已经坏了,就不在乎更坏了。 从昨晚被邢休越强迫陪睡之后,春辞就已经放弃对此人名声的拯救了,因此这会儿给他抹黑,倒也没什么负罪感。 那守卫看着屏山,见是个挺漂亮的女人,想着可能......大概真是将军召的? 可屋里不是已经有两个了,这三个......将军真威武! 守卫脸色微红,忙闪身让开了路。 春辞看向屏山,面上仍有些不好意思,屏山却笑着冲她摇摇头,小声道:“你放心。”说罢便推开帐门走了进去。 · 焉都,郊外,黄涪河。 丛林掩映处,一头戴蓑笠的男子端坐于河边一石块上,勾着腰,塌着肩,整个人像个弯折的弓。 手中的鱼竿是简单的黄竹制成,鱼线是从弓箭上拆下来的,连饵料也是他从湿土里随便扒拉出来的蚯蚓。 他甚至舍不得买一个专门装鱼的木桶,只是随便在一旁刨了个土坑,里面装了河水,就算是容器了。 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从清晨到午后,一条鱼也没上钩,那土坑里的水都快沥干了。 “大统领倒是好雅致。”一青袍男子掀开林叶,笑吟吟走出来,“不知姜太公对自己钓上来的鱼可满意?” 垂钓男子扯出了笑容,说:“不满意就放生,继续钓就是了。” 青袍男子咯咯笑了两声:“大统领还是如此有趣,只是不知道本官带来的这位,您可满意?” 话音落下,另一个红袍圆领的高大男人也走了过来,垂钓男子这才放下鱼竿,却只是弯腰行了个平礼:“二皇子。” 邢勃古还是那副笑模样,似乎对此人的无礼毫不介怀,伸手虚扶男子手臂,道:“萧大统领,你这鱼钓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吧。” 萧渠粱拿开蓑笠,露出一张黝黑刚毅的脸庞 ,他笑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庄稼汉,不认识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这就是前朝执掌三万禁军,皇帝身边第一等体面人的禁军大统领。 “草民倒是不想收网,毕竟这钓鱼的乐趣可大的很。”萧渠粱笑呵呵道,“只是雨大风急,只怕不容草民继续享乐了。” “你知道就好。”邢勃古也不绕弯子,“良禽择木而栖,你若是朽木,烂在这河边也无人问津,可萧大统领乃是人中翘楚,万万没有埋没于此的道理。” 他伸手,一旁的青袍男子立即双手呈上一个木质令牌,就听邢勃古道:“新朝新气象,父皇心中考量甚多,之所以一直把大统领放在一边不理会,也实在是有苦衷。” 他意有所指道:“咱们大昱如今的兵权和将官的人事任免权,大多都在我那位三弟手中,连父皇都不好插手。可他那人实在不是个惜才之人,竟然一直晾着大统领,实在是暴殄天物。” 萧渠粱嘿嘿一笑:“殿下将名远播,手下能臣干将无数,看不上草民这等凡夫俗子也正常。” “不不,那是他有眼不识泰山。”邢勃古把令牌塞到萧渠粱手中,“如今的禁军大统领是朔北旧人,我是万万动不得,只能委屈你先从副职做起。来日方长,只要萧大统领愿意为我等效力,钱财、官职、美人,我们兄弟绝不会委屈大统领!” 萧渠粱翻看着手中的令牌,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下一瞬,那个制作精巧的令牌猛地断裂成数块,哗啦啦从他手中落下。 “瞧我,手劲太大了。”萧渠粱满脸歉意道,“二皇子,只怕是草民和这令牌无缘哪。” 萧勃古脸色慢慢冷下来,声音却依旧和煦:“大统领想好了?” 萧渠粱挠掉头上的木屑,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嗐,天意。” 一旁的刑部尚书关尚垣急道:“大统领,咱们前朝一同为官,也算是旧相识。你听本官一句劝,大皇子英明神武,二皇子足智多谋,实乃明主!如今的世道,你争我抢,早成了常态,你身负才学,想要退居人后,安于一隅,这是不可能的!” 他继续喋喋不休道:“既不能退,那就只能进,你睁眼看看,如今的大昱,大皇子和二皇子才是你的最优选呐!” 风吹云动,水声滔滔,萧渠粱的声音终于变得严肃,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好。”邢勃古嘴角的笑意早已变得冰冷,他转身,大踏步离开,身后的关尚垣无奈又可惜的看了眼萧渠粱,也甩甩袖子走了。 二人的身影刚消失,一枚箭矢就穿过林叶,快速又精准的朝着萧渠粱射去! 几丈外,看着远处打斗的人群,急道:“二皇子,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邢勃古哼道:“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只能杀了。”他扫了眼关尚垣,“难不成还要留给老三?” 说罢,他收回视线,转身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身后,萧渠粱已经被黑衣人团团围住,左右支绌,已露败势。 这些黑衣人都是死士,萧渠粱此番绝无活路。 关尚垣只觉得这二皇子未免太过急躁,可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其实关尚书倒是冤枉了邢勃古,他并不是急躁,只是不认为萧渠粱是个有才之人。 大敌当前,主动投降的降将,他内心是瞧不上的。若不是听说老三要拉拢此人,他都懒得亲自跑这一趟。 然而,在二人骑马上了官道后,黄涪河边的战局却发生了惊天逆转。 原本必死的萧渠粱已经被保护着坐到了一旁,而黑衣人正被另一群蒙面人追杀,几乎是片刻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就相继倒下。 刚才还喧闹的河边,立即变得安静下来,而一名身穿赤色劲装的男子从蒙面人身后走出,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25. 025 “萧大统领,别来无恙。” 邢休越大剌剌坐到萧渠粱身边,口中啧啧,“二哥训练的死士越来越差了,这么不经打。” 丰侨扯了面巾走过去,道:“幸亏不经打,不然咱们就要给萧大统领收尸了。” 萧渠粱和丰侨相熟,说话倒也自在,他道:“丰兄弟,你这就话就不厚道了,我这几刀可是为你主子挨的。” 说着,他挣扎着转身,郑重朝着邢休越下拜:“殿下,萧某人等您很久了。” 邢休越挑眉,显然也有些意外,“我竟不知道,自己的魅力这么大,竟然能让大统领舍弃禁军这个香饽饽,冒着生命危险投靠我。” 萧渠粱何等机敏,知道这是在探他忠心了。 只是,他并无忠心可表。 “我一直好奇是谁设计出攻陷焉都的计划的,后来才得知是殿下的手笔。”萧渠粱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佩服您的手段。” 邢休越不为所动,“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若和攻陷松冈关之战结合在一起,那就绝不是雕虫小技了。”萧渠粱诚心道,“我其实早就听过将军大名,只是不知其中真假,然松冈关、焉都一战,萧某人着实敬服。” “说实话,萧某人一直向往沙场,却被困宫城不得出,成了皇帝的一条看家狗。这不是我从军的初衷。” 萧渠粱苦笑摇头,“我看的出来,将军的志向不在那三尺皇宫之内,而在四海之间。唯有跟着殿下,萧某人才有可能实现心中抱负。” “这么说,即便是我父皇请你,你也不做那禁军统帅?”邢休越道。 “是。”萧渠粱答的毫不犹豫,“后夏皇帝昏主一个,不值得效忠。大皇子也好,二皇子也罢,他们确有才能,但不是萧某人想要追随的主子。” 他俯身拜倒,沉声道:“将军问我要忠心,萧某人暂时无忠心可表,然来日方长,萧某人愿意跟随您,听凭差遣,以证忠心!若有一日,咱们君臣缘分尽了,萧某人也绝不做吕布、孟达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萧渠粱知道自己是别人眼中的背主之人,即便是当今皇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敢用自己。可他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自己追寻的是什么。 他一直在等自己的伯乐。 当他在西城墙请降的时候,看到邢休越浴血站在墙头,那双如狼一般凶狠的眼睛扫过来时,那一刻,他心中竟然热血翻滚。 许久,邢休越单手把人扶起来,将一个银质鱼符递给他:“禁军副统领我给不了你,小小的五品虞部郎中你先接着。” 偏僻的黄涪河河畔,君臣二人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日暮西垂,邢休越才差丰侨把受伤的萧渠粱送回城。 看着车马消失在道旁,郁青牵来马匹,“将军,回大营吗?” 邢休越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翻身上马,却听身后郁青又道:“将军,那女子该怎么处理?” “什么女子?”邢休越正在想别的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郁青提醒道:“佟娘。” 邢休越轻夹马腹,马儿不疾不徐的走起来,他的声音也随着马儿晃晃悠悠,“没用的棋子,除了就是。” 郁青略有犹疑,却还是应道:“属下明白。” · 守备军大营,主帐。 佟娘只穿着一件月白纱衣,香肩半露,一边气哼哼的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对屏山怒目而视。 “你一个营妓,也好意思争风吃醋?谁给你的脸?” 经过刚才一番厮打,屏山的衣服也有些凌乱,可她毫不在意,不卑不亢道:“自然是将军给的。” 昨夜被一个小丫头欺负到打地铺,今日又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营妓当面下脸子,佟娘气得不轻。 可尴尬的是,她拿不准眼前的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难道真是将军的宠妾? 不是传闻三皇子不近女色吗? 不对,都有那等癖好了,还谈什么不近女色。 再者,这女人本就在营中,近水楼台先得月,本身又有些姿色,被将军看上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佟娘心念百转,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情况。 春辞早在帐内发生争吵时就走了进来,此刻适时的上前拉住佟娘,道:“姐姐,将军快回来了,你的药还没熬呢。” 又扫了眼屏山,道:“大家都是服侍将军的人,不要闹不愉快,万一被将军知道了,两位姐姐只怕都不落好。” 春辞的话说的很巧妙。其一,她告诉佟娘,屏山确实是将军的女人。其二,用熬药给了佟娘一个台阶。 佟娘眼珠一转就全明白了,只是她向来傲气,恨恨扫了屏山一眼,又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找回些面子,这才随着春辞去了后厨。 临出账前,春辞转头和身后的屏山对了个眼色,后者冲她重重的点点头,见此,春辞心头的疑虑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熬药是个细致活,佟娘毫无经验,几乎事事都要问过春辞才敢动作,弄的春辞想去找屏山详细问问都不能够。 过滤最后一遍药汤的时候,营外传来马儿嘶鸣声,春辞听到有人在喊将军。 邢休越回来了。 “快快快!”佟娘整理好妆容,小心的把药放到食盒里,扭着腰就要走,却听春辞道:“姐姐先去,我有点别的事。” 佟娘巴不得春辞不出现,挑眉道:“你可真是大方,这是准备主动让位了?” 春辞只是笑笑。 佟娘也看出来了,这丫头年纪虽小,脑子里却七拐八绕的,连她一时间都猜不透。可她也并不想猜春辞的想法,她想要的只有邢休越。 其实佟娘早就见过邢休越,当时远远一见就动了念,这次终于如愿,她一定要抓住机会,睡了这个男人! “既然要走,那晚上也别回来了!”佟娘轻哼一声,款款离去。 春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随即快速朝着军妓营地而去。 屏山一直在门口等她,见到春辞走来,她也不废话,直接道:“春大夫,我说不清楚,你看吧。”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个用笔粗粗画成的图案。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屏山不解道,“像是朵花,可花蕊是黑色的,四周的花瓣是红色的,怎么会纹这么奇怪的东西......” 春辞接道:“花瓣是后来才纹上去的 ,目的是遮掩真正的花蕊。” “花蕊?” “屏山,你单独看这个花蕊,像什么?” 屏山摇头道:“春大夫,你就别为难我了,我都好多年没离开过这个营地了。” “是甲片,乌龟的甲片。”春辞沉声道,“我曾经见过这种图案,可当时隔着衣服,我看不清楚,这才请你代为验证。” “那这甲片又是什么?” 春辞轻声道:“你听说过赤甲军吗?” “那不是叛军吗?听说神出鬼没的,连皇帝都拿他们没办法。”屏山惊了一跳,“那个漂亮女人是赤甲军?” 春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摇摇头道:“屏山姐,你把这个图案和刚才咱们说的话都忘掉,和谁也别提起,她们若问起来,你就说有人欺负我,你帮我去打架了,好吗?” 屏山笑着应下:“放心吧,我谁也不告诉。” · 春辞满怀心事的回到主帐,正考虑要怎么和邢休越说,却见到江声正在收拾地面,原本洁白的绒毯上浸染了一大片污迹,空气中也飘着浓浓的药味。 邢休越靠在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春辞左右看了看,道:“佟娘呢?” 闻言,江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满脸嫌弃的退了出去。 因为竹家村的事,邢休越的这些护卫看春辞都不太顺眼,郁青性子稳重,倒不曾给她难堪,江声却是个火爆脾气,每次见到她都恨不得咬掉她身上一块肉。 春辞不以为意,又把邢休越逼自己陪睡的事拿出来在脑中过了一遍,轻易的就把那股子愧疚感压了下去。 “你还有空关心别人,我的药呢?”邢休越没有停笔,悠悠道,“不是说要给我降火?” “佟娘不是给您端来了吗?”春辞纳闷道。 邢休越淡淡道:“撒了。” 春辞看着那片新换的绒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快步走到里间,空的。 “将军,佟娘人呢?”春辞语气有些急,“您把她......送走了吗?” “你想我把她送走吗?”邢休越的七分注意力都在公务上,分出两分逗弄春辞。 春辞却无心和他纠缠。 她直觉佟娘出事了。 其实她早该想到,赤甲军的标识虽然隐秘,可既然她能知道,邢休越自然也可能知道。 况且,那图案就在佟娘胸口处,位置显眼,即便再遮掩,有心人还是能发现端倪。 一个可疑的赤甲军落到大昱皇子手中,会有什么后果? 春辞只觉得浑身一凛,脑中飞快思索着,而邢休越也终于抬起了头,饶有兴致的打量她,“小丫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春辞脑中忽然一清,倒了杯水递过去,“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没看到郁青,平时他都和您形影不离的。” 邢休越挑眉,“又是我的女人,又是我的侍卫,你关心的人是不是有点多。” 事到如今,春辞知道若继续和邢休越打哑谜,定然不会有结果了,于是她上前一步,凑近他道:“将军,我发现一个秘密。” “哦?” 春辞神秘兮兮的道:“您有没有看到佟娘的胸?” 26. 026 邢休越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可眼前的人神色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他磨了磨牙:“她胸上有藏宝图吗?” “不是!”春辞急道,“佟娘的胸上有个纹身,像是赤甲军的纹身,虽然她修饰过了,可我还是认得的。” 春辞把自己如何发现纹身,在山中如何试探对方,以及找到屏山帮忙,故意在佟娘洗澡的时候闯入,验证纹身的过程简略说了。 末了她道:“将军,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佟娘她.....死了吗?” 邢休越定定看着春辞,半晌,他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些凉,春辞恍惚又回到了大雨中的佛堂,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你可真行。”邢休越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我都不在,你居然能让我一个人脚踏三只船。” 春辞一哽,没料到他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邢休越扔了手中湖笔,“还冒险让她割你绳子?我问你,她要是真割了,你怎么办?”他嗤笑一声,“你要为了我去死啊?” “不会的。”春辞忙解释,“我随身带着匕首,攀在岩石上没有问题。就算她真的起了歹意,我也不会掉下去的。” 自从春辞发现佟娘胸前的纹身后,她就想办法试探她。 山中那一次,她想着若佟娘真是安插在邢休越身边的卧底,自然会嫌弃自己碍事,那顺便弄死自己也不稀奇。 她故意用绳子试探,可佟娘并没有动手。 春辞还在追问佟娘的下落,邢休越不耐烦的打断她:“死了。” 春辞咬了咬唇,脸上三分失落,小声道:“哦。” “又不是你朋友,难过什么。”邢休越看她低垂着头,手欠的掐着她下巴晃了晃,“别整天同情心泛滥。” 春辞想拨开他的手,却被男人捏的更紧,“啧,看在你告诉我秘密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一个。 他道:“我没有看过她的胸。” 春辞诧异道:“那您是怎么知道她......” 说到一半她就住了嘴。春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 “还不算笨么。”邢休越看她一眼,“她是不是赤甲军我并不关心,我只知道她是别人送来的间人。” “您知道她是间人,为何还要放到身边?”春辞更加迷惑了。 邢休越抱臂看她:“因为我要利用她。” 那种似乎抓到了什么,可又隔着一层云雾的感觉又来了。 春辞不自觉的凑近他:“将军,您能说的清楚些吗?” 女孩的眼神清澈,瞳仁漆黑如墨,那张素淡的小脸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种特殊的魅力。 不知为何,邢休越脑中突然闪过她在浴桶中,被热水蒸腾的满脸红晕的样子。 他稍稍偏开视线,故作高深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确定要听?” 春辞还没从佟娘死去的小小阴影里走出来,她迫切想要知道真相,于是道:“要听。您就告诉我吧。” 邢休越蹙眉,把女孩的脸转到一边,指着面前的墩椅,道:“坐下。” “刑部尚书是谁?”这是邢休越的第一个问题。 “关大人。”春辞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经常来找您,我便记住了。” “还算有心。”邢休越点点头,“佟娘就是他送的。” “我收下她有几个目的。”邢休越淡声道,“其一,破一破城中关于我的流言。” 他眯眼看着春辞,语气怪异道:“那些都是拜你所赐,我还没谢谢你呢。” 春辞轻咳了一声,低了低头,嘟囔了一句:“您也有责任。” “大点声!”邢休越不悦道,“在我面前不许做蚊子。” “我说,”春辞提高了音调,“那些对您不好的话确实是我说的,我错了。可您明知道让我住在主帐会坐实传言,也不提醒我,也不撵我走,您也有责任吧。” 到底是底气不足,说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头低低垂着,活像被人捉住的小仓鼠。 邢休越哼笑,“你想的倒是清楚,脑子没白长。”他大剌剌靠在椅背上,“我确实不在乎那些狗屁传言,不过有人在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春辞觉得邢休越说到“有人”的时候,语气竟然是温柔的。 “所以我收下佟娘,目的之一是为了破那些流言。” 他已经继续讲了下去,“其二,是探一探关尚垣的态度。还记得我和丰侨说到的铁矿吗?” 春辞点点头:“你们说想找个人接管铁矿,丰都督举荐了前禁军大统领萧渠粱,还说他是个可用之才。” 邢休越微微蹙眉:“还记得什么?” 春辞把那日丰侨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听到最后,邢休越的眼神变得玩味:“你这脑子,确实没白长。” 又道:“当时听到那些话的除了你,还有你的佟娘。后面的事,你猜猜?” 春辞为难道:“有提示吗?” “茶。”邢休越简言道。 春辞思索半晌,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陪着买些东西,实在没必要让郁侍卫陪同,难道您是故意弄湿她的衣服,想让佟娘去送信?” “还有呢?” “铁矿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佟娘能传递的只有关于萧大人的那一部分。”春辞继续道,“你们是在争夺这位大统领吗?” “继续。” “所以,如果有人先你们之前去找这位大统领,那说明......说明关大人......” 春辞说不下去了,邢休越接着她的话道:“说明关尚垣投靠了大皇子,而佟娘也确实是他安排刺探情报的间人。” 春辞低声道:“你们是将计就计,设了个局,既把关大人的立场试探出来了,还撇清了那些流言,还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也是在试探那位萧大人吧?” 邢休越鼓励似的道:“继续说。” “若.....若大皇子在你们之前招揽萧大人,你们就可以借此看看他的态度。” 春辞闷声道,“若他同意,说明此人不堪用,你们会另择良臣接手铁矿。若他不同意,那.....那.....” “那什么?” 邢休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那大皇子可能会杀了他吧。”春辞咬了咬牙,“你们就能英雄救美......” 邢休越眼角抽了抽,“换个词。” “半路截胡?” “再换一个!” “......趁虚而入?” 邢休越一拍桌子:“脑子不错,读书不多。那叫后来者居上!” “......你们就能后来者居上,这样那位萧大人不仅会感激你们,顺便还看到了你们的本事。” 春辞硬着头皮继续道:“反正这个计策对你们来说,百利无一害。可佟娘她只是个棋子,实在罪不至死。” “没人逼她做这些事,她既然主动与我作对,就要有死在我手里的准备。”邢休越冷冷道,“哪里冤枉她了。” 春辞还是没忍住说了心里话:“虽然我不知道佟娘为什么做间人,可她本性不坏。” “才认识几天就敢说本性?”邢休越不屑道,“就因为她没把你的绳子砍断?” 春辞不说话了。 反正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没用了。 而且,她好像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春辞离开椅子,顺势跪了下去,闷闷道:“将军。”两个字喊得委屈又憋闷。 邢休越自上而下看着她,嘴角挂着略显恶意的笑,说:“刚才不还斩钉截铁的说要听么,怎么,听完就后悔了?” 春辞确实后悔了。 她一心想知道佟娘的事,本以为最多牵扯到赤甲军,哪里知道竟然拐到了什么刑部尚书、大皇子的身上? 这是夺嫡吧? 邢休越轻笑两声:“你这胆子也是时大时小,坑我的时候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这会儿又像个小老鼠似的,哪个才是你?” 春辞只是个小百姓,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着,对大人物的事没有兴趣,更不想沾染。 这无关胆大胆小,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民女只是小小医者,哪里敢听这些大事。”春辞又换回了自称,“将军,您就当民女从来没问过吧,民女绝不外传。” “如果我说不行呢。”邢休越的神情不似作伪,春辞心中打了个突,就听他又道:“你已经听了太多秘密,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去死,第二跟我。你选。” 如果只有这两个选项,春辞觉得自己实在没得选。 可是,何至于此! “将军......”春辞正考虑要不要胡搅蛮缠一场时,就见邢休越仰头大笑,“哈哈哈,小丫头,我要你做什么?” 这是春辞第一次见到邢休越放肆大笑。 他是个不太爱笑的人,平日也多是嗤笑、讥笑,嘴角浅浅勾出一个弧度,加上那双薄薄的丹凤眼,总给人一种睥睨不屑的感觉。 此时突然笑开,那张原本就俊的脸,就真的......蛮扎眼的。 春辞甚至看到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一瞬间,春辞想的居然是:他长的不该是狼牙吗? 发觉自己竟然看他看得出了神,春辞忙低头敛目。恰这时,帐外传来郁青的声音:“将军。” 27. 027 郁青进帐是不需要通报的,因此他喊了一声之后就径直推门而入,视线从春辞身上一扫而过,道:“将军,审完了。” “说吧。” “她原名叫佟华,中土贺州人,五岁加入赤甲军,三年前退出,后来一直辗转各地卖艺为生。” 郁青顿了顿,却是说:“将军,您还记得咱们找上的那个杂耍班吗?她当时就在其中,还意外看见了您。” 攻打焉都之前,邢休越为了扰乱民心,曾用假身份聘请了一个杂耍班,要他们在焉都城散播朔北军兵力雄厚,且有北沧支持的虚假消息,顺便告诉城中百姓朔北军即将攻城,引得人心惶惶。 “接着说。”邢休越道。 “是。”郁青继续道,“佟花跟随杂耍班来到焉都,后来咱们打了进来,杂耍班跑了,她不愿离开,就在一家曲艺坊挂了名,可收入微薄,几乎要支撑不住。” “关尚垣爱听曲,很喜欢她的嗓音,就把她买回来,养在了府里。不过她每天就是练曲、唱戏,并不知道关尚垣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郁青面露尴尬,“她说她见了您一面,心生仰慕,后来才知道您就是三皇子,所以关尚垣让她接近您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萧大统领的消息确实是她发出去的,但她说没有害您的意思。她原本只打算递送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就算是报了关尚垣当初的援手之恩。” 郁青低了低头,“将军,属下看她说的九成倒是真的,不如......就放了吧。” “郁青啊,我让你杀个人,你杀的磨磨唧唧,让你救个人,你每次都能豁出命。我养的到底是杀手,还是侠士?” “你之前说要审问,我也让你审了,结果你审出一堆废话,现在还要保一个废人。” 邢休越话音落下,郁青已经跪下了,垂着头不敢反驳。 春辞不知何时也跪了下去,还蹭到了郁青身边,“将军......” 早在郁青开口之后,春辞就全明白了——她又被邢休越骗了。 佟娘根本没死,只是被关起来受审了。 “叫魂呢,将军长将军短,我欠你的?”邢休越拔高了声调,扫视跪着的两个身影,“既然一个两个的都求情,那就给我一个不杀她的理由。” 他指着郁青:“你先来。” 郁青张口欲言,心里却始终没个章程,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邢休越嗤笑一声,又转向春辞:“到你了。” 春辞脑中早就飞快转起来了,可她原本就对内情不了解,一时间到哪里去想什么理由? 憋了半天,她小声道:“将军,平日给您送女人的人多吗?”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现下看来,那些想给您送女人的人多半没安什么好心,可若每次都拒,只怕也容易得罪人。” 春辞小心看了眼邢休越,道:“将军,您想不想一劳永逸?” 饶是邢休越七窍玲珑心,此刻也被春辞绕住了,他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春辞道:“您不用杀佟娘,只需要把她打一顿、撵出去,对外就说您的宠妾善妒,容不得人,还对佟娘大打出手,这样大家心里就有数了,以后也不敢随便往您身边塞人了。” “可若您直接把人杀了,彻底得罪刑部尚书不说,只怕也会让人以为您太过狠心,折损了您宽仁的名声。” 郁青都听愣了。 这也行? 邢休越沉吟半晌,道:“宽仁这东西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在乎得罪谁。不过......前半段说的勉强有点道理。” 春辞一通乱说,最后居然真的奏效了。 翌日,春辞就从郁青那里听到佟娘被释放的消息,只可惜没能当面和她道别,也不知道那个美丽的女人去了哪里。 而另一件事却朝着春辞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了,等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佟娘走后五六天了。 这日,春辞给邢休越换完药,木着脸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道:“将军,咱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 邢休越身体基本恢复,心情也不错,闻言勾了勾嘴角,道:“怎么个事呢?” 春辞把疏布和工具都收好,闷声道:“我听说城里现在都在传......您的宠妾恃宠而骄,把您身边的女人都打跑了,还整日霸占着您不放。” “所以呢。”邢休越一摊手,“这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吗?” 春辞咬了咬牙,难得有些激动道:“我当时跟您说的宠妾是屏山!她当时刚好和佟娘大吵一架,营里好多人都知道,您说出去别人也不会起疑。可您.....您却让人散布说那宠妾是我......” 邢休越却有理有据道:“第一,我之前从来没和那什么山接触过,硬要套在她身上,可信度不高。倒是你......”他扯了扯嘴角,“和我的关系匪浅,很容易取信于人。” “怎么就关系匪浅了。”春辞小声嘟囔。 “第二,那什么山马上就要走了,等她一走,我岂不是又要到处拒绝人,你也知道,想给我送女人的人可多了。” 邢休越弯腰,视线和她齐平,心情颇好的开口:“而你就不一样了。” “我怎么不一样,我也要走的。” “你总不会出焉都吧?” “......那倒不会。” 邢休越起身理了理衣摆,“所以么,还是你最合适。”说着拍了拍春辞的肩膀,神清气爽的离开了主帐,留下一个目瞪口呆又无可奈何的小大夫。 就在春辞想咬死邢休越的时候,一道圣旨从皇宫发出,直接稳住了她的心。 旨意的大概意思是:焉都附近流民以及无籍贯者,只要条件符合,全都可以去户部登记名册、入籍,然后分到工部各个衙署,或参与垦田、修建、水利等,若有特殊才能者,经考核合格后还可任各处散职。 在这些内容之下,还有一条不那么起眼的,针对的却是焉都城所有营妓。 大致内容是:若她们愿意,户部同样可以给予登记入册,彻底摆脱贱籍身份,可选择加入工部衙署,也能自返家乡,甚至可以入僧籍,在尼姑庵了此一生。 消息传到守备军大营的时候,春辞正在给屏山她们看诊,众人激动的抱在一起痛哭,还不停的感谢春辞。 而春辞却知道,旨意上的条件比她提出来的优厚太多。什么除去贱籍、分发工部衙署等,都不是她能想得到的。 事后,春辞听郁青说,这些建议是邢休越提上去的,每一条都做了详细的批注,皇上很满意,几乎全部采纳了。 当时当刻,春辞在心里默默原谅了那个破坏她名声的男人。 名声这东西既然已经坏了,就不在乎更坏了。她无非是从邢休越的宠妾,变成了嚣张跋扈、善妒成性的宠妾罢了。 春辞如今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况且,他们也要分别了。 · 守备军大营,辕门。 竹暮天身穿皮甲,和工部官员交接完相关手续后,仰着脖子侍立一旁,心下却是松了口气。 这是最后一批要送走的营妓。 虽然是件小事,可不知为何,竹暮天一直十分紧张。还好,哭天抹泪的情况没有出现,场面反而十分轻松。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扫过去,看到一个身披薄氅的女子笑眯眯站在一旁,几十名营妓都围在她身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女人家的清脆笑声。 竹暮天不敢多看,忙扭过了脖子。 春辞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打量,她和屏山、方芳二人说了些话,工部小吏已经在催促了。 “春姑娘,都第七批了,您还是每次都来送呢?”小吏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春辞的身份,语气十分客气。 毕竟是将军的女人呢。 “姐姐,你们保重。”春辞笑着和众人告辞,“唐州不算远,若有机会,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唐州比其他地方略富庶,距离焉都又近,且还是在工地做活,算是条件颇好的一处归宿了。 她知道,这都是春辞从中周旋的结果,心下感激,捏了捏春辞的手道:“姐姐们帮不了你什么,连话也不好许诺,可你记得,日后若需要,一定记得咱们。” 春辞自问做这些事都是顺手为之,却也知道对这些可怜女人而言,自己的顺手确实如旱降甘霖,实乃大恩。 然世道变换不停,她连自己明日的命运都无法预料,又怎么会想着他人的回报,遂道:“我记得了。” 屏山黑葡萄似的眼睛慢慢湿润,大着胆子在春辞脸上掐了一把:“若是以后遇到佟娘那等女子,你也要学着泼辣一点,不能吃了亏。” 春辞好笑。 她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见到那个美丽又泼辣的女人了。然而其中内情她不好明说,只能笑着点头。 送走众人,春辞心下也是一松,转身看到一旁的竹暮天,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邢休越困在军营月余了。 竹家村如何了?李斜月和纪先生都如何了? 一念及此,春辞心中更是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即收拾东西离开。 可一想到还有事情没做完,她便也只能按捺住冲动,对竹暮天道:“暮天,我想去村里看看,你们可有东西要捎回去?” 28. 028 竹家村。 春辞和竹婶坐在内屋里,均分着桌上的一堆碎银子。 银子不多,都是在军营的竹家村士兵凑的。 “暮天的意思是,按照村里现在的人头分,每家都不能落下,尤其是那些没男人的村户。”春辞道。 竹婶的气色比月前好了不少,闻言笑道:“那小子倒是有心。不过眼下村里人的日子还不错,都是托三皇子的福。” 自从见到竹婶,春辞已经听了很多遍这话,心下好笑。 那个脾气差、小心眼的将军,在如今的竹家村村民眼中,只怕和如来佛九天下凡差不多。 毕竟,又给人、又给钱、又给官的,谁不喜欢。 虽然知道他这么做,无外乎是安抚功臣、收买民心,但和以前那些连面上功夫都不愿意做的朝廷比,现在的皇家真是不知道好了多少。 “春丫头,你和那三皇子……”竹婶欲言又止。 春辞早知道会有此一问,心下也不恼,把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解释了一遍,竹婶听得一阵后怕。 “这么说那位三皇子真的挺好,竟然为了咱们这些人犯险。” 竹家村的事上,邢休越确实对他们有恩,春辞也不在乎多给他收买些名声,于是道:“嗯,他还受了伤,一直养到现在。” 竹婶又是一通感慨,春辞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多言。 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事,问道:“听说那天村里有女孩受伤了。” 竹婶立即变了脸色,恨恨道:“是村东的那几家,女孩们长得俊,眼看就要能谈婚论嫁了,这些禽兽玩意,活该被淹死!” 乱世中的人难,女人更难。男人尚且只用担心生存,女人还要额外担心贞洁这种没用的东西。 春辞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只能出卖自身的女子,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因为那点子心结,总是格外关注些。 她沉默片刻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却见竹婶脸上带出笑意,说:“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说呢,她们这几个女娃子也算是因祸得福,进宫了!” “进宫?”春辞莫名道。 “哎哟,这话说起来还要感谢三皇子呢。” 竹婶兴冲冲道,“说是宫里缺人手,要在民间采买宫女。这几个丫头坏了名声,说亲自然是难了,就连出门也会被那些不要脸的泼皮指摘,日子是真不好过。” “没想到前几日,三皇子派人把她们几个接走了,说是可以破格入宫,不仅给了很多银子,还说只要她们愿意,年满二十四就放出来。” 竹婶感慨道:“你想想,反正她们在村里也活不好,不如趁机换条路。宫里的日子好歹衣食无忧,万一得了上头的青眼,说不定还有大好前途呢。” 春辞想了想,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换个地方,改头换面重新活一场。七八年后,等没人记得这些破事了,想出宫嫁人也不是不行。若不愿离开,在宫中养老也是条路。 只是有一条,宫里不安全。 若放到太平年代,老百姓巴不得自家女儿能入宫,哪怕为奴为婢,脸上也是有光的。 可当今乱世,朝廷更新换代太快,保不齐过几年就又有人杀进焉都城,到时候这些皇宫里的女人未必能落得好下场。 远的不提,八年前旧朝亡时,失心疯的皇帝放了把火,烧死了不知多少宫女太监,侥幸活下来的也没逃过叛军的屠刀。 可无论如何,对这些女孩而言,仍然是利大于弊的。 “是个好去处。”春辞道。 “谁说不是呢。”竹婶笑呵呵道,“那几户人家可乐坏了,一来女儿的事解决了,二来,那可是得了三皇子关照的,谁不羡慕?” 春辞却觉得这主意十有八九和邢休越无关,更大的可能是手下人的建议。 倒不是她觉得邢休越有多冷血,实在是那人太忙了,这些小事根本不会入他的眼。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 午后,春辞和竹婶把银子挨家挨户分了,众人一看到春辞,纷纷拉着她不让走,张罗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饭,硬是把人留了下来。 春辞很久没接触到军营以外的人了,且因为那日的患难之情,她心里对这些婶婶和叔伯也心存好感。 众人像是过节一样,聚在竹婶的小院里,吃喝笑闹,直到月亮升上树梢,春辞才得以脱身。 因为喝了几杯米酒,春辞头脑有些晕,也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多久,等回到守备军大营的时候,发现主帐里已经灯火通明。 可能是夜晚作祟,春辞看着那灯火,竟然生出一丝不舍来。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因为能离开这里而雀跃。 主账内,邢休越黑着脸看着文书,直到脚步声临近,他才微微抬眼,就看到出走一天的小大夫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一张小脸上染着红晕。 他蹙眉道:“还知道回来呢。” “将军。”酒精让人放松,春辞笑着看向邢休越,“将军,您回来得有点早。” 宫中议事结束得早,他拒了那些无聊的邀约,径直回了大营。 虽然他也不知道回来这么早要做什么,可总觉得宫里也好,酒楼欢场也好,都没什么意思,到底是这里更安静些。 却没料到,那个被他拴在营地的小大夫不仅私自跑出去,还胆大包天地待到这么晚。 居然还有脸嫌他回来的早。 “我的药呢。”他没好气道。 春辞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呆呆地道:“您不用再喝药了,好了。” “是吗。”邢休越起身,“那就给我换药。” 春辞其实想说,换药也不必了,可看他已经去了里间,也识趣地跟上去。 虽然春辞还有些晕乎,但换药还是不成问题,尤其是,邢休越身上的伤已经基本愈合了。 “您还记得吗,最开始的时候,我给您换药,您每次都不配合,弄得我一身汗。” 春辞喝醉了,话就会多,此刻絮絮说着,听着的人也没有不耐烦。 “那是我不配合吗,明明是你换药太疼。” 春辞据理力争道:“才不是,我很小心的,是您身上的伤太多了,长得也不好,可不就疼了么。” “怎么长得不好呢。”邢休越身子微微后仰,玩味地看着她。 “您不听话,自然就长得不好。” “喝了酒就是不一样,敢当面说我坏话。” 春辞拆了他胸口的纱布,长长舒了口气,“好了。”又嘟囔,“就喝了一点,竹婶酿的米酒。没醉。” 醉猫不会承认自己是醉猫。 邢休越在她要转身的时候突然拉住她手腕,指着自己胸口道:“没什么想说的?” 春辞茫然,看了眼他结实的胸膛,说:“……什么?” “这么快就忘了。”邢休越抓着她的手,触到自己的胸口,“这里是什么?疤。我是不是说过,我留一道疤,你挨一鞭子。” 春辞不可思议地摸了摸那处,确实……是疤痕…… 她眨眨眼,呆呆道:“不可能一点都不留的,再说、再说它会消失的。” 她真正想说的是,一个大男人留些疤,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啊! “那我不管。”邢休越起身,居然真的从墙上取下一根长长的皮鞭,虚指着春辞,慢悠悠道:“打哪儿呢。” 变化来得太快。 春辞的酒醒了大半,习惯性地跪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些不讲道理的话确实是 他说过的,再想想竹家村如今还不错的日子,也确实得益于邢休越。 罢了。 她咬咬牙,鞭子就鞭子,她也不是没挨过打。 念及此,春辞也不再辩解,竟然真的背过身去,弓起腰,道:“这样行吗。” 片刻后,皮鞭落下,顺着她的脖颈朝下,滑过薄薄的后脊,最终却挑起她的下巴,男人缓缓眨动眼皮,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春辞懒得看这个小气的男人,闭了眼,装死。 邢休越此刻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氤氲水汽中,女孩白皙的皮,紧致的腰腹,笔直的腿,转身时那挺翘小巧的臀,微微扬起的修长脖颈…… 还有因为骑马时间太长,股肉处磨出来的红痕。 眉头微微蹙起,邢休越手中皮鞭被猛地掷到一边。 “起来!” 春辞眼看自己躲过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刑罚,心下一松,再加上酒精残余作用,居然没有注意到邢休越此刻难堪的脸色。 “将军……”春辞没有起身,而是挪到邢休越身前,“我能求您件事吗?” 男人看也不看她,冷声道:“说。” “您会写字吧?” “你看不起谁呢。” 春辞也知道自己问得不太好,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您的字好不好,若是不好,可以找人代写,若是……” 邢休越打断她:“你到底想干嘛。” “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没脸讨赏。但伤军所的事,我也算有一点点功劳吧。你就念在那一点功劳上,帮我家药铺题个字吧。” 春辞有些委屈道:“当初我冒险入焉都城,就是想给我家药铺赚个好名声,也得点好处。没想到居然见到了您……” 邢休越嗤笑:“你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春辞叹口气。 当初她鼓动许大夫众人帮忙,后来这些人都得了朝廷的嘉奖,赚了赏钱不说,也算是得了皇家庇佑,以后的生意差不了。 可她却因为和邢休越的“特殊”关系,不仅赔了药材钱,连赏赐也没捞到,可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她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面对纪先生。 为今之计,她必须觍着脸求个恩裳,弥补自己的过错。不然,她是真的没脸回药铺了。 “我要是不写呢。”邢休越挑眉看她。 春辞低着头,语气更加委屈:“我自然不能把您怎么样。” 邢休越似乎笑了下,翻身倒在床上,悠悠道:“你要是不出去,就睡在这儿吧。”这是撵人呢。 春辞知道皇家赐字是莫大殊荣,所以早就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可真的被人当面拒绝,她还是有一点气馁。 没关系,还有丰侨呢。 那人虽然也冷,好歹比床上这位有良心多了。 春辞睡过去之前还在想着,明天要怎么求丰侨给自己写字,还有,写什么呢……纪家药铺?还是干脆换个名字?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狠心把她拒了的人,次日会亲自来到小小药铺门前,当着众多看热闹的人,亲手提了匾额。 春回堂。 男人的字极好看,像他那个人一样,桀骜、狂狷又暗含章法。 直到匾额挂上,春辞才注意到邢休越一身皮甲,身后还跟着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 是了,今日是他出城巡军的日子。 她还没开口,男人就转身离开了,走之前把一包碎金子塞到了她手上。 上百匹高头大马踏过长街,朝着西城门狂奔而去,带起阵阵烟尘。 春辞掂了掂手中金子的分量,低头笑了。 竹篮打水,最后舀上来一颗珍珠。 不亏。 29. 029 焉都,春回堂。 “你觉不觉得奇怪?”李斜月凑在春辞耳边,“她好像变了个人。” 春辞正在写一张药方,闻言也不抬头,轻声道:“谁?” “还能是谁。”自从春辞回到焉都,李斜月几乎每日都要来春回堂找她,一来叙话,二来跟她后面学点医理。“你家纪月儿呗。” 春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朝不远处坐着捡药的女孩投去一眼,点点头:“月儿姐姐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想起在竹家村的事,她又道:“经历了事情,人总会变的。” 李斜月却摇摇头:“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还有纪先生,也怪怪的。”她戳了下春辞,“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春辞真没留意。 自从回到焉都,她的心思都在药铺上,一来之前存储的药材都被她用掉了,二来闲置这一段时间,药铺原本的主顾也流失不少。 她每天睁眼就往外跑,不是采购药材,就是随纪先生上门看诊,顺便招揽些主顾,省下来的时间还要看医书,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春辞甚至有点怀念之前在守备军大营的清闲日子。 好在有邢休越的匾额,这些日子的生意明显好了起来。 想了想,她道:“可能因为那个匾吧。” 不管怎么低调,因为这个匾,城中还是有人传出流言,说她就是三皇子的宠妾,甚至编排了好大一出戏,说什么相识于战场,结缘于南禅寺,定情于竹家村。 半真半假,让人难以分辨。 如果不是春辞亲身经历,她都要相信那些鬼话了。 然而她不信,有人相信。 她猜测纪先生和纪月儿就是因为这些传言,所以对她比从前客气许多。 李斜月也知道她的意思,拧眉道:“真是这样吗?” “不然呢。”春辞笑道,“我是沾了三皇子的光,一人得道,一人升天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说法,话音刚落,药铺里就进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居然是丰侨。 天气转暖,丰侨只穿着一件藏青色便服,窄腰长腿,配上那张冷脸,气场逼人,铺中的几个病患都主动退避开去。 “丰都督。”春辞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为公事而来。”丰侨直接道,“你家掌柜呢?” 李斜月指着后面:“我、我去喊!”说着快速朝着后堂而去,没多久,纪先生就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前堂。 “老朽正是春回堂的掌柜,请问丰都督找老朽有何事?”纪先生在竹家村也见过丰侨,因此更加诚惶诚恐。 他一个小药铺,怎么把守备军都督招来了? 丰桥公事公办道:“原本这事不该我来告知,只是……”他扫了眼春辞,“想着特意过来看看春大夫,这才和太医令一同过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丰侨身后跟着的其中一人,那是个年逾四旬的男子,一身文人打扮,跟在几个士兵旁边显得身形矮小。 纪先生久经世故,立即行礼道:“草民见过太医令。” 男子笑呵呵地把人扶起,颇为和气道:“鄙姓邓,咱们算是同行。我这次来乃是奉上谕,交给老丈几件事。” 邓太医不停道:“其一,陛下钦点春回堂为御药房采办专供药铺之一;其二,焉都皇室宗亲的部分药材也从春回堂采购。” 给皇家和焉都权贵供药,这就成了半个御用药铺,利润滚滚不说,名声也响亮。 虽然其中或有种种不可知的风险,但富贵险中求。总体来说,利远远大于弊。 这种事落到谁头上,估计都要把人砸懵。 纪先生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邓太医笑着把他拉到后院,交代了详细的规程,点明了几种特供药材,这才告辞离去。 春辞也是又惊又喜,只是她向来稳得住,此刻只是把丰侨拉到一边,打探道:“是都督您说的情吗?” 丰侨摇头道:“春大夫,我还没有这个脸面能在陛下面前通关节。” 他顿了顿,才道:“是将军。他托我转告你,你的人情他还完了。” 春辞以为她对邢休越的那点子恩情早被金豆子和一块匾额还清了,却没料到这人居然……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隐隐有些后悔当初没多给他几个笑脸。 “将军他……还顺利吧?” 丰侨嗯了声:“刚到贺州,按照行程来看,至少三个月才能回。” 春辞笑了笑:“那等将军回城,我和纪先生定然亲去道谢。” 丰侨没说什么,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春辞刚把人送走,纪先生就上前来,居然弯腰行了一礼,不顾春辞阻挠,道:“其实邓太医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这次咱们铺子能有这番造化,定然是沾了你的光。” “纪先生……” “春丫头。”纪先生打断她,眼中居然闪着泪光,“当初把你捡回来,虽然先生也怀着别的心思,可主要还是和你有眼缘,想着能和咱们成为一家人。” “现在你长大了,聪明又知恩,先生这辈子没做到的事,你帮我做到了,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春辞很不习惯纪先生的客气,恭声道:“您既然把我当一家人,往后还是不说这样生分的话吧。” “好,好,不说了。”纪先生把纪月儿拉过来,“你和月儿差了两岁,咱们民间讲个缘分,既然你们有缘,不如就结个金兰吧。日后我走了,你们也能相互扶持,省得我在底下操心。” 纪月儿扭过头不说话,脸色微红。春辞稍怔之后则点了头。 她并不在乎纪月儿,更不盼着做她的妹妹,只是她知道纪先生刚才的话和托孤无异。 看着日渐衰老的恩人,春辞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所谓的结拜也没什么特别,无非是叩拜天地和师母,许了诺,承了誓,这礼也就成了。 纪先生格外激动,擦了眼泪,拉着春辞看了又看,哽咽道:“春丫头,从今往后,你和月儿一样,喊先生一声爹吧。” 春辞有些叫不出口,可到底不忍心纪先生难堪,只好勉强喊了一声。这一声既出,此后就顺嘴多了。 “明日咱们就去官府上报,把你的名加到咱家黄册上。”纪先生道,“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婚嫁之事,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帮你张罗。” 孤女总有诸多不便,于春辞而言,能有一个长辈为她出面张罗,许多事情上确实方便很多,于是点头应下。 纪月儿站在一旁,细眉蹙着,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厌恶还是难堪。 春辞并 不理会她,仍旧去前堂做事。 这时她才发现李斜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若真要结拜,她更想和李斜月结拜,有个那样明媚的姐姐,想想都会开心吧。 可是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配和尚书之女做姐妹的。 春辞笑着摇摇头,不再去想。 · 从长街拐到桃花巷的时候,丰侨终于忍不住停了步,朝身后扫了眼,看到一片绯色衣角,还有一个没来得及缩回去的鞋面。 “李姑娘,你也要去逛青楼吗?” 那片衣角抖了抖,随即一跺脚,李斜月气哼哼地跳了出来。 她叉着腰,像西城门初见时那样,故作强势,其实眼角眉梢都藏着怯。 丰侨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故意逗她:“姑娘还是如此生龙活虎,这地面都快被你踩出坑了。” 他没有动,只是抱臂站着,嘴角带着点笑意。这笑意在此刻的李斜月眼里,就是轻佻,就是不怀好意。 “丰都督还真是有闲情,都有空逛青楼了。”李斜月视线望天,“不是说军中事忙吗?” “倒也没忙到这份上。” 李斜月想说什么,却发觉怎么说都不对。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哪里有立场管别人的私事? “……哦。”李斜月气闷又尴尬地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人开口道:“沿着桃花巷朝里走有一条便道,直通思茶路,思茶路第三家是我家。” 他声音带了明显的笑意,说:“李姑娘生在焉都,却连这里的小巷便道都不知道吗?” 李斜月支吾道:“我、我也没来过桃花巷啊。”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 丰侨的视线看向远处,道:“桃花巷之所以叫桃花巷,正因为它的深处有一片桃园,可却因为四周的青楼楚馆,平白埋没了美景。” 李斜月还真不知道,闻言早已忘了刚才的尴尬,道:“这里有桃园?大吗?” “还行。不如兹州的桃花林。” “你还去过兹州?” 丰侨似笑非笑地颔首:“兹州城墙很坚固,打了三天三夜才进去。” 李斜月一哽,瞪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丰侨不以为意地笑笑:“这里距离李府有点远,姑娘还是趁着天亮回去,若天黑了,在下只能护送你了。” “谁用你送。” “看在李尚书的份上,不好不送。” 李斜月微微有些不悦,可人家说的话又挑不出错来,她只能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觉得心里难受,李斜月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叫住丰侨,声音都发着抖:“桃花三月下旬开得最好。” 丰侨回身,静静地看着她。 “兹州太远,恐不能成行,不知道都督愿不愿意陪我看看桃花巷的桃花?” 李斜月说完就不再看他,专注盯着脚尖,就在她以为得不到回答时,丰侨的声音才传来。 “乐意奉陪。” 因为这句话,李斜月觉得自己终于有点立场说那句话了。 “都督可别迷路了,万一误入哪个姑娘的温柔乡,错过了晚食就不好了。” 看着那片绯色消失在街角,丰侨低头笑了笑,转身朝着桃花巷深处走去。 30. 030 春辞曾说李斜月像麋鹿,而这种天生自带灵性的物种,直觉一般都很准。 这种准确表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当她第一次见到春辞时,就觉得这个略显冷淡的女大夫是个可以相予之人。 再比如,虽然她不清楚春辞为何要把她弄出府,可就是觉得她没有坏心。 而这一次,她的直觉又成真了。 图穷匕见的那一天,春辞毫无所觉。她仍旧和往常一样翻捡药材、整理药方,最后忙里偷闲地坐着看了会儿医书。 辰时刚到,她准时打开铺面,准备迎接新的一日。 而比病患先登门的是几名穿着皂青色官服的胥吏,其中一人面色黑沉,看着手中的册子,道:“纪元秋家?” 春辞忙应道:“是。” 闻讯而来的纪先生朝着众人施礼,却听那胥吏公事公办道:“礼就免了。纪元秋,你家里准备好了吗,咱们要最后造册了,都是大事,马虎不得。” “是,是。”纪先生微微弓着腰应道,“都准备好了,不敢劳烦您再跑一趟了。” 胥吏道:“都是皇家的恩典,若非你身家清白,只怕还没有这机会呢。抓紧吧,今日且定下,过几日就要来接人了。” 纪先生连连颔首,拉着春辞上前道:“这是家中小女,今年十三了,还未定亲。” 那胥吏也跟着看过去,又低头翻找册子,皱眉道:“你家登记的只有一女,名叫纪月儿,年十五。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小女儿?” 纪先生忙道:“这是老夫的养女,不过已经过了手续,只是如今还未到修黄册的时候,您可以去京兆尹查找备案册子。” “这样吗。”胥吏示意身后一人,那人立即上前,在怀中抱着的一堆文书簿子中翻找,果然在其中找到了春辞的那份。 胥吏点点头,又看向春辞:“年纪倒是合适,只是看着弱了些。” “差爷放心,这丫头自小就爱出门跑,身子康健着呢。”纪先生忙道。 纪月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前堂,不远不近地看着这边,那胥吏便遥遥一指,道:“那位姑娘是你家长女?” 纪先生作揖道:“是。” “可有许亲?” “……还不曾。” 胥吏想了想,道:“按照规矩,家中若有一女以上的人家,优先择品貌端庄、年纪相合者,你家这两个倒是都生得不错,只是……” 他顿了顿,才道:“你家这养女年纪到底小了点,长女倒是刚好合适。” 纪先生额角渗出了汗,道:“不是说十三到十七都可吗?” “话是这么说。”胥吏也有些为难,“但只怕年纪太小,不会伺候人,到时候惹了事,反而给你家添麻烦。” “不会,不会。”纪先生勉力笑道,“我家小女儿自小就是能干的,反倒是大女儿自小被我惯坏了,一身懒骨头,只怕伺候不好主子。” 胥吏也只是那么一说,闻言点点头:“既然老丈已经决定了,那我就登上了。”又扫了眼春辞,“识字吗?” “识字,识字。”纪先生抢声道。 胥吏再无话,随手在书册上写下了春辞的名字,然后便告辞离去。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春辞都未发一言。 她早已在胥吏的只言片语中弄明白了始末,可仍然不敢相信,抬眼看向纪先生,却见他只是无措地低头站着,脸色发白。 先说话的反而是纪月儿。她怒目看着春辞:“想说什么就说吧,就算你想骂我,我也接着!” “你闭嘴!”纪先生压低声音吼道,指着后院,“你先回去!” “爹!”纪月儿涨红了脸,“咱们做都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你没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就过来了,说宫里要采买宫女,纪家要出一人,我不愿意,所以就央求了爹骗你入籍,做什么继女!” 纪先生猛地冲过去,一巴掌打在纪月儿脸上,浑身颤抖:“你胡说什么?!”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纪月儿的脸当即就红了起来。 自小到大,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纪先生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今日显然是怒极了。 她捂着脸,眼泪串珠似的落下,到底是脸皮薄,哭着跑去了后院。 纪月儿一离开,纪先生就回身跪在了春辞面前,老泪纵横,先是磕头,又打了自己两巴掌。 “春丫头,是爹对不起你,可爹想收你做义女,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你一定要相信!” 他抹了把眼泪,“可你也知道,月儿那性子若到了宫里,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只怕、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你和她不同。爹看着你长大,知道你聪明能干,心思也活络,即便是在宫里,想自保也不难,说不定还能有大造化。” “再者说,宫女也是能出宫的,等你到二十四岁,爹一定把你接出来,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他抓住春辞的手腕,“爹都想好了,趁着爹这几年身子骨还行,好好经营铺子,多攒些钱,日后给你们俩做嫁妆。” “月儿没本事,这铺子她管不了,到时候爹就交给你管。爹不求你别的,只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看顾你姐姐就是了。” 春辞木然地听着,直到手腕被抓疼了,她才哑声开口:“既然您规划得这么好,为何之前不对我明说,还要骗我?” “爹、爹是怕你……” “怕我不同意?”春辞扯开他的手,“您也知道入宫是个苦差事,所以骗我入了黄册,断了我的退路。” 纪先生哑然不语。 “若我不同意呢?”春辞沉沉看向他,“胥吏也说了,月儿姐姐比我更合适入宫。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把名字改了,可好?” 纪先生眼神一震,忙拉住春辞:“不行!春丫头,真的不行!” 春辞的眼神古井无波,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纪先生终于垂下了头,低声道:“册子一旦登记,改不了,这是其一。” “其二,若你逃了,月儿或许要顶上,可我也会被判流刑。” “其三,你是我救的,我养了你八年,如今要你用十一年来还,也不算太过分。若你不愿,那——” “那我就是无情无义、无心无肝的不孝不义之人。” 春辞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我是您养大的,您了解我,知道我最舍不下什么。” 安静半晌,春辞叹了口气,把纪先生扶起来,道:“既如此,我应下便是。” 纪先生原本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甚至打点好了钱帛,准备贿赂胥吏,到时候强制把春辞弄走。宫墙深深,她一个女孩也逃不出来。 可那毕竟是下策。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 春辞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纪先生心头又是一紧:“春丫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放心吧,我不会逃的。”春辞没回头,淡淡地说着,“怕日后见不到焉都城的风景了,我想出去看看。” “那你、你早去早回。”纪先生仍不放心,“爹晚上买些酒水,咱们爷俩喝一杯,好不好。” “都行。”春辞走出去两步又停 下,“您还是改回原先的称呼吧,爹这个词太重,你承受不起。” 看着春辞消失的背影,纪先生脚步踉跄,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脖子却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 焉都,西城酒楼。 二楼朝街的一间雅室内,春辞靠窗而坐,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感受初春的风,那风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一股子蓬勃昂扬的劲儿。 她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对未来的期盼,每一天都根植在她心里,督促她早起、读书、做事。 她本该和这个春天一起,迎接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一切都被迫中断了。 李斜月坐在对面,骂也骂累了,正大口喝着水,可一看到春辞那悲伤的样子,她心头的火还是蹭蹭冒上来。 “真是两个混蛋!”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咬牙饮尽,辣得她额头冒汗。 “春辞,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我可以和爹爹说说的。” “不用,况且说了也没用。”春辞轻声道,“你爹是兵部尚书,不管这些的,不要给他添麻烦。” 顿了顿,她又道:“名字已经登册,说什么都晚了。纪先生其实算得很准,他知道我不忍心看他受罚,必然只能接下这差事。” “你是说,这主意不是纪月儿出的?” “应该不是。”就像纪先生了解她一样,春辞也了解他们,“这么周密的计划,定然是纪先生筹谋的,纪月儿,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李斜月比春辞更了解宫廷,她是真的担心。 “春辞,皇宫不是好地方,为奴为婢就不说了,危险也多,尤其是如今,很多人都是有去无回的。” 她紧紧抓住春辞的手,“你是要做大夫的人,怎么能去宫里给人端茶倒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就让我去求求爹爹吧,或者……去找丰侨问问,总有办法吧。” “我不去,纪月儿就要去。” 春辞摇头,“纪先生会痛苦,甚至活不成,你觉得我能看他这样吗?他说得对,我欠他八年的养育之恩,如今用十一年来还,确实不过分。” “这是什么逻辑……”李斜月也有些底气不足。 春辞却已经有些释然,她勉强笑了笑:“不就是十一年么,我耗得起。等出宫的时候,重新开始就是了。” “你还真信纪老头说的?什么把药铺给你,那都是安你的心呢,日后他若是给纪月儿寻了医家做夫婿,铺子自然给女婿,哪儿有你的份?” 李斜月气哼哼道:“再有,他明知道自己把你得罪狠了,又怎么会相信你会给他养老送终,还会照顾纪月儿?我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个老狐狸,榨干你的心血,转头就会把你抛弃。” “姐姐误会了,我自然不会再信他,更不会要他的铺子。” 想起自己为那家药铺付出的心血,寄予的期待,春辞还是难过的。 她看着天上飘散的白云,说:“我会开一家药铺,自己做掌柜,不依赖任何人。” 话说得潇洒,李斜月却知道,这只是安慰彼此的话。 在皇宫蹉跎十一年,一身本事只怕都要生疏,等到能出宫的时候,外面又成了什么样子?还有立锥之地给她吗? 且二十四岁的女子,又没有双亲操持,婚事只怕也难。 越想越难过。 李斜月抱着春辞,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个伤心,一个逐渐平静,各自无言到天黑。 而不管怎么不舍,五日后,春辞还是和李斜月告别,与众多待选的侍女一起,踏进了森严的宫门。 31. 031 “身段还不错,腿也够直。”尖细的嗓音在春辞耳侧环绕,她忍不住想闭合双腿,却感觉臀上一痛,竟是挨了一鞭子。 老太监手中的鞭子和邢休越的皮鞭不是同一个东西,后者能让人皮开肉绽,前者却只是如掸子一样,起到提醒的作用。 “乱动什么?”老太监指着一旁的床榻,“上去!” 这是要查验她是不是处子之身。春辞只能压抑着内心的耻辱感,任由陌生人在她身上施为。 熬过了一关又一关,等到终于能缓口气,却又被叫到一间小屋子里,和十几个姿容齐整的女孩站在一起,被询问有无专长。 春辞除了看过许多医书外,舞乐、女红、绘画都是一窍不通,在这群人里并不突出。 老太监摇着他的胖耳朵,掐着嗓子叹气:“长得不错,身段也好,可惜是个呆头鹅。”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一旁记录的小内侍,“写上,识字!” 春辞垂手站着,并不多言语,静静地看着那些女孩被拉到前面展示。 她知道,这些人大概率能入六尚局,往后的前途自然要平顺些。 而她这种仅仅识得几个字,能力不上不下的就麻烦些。 运气好的也能入诸如尚食局、尚仪局做个拿俸禄的小官,运气不好,则只能在掖庭做些洒扫、清洗的脏活、累活。 这些都是李斜月从各处打听来,又转述给她的。 那个热情的女子,每日都要拉着春辞,塞她一耳朵各色消息,恨不得让她对宫城里的每一片瓦都了如指掌。 春辞知道,她是怕自己吃亏。 可问题是,有些事若非亲身经历,再多的经验都是无用的。 比如,她从来不知道,宫女的生活那么苦。 最开始的考核结束后,她成功入选,被正式分到掖庭,开始日常培训。 除了每日要学习大量的宫中礼仪外,就连吃穿坐卧也有章程,不能随意违背,否则等着她们的就是一顿鞭子或木棍。 刚开始那几日,春辞周围的哭声就没断过,然而哭也不能放肆哭,大多数都是窝在被子或找个没人的地方,抱着自己偷偷哭。 这些女孩年纪小的如春辞,年纪大的也不超过十七岁,都是花开半朵、懵懂无知的年岁。 乍然离开家,又每日生活在老太监、老姑姑的鞭子和巴掌下,哪有不悲伤抑郁的? 且最让春辞无奈的是,她开始饿肚子了。 为了伺候主子,她们现在就要开始练习饭不食饱、水不饮足,免得日后在上头面前打嗝、排气,犯了忌讳。 原本就瘦的人,经过近一个月的磋磨,整个人都有些脱相。 再加上到了生长期,个头一日日蹿了起来,更显得瘦弱可怜,巴掌大的脸上只余两只眼睛愈发黑亮。 这日午后,众人正随着教习姑姑学习宫中礼仪,突然有内侍来传话,说有人找春辞,正等着呢。 春辞已经能按照服饰分辨宫中诸人的品级,来传话的内侍一身深绿色常服,腰佩银玉带,乃是常在宫中行走的六品内官。 这样的人来传话,连教习姑姑也不敢说什么,使了眼色,让春辞快些去。 掖庭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她们这些宫女在培训期间更是严禁外出。 春辞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外面的天地。 她几乎有些雀跃地跟着绿衣内侍出了掖庭,径直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小花园。 刚入园子,就看到李斜月正眉眼弯弯冲她笑。 “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斜月和春辞到了一座亭子处说话,“你慢点吃。” 春辞被糕点噎住了,李斜月手忙脚乱地给她灌水、顺气,等春辞缓过来,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吃饭这么不讲究呢。”李斜月又好笑又心疼,“宫里不给饭吗?” 几块糕点安抚住了春辞颠倒的五脏庙,她无奈笑道:“给的,就是给得不多,我每天都好饿。” 自从春辞入宫,二人再没见过,如今一问一答,说了许久的话。 原来,李斜月竟是知道今日是春辞的生辰,特意随着母亲来宫中赴宴,偷偷过来看她的。 “若你在宫外,我定然包了西城酒楼最大的雅间,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虽然我的手艺很差……”李斜月托着下巴,不好意思地笑。 春辞没料到还有人记得自己的生辰,心里暖融融的,自然不在乎什么长寿面,只是一味傻笑。 最后,李斜月拉着她道:“你再忍两个月,等从掖庭出来,我就给你寻摸个好去处。” 春辞却有些犹疑。 这些日子下来,她从周围人的口中打探到了许多消息,再结合李斜月说的,她对宫中情况也有了基本了解。 如今的大昱皇帝后宫只有三人,除了章皇后外,还有二皇子的生母娴贵妃和四皇子的生母宁嫔。 众所周知的是,皇帝钟爱皇后,据说几乎每日都宿在皇后的章邰宫。 而娴贵妃是皇后的陪嫁,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后来因为皇后诞下大皇子后身子受损,不能再孕,便求着当时还是朔北王的皇帝纳了她。 立国后,皇上为了照顾皇后的身体,将后宫大小事务都交给娴贵妃打理。 据说这位贵妃温柔宽仁,将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很得帝后信任。 至于那位宁妃娘娘则是半个隐形人。据闻她崇信佛法,自从四皇子的腿受伤后,就更是足不出户,整日吃斋念佛,是个佛爷一般的人物。 这样简单的环境,自然少了很多明争暗斗,做奴才的也好过不少。 春辞还从一些老宫人口中得知,前朝皇室昏淫残暴,宫人境遇凄惨,大错则随便赐死,小错则发配内侍省严惩,宫中一片哀戚。 和前朝相比,如今的皇家可是好伺候多了。 皇帝如何众人不敢议论,但据说也是和气的。至于皇后和两位妃子也是贤名远播,甚至不曾有苛待下人的情况传出。就连宫中原本存在的以老欺少、以高踩低的陋习都被屡次弹压。 当春辞了解到这些情况时,不得不说,她心里也放松不少。 可她却不敢忘记另外一群人——因着焉都内的几座王府都没有修缮完成,所以四位皇子暂住宫中禁苑。 也就是说,如今宫人的主子除了皇帝和后宫那三位外,还有四个皇子。 李斜月所谓的“好去处”无外乎就是这几位主子的居所,那些地方不仅油水足,地位也比其他衙门办职的宫人高。 若是跟着的主子有出息,做奴才的也能一朝飞黄腾达、鸡犬升天,自然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第一等宝地。 可春辞却知道,这表面平静的宫中,正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最残酷的夺嫡之战,而被卷进其中的人除了皇子,还有后妃,甚至还有帝后。 哪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春辞只想安稳求生存,一点也不想掺和那些事。如今她好不容易和邢休越分开,实在不愿意重新踏入沼泽地。 不料李斜月却道:“你别想岔了,我说的可不是让你给谁做奴才。你可曾听说尚食局?” “自然。” “那尚食局里有一处所在,叫药膳房,你可知道?” 春辞只大略知道尚食局是负责皇帝和后宫膳食的, 具体的却不了解,闻言摇摇头,心里却已经猜到李斜月要说什么了。 果然,李斜月继续道:“我打听过了,药膳房专门负责宫中药膳,还兼为后宫众人看诊,所以这个职位多从宫女中选拔。” “因为要直接伺候主子,选拔标准自然严格,入选的多是医者之家的女子,且要有行医经验,能识药、配药,熟悉妇经、儿经。” 春辞听到此处时,刚才提起来的心又微微下沉,道:“我虽跟着纪先生多年,可都是处理民间杂疫、跌打损伤,并不熟悉妇儿经。” “你先别急,听我说。” 李斜月似乎胸有成竹,“药膳房也是有等级的,最高一级的叫司药官,我刚才说的那些要求都是针对她的,至于下面的如典药官、掌药官,标准就宽一些。” “妇儿经可以慢慢学,以你现在的本事,做个掌药却绰绰有余。”李斜月顿了下,才道:“就算掌药也不行,还有书吏、熬药侍女呢。” 她拉着春辞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先耐心熬着,慢慢学,总之不要荒废之前的本事,以你的聪慧,迟早能出头的。” “我知道你虽性格乖顺,却不是个甘愿为奴的人,所以我不想让你去那些大人物面前搏前程,真要搏,也要去药膳房这种地方搏。” 李斜月如此懂她,春辞心下感动,重重点了点头:“姐姐说的,就是我想的。” “我还不了解你?”李斜月颇为自豪的抬抬下巴,又喋喋不休地和春辞说了许多宫廷秘闻,言语间都是告诫她如何小心,春辞自然颔首领情,一一记下。 最后,李斜月还是泼了些凉水,道:“据说今年也有许多医家之女来竞选,所以……” “姐姐,我知道的。”春辞笑了笑,“我尽力应考,成与不成都是天意,你千万不要自责。” 李斜月捏了捏她的脸,又把准备好的几本妇儿经的医书给她。 送走李斜月,春辞抱着一沓书,提着许多吃食,慢吞吞地回了掖庭,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值守的内侍微抬着下巴,指着她怀里的东西,扬声道:“不准私自携带杂物到掖庭,姑姑没教你规矩?” 春辞自然知道掖庭的规矩,也知道这些人拦住她,无非是想要些孝敬。 可偏偏,她出来的急,没带银子。而李斜月给她带了吃食、衣物、书籍,唯独没给钱。 春辞眼珠一转,想寻找之前的绿衣内侍讨个帮助,却发现那人早就走了。 也是,只是传信而已。 春辞抱紧了怀中的物事,冲那内侍作揖道:“好叫爷爷们知道,这里面都是家里人捎来的衣物吃食,并无违禁之物,还请给个通融。” 一名内侍挑开装书的包裹看了眼,道:“医书?咱们做奴才的,整日为主子办事,可用不到这高贵东西,来吧,交上来吧。” 交吃食衣物都可,唯独书,春辞决不能给。 春辞有些着急,道:“那您能不能让奴婢回去,取了孝名再来赎?” 没料到那内侍闻言眉毛竖起,叫道:“哎哟呦,你们也听听,这小丫头居然说咱们收孝敬?咱们看守掖庭,这是陛下给的恩宠,咱们尽心尽责,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要什么孝敬?” 另一名内侍也接话道:“小丫头,你可听清了,咱们收你的东西那是合情合规,没为难你,你可不要倒打一耙!” 春辞入宫时间短,不知道有些话人人都明白,却绝不能挂在嘴上说。 她犯了忌讳,得罪了人,一时间又想不出主意。 却听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响起:“新人不会说话,哪里值得爷爷们如此大惊小怪?” 32. 032 来人一身低阶宫女打扮,二十上下,长相普通,肤色微黄,两只手上满是老茧,显然是个长期从事劳作的辛力。 可让人意外的是,几个内侍并没有轻视她,反而笑眯眯地冲女子弯了弯腰,道:“夏侯姑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夏侯这个姓氏在中土比较罕见,春辞留意打量,见这位被称为姑姑的女人面盘扁平,颧骨突出,眉毛粗长,鼻唇偏厚,倒像南诏那边的长相。 “没什么,出去办点事,刚好路过。”夏侯看了春辞一眼,“是新来的宫女,叫什么?” “春辞。” “怎么出来了?” “见家人。” “能随意入宫的人家,那可不是小门小户。” 夏侯这话说得大声,似乎特意说给几个内侍听,“呦,还有医书,这吃食和衣物看着可都是好东西,姑娘哪家的呀?” 春辞领会了她的意思,垂首道:“兵部李尚书的女儿是奴婢的干姐姐,今日特意送来的。” 夏侯笑了笑:“怪不得,这白皙的皮肤可不像穷人家能养出来的。” 宫里的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夏侯的一番话说出来,几个内侍早就懂了,知道今日是捏了硬柿子了。 其中一人已经识趣地把包裹递给了春辞,口中连连赔罪:“姑娘不早说,是咱们有眼无珠了,您收好。” 春辞也无心和这些人计较,拿了东西,又朝着夏侯弓了弓腰:“多谢姐姐。” 夏侯摆了摆手,似乎只是随手帮了小忙,毫不在意地朝着掖庭外走去。 事后,春辞打听了才知道,这个叫作夏侯的宫女确实是辛力不假,可在掖庭中的地位却不低。 “她是大乾朝的人,后夏立国后,宫里血洗过一次,据说当时活下来的宫人不足两成。她侥幸躲过一劫,被扔到掖庭,从此就再没出去过。” 一个和春辞相熟的年长宫女絮絮说着,“她脑子活络,交际又广,宫里的人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又因为兼着采买的活,能经常出宫,就干起了小买卖。” 大乾朝就是那个只有三年寿命的短命王朝,后来被同样短命的后夏取代。 “小买卖?”春辞问道。 “就是些倒买倒卖的活计。”宫女继续道,“宫里人不许随意外出,想买点什么,或者和家里人通个书信,都能通过她,只要价钱合适就行。” 她指着春辞放在床头的医书:“你这些东西其实是不好带进宫里来的,万一上头查了,说不定就要给你扔出去。你若是想要,可以列了名目,去找夏侯,左不过就是钱的事。” 春辞一惊:“医书也要没收吗?” 宫女想了想,不确定道:“虽然不是那等违禁书,可寻常宫女也用不到医书这种东西吧。总之,你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 这些书是春辞现在最宝贵的,不能有一点闪失。 她不放心地追问道:“姐姐,可有哪里能存放,保证不会被没收?” “可不就是我和你说的夏侯么!”宫女道,“但凡你在宫里有什么麻烦事,都可以试着找找她,她这人嘴巴紧,办事牢靠,别说掖庭,连宫里的老人都信她。” 怪不得那些小内侍对她如此客气。 春辞这人的坏毛病之一就是不喜欢欠人情,所以几日后,她得了空闲,便提着特意装好的糕点去找了夏侯,想要当面道谢。 辛力所位于掖庭东北角,里面大多是一些做低级活计的宫人,衣食住宿的条件比普通掖庭宫人更不如。 春辞找到夏侯的时候,她正在屋里睡觉。 房间不算宽敞,屋里也只有极少的家具,但收拾得十分规整,窗台摆着三盆黄色杜鹃,已经半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花香。 以夏侯的本事,单独住一间房倒是不难。 真正让春辞意外的是,这个在宫人口中满是铜臭气的女子的居所竟如此素净,毫无金银器物。 不应该是没有,大概还是出于谨慎,怕扎眼吧。 就连那次为她解围,这人也没有对内侍说一句重话,甚至没有直接为春辞求情,只用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聪明、谨慎、八面玲珑。 怪不得能在后夏的那次阖宫清洗中活下来。 夏侯被吵醒,也不恼,反是笑道:“哦,是那天的小丫头。”她慢悠悠起床,打了个哈欠,“他们都喊我夏侯姑姑,我呢,就叫你春丫头吧。”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春这个姓可不常见。”夏侯给春辞倒了杯水,“再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想忘记都难哪。” “姑姑,您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春辞指着自己道,“我现在瘦得只剩骨头了,和美是半个字也不沾。” 夏侯豪爽地哈哈大笑:“刚进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春辞是真怕饿肚子,还以为要一直过这种日子,闻言忙问:“还能好?” “小傻妞,你也不看看,宫里的宫女有几个瘦成骷髅的?” 夏侯捏了捏春辞的脸,“那些姑姑的话,听听就好,谁当真?主子要吃饭,奴才就不吃了?还不都是偷偷地吃,巧妙地吃!” 春辞想了想,别的不说,那些教习姑姑可都不瘦,更有些内侍肚子都挺得老高,看着比焉都城里的百姓和城外流民油水足多了。 夏侯笑道:“可算回过味儿来了吧?你们就是刚入宫,被吓住了,往后日子久了,自然就明白了。今日看在这些糕点的份上,我多句嘴提醒你。” 夏侯教了春辞许多“偷吃”“巧吃”的办法,比如怎么储存食物,什么样的食物耐储存,在什么时辰吃最不容易误事……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和尚食局那些人搞好关系,他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够你肚子几天的油水。” 再次听到尚食局这个名字,春辞猛然想起自己的书,说:“姑姑,我能把那几本医书放在您这里吗?” “怕被查?”夏侯一语道破。 “嗯,那些书都是我朋友给我捎来的,不能丢。” “不是干姐姐,又成朋友了?”夏侯揶揄道。 春辞摆摆手道:“那日是狐假虎威,我和兵部尚书没关系的。” “记住,在宫里,和大人物有三分关系,也要说成七分,而且要理直气壮地说,不能露怯,就像那天一样。” 夏侯轻点春辞的胸口道:“这不叫狐假虎威,而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说到大人物,春辞就想到了邢休越。 那是她认识的最大的人物,自己也确实攀过他的关系,还不要脸地说是人家的宠妾。 虽然确实有效果,可也因此得罪了邢休越,还差点害了自己。 她是真不敢随便狐假虎威了。 然而春辞也明白,夏侯的话是很对的,于是乖巧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所以若别人要收你的书,就把你的‘虎’抬出来。”夏侯喝了口茶,“书这个东西,只要不是违禁类,宫中一般不管,而且——” 她抬眼看着春辞,“你看医书,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吧?”想了想,她侧首道:“想去药膳房?” 春辞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宫中就那些职位,想一下就知道了。” 夏侯不以为意道,“宫女入不了太医署,更进不了尚药局,即便能进去,也只是做些洒扫照顾的活计。你既然研习医书,自然不会甘愿只做个给人熬药的低级医女。 “剩下唯一能和医术扯上关系的也只有药膳房了。” “不过,”夏侯摇摇头,“尚食局向来是个危险地儿,你的脖子可要硬一点才好。” 个中 缘由,春辞早已从李斜月和其他宫人口中打听清楚了,也知道夏侯所言并无夸大。 可她别无选择。 她既不想抛弃自己一身本事,也要为出宫后的生活做打算。而除了行医,别的她不会,也不喜欢。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春辞起身想要告辞,可不知道是不是坐的时间太久,脚步竟然有些踉跄,忙扶着桌子站稳。 夏侯笑着把她扶到门口,道:“看样子确实是亏的很了,日后你常到我这里来,姑姑给你熬点药补补。” “这怎么好意思。”春辞忙摆手。 “我以前也有个小妹妹,死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连这双黑色的眼睛都像。” 夏侯淡淡笑着,“在掖庭门口见到你,恍惚让我想到了她。” 春辞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乖乖颔首:“那我没事就来烦扰姐姐了。” 夏侯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大笑两声,直把自己都笑咳嗽了,扶着春辞的肩膀:“好,一定记得来,姐姐等着你!” 离开辛力所的时候,春辞知道了她的名字,夏侯平沙。 “永远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名字。”女人说完之后又苦笑一声,“算了,就算说出去,整座皇宫里,也不会有人认识我的。” 当时的春辞没有领悟到这句话的深意,她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两个月后的药膳房考核上。 然而,进入第二个月后,培训任务越来越重,白日仅有的空闲也被填满,还要承受上头时不时的敲打和惊吓,整个人都处在紧绷的状态。 晚上回到住所,八人间的屋子也难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春辞只能偷跑到廊下,一开始借着月光看书,后来眼睛酸疼难忍,便让李斜月给她捎来蜡烛,这才解救了双眼。 倏忽一月而过,春辞忙得脚不沾地,等终于反应过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个月没见过夏侯了。 既然答应了,春辞不喜欢言而无信。 好在第三个月就是培训的最后一月,教习姑姑和太监们也比之前放松了些,春辞总算又回到第一个月那种不紧不松的节奏里。 这日午后,她又带着糕点去了辛力所。 甫一见到夏侯,春辞立即蹙眉道:“姐姐,你是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夏侯的气色确实算不上好,原本就带点黄气的肤色,如今变得更加黄蜡,不过精气神还挺好。 她笑着捏了捏春辞的脸:“你倒是胖了些,不错,不错。” 这一个月虽然辛苦,可春辞得了夏侯的“真传”,再加上李斜月隔三岔五的投喂,脸上确实丰润了些。 春辞却仍拉着夏侯的手腕:“姐姐,我帮你诊个脉,可好?” “那有什么不好?”夏侯大大方方地任她诊。 在春辞询问她最近可有什么不舒服时,她道:“头晕算吗,不过我以前也有这毛病,只是最近两个月比以前次数多了。还有……” 她顿了顿,笑道:“爱睡觉,跟女人家有孕似的,睡不醒。不过老话也说,春困秋乏嘛,现在不就是爱犯困的季节么。” 春辞又询问了一些比如饮食和五谷轮回之事,皆无异常。 夏侯笑嘻嘻地问:“我这脉象有问题?” 春辞缓缓摇头:“没有大的问题,但肝经稍有阻滞,这可能就是姐姐脸色黄染的原因。” 对于药理,夏侯一窍不通,只是专注听春辞说。 可春辞也有些茫然。 她确实无法从脉象上直接看出问题,但夏侯的脸色绝对不正常。至于头晕、嗜睡这种模糊的不适症候,又实在缺乏指向性。 春辞深吸了口气,却觉得喉间一紧,竟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她脑中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边咳边四处打量,视线最后落到窗台上。 三株黄色杜鹃花开得正艳。 33. 033 五月正是黄杜鹃的季节,之前半开的花朵已经开到极盛,像朴素小屋里的一道彩虹,让人眼前一亮。 春辞站立窗边,靠近花瓣,用力呼吸几次,便感觉微微晕眩。 她扶住窗棂,道:“姐姐,这花你从哪里买的?” “宫中一位朋友送的。”夏侯道。 春辞道:“这叫闹羊花,也叫黄杜鹃,却不是真的杜鹃,只是长得很像,开花的时候极难分辨。” “我以前跟着先生行医,在野外见过,先生……还教我分辨过。”春辞把窗子开得更大些,“有些卖花的人弄不清楚,是有可能鱼目混珠的。” 她回头看夏侯,“闹羊花是有毒的,尤其是在通风不畅的屋内,我看姐姐不爱开窗,这样日积月累,自然就出问题了。” “轻者头晕、嗜睡,敏感者如我,还会引发咳疾,但最严重的却是对肝胆的损伤,尤其是,和酒一起用,效果会翻倍。” 春辞早就发现了,夏侯屋内有很淡的酒香味,可见她平日有饮酒的习惯,只是因为要做事,所以不敢多喝。 夏侯安静不语,春辞顿了顿,继续道:“姐姐,这花摆在这里多久了?” “两个月。” “还好,时间不久。”春辞微微放松,“依姐姐的脉象来看,损伤还只浮于表面,好好调理应当可以恢复,你不要担心。” 如今的春辞已经知道,在宫里,有些事不要多问,不要多管,才是自保之道。 所以她没有更多询问关于那三盆花的问题,只是让夏侯把花撤出去。 按理来说,宫人生病时可以找太医署的医官,或药膳局的女医,如今后者缺如,但前者还是能寻到人的。 尤其是,夏侯在宫中人头熟,只要花点银子,应该可以得到不错的诊治。可她偏不愿意。 “不要告诉别人我中毒的事。”夏侯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病情,反而一再告诫春辞保守秘密。 做医者久了,春辞自然知道守口如瓶的道理。她颔首道:“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就这样,不愿求医的夏侯竟然把自己交给了春辞。 这个可能刚被人暗算的女人仍旧是那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道:“你开方子,我去宫外买药,然后你帮我煎药,好不好?” 春辞自然不会拒绝,只是稳妥起见,还是把许大夫介绍给了夏侯,劝她出宫的时候再寻许大夫开个方子,两相比较,她才能更放心地用药。 夏侯自然应允。 可能是夏侯中毒确实不深,经过大半个月的用心调养,她脸上的黄气居然退了不少,嗜睡和头晕的毛病也好了许多。 至于送花给夏侯的人如何了,春辞并不知晓,也无心关注。因为药膳房的考核要开始了。 虽然在药铺的时候,纪先生也常常考察她的本事和功课,但面对如此森严、肃穆的比赛,她还是难免紧张。 考核当日,春辞被带到了太医署。 许多太医打扮的人把她们分批带到了署衙后院,春辞还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医令邓大人,不过他似乎早已忘了春辞,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来到后院,那里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除了十几个宫女外,剩下的都是官家女子。 春辞知道,这些人中可能有太医世家的小姐,也有从小培养的女医,可能还有王侯贵胄的家的千金。 对于春辞而言,这场比赛,从最开始就注定艰难。 经过识药、煎药、看诊、开方四个环节的考核,直到夜幕西垂,春辞才离开太医署。 三日后,榜单公布,一共录取了两名司药、两名典药、四名掌药。 春辞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说不失望自然是假的,可比起失望,更多的是惊诧。 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也自认为考核当日做得还不错,却没料到仍名落孙山。 好在她个性一向沉稳,难过了两日便如往常一样生活了。 然而,发榜后的第三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说要重开药膳房考核。 春辞稀里糊涂地又参加了一场。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场地定在尚药局,主考官全部换了新面孔,且还有皇后娘娘亲自坐镇监考。 这是春辞第一次见到章皇后。 那是个四旬上下的女子,眉眼温和,言谈举止却十分利落,似乎还是那个草原王妃,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 春辞甚至觉得她不应该穿着华丽繁复的皇后鞠衣,而应该穿着骑射装,手持长鞭,呼喝着打马驰骋。 有皇后坐镇,考场氛围更加紧肃,春辞不敢多看,只是用心应考。 三日后再次张榜,春辞以第五名的成绩被录取为掌药官。 看着两次榜单上完全不同的名字,春辞心里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她把心中的怀疑告诉夏侯的时候,那个又偷偷喝酒的女人端着酒杯咯咯笑,浅淡的瞳仁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是个聪明丫头。”夏侯饮了一杯酒,已经恢复白皙的脸色微微泛红,“太医署的监考官被人举报收受贿赂,私自篡改名额,皇后大怒,于是下令重开。” 春辞点头:“果然。” 夏侯接着一句道:“是我举发的。” 春辞反应了须臾才惊道:“……是你?” “还记得那盆黄杜鹃吗?”夏侯哼笑一声,“送我的人就是太医署太医令,也是上次的主监考官。” 原来,徇私舞弊在宫中的常事,夏侯是三朝老人,自然了解其中猫腻。若放在以往,自然是听之任之,毕竟在宫中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但因为黄杜鹃的事,夏侯决定冒险举发,一是为了报复太医令,二也是为了春辞。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春辞对夏侯的本事有了更多了解,知道若她真想把一封举告信递到皇后面前,并不算太难。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举告太医令。 印象中,那位太医令并不像穷凶极恶之人,贪婪可能有,但害人就过火了。 春辞这么想,于是也这么问了,而夏侯似乎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太医令前朝时只是太医署的一个小小医正,他眼皮活,也算有几分本事,后来和我成了知交。” 夏侯慢慢讲述道:“在宫里生存总要相互依靠,我看好他,他也信任我,后来,我帮着他爬到了医监、太医丞,最后成了太医令。” “那邓大人为什么要害你?”春辞忍不住问道。 “大概还是忌惮吧。”夏侯苦笑道:“他如今居于高位,胆子小了,而我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又怎么能安眠呢?” 都说八分真话掺着两分假话是最难分辨的,春辞此刻就完全信了夏侯的说辞。 她不会想到,那三株黄杜鹃背后,究竟藏着多深的秘密。 当然,此刻的春辞也无心分神,因为尚食局的调任下来了,要她三日后入药膳房供职。 在大部分宫女眼中,去药膳房做个整日和药材、食物打交道的女官,并不算上等出路。 真正的好出路还是跟着各路主子,升官发财,万一走运,还能被皇帝、皇子看上,一朝翻身就做了主子。 再退一步,若能指给大臣或世家子弟等做个妾室,也比在宫中熬日子好上许多。 即便是放在六尚局里,药膳房也只能排到中等,既没有尚宫局的权势,也没有尚仪局的清贵,甚至没有尚食局本部的油水足。 所以她们并不明白春辞为什么那么高兴,只觉得这个每晚熬夜看医书的小丫头见识少,这才把桃子错当成西瓜。 春辞自然不会费口舌解释,她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三日后跟着引领内侍,离开待了近三个月的掖庭。 · 子时三刻,掖庭狱。 上弦月静静挂在天幕,满宫戒严,不闻更鼓。 一个身披黑色薄氅的身影快速穿过宫中小道,最终停在掖庭狱赤红色的大门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分辨出兜帽下是一张女人面。 “夏侯姑姑。”看守的小兵见到她,快速在她耳边道:“人刚从暴室拖出来,正等着您呢。” 女人正是夏侯平沙,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随性笑容,坚毅的脸上多了冷色。 她把提着的风灯换到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一个钱袋递过去,看守的小兵忙摆手:“姑姑,小的不能收。” “亚子,你老母的腿好些了吧?”< /p>名叫亚子的小兵忙道:“好多了,多亏姑姑出宫帮俺娘请了大夫,俺娘还说您啥时候有空,去宫外再看看她呢。” “我记着了。”夏侯把钱袋塞到他手里,“治病需要钱,别推辞。” 亚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躬身退步,给女人让开了路。 “夏侯姑姑,您请。” 夏侯不再迟疑,径直走入掖庭狱,经过数道关卡,最终来到关押内官的“支”字号牢房区。 很少有人知道,掖庭狱除了关押内妃、宫女、内侍外,部分罪责情节较轻的内官也会先关在这里,审讯后再分到大理寺或刑部,依律法惩处。 十日前参与受贿舞弊的太医署众人,如今都关在这里。 夏侯之所以选择今夜过来,是因为明日,这些人就会被移交给大理寺。再想见,就难了。 经过十日的酷刑审问,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内官们都十分狼狈,甚至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夏侯找到最后一间单人牢房,看到蜷缩在角落,满脸血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邓充,先发出一声冷笑:“好久不见,邓太医。” 这位才是她此行唯一的目标。 邓充浑身一颤,待分辨出夏侯的身份时,他眼睛微微睁大,竟似乎有些激动,口中发出嗬嗬声响,最后却只是吐出几口血。 夏侯嫌弃地避开,捂着鼻子道:“挨了这么多天打,知道自己的小船怎么翻的了吧?没错,是我做的。” 她悠哉的在牢房内转圈,颇为欠揍的把自己如何递送举发信,如何一步步引导查案之人查证,全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邓充。 “啧啧,你说你呀,这么多年了,做事还是那么蠢。” 夏侯蹲下身,“早告诉过你,做坏事要记得擦屁股,可你偏偏把这么多漏洞留给我,我要是不教训教训你,都对不起你呀。” “你、你为什么……” 夏侯嫌弃地捏着鼻子转头:“真臭!”说着站起身离远一些,“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发现那几株黄杜鹃有问题喽。” 她的声音冷下去,“邓充,咱们相识六年,我自认对你不错,结果呢,就换来几盆有毒的闹羊花?” 邓充跪趴在夏侯面前,颤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是被逼的……” “哦?”夏侯轻笑道,“是谁想要我这条贱命?” 牢房内片刻沉默,只能听到邓充浑浊的喘息声。 “不说?” “你猜不到?”邓充粗粝的嗓音沙哑难听,猩红的眼睛看向夏侯,“你向来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是他,是他逼我呀!” 这次轮到夏侯沉默。 她走过去,一脚踹在邓充胸口,直把人踹得猛咳不止。 “他要是真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夏侯语气森然,“邓浮通,你可莫要骗我。” “你傻……”邓充也有些激动,“你替他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再说……你身份敏感,难保哪天不会和大昱为敌,他……他会放了我们,却不会放了你……” 夏侯沉默了更长时间。 邓充平复着呼吸,又道:“还有,南诏使团要来焉都了。” 夏侯眉头猛地蹙起,随即冷笑出声:“他们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你活着,总是个威胁。”邓充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杀了你,以防万一。” 夏侯这次没有反驳,她在牢中枯站了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如来时一样,径直离开掖庭狱。 看着黑色大氅消失在牢房尽头,早已支撑不住的男人终于委顿在地,喘息不已。 至今为止,邓充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明明计划一直很顺利,可怎么一转眼,他就成了舞弊受贿的主谋,被投入这掖庭狱,未来还要被流放到千里外的东林雪山。 他的人生完了,那人不会冒险救自己的。 好在夏侯应该是信了他的话,这样至少还能保住家人。 邓充至死都不会想到,破坏他们计划的,只是一个他不曾留意过的小小宫女。 而春辞自己也不知道,她无意中的一个举动,竟悄然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 34. 034 永宁元年,六月,朔日。 焉都西城门外三十里,一个装扮成商旅的几十人队伍,终于在暮色时分,拖着疲惫的双腿踏进了一处驿站。 百年离乱,九州的多处驿站已经毁损殆尽,即便还存在,里面的驿卒也大多逃荒去了,根本无人打理。 这处叫作陵谷的驿站是大昱立国后第一批恢复的驿站,只是时间短促,里面损坏的设施尚没来得及修葺,看上去有些寒酸。 队伍中的一名矮胖男子越众而出,递交了国书、过所和随身文牒,操着生硬的中土话道:“南诏使团,奉大昱皇帝邀约,前去焉都拜会。” 陵谷驿开张以来,还是第一次接待外来使团。 驿丞不敢怠慢,拿出最高规格的好酒好菜招待,连房间都重新打扫一遍,直到戌时末,终于把这群人安顿好。 跋涉了三个月,风餐露宿,吃尽苦头,想着明日就能到达焉都,一行人都心情放松,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酣醉的众人相互扶着、拖着,折腾到后半夜,驿站总算安静下来。 矮胖男子也脸色微红,他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照例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马匹和粮草,半途仰头看天,嘟囔道:“要下雨了。” 忽而又古怪地笑了笑:“下雨好啊。” 说罢,他迈着肥硕的步子来到二楼,敲响了其中一间房门。 很快,一名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打开了门,唤了声:“昌穆王殿下。” 男子正是南诏王的兄长寇彼臣,被封昌穆王,也是这次使团的首领。 然而,尊贵的昌穆王却弓腰塌背地朝着屋内的女子施了臣子礼,姿态谄媚如奴婢,他道:“妙邑公主,不知今晚的餐食可满意?” 斜靠在榻上的女子衣着清凉,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搭配那张倾城容颜,足以让任何男子为之疯狂。 只是,女人神态不耐,近乎烦躁地打着扇,她扫了眼跪在屋中的胖男人,心情更不好了,竟然将手中的蒲扇猛砸到男子脸上。 “这么热的天,能吃下什么?也就你们这群肥头大耳的死猪,对着人肉也下得去嘴!” “公主说笑了,都是羊肉、猪肉,香得很,哪里需要委屈您吃什么人肉,那可是腌臜东西,给贱民吃就好了。” 昌穆王毫不在意地笑出一口白牙,“小王知道公主烦热,早就让手下去寻冰了,这不,人已经回来了。” “有冰?”女人惊喜道,“这穷乡僻壤的,你竟能寻到冰?” “为了公主,小王什么都能做到。”昌穆王膝行到床边,双手抚摸着女人纤细的脚踝,满眼渴望,“只要——”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一脚把他踢开,嫌弃地把脚收到裙下,“王爷,我的身子可不是给你用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小王唐突。”昌穆王颤巍巍地起身,仍旧笑呵呵地冲屋外高声道,“还不快把冰拿上来!” 片刻后,临时做成的冰鉴放在屋中央,两名侍女挥动着蒲扇,有规律地煽动,源源不断地把清凉挥散出去。 妙邑公主深呼吸几口清洌的凉气,靠近冰鉴,纤纤玉手在晶莹的冰块上摩挲,难地称赞道:“你做得不错,日后回到南诏,我让国主给你赏。” 又别有意味地瞄了他一眼,“多送你几个美人,就当作补偿了。” 昌穆王嘿嘿笑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女人覆盖在冰块上的柔荑,女人没有躲,只是嗔怒地睨了他一眼。 “真是放肆。” “公主明日就要入城,就让小王放肆一回吧。”肥硕的身体靠近女人美好的曲线,轻轻摩擦,引出女人的轻哼。 侍女纷纷低头,而就在这一瞬,一声短促的闷哼响起,接着,她们看到了血腥的一幕—— 刚才还一脸谄媚的昌穆王手中拿着一个冰块,正狠命砸着女人的后脑,而妙邑公主则像一摊软泥一样趴在冰鉴中。 血不断从女人的身体里涌出,却全都滴落在冰鉴中,半点不曾落到地毯上。 最后,冰水变成了血水。 屋门早已被打开,那些原本烂醉的亲随,此刻不见半分醉态。 其中一人拱手道:“王爷,那几个都处理好了。” “嗯。”昌穆王扔了手中的冰块,哼笑道:“不让我带兵器近身,老子照样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 他理了理衣襟,昂首道:“不是都馋了吗,活的给不了你们,死的随便玩。” 众亲随大喜,早有人把死透了的女人架到床上,连同那两名侍女,全都被扔到了内室。 “小点声,谁惊动了驿丞,我让谁去陪那贱娘儿们!”说完这句话,昌穆王抬脚离开乱哄哄的屋子,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走去。 推开门,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正坐在屋里,见到他进来,女人的身子颤了颤,起身行礼:“王爷。” 昌穆王围着女人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啧,真像。” 他拉着女人的手坐下,自己俯身跪拜,姿态虔诚,“从此以后,您就是尊贵的妙邑公主。” 新的妙邑公主咬着唇,像是害怕,可到底还是垂眸道:“愿为王爷分忧。” 话音刚落,屋外猛地劈开一道闪电,接着便是隆隆雷声。 大雨如期而至。 距离陵谷驿站二十里外的乡间小道上,另有一队人正冒雨前行。 这些人全都是军士装扮,其中几十个高壮男子骑马在前开道,中间是一辆四轮带盖马车,最后则跟着一辆装满杂物的双轮车。 队伍最前方一人突然招了招手,立即有一人打马上前,“将军,怎么了?” “还有多久到焉都?”为首男子正是邢休越。 郁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照现在的速度算,明日上午应该能到。” 邢休越嗯了声:“告诉斥候,找个能暂时安营的地方,今晚不走了。” 郁青提醒道:“将军,南诏使团快到焉都了。咱们本就耽误了行程,现在若停下休息,怕要明晚才能入城了。” “无事。”邢休越扫了眼队伍最后面的车子,“那东西不能泡水。” 郁青也看了眼马车的方向,随即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停歇走了一天一夜的队伍,终于得了片刻喘息,虽然仍是露宿野外,但对于常年战场拼杀的将士来说,这样的休息足够了。 · 翌日,宫城,药膳房。 春辞对照着手中的药膳方子,口中默念:“独活三两,防风、细辛、牛膝、肉桂、红参各二两……” “可看出来了?”一名身穿朱红宫服的女子手持木条,神情严肃。 春辞点点头:“独活寄生汤,可止痹痛、促进筋骨愈合。” 宫装女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又指着桌上厚厚一沓药方,“继续。” 春辞不敢稍怠,继续随即抽出药方,然后根据上面的药材配比猜出药方名字,以及功效,甚至还要指出相关禁忌、配伍。 春辞进入药膳房七日,除了学习宫中流程外,还要接受日常考核。 好在她底子不差,应付起来尚算轻松。 反倒是她的直属上司,如今药膳房的掌事人宋司药,对她的表现十分惊喜,时常亲自考校她。 终于熬到结束,宋司药微笑颔首:“这些书册上的东西已经难不住你了,以后就停了吧。” 说完又道:“从明日起,你就可以独立上工。每名掌药配一名熬药宫女、一名书吏。你年纪小,咱们这里的熬药宫女又大多狡猾难缠,千万不要被她们欺负了。” “是。” “你既然是药膳房的人,一举一 动都和咱们息息相关,若做得好,我未必有赏,可若出了岔子,只怕咱们所有人都要陪着你掉脑袋。” 宋司药语气温和又端肃,“你是个乖巧聪明的丫头,自然知道皇宫禁地,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咱们呐,都是揣着脑袋过日子的人。” 春辞一凛,屈膝道:“春辞谨记。” 宋司药起身,道:“我和你一样,也是今年新入宫的,只是我年长你几岁,日后有拿不定的事,可以来找我。” 春辞道:“多谢宋司药。” 大概真是年纪小,人也生得温和,周围人都待她客气三分,连寻常的欺生、刁难都没遇到,日子竟平顺地过了下去。 春辞仍像以前在药铺一样,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处理完自己管辖内所有的药膳方子,然后收捡药材、称重、尝药。 一切结束时,她还要和太医署的署官协商,根据时令和主子们特殊的要求随时调整药方。 春辞对此十分头疼,因为一旦重调药方,原先所有的程序都要重走一遍,比如采办药材、尝药、文书记录。 不仅如此,她还要记录调整后,主子的身体以及脉案变化,决定方子是留用还是再调。 因此,调整方子往往是太医署或尚药局一句话的事,可对于执行的春辞来说,就如同一场折磨了。 老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日午后,和她对接的太医署医正张大人匆匆而来,直接道:“四皇子的药膳要调一调。” 春辞负责东、北宫苑,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禁苑,这里暂住着四位皇子。其余三人倒还好,只有这位四皇子,需要重点关照。 传闻四皇子打仗的时候腿受了伤,后来就很少出门。搬到禁苑后,皇后命太医署、尚药局和药膳房协同调理他的身子。 春辞问:“要怎么调整呢?”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四皇子的内侍来传话,说四皇子最近睡不好,还容易盗汗,白日也进得少,说是好像中了暑热。” “暑热?” “可不是。”张太医摇头叹息,“这天气,谁不暑热?” 说着让春辞取来四皇子的药膳谱,道:“那就换成降燥温凉的方子,暂时把暑气压一压吧。” 一边说,他一边琢磨着新写了一个方子交给春辞:“就照这个来吧,辛苦你们了。” 药膳房其实并无太多主动权,尤其是皇子、后妃这种级别的主子——他们的药方都是要太医署甚至尚药局经手,药膳房只负责执行。 春辞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该多话,可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忍了忍,还是委婉提醒道:“张太医,要不要先去给四皇子请个脉再调整?” 张太医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咱们那位四皇子脾气古怪,尤其对太医不假辞色,动不动就撵人,我可不敢去触霉头。” “尚药局的人也不曾请脉吗?”春辞有些惊讶,“那脉案如何记录?” “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有时候去了也见不到人。”张太医撇撇嘴,“至于脉案,嗐,瞎写呗。” 这是要盲调? 春辞虽然理解太医的苦衷,可若没有可靠的脉案,她怎么知道药膳效果如何?万一出了事,首先被问罪的只怕就是她。 而且,张太医的理由也很牵强:哪有主子不见,太医就不去请脉的道理? 只怕还是因为这位四皇子在宫中不够尊贵,不仅母妃身份低,自己也是个没有前途的残废,连带着做奴才的也起了轻视的心思。 看着急匆匆离去的张太医,又看了眼手中的膳方,春辞只能摇摇头,唤来熬药宫女阿蝉。 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晚食前把新的药膳做好了。 阿蝉刚要去送药,春辞却道:“今日我去。” 35. 035 禁苑原是前朝皇家园林,里面种植了大量绿叶植物和珍稀花种,一年四季景色宜人。 再加上绿荫遮挡、溪水潺潺,一入夏,禁苑总比别处清凉不少。 据说前朝皇帝每到暑天,就会携带后宫妃嫔来此避暑,也因此这里的房舍间隔不远,且规格也比正经的宫殿小。 大概是考虑到四皇子腿脚不方便,他的住所衍庆斋距离禁苑大门最近,转过一片竹叶林,稍走几步就到了。 春辞入宫时间短,脸生,又穿着一身深绿色女官服饰,自然引起了内侍的注意。 小内侍弓了弓腰:“今日怎么劳动姐姐亲自来送药?” 春辞道:“新调了方子,怕殿下不喜欢,这才过来看看。” 小内侍查验了春辞的牙牌,笑道:“姐姐有心了。” 春辞刚要进去,就听小内侍压低声音提醒道:“殿下昨夜没休息好,今日一整天都没说话,晚食也只进了一点稀粥,这药膳……” 春辞了然道:“若殿下不愿用,我拿回来就是。” “姐姐是明白人。”小内侍小小叹了口气,“殿下不爱吃药,药膳吃得也不多,连皇后娘娘都劝不了,咱们做下人的,听命就是了。” 春辞并不在乎四皇子吃不吃药膳,她只想完成任务,且不要捅娄子就好。 虽然做了三个多月的奴才,可春辞始终学不会奴才心态——她无法把那些陌生的人当成主子,用心,甚至用命去伺候。 她只想好好活着,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 彼时,若天下安定,她就背个药篓,天南海北的走一走;若仍兵戈不休,她就在焉都开一家药铺,本本分分做个医者,了此一生。 乱思间,她已经随着内侍来到四皇子的卧房外,得了通禀,春辞举着食盒入内。 这是春辞第一次见到四皇子。 宫中关于四位皇子的传言就没断过,尤其是在宫女当中。 究其原因,大概还是这四位皇子年纪都不大,且都英武非凡,很能搔动少女们的春心。 但其中又略略不同。 比如大皇子,那是众多宫女的第一等选择。 其一自然是因为他是皇后独子,最有可能继任大统。其二则是据说那位性格暴戾的草原汉子十分专情。 据说大皇子现如今的侧妃是他从北沧部落抢来的女奴,也因为这层身份,她没有资格成为正妻,可大皇子并没有委屈她做妾室,而是给了侧妃的身份。 婚后多年,大皇子始终没有纳妾,就连正室的位子也一直空着。 虽然众人都知道那位侧妃成不了正妃,可人家现在的地位和正妃又有什么区别呢? 再说二皇子,他虽然出身不如大皇子,但谁都知道二人亲如一人,不分你我。 据说他们自小就同吃同住,直到大皇子娶妻,二皇子才从大哥的住所搬离。 就连二皇子的母妃和皇后也是亲如姐妹,在宫中地位超然。 且二皇子自己也不是无能之人,自从掌了左相之职,朝中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屡次获得皇帝夸赞。 再说私德,二皇子虽然生得风流,后院却也只有两个侍妾,据说并不得宠,只是照顾他日常起居之用。 所以在精明的宫女们看来,这两位都是上佳的依附之选。 而至于邢休越,怀春者有之,却没几个人敢真的打他的主意。 就像李斜月之前说的那样,宫人都知道这位屡立奇功的三皇子和大皇子、二皇子不合,平日见面都不怎么说话,是真正的死对头。 而谁都看得出来,连母族都没有的三皇子,除了一身军功外,根本没有任何资本和大皇子一派抗争。 在这个前提下,谁敢去攀附他? 还有一个原因…… 春辞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心虚。 关于邢休越不修私德,喜欢临幸小女孩的传言也传到了宫里,很让一些宫女看不上眼。 除此之外,关于邢休越打仗时凶残嗜杀的传言也很多,几乎和暴戾的大皇子不相上下。 各种原因加持之下,哪怕谁都知道三皇子是众皇子中最能干最俊俏的一个,可却没人敢真的靠近这个危险的人。 相较于这三位而言,四皇子的传言就少了很多。 有说他的腿是打仗时被马车压断的,有说他的母妃曾谋害过皇后,因此被皇上厌弃,这才只给了个嫔位。 最离谱的是说宁嫔和人私通生下了四皇子,皇上为了除掉四皇子,故意把他的腿弄折。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传言,自然是因为这位四皇子本身太过神秘。 大昱立国后,其余三位皇子都时常出入朝廷和市井,唯有这位四皇子始终窝在宫中,门都不出,很多宫人甚至从未见过他。 人们对不了解的事,总喜欢想象、揣测。 春辞甚至听到有人说,四皇子被病痛折磨得脾气暴躁,经常责罚内侍出气,又因为长期喝药,容颜衰颓,所以不敢出门见人。 种种传言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全部化为齑粉。 眼前人十六七岁的模样,皮肤比他身上的绢衣还要白上两分,五官昳丽,身形瘦而不干,侧躺在靠枕上,一头青丝柔顺地铺开。 像个修炼成精的狐妖,又似透着柔光的美玉。 他似乎没料到春辞会直接来到内室,一双和邢休越极像的凤目轻轻扫过来,在她身上定了须臾又微微垂下。 “何事?” 大概许久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然而语气却十分温和,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 春辞心下稍宽,忙把自己的来意说了,末了道:“若殿下首肯,不知可否请太医来请个脉,这样也稳妥些。” “不用。”他淡淡说道,“我身子还好。” 离近了看,春辞才发现他的皮肤更多的是苍白,脖颈处微微汗湿,呼吸有些快,嘴唇四周还有几个不起眼的燎泡。 这可不能叫“还好”。 春辞有些纠结,却听他突然说了声“罢了”,指着春辞道:“别麻烦太医了,你来吧。” 主子们自有尚药局和太医署伺候,而掌药多给内侍和宫女看诊,是没有资格给主子请脉的。 四皇子这样说,当然不是相信春辞,纯粹是懒得请太医,可又不想让下面人为难,这才敷衍地让一个小小掌医切脉。 可春辞很欣喜——她原本就是为这个来的,本以为希望不大,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地达成了。 四皇子随意地把腕子递过来,任由春辞施为,闲聊似的问:“你多 大了?” “奴婢十三了。” “这么小怎么入宫了?” “官府征召。”这是春辞的伤心事,她不愿多说。 “哦,这么说,你是焉都本地人?” “奴婢老家在北方,八年前逃难来到焉都。” “也是可怜人。”他轻轻颔首,“在宫里习惯吗?” “谢殿下关心,宫里一切都好,习惯。” 春辞有心想说几句漂亮话,比如歌颂皇家恩德之类,无奈奴才做得还不熟练,实在说不出口。 而且,此时有更要紧的事。 春辞闻着屋内浓郁的药味,问:“殿下,尚药局送来的药,您每日都喝吗?” 这话其实问得大胆,面前人却只是笑笑:“是啊,不喝不行。” “听张太医说,您这些日子睡眠不佳,茶饭不思,还容易盗汗?” “嗯,有点。” “可还有别处不适?”牵涉医理,春辞习惯性地追根究底,连不能直视主子的规矩都忘了,看着四皇子道:“您不能瞒奴婢。” 面前人短促地笑了下,想想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偶尔胸口有些刺痛。”他指着一旁的药膳,“是换方子了吗,我闻着味道不对。” “……是。”春辞道,“张太医换了清热降火的方子。” “给我吧,也不枉你跑一趟。” 春辞应了声,转身去取药膳,却又听身后人问:“我的身体有问题吗?” “殿□□格康健,只是最近暑热,尚食局研发了许多清凉解暑的饮食,但您长期用药,身子特殊,还是不要贪食。” 不知是不是汤碗太烫,春辞刚走了两步,竟然失手砸了汤盅,地板顿时狼藉一片。 屋外的小内侍慌忙进来清理,春辞也跪下请罪,神情惶恐。 四皇子却只是看了眼春辞,摆摆手:“无事,明日再送就是。” 春辞再次告罪退下。 临出门时,躺在榻上的人开口道:“你懂医理?” “奴婢在宫外跟着先生学了几年。” “怪不得。”他笑了笑,“日后我这里的药膳都由你来送,愿意吗?” “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奴婢自然愿意。”春辞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殿下还是要记得奴婢的话,不可贪食。” 他笑得很温和,点点头道:“记住了。” 春辞的心这才完全落下来,躬身退到屋外,刚来到走廊,就听到门廊处传来一声:“给三皇子请安!” 春辞吓了一跳,没等她反应,就看到几个黑影朝着内室的方向而来。 几乎是本能的,春辞想躲。 躲在哪儿? 好在她身边此刻无人,春辞先退出走廊,随手推开一扇门钻了进去。 没记错的话,这是四皇子内室旁边的房间。 春辞确实没记错,可问题是,这间房并不是单独的——大概考虑到四皇子行动不便,遂把隔壁房间打通,做成了汤浴间。 也就是说,她现在和四皇子只隔着一道长长的屏风遮挡,春辞甚至闻到了隔壁传来的浓重药味。 此刻再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听到了邢休越冷冷的声音。 “你是要开药铺吗?” 36. 036 “邢扶宣,问你话呢,要开药铺?” 邢休越一身赤黑金纹常服,拧眉看着床上的人,“瘦成这样,半夜都能扮鬼了。” 邢扶宣仍是呆呆地看着他,好似有些不敢相信,半晌才低头一笑:“三哥,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郁青搬了椅子过来,邢休越大马金刀地坐下:“让人送的东西都白送了?” “我不稀罕那些。”床上的人挣扎着坐起身,“我只希望三哥来看看我。” 屋内片刻安静,最后是邢休越先开口:“不来看你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不敢来。” “三哥还有怕的事呢?” 邢休越看向他的腿,眼眸深深,“都是人,当然有怕的事。”他出门三个月,瘦了,脸也有些糙,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颓唐。 邢扶宣见不得这样的他,想去拉他的手,却身子一歪向前扑去。 邢休越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拍着他的背:“明日我让江声过来,你身边没人不行,这些内侍都是眼睛长在后脑勺的废物。” “不用。”邢扶宣像小时候一样靠着他的三哥,笑眯眯道:“给弟弟几个美婢就行,谁要大男人?” “你出息了。”邢休越睨着他,“现在可不是让你享福的时候。” 邢扶宣神情黯淡下去,轻声道:“是弟弟没用,帮不了三哥。” “不能帮也要帮,你要累死我?” 邢休越没好气道:“你要是个女人,余生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保证一片树叶都砸不到你头上。可你是大昱的四皇子,我邢休越唯一的弟弟,除非头断了,否则别想在屋里享清福。” 他是最没有耐心的,直接把邢扶宣抱起来走出门去。 此时,院子中央正放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双轮转椅。 邢扶宣刚坐下,邢休越就不由分说地推着车子在院子里转了起来,遇到台阶,他也不用人帮忙,用力一提就连人带车提了起来,轻松的像拔了根萝卜。 邢扶宣被强制逛完了整座衍庆斋。 最后,邢休越把人推回内室,蹲下身,仰头看着邢扶宣,“有了它,江声能把你带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从明日起,离开你这个鬼药铺,晒太阳、吹风、帮我。” “你要还守着那脆弱的自尊心不敢出门,那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你,省得你给老邢家,给朔北军,给大昱皇族丢脸。” 邢扶宣眼眶微红,扭过头,终于说出憋在心里一年的话。 “三哥,我不敢出门,不是怕别人的眼光,而是怕你。你不敢来见我,我也怕你看到我难受。所以我就等,等你愿意来见我的那天。” 邢休越摸了把他的脸,“矫情。那现在来见你,晚吗?” “只要三哥肯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个在外人面前沉默阴郁的四皇子,此刻却笑出一口白牙,说着傻乎乎的话,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三哥,这木车你从哪儿弄来的?”邢扶宣摸着触手温凉的扶手,“真漂亮。” “南诏有个木匠,会做各种奇工巧具。” 然后他就拿着砍刀架在人家妻儿脖子上,逼着木匠半个月做出了“他设想中的”木车。 一旁的郁青想起那无辜的木匠边哭边锯木头,被逼得要跳井的场景,仍觉得眼角抽搐。 “你去了南诏境内?” 邢休越嗯了声,“怎么了。” “南诏使团今早入焉都了,被安排在西城驿馆。”邢扶宣轻声道,“明日宫中要设宴招待。” 这消息邢休越早就知道了,闻言只是嗯了声。 “随行的还有南诏公主,据说是个美人。”邢扶宣淡声道,“听母后的意思,这人来了,大概率就不走了。” “千里迢迢送到焉都,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邢休越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这些和你无关,你不用插手。” “和我无关,但和你有关。” 邢扶宣语调缓慢,“父皇绝不可能纳妃,可堂堂一国公主,既不能为妾,也不能嫁入寻常官宦之家,选来选去,左不过是在皇子和几位世子中间挑。” “捏着手指头算一算,适龄者不超过五人,你和二皇兄可是首选。” “三哥,公主虽美,却不是良配,你要当心。” “我知道。”邢休越道,“南诏的事先放一边,这段时间你先养好身体,熟悉六部和朝堂的事,尤其是兵、工、刑三部。” 邢扶宣一向敏锐,忙道:“三哥要把右相的职给我?” 邢休越轻笑,“我还道你整日在屋子里发霉,不错,还知道打听外面的事。”他颔首,“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邢扶宣想了想,道:“三哥又要出远门?” “嗯,顺利的话秋天就能走。”邢休越道,“我无法长留焉都,若没有可靠的人留守,只怕会出岔子,尤其是兵部的事,我不放心交给他们。” “有父皇和母后在,他们倒也不敢。” “他们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邢休越神色微冷,“若我在外,你凡事可找丰侨,他值得信任。” 邢扶宣正色应下。 “还有,你在朔北、北沧的那几支商队可以动起来了。如今中土打通,可以施展手脚的地方很多,不要只局限在北方。” 邢扶宣颔首:“我上个月已经送信过去了,他们都是做生意的好手,早就想南下闯一闯了。” “另外,我给你一批人手,你分批送出焉都,这些人要和你的商队汇合,然后在九州各个关卡要道设置镖局,对外只说走镖。” 这些事邢休越早就想过很多遍,此时说来十分顺畅,“咱们攻打后夏时就吃过往来通信不便的亏,只是当时无力操持此事,现在正是时候。” 顿了顿,他又道:“这件事无需告诉第三人。” 这是要作为私用了。 邢扶宣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正事,邢休越示意郁青:“把他们叫进来。” “宫中太医都是废物,我从外面搜罗了几个号称神医的家伙,让他们给你看看。” 随着邢休越话音落下,三个背着药箱的医者鱼贯而入。 三人都是六旬上下的老者,大概在路上吃了苦头,此时个个面有菜色,战战兢兢地弓腰行礼。 邢扶宣无奈苦笑:“我腿刚断的时候,三哥和父皇已经把朔北所有的好大夫都搜罗了一遍,他们尚且没有办法,如今又何必——” “天下之大,多尝试几次又如何?”邢休越不理会他,只是坐在一旁等待。 三位医者轮番上阵,药箱几乎都被翻腾了一遍,可最后的结论仍然是:筋骨已断,回天乏术。 “我就说吧。”邢扶宣不仅没有失望,似乎还为自己猜中了结局而沾沾自喜,“三哥别为难他们,让人家走吧。” “ 滚。”邢休越黑着脸,“出去领钱,把嘴闭牢。” 三位医者都是邢休越巡军路上“抓”来的,被迫看了一路这位将军的冷酷做派。 比如到了一处军营就要杀一批人,没事还舞刀弄枪地找人比武,一个不高兴就要组织人手打群架,简直就是个大号屠夫。 他们每日盘算着自己还能活几天,又因为和妻儿分离,想着生机渺茫,再不能见,几乎日日以泪洗面。 没料到峰回路转,居然只得了个“滚”,个个欣喜若狂,纷纷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邢扶宣看着好笑,揉着自己的手腕道:“三哥不用担心我,宫中的太医也并不都是废物,有他们足够了。” “不是废物能被你骗得团团转?”邢休越乜着他,“拿自己的身体去赌气,值得吗?” 邢扶宣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轻笑:“什么都瞒不了三哥。不过我不是赌气,只是想给那人找点麻烦。” 他有些泄气地摩挲着手指,“我连这屋子都出不去,只能动点小心思,给他添添堵了。” “他要是在乎这些,就不是邢勃古了。”邢休越厉声道,“不要再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听到了?” “就算我想做,只怕也做不成了。” 邢扶宣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今天来了个聪明姑娘,把我的计划打乱了,我再想下手就难了。” 他扫了眼已经清扫干净的地面,“也不知道这个聪明人是哪一方的,也不像二哥的手笔……” “哪个聪明人?” “药膳房的一个小掌药。”邢扶宣道,“尚药局和太医署的那些人只知道我腿断了,所以开的方子都是活络筋骨、补气益血的,里面加了许多人参、鹿茸等功效相似的药材。” “可他们不知道我对这类药材反应敏感,本就容易上火,时间长了自然受不住。” 邢扶宣脸上笑吟吟的,仿佛说的是什么高兴事,“而上火的症状和中暑很像,到时候我就骗他们说自己可能中了暑气。这些人不愿也不会来给我诊脉,到时候必然就是开些强力消暑的方子,只要我乖乖吃下去——” “闭嘴。”邢休越冷着脸瞪他。 “让我说完嘛。”邢扶宣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这就像火上浇油,我必然扛不住,到时候顺理成章地病倒,而这些太医们平日的脉案都是错的,自然百口莫辩。” “最主要的是,如今的后宫是那位在管着。我出事,必然想办法把她拉下水。” “却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小掌药,不仅识破了我的计划,还故意打碎了太医开的药膳,害我功亏一篑。” 邢扶宣摇头轻笑,“不过,我倒是蛮喜欢那丫头,三哥替我查查她,若真是个干净的,收到身边伺候汤药也不错。” 邢休越懒得操心这些事,只是道:“我把宫里的人手交给你,想查自己去查。但有一条,你年纪还小,少碰女人。” “三哥,她才十三岁。”邢扶宣失声笑道。 十三岁……掌药……聪明…… 邢休越总觉得这个组合有些熟悉,随即又摇摇头。 那个狡猾的丫头应该正守着她的小药铺,背着她的小药篓,像个小仓鼠一样整日到处乱窜,救死扶伤呢。 殊不知,在邢休越离开衍庆斋后,那只“到处乱窜”的小仓鼠偷偷打开门,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花草掩映的禁苑。 37. 037 宫城,药膳房内院。 春辞只是低阶女官,并没有单独住所,暂时和其他三名女官以及阿蝉住在一起。 阿蝉正急地在廊下跺脚,看到她回来才舒了口气:“掌药,你怎么才回来,院门都要下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春辞尚且惊魂未定,敷衍了两句:“四皇子询问了关于药膳的事,这才耽误了。”说罢径直洗漱上床不提。 夜深人静,屋内燥热,春辞只盖了一条薄毯,一双漆黑的眼睛慢吞吞眨着,毫无睡意。 邢扶宣的话还在她耳边萦绕。 他说得没错,春辞确实是故意摔碎了那碗药膳,原因也如他说的那样—— 她根据脉象和症状推测四皇子不是中暑,而是服用太多致燥的药物。可那碗药膳中加了强效消暑药,若真吃下去,只怕邢扶宣晚间就要出事。 皇子出事非同小可,最后查下来,只怕太医署和尚药局,连同小小的药膳房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自保,春辞只能出此下策。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四皇子蓄意为之。 春辞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一想到未来不知还有多少陷阱等着自己,那股无力感就再也挥之不去。 至于邢休越说的那些“大事”,春辞选择失忆。 她翻了个身,一边在心里琢磨明日该怎么和张太医说,既能让他修改方子,又不让他起疑。 若有可能,还是要劝说那些势利眼的太医们恢复对四皇子的请脉。 四皇子闹这一场的目的,除了他说的给那人“找不痛快”之外,只怕也有对太医们捧高踩低的惩戒。 只是她人微言轻,该怎么办呢…… 然而不等春辞想出办法,尚食局上下已经忙碌起来了,就连她这个掌药也被派去淘洗食材,甚至充当了烧火女工。 原因春辞昨晚就知道了——宫中要宴请南诏使团。 话说大昱立国以来,除了皇帝和皇后的登基大宴,至今还没有举办过大型宴席。 因此这次不光尚食局,其他五局连同光禄寺全都严阵以待,不敢有一丝马虎,生怕出了纰漏,惹得上头不快。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春辞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宋司药一脸焦急地找到她,竟然命药膳局研制一道消暑甜点,要放在宴席最后献给外宾。 春辞看了眼天色,为难道:“司药姐姐,来不及呀。” 新研制食谱倒不算太难,把旧的拿出来重新改一下也能顶上。可问题是,药膳熬制时间久,且只能单锅单做,产量太低。 这种规模的宴席,少说也有上百人参加,即便只供奉主子,也至少要赶出来五十份。 整个药膳房的锅子加一起也不足五十个啊! 宋司药难得有几分不耐烦,道:“上头的命令就是如此,不行也要行,快别说这些了,去准备吧!”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另一名典药气地跺脚:“连锅子都没有,药材也不足,这叫咱们到哪里变出药膳来?” 春辞朝脸上泼了把凉水,总算清醒了些,她道:“姐姐们,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为今之计,还是要想办法把事办了。” “说得轻巧,该怎么办?”典药都快急哭了。 “姐姐们先按照我写的方子,煮一锅试试口感。”春辞抹了把汗水,“锅子的事我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光禄寺借点过来应急。” “别想了,光禄寺和咱们尚食局向来不对付,别说锅子,锅铲都别想借来。”另一名掌药泼冷水道。 光禄寺和尚食局虽然分工不同,但遇到比如宴席这种场合,往往要协同合作,时间久了自然就产生了矛盾,平日关系并不和睦。 春辞没说什么,仍是顶着大太阳出了门。 但她并没有去光禄寺的方向,而是去了掖庭,找到了夏侯。 听了春辞的来意,夏侯轻笑:“这事不难,也不用去舔光禄寺的臭脚,宫中许多殿宇都有小厨房,你找几个内侍随我一起去取吧。” 春辞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当即感激道:“谢谢姐姐!” “多大点事呢。”夏侯捏了捏春辞的脸,“不过姐姐有个不情之请,春丫头能不能帮我?” “您说。” “我可早就听说这次的南诏公主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想亲眼见见,但我这身份可没资格入内。” “这个倒也不难。”春辞笑道,“我有个熬药宫女,您就扮成她,随我一起进入就是。” 两人这边说定,春辞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夏侯并没有夸大,她在许多宫殿都有相熟的人,几乎都愿意给她一些方便,很快就凑齐了百十个锅子。 药膳房众人分工协作,连口水都没空喝,终于在宫宴开始前做出了第一锅成品。 之前那名急得直跺脚的典药尝了口,笑道:“甜而不腻,冰冰凉的,真不错!” “没想到仙人草还能这么做。”另一名掌药也赞叹道,“春掌药,你这方子从哪儿来的,我可从没见过。” 春辞并不隐瞒,道:“以前有个病患,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她很爱吃这个,还教过我做法。”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内侍模糊的唱和声:“南诏使团入内!” 宫宴开始了。 众人不敢再耽搁,纷纷做起了准备工作,验毒的、上菜的、后厨清洗的……各自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宴席还有许久才到尾声,药膳房诸人反而得了片刻的空闲,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只等着最后上餐。 夏侯不知何时也来了。她脱去了那身暗色的辛力所服饰,换上了一套淡青色宫女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年轻许多。 春辞怕被人发现,遂把人拉到后院,偷偷端了一碗凉粉给她:“姐姐尝尝,解暑的。” 夏侯却没有动勺子,只是盯着那碗凉粉,淡淡笑着:“焉都可没有这东西,谁做的?” “我跟一个南方来的阿嫂学的。” “果然。想必那位南诏公主应该很喜欢这东西。” 直到外面响起传膳的声音,夏侯也没有动那碗凉粉。 · 靖合殿,半个时辰前。 鼓乐琴箫,歌舞美姬,珍酒佳肴,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高高端坐于主位的大昱皇帝慢悠悠眨着鹰一样的双目,扫视着席下众人,似乎不是在接待外国使节,而是在演武场观看斗兽比赛。 不了解的人如南诏使团诸人,大概以为这是新皇给他们的下马威。而熟悉邢迭烈的人如章皇后却知道,这人一贯就是这么一张冷脸。 刚登基那会儿,大朝会的时候,个别胆小的大臣都被吓哭过。 也不能怪皇帝脾气差,实在是后夏皇帝太能折腾,留给大昱的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行军打仗向来雷厉风行的朔北王,处理起各种琐碎事来难免有失耐心,砸桌子、扔奏章、问候臣子十八代的事情便时常发生。 可偏偏最该出言劝谏的三位皇子跟皇帝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不觉得自己老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谁让那些下臣办事不力呢? 若不是章皇后实在看不下去,骂了皇帝几次,可怜的臣子只怕还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此刻,章皇后只能一边保持微笑,一边在下面狠踩皇帝的脚丫子,朗声道:“昌穆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驿馆住得可还习惯?” 昌穆王位于左侧下首第一位,闻言行了个南诏抱胸礼,躬身道:“有劳皇后娘娘记挂,礼部万尚书招待得十分周到,没有不妥,只是……” 他指着自己右手边的美貌女子,“妙邑公主第一次来中土,十分好奇,尤其对宏伟壮丽的皇宫心生向往,不知能否留在宫中伺候陛下和皇后,也算南诏对大昱的一点小小心意?” 此言一出,左手边的南诏使臣还好,右侧的大昱诸臣却都心下诧异。 虽然南诏带着公主出使的目的尽人皆知,可这毕竟是政事,拿到朝堂上去议一议就好。 然而这位昌穆王却直接当着皇后的面提出来,不啻于问皇后:我给你男人送个美女,你同不同意? 若是寻常夫人自然可以撒泼发火,把这无耻的人撵出去。可皇后是一国之母,面对他国的“和亲”请求,拒绝就显得太放肆了。 邢墨骁已经剃了胡须,那张坚毅的脸和邢迭烈更像了。他怒瞪着对面的昌穆王,可人家只是装聋作哑,笑眯眯地装孙子。 他身侧的刑勃古摩挲着酒杯,扑哧一笑,悠悠道:“既然公主对中土风情好奇,那就在焉都好好逛逛,宫中无趣,只怕公主觉得憋闷。” “二皇子说的是。大使和公主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在焉都城好好玩玩,既解一解舟车劳顿的辛苦,也让咱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话的是一位四旬上下的高壮男子,头戴远游冠,身穿绛纱圆领袍衣,腰系彩玉革带,正是邢迭烈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的大昱蘷王邢绍威。 在他左手边的是雍王邢汝讷,也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兄长。兄弟三人中,他性子最温和,也是朝堂上唯一能稍稍劝阻皇帝的人,很得臣心。 此刻,他淡淡笑着,不紧不慢道:“大概是大昱的酒太烈,昌穆王未饮先醉了。” 席下的大昱众臣,谁不知道皇帝对皇后的情谊,此刻见这位南诏王爷如此不懂事,也都纷纷站出来替皇后解围。 只是和亲毕竟是政事,众人不敢直言拒绝,只是暗示昌穆王换个场合再提。 面对众人的提醒和拒绝,昌穆王却像没听懂似的,厚着脸皮继续道:“若公主能长留于此,日后自然有机会逛遍焉都城,倒不急在这一时,还是伺候陛下和皇后更重要。” “昌穆王说得有理。”一直没开口的章皇后突然道,“妙邑公主既然愿意,那就留在宫中与本宫做伴吧。” 一旁的皇帝眉头微拧,刚要开口,桌下的脚丫子又被狠狠一踩,就听章皇后话锋一转道:“过几日就是百花宴,公主若留在宫中,也能趁机多认识一些好男儿。” 她指着席下众人道:“中土男儿也好,朔北男儿也罢,都不乏有为之士,想必公主定能挑到如意郎君。若能趁机成就一段佳缘,本宫和陛下也能和南诏国主交差了。” 皇后温和的目光看向始终半垂着头的异国公主,笑着道:“陛下一直想要个公主,可惜本宫和几位姐妹无能,只给皇家添了四个糙儿子,如今公主既来,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把本宫和陛下当成长辈就好。” 这番话说得漂亮又得体,可字里行间传达的意思却让人吃惊。 首先,皇后居然明确拒绝了由皇帝和亲的意图。 其次,把和亲的人选转移到了皇亲和群臣身上。 台下众人不禁各自打起了小算盘,蘷王更是直接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儿子。 他年逾四十,只得一子,今年整二十,恰好是婚配的年纪。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在朝中大员里寻找一个门第不高不低的做亲家最好,免得引人注目。 显然,这异国公主可不是好人选。 毕竟现在九州局势不稳,谁能保证大昱不对南诏用兵?谁又能保证南诏不会背叛大昱?真到了那天,他和自家儿子该如何自处? 且若这公主不安分,弄出什么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只怕全家都要被她连累。 和蘷王有相似想法的人很多,不过相比较于皇亲,大臣们就要放松很多。这自然是因为皇后最后几句话——既然皇帝想要女儿,那许给大臣之子就不太合适了。 简而言之,此刻席下最紧张的就是几位皇亲,以及适龄的四位皇子。 这么说可能不准确,因为谁都知道那位四皇子身有残疾。 南诏虽只是弹丸小国,可毕竟是一国公主,且大昱如今立国不稳,不能傲慢到让人家堂堂公主嫁给一个废人,这不是公然打南诏的脸吗? 至于大皇子,也不太可能。原因很简单,那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而太子妃绝不能是异国人。 看来看去,也只剩下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几位适龄的世子了。 邢勃古知道众人正悄悄打量自己,可他毫不在意地饮着酒,脸上还挂着淡淡笑意。 至于邢休越,从宴会开始,他始终低调地坐着,并不多言语,此刻却最先举杯,遥遥冲高台上的帝后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母后所言极是。” 又转向昌穆王的方向:“王爷,良辰美景,把酒言欢,不如把琐事暂且放放,咱们一醉方休。” 话音落下,人群中就响起应和的声音,众人纷纷举杯。昌穆王被堵住了话头,也只能勉强笑着,不情不愿地和人推杯换盏。 歌舞再起,适才安静下来的宴席再次热闹起来。 如此过了许久,席间已经有人醉地说起了胡话,章皇后一旁的女子才凑过去道:“娘娘,差不多了。” 说话的女子一身繁复宫装打扮,眼角眉梢已经有了碎纹,却依旧妩媚动人,和英气干练的章皇后相比,她更像一个深闺美妇人。 此人正是二皇子的生母,娴贵妃。 整场宴席,她都安静地坐在皇后身边,一边和皇后说些悄悄话,一边监督着宴席的进度,以防出岔子。 闻言,皇后转向一旁的皇帝,似要请示一二。 皇帝被皇后之前的那番话取悦了,此刻正美滋滋地喝着小酒,眼睛虚虚地落在下面的舞姬身上。 “带一个回去?”章皇后在他耳边轻笑,“或者,让公主……” 话没说完,心情颇好的皇帝已经把没喝完的酒杯贴上了她的唇,当众喂了皇后一杯酒,还得逞似的挑了挑眉。 章皇后难得有些窘,揶揄人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对此,娴贵妃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笑了笑,抬手示意身后内侍。 内侍匆匆而出,没一会儿,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各自高举着餐盘。 “天气暑热,尚食局特意准备了消暑的凉饮。”章皇后笑着看向妙邑公主,“南诏气候炎热,据说凉饮做得也极好,还请公主品鉴一二。” “多谢皇后娘娘。”妙邑公主俯身谢恩。 席间众人多来自中土或朔北,从未见过这黑乎乎的凉粉,都不敢动勺子,唯有妙邑公主面露欣喜,柔声道:“没想到中土也会用仙人草做凉粉。” 皇后在此之前也没有吃过这东西,倒是娴贵妃提前检查过菜品,此刻在一旁解释道:“是尚食局的奴婢们研制的新玩意,公主若喜欢,可多进些。” 已经有人好奇地尝了起来,隐隐有赞赏声传出。皇后也吃了两口,只觉得柔滑凉爽,搭配丰富的水果切片,顿时一扫烦热,心情大好。 她侧首小声道:“谁的巧思,该赏。” 娴贵妃笑道:“这个妹妹倒是不知道,只听宋司药说是新来的掌药官开的膳方。” 皇后和娴贵妃不知道的是,那个想出此等“巧思”的人,此刻正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春辞之前已经见过皇后,所以此刻的关注点多在皇帝和娴贵妃身上。 大昱皇帝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同。没办法,她是以邢休越为模板设想的,而这位原朔北王和他的第三子在外貌上并不何如相像。 一个粗犷,一个英武,气质上千差万别。 反倒是那位端坐于右侧下首第一位的大皇子,简直和皇帝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怪不得都说 皇上偏爱大皇子——和最爱的女人所生,还和自己如此相像,试问哪个做父亲的不偏疼几分? 至于那位娴贵妃,春辞除了觉得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外,其他并无特别之处。 “咳。”侧腰被轻轻戳了下,春辞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夏侯。 上完了餐,宫女和内侍都站在比较远的地方,再加上歌舞乐声的干扰,小声说话倒也不怕有人听到。 夏侯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冒牌货”,始终垂着头,轻声道:“那个公主真美。” 春辞这才扭头去看南诏公主,只见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肤白胜雪,黑发如墨,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段婀娜柔软,垂眸不语的样子也是可怜可爱。 “确实很美……”春辞话没说完,美丽的公主已经惊叫着扔了手中瓷碗,趴在身边的侍女身上,用南诏话大声说着什么。 而那个被她摇晃的侍女正不断朝外吐着血,鼻腔、耳朵也流出了鲜血,很快就把餐桌染红了。 她的嘴角还有没咽下去的黑色凉粉。 变故来得太快,即便禁军和内侍处置及时,众人还是看明白了——那碗分给南诏公主的凉粉有问题。 幸运的是,公主因为来了月事,特意分出一半给了侍女,却阴差阳错保了自己一命。 春辞无暇去关心哭的梨花带雨的南诏公主。 在验毒内侍说出那碗凉粉有毒的时候,她就觉得耳边轰隆隆响,一时竟呆愣住了。 直到被禁军押着跪倒在地,膝盖发出剧痛的时候,她才醒过神来,心中一个声音响起:完了! 这件几乎要了春辞性命的事情解决后,她回想当时自己的反应,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被禁军押送出靖合殿,路过那些不安的皇亲大臣时,她居然抬头看向了邢休越。 和那些躁动的人不同,那人仍是安静地坐着,连手中的酒杯都没有放下,仿佛没看到死相凄惨的侍女和吓晕过去的妙邑公主,就连一脸铁青的昌穆王的指责也没有听到。 与周围的世界仿佛有一层壁垒。 当然,他更不会注意到身后那一串被押送下去的尚食局宫女。于他而言,她们只是一群蝼蚁。 求生的本能让春辞在经过他背后时喊了一声:“将军!” 男人的后背微微一凛,随即侧首看过来,正对上春辞的目光。 邢休越那双狭长凤眼被酒水染上了绯红,可眼神中的清明却不掺一丝杂质,拧眉看着春辞被粗暴地押了出去,直到那抹青色身影消失,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这小老鼠,怎么哪儿都有她? · 掖庭狱,半个时辰后。 春辞第一次体会到杀威棒的威力。那三十棍结结实实打在身上,虽然不至于伤筋断骨,可也让她疼得差点晕过去。 最后,她几乎是被狱卒拖着扔进了牢房,更有几个体弱的当即就晕了过去。 蜷缩在臭气熏天的牢房里,听着四周或喊冤,或哭泣的声音,春辞只觉得无奈又愤怒。 本以为躲过了四皇子的局,谁知转头就掉进了更大的陷阱。这皇宫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 乱世为民,命如草芥,一朝入宫,仍旧命如草芥! 她甚至觉得向邢休越求救的自己很可笑,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么可能在乎她一只蚂蚁的死活? 一边感受着臀部和后背钻心似的疼痛,一边迷迷糊糊地躺在草堆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她竟然看到了郁青,那个温和的侍卫此刻沉着一张脸,站在牢房门口,指着春辞道:“提她!” 原来是提审。 春辞被狱卒架着进了暴室,而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提醒她,自己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粗长冰冷的铁链固定了她的手脚和脖子,春辞像个稻草人一样被牢牢束缚在木桩上。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 她扫过四周一排排刑具,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道颀长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是邢休越。 春辞此时才想起来,邢休越主管刑部,而今日的刺杀案,显然该由刑部主审。 可即便如此,自己就能有一线生机吗? 邢休越一身玄色劲装,抱臂看着春辞,公事公办的语气:“甜品的方子是你出的?” “是。” “你是中土人,怎么会知道南诏食物的做法?” “我曾救过一个南方来的阿嫂,是她教我的。她说这是她家乡的美食,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南诏人,也许从婺州来的也有可能,我不确定。” “她人呢?” “我不知道。” 春辞摇头,“我只知道她在焉都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走了。可能、可能回老家了。” “可能?”邢休越语气微冷。 “我真不知道。”疼痛让春辞有些急躁,“她只是我的一个病患。” 室内安静一瞬,邢休越继续道:“公主吃的那碗是你呈上的来的?”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邢休越的脸又陷到阴影里,春辞看不清,可她就是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变化。比如现在,她知道他不高兴了。 “我、我真的没注意。” 春辞当然不是没注意。实际上,她此刻的否认毫无意义,因为定然会有别的人记住。 可她实在不想亲口说出宋司药的名字。 还有一点,她不能把夏侯牵扯进来。 春辞清楚地记得,进入殿内前,她为了整理自己的裙摆,先把那碗凉粉交给了夏侯,最后又被宋司药接了过去。 春辞还记得她说:“这碗要献给南诏公主,我亲自来吧。” 所以,那晚凉粉最终是宋司药呈上去的。 而早在事发的时候,夏侯已经趁乱逃走了。她原本就不是尚食局的人,从始至终也不曾正面参与宴席的事,无人会把她和这起投毒案联系在一起。 春辞不是完全没怀疑过夏侯,可她实在找不到对方这么做的理由。而且,直觉告诉她,即便夏侯要做什么,也不会嫁祸、连累别人。 她那个人,和李斜月很像,坦荡如清溪。 “别人都知道是宋荆红呈上去的,偏你不知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邢休越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睨着春辞:“你可是比狐狸还狡猾,比灵鼠还谨慎,怎么会注意不到这么重要的细节?” 春辞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就已经败下阵来,她知道自己瞒不住,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那三十棍子没把你打老实,还想继续挨打?” “是宋司药,她从我手里接过的瓷碗。”春辞咬着嘴唇,心里忐忑,很怕邢休越问出一句“除了她,还有谁”,可很幸运,他似乎并不知道夏侯的存在。 他只是逼近春辞:“你也接触过那个碗?” 这是抵赖不掉的事,春辞干脆地说:“是。” “你以前认识南诏公主?” “不认识。” “那为什么那么巧就做了她喜欢的南诏食物?整场宴会公主吃得都很少,偏偏你的甜品入了她的眼,真是巧合?” 他走近两步,侧首在她耳边道:“发生在你身上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嗯?” 男人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周身的威压让春辞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下。 然而,她实在百口莫辩。 那些巧合确实都是巧合,这让她怎么解释? 春辞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又装死。” 邢休越重新退回阴影里,冷冰冰丢下一个字:“打。” 38. 038 皮鞭破空之声在安静的暴室响起。时隔数月,春辞真的感受到被鞭子抽打的痛苦。 每一次落下,她瘦弱的身子都颤抖不止,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溢出,慢慢地,她神志逐渐混沌,只剩疼痛带来的本能求生欲。 她开始不住地求饶,可没用,那人似乎根本不准备听她说话,或者说,他知道自己说不出有用的信息。 最后一鞭落到了她胸口,那股强憋着的气霎时散了个干净。 郁青走过去探了探,回头道:“晕了。” “嗯。”邢休越坐在椅子上,“还有几个?” “她是最后一个。” “送回去。” 狱卒解开锁链,失去支撑的人立即向前摔去,被郁青一把抱住。 女孩瘦弱无力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郁青狠了狠心,把人交给狱卒:“放到单独的监牢。” “是。”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拽着春辞的胳膊把人拖了出去。 “背着!”邢休越突然一声暴喝,吓得两名狱卒连忙把人抱起来快速离开。 耳边仿佛还响着女孩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邢休越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郁青跟在身后,低声道:“按照您的交代,没伤到筋骨。” 邢休越嗯了声:“你怎么看?” 从事发到现在,邢休越作为主审官,已经连续审问了包括尚食局和光禄寺在内的一百多名宫人。 其他人多只是走个过场,真正严审的只有药膳房的十三名宫女,而其中又以那名姓宋的司药和春辞最可疑。 毕竟,其他人的碗里并没有验出毒,只有公主的那一碗里放了剧毒。排除来看,最后接触那碗凉粉的人就是最有可能下毒的人。 可郁青此刻担心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主子,属下打听了,春姑娘是以纪家掌柜女儿的身份入的宫里,所以暂时还没人把她和您联系在一起,可这件事若是往下查,很快就会被挖出来,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春辞是毒害公主的嫌疑人,而她和邢休越又是“那种”关系,这两件事放到一起,众人会怎么猜测? 况且,邢休越还有动机。 郁青狠心道:“不如,把人除了吧。” 邢休越止住脚步,转头看向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平日都是你拦着我杀人,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主子!”郁青有些急,“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您说得对,整件事都太巧合,谁能保证春姑娘不是被买通了,故意陷害您?” 邢休越挑眉:“你觉得她做得出来?” 郁青面露纠结:“属下不敢赌。” “哼。”邢休越却说起另一件事,“打断扶宣计划的人,应该就是那丫头。” 郁青之前的心思都在投毒案上,根本想不到别的,此刻被提醒,他也醒悟过来:“您的意思是,四皇子说的那个掌药就是春姑娘?” “八九不离十。” “她阻止了四皇子的计划,既保住了太医署、尚药局和她自己,也保护了……娴贵妃和二皇子。”郁青眉头拧得更紧,“这么说,她真是他们的人?” 按照逻辑来说,郁青推演得没问题,可邢休越却道:“不是她。” 可他只给了一个结论,并没有给理由。 实际上,连邢休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相信那个狡猾如泥鳅的人。 可能,只是因为在靖合殿中,她投来的求救眼神。 不知为何,当看到那人示弱乞求的样子时,邢休越心头就像被羽毛挠了下,有点痒,又有点恼火。 就像刚才在暴室一样。 可这些都不是客观理由,郁青明显还想再争取,邢休越已经制止道:“现在杀了她,等于不打自招。” 这个理由,郁青无法反驳,追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等。”邢休越哼了声,“别人既然要动了手脚,那定然有善后。” 郁青很想说一句,万一善后就是春辞呢?万一等来的是一盆脏水呢? 可看着自家主子那不容商量的样子,他也只能闭嘴。 实际上,邢休越等的“善后”很快就来了。 审讯进行到第二日,一盆脏水确如郁青预料的那样,兜头浇在了邢休越头上。 可脏水的来源并不是他一直警惕的春辞,而是那位宋司药。 原来,宋司药是兵部侍郎宋大人的千金,而谁都知道兵部是邢休越的地盘,包括尚书和几位侍郎,全都唯他马首是瞻。 这个消息被挖出来的同时,宋司药也被人发现挂在牢房窗口上吊死了。 原本能解释清楚的事,因为宋司药的自缢,彻底成了糊涂账。可众人的猜测反而更加尘嚣之上,连朝堂当中也出现了许多声音。 呼声最大的,就是撤销邢休越主审官的职位,改由刑部和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联审。 群意汹汹,就连一贯强硬的皇帝也不得不应臣子所请,以避嫌为理由撤了邢休越的职,改由三法司审理,主审官改为二皇子邢勃古,刑部尚书关尚垣协审。 消息传出来时,不少人等着看这位三皇子的反应,可邢休越却只是无所谓地转身出了宫。 郁青心中着急,却不敢表露,只能小声提醒:“主子,以二皇子的作风,只怕会上大刑。” 骑在马上的人不为所动,郁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万一春姑娘扛不住,胡乱说话,那咱们就是雪上加霜了。” 这些铺垫只为了最后一句,“主子,以防万一,除了吧。” 前面的人却只是夹了夹马腹,丢下一句“这件事不要再提”便扬长而去。 郁青心中何尝愿意动手杀一个小姑娘,可邢休越在他心中是第一位的,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主子的人和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仰。 可邢休越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连郁青都怀疑,他家主子不会真看上春姑娘了吧? 可他作为贴身侍卫,自然知道二人之间并无情感,那些传言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担忧、疑惑、迷茫,这就是郁青此刻的心情。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邢休越为何敢这么做了。 仅仅一日后,朝中突然有御史上言,还是关于南诏公主投毒案。 “陛下,此案交给三皇子不妥,可交给二皇子同样不妥。” 进言乃是御史中丞郭生,他在朝中向来是不偏不倚的中立派,为人以公正、严苛闻名,人送外号“郭铁嘴”。 也因此,他的话很有几分分量。 “郭御史何出此言?”皇帝不紧不慢问道。 “回陛下,臣听闻那碗有毒的食物正是娴贵妃差药膳房的女官所做,而且是临时起意,那臣是不是可以说,二皇子也有嫌疑呢?” 郭生不愧是铁嘴,刚攀咬了二皇子,又道:“而且,那位自缢的宋司药不仅是工部侍郎的女儿,还是皇后看重提拔的人,据说当日药膳房女官考核,宋司药是皇后钦点的头名,还召入章邰宫叙过话,十分爱重。” 他缓了口气道:“那臣是不是也能说,大皇子也有嫌疑呢?” 朝堂诡异地安静着,似乎都在等着皇帝发火。 不为别的,郭生敢扯上皇后,那简直就是在皇帝禁区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大昱皇帝只是拧眉说了句:“放肆。”随即又没好气地道:“既然你觉得这个不无辜,那个也有嫌疑,你给朕一个人选,总不能让朕亲自去审案吧。” “微臣不敢!”郭生叩首。 别说一个小国公主,即便是谋逆大案,也没有让天子亲审的道理。 恰在这时,传话内侍突然凑到皇帝身侧:“陛下,四皇子请见。” 皇帝微微诧异,道:“传。” 没过多久,就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朝着殿中而来。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不是一高一矮,而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人一身侍卫装扮,而坐着的人正是当朝四皇子。 邢扶宣从未出现在朝堂之上,很多官员都没见过他,此刻听到内侍的唱和,都不约而同地偷偷打量起来。 然后,众朝臣不得不承认,若单论长相,端坐于木车上的男子甚至要胜过三皇子两分,只是他周身气度更加柔和,和那位骄傲狂悖的三皇子简直不像一家人。 当然了,和其他两位皇子也不像一家人。 怪不得有传言,说四皇子不是皇帝亲子。 直到四皇子开口,众人被扯远的思绪才重新归位,就听一道清亮的男声道:“儿臣出行多有不便,不曾给父皇请安,还请父皇恕罪。” “说的什么话。”皇帝露出些笑意,指着那木车问,“哪儿来的,看着挺精巧。” 邢扶宣恭声道:“三皇兄出外巡军,遇到一个木匠,就给儿臣打了一把。” 在外人眼中,三皇子向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连大皇子、二皇子都不放在眼里,至于成了半个废物的四皇子,更没见他们有什么交往。 所以乍闻此言,很多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愚笨的还在感慨三皇子居然也有兄友弟恭的品德,机灵的却已经咂摸出了别的意思,只是——三皇子要一个废物兄弟做什么? 御座上的皇帝却一点也不奇怪,点点头:“算他有心。”说完好似想起什么,“老四,你既然出来了,有个现成的差事,想不想接?” 四皇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儿臣蹉跎一年,如今能为父皇、为朝廷做些事,自然愿意。” “好!”皇帝似乎真的很高兴,“南诏公主遇刺案,如今你的三位皇兄都不适宜继续参与,朕交给你,务必给朕一个结果。” 如此,皮球绕了一圈,竟然落到半路杀出来的四皇子手中。 据说二皇子被一纸诏书调离掖庭狱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发现和他交接的居然是整日窝在屋里不出门的邢扶宣时,更是冷笑连连。 “四弟出来得可真是时候。” 大臣们不清楚,邢勃古却知道这位四弟的心是朝着哪边的,因此说话也不客气。 邢扶宣微微笑道:“有劳二哥记挂。” 邢勃古突审了一天一夜,本想着若能趁机再给邢休越制造些麻烦,也好让这场投毒案物尽其用。 却没料到酷刑之下,除了弄死几名宫女外,居然一无所获。 当然,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制造一些“收获”也不是难事。 谁知竟然半路窜出个程咬金。 早知如此,昨晚就该下手的。 邢勃古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如今旨意已下,他只能悻悻地拂袖而去。 邢勃古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邢扶宣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他道:“江声,去找人。” “是!”江声如今成了邢扶宣的贴身侍卫,两人一个静,一个动,配合起来倒也默契。 只是,他们好像还是来晚了。 当江声联合几名狱卒从暴室中拖出五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时,邢扶宣的脸色很难看。 他性子素来温和,很少真的生气,也知道邢勃古为人酷厉,心中已经有了预期,可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极度不适。 “主子,没她。”江声趴在五具尸体上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几堆烂肉里没有春辞,他也舒了一口气。 毕竟,这是他真正的主子要保的人,若是死了,他可没胆量去交差。 邢扶宣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 宋司药死后,春辞就是重点刑讯对象,若其他人都成了这副模样,那丫头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次,邢扶宣倒是算错了。 正因为春辞成了嫌疑最大的人,于是邢勃古就打算在她身上做些手脚,所以对她多是威逼和利诱,倒是没下死手—— 若是把人打得太狠,到时候被安一个屈打成招的牌子,他就真是白忙活了。 所以,当江声在牢房里找到春辞的时候,她还有意识。 只是,和前日那一顿故意放水的鞭刑相比,这一整日的刑讯还是要了她半条命。 脚和小腿都上了夹板,后背还有火烙的痕迹,这些伤若放在邢勃古身上,只怕休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可春辞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即便身体底子还不错,到底没扛住,此时已经起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江声看她满身的伤,想把人抱起来,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只能道:“你先忍忍。” 春辞却摇摇头,无力道:“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江声接到的命令是把人保住,可看春辞这奄奄一息的样子,若再不治伤,只怕就保不住了。 遂老老实实道:“给你换个整洁的监牢,然后上药、吃药。” “是将军吗?”春辞又看向牢门口的邢扶宣,“还是四皇子?” 江声想了想,主子也没让他瞒着,于是道:“将军。” 春辞重新躺回稻草堆里:“不认识。” 江声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弄糊涂了。 不认识?坑了他家主子那么多次,还在一个屋里睡了那么久,怎么挨顿打就不认识了? 邢扶宣却已经听懂了,他把江声喊出来,又冲着蜷在角落里的人道:“陛下有旨,由我接替二皇子审讯此案,你且再等等。” 春辞眼睛微微睁大,很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皇城门刚打开,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便从掖庭狱抬出,被直接放在宫门口。 没多久,认尸的家人便簇拥而来。 见到自家孩子凄惨的死状,原本悲伤的情绪变成了愤怒,几十个家属围在宫门口,拒绝接收尸首,怒骂着要一个解释。 日头当空的时候,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多达上百人,有那几个嗓门大的,已经开始诉说起了冤情,惹得围观百姓也唏嘘不已。 宫门看守眼看事态越闹越大,开始武力驱赶人群,可陷在悲伤和愤怒中的五家人根本不予理会,甚至有人挥舞着木棍,和官差动起了手。 场面逐渐变得失控。 此时,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十几匹高头大马转过赤泉大街,径直朝着宫城方向奔来。 焉都除了主街外禁止骑马,尤其是逼近皇城的地方,连马车都要减速慢行。 谁敢公然违背禁令? 待众人看清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时,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之前还和官差挥棍子的年轻汉子已经缩回到一旁,和其他人一样垂首跪下。 邢休越的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到那五具死尸上,手中皮鞭一挥,其中一个裹尸布被扯开一角,露出骨肉分离的一只手臂。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邢休越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冲远远跑来的禁军小校道:“ 还不抬走,是要在这里展览吗?” 小校吓出一身冷汗,忙指挥看守把尸体抬走。闹事的家人仍不肯走,更有大胆地磕头哭求邢休越主持公道。 禁军自然知道眼前这位三皇子是个惹不得的人,脾气差,手腕狠。这些人居然敢求他主持公道,只怕是失心疯了。 却听马上的人道:“大案未破,尔等少安毋躁,朝廷定然给你们一个交代,如有滥用王法之徒,必严惩不贷!” 说罢,邢休越竟亲自下马,扶起其中一个老者,道:“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先让死者入土为安吧。” 邢休越神色端肃,周身的威压让人不敢拒绝,而话语中又没有躲闪之意,倒真的安抚住了躁动的人群。 不久之后,差役协同家人把死尸抬走,围观的百姓也慢慢散去。 事情虽然解决,宫门口的这一幕却被不少人看去。一时间,城中传言尘嚣之上。 众人纷纷猜测“滥用王法”的人是谁,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不是凶巴巴的大皇子,也不是不可一世的三皇子,而是那位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二皇子! 这下子,百姓的矛头有了直接的目标,都朝着邢勃古身上刺去。 第二日大朝会,数十名御史和言官纷纷出列,弹劾二皇子滥用司法,对宫人施加酷刑,导致五人刑讯而死,引发民心不稳。 人证物证俱在,甚至民间舆论都已达沸腾之势,不严惩自然收不了场。 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邢勃古目无法纪,胆大妄为,削了他守备军副指挥使、大昱兵马副都督职,另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这个惩罚听上去有点东西,其实不过是唬人的。 守备军原本就在邢休越手里,他那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只是虚衔。至于节制大昱兵马的权力,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邢休越手中,他那个副都督形同虚设。 皇帝的这个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可众位大臣却不敢反驳。 一来,这位原朔北王素来强势,朝中诸事要么不管,要么就是一锤定音,鲜少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二来,刑讯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因为事情闹到了民间,引起公愤,只怕皇帝更会轻轻揭过。 朝堂和民间的争论,春辞完全不知情,她也不关心二皇子受到何种惩罚。倒是皇帝的第二道旨意却和她息息相关。 皇帝下令,给牢中剩余的宫人治伤,并责令主审官邢扶宣酌情用刑,绝不可再闹出死人的事。 于是,在春辞迷迷糊糊烧了两日后,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御医都涌入了牢中,对还活着的宫人进行救治。 直到此时,春辞才知道她的伤居然是众人中最轻的。 负责给她看诊的是尚药局的一名医正,姓蒲,大概因为年轻,还没有沾染老御医的油滑,又看春辞年纪小,人可怜,话也就多了。 “你倒是幸运的,有几个宫人的腿都废了。” 蒲医正一边给春辞换药,一边絮叨,“不过你们也别抱怨,前朝那才叫一个狠呢,不管犯了什么事,只要入了这掖庭狱,暴室里走一圈,都是横着出来。” 药膏凉凉地涂在身上,春辞倒吸一口凉气,也无心和他搭话。 “真没看出来,还以为二皇子是个良善的,谁知道下手这么狠。”他压低声音道,“真不是三皇子打的?” 春辞指着自己身上的鞭伤:“这里是他打的。” “咦,那三皇子下手可够轻的。” 春辞怀疑他在说反话,毕竟,那顿鞭子可疼了。 蒲医正怕她不信,说:“这鞭伤看着吓人,其实根本就是刚破皮,疼是真的疼,可不要命、不留疤,几天就能结痂了。” 春辞眨眨眼,还是不信,可仔细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发现确实很浅。 “你这就不懂了。”蒲医正说上了瘾,“打人可是个技术活,向生还是向死,那都在行刑人的一双手上。” “怎么说?” “你知道要打死一个人,需要几棍?” 春辞想起那三十棍杀威棒,道:“五十?” “就一棍!”蒲医正夸张地举起一根手指,“那沉木朝着胸前或腰后打下去,只要力气够大,一棍子就能让你有出气没进气。” 春辞哪里知道宫里头的隐秘,闻言竟然听呆了。 蒲医正显然很满意这个听众的反应,继续道:“我还见过挨了八十多棍,几天后就能骑马射箭的呢。不是那人多抗打,而是打的人压根没下重手。” “为什么?” “因为这个。”蒲医正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又指着上面,“还以为这个。” 钱和主子。 春辞似乎听懂了:“给钱能活命,主子不是真要你的命,那也能活命。” “姑娘聪慧。”蒲医正满意地点点头,指着春辞身上的鞭痕,“这显然就是故意往轻了打的。你塞钱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你死。” 谁不想让她死?邢休越吗?还是别的谁?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被关在牢里的这几天,春辞但凡清醒着,都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她的记忆力很好,几乎能回忆起当时的所有细节。 可无论怎么回忆,她都找不到一点线索。 夏侯、宋司药、南诏公主、帝后、娴贵妃,甚至就连故意放她一马的刑休越,好似都在局中。 唯有她,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春辞有种直觉,这件事就快有个结果了。至于结果是不是真相,就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官能左右的了。 此时的她就像身处浩渺无垠的海上,只有一叶孤舟做依靠,海风刮来,她和小舟只能随波逐流。 她改变不了风向,只能祈祷海上的那些高船巨舶经过自己时,不要带翻自己这艘小舟。 春辞的直觉再一次应验了。 又过了几日,在她身上的鞭伤开始结痂,腿上的夹棍也被允许撤下时,内侍又带着皇帝的旨意来了掖庭狱。 这一次,宣读的是释放众人的喜讯。 蒲医正也很高兴,扶着春辞一瘸一拐地走出这个困了她半个多月的炼狱。 从监牢到掖庭大门,有一段很长的楼梯,春辞仰头看过去,能看到外面温暖的阳光。 她费力又迫不及待地朝前走,可脚上和腿上的伤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蒲医正挽起袖子,弓下腰:“春掌药,我背你吧。”年轻医正扭头笑道,“在下虽不强壮,背你还是没问题的。” 春辞道谢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抬眼看过去,就见邢休越正慢悠悠地走下阶梯,站定后,冷淡的视线落在春辞身上。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就移开了,然后伸手托着春辞的臀,单手把人抱起来,径直朝上走去。 一旁的蒲医正还没来得及下跪,二人就已经消失在掖庭门口。 竟然就这么把人抱出去了? 蒲医正觉得这事有些怪异,可又一想,春姑娘的腿脚不方便,也只能这么回去了。 可是不对呀,为什么是三皇子抱? 不应该是他吗? 呸呸呸,他也不该抱! 错乱的蒲医正只能摇着头、背着手,一脸迷茫地回了尚药局。 39. 039 其实蒲医正真的想多了。 邢休越只是把春辞抱到了掖庭门口,便把她放到准备好的木车上。 春辞惶恐道:“四皇子的东西,奴婢不敢坐。” 邢休越甩了甩胳膊,示意等在一旁的内侍推车,漫不经心道:“做了两个。”说完侧首看她,“你怎么知道四皇子的木车长什么样?” “牢里见过一次。”春辞低声道。 “别处没见过?”邢休越没有离开,而是跟着内侍和春辞一起慢悠悠走着。 “……没有。” “那四皇子呢?” “奴婢去给四皇子送过药膳。”春辞如实回道。 对这个回答,邢休越还算满意,道:“听他说你做的药膳不错。” “奴婢的分内之事。” 邢休越看着她的发顶,“奴婢长奴婢短,你做奴婢有瘾?” 春辞懒得理会他无理取闹的话,敷衍地嗯了声,又道:“殿下,多谢您的木车,等奴婢回到住处,会差人给您送回去,您……” “还没卸磨就要赶驴了。”邢休越打断她,“木车给你用,不急着还。你没在狱里攀咬我,这是我的谢礼。” 因为这句话,春辞又想起被邢勃古刑讯的场景。 那是春辞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二皇子,只记得很高大,比邢休越瘦弱些,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文士。 可命人用刑的时候眼睛也不眨,甚至在春辞疼地喊叫时,他也只是微笑着让人堵住她的嘴。 最后,他图穷匕见,笑眯眯地引诱春辞,话里话外都是想把她和邢休越扯到一起。 春辞当时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邢勃古还不知道她就是邢休越传闻中的“宠妾”。 其二,不管这起投毒案和邢休越有没有关系,审讯的人都想把他拉下水,而若她这个最大的投毒嫌疑人承认是受邢休越指使,那他有三张嘴也辩白不清了。 想通之后,春辞先是一阵后怕。 她害怕很快就有人查出自己和邢休越的“关系”,到时候即便她不开口,那位二皇子也能扣一顶大帽子在邢休越头上。 一想到自己又要连累那人,春辞心里真是又烦又愧。 幸好峰回路转,二皇子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撤走了。 “奴婢是实话实说,毒不是我下的,我也没受您的指使。对了,奴婢还要谢谢您鞭下留情。” 邢休越挑眉看她:“嘴里说着谢,心里正骂我呢吧。” 春辞垂首:“奴婢不敢。只是将军,以后,您离奴婢远一点吧。” 说完又觉得不妥,更正道:“奴婢的意思是,若被人看到咱们在一起,会对您不好。” 当然,对我也不好。 “晚了。” “什么?”春辞仰头看他,就见男人也正低头看她,二人视线相接,一股不好的感觉涌上春辞心头。 果然,就听他说:“别人查到了。” 这个别人是谁,已经无需多言。 自从入宫后,春辞千防万防,其实防的只有邢休越一个人。 就像李斜月说的那样,那是个很危险的人,在他身边危险,和他扯上关系也危险。 既然“关系”已经撇不清了,那就只能祈祷离他远远的,这样对二人都是最好的。 所以她在四皇子处的时候躲着他,在靖合殿时避开他,连江声要给她治伤,春辞都不愿。 可天意总是难测,绕了一圈,最后又和这个人扯到了一起。 木车压过青石路面,和鹅卵石发出闷闷的碰撞声。邢休越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怎么不说话了?” 春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此刻只有沮丧,和对未来的担忧。 她真正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少树敌,别连累我,我谢谢你。 可到底是不敢放肆的。她只能随口道:“这件事结束了吗?” 邢休越淡淡地嗯了声。 春辞以为这就算回答时,他却继续说了下去:“宋荆红在桃花巷有个姘头,姓甘,以前是南诏大族,后来被诬告谋反,南诏国主下令灭其全族,他侥幸逃脱。” “得知南诏公主来了焉都,他就起了报复的心思,唆使宋荆红投毒。” 邢休越声音本就好听,如现在这般缓缓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春辞刚才还浮躁的心慢慢安静了下来。 “尚药局也证实,下在凉粉中的毒正是流行在南诏皇室中的巴蛇毒,他们还在宋荆红的寝室里搜到一包没用完的巴蛇毒粉。一切都对得上。” “那个人呢?”春辞问。 “死了。”邢休越说,“服巴蛇毒自尽,手边留有遗书,交代了所有事,顺便把宋荆红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请求宽待宋家。” 动机、手法、供词一样不缺,连凶手也识趣的死了。多么完美的一个闭环。 “殿下信?” 邢休越脚步徐徐,声音也带着三分悠然:“三法司已经结案,容不得我不信。”他低头,在春辞发顶轻敲了下,“不信?” 春辞在整件事情中都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只是因为太倒霉才被牵扯其中,莫名其妙进入了漩涡中心。可实际上,她对包括南诏公主在内的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知之甚少,无法准备推断局势,自然谈不上信或不信。 只是,她隐约感觉一切都太过完美,完美的不真实。 “奴婢不知道该不该信。”春辞神色有些落寞,“宋司药是奴婢的上司,待奴婢很好。她看上去真的不像会投毒的人。” “陷入情爱中的人,什么不敢做?”邢休越不以为意道。 情窦未开的春辞半懂不懂的点点头:“也许吧。”她倏地想起曾看到的一句话,不知怎的竟说了出来,“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邢休越脚步微顿,似笑非笑的在她侧脸划了下:“小小年纪都会相思了。” 男人的手指微凉,春辞本能的缩了缩脖子,把头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没多久,木车停在尚食局大门口,邢休越重新把她抱进后院。经过这一场劫难,尚食局里冷清许多,原先热闹的药膳房后院更是安静得仿佛没人一样。 其实也是有人的,只是经过大半个月的折磨,伤的伤,残的残,一个完好的人都没有,哪儿还能有笑声? 阿蝉因为只是低等的熬药宫女,审讯时没受太多折磨,此刻正忙前忙后地照顾其他人。 见到春辞,她已经哭红的眼睛又涌出泪来,只是在看到她身后的邢休越后,又生生憋了回去。 春辞回头看他:“多谢殿下,您回去吧。” “就住这儿?”邢休越越过她,扫了眼身后的一排瓦房,“有人照顾吗?” “不用,奴婢自己可以。” 邢休越没理会她,冲阿蝉招招手:“做什么的?” “奴婢是熬药宫女。”阿蝉忙道。 邢休越指着春辞道:“腿没好之前,不许她下地。” 阿蝉应道:“您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掌药。” 等把这尊大佛送走,春辞松了口气。只是等她看到屋里的场景,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就堵在了胸口。 原先同寝的三名女官,如今只剩下两个,听说另一个胳膊断了,没希望治好了,宫里只能把人送回了老家。 另外两个相对好一些,但也都是满身伤痕,只能躺在床上养着。 其中一个叫徐瑾的典药受了刺激,恍恍惚惚的,别人和她说话也不怎么理会。 “别管她了,过几天自己缓过来就好了。”说话的是另一名典药官,她坐了老虎凳,腿到现在还不敢伸直。 此后两日,春辞每日坐着木车,和阿蝉一起忙进忙 出,连同其他几个还能动的宫女一起熬药、照顾伤患,暂时充当医者的角色—— 皇帝的旨意只维持到众人离开掖庭狱,如今,那些御医自然不会再管她们。 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可她们自己也是伤患,如今还要照顾伤患,难免左支右绌,就在有人为难地偷偷掉眼泪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夏侯带着十几个辛力所宫女,蒲医正带着几个御医,几乎同时来到了尚食局。 多日不见,夏侯瘦了些,她看向春辞的眼神有些闪躲,笑容也很勉强:“有没有怪姐姐逃了?” 春辞摇头:“您没进掖庭狱,这是我唯一安慰的事,若是您被我连累了,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自处了。” 夏侯捏了捏春辞又瘦下去的脸颊,“傻丫头,这么相信我?” “我只是觉得姐姐就算要做坏事,也不会连累我的。”春辞说,“您应该会拿把刀,直接去砍人家的脖子。” 夏侯哈哈大笑,抱着春辞晃了晃:“快点把肉涨回来!” 蒲医正举了举手:“那个,我……我能说句话吗?” 春辞这才想起还有一位呢,忙道:“蒲医正,您怎么来了?” “哦,是三皇子派我等来的。”蒲医正纠正道,“还有啊,我升职了,如今是司医了。” “恭喜蒲司医。”春辞笑道。 蒲司医挠了挠头,扭捏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升职,听奉御大人说,三皇子觉得我办事利落……嗐,我还没办什么事呢。” “蒲司医做事认真,年轻有为,升职是迟早的事。”春辞说,“您日后好好办事,让主子看到您的忠心和本事就是了。” “有道理,有道理。”蒲司医得了两句赞许,心情大好,兴高采烈地去做事了。 一时间,尚食局的后院又热闹起来,虽然没有欢声笑语,但至少有了朝气。春辞心里宽慰很多。 夏侯却突然问道:“春丫头,你和三皇子什么关系?” 在春辞这里,邢休越三个字都快成禁词了,乍一听到,她猛地紧张起来:“姐姐为什么这么问?” 夏侯打量她的神色,缓缓道:“因为宫里都在传,你是三皇子的人。”说完又补了一句,“枕边人。” 春辞嘴巴微张,几乎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半晌,她才木然地摇摇头:“我和他,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她叹口气,“都是误会。” 夏侯挑眉:“真的?” 春辞肯定地点点头。 “三皇子英俊潇洒,威武不凡,身份尊贵又手握重权,据说焉都城里对他倾心的女子都能绕桃花巷三圈。” 夏侯语气揶揄:“你就一点不动心?” 春辞眨了眨眼,眼前闪过邢休越各种无赖、恶劣的样子,再次重重点头。 夏侯扑哧一笑:“看样子邢老三也没那么大魅力嘛。” 对此,春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邢休越英俊她知道,身份尊贵也自不必说,手握重权更是事实,可这些就足够让别人对他倾心吗? 可能还是年纪小的原因,于情爱之事上尚未开窍,春辞并不理解夏侯话中的逻辑。 她对邢休越,一直是畏惧居多,混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比如愧疚、气恼,再比如一点点莫名其妙的信任。 唯独没有所谓的动心。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事上。 她现在最应该考虑的问题是,流言传到了宫中,她以后该怎么办? 原本她只是担心被二皇子那些人盯上,小命不保。现在好了,命能不能保住不好说,脸肯定是保不住了。 邢休越……又想咬死他了。 正当春辞磨牙的时候,一道旨意把她打蒙了:章邰宫内侍来报,皇后娘娘宣她觐见。 40. 040 从尚食局到章邰宫,需横穿南北宫道,步行至少要小半个时辰。 接到懿旨后,春辞不敢耽搁,换了衣服后便让阿蝉推着她,跟随传话内侍朝着章邰宫而去。 临走前,夏侯有些担忧的看了眼春辞,因为外人在场,她不好明说,只是道:“皇后娘娘召见,千万好好说话。” “姐姐放心。”春辞心中也是忐忑,可她不愿让别人担心,乖乖笑着应了。 七月流火,秋凉却未至。即便是清晨,春辞仍觉得酷热难耐,单薄的夏衣很快就汗湿了。 可最让她难受的却不是湿衣,而是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虽然已经从夏侯口中得知宫中有不好的流言,可真的亲眼见到,她还是很难受。 宫中规矩严苛,宫人即便走在路上也不能随意打量,可架不住好奇心的驱使,还是有不少人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甚至还有些大宫女、品级颇高的老内侍,也饶有兴致地端详春辞,脸上挂着或讥讽或玩味的笑容。 走过液池时,四周围着的宫女内侍更是肆无忌惮地指着春辞,口中说着露骨的话。 “就是她,听说别人都被打得很惨,就她,只伤了点皮!” “说什么呢,没看见人家都坐着木车,说不定腿都断了呢?” “那是三皇子爱重,换了你我,就算两条腿都被锯了,也不会有木车坐!而且,据说还是三皇子亲自把人接出掖庭狱的!” “你这个词不准,我听掖庭看守的兄弟说,是抱出来的!” 众人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我觉得你们说得都不对,说什么爱重,要真爱重,能跟咱们一样做伺候人的宫女?接回家得了!” “你傻呀,这要是真接回家,别人不更要戳三皇子的脊梁骨,说些难听话。” “而且什么叫和咱们一样,人家刚入宫就成了有品级的女官,你有这福气?” …… 春辞心头的烦闷无法言说,只能催促阿蝉:“咱们快些走吧。” 她虽然定力向来比同龄人好,可毕竟缺少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面对铺天盖地的言语攻击,春辞只能想到“躲”这个笨办法。 好在章邰宫已经在近前。 春辞曾听人说过,大昱皇帝因为皇后姓章,这才把宫殿名字改成了“章邰宫”,还亲自督建扩充了章邰宫的规模,可见帝后情深。 她曾远远看到过这座红墙绿瓦的恢宏殿宇,可真正走进去还是第一次。 甫一进去,春辞只觉暑气骤减,原来殿内的各处花园种植了大量和禁苑相似的绿叶植物,还有一些葡萄架、蔷薇花藤,遮天蔽日,处处都可纳凉。 而内殿因为放置了冰块显得更加凉爽,几个侍女围着冰鉴细细打着扇。 春辞汗湿的衣服经过凉风一激,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不敢多看,艰难地跪地叩首:“奴婢药膳房掌药官春辞,见过皇后娘娘。” 一截素白金丝裙裾缓缓挪步,停到春辞面前,从头顶传来清洌的女声:“抬起头来。” 春辞抬眸,对上章皇后的脸。 大概因为是在寝宫,章皇后只略施粉黛,穿着素净的常服,可她神色冷淡,脸上毫无笑意。 “倒是个白净人,只是也未见如何绝色,中上之姿罢了。” 皇后说完这句评语,转身重新坐到榻上,却没有让春辞起身。 “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三岁。”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春辞顿了顿,道:“奴婢愚钝。” 章皇后轻轻一笑:“能说出‘奴婢愚钝’这种话,说明你并不如何愚钝。而且,能几次三番坑害我儿,更说明你是个聪颖之人。” 春辞坑害过的人,除了邢休越,不做第二人想。 可众所周知,邢休越和大皇子关系恶劣,照常理来说,作为大皇子生母的章皇后定然也不会喜欢邢休越。 何至于用“我儿”这种亲昵的称呼? 难道是在外人面前故意作秀? 想到皇帝对皇后明目张胆的偏爱,春辞觉得章皇后实在没必要讨好一个连母妃都没有的庶子。 脑中翻江倒海,春辞已经先请罪道:“是奴婢当时鬼迷心窍,又迫于无奈,才给殿下招惹了麻烦,绝不是有意坑害,还请您明鉴。” “那些事已经过去,功过相抵,本宫也不是爱翻旧账的人。”章皇后声音微冷,“可如今的事,你怎么说?” 春辞想起那漫天的流言,叩首道:“奴婢有罪,可奴婢和殿下之间真的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更不敢散播不利于殿下的话,奴婢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章皇后冷哼一声,指着屋外,“那木车全焉都也只有两台,一台在四皇子那儿,另一台却在你一个小宫女这儿,你还说不知道?” 电光火石间,春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对着她指指点点的宫人为何能准确认出她。 竟是因为这辆木车。 “本宫知道木车是我儿给你的,可他给,你就敢接?” 章皇后明显有些发怒了,“还明目张胆坐着它招摇过市,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三皇子对你有情谊?” “奴婢不敢!”春辞以头触地,“奴婢……确实没想这么多。” “既然你这也不知道,那也没想到,可见也是个聪明有余,机灵不足的。这样的人,不配待在我儿身边。” 章皇后刚要再说什么,外头内侍传报,说娴贵妃来了。 话音落下,一身月白罗裙的美妇人就走了进来,目光扫了眼跪在屋中的春辞,转身朝皇后躬身施礼:“姐姐,妹妹来你这里纳凉了。” 章皇后拉过娴贵妃的手,脸色好了些:“都和你说了,要是嫌你那边热,我就让人把西配殿收拾出来,你暂时住过来,等暑气消了,再回去就是了。” “这话姐姐可别再提了,要是让陛下听到,指不定怎么给妹妹脸色瞧呢。”娴贵妃目光转向春辞,“这就是那个小掌药?” 章皇后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出来:“你消息倒是灵通,现在宫里是不是都传开了?” 娴贵妃轻笑:“宫里哪有什么秘密,姐姐不会是因为这个生气呢吧?” “自然生气。”章皇后瞪了眼春辞,“三郎脾气原本就不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又被人拿隐私说事,我能不气吗?” 娴贵妃安抚地拍了拍皇后的手,对春辞道:“抬起头来看看。” 春辞第二次抬头,眼眸半垂,努力做出一副恭敬姿态。 “是个讨喜的面相。”娴贵妃笑道,“只是还没长开,身段也有些弱,若好好养着,说不定也能长成个小美人。” “我可不能给她这个机会。”章皇后道。 春辞心头一跳,却只听章皇后道:“告诉掖庭掌事宫女,尽快把她送出宫,日后永不录用。” “姐姐,这事您告知三皇子了吗?”娴贵妃压低声音道。 “这点小事本宫还做不得主了?”章皇后摆摆手,让人把春辞架出去,“把木车留下,让她走回去,我倒要看看她那双腿有多金贵。” · 金銮殿,内殿。 大朝会后的议事已成了常态。此刻,三位皇子和几位朝中大员都分列两侧,讨论一些不适宜在朝堂上明说的事。 礼部尚书万栱汇报了近几日南诏使团的动向,主要是针对昌穆王,详尽到对方何时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 若那位南诏王爷在此,只怕都要感慨一句:大昱的情报机构比皇帝的起居郎还要负责呀! 万尚书末了道:“微臣已把投毒案的真相告知昌穆王,他倒是没说什么,只问何时让公主入宫。” 御座上的皇帝嗯了声:“皇后也和朕提过此事,既然这位公主没有被吓 退,那过两日就把人接进宫中,共赴百花宴吧。” “是,微臣领旨。”万栱躬身退下。 “话说这位昌穆王也真是富贵王爷做久了。” 说话的是邢勃古,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前些日子舆论的影响,依旧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刚来没几天就去桃花巷夜宿,就连他手下那些侍从也是酒楼、花楼和赌坊连轴转,真是够忙的。” 邢墨骁冷笑一声:“这个昌穆王在南诏时也是不学无术,家中妻妾成群,南诏国主让他带使团出使我大昱,可以看作一种示好。” 异国使团进入焉都,大昱朝廷原本做好严阵以待的准备,就怕这群人在自家地盘闹出什么幺蛾子,尤其是军备战略方面,更是严防死守。 谁能想到,来的是个酒肉王爷,做的也都是荒唐蠢事。 如此一来,朝中众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兵部尚书李乾恩道,“据说如今的南诏国主疑心病很重,曾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传言,亲手斩杀多位皇室宗亲。这位昌穆王是南诏皇室仅存的一个同姓王。” “能在那样的环境活下来,微臣觉得这位昌穆王不会是个纯粹的草包。”李乾恩继续道,“就怕有人扮猪吃老虎。” “就算吃老虎,也是回他的南诏去吃。”邢勃古道,“难不成他还想在大昱啃下一块肉?也不看看牙齿够不够利!” 经过近半年的修整,朝堂暂时安稳,南诏使团就成了现如今百官最关注的事,一时间,众人纷纷畅言。 一般这种场合,邢休越很少说话,除非皇帝询问,否则他就只是安静坐着,充当木雕。 可他却突然悠悠开口:“四个月前,南诏皇帝的第十七子被送到西苒,成了西苒国主的上门女婿。”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因为路途遥遥,消息传递不易,大昱对内的情报网效率还算高,可对外就差点意思,尤其是南诏这种小国,关注度低,消息更是闭塞。 即便是昌穆王的一些消息,也未必完全准确,很多都是道听途说。 邢休越却直接道出如此准确的一条消息,还是四个月前,这足以说明他一直在关注南诏。 众人又是一番心思急转。 沉默片刻,蘷王第一个站出来道:“南诏一边送女儿和咱们和亲,一边又送儿子给西苒当质子,这是两头不得罪啊。” 南诏国土小、民力不足,一直是各个诸侯国中实力最弱的一个。 它西边和西苒接壤,东北面是大昱的国土,南诏如被夹在白饼中间的肉块,为了防止自己这块肉被吞下,历代南诏国主都十分长袖善舞。 只是这如此明目张胆地脚踩两只船,确实有点过分。 更何况,西苒可不像南诏那么“乖”,如今的西苒国主野心不小,甚至曾一度跨过横断山和风夷河,进攻中土,企图称霸。 “南诏这么做确实不厚道,只是咱们也不能因为人家送了个儿子,就拔刀相向吧。”说话的是雍王,“再说,如今朝廷好不易稳定下来,不宜大动干戈。” 几名下臣纷纷应和。 沉默许久的皇帝突然开口:“三郎,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可静观其变。”邢休越道,“既然别人伸笑脸,咱们也没有打一巴掌的道理,就姑且,当不知道吧。” 邢勃古笑道:“这可不像三弟会说的话。” “二哥以为我会说什么,拿把斧头去砍死南诏国主?”邢休越淡淡道,“还是像二哥一样,抓住南诏使者,大刑伺候?” 邢勃古被噎得脸色铁青,却只能干瞪眼。 “好了,就依三郎的意思。”皇帝摆摆手,“就到这,散了。” 出了金銮殿,郁青已经先一步上前:“主子,章邰宫那边来信,让您去一趟。” 而一旁等候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侍从也都纷纷上前,告知各家主子,皇后有请。 41. 041 章邰宫外。 阿蝉担忧地看着前面蹒跚而行的春辞,想上前帮忙,可被一旁的内侍睨了眼,立即不敢动了。 宫中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不少,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内侍显然是个中翘楚。 他阴阳怪气地指着春辞道:“想攀高枝也要有那个本事,咱们三殿下那是大昱顶尊贵的人物,哪是阿猫阿狗能随便攀扯的?” “你一个小宫女,本分做事也就罢了,偏偏起那不该有的心思,也不看这福气你能不能接得住!”内侍回头啧啧两声,“走得忒慢,你属蜗牛的吗?” 春辞毫不怀疑,如果这人手中有根鞭子,一定会甩在自己身上,顺便啐她一口。 她不想理会这种人,只能艰难地挪着步子。可走了这么一段路,她的腿,尤其是脚踝处已经很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小内侍是章邰宫新冒头的人物,自认为要为主分忧,既然主子都厌恶的人,他不踩上一脚都对不起自己这身皮。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春辞面前,狠狠掐了一下她原本就疼得不行的小腿。 “疼不怕,麻了就好了,咱今日就帮你一把!”说着,竟然对着春辞的腿狠踢了几脚,口中还念念有词,“骨头又没断,矫情什么!” 阿蝉忍不了了,扑上去把内侍推到一边,大声道:“皇后娘娘说要送掌药走,没说让你打她!你一个内侍,不能欺负女官!” “哪来的女官?”内侍被推得踉跄几步才站稳,更加恼怒地骂道:“都被撵出宫了,还敢说女官,还有你这个小东西,一个熬药宫女,也敢推咱?” 春辞趴在地上,疼痛加上炎热,让她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蝉又心疼又难过,咬牙道:“我去找夏侯姑姑,姑娘你等着!”说罢也不顾内侍的咒骂,快步朝着掖庭跑去。 而此时,在章邰宫门口不远处的大树后面,锦春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身旁急得直跺脚的小宫女,轻声道:“想救她?” 已经更名为阿虔的宫女连连点头:“锦春姐姐,你能帮帮她吗?” “我不能。不过有人能。” “谁?” “三皇子。” 锦春在阿虔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阿虔俏丽身影便悄然离开,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而去—— 阿虔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寻到邢休越三人,说了句“娘娘想看液池的荷花”,就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几人的行进路线。 与此同时,春辞还在路上艰难地行进着。 小内侍幸灾乐祸地晃着头:“既然走不了,那就爬回去。咱今日就陪着你爬回尚食局,不远,估计呢……”他看了眼天色,“天黑就能到了。” 春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经受这些。愤恨、恼怒、无奈、羞耻,各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可最终,她还是要走下去。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被一个小人打死在这里。 膝盖和地面摩擦产生的疼痛比起脚踝的疼痛轻了不少,只是时间一久,脆弱的手肘先磨破了,原本已经结痂的鞭伤也再次破开,染红了衣袖,在地上留下一条很淡的血痕。 爬到液池时,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宫人更多了,沿途经过的人也都停下来,或唏嘘,或讥诮地说几句闲话。 烈日如火,逐渐将春辞的意识蒸腾殆尽。 恍惚中,她想着晕过去也很好,要是能把这四个月的宫中生活全忘掉就更好了。 若能再好一点,就让她回到半年前,她一定不会在那个雨天,从那座佛堂前穿过。 她不要再遇见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意愿太过强烈,她好像真的看到了邢休越,那人还是一副冷淡模样,只是此刻的他眉头蹙得格外紧,似乎随时要暴起打人。 她晃了晃头,眼前的人像变得更清晰。 原来真是他。 “这谁呀?”邢勃古几人迈步走过来,看到一个瘦弱的宫女正像条小虫似的在地上爬,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叫花子。 他嫌弃地侧首打量:“咦,这不是药膳房的那个丫头么,怎么弄成这样?” 小内侍已经殷勤地上前回禀:“回大皇子、二皇子,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人回去,只是这贱婢手脚不灵活,嘿嘿,就只能爬着了。” 邢墨骁并未在春辞身上留心,沉声道:“母后?” “是!”小内侍不敢看一旁的邢休越,只一味强调是皇后的意思,“皇后娘娘说这贱婢不懂事,小惩大诫,让赶出宫去呢。” 邢勃古挑眉看向邢休越,笑道:“既然是母后的意思,自然要遵从,只是这爬得也太难看了,我看你不如找根绳子,拉回去算了。” 小内侍心下一惊。 这么长的路,若是拖拽回去,就算不把人弄死,只怕也不剩一块好皮了。 他是想羞辱一下春辞,好拍皇后的马屁,可若真把人弄死了,三皇子的面子也不好看呐。 小内侍眼珠子一转,刚想回拒,就听一直没说话的邢休越开口:“木车呢?” “回三殿下,皇后娘娘说,木车就留在章邰宫,一个贱婢,实在不该用如此贵重的东西。” 春辞在听到“绳子”的时候已经悚然而惊,她不想死,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听那些讨厌的声音。 她吃力地转了个方向,绕开几人,继续往前爬。 越过一人的脚边时,一双手突然伸过来。 郁青满脸担忧地靠近她,想把人抱起来,可看来看去,竟然没有下手的地方。 “哎,你干什么呢?” 小内侍指着郁青,刚要说话,几块石子已经砰砰砰地打到了他身上,内侍哀号地扑倒在地。 郁青脱下外衣,把春辞裹起来抱着。他走到呼痛的内侍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踢进了不远处的液池中。 围观的宫人早就被吓得一哄而散,连个去打捞的人都没有。 晕过去的小内侍自然不会呼救,只能吐着泡泡,慢慢落入池水深处。 · 章邰宫,内殿。 娴贵妃刚把菜布好,外面已经传报,说三位皇子来了。 章皇后还没说话,就见一人抱着什么东西,大踏步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章皇后立即皱眉:“郁青,谁准你进来的?” 按照宫规,侍卫连内宫都是不能进的,不过章皇后素来规矩少,所以每次都让这群侍卫在殿外等着,无召不能入内。 “是我。”邢休越神色如常,朝着章皇后行了个礼,扫了眼一旁的娴贵妃,“贵妃请便。” “邢老三,你一个皇子,也敢叫贵妃请便?”邢勃古也走了进来,冲皇后行礼道:“母后,有人目无尊长到这个程度,您也该管管了。” “你闭嘴!”章皇后显然也生气了,只是她今日的火本也不是对一个人发的,“刑讯宫人的事,你父皇轻轻揭过,我可那么好的脾气!” 她指着院外空地,“找个地方自己跪着,天不黑,不许起!” 邢墨骁蹙眉道:“母后,这件事不能全怪二弟,是有人故意闹出动静陷害他。” “陷害?”章皇后冷笑道,“那五个宫人是别人弄死的?那些断胳膊断腿的,是自己撞墙撞的?” 邢墨骁哑然。 邢勃古也知道皇后今日召见,十有八九不会是好事,原本以为最多是责骂几句,没想到竟要他当众罚跪。 太丢脸了。 可他不敢不从,默默来到院子,笔挺地跪了下去。而一旁的娴贵妃也来到院中,跪在邢勃古旁边。 这是朔北的老规矩,子女犯错,父母同罚。 处置了这一个,章皇后的视线落到邢墨骁身上:“你是老大,母后问你,你做好一个大哥的榜样了吗?” 邢墨骁垂首,沉声道:“儿臣自认没有做错什么。” “没做错?”章皇后又是一声冷笑,“宫中如今关于三郎漫天的流言,你敢说和自己没关系?” “母后,真和大哥没关系,是我做的!”邢勃古看出来章皇后这次是有备而来,也不抵赖,干脆承认道。 “我知道是你做的,可墨骁,你当真不知情吗?”章皇后痛心疾首,“我的儿,母后自小教你的难道是背后放冷枪,手足相残吗?” 邢墨骁扑通跪下:“母后,儿……儿确实知情,可……” “可你没办法,你要打败你三弟,是不是?” 宫人早已被娴贵妃遣走,章皇后也不避讳,直言道:“你们的父亲说,朔北男儿生在辽阔天地,就是要争,要抢,那才不枉尧山天神赐给我们生命。” “可你是怎么抢的?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去诋毁兄弟的名声!” 章皇后摇头苦笑,“你父亲让你们去朝堂、去战场上争,你们却在女人被窝里争!真是一群好儿子!” 邢墨骁再不敢言,章皇后指着院 子道:“陪你二弟跪着去!” 邢勃古急道:“母后,大哥他是未来的储君,怎能轻易下跪?” “储君?”章皇后嗤笑,“你父皇还活着呢,就算他死了,这个储君也是能者居之!” 邢勃古大惊,邢墨骁已经走了过来,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跪下。 章皇后缓了口气,看向站在一旁的邢休越,道:“前几日宫门口那一幕是你做的吧?” “母后英明。”邢休越毫不遮掩,“是儿臣推波助澜,想要借民意压制二皇兄。” “因为什么?” “为了儿臣自己。” 章皇后扶着桌子坐下,叹了口气:“你不相信勃古,觉得他会给你泼脏水,是不是?” “是。”邢休越又道,“儿臣也不相信大皇兄,所以就想了个办法,把案子交给四弟。” “扶宣确实是个好孩子。”章皇后嘴角带出一点笑意,“他虽然偏向你,却不会像勃古一样没有底线。” 邢勃古被“没有底线”四个字镇得抬不起头来。 就听章皇后又道:“除了为自己,就没有别的了?” 邢休越淡淡一笑:“牢里有个儿臣的旧相识,我不想她受牵连,更不想因为她,而牵连到我,所以儿臣只能把她救出来。” “救出来就罢了,为什么送她木车?”章皇后语重心长道,“那丫头以前做的事我不去追究,可你不该再和她扯上关系。你是皇子,要爱惜羽毛,爱惜名声,你不懂吗?” 邢休越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母后连一个小丫头都容不下吗?一国之母的气量竟如此狭小?” “邢老三!”邢勃古最先叫起来,“你放肆!” “三殿下……”娴贵妃柔声道,“皇后娘娘她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 邢休越冷笑一声,抬抬下巴,郁青立即扯开盖在春辞身上的外衣。 章皇后看到郁青怀里的人时吓了一跳。 “这不是……这丫头怎么成这样了?” 章皇后怎么会想到她手下有如此“忠心为主”的内侍呢,她的本意真的是把春辞送走,想着只要她离开,那些谣言慢慢地就散了。 郁青已经跪了下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道:“小的一时激愤,把那名内侍溺死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章皇后眼下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她有些无措地喊人来,把春辞抱到卧房,又宣了御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顿下来。 章皇后看向邢休越,有些尴尬地开口:“母后确实没让内侍为难这丫头,都是他自做主张。” “儿臣相信。”邢休越仍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子,“只是,您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您而死。” 这次连邢墨骁也怒了:“邢老三,你不要得寸进尺,为了一个宫女,你竟敢诋毁母后!” “母后都说了此事和她无关,那内侍你都杀了,还在这儿攀扯什么!”邢勃古也骂道,“不就是一个女人,瞧把你宝贝的!” “二皇兄已经有两个了,可三弟我至今也只得了这一个,自然要看好了。”邢休越有些浑不吝道,“再说,又小、又乖、又漂亮的丫头,可不好找。” 章皇后气得发抖,指着他道:“这话你敢让你父皇听到吗?” 邢休越笑得更放肆:“儿臣敢做就敢说,就敢让天下人知道。” 章皇后何尝不知道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脾气,可邢迭烈把四个儿子交给她,她不能不管。 她只能主动退一步:“你要是真喜欢,就放到宫外,别在我面前碍眼。” “恐怕不行。”邢休越扫了眼被重重帷幔遮挡的内室,“儿臣现在可离不开她,还是放到身边更踏实。” 尤不解气似的,他又补了句:“不然一个不小心,哪天被人一根绳子拖死了,儿臣找谁说理去?” 章皇后理亏在先,只能继续妥协:“就算留在身边,对外也只能说是侍女,不能给名分。” 她苦口劝道:“世上之人,哪有不在乎名声的?就算你豁得出去,可邢家的脸不要了?大昱皇室的名誉不要了?” 邢休越转身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眼西沉的金乌,笑道:“母后,您刚才教了我们这么多道理,怎么忘了您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看向跪着的二人,慢悠悠道:“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邢休越回头,冲章皇后一笑:“谤语嚣嚣,何足介怀?” 42. 042 邢休越住在禁苑西南角一处叫作“青梅小”的宫殿,说是宫殿,其实和衍庆斋差不多大,只有简单的二进院落。 春辞是在正房寝殿里醒来的。 郁青见她醒了,尽职尽责地把发生的事交代清楚。 听完那些,春辞却并不惊讶,因为在章邰宫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是的,她没有晕,可因为又听了一耳朵不该听到的事,她只能故技重施地装晕。 “春姑娘,我向你道歉。”郁青看着脚尖,“我以为你被人收买,担心你会坑害主子,曾经想要除掉你。” 郁青事后探听到,邢勃古曾威逼春辞栽赃邢休越,而那个他并不看好的姑娘却宁愿承受刑罚,也没有说出一句对他家主子不利的话。 知道这些事的时候,郁青先是心中一松,接着就是愧疚。 前者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愿意伤害春辞,后者则是因为自己曾经的小人之心。 看来识人这一点上,他远没有自家主子慧眼。 春辞不关心郁青在想什么,敷衍地点点头:“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经过一番大起大落,她此刻很累,浑身的伤痛又减弱了她的耐心。 所以她直接把郁青“请”了出去,窝在被窝里,沉沉睡去。 此后几日,她都没有见到邢休越,整座青梅小里只有两个洒扫内侍和两名负责照顾她的宫女,就连郁青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夏侯得知了她的去处,偷偷跑来陪她说话,日子才不至于太无聊。 “你以后就待在这里了?”夏侯朝她嘴里塞了颗葡萄,“千辛万苦当上的掌药,不心疼?” “心疼。”春辞慢吞吞嚼着,“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这几日冷静下来,春辞也想明白了,如今宫中其他地方根本容不下她,那些好事的人不会放过她这颗鲜艳又好捏的柿子。 她当然可以反击,可是那样太累了。她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和小人打擂台上。 所以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出宫,另寻生路。其二,留在宫里,待在邢休越身边。 前者因为二皇子等人的存在,会有些危险。 后者看似安全,实际上最危险。因为一旦她和邢休越绑在一起,以后生生死死,她都逃不开这个人了。 而邢休越本人和“安全”两个字就没什么关系。 所以春辞最终定下的计划是:等到时机合适,她就想办法出宫,然后离开焉都,做个江湖游医。 自认有了退路的春辞也恢复了几分斗志,央求夏侯道:“姐姐,你能帮我送封信出宫吗?” “又给李家姑娘?” “嗯,想让她帮我再搜罗几本医书。” 夏侯好笑的看着她:“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九州最大的藏书阁就在大昱皇宫,你想要书,让邢老三给你找去呀。” “殿下才不会理我。”春辞道,“我这些日子都没见过他。” 夏侯指着屋子道:“这不是他的寝室吗?他不住这儿?” “……他一次都没在这里住过。”春辞对上夏侯玩味的神情,无语道:“姐姐,这个玩笑不好,以后别说了。” “好好好!”夏侯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好脾气的女孩,生起气来也不好哄的。 “不过邢老三也真是狠,竟然当众杀皇后的人。”夏侯冲春辞挑眉,“那日我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他身边的侍卫凶神恶煞地把人一脚踢进湖里,可把我吓一跳。” “那小内侍被捞上来的时候都泡肿了,活该!”夏侯听到阿婵说起那人的所作所为,气得恨不得补上两脚。 春辞不主动与人为恶,可被人欺负到头上,她也不可能以怨报德。 闻言她跟着点点头:“是他自作孽。” 夏侯很喜欢春辞爱恨分明的性子,拍着她的肩膀道:“不就是书么,你列个单子,姐姐上天入地也给你找来!” “其实,我还想见见李姐姐。”春辞说出了心里话。 “那你就再等等,过些日子就能见到了。”夏侯吐了口葡萄皮,“百花宴在即,你那位李姐姐肯定在打扮自己呢,没空见你。” “百花宴?” “嗯,说是赏花,实际就是男女相看,凑姻缘的。” 夏侯笑眯眯道:“不过能参加宫中百花宴的人家非富即贵,那位李小姐不是兵部尚书的闺女吗?她定然会参加的。” 春辞知道民间也有百花宴,可连年战乱,这种花团锦簇的节日渐渐就没落了。 而皇帝突然决定在这个时候举行百花宴,只怕和那位南诏公主有关。 果然,夏侯道:“说是要给南诏公主择亲呢。” 春辞想起邢休越和四皇子的对话,猜测十有八九是皇帝不愿意纳公主,所以把人推给自己的子侄。 “邢老三可是大热人选。”夏侯嘿嘿笑道,“那位南诏公主又如此貌美,天造地设呀。” 春辞知道夏侯又在逗自己,可她还是很认真地说:“殿下应该不想娶一个异国公主。” 夏侯挑眉:“你这丫头,在宫里久了,也看得懂这些弯弯绕了?” 春辞如实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啊,娶一个异国公主,而且是个摇摆不定的寡国,确实不是好事。” 夏侯似笑非笑,“既没有助益,甚至还可能惹麻烦,若不幸长成我这样,那可真是人见人厌了。”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大门开阖的声音,外间宫女已经快步走进内室,道:“姑娘,殿下回来了。” “呦,那我可要走了。”夏侯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径直翻出了后窗。 “姐姐,你不用躲。”春辞道,“走正门没事的。” “要躲的要躲的!”夏侯冲她眨眨眼,还不忘叮嘱春辞,“书目别忘了给我!” 大概邢休越喜欢安静,所以青梅小的北面是一座空置的院落,东面是一处假山湖,西面和南面则是大片竹园,进入其中很容易迷路。 想要进入青梅小,要么走正门,要么只能从北面的空院落试试。夏侯却另辟蹊径地选择横穿西面的竹园。 “这条路径十分隐秘,可以从你的后窗直通禁苑外面,只有我这个大聪明才知道。” 她神神秘秘地说,“宫中有许多这样不为人知的密道,都难不住我,改日姐姐带你去开开眼界呀!” 看着合上的窗户,春辞无奈又好笑。 夏侯就像这座皇宫里的幽灵,可以随便换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伪装成另一个人,穿梭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而且总能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真是个神奇的人。 春辞还在乱想,没注意到身旁同样无奈的两位宫女。她们眼看着春辞依旧靠在床上,动也不动,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姑娘,您……不更衣吗?” “为什么要更衣?” “殿下回来了。” “我知道了。” 宫女为难道:“您应该出去接一接,或者,去给殿下请安。” 春辞茫然道:“这是这里的规矩吗?” 宫女同样茫然道:“那倒不是,可夫君回家,夫人自然要去接的。” 春辞眨了眨眼,选择无视刚才那句话,拿起身边已经翻烂的一本《玉帐经》,低头看了起来。 · 书房。 邢休越换了一套绛蓝色家居服,整个人靠在扶手椅上,眼睛眯着,看似睡着了,耳朵却一直听着郁青的汇报。 “萧大人那边已经出了第二批兵器,甲胄完成了两千多件,要赶在入秋前完成两万件,恐怕有些难度。” “告诉萧渠粱,想办法扩充人手,两万件是最低的数,必须完成。”邢休越按揉着眉心道。 “是,属下明白。”郁青顿了顿,“萧大人在信的最后请战了。” “南诏是他的故土,就算他不请战,我也不能让他闲着。”邢休越道,“如今物资充足,兵甲若能如期完成,南诏这一战势在必行,让他看着办吧。” “是。” “ 对了,内侍省那边怎么样?” “都交代了,这几日就能赶制出来。” “嗯。”邢休越点点头,左右扫了眼,“她人呢?” 郁青不确定道:“春姑娘应该在休息。” 邢休越没再说什么,起身径直朝着卧房的方向而去。 院落不大,两名宫女老远就看到大踏步走过来的邢休越,忙俯身跪拜:“殿下。” “人在里面?” “姑娘正在看书。” “呵。” 邢休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语气词,脚已经跨进了内室。 大概是天热,屋里的窗户大多都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动青色纱帐微微晃动。 春辞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披一件藕色绢袍,透过纱帐,影影绰绰的像幅画。 倒不是人有多美,只是和外面的风刀霜剑相比,这一隅安静得不像话,让邢休越觉得舒服。 床上的人发现他进来,也不慌乱,拢好衣服,跪在床上道:“殿下。” “坐着。”邢休越来到床边,自上而下看着她小小的下巴尖,“伤怎么样?” “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邢休越是个实干派,直接从被窝里把春辞的腿拉出来,卷起裤腿检查了一遍。 春辞外貌上最大的优点就是皮肤好,又白又透,身上的肌肤更是如美玉一般。 然而因为那顿夹棍和砂砾,美玉有了瑕疵,看上去格外刺眼。 邢休越刚才还不错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差。 此时的春辞还不知道,就因为她的这双伤腿刺疼了某个人的眼睛,有些既定的计划被迫发生了改变,而某些人也因此遭了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春辞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腿抽回来,挣了挣,没挣开,她无奈开口:“殿下。” “御医怎么说?”邢休越声音冷得像冰碴,可给她整理裤脚的手倒还是轻柔的。 也是巧合,春辞唯一相熟的御医就是蒲司医,而他研习的正是外伤痹病,邢休越就把人从尚食局抓过来照顾她。 “蒲御医说没有大碍,按时服药就好。” 蒲司医的原话是:“鞭伤和擦伤倒是小事,只是这脚踝磨损太厉害,伤了筋骨,若是不好好养,日后是有可能影响走路的。” 春辞也是大夫,于是把那些话自动转换成:只要好好养,就不会有大问题。 邢休越看了她一眼:“真的?” 春辞自认没有撒谎,遂点点头。 她万万没想到,邢休越事后会去找蒲司医核实,于是很快就露了馅,被邢休越狠狠瞪了一眼,告诉照顾她的宫女: “这位姑娘不是很老实,日后她的吃喝、医药全都记下来,若有哪次的康复没做好,哪顿药没喝完,哪餐饭吃得少,你们自去领罚。” 从小到大,春辞都是如路边野草一样,没人管束,也无人在意地活着。 可从那天起,她身边莫名其妙地多了双眼睛,虽然是双凶巴巴的眼睛,可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是唯一会问她粥可温、药可苦的人。 春辞无奈地发现,她和邢休越的关系真是越来越难以理清了。 当初被皇后问责,被内侍踢打、羞辱的时候,她真是恨死了邢休越。 可听着他在皇后面前说的那些话,那点恨又慢慢消解了。 心绪平稳了,春辞的身体也一天天恢复起来。如此又将养了十来日,她身上的伤便好了七七八八。 就连最严重的脚踝,也在连日的针灸和康复后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不扶拐走路了。 邢休越依旧很少回禁苑,只是会每日派江声来看她,就连四皇子也偶尔推着木车过来找她叙话。 春辞好像又回到当初在守备军大营的日子,每日看书、跟着蒲司医学针灸,顺便偷偷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时间悠然得如一首田园诗。 然而美好或痛苦都有结束的时候,待青梅小的外墙开满如火的紫葳时,永宁元年的百花宴开始了。 43. 043 这日清晨,春辞看着手里端着的洗具,有些忐忑地敲响了邢休越的书房。 开门的人还是一副睡颜,那双半睁不睁的丹凤眼里还有淡淡水汽,弱化了平日的冷冽,声音也有些哑:“做什么?” 春辞听照顾她的宫女松芝说,邢休越昨夜丑时才回,想来应该没睡多久。 她这是做了扰人清梦的报时鸟了。 春辞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今日是百花宴首日,皇后娘娘适才派人来传话,请您务必准时到场。” 邢休越没说什么,只是侧开身子,春辞见状忙躬身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邢休越的书房,屋子不算大,除了桌椅板凳和书架外,还有一张不大的罗汉榻靠在窗边。 她不敢多看,放下铜盆,手持葛巾侍立一旁。 邢休越眯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然后慢悠悠的净了手,春辞立即殷勤地给他擦拭。 接着是漱口洁齿、净面,这一套流程都经过培训,春辞虽然是第一次做,动作却不生疏。 “殿下,奴婢给您梳头吧。”春辞从一旁的工具里拿过木梳和铜镜,居然有些跃跃欲试。 皇帝和后妃都有梳头婢,但邢休越很少宿在宫里,即便在,也几乎都是郁青在旁伺候,从来也不用奴婢,自理能力很好。 闻言,邢休越的目光从她手中的梳子上转了圈,最后落到她脸上:“你会?” 春辞真的会。她在纪家药铺的时候,纪先生的起居坐卧都是她从旁伺候的,梳头自然不在话下。 紫檀木梳轻柔的按摩着头皮,邢休越靠在扶手椅上,放松地闭着眼。 和纪先生稀疏、花白的头发不同,邢休越的头发又黑又密,摸起来也十分顺滑。 春辞做事向来专注,连梳头也是如此。灿灿曦光中,两人一坐一站,无声相对,只有沙沙摩擦声传出,竟然有种莫名的和谐。 “跟谁学的?”邢休越突然开口。 “纪先生。” “那个药铺掌柜?” 春辞嗯了声:“他是奴婢的师傅。” 邢休越轻笑了声:“用你抵亲生女儿的名,算哪门子师傅?” 春辞手中动作一顿。 她倒不是吃惊邢休越为何会知道这些,只是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宫外的生活,陡然听到这话,内心深处隐藏的悲伤又冒了头,让她有些难受。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亲眼看着自己被“父亲”欺骗、出卖,那种滋味比被鞭子抽打疼痛百倍。 邢休越微微侧首,见春辞失神地举着木梳,漆黑的眼眸里是遮掩不住的悲伤。 他不悦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值得这么在意?” 春辞不想和邢休越讨论这些事,于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摇摇头:“不是的。纪先生不欠我什么。” “那我欠你吗?” 春辞一怔,随即摇头道:“不欠。” “不是实话。” “奴婢没有撒谎。”这是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说起此事,春辞也坦诚道:“以前确实埋怨过您,现在,奴婢只希望殿下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束好发,戴上玉冠,春辞退到一边,“奴婢那日听到了您对皇后娘娘说的话,奴婢知道木车的事您不是故意的,是奴婢不够谨慎。” “而且,最开始也是奴婢为了自保,给您惹了麻烦,才有了后来的事。” 春辞垂眸,“殿下大人大量,不与奴婢计较,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 “你倒是会为别人考虑。”邢休越上前几步,突然抬手捏住春辞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可我不喜欢这么乖的人。”他眼神恢复了几分凌厉,“记住,我可以在哪里横行霸道,你就可以。你主子的恶名足够你狐假虎威。” 他靠近春辞,“日后跟在我身边,除了要能做事,还要敢猖狂。被一个小内侍欺负得抬不起头,这样的废物我不需要。处处为别人考虑的大善人,我也不需要。” 邢休越松开手,扫了眼春辞身上的衣服,道:“去内侍省,按照皇子侍妾的身份量体裁衣,以后不要再穿宫女的服饰。” 春辞当然记得邢休越在章邰宫说的那些鬼话,什么“他的女人”“只得这一个”,她知道那些都是唬人的话,因此心里也没在意。 可万万没想到,这人是真的要纳她为妾! 春辞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可邢休越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当即就召来松芝二人,动作迅速地从内侍省领了衣服和首饰。 看着那一件件几乎为她量身定制的衣服,春辞后知后觉地发现,邢休越只怕不是临时起意。 松芝的话也验证了她的想法。 她一边欢喜地给春辞上妆,一边道:“奴婢到内侍省的时候,那些小太监正准备给咱们送过来呢,还说要来给姑娘道喜。” 春辞没有喜,只有惆怅。 就这样,她在毫无准备又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莫名其妙成了邢休越的侍妾。 虽然为了皇家脸面,对外仍以婢女的身份自称,可那一身远超宫女的服饰穿在身上,任谁也不敢把她看成真正的宫女,言谈举止间都把她当半个主子对待。 且因为邢休越“恶名”在外,众人对她这位枕边人更是小心翼翼。春辞再也没听到过嚼舌根的话。 事后,李斜月一语道破:“你如今的处境尴尬,若仍旧做个宫女,只怕有不长眼的欺辱你。三殿下这是护着你呢。” 冷静下来后,春辞也不得不承认李斜月说得对。 可那些都是后话,对此刻的春辞来说,着实是烦闷居多。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参加百花宴了。 没错,她之所以那么殷勤地伺候邢休越,只是想央求他带自己一起参加百花宴,方便见李斜月。 如今目的达成,还收到一个天降大礼,春辞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姑娘,您笑起来好看,合该多笑笑。”松芝把一个翠玉花钿小心地插在春辞发间,满意的左右打量,“您皮肤白,翠色衬您。” 话音落下,外间便响起郁青催促出发的声音。 春辞叹口气,慢吞吞从屋里出来,冲郁青微微颔首,对方呆滞须臾,随即道:“春姑娘,主子在等了。” 邢休越仍是一身黑金缠丝劲装,抱臂站在门前,听到动静回头,随即微微挑眉。 春辞上身穿着柔粉色缠枝对襟短衫,下身搭配月白软裙,青色披帛绕过玉臂,和两颗小珍珠耳环一起随风轻动,头顶的花钿晶莹剔透,宝石一般缀在乌发之间,翠色欲滴。 邢休越的目光却掠过所有的装饰,落到春辞那张素净的脸上。 女孩的眉毛天生细淡,瞳 仁又黑又大,看人的时候如一潭湖水,鼻头挺而小,嘴唇莹润,正中一点唇珠给这张清淡的增加了少许风情。 这是一张说不出如何美丽,却让人一眼难忘的脸。 就像当初在佛堂匆匆一瞥,即便风雨交加、心思繁杂,可他还是记住了她。 而当春辞走到他身边时,邢休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小姑娘长高了不少,身上的孩子气彻底褪去,只剩下少女的柔和。 春辞不知道自己在被人打量,她此刻心绪复杂,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手被人握住,她才恍然醒神。 邢休越旁若无人地牵着她的手,散步一样慢悠悠走出青梅小。身后,郁青和松芝、春杉各自快步跟上。 坐了一会儿,春辞晃了晃胳膊,身前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嗯?” “殿下。”春辞低声道,“还没到内苑,您不用这样的。” 邢休越脚步一顿,随即站定,回头看着她。不知为何,春辞觉得他此刻的眼神不太友好。 她轻咳一声,道:“奴婢想明白了,您是不想娶南诏公主,所以想用奴婢做挡箭牌,对吧?” 春辞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可她很清楚邢休越不喜欢自己,更没有什么特殊嗜好,那他纳自己为妾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到了南诏公主。 就像夏侯说的那样,在几位皇子之间,邢休越是大热的“驸马”人选。 可若南诏公主知道他不仅有妾室,还可能有不堪的癖好,行事风格又如此不拘礼法,哪怕公主对他起意,只怕也会退缩的。 思来想去,春辞觉得这个解释最符合邢休越的个性——他不像是会为了私情而丧失理智的人,什么纳妾,不过还是利用她避祸罢了。 春辞说完这句话,邢休越的脸顿时冷了。 他松开手,嗤笑一声:“你还真是聪明。”说罢再不理会春辞,径直朝着内苑的方向而去。 春辞擦了擦手心的细汗,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的手还挺热,手劲也大,抓着自己的时候像把钳子似的。 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记忆中,也有人那么握过自己的手,一样宽厚的手掌,一样有力,仿佛永远也不会松开。 可世上不会有永不松开的两只手,曾经那双带给自己温暖和力量的手早就不在了。 而邢休越,更不属于自己。 春辞晃晃脑袋,缓了口气,快步跟上前面越走越远的人。 身后几步远外,松芝小声对青杉耳语:“姑娘是害羞了吧?” “我怎么觉得是吵架了呢。”青杉道。 而一旁的郁青则皱着眉,面露疑惑。 两个宫女不了解邢休越,可他却看得明白。 牵手什么的,可能有逗弄春辞的嫌疑,可刚才撒开手的时候,他家主子明显是真不高兴了。 而春辞说的话他也听得清楚,这个聪慧的丫头猜得分毫不差。 他们确实是打算用春辞做表面上的挡箭牌,虽然其中也有保护她的意思,但主要目的还是应付南诏这次的择亲。 按照郁青对邢休越以往的了解,计谋被拆穿,他应该会笑着夸春辞一句“真聪明”,顺便逗她几句。 可邢休越居然真的生气了。 郁青想不明白,决定暂时无视他家主子的反常,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44. 044 皇城,东内苑。 这里是焉都皇宫最大的狩猎场,也是以往宴请外使、比赛跑马以及驯养大型猛禽的地方。 据说前朝皇帝耽于美色,再加上年纪衰老,所以鲜少组织大规模皇家狩猎,大多是在内苑的天南阁象征性地设下酒宴,图个热闹。 渐渐地,东内苑便荒芜了。 但马背上长大的朔北人却完全不同。 他们对狩猎、跑马和比武有种先天的激情,再加上朔北的野兽和猛禽种类繁多,所以驯兽场也被重新修葺一新,引入了许多新品种。 甫一入内,春辞就听到几声不知种类的鸟类叫声,有的高亢,有的尖锐,远远近近地从四方传来,让人仿佛置身辽阔草原。 春辞是中土人,几乎没见过大型猛禽,那些野性的叫声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东边是驯兽场。”郁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它们有驯兽师专门看管,不会随便出来。” 春辞点点头,突然靠过来小声道:“郁侍卫,你见过老虎吗?” “自然。朔北野林中的老虎很多。朔北男子成年时都要去山中行猎,必须猎得黑熊、老虎或狼。” 春辞惊道:“猎黑熊?” “是啊。”郁青完全不明白,“猎黑熊”这件事对一个中土长大的姑娘是多大的震撼。 “黑熊和老虎不算最难猎的,狼群才是最难缠的。我和主子第一次遇到野狼群,损失了十多个弟兄才把那群畜生打退。很危险。” “狼群有多少?” “一百多头。” “那时候你们多大?” “那年主子十岁,闹着要跟陛下去战场,被拒绝后就私自带着我们绕近路拦截队伍,结果半路遇到狼群。” “主子受了很重的伤,又死了不少弟兄,后来他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陛下却很高兴,他说朔北男人一生总该遇一次狼群,死了便死了,活下来,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郁青目视北方,神色郑重道:“因为尧山天神选择让你活了下来,便认可你是她的儿女,日后自会护佑你。” 春辞听着这些遥远又鲜活的故事,慢慢出了神,直到一阵花香袭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片花海。 粉色的紫薇、白色的木槿、黄色的萱草花、紫色的柳兰草……仿佛一脚从朔北草场踩到了江南园林。 举目四望,她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东内苑的天南阁附近。 这里已经被装点一新,除了各处摆放的种类繁多的花种,还有许多移植的珍稀树种,错落交织,美轮美奂。 更妙的是,天南阁地处洼地,其高处则是一处人工打造的荷花池和假山群。 远远看去,荷花才露尖尖脚,粉粉嫩嫩,搭配池塘四周的琉璃凉亭和巍峨假山,真有一种置身世外仙境的错觉。 春辞有些佩服宴会的组织者,不说各种花草的培育如何复杂,单是要把这处荒废已久的场地重新规划都要花费不少心思和巧思。 且徜徉其间,随处可见长相清秀的内侍和宫婢,他们显然经过培训,可以顺畅地说出某一种花草的名字、来源甚至药用功效,简直就是活动的百草集。 春辞正听着宫女讲解紫檀花的功效,一抹亮色突然闯入视线,竟是她一直在寻的李斜月。 春辞大喜,李斜月更是激动地把她扯到无人角落,抱着她跳来跳去。 “姐姐,”春辞提醒她,“当心头饰歪了。” 李斜月今日一身鹅黄纱裙,头发是繁复的双螺高髻,斜插鎏金碎蓝步摇,鬓边还有一朵娇艳的黄色秋葵。 春辞随手从旁边摘了一束雪白的珍珠海,替换掉她头上的秋葵。 “姐姐的衣服本就是鹅黄色,步摇的颜色也艳丽,花儿的颜色最好素淡些。”她拉着李斜月,找到一口水缸看了看,“怎么样?” 李斜月却哪有心情看什么花,她原本积攒了一肚子话,可乍然看见春辞的装扮,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春辞见她盯着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实际上,自从她出现,周围已经有许多双打探的眼睛了。 “姐姐,咱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吧。” 二人寻了一处湖水边的凉亭,甫一坐下,春辞就老老实实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全说了。 李斜月其实已经花钱从内侍口中打探到了部分消息,可听当事人说起,还是忍不住后怕。 尤其是听到春辞居然进了暴室,还差点送命的时候,她直惊出一身冷汗。 李斜月咬了咬唇道:“南诏公主下毒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当时我怕你受牵扯,就去找我爹,可他……” “他不让你管是不是?” 春辞早预料到李尚书不会蹚这趟浑水,更不会让李斜月掺和其中。 所以她后来急着想见李斜月一面,就是怕她在家中替她忧心。 李斜月泄气道:“嗯。他说那是大事,我要是敢掺和,就打断我的腿。” “李尚书是对的。”春辞认真道,“姐姐,我在宫里难免遇到身不由己的事,若是我被卷入麻烦事中,你要记得,量力而为,切不可为我冒险。” 李斜月因为春辞的事,这段时间没少和李乾恩闹别扭。可她毕竟不是小孩子,冷静下来想一想,就知道父亲是为她,也是为李家好。 “我记住了。”李斜月道,“可你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做三皇子的侍妾?你不知道他那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么。” 自然知道,可她实在无力反抗。 春辞道:“三皇子只是把我当挡箭牌,而我现在除了他,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就当是,相互利用吧。” “那怎么能一样。”李斜月眼睛微红,“女儿家的名声坏了,以后还怎么说亲?你真是刚进虎口,又跳狼窝,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春辞原本心情并不好,可被她这么一说,竟有些想笑。 “三皇子,其实人不错的。” 春辞想起这些日子的汤药和餐食,实在不好再说那人的坏话。 可她这话听在李斜月耳里,完全被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她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春辞,犹豫道:“你们……他……碰你了?” 春辞忙摇头:“他不喜欢我。”接着又补了句,“我也不喜欢他。” 李斜月毕竟年长几岁,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最是说不清楚,不是一句简单的“不喜欢”能揭过的。 尤其是,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定了。不管日后发生什么,春辞都无法再摆脱三皇子侍妾的身份。 而且,男女朝夕相处,太容易发生点什么了。若真到了那时候,吃亏的还是春辞。 李斜月觉得春辞就是误上了贼船,日后再想下来,难了。 可这丫头显然对这段关系并不认可,说不定还在想着以后如何离开邢休越,继续做自己的小医者呢。 李斜月不想说扫兴的话打击她,只能转而聊起别的。 她交际广,带着春辞逛了一遍天南阁,不断指着周围看花的人给春辞介绍:“那个是蘷王的独女,还没有封号,今年十五岁,别人都喊她小郡主。” 一株紫薇花藤下,三个穿着锦绣宫装的女子正盈盈 而立,身旁是侍女在喋喋不休地介绍。 “她左手边是雍王的两个女儿,也没有封号,一个叫疏桐,一个叫疏婧,也差不多十六七岁吧,正是择亲的年纪。” 春辞感叹:“姐姐认识的人真多。” “因为我也正择亲呢。” 李斜月叹口气,“我娘隔三岔五就要带我出门,不是参加诗会,就是宴席。会在那些场合出现的,基本都是和我同龄的男女,就那个蘷王女儿,我都见过五六次了,居然还没嫁出去。” 说着,李斜月又指着右侧的一撮人道:“那几位都是朝中大员的千金,那个穿青色是工部尚书的孙女,那一个披着粉色披帛的是礼部侍郎家的,还有……” 春辞被五颜六色的“花儿”灌满了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真花更美,还是这些含苞待放的美人花更灼目。 等李斜月介绍完,二人便转身来到花圃后面,那里是一片竹园,旁边就是满池的荷花,小风习习,吹得人舒爽。 “你看那些人。”李斜月抬抬下巴,目光停在池边的几名男子身上。 春辞看过去,见那些男子都是一身的锦衣华服,腰系白玉带,头戴软脚幞头,有几人还十分应景地晃着竹扇,一派贵公子打扮。 “靠在栏杆上的那个绯衣男子是蘷王嫡子,叫邢安道,焉都人都称他小世子。他也是这次公主择婿的热门人选。” 春辞看过去,只见那是个十分高挺的男子,只是和四位皇子比起来,他过分瘦弱了,白皙的皮肤也表明他应该不是军中之人。 果然,李斜月道:“据说这人从小体弱,练武不成,后来朔北军起势,他也没有随父上战场,如今是焉都城第一等富贵闲人。” 春辞感慨了一句:“命真好。” “可不是么。”李斜月指着邢安道旁边的青衣男子道,“那是章侯爷的嫡长孙,叫章晋,今年二十了,还没娶妻呢。” 春辞虽然入宫时间不久,但对这些大人物也并不全然陌生,闻言,她道:“皇后母家?” “正是呢。”李斜月唏嘘道:“章家原本是军武起家,在朔北也是一等世家,这几年帮着朔北王打天下,家中青壮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章晋这一个独苗。” “据说大昱立朝后,章侯爷急流勇退,不仅上交兵符,还主动致仕,自愿做个闲散侯爷。不过章晋倒是在大皇子手下做事,据说很得重用。” 春辞点点头:“大皇子和皇后感情深厚,重用表兄弟也是应该的。” 李斜月又指着其余几人道:“剩下的都是朝中大臣家的男丁,哦,你看最靠外面的两个,那是我家兄长,你还记得吧?” “他们也来了?” “能不来吗?”李斜月笑道,“他们俩都二十的人了,还没娶到媳妇,我娘都愁死了。” “应该是你父亲不许吧。”春辞一语道破。 李斜月嘿嘿笑:“还是春大夫聪明。我父亲知道前朝不行了,自然不敢随意攀亲,想着等新朝建立再说,结果就把他俩耽误到现在。” “那你可要好好替他们相看,给自己找两个好嫂子。” “看来看去,自然是你最好。”李斜月气鼓鼓道,“可惜被三皇子捷足先登,还只得了个侍妾的名头,想想都让人生气。” 李斜月说的是心里话。在她看来,不管春辞的家世如何不好,她这个人都是珍珠一般的人物,实在不该落到给人做妾的地步。 即便那个人是尊贵的三皇子。 李斜月正兀自生气,一个小宫女已经朝二人走过来,屈膝道:“春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45. 045 天南斋,一楼。 春辞见过章皇后三次,每次带给她的感觉都不同。 第一次是药膳房考核。她一身威严宫装,神态肃穆,举止干练洒脱。 第二次是宫宴。她和大昱皇帝端坐于高台之上,谈吐大气,雍容华贵。 第三次是章邰宫。她近距离接触到皇后的威压,又怕又怒,却没有生出对皇后本人的厌恶。 尤其是在听到她和几位皇子的对话后,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感佩。 但她也知道宫中之人大多戴着一层面具生活,所以她不敢轻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 此时,当她再次见到章皇后,春辞仍不知该拿出什么姿态面对她,只能按照以往的习惯,谨慎小心地应付着。 章皇后正和娴贵妃下棋,出乎意料的,那位鲜少露面的宁嫔也在。 那是位很高挑的女子,瘦弱、白皙,五官却十分精致,即便粉黛薄施,也自有韵味。 春辞总算知道邢扶宣的长相随了谁。 “皇后娘娘,娴贵妃娘娘,宁嫔娘娘。”她俯身下跪。 章皇后落下一粒白子,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在春辞身上停留须臾才道:“起来吧。” 大概为了应景,屋内摆了许多盆栽,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春辞恰好站在一株粉白色的松叶牡丹旁。 娴贵妃指着春辞笑道:“姐姐快看看,人比花红呢。” 宁嫔也极浅地笑了笑:“看着倒是挺乖顺的。” 章皇后没理会二人,淡淡地道:“身上的伤好了?” 春辞道:“谢皇后关怀,都好了。” “这身衣服不错,只是花钿旧了些。”章皇后摆摆手,立即有宫婢举着漆盘上前。 春辞看见上面是几件造型精致的首饰,一个双股金钗步摇、一串琥珀璎珞、一对琉璃耳珰,还有一根通体莹润的碧玉钗。 “东西收下,以后出门在外,不能打扮得太寒酸,不然别人会嚼三殿下的舌根。”章皇后徐徐道,“听说你入宫前学过医术?” “是。” “三殿下曾向陛下提议,把御药房的采办交给一个叫春回堂的民间药铺,就是你家?” “是。” “他下手倒是早。” 章皇后停下手中棋子,神色严肃了几分,道:“三殿下自幼丧母,别的孩子都在草场打滚的年纪,他已经跟着父亲上了战场。” “这么些年,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郁青那些侍卫只会办事,连他有没有吃饭喝水都不记得。” 章皇后看向春辞,道:“你是他第一个主动收在身边的人。可你年纪还小,本宫不能指望你多稳妥,只有一条,不要给他惹事。” 春辞垂首应是。 “回去吧。”章皇后摆摆手。 设想中的刁难、责问没有发生,只有几句不轻不重的敲打。春辞有些茫然地抱着一堆礼盒走出了天南阁。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春大夫”,春辞猝然回头,见是个身穿青衣的宫女,正朝自己微笑。 阿虔已经先开了口:“春大夫不记得我了吗?” 春辞记性很好,对人脸却并不敏感,想了想,还是摇头。 “竹家村。”阿虔提醒。 春辞恍然道:“你是……” “姑娘不用忌讳什么,我早就把那些烦心事忘了。”阿虔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圆脸格外讨喜,“我如今在皇后身边伺候了。” 阿虔性子活泼又健谈:“我和另外三个姐妹一同入的宫,她们俩识字,入了六局,偏我没用,大字不识,只能做个宫女伺候人啦。”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皇后人很好,我过得也不差。” 春辞真心为她们高兴,道:“皇后宽厚,跟在她身边,姐姐前途定然无量的。” “您叫我阿虔就好了。您是咱们竹家村的恩人,可不敢让您叫我姐姐。” 阿虔突然压低声音道:“春大夫,您上次被皇后责备,其实我也在场的,可我帮不了忙,还好锦春姐姐提醒我把三殿下引来。” “之后我一直想去看您,可我进不去禁苑,更进不去青梅小,今日看见您好好的,阿虔就放心啦。” 这件事春辞完全不知情,听阿虔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按照宫中路线来说,从金銮殿到章邰宫,确实不需要经过液池。 原来,竟是阿虔帮了她。 “春大夫,皇后平日不轻易责难人的。”阿虔还在替主子解释,“她就是太在意几位皇子了,您别怪她。” 春辞先谢过阿虔,又道:“我不怪皇后娘娘,而且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一切都好,你勿挂怀。” 阿虔笑出两个梨涡:“好。日后您要是无聊了,可以来找我说话呀。” 春辞自然应下,又道:“你刚才说的锦春姐姐是谁呀?” “她是前朝宫女,和我一样在章邰宫伺候,聪明又漂亮,皇后娘娘很喜欢她。不过她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来不了百花宴了。” 阿虔突然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还想把她赐给三殿下呢,可不知怎的,三殿下给拒了,好像是嫌弃锦春姐姐不会医术。” 她话锋一转,“原来三殿下是喜欢春大夫了,怪不得呢。春大夫,那天在章邰宫,三殿下为了您,都和皇后娘娘吵起来了,可凶了!怪不得那天您在竹家村出事,他能来得那么快!三殿下眼光还挺好的……” 春辞灌了一耳朵莫名其妙的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保持微笑。 彼此又闲聊了几句,阿虔才笑呵呵地回了天南阁。 二人刚分开,一阵激昂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地传来。 大昱皇帝一马当先,带着一群劲装男子从远处的猎场区奔出,径直朝着天南阁而来。 春辞一眼就看到了邢休越。 他骑着一匹黑色长毛马,跟在皇帝的马匹身后,单手握住手中缰绳,目视前方,像只巡视领地的黑豹。 路过春辞时,那双冷淡的眸子微微下瞥,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而和皇帝等人一同出现的,还有众人千呼万唤的南诏公主。 她换上了中土服饰,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来到花圃。甫一出现,便引起一阵骚动,有些贵女更是小心翼翼地整理仪容,暗自较劲。 春辞也在看她,脑中想起娴贵妃刚才那句“人比花红”。 她私心觉得,有这位南诏公主在,场中的女子除了李斜月,只怕再没有谁敢说自己“人比花红”。 没多久,皇帝携后宫诸人以及几位皇子,一同出现在天南斋二楼的眺望台,正式宣布百花宴开始。 · 天南斋,二楼。 前朝皇帝为了宴饮享乐,特意参照民间的曲艺茶楼,将天南斋二楼重修,建造成众人围坐四周,最中间则是高耸的舞台的特殊样式。 不同的是,周围的每一个房间都单独分开,只开了一扇天窗可为观赏,一旦合上这扇窗子,就是完全私密的空间。 而中间的舞台则更像是一座水榭,四周环绕着池水、荷花,沿池壁均匀排列着几十座汉白玉雕刻的龙首兽身喷水装置。 中间是凸出池面约三米的高台,表演者需要乘舟才能登上高台。 伴随着潺潺水声,高台上的表演者或轻歌曼舞,或题词作赋,风雅又别致。 而为应和百花宴的彩头,不仅水榭旁和房舍四周放置了大量鲜花,连水面也铺了一层花瓣,给人一种误入“藕花深处”的美妙错觉。 春辞还没来得及感慨如斯美景,手腕就被人抓住,接着,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入了一处叫作‘桂枝香’的雅间。 屋内焚了清淡的香料,地上铺着厚厚的缠枝红线毯,靠窗摆放着软榻、小几和茶具,中间则是供客人宴饮的桌椅板凳。 邢休越松开手,靠在软榻上看着春辞:“怎么,你要改投李家?” 这些雅间按照家族分开,她是三皇子的侍妾,自然要跟着邢休越。 “不是。”春辞揉了揉手腕,自认很有眼色地帮邢休越倒茶,还贴心地把一碟糕点放到他面前,“殿下,您刚才去哪儿了?” “猎场。”邢休越确实渴了,连喝了两杯茶才舒服地靠在玉枕上,“母后寻你了?” “是,皇后娘娘送了奴婢礼物。”春辞就像受贿之后,急于与同党分享胜利果实的贪官,把首饰拿出来给邢休越看。 邢休越只是扫了眼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给你就拿着,骂你就还嘴,打你你就跑,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呢?” “狐假虎威?” “还不算太蠢。” 恰此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拨弦之声,四周雅间纷纷打开门窗,就见皇帝、皇后、南诏公主和两位后妃坐在最中间的“破阵子”房内。 皇帝的声音带着回音传出:“今日只玩乐,不谈其他,咱们也仿照民间玩法,来一场‘点天灯’,如何?” 皇帝提议,众人自然应允。 春辞听到二皇子的声音从东南角的房间传出:“父皇,怎么个点法?” 回话的是皇后:“这点天灯的房间就是尊主,尊主出奖赏,其余人便要陪尊主玩。今日就由陛下和本宫以及南诏公主做尊主,奖赏便是花,至于游 戏内容,暂时保密。” 若是放在民间,奖赏定然是钱帛之类,可如今陪着皇帝玩,自然要雅一些,花确实是个好彩头。 见众人再无异议,皇帝抬了抬手:“点灯。”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身影如魅,几步飞跃水榭,利落地将一盏红色风灯挂到“破阵子”房的高处。 皇帝身边的内侍黄公公快步走出,高声道:“第一场,对词,词牌一丛花令!尊主对上阕,各位对下阕!” 黄公公刚说完,已经有侍女把写着上阕词的纸条通过窗户送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阵琵琶声也从高台上传来。曲调激越,隐隐有破空之声,竟暗合了“破阵子”的词牌名,也算是演奏人的巧思。 春辞无心关注曲声,她正埋首研究纸条上的阕词。 登高怀远落英轻,小畅似情惊。 眉弯展笑千丝乱,眼波俏、柳叶亭亭。 一朝离别,万千婉转,何处动平生。 郁青不通文墨,拧眉看着上面的词,道:“这,讲的什么?” “相思。”春辞读过的诗词不多,奈何她记忆很好,悟性又佳,自然比郁青的水平高多了。 郁青对“相思”两个字很陌生,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邢休越,就见自家主子仍旧斜靠在玉枕上,目光落在……春姑娘脸上。 春辞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人的视线,她把纸张推过去:“殿下,给您。” “给我做什么?”邢休越嫌弃地扫了眼上面的字,“这没骨头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春辞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没骨头”来形容诗词。 那是婉转,是柔美好不好! 春辞自觉她现在和邢休越是一条船上的人,凡事应该替他着想一二,遂提醒道:“殿下,今日说是百花宴,其实是为南诏公主择婿。而陛下之所以选点天灯这种游戏,大概是想趁机考验你们的文采。” “所以呢?” “所以您就算不想写,也要应付一下。”春辞给他取来纸笔,哄孩子似的,“您随便写点。” 邢休越看着春辞手中的笔,没接。 就在这短暂的须臾之间,春辞福至心灵,脱口道:“殿下,您是不会作诗吗?” 一个十岁就跑去战场的人,好像、貌似、可能真的不会作诗。 春辞急中生智,道:“殿下,要不奴婢先对下阕,您誊抄下来,好不好?” 一旁的郁青刚想说话,却见邢休越朝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他立即噤声。 “行。”邢休越示意春辞坐过来,“你写吧。” 时间有限,春辞也不扭捏,趴在小几上,提笔写下: 夙夜暗里水溶溶,长夜尤念卿。 芳心难掩忆君名,纵相逢、斜月笙笙。 沉恨相思,愿伴君侧,岁岁共清明。 写完之后,她把笔递过去:“殿下,给您。” 邢休越扫了眼纸上的字,并未说什么,乖乖提笔誊抄下来。 春辞忍不住赞道:“上次见殿下写的匾额,就觉得您的字好,如今再看,真是刚劲有力、驰而不乱。” 邢休越嘴角微翘:“没看出来,你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差。” “奴婢是认真的。”春辞自己的字一般,所以看到好看的字,总忍不住想夸赞一句。 琵琶声恰在此刻停下,黄公公高声道:“停!” 春辞把写好的纸张交给等候的侍女,小小舒了口气。 她其实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她于诗词上是纯粹的外行,刚才那下阕词也是靠着超强的记忆力,东拼西凑来的。 况且,邢休越应该也不想赢。 她小心觑了眼身旁的人,谁料那人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一触,春辞下意识地慌忙避开。 “想说什么?”邢休越在小几下踢了踢她的脚。 春辞虽不会打仗,却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对她来说,邢休越既是“己”,又是“彼”。 可邢休越既没有郁青的温和周到,也没有邢扶宣的善解人意。他平日寡言,问一句,也不见得答半句。春辞对他的了解多来自周围人的转述。 这样不行。 如果她继续两眼一抹黑地待在他身边,说不定某天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她都不知道持刀的人是谁。 以前她不想惹麻烦,恨不得绕开邢休越走,可如今已然和这人绑在了一起,春辞也只能调整策略。 为了更好地生存,她给自己制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加强和“主子”的沟通,努力获取第一手情报。 于是,春辞试探道:“殿下,您喜欢南诏公主吗?” 46. 046 邢休越又用那种玩味的眼神看着春辞:“这和你有关系?” “奴婢现在是您的人,自然是有点关系的。”春辞道,“奴婢还知道南诏公主虽然貌美,但实非您的良配。” 春辞特意把上次偷听他和邢扶宣的对话搬到了这里,目的自然是为了显摆——不让对方看到她的小本事,又怎么指望邢休越信任她? 果然,邢休越上钩了:“如何非我良配?” 春辞立即道:“奴婢虽只是无知小民,但也知道南诏势弱,娶一个南诏公主,对您几乎没有帮助,反而可能招致灾祸。” “而世家公子中,可堪配公主的,只有您、二皇子、三皇子、蘷王世子邢安道,还有章侯爷嫡孙章晋,其余人只是百花宴的陪衬罢了。” “但邢世子病弱,四皇子身残,章小侯爷论亲疏,毕竟和皇室隔着一层,所以恕奴婢直言,您的年纪和身份都是最合适的。” 邢休越挑眉:“怎么避开了那两位?” 春辞垂首道:“如无意外,大皇子该是大昱下一位储君,自然不能娶一个怀有异心、有可能成为敌国的公主为正室。” “至于二皇子,”春辞顿了顿,“他母妃是贵妃,身份上来说,比您尊贵,况且还有皇后在……” “你倒是敢说。”邢休越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春辞,“那依你之见,我若不想迎娶公主,该如何?” 春辞料到邢休越会询问她,心里早已打了腹稿,直接道:“依奴婢愚见,可分为上中下三策。” “上策自然是断其根。”春辞道,“如果能在公主来焉都的路上出手,不让南诏使团入京,自然万事皆休。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春辞一直微微垂首,并没注意到郁青因为她刚才那句随意之言而巨变的神色。 她继续道:“中策则是阻断通路。也就是说,不要让公主看上您。比如这几日的百花宴,您应付即可,不要冒头。还有,您把奴婢作为挡箭牌,也是中策之一。” “若中策不奏效呢?”邢休越问。 春辞轻叹了口气道:“一旦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咱们必然陷入被动,这时候若想转败为胜,只能用一些不太体面的下策。” “比如?” 春辞只能硬着头皮道:“生米没有煮成熟饭前,若公主出事……那婚事自然不成。” 邢休越轻笑出声:“小心思还不少,都知道害人了?” 春辞自然不愿意伤害一个无辜之人,刚才也只是那么一说,糊弄邢休越的。若真让她去做,她是万万下不去手的。 “奴婢不想害人,可更不愿让您身处险境。” 就在春辞忙着表忠心的时候,“破阵子”房内,章皇后看着一堆纸张,有些犯难:“倒是有不少佳作。” “朝中官员大多是书香世家,诗词上自然难不住他们。”娴贵妃笑道,“只是总要选出个头名,不然这游戏就没趣了。” “那就让公主选吧。”章皇后笑着对一旁安静的南诏公主道,“上阕原本就是公主写的,这下阕自然也该由公主定。” “这个吧。”南诏公主倒没推拒,递过去一张纸,“妙邑觉得这首颇好。” 没多久,屋外重新响起了黄公公的唱和声:“第一场,桂枝香!” 春辞刚说完计策、表了忠心,便听到自己随手写的烂东西居然拔了头筹,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有没有天理了?别的不说,李斜月那个诗痴,诗词作赋都是一流,怎么可能输给自己? 对面的邢休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应付即可,不要冒头?” “……奴婢真是随便写的。”春辞连忙解释,“可能是……其他人写得更差?” 邢休越支着头,低低笑起来,连一旁的郁青也替她尴尬,眼观鼻鼻观心地默然不语。 突然,黄公公的声音再起:“第二场,曲水流觞,以荷花为题,诗词不限,共计四轮!” “输赢怎么算?”不知是谁问了一声。 黄公公尖声答:“若尊主喜欢,那便是赢。若尊主不喜欢,那就是输,输了要接受惩罚!” 琵琶声又起,这次的曲调空灵辽阔,让人心境舒畅。 “起!”伴随一声高和,水面上的小舟缓缓而动,以均匀的速度绕池而行,等到琵琶声停下,小舟正对着“清平乐”的窗子。 约一盏茶的工夫,“清平乐”的窗口处便递出来一张纸条,侍女接过后快步离开,径直来到“破阵子”门前,把纸条通过门缝传入。 少顷,一张纸条又通过门缝交还给侍女,被再次带到“清平乐”。 这便完成了一次交接。 令众人料想不到的是,“清平乐”收了纸条后,门便从里面打开,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家的独子。他拿了只白玉酒壶,款款走了出来。 他选了一个众人都看得到的位置,仰头喝光了一壶酒,随即猛地一跺脚,大喊道:“李思是王八蛋,李思是王八蛋,李思是王八蛋!” 一语落下,四座皆大笑。 名叫李思的男子尴尬地作了个长揖,一溜烟钻进了“清平乐”。 春辞嘴角抽了抽,心中默想,原来那位威严的大昱皇帝也是个顽皮性子。 幸运的是,余下的三轮,“桂枝香”都没有抽到。 不过第二场的考核似乎格外严格,连着四首诗都没人通过,反倒个个都被整蛊得不行,把众人逗得开怀大笑,场子也慢慢热了起来。 黄公公道:“第三场,猜字谜!” 春辞从侍女手中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 半言文词靠右旁,义猛无声挂半央 云遮半边月底收,四点墨痕落上头。 春辞从未玩过猜字谜的游戏,好在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赢,于是提议道:“咱们随便写一个吧。” 邢休越慢悠悠地喝茶,似乎毫不在意。 春辞便自做主张地在纸上随意画了几笔,一旁的郁青皱眉道:“春姑娘,不是猜字谜么,你怎么画了头……熊?” “这样就不会中了呀。”春辞对郁青之前说的“猎黑熊”印象深刻,便随手画了张粗糙的简笔画交给侍女。 片刻后,黄公公再次高声道:“第三场,桂枝香!” 春辞嘴巴半张,和郁青对视一眼,两脸震惊。 “是有人搞鬼吗?”郁青刚说完,春辞立即附和道:“一定是!” 邢休越却笑眯眯的沾了水,在桌上写下:“半言文词靠右旁,是个‘句’,义猛无声挂半央,是个‘犭’,合起来是‘狗’。” 春辞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邢休越继续写道:“云遮半边月底收,四点墨痕落上头,是个‘熊’,谜底正是‘狗熊’。” 他在春辞额头轻弹了一下,“猜中答案的应该不少,但你的那张狗熊画只怕正好搔到了出题人的痒处。恭喜你,又替我赢了一场。” 邢休越不忘火上浇油:“看样子我要回去准备迎娶南诏公主了。” 春辞傻眼了。 不容她多想,外间再次响起黄公公的声音:“第四场,射覆,尊主为覆,客人为射,猜中谜面者赢!” 声音落下,已有人在高台上架起了一面铜锣,又向每个房间分了一支弓箭,箭筒中有两支箭矢。 “各位,这最后一场既是比拼文采,也是比拼武艺。大家按照房间顺序自左朝右依次射箭,只有射中铜锣者才能开始答题,若上家不中,则顺延至下家!”黄公公猛地敲击铜锣,“开始!” 最左边的房间是“踏莎行”,只见一个身穿绛紫色衣衫的男子从屋内走出。 春辞觉得面生,邢休越在她耳边道:“门下侍郎何茂贞的次子,何叔匆。” 何叔匆站在门口瞄准高台。不知是紧张还是骑射不佳,箭矢在半路上就脱了力,直直落在水面。 众人发出一阵嘘声,何叔匆狠狠捶了下拳头,懊丧地转身进了屋。 按照顺序,“好事近”是第二家。这次出来的恰好是李尚书家的长子,李谯。 李尚书虽然执掌兵部,可他膝下两子都走了科举之路,年纪轻轻便入仕为官,于骑射上并不算精通。 果然,即便李谯用尽全力拉弓搭箭,箭矢也只堪堪与铜锣擦肩而过。 如此顺延下去,除了二皇子等几个原朔北将领,竟无人能真正射中那只铜锣,而即便射中,也都最终败在了猜覆上。 等轮到“桂枝香”的时候,竟然尚没有一间房得胜。 “下一家,桂枝香!”黄公公高声道。 而春辞已经接过侍女递来的纸条,打开,见上面写着:春笋收拨动金槽。 春辞自然没读过这句诗,更不知道它背后的意思。而在猜覆射的游戏中,如果看不懂覆句,那就猜不到所藏的谜底,便对不出射句。 鉴于她前两轮的“精彩”表现,春辞此刻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她乖乖把纸条塞给邢休越,安静坐着装木雕。 邢休越却没打算放过她,翻身下榻,右手灵巧地穿过春辞腋下,几乎是把人夹着出了屋。 众目睽睽下,春辞被邢休越牢牢固定在怀里,以极其亲密的姿势搭弓射箭。 箭矢飞出去的刹那,脖颈处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温热的、陌生的男性气息让春辞头皮一麻。 满场寂静中,铜锣发出一声巨响,众人耳膜都跟着震了一下。 而远处的“破阵子”房中,章皇后皱眉看着紧紧贴在一起的二人,又无奈又气闷。 倒是一旁的妙邑公主最先开口:“那女子是三皇子的侧妃吗?” 娴贵妃道:“公主误会了。三皇子还未婚娶,那只是伺候他的侍妾。” 妙邑柔和的眉眼弯了弯:“看上去年纪不大,不过和三皇子站在一起,倒是很登对。” 章皇后有些尴尬:“一个侍妾,哪有什么登不登对的。”说着戳了戳一旁的皇帝,后者却只当没看到,扯了扯嘴角,骂了句:“臭小子。” 章皇后更气了。可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她只得转移话题道:“射谜呈上来了吗?” 而此时的“桂枝香”里,春辞正在为谜底苦恼着。 “三皇子,真要认真写吗?” 邢休越不以为意地说:“总共四轮,你赢了两轮,这最后一场赢不赢还重要吗?” “可奴婢不会射覆。” 邢休越轻敲桌面,提醒道:“一般覆句中藏的字谜都和场上的物品或景色相关。今晚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什么?” “花?”郁青道。 春辞却摇头:“春笋收拨动金槽,这半句诗里没有任何和花相关的词,我猜不是。” 恰此时,一阵悠扬的琵琶曲传入室内,春辞豁然开朗,提笔写下:细绕回风婉转轻。 纸条送上去仅仅片刻,黄公公就高声道:“第四场,桂枝香!” 接着,他还仿照民间的规矩,唱了散词:“各位,千里搭凉棚,聚散总有时,感谢半日相伴,尊主退场,诸位请便!” 不消片刻,天灯便被撤下。 作为全场最大的赢家,邢休越理所当然地来到‘破阵子’觐见了皇帝。 春辞知道又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于是也不扭捏,直接拉着邢休越的手,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身后,邢休越瞄了眼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翘了翘:“你倒是懂事。” 春辞趁机虚伪地表忠心:“三皇子放心,奴婢知道您不想娶公主,奴婢会努力帮您的。” 邢休越没理会她言不由衷的话,只是饶有兴致地任她牵着。 ‘破阵子’里很热闹。除了端坐于主位的帝后和娴贵妃,还有宁嫔,以及南诏公主。 意外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在,而他们身边各自坐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 春辞的视线落在大皇子身边的女子身上。她有着一张明显不属于中土的面容,挺鼻深目,嘴唇丰盈,肌肤呈现健康的麦色,是个十足的异域美人。 这是大皇子的侧妃。据说她原是北沧女奴,被大皇子抢来后纳为侧室。 春辞听过她的名字,姑莫绮罗。 虽然外间并无多少关于二人恩爱的传闻,但就凭大皇子多年不娶正室、不纳妾,也知道他对这位侧妃应该是十分满意的。 而二皇子身边的则是个身材丰腴的少妇,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春辞猜测,她应该是二皇子的两位侍妾之一。 看样子,想出同一招应付公主择婿的人,不止邢休越。 春辞觉得好笑,偷偷看了眼那位南诏公主,只见她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因为几位皇子的故意“失礼”而羞恼。 不过,章皇后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她扫了眼自己的三个好儿子以及身边的女人,幽幽道:“平日都不出门的人,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扎堆来给本宫请安。” 邢勃古笑眯眯道:“焉都都传说妙邑公主是神仙人物,奚娘好奇得很,这才央求了儿臣带她出来开开眼界。” 论耍嘴皮子,章皇后可不是邢勃古的对手,她气呼呼地把目光转向邢墨骁,对方却正低头给他的侧妃剥橘皮。 章皇后又气呼呼地把视线转向邢休越。 春辞等的就是现在,她立即抓住邢休越的手,整个人依偎过去,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尽职尽责地表演着“宠妾”。 邢休越对她有恩,又是她现如今名义上的主子,所以若必须得罪一方,春辞只能选章皇后。 章皇后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何尝不知道三个人在打什么主意,可朝政大事,哪里容许他们这么胡来! 与其说她是气他们的任性,不如说是气他们不懂身为皇子的责任。 “三殿下的词填得真好。”妙邑公主突然出声。 邢休越把目光从春辞白嫩的手上移开,漫不经心道:“公主谬赞,诗词是我身边人填的,不是我。” 妙邑公主看向春辞:“原来是姑娘的佳作。妙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为我解答?” “公主请说。” “词的上阕写男子思慕女子,你的下阕却是以女子的口吻表述,岂不是偏了?” 春辞坦言道:“看了上阕,妾觉得这男子实在可怜,思慕不成,夜夜辗转。若他知道自己思慕的女子其实早对他芳心暗许,只是迫于无奈才不能表露真心,那他的相思不就解了?” 公主若有所思,半晌缓缓点头:“姑娘巧思。” “的确是巧思。”娴贵妃笑道,“世上还有什么比知道对方的情谊更有效的相思药?” 她看向皇后,道:“姐姐,那首荷花诗还没选出魁首,不如,让他们几个现场作一首助助兴?” 章皇后点点头:“也好。”说罢又看向那几个让人头疼的儿子,“不许旁人代劳,本宫要看看你们的文墨工夫荒废了多少。” “是!”三人齐齐答道。 笔墨砚台呈上,三人铺展开纸笔,各自低头书写。 半盏茶后,春辞看着邢休越写的那首形神兼备的荷花词,感觉之前毛遂自荐的自己像个傻子。 邢休越在她头顶敲了一下,低声道:“发什么呆。” “您又骗我。” “何时骗你了。” “您说您……” 春辞猛地止住话头。她这才意识到,那人根本没说过自己不通诗词,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邢休越之所以不写下阕,可能只是因为在他眼里,那是一首没骨头的、不配他动笔的词。 春辞气闷地转过头去,邢休越嘴角勾了勾,伸手在她后腰扯了一下,又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给它起个名字。” 浣花笺上写着: 暗香浮影千帆阔,野荷抱籽立千佛。 狂风寒水苍茎折,不向浮屠借一蓑。 春辞指着“野荷”两个字:“就它吧。” “好。”邢休越握着她的手,在诗名处写道:《野荷·春辞去》 春辞虽然不懂诗词,可看着邢墨骁和邢勃古的那两首荷花词,还是觉得邢休越的这首更好。 果然,经过帝后和妙邑公主等人的评选,这首《野荷·春辞去》不出意外地拔得头筹。 娴贵妃笑道:“公主如此喜欢诗词,三皇子又文采斐然,这倒是缘分。” 邢休越默然不语,妙邑公主则垂眸道:“三皇子文武兼备,确实让人心生仰慕。” “墨骁和勃古也不错。”章皇后拍了拍妙邑公主的手,“只是我家这泼皮老三自小念书就比别人好,公主若喜欢,本宫让他给你喂诗!” 妙邑公主含笑不语。 春辞紧张地看了眼邢休越,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杵着,一副连句话都懒得说的样子。 散场前,章皇后命宫女拿上来一盆玉簪花,道:“这是贵妃辛苦培育的花种,今儿全便宜三郎了。” 就这样,春辞抱着一盆雪白可爱的玉簪花,随邢休越离开了天南阁。 47. 047 又是漫天飞雪。 春辞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呼啸的北风中,身边是绵延几十里路的累累白骨。 野狗啃食残缺不全的尸首,而一转眼,野狗就死于还有力气的饥民的屠刀下。 哭声幽咽,春辞穿过层层障碍,第无数次去寻那个女人。 可当她再次跪倒在女人脚边时,摸到的却是冰冷铠甲。 “女人”慢慢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映入春辞眼中,黑发掩映下,男人的五官更加俊美,几乎带出了三分邪气。 他突然抓过春辞的手腕,二人猛地撞到一起。他身上没有死人的臭味,只有炽热的危险气息。 男人的手绕过她的腰,耳畔的呼吸变得急促,一点点刮过她的肌肤,最终落到她颤抖的唇。 不知何时,漫天雪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地上的白骨变成了美丽的花瓣,把二人包裹在小小一隅。 雨水狂暴落下,好似全世界只剩他的怀抱这一处温暖所在,让春辞忍不住靠近、再靠近,直到二人之间再无隔阂。 唇上被霸道的啃噬,带出阵阵酥麻,春辞放纵自己沉溺。直到被他掀起更大的风浪,她才呜咽出声。 “姑娘……醒醒……” 春辞剧烈喘息了几次,终于猛地坐起,双眼迷茫地看着松芝。 “姑娘,你做噩梦了?”青杉也匆匆入内,挑亮烛火,“呀,您身上都汗湿了。” 松芝凑近她:“姑娘,您脸也好红啊。” 春辞脑子还有些混沌,呆呆地摇摇头:“我没事。你们出去睡觉吧,我缓一会儿就好。” 二人躬身退下,春辞换了新衣,打开窗子,站在窗边吹冷风。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绮梦,还是和邢休越。 这简直……春辞无语地闭了闭眼,安慰自己:都是白天被那一箭弄的,绝对不代表她对那人有什么心思。 看了眼窗边摆放的那盆玉簪花,她随手揪了一个花骨朵扔到窗外,闷闷不乐地继续躺下睡觉。 翌日清晨,春辞被按在梳妆台前上妆的时候,脸色还有些发红,松芝摸着她的额头嘀咕:“有一点烫,姑娘要不要找蒲御医看看?” “不用,我就是……没睡好。” 自然没睡好。昨夜数次入梦,而无一例外,都是和邢休越。后半夜,她再不敢睡了,只能枯坐到天明。 青杉看着春辞眼下两片明显的乌青,自然信了她的说辞:“姑娘,今日是百花宴第二日,听说有狩猎和马球比赛,您可以趁机补补眠。” “谁要补眠?”邢休越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把春辞吓了一跳。 松芝已经口快道:“殿下,姑娘昨夜做了噩梦,没睡好,奴婢们说,可以让她趁着白天补补眠。” “噩梦?”邢休越的目光落在春辞身上,“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奴婢都忘了。”春辞用尽所有定力才克制住不失态,“殿下,您要去内苑了吗?” “嗯。”邢休越原本早就该走,不知为何,居然等到这个懒虫起床,还巴巴上门来。 可能觉得这样突然出现有些奇怪,邢休越走之前丢下一句:“今日有演出,你把四皇子带上。” 邢扶宣这段时间都在六部活动,虽说比之前闭门不出的状况好很多,可但凡是有宴席之类的活动,他仍是不愿参加。 春辞刚踏入衍庆斋,就见邢扶宣正坐在木车上,悠然地喂着鸟。 “好漂亮的鸟儿。”春辞行了一礼,“四皇子,这是什么品种?” 邢扶宣眼含笑意地上下打量春辞,道:“这是红隼,不是鸟,原是朔北的品种。” “怎么没养在驯兽所?” “这小东西十分吵闹,一般的驯兽师不愿养它,可我倒觉得,热闹点挺好。”邢扶宣轻柔地抚摸它红色的羽毛,“我这里太静了。” “江侍卫呢?”春辞也发觉衍庆斋今日格外安静。 “出宫办事了。” 春辞心中了然,却听邢扶宣道:“姑娘熏香了?” 春辞茫然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说:“应该是玉簪花的香味。” “玉簪花?” “昨日赢的奖品。”春辞道,“玉簪喜欢晚上开花,香味馥郁,大概我和它在一起太久,染上了吧。” 说着,她推动木车手柄:“四皇子,内苑今日有表演,奴婢推您去看看吧。”怕被拒,她又补了一句,“殿下也去了。” “好啊。”没料想他答应得十分爽快,笑着回头看春辞,“那就有劳小嫂嫂了。” 春辞:“……” · 东内苑。 在宫中,但凡大型节日都有既定的规程,不需要标新立异,只要按部就班地一项项列齐就好。 但百花宴显然不在此列。这种玩乐性质的节日求的就是一个热闹,几乎可说是百无禁忌。 所以他们这位自小就奔跑在草原的大昱皇帝,非常霸道地把“狩猎”定为百花宴的第二个节目。 寻常狩猎无非是跑跑马,打几个野味逗女眷开心,虽然和百花宴主题不符,但也尚可接受。 然而春辞到了内苑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朔北人的野性。 看着一个个翱翔在高空的猛禽,听着或沉闷或尖锐的叫声,春辞忍不住朝邢扶宣靠近了些。 细心的四皇子立即凑到她耳边:“放心,驯兽师就在不远处。这些小东西看似无拘无束,其实都被一根无形的绳牵着,不会伤人的。” 春辞无法把那些体格巨大的猛禽当成“小东西”,轻咳一声:“它们都是什么?” “看那些银白色的,它们是矛隼,中土人更喜欢叫它海东青。” 邢扶宣遥遥指着高空某处道,“它是朔北最常见的大型猛禽,猎人打猎时很喜欢带着它。” “灰蓝色的是苍鹰,最擅长抓捕,一旦驯熟了,对主人很忠诚。” “还有那个褐色的,那是猎隼,你们也叫它苍鹘。它比矛隼体格小一点,但速度极快。” 邢扶宣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朔北人出行在外常带着它,它们可以帮你捉兔子、抓野鸡,是我们的好朋友。”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看台处。 这里原本也是前朝皇帝开辟的户外休闲场地,中间是平坦宽阔的草场,其余三面则挑高做成了楼台的样式,可供人休息和观赏,视野极佳。 春辞推着四皇子,先去给正中央端坐的皇帝和皇后请安。 皇帝没说什么,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在垂首站立的春辞身上一扫而过。 章皇后则亲自推着邢扶宣来到宁嫔面前:“你母亲整日在佛堂礼佛,连本宫都见不到人,你也该好好给她请个安了。” 宁嫔素净的脸上挂着柔和笑意,眼睛却没看向邢扶宣,而是对皇后道:“您知道嫔妾喜静,并非对您和陛下不敬,就饶了妹妹吧。” “别的都随你。”章皇后也笑,“只是扶宣行动不便,你是他生母,也要常去看看他。” 宁嫔颔首微笑:“嫔妾记住了。” 可待章皇后走后,宁嫔却只是对着邢扶宣说了几句场面话,虽面上看着亲热,话里话外却十分生分。 比较起来,倒是章皇后和四皇子更像亲母子。 仅片刻后,二人之间就再无话可说了。 “母亲,儿臣先回座位了。”邢扶宣神色淡淡,示意春辞推他离开,而宁嫔也只是微笑颔首,“好,你小心些。” 离开这处高台时,南诏公主恰好到场,和春辞二人擦肩而过。 大半月不见,这位美丽的妙邑公主似乎憔悴了,即便仍旧美好动人,可离近了,还是能看到她眼底的青色。 大概还是水土不服吧。 妙邑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朝邢扶宣行了个南诏国礼:“四皇子安。” “公主来得正是时候,好戏刚要开场。”邢扶宣也颔首道,“恕我腿脚不便,昨日未能到场给公主助兴。” “无事。”妙邑公主笑道,“昨日听皇后娘娘说,今天有朔北野禽表演,还说您是四位皇子中最擅长驯养野禽的,不知今日可会出场?” 邢扶宣笑了笑:“朔北的驯兽师多不胜数,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可惜了。”妙邑突然把视线投向春辞,“姑娘就是三皇子的侍妾吧,昨日的箭射得极好。” 春辞忙道:“公主谬赞了,都是三皇子的本事。” 妙邑顺势接道:“三皇子英武不凡,少年将才,骑射功夫自然极佳。” 如此寒暄几句,分开时,春辞忍不住想,这位妙邑公主谈吐倒是十分得体,也不知她这朵危险的美人花,最终会花落谁家。 二人刚回到看台处,场下已经响起皮鞭抽打的破空声,三鞭之后,一个骑着大马的壮硕男子越众而出,猛拉马缰,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紧接着,四周早已整装待发的几十匹马儿,同时发出悠长的嘶鸣声作为应和,马蹄高高抬起,尥蹶子似的腾挪起来。 自始至终,马背上的几十个汉子依旧稳如泰山。 “这是朔北打马比赛的仪式。”邢扶宣在春辞耳边解释。 他话音刚落,一阵低沉、悠远的长啸响起,一头体形巨大的蓝色苍鹰震动着翅膀,从众人头顶飞过,越过宽阔的草场,最后落在一人肩膀。 离得远,春辞勉强分辨出,那人是邢勃古。 只见素来显得文气的二皇子此刻一身驯兽服,猛地挥动着手中的黄色旗子,草场立即涌入大量兔子、松鸡,甚至还有稍大的河麂、幼猪。 受惊的动物立即四散奔逃,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而比它们速度更快是从天而降的猛禽。 它们在驯兽师的指挥下,俯冲而下,各自争夺猎物。 这些猛禽不愧是天生的猎手,小型动物在它们手下根本不是对手,基本一击必中。即便是大型猎物,也在迅猛顽强的攻势下渐渐被拖垮。 一只灰色游隼叼起一只体型比它还要大的野兔,快速飞向它的驯兽师所在地。然而刚飞上半空,一只海东青便以更快的速度和它在空中缠斗起来。 撕咬中,野兔掉落,被早已等在下方的红隼叼走。而那只经验不足的游隼也最终毙命于海东青的隼喙之下。 骄傲的海东青最终在戳破了一个幼猪的脑袋后,奋力叼着它回到了主人身边。 邢墨骁满意地摸了摸它的头,冲一旁的邢勃古炫耀似的抬了抬下巴。 邢勃古无奈摊手:“大哥,玄磔正值壮年,又经你悉心调教,别的猛禽自然不是对手。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的句芒是不会输的。” “比一比?” 自从进入焉都,邢墨骁的性子沉稳许多,可一旦骑上马、举着他的海东青,他就仿佛重新回到了朔北草场,心中只剩烈烈豪情。 邢勃古摸了摸他的苍鹰,欣然应战:“句芒,把玄磔的白羽给我咬下来做箭尾!” 看台上的人刚才还被奔袭猎物的猛禽吸引,转瞬间,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在高空缠斗的一蓝一白两个身影勾走了。 “谁会赢?”春辞看得紧张,问身边的邢扶宣。 邢扶宣只是笑笑:“不相上下。” 似乎是回应他这句评语,海东青和苍鹰两只猛禽斗得难舍难分,一方占据上方,另一方就会更凶猛地反扑过来,战况焦灼。 春辞仿佛能透过这些猛禽,看到朔北军在战场拼搏冲杀的样子。 他们大概也像这样不屈不挠、悍不畏死吧。不然也不会在军阀四起的九州脱颖而出,仅用八年就入主焉都。 正乱想着,空中变故陡生。 不知何时,一只沉默的庞然大物已经越过看台,直直进入两只猛禽的领地。 而让人惊诧的是,海东青和苍鹰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强势而退缩,反而调转方向,朝着入侵者的方向攻去。 可惜,勇气不能代表实力,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金雕时,两个猛禽的反击不值一提。 两个回合下来,苍鹰最先败走,海东青也因为一只翅膀被咬伤,最终只能逃回主人身边。 得胜的金雕似乎并不惊喜,它沉默地在空中翱翔,看着下面争抢猎物的小东西们。 终于,在一声哨音后,它慢慢落到了一人一骑身边。 春辞眯眼看去,见同样一身驯兽装的邢休越,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匹黑色长毛马上,姿态悠闲,和身旁那只骄矜的金雕,简直一模一样。 那一刻,春辞突然明白,为何大皇子和二皇子如此讨厌邢休越,即便他似乎并未主动与二人交恶—— 任谁整天被压一头,也会不爽的好不好! 尤其是,当邢休越露出那种看废物的傲慢眼神时,连春辞都想打他一拳,何况是那两位呢。 春辞猜得丝毫不差。此刻场上的邢墨骁和邢勃古的确想揪着邢休越,把他狠锤一顿。 可他们也只能想想了。 那个自小就要强,恨不得压所有人一头的三弟,已经长成了他们得罪不起的混蛋。 48. 048 正午时分,另类的狩猎仪式结束。 可能是皇帝终于发现他定的节目过于暴力,所以在午宴环节,特意安排了歌舞表演,以期冲淡之前赛场上的血腥气。 天南阁二楼的高台上,舞姬卖力地扭着腰,鼓乐齐鸣,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照例几轮敬酒后,众人便各自回到雅间,或继续饮酒作乐,或休养精神,或谈天说地。 “桂枝香”内,春辞啃了一块兔肉后,便再也吃不下了,眼神不自觉瞟向了屋外。 “不是要补眠?”邢休越靠在榻上,半眯着眼睛看她。 春辞却根本不看他,只是道:“还好,不太困。” 邢休越何等敏锐,早就发现他的小侍妾今日有些反常。那双点如黑漆的眼睛平日总会没大没小地直视自己,今日却始终躲着他。 被害妄想症犯了的三皇子狐疑道:“又坑我了?” 春辞立即否认:“没有。”如果肖想不算的话。 一旁的邢扶宣看着这两人,好看的眼睛弯了弯:“三哥,小嫂嫂是被你的白虹吓着了,没看见人家都连饭都不吃了么。” “她胆子没这么小。”邢休越勾了勾唇,“给她个梯子,你的小嫂嫂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顺便把你塞进去。” 邢扶宣侧首看着春辞:“是么,我倒觉得小嫂嫂好得很,捅窟窿这种事还是三哥更擅长。” 春辞实在受不了左一句“小嫂嫂”,右一句“小嫂嫂”,起身道:“奴婢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看着春辞消失的背影,邢扶宣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一旁的郁青已经很有眼色地关上了房门,只留一扇小窗。 “咱们在宫中根基尚浅,人手不足,埋得也不够深,所以查起来费了点时间。” 邢扶宣单刀直入,“有人曾看到宋荆红私下去过娴贵妃的玉兰宫。当时她还没有入药膳房,是在母后召见百官内眷时,随其母一道入的宫。” 邢休越道:“贵妃和宋家并无交往。” “是。所以我觉得奇怪。于是我沿着宋家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邢扶宣继续道:“宋家祖籍佟州,宋荆红的祖父,也就是宋侍郎的父亲,曾师从一代大儒长孙黎。而长孙黎的另一名高徒姓仲。” 话说到这里,邢休越已经明白了:“蘷王妃也姓仲。” “没错。咱们这位蘷王妃正是长孙黎的弟子仲昌的嫡女。长孙黎桃李满天下,然宋、仲却是最得他器重的两位。” “三哥,你猜他们两家有可能认识吗?” 邢休越不猜:“快说。” 邢扶宣笑了笑:“据说咱们刚入焉都没多久,蘷王妃就和宋侍郎私下接触过,还不止一次。所以,蘷王和宋家是有交情的。” “还有吗?”邢休越问。 “只查到这里。”邢扶宣摇头,“我没查到贵妃和蘷王或蘷王妃直接接触的证据,但大胆猜一猜也不是不行。” “三哥,觊觎那个位子的人,可不止大皇子和二皇子。”邢扶宣压低声音,“谁说邢安道不行?” 大昱皇帝只有两个兄弟,大哥雍王,膝下只得两女,且两人一母同胞,感情素来深厚。而三弟蘷王,却是有儿子的。 屋内沉默片刻。 郁青突然开口:“若是蘷王从中作梗,他的目的是什么?” “贵妃不想二皇子娶南诏公主,蘷王就想吗?”邢扶宣道,“邢安道也正是适婚的年纪,谁能保证父皇不会把南诏公主塞给他?” “若南诏公主真的嫁给了邢安道,一旦咱们与南诏开战,他们家就相当于供奉了一个火药桶。” “三哥,你想想,若父皇某一天看蘷王府不顺眼,甚至可以在公主身上动手脚,玩一出栽赃嫁祸、无中生有的把戏。” “若我是蘷王,为了防止日后陷入被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门可能落到头上的婚事搅黄。” 他转向邢休越:“三哥,你要小心宋侍郎。” 邢休越眉头蹙着:“没有别的线索了?” “三哥不信我说的?” 邢休越摇头:“蘷王做事中规中矩,行军布阵都偏保守,若说他为了儿子,突然如此激进,似乎有些违和。” 邢扶宣不是固执之人,且对邢休越绝对信任,闻言道:“我知道了,我会再派人手去查。” “对了三哥,我在查的过程中,还发现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除了咱们,还有别人在关注那起投毒案,可那些人做事隐秘,总是神出鬼没,我没查到幕后之人。” 邢休越眼神扫过来:“神出鬼没?” 邢扶宣道:“是。他们就像宫里的幽灵一样,对哪里都很熟,埋藏得很深。不过他们似乎对咱们没有敌意。” 邢休越挑了挑眉,看向郁青:“那位还窝在掖庭呢?” “主子恕罪,属下不知。”郁青最近一直在忙军备,对宫中之事难免疏漏,不然也不会在下毒的事上如此被动。 邢扶宣看向郁青:“掖庭?” “一个熟人。”邢休越直接道,“帮我办过点事,也是南诏人。” “三哥是说,有可能是他在调查南诏公主被投毒的事?” 邢休越沉吟道:“他要是掺和进来,那倒是有些麻烦。” 邢休越奇道:“什么能人能让三哥说出这种话?” “幽灵一样的人。”邢休越沉声道,“郁青,你亲自去找他,今晚我要见他一面。” · 东内苑,荷花池。 春辞并没有走远,她只是去找了李斜月,二人躲懒似的寻了块阴凉地说话。 满池荷花粉嫩可爱,春辞一边拨弄着水面,一边道:“姐姐今日真漂亮。” 相较于昨日的敷衍,李斜月今日确实下了一番工夫,从发式到衣服,即便是个小配饰都花足了心思。 她脸色微红:“据说今日有马球比赛,许多昨日没来的世家公子也会出现。” 春辞了然地笑笑:“那姐姐可要好好挑挑。上午可有看着喜欢的?” 李斜月扑哧一笑:“你要我嫁给那只雕啊?” “不是……”春辞也跟着笑起来,“我是说,那些操控猛禽的人。” “算了吧。”李斜月嫌弃道,“都是朔北来的粗鲁汉子,看着都吓人,我才不要呢。” 春辞想起邢休越、郁青和邢扶宣,抿唇道:“也不都是粗鄙汉子,你看四皇子、郁侍卫,还有丰都督都不错。” “怎么不提你的三皇子?”李斜月揶揄道。 春辞今日不想听到邢休越的名字,垂眸道:“他才不是我的。” “你今日有些反常。”李斜月指着春辞,“平日提起三皇子,你的眼睛可不会躲!” 春辞一惊,想解释,嘴上反而卡壳了。 李斜月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追着春辞问东问西,势要挖出点有价值的情报。 春辞怎么可能把那么尴尬的事说出来,只能边哄边敷衍,想把这一茬糊弄过去。 “春大夫。”两人正闹着,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春辞讶然回 头:“丰都督?您怎么来了?” 丰桥没穿甲胄,一身藏蓝色常服,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沉稳。 他笑道:“上次见你,你也是这句话。”他说的上次,是指在春回堂的时候。 春辞笑了笑:“一别多日,都督还好吧?” “多谢挂怀,在下一切都好。”丰侨上下扫了眼春辞,“倒是你,变化很大,在下以后是不是要称呼姑娘一句‘夫人’了?” 春辞连连摆手:“都督不要打趣,奴婢只是宫女,身份低微,您若是不介意,还叫我春姑娘吧。” “好。”丰侨显然已经知道春辞和邢休越的那点子破事了,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还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不管怎么说,将军是我的主子,你既然成了他的人,便也是我的半个主子。春姑娘,以后有需要丰某的地方,直言便是。” 春辞忙回礼:“都督实在言重了。” “咳咳。”李斜月瞟了眼丰侨,“丰都督一个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参加什么马球赛?” 丰侨剑眉微挑:“李大小姐怎知在下是来参加马球赛的?” “我……”李斜月一噎,“……我听人说的。” “李大小姐的消息还是如此灵通。”丰侨轻笑,“在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家中催得紧,听闻宫中举办百花宴,特地来凑热闹。” 他的目光在李斜月身上扫了下:“李大小姐莫不是有了中意的人?” 李斜月瞪他一眼:“都督可别乱说话。” “非是在下乱说,实在是小姐太过耀眼,刚才远远看着,还以为哪个仙女飘到荷花池了。若不是有了意中人,怎会打扮得如此用心?” 李斜月呆愣愣地看着他,白皙的皮肤逐渐变得粉红,抹了层胭脂似的,更添娇憨。 丰侨掩去嘴角笑意,退后一步,拱手道:“两位慢聊,在下先告辞了。” 春辞看着丰侨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李斜月,心中似有所感。她试探道:“姐姐和丰都督很熟悉?” “一点都不!”李斜月大声道。 “哦。”春辞抿唇轻笑。 李斜月气哼哼地揪了朵荷花,拿在手中蹂躏。 春辞看着好笑,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丰都督家境很好,是朔北名门。” 李斜月闷声道:“可不是么。他祖父跟着老朔北王,南征北战,朔北现如今的大片领土都是那时候打下来的。” “他父亲更是第一拨跟着皇上起兵造反的,军功赫赫,据说皇上对他比对亲兄弟还亲呢。” “大昱建朝,皇上大封功臣,他父亲被封为卫国公、镇国大将军,若不是没有封异姓王的先例,怕是连王爵都给了。” 春辞问:“那他如今呢?” 李斜月指着北方:“替皇上镇守朔北,防着北沧和北原呢。” “皇上能把自己的大本营交给他,可见是真的信重。” “是啊。”李斜月拉长了调子,“所以那位丰都督身份尊贵着呢。” “姐姐是怕自家门第配不上他?” “确实……”李斜月忙止住话头,“瞎说什么呢,我可没看上他!” 少女怀春总是美好而柔软的,即便爽朗赤城如李斜月,也会扭捏羞怯。 春辞看破不说破,只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回去找郁青打探一下丰侨的情况。 二人又靠在一起说了半天闲话,到了未时,一阵尖锐的长啸在空中回荡。 李斜月指着天上飞翔的苍鹰:“是马球赛要开始了。” 49. 049 东内苑,草场。 临时搭建起来的马球场中,两队人正在做着比赛前的热身。 一方衣袖上系着红色麻布,为首的是大皇子邢墨骁。他骑在一匹枣红色极北马上,手中的月仗柄微微反着光。 在他身后是二皇子邢勃古和章晋,以及两个脸生的世家子。 而对面一队衣袖上系着蓝色麻布,为首的是邢休越,他身边是丰侨、小世子邢安道以及李家两兄弟。 都是此次公主择婿的热门候选人。 春辞仍旧和邢扶宣坐在看台上,她的注意力一半放在球场,一半投到了主看台处——南诏公主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身边南诏使团的位子仍是空的。 说来也怪,这些人自从把公主送到焉都,又把人推给皇帝后,就再也没和宫中有什么往来,据说整日在焉都城玩乐,流水似的花银子。 春辞突然有些可怜那个作为棋子被故国扔出来的妙邑公主。 “看什么呢?”邢扶宣顺着春辞的视线望过去,微微眯眼,“姑娘对南诏有兴趣?” “不是。”春辞道,“只是觉得南诏使者对公主过分冷漠了。” 邢扶宣笑了笑:“按照血缘来说,昌穆王是妙邑公主的亲叔伯。” 春辞唏嘘:“真看不出来。” “皇家么,大多是冷心冷情的。”邢扶宣淡淡道,“对他们来说,把公主安全送到焉都就算交差,谁真的在乎一颗棋子的悲欢呢。” 春辞没料到邢扶宣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诧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觉得我说得不对?” 邢扶宣笑着看她,又指着马球场道:“看看下面我的两位好皇兄,如果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月仗,而是弓弩,只怕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射向三哥。” “这就是皇家。”邢扶宣嗤笑一声,“没有什么兄弟情深,血缘亲情。” “那您和三皇子呢?也没有吗?” 春辞整日陪在邢休越身边,早就发现在外人眼里“关系一般”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私下其实很亲密。 那些不熟只怕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邢扶宣愣了须臾,喃喃道:“三哥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春辞有心多打听几句,空中却再次响起沉闷的长啸,巨大的蓝色苍鹰在球场上空盘旋三圈,最后落到驯兽师身旁。 “在朔北,任何比赛开场都要有苍鹰鸣啸,这是在对苍天起誓,表示比赛绝对公正。”邢扶宣小声解释。 话音刚落,只见一身赭黄色马球服的大昱皇帝越众而出。 他单骑来到场地中央,手中月仗猛地挥出,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马球如离弦之箭般飞向半空,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后狠狠砸在地上。 这是一个信号。 蓄势待发的两队人马奔腾着朝马球落地的方向而去,争抢第一杆的归属。 不知是不是巧合,马球的落点距离红队更近,且邢墨骁个高腿长,坐下马儿更是矫健凶悍,几乎瞬间就来到马球近前。 邢墨骁手中月仗毫不犹豫的挥出,狠狠砸在马球上,又准头极好地砸在记分的铜锣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暴鸣。 红队率先获得了本场比赛的首筹。 春辞也曾见过马球比赛,可从没见到有谁能一杆挥出便穿过半个场地,直中目标的。 这已经不是准度的问题,而是力度!这位彪悍的大皇子,臂力强得简直可怕! 接下来的半刻钟,春辞彻底见识到朔北男子和中土男子的差距。 只见第二球传出,丰侨一马当先,左手拉马缰,月仗在右手一个反转,竟出其不意地截断了邢勃古的一个传球。 马蹄纷飞,溅起阵阵尘土。 一匹黑色长毛马突然快速闪出,一个侧身,挡开拦在身边的两匹棕马,接住丰侨的传球。 马上的邢休越俯身下腰,手中月仗先是一勾截停马球,随后重重一击,铜锣再次发出一声震响。 又是穿越半场,又是一击必中。 “朔北也打马球吗?”春辞忍不住道。 邢扶宣笑着摇头:“这种轻松的比赛,大概只有中土人喜欢。朔北只有每年两季的打马比赛和狩猎比赛。” 春辞完全不觉得打马球轻松,可一想到上午那另类的“狩猎”,大概明白邢扶宣话里微微的骄傲感从何而来—— 对整日在广阔草场奔跑,和野兽对抗,把猛禽当宠物养的朔北人来说,拿个球儿打着玩,确实有些“轻松”了。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大概两队人的实力相当,比分差距并不大。但因为朔北人实在太突出,那几个中土男子就显得有些“弱”了。 不过,有个人例外。 小世子邢安道虽然也有着朔北人的身高腿长,但大概因为身弱,所以大多数时候只负责传球,很少主动出击。 好在他骑着的白马很是矫健,闪展腾挪间游刃有余,算是给主人赢得了一些脸面。 当苍鹰的鸣叫声再次响起时,第一场比赛以红队领先两分而结束。 早已等候在场边的侍从和厩夫从众人手中接过马匹,各自补充粮草。 朔北人天生不耐热。一场比赛下来,邢勃古出了不少汗,他勾着邢墨骁的脖子晃了晃:“没想到这马球还挺有意思,大哥,以后军中可以设这个!” 邢墨骁心情也不错,随口嗯了声,却听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玩心不改,快别缠着你大哥了,喝点水解解渴。” 不知何时,娴贵妃竟带着一众女眷来到了球场旁,她们手中都端着饮具,里面是提前熬制的乌梅汤。 “大皇子。”姑莫绮罗把饮具呈上。 邢墨骁在她脸上扫了下,接过来几口喝完:“下次让侍女过来,你陪着母后说话。” “母后有宁嫔和南诏公主作陪,妾……妾说不上话的。”姑莫绮罗接过饮具,垂眸站在一旁。 邢墨骁看了她片刻,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额角的汗擦去,催促道:“回去吧。” 一旁邢勃古的侍妾奚娘也端着乌梅汤道:“二皇子,这些都是贵妃亲手熬的,您尝尝。” “嗯。”邢勃古随手在奚娘莹润的脸上捏了下,“这么热的天,你也在看台上待着,别过来了。” “妾不热,妾想来看看您。” “还是你嘴甜。” 邢勃古敷衍地应了声,余光瞥见娴贵妃朝着邢休越几人走去,他厌烦地皱起眉头,嘟囔道:“老好人。”说罢转过头大口吞咽,好像跟乌梅汤有仇似的。 “三殿下。”娴贵妃朝几人微微颔首,“你们也喝点解解暑吧。” 邢休越看也没看她,倒是邢安道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躬身行礼:“多谢贵妃娘娘,有劳您惦记。” 说罢也不客气,直接端起饮具牛饮起来。 李家兄弟也是渴得不行,原本以为自家妹妹会贴心地送来“关怀”,却到底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二人道谢之后也喝了起来。 娴贵妃亲手端了一碗给丰侨:“听说小公爷已经是守备军都督了,妾身在此恭喜了。” 丰侨忙道不敢,接过饮具看了眼。他不是邢休越,可不敢当面不给贵妃脸,遂仰头喝了几口:“多谢贵妃,天热,您身份尊贵,怎么能亲自下场,还请回看台休息吧。” 娴贵妃看了眼一旁的邢休越,点点头,转身翩然离开了。 丰侨看着手中剩余的乌梅汤,正在纠结要不要喝完时,两个纤瘦的身影进入视线。 他眼睛微眯,随即放下手中饮具,笑着道:“春姑娘。” 春辞是不想来的。 她原本正在看比赛,却没料到被邢扶宣提醒:“天气炎热,他们中途休息的时候要补充食水,姑娘能否代劳?” 春辞自然不能拒绝。 她中途退场,喊上李斜月,去药膳房把消暑的绿豆汤取来,只是路途有些远,到底还是晚了。 “都督眼神那么差,还能进球呢。”李斜月白了丰侨一眼。 “哦,李大小姐也来了。”丰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下眼拙,刚才确实没看见。” “幺妹,你来得是不是有点晚!”李谯捂着肚子,“我喝乌梅汤都喝饱了!” “就是!我和大哥等你等的花都谢了!”二哥李审在一旁附和。 “这还有人没喝呢。”李斜月把丰侨面前的乌梅汤倒掉,把自己的绿豆汤递过去,“给你。” “多谢。”丰侨看了她片刻,才伸手接过。 春辞早已识趣地离开,径直来到不远处的邢休越面前。 大概是马球场灰尘太多,邢休越身上脸上都是灰扑扑的,被汗水一泡,更像个糙汉子了。 春辞有些想笑,却到底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只是把绿豆汤递过去,又拿出手帕,示意道:“奴婢帮您擦擦吧。” 邢休越慢悠悠地喝着,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双锋利的眼睛轻飘飘盯着她。 春辞避开他的视线,像个尽职尽责的侍女一样,给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又沾湿帕子,给他擦脖子和脸上的汗。 邢休越大剌剌地坐着,任由她忙活,脸上仍是那副冷样子,似乎根本没在意身边这个小丫头。 而相隔不远的看台上,章皇后看着这一幕,小声道:“在我身边的时候都没这么乖过,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有什么魔力。” 皇帝眯眼咂了口酒,轻飘飘道:“到处喝醋,也不怕酸死。” 章皇后看了看左右,到底没有在这种场合开口骂人,轻声回道:“皇上今晚就住在金銮殿吧,臣妾的章邰宫太酸,怕您泡久了牙疼。” 就在帝后暗戳戳拌嘴时,苍鹰长啸,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和第一场相比,众人并没有因为体力消耗而减弱进攻的强度,反而愈打愈热,精彩球频出,惹得看台上喝彩声不断。 邢墨骁勇武非常,不管是进攻、传球还是防卫都堪称好手,且他力气极大,寻常人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又是一个快传,邢墨骁接过马球,快速越过挡在他前面的李家兄弟,朝着铜锣方向而去。 他挥动月仗,猛夹马腹,正准备投掷,一个更快的黑色身影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插到其前方,直接把对方截停。 邢休越动作毫无停滞,挥手一击,直接撞在邢墨骁的月仗之上,质地坚硬的木杆没有断,可因为撞击力太大,邢墨骁的月仗竟然脱了手。 失去武器的邢墨骁再也无法阻挡,邢休越趁机捞过马球,快速一挥。 配合默契的丰侨已经等在马球经过的位置,反手抽出,马球经过两次击打,准确地击中铜锣。 比分再次齐平。 如此你追我赶下,到了后半场,几个中土男子体力逐渐不支。 双方及时调整了打法。硬碰硬的野蛮对攻少了,观赏性更高的传球、配合式战法变多了。 春辞紧张地注视着场上的变化,就在红队再次把比分赶超之后,丰侨巧妙地侧身下击,从章晋手中把马球夺回,和邢休越玩了一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对传。 最后,丰侨在被邢勃古和邢墨骁双双围困的时候,从马腹下打出一球。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球看似还是冲着邢休越,实际上是传给距离铜锣最近的邢安道。 无人围困的邢安道只要接住球,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拿下这一分。 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之前和众人配合还算默契的小世子,此刻却只是木然地看着马球从自己身边飞过,没有做任何阻挡。 李谯急了,高喊道:“世子,拿球啊!” 然后他话音刚落,邢安道已经掐着脖子从马上摔了下来,如虾米一样抽搐起来。 变故来得太快,看台上的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却是邢休越一马当先,快速来到小世子身边。 发现不对劲的邢墨骁和丰侨也打马过去。动静终于惊动了看台上的蘷王,他直接从看台一跃而下,朝着场中奔了过去。 然而,真正的危险此刻才真正到来。 那只蓝色苍鹰突然离开了驯兽师,躁动地扑腾着翅膀,如无头苍蝇一样满场乱飞。巨大的猛禽很快惹得看台上尖叫连连。 春辞也连忙推着邢扶宣的木车,想把人暂时推到安全的地方。看台是不能待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走,极具压迫感的猛禽叫声已经来到身边。春辞猝然回头,就见苍鹰张开巨大的翅膀,竟是直接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春辞!” 李斜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慌,可春辞已经无心回答她了,甚至她怀疑自己是真的听到了呼唤,还是恐惧之下的幻觉。 而远处的马球场上,邢休越盯着乱糟糟的看台,面色青黑。 他顾不得人事不省的小世子,径直翻身上马。同时,一串响亮的哨音传出:“白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春辞眼看着苍鹰两只尖锐的利爪就要抓到自己身上,心中骇然,连躲都忘了。 那一瞬间,她好似又回到了暴室,眼睁睁看着生命消逝的恐惧让她绝望。她本能地闭眼,抬起手臂阻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她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自己脸上。 邢扶宣手中匕首稳准狠地扎入了发狂的苍鹰脑袋,随后一手拉着春辞后退,一手松开匕首,看着苍鹰如断线的风筝一样从高处坠落。 邢休越跃上看台的时候,春辞正白着脸靠在木椅上休息。 邢扶宣见他来,也不意外,轻声道:“没受伤,吓着了。” “还以为胆子多大。”邢休越蹲下身,他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微微发红,伸手在春辞下巴上挠了下,“回去把它的肉煮了给你吃。” “……我才不吃。”春辞呼出口气,狠狠拍了拍脸,“我没事了。”她转头看向邢扶宣,“殿下,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小事。”邢扶宣笑了笑,“再说,保护你可是我的职责。” 春辞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焉都城的人会说,朔北王有四个儿子,个个勇猛无比。 她原本以为邢扶宣只是被顺带着提起,刚才那干脆利落的一刀让她知道,即便这个人残了,他仍然是朔北王引以为傲的儿子。 春辞甚至忍不住想,以前的他会是什么样呢,也会和邢休越他们一样,放肆地纵马驰骋,在赛场上拼命争抢吗? 一定会的吧。 可惜她看不到了。 邢休越在邢扶宣肩上拍了拍,转头看向春辞:“你先回禁苑,没事不要出门,等我回去。” 春辞神魂归位,这才意识到苍鹰发疯并不是最重要的,甚至她的死活都不是什么大事,那位生死未卜的小世子才是最大的麻烦。 她忙看向马球场的方向,那里已经被人团团围住,甚至连皇帝和章皇后等人也赶了过去。 春辞心头揪起,问:“世子爷怎么样了?” 邢休越也看着球场,眉头微蹙,摇头道:“不知道。” 恰在此时,得了信号飞来的白虹在草场绕了两圈,随即叼起已经死去的苍鹰。 它褐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乱成一团的草场,打招呼似的在邢休越身边转了一圈后便飞走了。 没人知道它为何要把苍鹰叼走,也不知道它要去何方。 惊魂未定的众人不关心那些,他们和春辞一样,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暂时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 禁苑,青梅小。 因为世子的事尚未调查清楚,李尚书以及其他几位朝中官员都被留在了宫中,春辞便把李斜月暂带回了青梅小。 “世子爷只怕不行了。”李斜月拨弄着那盆木簪花,“他被蘷王爷抱出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人都紫了。” “紫了?” “嗯。”李斜月叹口气,“嘴唇和脸都是青紫的,还翻着白眼,有点吓人。” 春辞沉吟道:“姐姐可还看到了别的?” 李斜月想了想,摇摇头道:“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看他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春辞忙问:“世子爷有喘疾之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斜月摇头,“只听说他出生时胎里不足,自小多病。不过长大后好多了,不然蘷王爷也不能让他到处跑呀。” “真是可怜,眼看就能娶妻了。”李斜月长长叹了口气,“蘷王爷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是没了,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 春辞是医者,见惯了生死,倒不像李斜月如此伤感。 她垂眸思索,可越想就越不得章法,反而心绪烦乱,心里好似有一团火似的。 就在这种无聊的等待中,派出去探查消息的松芝和青杉突然急匆匆跑了回来,还带回了一个不算太意外的坏消息: 虽然皇帝出动了尚药局和太医署所有有名望的御医,然小世子病势急沉,还是一命呜呼了。 春辞心绪更加沉重。 她和世子爷并没有什么交情,因此倒谈不上伤心,只是感慨罢了,毕竟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 而更让她难安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非要说的话,春辞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某个别人设置的陷阱,随时都有被吞没的风险,可偏偏,她毫无所觉。 “你在想什么?”李斜月见她神色严肃,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如果世子的死是意外,那苍鹰呢?”春辞咬了咬嘴唇,“我很确定,那东西就是冲着我来的。” 李斜月吓了一跳:“不是偶然吗?” 春辞想起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它在看到自己的刹那,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看台上那么多人,它为何坚定地“选择”了自己?她有什么特别吗? 这是春辞脱险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春辞摇头:“不是。它看到我之后,就没有再去攻击别人。” 李斜月向来心宽,安慰道:“你别多想。小世子在焉都,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未听说他得罪过谁。且他原本就多病,今日可能就是阎王索命吧。” 她继续道:“至于那该死的苍鹰,那原本就是傻乎乎的禽兽,它、它或许就是觉得你身上太香,想蹭蹭呢!” 春辞眉头微蹙,侧首在颈间轻嗅,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间。 她喃喃:“确实很香。” 视线随即落到眼前的木簪花上。花儿白日显得羞答答的,花口紧紧闭着。不像晚上的时候,喇叭一样的花朵竞相开放,显得朝气蓬勃。 春辞正思索间,后窗处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 屋内二人俱是一惊,春辞和李斜月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来到窗边。 春辞高声道:“是谁?” 没有回答。 李斜月胆子大,直接推开了窗户,却见一个青色的内侍身影已经跑入了密林深处,看不清了。 窗棂上躺着一张白色千纸鹤。 春辞刚要去拿,李斜月伸手拦着她,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说:“小心点,万一有脏东西呢。” 春辞却好似并不担心,她冲李斜月摇摇头,用手直接拆开,见上面规规矩矩写着几个蝇头小字: 天南阁,找三皇子。 50. 050 东内苑,天南阁。 亲王世子众目睽睽之下死于皇宫大内,这不是小事,甚至可以说令人震惊。 且众人都知道蘷王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如今参加一场马球赛,竟莫名其妙地没了。 往大逆不道的方向说,皇帝对此也是有责任的。 因着这层原因,大昱皇帝甚至没有退回金銮殿,就近在天南阁组建了临时办事处,调集了禁军和三司官员协审,严查的意思很明显。 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蘷王正强忍悲痛,双眼赤红地站立一侧,原本正值壮年的男人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皇帝面色阴沉的坐于主位,尚药局郭奉御忐忑地跪在堂下,颤巍巍的奏禀着。 “小世子年幼时有喘疾,老臣怀疑世子此次也是因为邪毒入里,风痰壅塞咽喉,引发锁喉风,最终窒息而亡。” 皇帝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何物引发?” “这、这老臣不好判断。”郭奉御为难道,“马球场上尘土飞扬,情况复杂……” 他侧首看向蘷王,“王爷,敢问小世子以往可有过类似症状,或者,不可食用何物?触碰何物后身上会起红疹?” 蘷王爷声音嘶哑:“安道小时候曾误食沙栗和花生,也曾出现类似窒息的情况,不过症状大多不重,只有一次……” 这位经久沙场的老将此刻无声落泪,“他七岁那年生辰,家中采买了几株郁金香放在院中,谁知他只是闻了几下就面目青紫,缓了好久才恢复。” 郭奉御微微颔首:“世子只怕对花粉之类的东西反应过度,也就是老臣说的邪毒入体。此乃急症,一旦吸入过量,药石罔医呀。” 皇帝的脸仍是阴的能滴出水,就连一旁的章皇后也沉默着,并未对郭奉御刚才那番听着颇有道理的话表态。 室内诡异地安静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邢墨骁、邢休越、雍王以及刑部尚书等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邢墨骁拱手道:“父皇,已经把马球场、看台和进入球场的内侍、宫婢都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安道无辜,朕不能不给他一个说法,动刑吧。” 邢墨骁一怔,随即拱手道:“儿臣遵旨!” 蘷王对皇帝躬身道:“臣弟多谢皇上。” “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皇帝抬眼看向蘷王,“安道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你心疼,朕何尝不心疼。” 蘷王哽咽不能言。 皇帝沉声道:“三郎,你主管刑部,这次的事还是交给你,墨骁协同,务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给蘷王一个交代,给朕一个交代。” 在场众人其实都明白,皇帝这么说,不是真怀疑小世子的死有蹊跷,只是为了安蘷王府的人心。 毕竟,参加宴会的人不是皇室就是贵胄,难不成真要对这些人动刑?查到最后,还是只能拿那些内侍宫女出出气,做做样子罢了。 说白了,除了谋逆篡位这等威胁皇权的大案,皇帝会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原则,一查到底,恨不得株连九族外,其余那些玩弄手段的小案就没几件水落石出的,大多是和稀泥,面上有个了结就算了。 众人都明白的事,邢休越自然也懂。 然而他此刻无心思考那些事,略微拱了拱手,道:“儿臣领命。父皇,母后,儿臣有些不适,请先告退。” 皇帝蹙眉:“怎么回事?” “有点头晕。” 章皇后也发觉邢休越的脸色不太对:“郁青呢,怎么没跟着?” “儿臣让他去办点事。” “你呀,身边就不能多放个人。”章皇后示意一旁内侍,“送殿下回去休息,路上当心些。” “回禁苑的路太远,还是让三殿下先在二楼暂且歇息吧。”说话的是娴贵妃,她关切地看着邢休越,“三殿下脸色确实不大好,可要让太医看看?” 邢休越抬眸和她对视片刻,勾了勾嘴角:“不必。” 说罢,他侧首冲丰侨很轻地点了下头,路过邢扶宣的时候,又冲他微微颔首,然后径直上了二楼。 相较于白日的热闹,此刻的二楼冷冷清清,虽然房间内都点着灯,但听不到一丝人声。 小内侍在他身后殷勤道:“三殿下,桂枝香已经收拾好了,奴婢服侍您休息吧。” “不用。”邢休越晃了晃脑袋,脚步踉跄了一下,“退下。” 宫中谁不知道这位三殿下脾气差、下手黑,小内侍可不想和那位前辈一样到液池里吐泡泡,闻言二话不说,立即便躬身退下。 邢休越急喘了几口,扶着墙壁,艰难地来到‘桂枝香’,推开门,一股甜香直冲脑门,他拧紧了眉。 视线已经不够清晰,他隐隐约约看到屋中榻上坐着一个人,看轮廓似乎是个女子。 直到那人走到自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还大逆不道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邢休越才轻笑出声,然后整个人像小山一样朝她压过去。 · 邢墨骁已经带着刑部诸人离开,准备连夜突审,但审案不是吃饭,一时半会只怕没有结果。 屋中众人都是从一早就在奔忙,如今个个都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恨不得立即回家休息。 皇帝自然也是累的,可眼下还有一件大事没解决——如何把邢安道的遗体运回蘷王府。 众人都看出来皇帝对小世子很重视,中间可能还夹杂着三分愧疚,所以自然不能随便拖走了之,可也不能直接在宫中举丧,还是送回蘷王府最稳妥。 一番商议后,皇帝的贴身内侍黄公公贡献了一个体面又可行的办法:从禁军调人,直接连人带床榻一起抬回蘷王府。 蘷王虽然知道这样做过于劳师动众,但父爱作祟,实在不想让儿子的尸首被搬来搬去,到底还是同意了。 如此又是一番折腾,直到酉时末,盖着白布的邢安道才被十几名禁军抬着离开天南阁。 而就在这时,突然从二楼跑下来两名侍女,惊恐地高呼着:“公主不见了!” 南诏公主可能是因为马球场的事受了惊吓,一直在二楼休息,从未下来过,怎么会不见了? 异国公主出事,那是比世子出事更要命的事,皇帝还没开口,章皇后已经急令内侍和宫婢:“去找人!” 二楼房间虽多,但基本都是空的,宫人很快搜寻了一遍,连个 人影都没见到。 最后,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桂枝香’——大约一炷香前,三皇子刚到里面休息。 一种合理的猜测涌上众人心头,而更要命的是,此刻从门窗紧闭的‘桂枝香’里突然传出几声不太雅观的声响。 “开门!”大昱皇帝一晚上的脸色就没好过,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章皇后还想阻拦,可眼下这情况,那么多人看着,她总不能把南诏公主甩在一边不管,一味袒护自家人吧。 犹豫间,房门已被大力撞开,正对着屋门的拓步床上,只穿着单薄中衣的男子正紧紧搂着怀中人,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眼这群不速之客。 众人已经齐齐惊呼出声,章皇后更是又气又恼,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邢休越先开口,他声音喑哑,嘴角居然还带着笑意:“各位不会是要观赏我的房中事吧?” “你个浑小子,公主呢?”章皇后总算缓过了气,大骂,“还不快滚下来,把公主送回去!” “母后说什么呢。”邢休越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儿臣和侍妾玩乐,关公主什么事。” 春辞始终闭着眼装死,闻言终于缓缓睁开眼。 在场很多人都见过她的脸,自然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公主,此刻都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场。 邢休越满脸无辜道:“你们是在找公主吗,不巧,我一直待在屋里,没见到。” 一场乌龙。人群这才想起三皇子心黑手狠的名声,立即纷纷识趣地退出。 然而,南诏公主是真的不见了。 尽管皇帝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寻找,几乎把整座皇宫翻个底朝天,仍然一无所获。 一夜之间,世子身死,公主失踪,掖庭狱里塞满了人,哭喊声、求饶声、皮开肉绽的声音就没断过。 而这一切暂时都和春辞无关。 青梅小里,邢休越已经被邢扶宣派人接了回来。 大概是要脸,松芝和青杉被邢休越赶了出去,只留春辞一人在旁照顾。 他浑身汗涔涔的,不耐:“什么汤药,没用。” 春辞:“不清楚您中的是什么毒,只能徐徐疏散,不好下猛药。” 她顿了顿,又要张口,邢休越却瞪了她一眼,背过身去,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春辞叹了口气:“殿下,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奴婢给您寻个人吧。” 邢休越声音闷闷的:“滚。” 活这么大,没吃过这种亏,加上那药在其中拱火,他真的有些燥。 媚-药这种东西,不要命,疏散了也就罢了。对邢休越来说,不过是走一趟司寝局的事,为何要抗拒? 春辞看不懂,可隐隐的,又不想继续劝,起身,出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差人备冰水。” 春辞张了张嘴,还是“唔”了声。 松芝和青杉看着一桶桶冰水送进汤浴房,悄悄拉了春辞,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春辞:“咳,殿下他......用冰水练功。” 二人齐齐睁大眼:“练功?” 春辞:“嗯,绝世神功。” 51. 051 得知邢休越洗了冰水浴,郁青的脸色不太好,好在他家主子身子强健,除了气色不佳外,其他并无不适。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走上前:“主子,您没事吧?” 邢休越嗯了声,几步跨进书房:“让你找的人呢。” 郁青:“那人不在掖庭,属下已经把宫中的人手都散了出去,一有消息会立即来禀。” 邢休越冷道:“调黑云都的人去宫外找,不仅是他,还有南诏公主。” 郁青压低声音:“主子,公主失踪不是您做的?属下还以为是您将计就计,把公主调包,换成了春姑娘。” “就算要调包,我又何必把人拐走。”书房门关上,邢休越靠在扶手椅上,“而且,这一次,我没有准备。” 邢休越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实际上,直到发觉身体有异,他才知道自己中了暗算,便也将计就计,探一探狐狸的尾巴。 狐狸的尾巴确实露出来了,可他也结结实实掉入了狐狸的陷阱。 至于公主为何消失,他并不知情。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变活人,一般人可做不到。”邢休越语气更加冰冷,“除了他,我想不到谁还有能力和动机去这么做。” 郁青:“不可能是贵妃吗?” “应该不是。”邢休越轻敲桌面,“她不惜自揭身份,也要把我引上二楼,应该只是想把南诏公主这个烫手山芋推给我。” “她预料不到春辞会来,按理说不该留有后手,即便有,也没必要拐走公主,直接把人弄死,顺便嫁祸给我,岂不更好。” 按照邢休越当时糟糕的状态,这么做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然而最终的结果,偏偏是公主失踪。 郁青:“可若是那人做的,他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来搅局的?” “猜来猜去的没意思,找到人,问清楚。”邢休越神色微凝,“南诏公主这枚棋很重要,绝不能出事。” “属下明白。”郁青顿了顿才道:“主子,您回来前,陛下递来了新口谕。” 邢休越:“说。” 郁青低头:“陛下说您德行不修,撤销其主审官一职,命闭门思过,抄写《清心咒》百遍,以观后效。” 邢休越嗤了声:“交给谁了?” 郁青:“大皇子主审,四皇子和三司协审,还出动了侍卫亲军、殿前军和京兆府兵,正在全城找寻南诏公主。” 邢休越:“他们找他们的,咱们找咱们的。” “是。”郁青觑了眼邢休越的神色,“主子,春姑娘怎么会出现在天南阁?” 谁知郁青话音刚落,书房门就被敲响,进来的是松芝。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恭声道:“殿下,春姑娘让奴婢给您熬的药,请您趁热喝。” 邢休越:“什么药。” 松芝:“还是降火消燥的。” 邢休越嫌弃的皱眉,可还是几口喝光了,又问:“她呢。” 松芝:“姑娘困得厉害,洗漱完便睡了。” 邢休越看着手中的白玉瓷碗,问:“她今日午后回来过吗?” 松芝:“姑娘午后和斜月姑娘一同回来的,说是内苑出了事,后来不知为何又急匆匆出去了。” 邢休越稍顿,轻笑:“有意思。”摆摆手,松芝立即躬身退下。 就在松芝离开书房时,已经“睡了”的春辞正穿行在竹林深处。 黑暗中,她手中只有一盏风灯照明,好在她习惯了走夜路,倒也不怕。 夜晚的宫城常规戒严,但今夜特殊——到处都是穿行的侍卫亲军和零散宫人,各处宫殿都吵吵嚷嚷,还偶有哭声传出。 春辞扔了风灯,隐藏身形,小心地穿过重重宫殿,快速朝着掖庭方向而去。 没多久,她就看到了掖庭的大门。门口守卫的内侍还是之前那两个,一见春辞,二人便笑眯眯地打招呼。 “哎哟,什么风把春姑娘吹来了?” 春辞也不废话,塞过去一个银锞子:“夏侯姑姑可在里面?” “哎哟,那可不敢说。”小内侍道,“姑姑在宫里可是自由人,保不齐这会儿跑哪儿躲闲去了。” 春辞点点头:“那我去找找。” 她如今算是半个主子,内侍自然不敢拦。 可春辞注定是白跑一趟。 辛力所的那间卧房黑着灯,没有一点人气。春辞避开那些查找的大兵,寻了几个辛力所的宫女打听。 其中一人道:“有两日没回来了,不过姑姑平日也会宿在外面,姑娘要是找她,可以在门口留个信儿,她看到了自会去寻您的。” 春辞叹 了口气。她直觉,如果不尽快找到夏侯,只怕这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心中焦急,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冲到了药膳房后院,在惊慌的宫人中找到了阿蝉。 阿蝉对春辞的到来很意外,可对方一开口,她的笑容就凝在了嘴角。 “阿蝉,夏侯在哪儿?”春辞单刀直入,“你是她的人,肯定知道对不对?” “春姑娘,”阿蝉挠了挠头,“您说什么呢,什么她的人,阿蝉怎么听不懂。” 春辞直视着她,说:“当日夏侯是顶替你的身份进入的宴会,这一点其他人不知道,可你却是知道的。” “可掖庭审讯的时候,你不喊冤,也不供出她,心甘情愿替她承受刑罚,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阿蝉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辩起。 她以为这样的细节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却不料春辞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说。 “还有,那日我被皇后的内侍为难,你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夏侯。” 春辞继续道,“你和她明明只有点头之交,怎会如此信任她?唯一的解释是,你和她早就认识,甚至可能关系匪浅。” 春辞向来细心,她早就发现夏侯是这个皇宫中绝对的异类,她看似身份低贱,却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那些不为人知的暗道,那些隐藏在不起眼角落里的帮手,那些可能连皇帝都未必知道的宫中机密…… 这个在皇宫扎根了八年的女人,和焉都的新主皇帝相比,她才更像名副其实的“君主”。 所以,她能把自己带进严防死守的天南阁,还能把南诏公主毫无痕迹地带出天南阁。 春辞不知道夏侯到底要做什么,可她知道南诏公主对大昱和南诏国都很重要,若她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夏侯被抓到。 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他们在寻找的可能就是夏侯。而一旦被找到,她必然难活。 “阿蝉,夏侯一定有常去的地方,你告诉我吧。”春辞哀求道,“我没有恶意,更不会告诉别人,我只想见见她。” 可能是夏侯和春辞素来交好,又或者是春辞平日与人为善,很得信任,阿蝉并没有过多犹豫。 她压低声音,急道:“姑娘,你想办法救救夏侯姑姑吧!” 52. 052 宫外,西城驿馆。 七八个差役打扮的人把驿馆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为首之人朝一帘之隔的昌穆王施了一礼:“打扰王爷雅兴,只是如今公主行踪不明,我皇甚忧,还请见谅。” 帘后先是发出一声女人的嘤咛,接着便是粗糙的男人声音:“无妨,公主失踪,本王也是忧心如焚,只是身处异乡,人手有限,只能劳烦贵国多费心了。” 若不是知道帘后正发生着什么,差役差点就要信了这人的屁话。 按理来说,出使异国的使者,要么四处打探,争取获得他国机密;要么费心讨好,为本国或自己争取利益。 可这位昌穆王不知是太过纨绔,还是人傻钱多,自从入了焉都成,既不与官员结交,也不入宫巴结皇帝,反而整日寻花问柳,胡吃海喝,就连他手下的亲兵,也是一个赛一个的荒唐。 不久前,有个喝醉酒的南诏亲兵竟然当街骚扰民女,恰好被出行的大皇子遇到,当场断了那人一只胳膊作为惩戒。 本以为昌穆王对此会有不满,谁知人家得知实情后,竟抽出长刀,当场砍了那名亲兵。 这还不算,他还带着热乎乎的人头,亲自来到京兆府,痛心疾首地忏悔了一番,还要面见大皇子告罪,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要说这位王爷做过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挖空心思把南诏公主送入了宫。之后他就像忘了自己的使者身份一样,继续吃喝玩乐。 而现在公主莫名其妙失踪,他除了一开始有些诧异外,之后竟然回到内室,和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妓女厮混起来。 然而,这些都不归一个小小差役管,那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手下兄弟退出了驿馆。 几人前脚刚离开,宫中派来的人就到了。 来者是礼部一张姓侍郎,身旁跟着的是殿前军中的控鹤军指挥使彭昶。 二人的来意也很简单:公主失踪事关重大,如今情况不明,遂特意召见了解公主情况的昌穆王入宫,配合调查。 天子召见,昌穆王不敢怠慢,笑眯眯道:“公主下落不明,本王寝食难安,正想入宫觐见。两位稍等,本王更衣之后,便陪你们同往。” 然而二人在外面等了许多,屋门仍旧关着。 彭昶最先沉不住气,先是敲门,后直接撞门而入,却发现宽敞的起居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被打晕的妓子躺在地上,昌穆王已经不见了。 在把驿馆折腾了一遍,又审问了妓子后,二人不得不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南诏大使跑了! 张侍郎急得跳脚:“该不会又被掳走了吧?” 彭昶却指着窗子边缘和窗外的泥土道:“看足迹,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应该是里面的人主动跳窗离开。再说,若真发生了打斗,我不可能听不到。” 论断案的本事,身为殿前军指挥使的彭昶自然比张侍郎高明多了。 闻言,张侍郎只能叹口气道:“罢了,只能如实向陛下奏报了。哎呀,这一团乱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这则消息就被递到皇帝案头。与此同时,驻扎在城外的守备军都督丰侨,也收到了一条急信。 手下将士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看到自家都督脸色骤变。 他喊来最近颇得自己信重的竹暮天,把纸条交给他:“找到三皇子或郁青,把信交上去,除了他们以外,不能有第三个活人看到上面的内容。” 竹暮天悍然领命。 做完这件事,丰侨又点了二十个亲兵,马不停蹄地出了营,留下一众迷茫的部将。 而此时的大昱皇帝也在召见负责公主失踪案的大皇子及三司官员,告知他们南诏大使失踪的噩耗。 然而众人对此既不知情,也束手无策,只能在找寻名单中加入“南诏大使昌穆王”的名字。 皇帝很不高兴,责令邢墨骁急查,并严锁消息外泄——别国使者和公主若莫名其妙在大昱丢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酿成外交事件。 大昱虽不畏惧小小的南诏,但毕竟刚立国不久,一切还是以稳为主。 邢扶宣听着众人无用的讨论,一股不安感隐隐冒出来。 从金銮殿出来,他直接去了青梅小,可回话的松芝却道:“殿下和郁侍卫昨夜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春姑娘呢?” 松芝现出一张苦瓜脸:“奴婢今早去看的时候,姑娘已经不在了,也不知何时离开的。奴婢们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邢扶宣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半晌道:“若有外人来打听,就说殿下受皇上斥责,正闭门思过,不见外人。” 松芝是个机灵性子,闻言立即道:“奴婢省的,殿下放心。” “至于春姑娘,她向来聪慧,应当不会有事。”邢扶宣摩挲着木车扶手,“至于不告而别,应该自有她的理由。” 话虽这么说,邢扶宣出了禁苑,还是立即召来宫中眼线,叮嘱他们在皇宫四处寻找春辞。 然而,眼线却汇报给了一个陌生消息:郁青让他们在宫里全力寻找一个叫作夏侯平沙的宫婢。 听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邢扶宣道:“夏侯平沙?那是谁?” 一个身穿深绯色宫服的内侍垂首道:“是辛力所的一个宫婢,也是宫中老人了。奴婢们入宫晚,和她并不熟,不过听周围人说,貌似是个挺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宫婢?”邢扶宣喃喃,“郁青,不,三哥找这个人做什么?” “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奴婢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这个。” “找到了吗?” “奴婢无能。” “也就是说,这个人也失踪了?”邢扶宣心头的疑惑不减反增,他直觉自己漏掉了重要线索,或者说,三哥隐瞒了他什么。 想到后一种可能性,邢扶宣心头一痛。 他对邢休越向来毫无保留,也相信他的三哥对自己毫无保留。可难道,竟是自己一厢情愿吗? 打发走了眼线,他疲惫地靠在木车上,膝盖处似乎又传来难以忍受的锐痛。他愤怒的,几乎是不可遏制地猛砸两个膝盖。 发了一会儿疯之后,邢扶宣满身大汗地剧烈喘息起来,一张脸苍白得可怕。 门外的小内侍终于鼓足勇气跑进来,跪在地上哀求:“殿下,您可不能这么自苦啊!要是让三殿下知道,奴婢们只怕小命不保啊!” “不要告诉他。”邢扶宣神情呆滞,“备水,我要沐浴。”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对衍庆斋的下人来说,只要自家主子不自虐、肯吃饭,那就是好事! · 就在邢扶宣发疯的时候,春辞正穿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阿蝉提着风灯在前面照明,二人艰难行进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不知道通向何处的漫长甬道中回响。 春辞一夜未睡,再加上几乎水米未进,又不停歇地走了这么久,此刻已经十分疲惫。 阿蝉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只是她忧心夏侯的安危,绝不肯停下来休息哪怕一刻钟。 又沉默地走了不知道多久,拐了数条弯道后,眼前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她们来到了一处溶洞。 和狭窄的甬道相比,这里过分宽敞了,最中间是一个小池塘,四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上方悬挂许多长而尖的钟乳,不间断地有水滴滴落。 阿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一边带着春辞绕开难走的路段,一边道:“夏侯姑姑说,地下有很多这种山洞,偶尔还有地下水渗出来。” “所以只要有足够的食物,长 期在这里生活都是可以的。”春辞四处打量,“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姑姑告诉我们的呀。”阿蝉道,“姑姑说,这地道存在很多年了,她也不知道是哪一朝皇帝怕死,特意挖了这直通城外的逃生路。” “前朝皇帝知道吗?” “自然不知道。”阿蝉厌恶地道,“那是个又蠢又坏的老头,整天只知道找女人、喝酒、杀人。” 接着,阿蝉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可他还不是被姑姑弄死了!” 春辞惊道:“你说什么?前朝皇帝是夏侯姐姐杀的?” 阿蝉很自豪地点点头:“是啊,被姑姑一杯毒酒毒死了!可便宜他了,原本咱们打算把他剥皮抽筋,涮肉吃的,可姑姑不让,说只要把后夏灭了就够了。” 春辞突然想起在佛堂的时候,邢休越说的那句:皇宫没问题。 她心里有个猜想,忙问:“阿蝉,你以前认识三皇子吗?” “以前?” “朔北攻入焉都之前。” “不认识。” 春辞看着阿蝉坦然的表情,知道她没有撒谎。 可既然前朝皇帝是夏侯毒死的,而邢休越又说皇宫没问题,那这两者之间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极有一种可能:夏侯就是邢休越的人。 不等春辞胡思乱想,阿蝉又道:“春姑娘,你聪明又能干,姑姑可喜欢你了,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春辞收回思绪,道:“是我入药膳房之前吗?” “是啊。” 怪不得。春辞想起宋司药说熬药宫女难缠,可阿蝉却完全没有为难过她,还对她颇多关照。 原来竟是因为夏侯。 “姑姑说你帮过她,是个好人。”阿蝉继续道,“现在你也知道咱们的秘密了,若你还不愿意加入咱们,阿蝉只能杀了你了。” 说着,她居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春姑娘,咱们都是宫里的可怜人,抱团取暖,从来不干坏事,只想求个活路。 “姑姑说你父母双亡,被养父逼着进的宫,那你就和咱们一样,也是可怜人。而且你还愿意冒险帮姑姑,可见是个有良心的人。 “你这样的人,正是咱们需要的。今日你加入咱们,以后你、我、姑姑,还有很多人,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冷静地看着春辞:“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带你往前走了,咱们在这里打一架,谁生谁死,听天由命。” 春辞觉得荒谬又好笑,她道:“我说答应,你便信了?” “自然要起誓的!”阿蝉认真道,“不过姑娘你说什么我都相信的。姑姑说你是个好人,她的眼光一向很准!”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春辞一时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傻。 春辞想了想,说:“你相信夏侯,我也相信,可我暂时还不能答应你,等我见到她再决定,好吗?” 阿蝉很纠结。 春辞低着头,故意叹了口气:“如果夏侯姐姐在,定然不会拿匕首对着我,更不会逼迫我吧。” 闻言,阿蝉几乎有些慌乱把匕首收起来,挠挠头:“对不起啊,春姑娘,刚才是我着急了。” “没事的。”春辞指着前方,“咱们快走吧,别耽误正事。” 阿蝉连连点头,拿起风灯,二人继续朝前走。 春辞刚走两步,突然停了下来,侧首看向后方。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春辞扫了眼身后幽深的甬道口,转身继续随着阿蝉朝前走。 等到二人又穿过两处类似的山洞,走过不知道多长的漆黑甬道后,前面逐渐有了微弱的亮光,还隐隐传来一阵人声。 春辞听力极佳,立即辨认出,那是夏侯的声音。 53. 053 跨过最后一个台阶,眼前场景豁然洞开。 阿蝉心焦,也顾不得春辞,避开坑坑洼洼的石路,轻车熟路地顺势而下,朝着脚下的山洞而去。 春辞这才注意到,她正站在一处由巨石搭建的高台上,许多碎石组成的阶梯沿两侧伸展,连接洞底。 站在高台边朝下看,春辞先看到了夏侯。 烛火映衬下,她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身后站着一名女子,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在她们面前不远处,南诏公主被捆缚双手,安静地靠着一块石头坐着。 阿蝉的到来并没有让夏侯太吃惊,直到她指着春辞的方向说了几句话,夏侯才露出讶然的神色,仰头看过去。 她先是笑了笑,声音带着回音传过来:“春丫头,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呢。”她招招手,“下来吧,这里很安全。” 这处溶洞比前面几个都要大,四周石头都被雨水打磨得圆滑莹润,洞顶悬挂的钟乳又密又大,似乎随时会掉落,让走在下面的人倍感压力。 更让春辞震惊的是,洞中堆放着大量金银珠宝,几乎填满了半个山洞,在黑暗中发出幽冷的光。 “姐姐。”春辞收回目光,坦然看向夏侯,“我替三皇子谢谢你出手相助。”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夏侯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欠邢老三一个人情,就当还他了。” “是谢他帮你灭了后夏吗?” 夏侯扬眉道:“他告诉你的?应该不是,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不过以他那狡猾谨慎的性子,应该不至于连这种机密事都告诉你。” “我自己猜的。”春辞道,“阿蝉说是你毒死了后夏皇帝,而内外夹击攻陷焉都的计划是三皇子制定的,我就猜测你们认识。” “也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也无妨。”夏侯是真的不在意,“反正么,你已经上了邢老三的贼船,迟早也会知道的。” 夏侯倒了杯白水递过去:“走了一路,渴了吧?条件简陋,你凑合凑合。” 春辞莞尔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确实渴了。” “咱们相识不久,你却甘心为我冒险,姐姐很高兴,说明我这次也没看错人。” 夏侯伸手把春辞脸上的泥巴蹭掉,“你这么聪明,肯定早看出姐姐有秘密,只是你懂事,从来不问。” 春辞眨眨眼,算是默认。 “这是个有点久远,但并不新鲜的故事。”夏侯伸手指着对面的妙邑公主,“她不是南诏送来的第一个公主,我才是。” 春辞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乍一听到这句话,她还是忍不住一惊。 “我曾听人说,大乾朝的时候,南诏也送过公主入宫。”春辞顿了顿,“后来后夏立国,大乾皇室被清洗,那位公主也没能身免。” “不错。”夏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个叫寇妙莹的公主也死在了后夏老皇帝的刀下。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她看向春辞,“还记得我说过,你和我以前一个小妹妹很像吗?” 春辞点头。 “死的人就是她,她是以寇妙莹的身份死的,那一年她十五岁。而她真实的名字叫夏侯平沙,是我的侍女。” 夏侯指着自己,说:“我窃了她的身份,苟活至今。” “所以你想报仇,这才和三皇子合作?” “是啊。”夏侯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宫里寻找帮手,想弄死那个老东西。可他大概做过太多坏事,心虚得很,身边一堆侍卫亲兵,我人单力孤,实在不好下手。” “后来我结识了太医署的邓充,那时候他还是个最末流的小医正,因为师傅犯错得罪了上头,他被当成替罪羊推了出来,差点死在牢里。” 夏侯继续道:“是我救了他一命,后来他就加入了我们,自愿为我做事。” “邓充是有真本事的,在我的帮助下,他很快升任太医令。” 说到这里,夏侯看向春辞,“你以前说,依我的个性,若是对付敌人,应该会拿把刀直接去砍人家脖子,而不会用下毒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笑了笑,道:“我承认你说得很对,可那时候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联合邓充,计划一杯毒酒送老东西上路。” “只是没等我们实施计划,邢老三就找上了我。”夏侯道,“邢老三这个人,心狠手辣又狡猾多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当朔北军还在逐静河苦战的时候,他已经在后夏皇宫埋了钉子。” “我行动不够谨慎,被他的人发现了端倪,于是他亲自来找我,劝说我和他合作。” 春辞只知道邢休越寡言,不太能想象他劝说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也是三言两语简而化之吧。 “他笑话我蠢。”夏侯哈哈笑道,“还说我就是阴沟里的耗子,连报仇都不会。” “他说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最珍惜的东西碾碎。后夏皇帝嗜权如命,最爱的就是他一手缔造的王朝。毁了他很容易,毁了他的宝座不容易。而他可以帮我。” “他确实做到了。”夏侯仰头笑着,“看着朔北军冲进皇宫,看着那些作恶多端的后夏皇族被一一处死,我真正体会到大仇得报的美妙滋味,那是单纯杀一个人无法做到的。” “姐姐答应他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春辞看向阿蝉,“如果按照计划毒死了后夏皇帝,只怕那些帮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不想他们为了你死。而如果和三皇子合作,一举灭亡后夏,他们都可以保命。” “是。邓充他们虽然同样痛恨那老东西,但不该为此送命。”夏侯握住阿蝉的手,“他们好不容易活下来,自然该好好活着。” 春辞想到关于前朝的种种可怕传言,也能大致猜到阿蝉这些人经历了什么折磨。 设身处地地想,若一个人身处绝望之地的时候,有人肯不计回报地伸出援手,把你当作亲人对待,再冷的心也会被焐热的吧。 春辞知道夏侯的出发点是为了私利,可她相信其中必然是有真情在的,甚至以她对夏侯的了解,只怕真情的占比更多。 所以夏侯在他们心中,是救人于苦难的菩萨,是朝夕相处的亲人,也是患难与共的战友。 拥有这样牢固的情感牵绊,哪怕要他们为夏侯付出性命,这些人应该也会心甘情愿。 心头的疑惑解开了,更大的疑惑却来了。 春辞道:“可是姐姐,你抓妙邑公主做什么?” 夏侯的视线重新投向不远处的女子——大概被绑缚太久,她的手有些肿胀,面色苍白,更显憔悴。 可从头到尾,这位看似娇弱的南诏公主都没有哭一声、喊一句,始终如一尊雕像似的坐在那儿,不辩解、不回答。 “给她一口水。”夏侯漠然开口。 她身后的女子立即端了茶水上前,送到妙邑公主唇边,对方也不扭捏,小口喝了。 借着灯光,春辞这才发现那个一直站在夏侯身后的女子姿容秀丽,很有情致,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冷淡,是个冰美人。 春辞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发觉她也是一身宫女装扮,从服制推断,应该是妃嫔身边的贴身上等侍女。 “她叫锦春,你可认识?”夏侯突然开口。 “啊。”春辞恍然,忙冲女子弯了弯腰,“上次在章邰宫外,多谢锦春姐姐帮忙。” 锦春把茶杯放到石桌上,轻点了下头:“受人之托,不足挂齿。” 春辞了然,又对着夏侯道:“多谢姐姐。” “帮你的是你自己。”夏侯笑了笑,“那个叫阿虔的宫女可不是我的人,她愿意帮你,是因为你帮过她,谢我做甚。”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怎么猜到是我绑了南诏公主?” 春辞如实道:“我听说公主从天南阁消失了,思来想去,也只有通过那条密道才能办到,而那条密道似乎只有你知道。” “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把她弄出来的?”夏侯一指妙邑,“你不许说话!” 这个提醒纯属多余。妙邑公主只是看了她一眼,又闭着眼继续装木雕,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春辞想了想,道:“通过天南阁的密道,然后再经过荷花池的暗门?” 说完她又摇头:“可那样必然要穿过东内苑的大片空地,很容易碰到人。公主即便昏迷,可毕竟是个大人,很难隐藏身形。” 夏侯玩心大起,鼓励似的点点头:“再猜!” “姐姐给点提示吧。”春辞苦笑道。 “小世子。” 春辞眉心微蹙:“那天世子出事,被从天南阁里抬出来……”她啊了声,“是床榻?” “不错!” 夏侯有几分得意地道:“当日我们原本的计划确实如你所说,是先从密道把人弄出来,然后穿过荷花池暗门,可谁让小世子死得这么是时候,这计划就改成了更稳妥的第二版。” “那床榻下面是中空的,藏个人不成问题。于是,我们就把她从二楼弄下来,然后塞到里面。” “等把世子送到蘷王府,谁还关注那个晦气的床榻,自然是有多远扔多远,到时候我再把她弄出来,事情不就成了。” 春辞道:“姐姐,小世子的死和你有关吗?” “他和我没仇,杀他做什么。”夏侯摆摆手,“再说,那世子长得俊俏可爱,听说他死了,我还心疼了一下呢!” 春辞喃喃道:“难道,世子的死真是意外?” “那倒也不是。” 春辞忙追问:“是谁做的?” 夏侯却眯眼看着她:“春丫头,你和邢老三睡了?” 春辞木然道:“没有。姐姐,你能别老提他吗。” 夏侯大笑:“非是我要提,而是这些事和他有关。你若是不准备继续待在他身边,知道那么多也没用,徒增烦恼。” 这就是春辞无奈的地方,她说:“我现在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想甩也甩不开,他的事自然只能是我的事,你就说吧。” “我只能提醒你小心娴贵妃。”夏侯正色道,“那女人十分谨慎,她宫里有我的眼线,但能近身伺候的只有她从朔北带来的一个老姑姑,其余人连内室都进不去。” “公主的事和她有关吗?”春辞问。 夏侯想了想,道:“我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按照结果推测,除了她,没有人有能力和动机这么做。” 春辞道:“她是为了二皇子?” “没错。”夏侯道,“公主嫁给皇帝自然可以为妃为妾,但若许配给皇子,按照规制来说,只能做正妻。可是娶一个弱小且有异心的他国公主做正妻,那简直贻害无穷。” “贵妃是二皇子生母,她自然要尽可能规避这种可能性。而若能把公主推给邢老三,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这些道理春辞也很清楚,她缓缓道:“要达到这个目的,第一步是让邢休越中毒,第二步是把二人放到同一个房间。” “中毒的事我倒是知道。”夏侯看向她,“见过马球吗?” “这和马球有关系?” “关系大了。”夏侯比画道,“马球的中央是镂空的,里面塞上药粉,在月仗击打时,粉末就会散到空气中,可因为马球场灰尘原本就多,自然不会引人注意。而人吸入就会中招。” 她叹了口气:“据御医说,小世子嗅到郁金香会憋喘,甚至窒息。而常见的媚毒中就含有郁金香。” “姐姐可有证据?” “负责球场清扫的内侍里有我的人,他发觉异常后便偷偷留了一个马球,里面还留着药粉。”夏侯一摊手,“不过这件事和我无关,我也懒得多管闲事,就把马球扔了。” 春辞颔首,随即又拧眉道:“可若真是通过马球放毒,场上的人也不止三皇子一个,其他人怎么没事?” 夏侯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刚才和你说了,那女人很谨慎,吃的和用的全都不假人手。” 春辞却突然拔高了声调:“乌梅汤!” “什么?”这次换夏侯茫然了。 春辞把那天贵妃送乌梅汤解暑的事说了,末了道:“马球放毒,乌梅汤里就是解药,而贵妃知道三皇子绝不会喝她的东西!” “所以最后其他人都没事,只有三皇子一个人中了招。”夏侯沉吟道,“这个办法看似冒险,成功的可能性却很大。” 春辞继续道:“世子误吸药粉,情急之下必然只能去天南阁救治,而皇上性格强硬,很有可能就地亲审。剩下的就是如何让三皇子和公主踏入二楼。” 她看向一旁的妙邑公主,“公主当时也中毒了吗?” 本以为不会听到回答,妙邑公主却哑着声音开口道:“我和侍女喝了贵妃送来的茶饮后就昏睡了,后面的事我并不知晓。” “看样子贵妃为了达成目的,已经不惜暴露自己。”夏侯嗤笑,“为了儿子,还真是拼了。” “所以贵妃原本的计划是在公主昏迷后,把她送到‘桂枝香’,然后再把三皇子引上来。” 春辞分析道:“谁知你们横插一脚,把人转移到了一楼,把她和世子放在一起,后又通过床榻,堂而皇之地离开皇宫。” “猜得很对。” 夏侯颔首,“当天我们的人出动了很多,包括带你上二楼的内侍、看守世子的宫婢,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黄公公。” 闻言,春辞是真的震惊了。 黄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可他居然是夏侯的人! 那岂不是说,夏侯在皇帝身边埋了一颗钉子? “别担心,老黄那人可从不害人。”夏侯笑眯眯道,“他的志向是好好做个奴才,且他对如今这位皇帝很满意。” 现在满意,若日后不满意了呢? 春辞不敢再往下想,却听夏侯又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她加重语气,“贵妃毕竟只是后宫妇人,她的手居然能伸到马球场,这实在有些怪异。” “姐姐的意思是?” “我一直在留意这位贵妃娘娘,她平日深居简出,除了给皇后问安,偶尔给皇帝送些吃食外,几乎不离开玉兰宫。”</ p>夏侯摩挲着下巴,“我总觉得,单凭她自己完不成这么周密的计划,应该有人在帮她。” 春辞问:“是二皇子吗?” “邢勃古的势力大半在朝堂,还有一些在军中,皇宫大内是宫人和禁军的天下,按理说他应当没这个本事。” 夏侯看向春辞,“还有,投毒案还记得吧。” “嗯。”春辞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掖庭狱的那半个多月。 “这件事原本就很蹊跷,我也派人去查过,可最终只查到贵妃和那名姓宋的司药私下有往来,至于她们如何相识的,我就不知道了。” 提起宋司药,春辞还是有些难受,她道:“姐姐是说,宋司药被贵妃收买,想要毒死公主,一劳永逸。” “很有可能。”夏侯道。 春辞道:“我听三皇子说,三司把案子归到了一个姓甘的南诏人身上,说他和宋司药有私情,宋司药为了替他报家仇才动了杀心。” “南诏确实有个甘姓大族,也确实因谋反罪被族诛。”夏侯道:“那时候我还小,但对这件事有印象。贵妃能把他找出来也是不容易。” “可宋司药早已心有所属,我不信她会去桃花巷找小倌。”春辞直言道。 “哈哈,你还小。”夏侯笑嘻嘻道,“心有所属也可以找小倌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么!” 春辞知道她又在逗自己,睁着两只无辜的黑眼睛看着她,直把夏侯看得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乱说了!说回正事,我一直在想,宋司药到底是怎么和宫里的贵妃搭上线的?” 夏侯正了正神色,继续道:“那时候宋司药还不是宋司药,只是随母亲入宫参加宴会的贵女。而不管是贵妃,还是二皇子,他们都是刚到焉都,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结识宋家,还能让宋司药给他们卖命?” 春辞茫然摇头:“猜不出来。” “这事可不能靠猜。不过,我能调动的人都在宫中,牵扯到宫外的事,我就没办法啦!” 夏侯耸耸肩:“但是我猜,应该是有人在其中牵线搭桥,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贵妃的帮手。” “还有一件事,我怀疑也和贵妃脱不开关系。”夏侯道,“那三盆黄杜鹃还记得吧,正是邓充送给我的。我与他相交多年,并未设防,这才着了道。” “我告诉你,他是因为嫉妒我才动了歪心思,那自然是骗你的。”夏侯坦荡道,“事后,我曾问过他为何要这么做。他暗示我是三皇子所为,当然,我没信。” 春辞:“你的意思是,是贵妃指使他这么做,然后嫁祸给三皇子,最后借你的手除掉三皇子?” “很有可能。”夏侯颔首,“如果没有你,他们大概会等我病情加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再开口。到时候,邓充完全可以演一出戏,装出幡然悔悟的假态,告诉我是三皇子逼他这么做的。” “当初和邢老三合作的时候,我骗了他,所以他并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消息网这么深。这也是他当初没有为难我的原因之一。” 夏侯继续道:“而一旦被他知道,他定然不会再任凭我们在宫中穿梭。所以,他确实有弄死我的动机。邓充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如果邓充的计划顺利施行,姐姐会信吗?”春辞问。 “不信。”夏侯毫不犹豫的回答,“以邢老三的脾气,如果他得知真相,只会把我抓起来,逼我交代同党,然后一网打尽。这才是他的风格。” “用花这种东西下毒,还拐这么大一个弯,这绝不像他会做的事。”夏侯沉吟道,“反而像是女人的手笔。只是当时我什么都没查到,邓充又死鸭子嘴硬,这事便落下了。” “后来又发生这么多事,我才怀疑上了贵妃。”夏侯道,“毕竟,想到用花下毒的人,至少是懂花的。整个大内,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了。况且,她的动机可太充分了。” 春辞轻轻颔首:“姐姐说的有道理。” “管他有没有道理呢。”夏侯啧了声,“罢了,皇家事向来云遮雾绕,我就不替邢老三操心了,让他自求多福吧。” 她又看向春辞:“既然你对三皇子真的无情,还是尽早想好退路。如今你到了他身边,我想帮你也难了,你要自己小心,凡事多想想。” “我记住了。” 夏侯把目光转向锦春:“日后你替我多看顾她。” 锦春抿了抿唇,颔首:“记住了。” 春辞总觉得夏侯刚才的话有些奇怪,可还没等她反应,夏侯已经转了话题:“对了,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绑她吗?” 她冲妙邑公主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这可又是个有意思的故事。不过,还要等个人。” “等人?” 夏侯看向身后的甬道,冷冷地道:“是啊,好戏要开场,总要等人到齐吧。” 似是回应她这句话,漆黑的甬道里隐约传来一阵闷闷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杂乱,但人数应该不多。 须臾,一个身材短小的精壮汉子最先走出来,他面色凶狠,右手拉着一根麻绳,而绳子的末端系在一人的手腕上。 汉子的力气极大,猛地把身后的人拽了出来,重重扔在地上,随即像变脸似的,冲夏侯嘿嘿笑道:“姑姑,带来了!” 夏侯的目光定在地上的人身上,随口道:“顺利吗?” “有阿施姑娘在,顺利得很!” “辛苦你了,亚子。”夏侯道。 春辞已经认出来了。这名叫做亚子的壮汉正是掖庭狱的看守之一。让她印象深刻的三十杀威棒就是他打的! 亚子看到春辞也是微微诧异,随即就冲她露出一口白牙:“姑娘,你的棒子是我打的,只疼,不伤筋骨,姑姑特意嘱咐了!” 春辞很想反驳:疼也很要命啊!可一想到那些直接被打晕的宫人,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当时好似真的伤得不重。 她冲亚子颔首:“多谢亚子哥。” “嗐!”亚子龇着牙摆手道:“多大点事!” 春辞现在无心和亚子攀谈,她的注意力早被地上的人吸引走了。 这是春辞第二次见这位南诏大使,她记得别人都称呼他昌穆王,说他是南诏皇族。 此时的昌穆王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堵住了嘴,两只手被麻绳捆着,正挪动他肥硕的身躯,想从地上爬起来。 然而缺乏锻炼又长期纵欲的身体非常不灵活,他像条虫子似的在滑腻的地上打了几个滚,还是没能站起来。 “把他扶起来。”夏侯道。 亚子哼了一声,一脚踢在昌穆王肋下,然后薅着他的后颈,直接把人提了起来,又把他嘴里的布条抽走。 终于得了喘息的人惊惶失措,连忙作揖道:“这位侠士,您为何抓在下呀?” “侠士?”夏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把风灯对着自己的脸,“好好看看,不认识了?” 昌穆王眯眼打量她半晌,突然惊惶失措地退后两步:“你、你是妙莹?” “王叔好记性。”夏侯盘膝坐下,“一别八年,王庭可好?” 54. 054 昌穆王笨拙地下跪,对着夏侯猛磕了三个头,似是要活活磕死在这里。 “公主!公主您居然还活着!真是苍天有眼,天佑我南诏!国主若知道您还活着,定然十分欣喜!” 夏侯睨着他:“老家伙还没死呢?我一直在等他入土,可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是应了中土那句话,祸害遗千年呐。” 昌穆王尴尬一笑:“公主,您说笑了。国主他身子康健,定能长命百岁。” “你还真是条好狗。”夏侯竖起大拇指,“怪不得老家伙把兄弟都杀光了,独独留了你。” 被人如此侮辱,昌穆王仍旧那副笑模样,似弥勒佛转世:“公主说得有理,只是不知您为何要把小王引来此处,这里如此昏暗,我看咱们不如回驿馆再聊?” 夏侯支着膝盖倾身道:“王叔,你是准备装傻到底吗?” 她一脚踢下去一颗石子,正打在昌穆王额头,“我为什么引你来,你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昌穆王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仍是谄媚笑着:“小王知道,公主这些年在中土定然吃了不少苦。五年前,听说大乾灭国,小王还曾向国主谏言,希望能召回公主。”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谁知后夏那狗皇帝如此丧心病狂,竟然灭了大乾全族。送到南诏的消息说……说您也丧命于屠刀之下,国主悲伤过度,几日不曾进水米。” 越说越悲伤,他声音哽咽:“后来大臣力劝,国主这才缓过来。小王知道,公主定然心中不忿,可南诏势弱,怎么敢和中土朝廷对抗?更何况,南诏和后夏有世仇,苟且偷生尚且艰难,又怎么敢出头挑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虽有推脱嫌疑,内容却大致真实。 故事还要从头说起。 当年,后夏皇帝的父亲还只是南平国的一方节帅,统管的地盘只有区区三个州,综合实力在当时四方割据的地方势力中只能排末流。 南平与南诏接壤,那位欺软怕硬的南诏国主骄奢淫逸,为了维持巨大的开销,不仅搜刮本国百姓的油水,还时不时去南平国打秋风,公然骑到南平国主的脸上撒尿。 乱世之中,弱就是原罪。南平国主只能忍气吞声,曲意讨好,可谁知人家祖坟冒青烟,得了个有将帅之才的儿子。 这位南平国准太子极富野心,对内改革吏治,对外灵活外交、巧妙攻伐,在夹缝当中不断扩大南平国领土,最终登临大宝。 昔日被欺压的地头蛇摇身一变成了真龙天子,这可吓坏了那位外强中干的南诏国主,尤其是在听到公主被杀后,更坚信他这次连做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都没机会了。 经此打击,南诏国主惶惶不可终日,更加自暴自弃,整日沉溺酒色,致力于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活,随时等待后夏的铡刀落下。 这种情况下,让他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公主主动对后夏发难,那和直接跳进饿虎嘴里躺平有什么区别? 夏侯啧啧两声:“说得我都快信了。” “公主,小王绝无虚言呐。”昌穆王再次以头抢地,“您离开南诏时尚且年幼,很多事不了解,难免心存怨恨,可如今您已长成,应该懂得国主和南诏的难处啊!” “是啊,确实年幼。”夏侯眼中满是嘲讽,“我入宫的时候十三岁,大乾皇帝六十二岁,我嫁给了一个能做我祖父的丈夫。” 昌穆王:“您都是为了南诏,南诏百姓都感念您的恩德。” “恩德?”夏侯笑得凄凉,“在我被人践踏,被我的丈夫用鞭子抽打,东躲西藏的时候,恩德能救我吗?” “寇彼臣,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和那个老家伙心里何时有过百姓?” “强征赋税、搜刮地皮、强纳民兵、掳掠妇女,哪件事你们没做过?南诏百姓有十分苦,七分都是你们造成的,还敢有脸提百姓?” “至于我,不过是你们眼中不值一提的牺牲品罢了。”夏侯冷笑,“我那位父亲大人风流成性,从我出生起就未多看过我一眼,只是把我当货物一样待价而沽。” 她看向春辞:“丫头,你看,这世上无耻的不止养父,亲父也不遑多让。” 春辞哀伤地看着夏侯——虽然猜到她定然吃过不少苦,可乍然听到,还是让人心头发闷。 昌穆王脸上横肉抖动,急急辩解:“公主,当年的国主也有难处,好在如今您安然无恙,依小王看,您不如跟随小王回南诏,日后安享荣华,富贵一生!” “也不是不行。”夏侯拉长调子,“不过,离开前,我要先了结一件事。” “什么?” “为一个人报仇。” “……谁?” “夏侯平沙。” 昌穆王眼神闪动,随即面露迷茫,似乎他真的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道:“这位是?” “王叔老了,记性也不好了。”夏侯又一颗石子弹过去,正中昌穆王门牙,他“啊”一声,立即捂住流血不止的嘴巴。 夏侯满意地掸了掸衣角:“既然如此,我就给王叔讲个故事,帮王叔找找回忆。” 她语调平淡,似乎真的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可获知内情的春辞却知道,故事里定然有个叫夏侯平沙的人,还有一个可怜的南诏公主。 “从前有个小公主,刚生下来,母妃就因为触怒皇帝被赐死了。小公主没了母亲,成了皇宫里的野草,人人都能踩上一脚。懦弱无知的小公主空有尊贵的身份,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大概天不绝她,五岁那年,一场重病差点要了她的命,她的父亲大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也许是他不多的良心作祟,更大的可能是他想留着公主以作他用,最终,他给公主请了太医,还随便从掖庭里抓来一个罪奴照顾公主。” “罪奴是个比公主还小的女娃,可她聪明、善良,即便自己饿肚子,也要喂饱小公主。就这样,二人相依为命地活了下去。八年后,小公主的父亲为了讨好大国皇帝,决定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和亲。” “年长的公主早已出嫁,他找呀找,只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瘦弱的小公主。国主很嫌弃,可又不敢用假公主糊弄,只好把小公主收拾一番,准备送走。” “小公主知道自己此去凶险,她不忍心小宫女陪她受苦,于是偷偷把她从随嫁侍女的名单中删去。这时,国主的心腹进言,说小公主姿色平平,恐怕笼络不住大国皇帝,还是要选一个漂亮的陪嫁同去。” “国主自然应允。最终,心腹看上了家破人亡,人尽可欺又颇有姿色的小宫女。他无耻地玷污了她,然后把她塞进送亲队伍,一起送到了异国他乡。” “那位心腹预料得没错,长相普通的公主不得皇帝喜欢,阴晴不定的皇帝时常责打这个连中土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公主。” “而那个小宫女却出落得越发清丽,她也如心腹期待的那样,被大国皇帝看上,成了佳丽三千中的一员。” “然而皇帝是个十足的薄情寡恩之人,他从未真正宠爱过小宫女,只是把她当成玩意儿。小宫女绞尽脑汁卑微乞怜,利用皇帝不多的恩宠,让她和她那个不争气的主子在深宫中活下去。” “五年前,天下忽变,大国覆灭,死到临头时,小宫女崩溃大哭,她说出了当年的真相,歇斯底里地控诉,诅咒所有曾伤害过她的人。” “哭累了,她抓着公主的手,要她为自己报仇。然后,她推开小公主,仰着脖子,像骄傲的孔雀一样站出来,对贼兵说自己是真正的公主。” “她美丽、高贵,而真公主却那么普通,贼兵毫不怀疑她的说法,挥刀砍下了她的头颅。” 昌穆王两股战战,脸上血水混杂着汗液和口水,脏污不堪,想说话又不敢。 夏侯止住话头,看向他:“王叔,想起来了吗?那个叫作夏侯平沙的宫女,就是您亲自为我挑选的陪嫁。” “公、公主,”昌穆王仍旧垂死挣扎,“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她为您做什么自然都是应该的,你不用觉得内疚……” “是吗。”夏侯截口道,“可我总是做噩梦怎么办,半夜梦到她,她捧着自己 的头,让我为她报仇,把玷污她的人、欺辱过她的人都杀死,我怎么忍心让她失望呢。” “我弄死了杀她的人,覆灭了他的王朝。”夏侯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就在我准备下一步行动时,仇人居然主动登门了。王叔,你知道我在宴会上看到你的时候多激动吗?那时我真想用榔头敲碎你的头,用你的脑浆下酒。” 即便昌穆王巧舌如簧,可面对早已“面目全非”的异国公主,他还是有些发怵,更何况,对方还明确对他发出了索命请求。 夏侯却突然转了话锋:“不过,当我看到那位南诏公主的时候,我立即改了主意。” 锦春已经把妙邑公主带了过来。 “老家伙的女儿中可没有这么个人,至于那些宗室女,符合年纪的就那么几个,我都认识,其中并没有你。” 夏侯掰过妙邑的脸,细细打量,“老家伙的胆量比硕鼠还小,我猜他不敢用民间女糊弄,不然当年也不会把只有十三岁,又毫无姿色的我送来中土。” 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这个冒牌货到底是谁?南诏为什么要把你送过来?” 妙邑公主始终低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罢了,我不想对女人动粗。”夏侯转向昌穆王,“王叔,你若是能帮我解了这个疑惑,我留你一个全尸,如何?” 昌穆王满是横肉的脸上已经渗出密密的汗珠。他很清楚,对面的人对他、对南诏皇族都太了解,他连撒谎都做不到。 而真话自然更不能说。别的不提,若是坏了大计,那个凶神恶煞的修罗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只是一味求饶,颠三倒四地说废话,并不正面回答夏侯的问题。 锦春拧眉,凑到夏侯耳边:“他在拖延时间。” 夏侯:“王叔是铁了心不愿意说实话了?” 昌穆王可怜兮兮地哀求:“不是小王不说,可这都是国主的主意,小王真不知情啊!” 既然死鸭子嘴硬,就只好烫熟了做下酒菜。 夏侯给亚子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即卷起袖子,对昌穆王拳打脚踢,洞内顿时响起阵阵哀号声。 春辞对这种人自然没什么同情心,目光虚虚落在“妙邑公主”身上,却见她正看着被打得惨叫不断的昌穆王,嘴角微微上翘。 她在笑。 春辞突然有了别的联想,然而,不等她说话,一根箭矢咻的一声从甬道蹿出,直直扎在亚子后背。 洞内众人都是一惊。 阿蝉高呼出声:“亚子!”说着竟然朝着甬道的方向奔去,被眼疾手快的春辞一把拉住,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夏侯和锦春反应更快,她们在箭矢飞来的瞬间已经分散开,各自躲避了起来。 甬道口,一群身穿甲胄的大兵冲了进来,已经受伤的亚子并没有躲避,他拔掉后背的箭矢,把它作为武器,不顾敌众我寡,叫喊着冲了上去。 大兵们没想到这人如此悍勇,手中武器立即出鞘,却听身后一人高声道:“留命!”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亚子虽然动作并无章法,但出手狠辣,力气又极大,四周大兵竟一时不能将他制服,反倒有几人被他拽着手脚扔了出去,狠狠撞到石壁上,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原本必胜的结局,因为对手主动放弃武器,战局暂时僵持。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受伤又拖慢了亚子的速度,最终他体力不支,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架住手脚,按趴在地上。 这时,洞内响起一声高喝:“不想死的都住手!” 春辞循声看去,只见夏侯正站在一处金银堆旁边,手中握着一根火把,赤黄色的火光映照下,她眼中毫无惧色,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踢开那些金灿灿的宝物,露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一截竹筒从洞中延伸出来,而在竹筒最末端则是一根银白色的引线。 “再动,那咱们只能一起死了。”夏侯把火把靠近引线,“□□的威力,各位战场拼杀的军爷应该比我清楚。” 55. 055 堆叠的金山银山被掀开,下面是连续相接的一条索命暗道。 锦春一手扯着妙邑公主,一手拿着火把,也站到一处□□的洞口,和夏侯形成包围之势。 火药是军用物资,寻常人根本弄不到,何况是如此大的量。但以夏侯的本事,春辞也觉得不奇怪——她那个人总有办法办到她想办的事。 而春辞也总算明白阿蝉为什么会让她来救夏侯——这个狠心的女人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她要和昌穆王同归于尽。 这些埋藏在地底,数量不详的□□就是她最后的杀招。 对阵的士兵虽然见惯了沙场凶险,可被两个女人拿着炸药威胁,还是第一次,洞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甬道内一阵异动,只见围在一起的士兵纷纷让开道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越众来到了前面。 待看清来人时,春辞眼角一跳。 丰侨一身戎甲,神色冷淡地扫了眼奄奄一息的昌穆王,又看向被亲兵控制住的亚子,带着两分笑意问道:“你叫什么?” 亚子半身血污,瞪着他:“韩亚子。” 丰侨点点头,这才看向夏侯,态度冷硬了几分:“你是何人,为什么绑架南诏大使?” 夏侯勾了勾嘴角:“问别人之前,要先自报家门,懂不懂规矩?” “守备军都督,丰侨。” “守备军?”夏侯眉头微蹙,“邢老三的人?” 丰侨有些诧异,他细细打量眼前的人,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谨慎道:“我等奉命追击绑走大使的贼寇,和将军无关。” 夏侯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原因有二。 其一,绑走寇彼臣的过程是她精心设计的,根本没有给对方报案示警的机会。 如果彭昶调查得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那位昌穆王找来的妓子原本姓施,五年前焉都城破的时候,家人死于后夏大兵的屠刀下,只剩她和妹妹二人。 她迫于生计走进了桃花巷,成了一个普通的妓女。 然而厄运还是没有远离她们。 后夏皇帝骄奢淫逸,为了充实皇宫,毫无节制地从民间征集美女。她的妹妹年纪合适,姿色上乘,毫无意外地入选了。 最终,她死在某个刚刚落雪的冬天,连全尸都没有。 夏侯曾经数次出手帮她,虽然未奏效,但阿施得知她对妹妹的照顾后仍十分感激。所以当夏侯前几日找上门的时候,她立即同意了。 行动当天,阿施只需要在亚子出现的时候先一步控制寇彼臣,然后告诉他,他们已经识破假公主的身份,若他敢轻举妄动,这个消息立即就会送到大昱皇帝案头。 夏侯虽然不知道假公主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但她觉得,寇彼臣一定不敢让大昱知晓此事,不然何至于这么偷偷摸摸。 她赌对了。 而整个过程中,寇彼臣都被阿施和亚子监视着,不可能和外界相通。 既然如此,守备军的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快速地找到山洞呢? 其二,即便寇彼臣真的巧妙地留下了线索,也该是京兆尹或禁军出动,怎么会动用守备军? 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是:驿馆外面有探子在监视,寇彼臣离开时被人发现踪迹,这才泄露了方位。而探子就是守备军摊派的人。 守备军为什么要监视或者保护南诏使团? 夏侯脑中立即闪过一张熟悉的脸——是了,除了那个人,谁还指使得动守备军?又有谁能避开他动用守备军? 只是,他想做什么? 不等夏侯往下想,丰侨森然开口:“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南诏大使是我大昱的贵客,绝不容有失。即便你诡计得逞,我们都葬身于此,大昱也会追究你们的罪责。” 丰侨上前一步:“破坏两国邦交,这等同于卖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诛九族也不为过。你不怕死,你家人也不怕?” “哈!”夏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位都督,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把我的九族都诛了,这样我死的时候也不孤单了!” 什么疯子…… 丰侨觉得眼前几人都有些怪异,他眼睛眯起,借着火光打量,这才发现角落里有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她穿的是一身青色的低阶宫女服。 他拧眉道:“你们是宫里人?” “都督,别瞎打听了。”夏侯抬抬下巴,指着昌穆王的方向,“我要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命。你同意把他交给我,我便放你们离开,绝不食言。” 她晃动着手中危险的火把,似乎随时要点燃那要命的引线,慢悠悠道:“实不相瞒,这地下被我埋了不少□□,最后一处在你们身后的甬道尽头。只要我点燃它,须臾间,咱们就会被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现在天气炎热,过不了多久,咱们就会成为几十具发臭发烂的尸体。我们这些人贱命一条,你们却是刀山尸海里淌过来的勇士,有家有业,难道希望亲人抱着你们面目全非的尸体痛哭吗?” 夏侯语气诚恳:“何必为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断送大好前途呢?” 春辞却听出了夏侯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她欠邢休越人情,大概也是不想伤害他的士兵吧。 “阁下这是不愿谈了?” 丰侨并未因为夏侯的话而有丝毫动摇,就连他身后的士兵也都纹丝不动,像一尊尊石像立在自己首领身后。 夏侯不知道的是,这二十个亲兵是丰侨的心腹铁杆,生死与共的袍泽,对上绝对忠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面对夏侯这种不轻不重的劝说,他们能有反应才怪。 “都说朔北军治军极严,果然名不虚传。”夏侯叹了口气,“既然各位求死,那就当咱们缘分一场,到了阴曹地府,不要怪我心狠,实在是——” 她目光幽冷地看向昏迷的昌穆王,“实在是这个人是我的仇敌,他不死,我就活不成。” “不知昌穆王和阁下有何仇怨?”丰侨道。 “与你无关。”夏侯仰起脖子,手中火把凑近引线,“丰都督,你的人要陪着你死我管不了,但这里有不该死的人,我要放他们走。” 说着,她看向躲在不远处的春辞,“丫头,你和阿蝉带着亚子离开,不要回头,咱们有缘再见。” 春辞缓缓站起来,看向的却是丰侨,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失声道:“春姑娘?” “丰都督。”春辞冲他微微颔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春辞斟酌着道,“不过都督您好像有些误会。” 她指着夏侯,“这位是三殿下的人,您不知道?” 丰侨眼中的警惕之意更重:“姑娘,这种时候你可不要动歪脑筋。” 春辞严肃地摇头道:“我是殿下的人,即便要动歪脑筋,也是朝向他的。只是我看二位有些误会,怕你们一时冲动做了悔事,这才出言提醒。” “这位夏侯姑姑是殿下在宫里的探子,你们能顺利攻入焉都,她功不可没。” 春辞侃侃道:“就凭这一点,您觉得殿下会希望您杀了她吗?” 春辞已经知道夏侯和邢休越的关系,又通过丰侨刚才的反应,确认他们彼此不认识,且丰侨之所以站在这里,应该和邢休越无关。 有了这两点,春辞想试着从中斡旋,至少要先保住夏侯的命。 果然,丰侨先是疑惑,随即想起什么,点点头:“姑且信你。可她如今要杀的人,是殿下一定会保的人,即便将军本人在场,也只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殿下要保的人,应该不止这位昌穆王。”春辞道,“夏侯姑姑也为殿下立下过大功,这样的人我相信殿下也是要保的。至于丰都督和您的手下,想必殿下更是爱重,他定然不想看到你们白白葬身于此。” 丰侨当然不会葬身于此。 不过,春辞的前半句话却有几分道理。 作为邢休越最亲信的下属,他比谁都知道自家将军有多求贤若渴。若这个叫夏侯的女人真有用,他的确不能如此草率地把人弄死。 “春姑娘,你有主意?”丰侨问。 春辞从巨石后走出来,站到对立的两拨人中间:“丰都督,夏侯姑姑,如果二位信得过我,不如把这位昌穆王交给我,咱们先离开这里,去找殿下裁决,可好?” 丰侨依旧不松口:“春姑娘,你和这位姑姑是什么关系?” 春辞也不隐瞒,道:“我在宫中被人为难,夏侯姑姑帮过我,是我的半个姐姐。” 丰侨道:“这件事你没有参与?” “没有。”春辞坦然道,“我来到这里纯属意外。” 丰侨想了想,最终轻轻颔首。 说服了一个。春辞又看向夏侯:“姐姐,我知道你想报仇,可你的仇人不止昌穆王一个,难道你要死在这儿,让仇者快吗?” 夏侯抬眸看向她,不置可否。 春辞遂加重语气道:“报仇不彻底,等于彻底没报仇,你那位故人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吧?” 这个狠心的女人因为这句话,神色略有松动,最后终于点了头:“丫头,我信你。” 丰侨也后退一步道:“就依姑娘的。”说着,他示意手下亲兵把昌穆王抬过去。 春辞松了口气,山洞中的氛围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就在亲兵来到春辞面前时,异变陡生。 先出手的是丰侨,他瞅准了夏侯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手腕轻抬,两支箭矢便从甬道中钻出,径直刺向夏侯和锦春。 春辞当然不会知道,对于从无数战场拼 杀下来的朔北军来说,这种程度的配合太过简单,之所以一直没动,是想弄清楚夏侯等人的底细。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的夏侯的警惕性。 几乎在箭矢飞出来的同时,夏侯和锦春已经错开身子躲避,同时,一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正正插在昌穆王后背—— 春辞这才醒悟,双方只是表面采纳了她的建议,其实都在各怀鬼胎,等着平衡被打破,然后伺机出手! 箭矢落空,撞击在石块上发出两声闷响。 这仿佛是个号角。一时间,洞内乱作一团。 亚子好似被那两箭激怒了,他用蛮力冲开身上钳制,再次和准备冲向洞内的亲兵搏斗在一起。 丰侨不再理会他,快速朝着夏侯几人的方向奔去。 而夏侯在地上翻了个身,手中依然牢牢握着火把,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看了眼在她不远处,满脸震惊又无奈的春辞,低吼道:“跳进池子里!” 然后,她不再犹豫,直接将火把伸向引线。 同样反应迅速的锦春也已经爬了起来,然而不等她进一步动作,飞奔而至的丰侨已经狠狠一踹,直接把她手中的火把踢飞了。 然而,即便他速度再快,也无法阻止数丈外的夏侯了。 “咻!” 一块碎石不知从何处飞出,不偏不倚地打落了夏侯手中火把。紧接着,一个墨色身影飞掠而下,快速扯下那要命的引线,火把也被一脚踢进了池水中。 春辞看着突然出现的郁青,以及他身后的邢休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们出现的方位正是自己和阿蝉穿过的甬道,也就是说,这两人有可能一直跟着自己。 春辞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直到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男人的眉眼在有些暗的洞内更显凌厉,连声音都仿佛三月寒冬:“窝在这儿干嘛?” 邢休越俯身,抓着春辞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果然是属老鼠的,哪儿都有你。” “你怎么来了?”一连串变故让春辞有些懵,连敬语都忘了说,还直勾勾地和自家主子对视,像极了胆大包天的小狐狸。 邢休越却完全不在意,垂眸看着她:“不来,等着你们被炸死?” 春辞低了头,干脆什么也不解释——这人如果是跟着自己来的,她和夏侯等人的话应该都被他听到了。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春辞也懒得去想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得罪他的话,反正她早把这人得罪狠了,也不差这一次。 随便他吧。 另一厢,亲兵已经把夏侯等人控制住了。 丰侨拍了拍郁青的肩,呼出口气:“好险。差点阴沟里翻船。”又弯腰看过去,“怎么样?” 郁青正在检查昌穆王的伤势,道:“扔刀的人力气不大,位置也偏,回去把刀子拔出来止血就行。” 丰侨这口气终于完全松下来,转身单膝跪下:“将军,属下失职,差点酿成大祸,叩请责罚!” “罚俸半年。” 若是普通将领,罚俸半年还算得上惩罚,可对于丰侨这种世家小公爷来说,只怕平日的零花都比俸禄高,因此这种扣钱了事的惩罚手段大多是做给手下人看的,不伤筋、不动骨。 “是!”丰侨从善如流地领了,又道:“将军——” 他的话被迫停在了这里,因为,一阵令人不安的呲呲声在这时响起,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春辞猝然抬眼,只见锦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火折子,趁着亲兵松懈的瞬间点燃了引线,还把剩余的火折子扔进了大开洞口。 “跑!” “砰!” 爆炸声,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洞内顿时大乱——这种乱和之前的混乱完全不同,而是一种有秩序的撤离。 春辞几乎是瞬间就被邢休越扯到了怀里,几个腾挪间便跃上了来时的高台。而郁青也随手捞起离他最近的阿蝉,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另一边,丰侨背起妙邑,亲兵架起昌穆王和被制服的韩亚子,快速从另一侧撤离。 就在春辞从邢休越怀里伸出头的时候,□□已经引起了相连的几处洞口,山洞剧烈摇晃起来,大大小小的石块兜头砸下。 尤其是□□最密集的山洞中央,几块巨石和无数钟乳从天而降,阻断了亲兵进一步救援的可能——夏侯和锦春还在洞中。 春辞看到她们从地上爬起来,可很快又被剧烈的摇晃震倒。 她猛地抓住邢休越的衣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哀求地看着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邢休越最后看了眼石块乱飞的山洞,冲身后的郁青道:“走!” 说罢,他抱紧春辞,一言不发地快速从即将坍塌的甬道奔出去,沿着来时的路撤出。 56. 056 “哒哒哒。”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个异常高大的男子从甬道走出,脚步极快地行进着。 “主子,应该安全了。”郁青微喘道。 他们已经快速奔跑了至少一盏茶的时间,按照身后的声响判断,坍塌应该已经停止—— □□威力虽大,但这条“逃生路”实在太长,除非在间隔地段都埋上大量火药,否则不可能造成全面塌方。 邢休越嗯了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春辞窝在他胸口,呆呆地不说话,傻了似的。 他颠了颠手上的人,说了句十分不符合当下情境的话:“吃的肉都去哪里了,瘦得跟鸡崽一样。” 春辞毫无反应,仍是那副三魂出窍的模样。 邢休越不满地掐了下她腿上的肉,“装死呢。” “您能闭嘴吗。”春辞抬眼瞪他,两只黑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看得邢休越更加不爽。 “咳,主子,到了。”郁青适时插话。 借助四周墙壁上灯龛的照明,可以看到他们正站在一处四方开阔的平地,最前面是一处凹进去的深槽,足有一个小型池塘大小,里面积了不少水,而在水池前方是一扇紧闭的巨大石门。 这就是他们进来的路。 只是和来时的“顺流而下”不同,想要出去,他们必须“逆流而上”,这显然有些难度,尤其是对水性一般的两个朔北人来说。 “弄醒她。”邢休越道。 郁青点点头,把背上的人放下,轻点几处穴位,阿蝉便悠悠转醒。看清眼前的人后,她惊恐地退后,眼中有害怕还有愤怒。 郁青向来不擅长和姑娘说话,只能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姑娘,告诉我们怎么出去。” 阿蝉立即摇头:“不、不知道。” 春辞挣扎着从邢休越怀里下来,扒拉开郁青,拉着阿蝉的手,道:“有什么事,咱们先出去再说。” 阿蝉看着春辞通红的眼睛,犹豫半天,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刻钟后,邢休越抱着春辞,郁青背着阿蝉,四人蹚过及腰的池水,又爬了几十层石梯,终于站到石门前的空地上。 “左转。”阿蝉拍了拍郁青的肩膀,后者立即照做。 阿蝉抬手把长满青苔的墙面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由九个石块组成的小型机关。 “艮生,坎休,乾开,震木,离火,坤土,兑金。”她口中喃喃默念,手在石块上快速按动,最后落在中间的石块上,“生门,开。” 话音落下,几人所站的台面缓缓倾斜,然后跟着转动起来。与此同时,石门大开,外面的池水猛地涌入,但因为台面倾斜,使得四人没有被水流冲走,反而被台面挤出了密道。 脱离密道之后就容易多了。 邢休越很快浮到水面上,在大片的荷花丛里艰难行进,终于来到岸边,他把春辞托了上去,自己也跟着爬上去。 另一边,阿蝉最先上来,郁青也紧随其后上了岸。 满池荷花随着暮色微风微微晃动,仍是可怜可爱。而没有人会想到,在这片荷花池的深处会有一道通向城外的求生暗道。 无暇思考更多,几人先来到距离荷花池最近的天南阁,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后再返回青梅小。 松芝和青杉见到外出一天一夜方归的三人,又见他们个个发鬓潮湿,面色苍白,便立即着手准备饭食和汤浴。 邢休越指着春辞,“伺候她。”转而看向郁青和他身后战战兢兢的阿蝉,道:“把这个带进书房。” 春辞大概猜出来邢休越要做什么,忙挡在阿蝉面前:“殿下,她呃——” 话没说完,春辞只觉脖颈一凉,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邢休越抽回手,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人,示意松芝:“把人安顿好,她在凉水里泡了太久,喂点姜茶。” 松芝和青杉唯唯称喏。 · 青梅小,书房。 阿蝉跪在地上,忍不住瑟瑟发抖。她像是被老虎踩在爪下的兔子,除了受死,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当然,她也不想有别的路。 她的命属于那个人。她像姐姐,也像母亲,耐心地抚慰她的恐惧和不安,教她如何应对宫中的凶险和尔虞我诈。 现在,那个人死了,她活着还有多少意义? 突然,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撞在她的耳膜上:“想死?” 阿蝉恨这个人,可她却没有勇气抬头看他一眼,只能埋首保持沉默。 邢休越没耐心和一个小喽啰周旋,直接道:“把你们所有同党的名单给我,我可以不杀韩亚子。” 阿蝉猝然抬头,就见那人勾了勾嘴角,继续道:“否则,我不介意把前朝皇帝发明的刑具在他身上试一遍。你猜,他能扛到哪一轮?” “不,不要!”阿蝉失声道,拼命摇头,好似又回到那个每天血肉横飞的皇宫,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那就交代。”邢休越敲了敲桌上的纸笔,“你写出来,我饶他一命。” “其、其他人呢?” 邢休越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道:“看心情。” 阿蝉毕竟只是个没主见的小姑娘,别人用自己心上人的命威胁她,她除了无措,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邢休越审过太多这样的人,知道何时该给她最后一击。 “你不说,我也能顺藤摸瓜地查出来。只是到时候,我的心情会很坏,说不定会对这些宫中细作赶尽杀绝。” 邢休越轻叩桌面,“你现在说,我还有可能看在夏侯帮过我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阿蝉信了他的话。 一盏茶后,郁青带着眼睛红肿的阿蝉从书房出来,而他手中多了一份三十三人的名单。 二十二三,月出半夜天。 长宁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前半夜果然没有月亮,就连星星都吝啬出来,羞羞答答躲在云层后。 就在这漆黑如墨的夜晚,侍卫亲军和殿前禁军齐齐出动,高效又无声地奔赴皇宫各个角落,寻找名单上的“鱼儿”。 黄公公年纪大了,皇帝特许他不用值夜。此刻,他正躺在内侍省专门为他腾出来的独院中,辗转反侧。 翻了个身,年老的身体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忽听到外间传来兵甲震动的声音,似乎是有许多着甲侍卫在行走。 他立即警觉地坐了起来,披衣下床,刚想唤手下小火者掌灯,房门已经从外面被踹开。 来人确实是侍卫亲军,还是殿前诸班直中最得皇帝器重的控鹤军。 “黄公公,咱们失礼了!”控鹤军指挥使彭昶粗着嗓子道,“有劳和咱们走一趟吧。” 黄公公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长久以来的处事习惯让他保持了镇定,低头理了理衣襟,道:“烦请都统稍等,咱家换件体面衣裳,不然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不必。”彭昶沉声道,“陛下事忙,没时间见你,直接走吧。” 直到被带出内侍省,黄公公仍不确定自己犯了什么错。 难道,劫走公主的事被发现了,还是南诏使者的事? 若是因为那丫头,哎,他认了。 此刻,和黄公公一样忐忑的人不少,只是,他们暂时都无法得知实情,只能被亲军裹挟着,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春辞对今夜发生的乱局全不知情。 她被邢休越捏晕后,就陷入了无穷无止的梦境。 和以前单一的噩梦相比,如今她的梦丰富了很多,有时候是冰雪和尸骨,有时候又会出现几个不知名的黑影。 当然,还有邢休越。 只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令人尴尬的绮梦。 再醒来时,已是辰时,喧嚣已尽归沉寂,整座皇宫都诡异地安静着。 春辞没看到阿蝉,就连邢休越和郁青也不知去了哪里。 松芝呈上早食,劝道:“姑娘,您多少吃点吧,殿下要是知道您又没吃饭,肯定要生气的。” 春辞知道松芝和青杉唯邢休越的命是从,绝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想知道的,于是也不废话,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 “我要出去一趟。”她擦了擦嘴角道。 松芝很为难:“姑娘,殿下说您受了凉,要多休息呢。” “他不让我出门?” “那倒不是。” 春辞披上披帛,头也不回道:“那我现在就要出去。” “去哪儿?” 邢休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清晨的薄薄水汽,话音落下,人已经来到了屋里。 “殿下。”松芝行了一礼,快速躬身退下。 春辞顿了顿,也屈膝道:“殿下。” “嗯。”邢休越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毫不客气地坐下,把剩余的扫进了嘴里。 春辞小心递上茶水让他漱口,殷勤的像个真正的侍妾。 “问吧。”邢休越收拾好,靠在窗台上,拨弄着那盆玉簪花。 “殿下,阿蝉在哪儿?您,准备怎么处置他们?”春辞走过去,“奴婢知道他们有错,但——” “但什么?罪不至死?” 邢休越轻掀眼皮,冷淡道:“绑架异国公主和使臣,差点弄出人命,妨碍两国邦交,罪不至死?” “还是说,在帝后身边安插眼线,刺探情报,里外配合,欺瞒主上,罪不至死?” “再或者,想和守备军都督鱼死网破,差点弄死我手下二十多名精锐,罪不至死?” 邢休越低头侧首看她,“小丫头,你告诉我,他们犯下的罪,哪一项不该死?” 春辞哑然半晌,底气不足道:“可夏侯姐姐也为您立过大功。” “那是交易。”邢休越靠在窗棂上,垂眸看她,“夏侯平沙和你说得很清楚,她帮我除掉前朝老皇帝,我帮她报仇,如今交易已经完成,谁也不欠谁。” 他难得多解释两句:“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是南诏公主,更不知道在宫里有这么大一个情报网,否则,断不会容她活到现在。” 春辞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她更知道以夏侯所犯的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可她怎么忍心呢? 再者说,邢休越还是自己引过去的——她撒的谎太拙劣,也知道邢休越必然会发觉,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尽可能快地找到夏侯,把她从错误边缘拉回来。 却没料到,邢休越如此敏锐,几乎立刻就发觉了她的谎言,还在她身后一路追踪,来到了山洞。 如果不是她,或许夏侯就不会被发现。 如今,那个人已经死了,难道自己连她的兄弟姐妹也保不住吗? 一股挫败和无力感淹没了春辞,很少流泪的她此刻眼热鼻酸,不受控制地泪如雨下。 “啧。”邢休越习惯性地捏着她的下巴,把人拉到身前,看那刚消肿的眼睛再次决堤,皱眉道:“一点恩情就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 邢休越让郁青去打听,才知道这小丫头不过是因为得了那狡猾的夏侯平沙的一点帮助,然后就成了朋友。 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恩情,根本无需记在心上。 可对于春辞来说,她平生得到的情义太少,别人给一点,她就加倍珍惜。何况,夏侯的情谊真挚、纯粹,千金难求。 邢休越伸手给她擦了擦,可那泪像是流不完似的,把他的耐心都浇灭了。 他慢悠悠道:“再哭,人也活不过来了。” 春辞猛然抬头,眼中的泪果真止住了,震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尸体呢?” “扔了。” 春辞木然地退后一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殿下的命令吗?” 邢休越没什么可遮掩的,坦然道:“是。” 屋中安静下来。 “生气了?”邢休越抱臂看着她,“不会想替他们报仇吧?你认识他们吗?叫得上来名字吗?” “不认识,叫不上来。”春辞擦了把脸上的湿痕,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奴婢也不会找您报仇,您做得没错。” 倒是稀奇。还以为这小丫头即便不会哭闹不休,也会如刚才那般掉金豆。 不知为何,春辞的过分冷静反而让邢休越有些不悦。 恰这时,郁青来到窗边,道:“主子,四殿下来了。” “嗯。”邢休越起身,走过春辞身旁时,懂事的小侍妾恭恭敬敬地对他屈了屈膝,“恭送殿下。” 邢休越收住了脚步,侧首看过来:“没什么想说的了?” “没有。”春辞垂眸答道。 邢休越眉心微蹙,顿了顿,突然转了话题:“听松芝说你想找医书,让她陪你去藏书阁,没人敢拦你。” “多谢殿下。”恭顺又冷淡的声音。 邢休越来时的好心情,莫名其妙地没了,等回到书房时,一张脸已经乌云密布。 邢扶宣觉得好笑,道:“三哥,我这个被你骗的团团转的人还没生气,你倒是先生气了。” 邢休越大剌剌靠在椅背上:“一个个都来找我问罪了?” “四弟不敢。”邢扶宣的心情已经平复很多,他知道邢休越的性格,心里也有了猜测,“三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真相吗?” “不告诉你,并非不信任你,而是有不告诉你的理由。” 邢扶宣颔首:“我懂了。对了,宫中细作已经清完了,我听手下人汇报说,春姑娘和那个叫夏侯平沙的首领有交情,她现在如何?” 邢休越扫了他一眼:“能如何,难不成拿把刀捅死我?” 邢扶宣:“……” “山洞挖得怎么样了?”邢休越缓了口气问。 郁青:“虽然出动了大半守备军,但坍塌的地段比较多,工部李侍郎说,估计要半个多月才能挖到山洞。” “那就慢慢挖。”邢休越道,“那批金银我要,消息绝不能走漏,尤其是大皇子那儿。” “属下明白。”郁青道,“对外的人只知道是南诏旧人为报私仇,劫持了公主和昌穆王,被巡山的守备军发现救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又补了句:“昌穆王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可妙邑公主好似受了惊吓,送回宫之后就把自己锁在院子里不出来。” 邢休越嗯了一声:“既然人救回来了,剩下就和咱们没关系了。” “是。” “还有,告诉挖山的人,注意有没有死尸。” “主子是要找夏侯?” “连我都骗过去的人,会那么容易死了吗。”邢休越沉吟着,“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夏侯平沙骗过你?”邢扶宣对这件事好奇已久,“三哥,这也不能说吗?” “郁青说。” “是。”郁青说话也随了邢 休越,半句废话也没有,“当初我们需要一个内应弄死老皇帝,埋的钉子太浅,做不到,不过他推荐了夏侯平沙。” “她自称是前南诏公主的侍女,公主身死后,一直在寻求报仇,这种半真半假的话最难分辨,于是我们就信了。” “只是没想到,她才是真正的南诏公主,死的是她的侍女。”郁青道,“而且,昌穆王也是她的仇敌之一,所以她才会绑架南诏公主,引来昌穆王。” 邢扶宣微微颔首,却又发现其中有些不合逻辑的地方。转念一想,只怕这些地方,就是邢休越隐瞒自己的东西。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三哥,你中毒的事有结果了吗?” 郁青看了眼自家主子那懒散的样子,立即接过话头,把种种推测和夏侯等人的发现一并说了。 听完,邢扶宣拍了下木车扶手,难得发怒道:“邢安道和我都是半个废人,居然也能让他们如此警惕?小世子何辜!”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邢休越睨了他一眼。 “三哥,我在你眼里是个人,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个废物么。” 邢扶宣笑了笑,“不过,按照眼下来看,和贵妃合作的定然不可能是蘷王了。毕竟如果小世子没了,就算他真图谋到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是狐狸就一定会露出尾巴。”邢休越闭起眼睛,靠在椅背上,“耐心等着就是。”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朝中事,直到正午时分,邢扶宣才从书房出来。 他看向主卧的方向,道:“三哥,需要我去看看春姑娘吗?” 邢休越犹豫片刻,摇头道:“那丫头属驴的,好话对她没用。” “女人总爱听好话的。”邢扶宣轻笑,“你还是要多些耐心,再说,人家是驴脾气,你也未见得多好。” “皮痒了是吧。” “不敢。”邢扶宣笑眯眯地离开了青梅小。 此时,属驴的春辞正坐在桌边,看着粉盒里的白色粉末,微微出神。 这是她从玉簪花花蕊中取出来的东西,医家叫它媚药,成分复杂多变,但诸如郁金香、曼陀罗之类是不会少的。 春辞确定,这就是夏侯所说藏在马球里的毒,也就是邢休越中的毒。 当然,也是自己中的毒。 最开始做绮梦的时候,春辞并没有多想。可在马球赛那天,她被邢休越几番撩拨,几乎有些情难自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是动情了,可却不是由心而动,而是和邢休越一样,被算计了。 她原本就是医家,一旦有了怀疑,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最终,她在玉簪花花蕊中找到了残存的媚药。 春辞推测,在花上做手脚的人真正想对付的人应该还是邢休越。 而这盆花,是皇后所赠。 试想一下,皇后赏赐之物,定然不能随意处置,况且只是一盆无伤大雅的花儿,谁会在意? 按照常理来说,那晚她应该和邢休越同眠,这样的话,邢休越就会提前受到影响。到了次日,马球再次加重毒力,只怕邢休越的反应会更大。 那时的他,还能保持理智吗? 想到可能的结果,春辞还是一阵后怕。 不过,她还没有忘记皇后说的另一句话:玉簪花是娴贵妃亲手培育的花种。 结合夏侯查到的证据,春辞几乎可以肯定:下毒针对邢休越的人就是娴贵妃。 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只手在推动着……这只手属于谁,夏侯猜不透,她更加猜不透。 邢休越会知道吗? 如果是今日之前,她会拿着粉盒去找邢休越,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知的告诉他,或追问,或提醒,总之,不会做个局外人。 可现在,她很累。 春辞把粉盒合上,随手扔在妆奁中,靠着窗口,懒洋洋地晒太阳。 松芝从窗口看到她,笑着凑上去:“姑娘,今儿天气好,要不奴婢陪您去藏书阁逛逛?”她晃了晃手中一个红玉腰牌,“殿下给的,可以在大内畅行无阻呢。” 春辞缓缓睁眼,隔着太阳的光晕看着那个晃动的腰牌,轻飘飘地开口:“不要了。” 松芝见实在哄不动,只能垂头丧气地来到书房,如实奏禀:“郁侍卫,姑娘懒惰得很,不去呢。可姑娘之前还念叨想寻几本医书的,怎么突然就没兴致了呢。” 郁青转头看了眼书桌前提笔写字的人,随即叮嘱道:“你隔两日再催催看。” “奴婢知道了。”松芝屈膝退下。 此时的郁青也以为春辞只是一时气闷,不会持续太久,可没想到从那天起,这个原本就安静的姑娘变得更加寡言。 每次在院子里碰到,她仍和以前一样言语恭谨,可言谈间总是格外疏离,让人十分尴尬。 至于那枚红玉腰牌,人家更是看也懒得看。 倒不是春辞不爱看医书了,她如今寻了个好去处——尚药局有个姓蒲的医者,两人关系不错,春辞时常从他那里借书来看。 太医们知道她是三皇子的侍妾,也都对她礼待三分,有几个医者见她挺有韧性,也愿意时时提点几句,成了春辞的半个师傅。 于是,春辞每日大半时间都泡在了尚药局,连松芝和青杉都难见她一面。 邢休越得知这些的时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倒是青杉有次偷听到郁青问他家殿下可要去看看春姑娘,被一句“现在去有什么用”给顶回来了。 春辞对青梅小里发生的事浑不在意,即便松芝和青杉故意提起,她也是敷衍地应几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日子倏忽而过。 中秋节宴时,一直把自己关在寝殿不出门的南诏公主突然出现,还在席上公然夸赞二皇子的琴技,言语间竟有几分亲近。 众人心中不免起念:难道因为公主被劫而耽搁的择婿又要开始了吗? 事实证明,这次大家猜得没错。 中秋夜宴仅过去两天,昌穆王就代替妙邑公主对帝后陈情,表示仰慕二皇子的文采武功,希望可以结成秦晋之好。 邢勃古无论年纪、身世还是样貌,都算是公主良配,且他至今没有正妃,正适合结一段良缘。 如此,这桩悬了两月余的婚事便敲定了下来。 南诏使团当即给南诏国中发回诏书,正式把此事定下,且拟定于大昱皇帝的万寿节举办婚礼,以求喜上加喜。 “万寿节是何时?”春辞问蒲司医。 “九月初九,重阳节嘛!” “还剩半个月,这么仓促?” 蒲司医摇头晃脑道:“不仓促!这些事早就在准备了,只要日子定下来,礼部立即就能操办起来,半个月足够了!” 他一边捣鼓药材,一边又啧啧两声道:“没想到公主居然选中了二殿下,还真是出人意料。月余前,三殿下刚冒死救了公主,当时很多人都猜公主定会选他呢。果然,这缘分的事真不好说。” 说完,他才意识到眼前人正是三殿下的侍妾,忙赔笑道:“姑娘可别介意,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春辞完全没在意这些,她仰头看向外间通红的晚霞,喃喃:“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什么?” “有个人离开很久了。” “谁呀?” “一个朋友。” 57. 057 永宁元年九月初九,初秋的风微凉不燥,赤红朝霞的余光笼罩着整座焉都城。 此时的禁苑中,春辞坐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最后一缕霞光从窗棂处慢慢落下。 “据说要从城外驿馆送亲呢。”松芝细细打量镜中人,“姑娘的眉眼又张开了些,要不今日就梳个螺髻吧,衬您。” 春辞虽尚未及笄,可如今她对外的身份是三皇子侍妾,无人会再把她当成小姑娘看待,衣着服饰自然都要调整。 春辞声音淡淡:“不可僭越,锥髻即可。” 螺髻虽好看,却不是她一个无品侍妾该用的发式。 松芝入青梅小之前就是梳头婢,自然知晓其中的规矩。 她之所以这么说不是为了试探或讽刺春辞,而是真心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侍妾位分虽低,在三殿下心里的地位可不低。 且不说这每日事无巨细的奏报,单说今日的庆典,若真只是把她当普通侍妾看,三殿下岂会带她去参加万寿节和皇子婚礼? 这可是正室才有的殊荣。 所以松芝觉得,这位春姑娘的侍妾身份不会持续太久,说不定哪天就高升了。 可一想到月余来青梅小里冷淡的氛围,松芝又替春辞捏了把汗—— 她就没见过哪家侍妾谱儿这么大,别说晨昏定省的给主子请安,连碗茶水都没递过呀。 记得有天下大雨,三殿下从宫外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这便传了汤浴。 不巧的是,青杉那几日病得沉,连身都起不来,松芝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堂堂皇子居所,只有两个女婢和几个跑腿小内侍,说出去也真够寒碜的。 正为难的时候,春辞主动来帮忙。这原本也是侍妾的分内事,松芝便答应了。 这事不知怎的被三殿下知道了,还没出浴室呢就派人来喊,那意思就是:要春辞伺候。 换了别人,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自然不能放过,可春辞只是慢吞吞转了个身,拿起她那本破破烂烂的医书,继续翻呀翻,好似书中有宝贝似的。 “告诉殿下,奴婢身子不爽利,只怕不能让他开怀。若殿下实在缺人伺候,你们可自去尚寝局给他寻。”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不客气:老娘不伺候,你爱找谁找谁去! 松芝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春辞的反应,她也大略猜得出来—— 必然是三殿下把春姑娘得罪了,又不愿意好好赔罪,这才把人惹恼了。 而偏偏,这位看似温软的春姑娘,脾性竟十分倔强,别说服软,连递过来的梯子都不愿踩呢。 青杉曾私下对她说:“你懂什么,恃宠而骄没听过?古往今来,哪个宠妃没小性子,你看殿下真生气了吗?” 松芝想起三殿下那日被拒之后,仍像没事人似的,连句问责都没有,不禁恍然道:“懂了,打情骂俏对吧。” “不过这小打小闹还行,长时间冷着,只怕多深的情感都要淡的。”青杉以不符合她年纪和阅历的语气道,“要不,咱们帮帮?” “怎么帮?”松芝跃跃欲试。 “先试探!”青杉大手一挥,“就让姑娘‘骄’起来,看殿下什么反应。” “然后?” “若殿下浑不在意,或者生气,那说明他对姑娘已经失去了耐心。”青杉信誓旦旦道,“若殿下只是勾勾嘴角,说一句‘我的女人,怎么打扮不行’,那就说明殿下心里还有咱们姑娘!” 松芝以为大善,凑近道:“再然后呢?” “你想啊,若姑娘故意打扮出格,殿下定会觉得她是为了吸引自己注意,那不就说明,姑娘她服软了吗。殿下如果没疯,必然会顺坡下驴,这矛盾不就解开了!” 青杉越想越觉得到她们出手的时候了,和松芝交颈道:“若还是不行,我就再病一次!到时候你就……” 一番大计就这样诞生在两个小宫婢的蚊帐中。 可万万没想到,计划的第一步就失败了——春辞根本不上套。 松芝和一旁的青杉对视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游说:“姑娘这就想岔了。今日不仅是万寿节,还是二皇子娶妻的日子,殿下带您去也是经过皇后娘娘许可的,您若是打扮得太朴素,只怕反而不好。” 青杉适时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呈上:“姑娘就是太小心,您看二皇子的两位侍妾,出入都是穿金戴银,花钿、步摇更是一个赛一个华贵,何时在乎过规矩?” 春辞看了眼青杉手中那套明显超规格的服饰——对襟窄袖素色罗衫、蹙金勾边间色罗裙,还有一条曳地折枝描花披帛。 她打量二人须臾,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今日虽是好日子,但隆安世子爷的丧期未满两月,蘷王府还一片缟素,咱们若打扮得太过隆重,只怕才是真的不好。” 隆安世子便是那位马球赛时意外夭亡的邢安道。 因为是蘷王独子,皇帝又对其心怀愧疚,因此允许他以亲王规格下葬,还另拟封号“隆安”以示尊崇。 若不是和亲之事事关两国邦交,不宜久拖,皇帝只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举办喜宴。 据说为了安抚蘷王爷,皇帝不仅赏赐重金,还把他从原来的龙捷军都统擢升为侍卫亲军大都统,和雍王的殿前军双分天下,一时恩宠无两。 整日窝在深宫的松芝和青杉自然不会想到这一层,闻言都有些汗颜,纷纷告罪。 春辞:“无事,换过来就好。” 事实证明,春辞想得没错。 等三人收拾妥当,匆匆来到靖合殿,见殿中世家贵妇虽衣饰尚算华贵,但颜色和样式都十分低调,竟是谁也不冒头,与月前百花宴上争妍斗艳的光景判若云泥。 可见身处官场之人,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就连后宅女眷也心思通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 春辞来到女眷所在的后殿——因皇子府邸尚未修葺完成,婚礼便只能在宫中举办。好在靖合殿原本就是为了宴请而修建的,足够宽敞,于是被临时隔成前殿和后殿,仿照王府样式操办。 春辞刚被宫婢迎进后殿,就看到正和人闲聊的李斜月。 又是月余未见,二人躲开热闹的人群,寻了个安静地方聊天。 李斜月惊喜道:“我原本打算趁母亲不注意,溜出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就来了!三殿下允你来的?” “嗯。” “奇了。”李斜月道,“平日有什么宴会和节庆,三殿下可都是独来独往,今儿怎么舍得拉上你?” 春辞想了想,摇头道:“他没说,我也猜不准。” “管他呢。”李斜月晃着两只脚丫,坐没坐相,“既然来了,那就当开开眼界,毕竟这两国联姻的大场面可不常见。” “这次南诏国可是豁出去了,单是妙邑公主的嫁妆就装了两百多车,前后运了三趟,连驿馆都放不下了!” 李斜月兴致勃勃道:“原本以为这种送上门的公主,嫁妆不会太多,哎,到底是我小瞧了南诏国主。” 春辞却道:“大昱和南诏之间,自然是南诏势弱,他们送公主来,说难听点不过是摇尾乞怜,想用女人买平安。这些嫁妆也不是妙邑公主的身价,而是南诏一国的身价。” 李斜月睁大眼睛道:“有道理。春辞,你现在懂得好多!” 春辞苦笑。 她也不想懂,可如今她深陷泥潭,如果仍是万事懵懂,一心只读太平医书,只怕日子难以长久。 忽然想起一事,春辞道:“姐姐,那日你离开皇宫的时候,没事吧?” 李斜月脸色一红,支吾道:“什、什么事啊?” 春辞也不隐瞒,把药粉、夏侯和公主被绑的事说了,只把牵扯到宫中秘辛的情节按下不表。 即便如此,还是把李斜月吓得不轻。</p >“这都是什么事啊?”李斜月狠呼出口气,“我就说三殿下是个危险人物吧?你才到他身边几天,倒霉事就没断过,这人上辈子不会是扫把星吧!” 平心而论,夏侯的事真不能怪邢休越,只是李斜月万事都向着自己,难免有失偏颇。 “是我自找的,不能全怪他。” 李斜月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不生气?” 春辞缓缓摇头:“站在他的立场,断不会让宫里有一股如此强大却又不在皇家控制内的势力,所以如果是我,我也会把那些人拔除。” “可夏侯他们之所以暴露,和我脱不了关系,我心里自然不好受。” 春辞难掩落寞,“我其实是生自己的气。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当时小心一点,不让殿下发现踪迹,夏侯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就是你糊涂了。”李斜月安抚她,“别忘了,夏侯要杀南诏使团的人,若让她成功了,只怕大昱就有麻烦了。” “那三十多人固然无辜,可如果因此挑起了战事,死伤之人又何止三十?我倒觉得,三殿下虽然混蛋,但这件事倒是没做错。” 春辞叹了口气:“我也明白他没错,可心里终究放不下。” “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春辞微微侧首:“没怎么样。” 李斜月轻咳一声:“那天你去天南阁,你们俩……” 春辞脸色微红:“他都那样了,我总不能不管他。” 这话里潜藏的意思引人遐思,李斜月的想象力又素来丰富,很快就把自己煮熟了,支吾道:“既然都这样了,我也不能再劝你离开他。要不,你和他试试?” “姐姐,你想歪了。”春辞垂眸道,“没到那一步。” 李斜月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议:“那脏东西药效这么强,三殿下能忍?!” 春辞狐疑地看着她:“姐姐怎么知道那东西药效很强?” “我……”李斜月一噎,脸更红了。 春辞却已经明白了。 那日,她们去天南阁的路上遇到丰侨,对方居然主动让李斜月送他出宫。 按照之前的推测,丰侨也中了毒,只是他很幸运地喝了几口乌梅汤,所以症状没有邢休越那么严重。 而李斜月在她的屋中闻了玉簪花中的药粉,应该也不会完全没事。 这样两个原本就互有情谊的人凑在一起,不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春辞识趣地没有再问,而是道:“姐姐最近还参加宴会吗?” 李斜月轻咳一声:“吵闹得很,不去了。” 春辞莞尔:“那我就等姐姐的好消息了。” 闲聊间,日暮已西垂,李斜月脸上的红晕终于淡去。她仰头看天,嘟囔道:“戌时了,迎亲的队伍也该回来了吧?” 按照习俗,帝后连同宗亲、重臣等人清早便离了宫,先去告庙祭祖,与天同庆,然后御驾折返,由两位亲王和皇子率其余宗亲去驿馆迎亲,直到黄昏才会折返。 春辞也看了眼天色:“应该快了。” “焉都今日定然很热闹,可惜我没看到。”李斜月抱怨道,“午后就被我娘拉进宫里,陪着贵妃说了许久的话,听得我都犯困了。” “贵妃?”春辞警觉道,“二殿下雀屏中选,她是何反应?” 李斜月想了想,道:“和往日倒没太多不同,还和我们聊女红和养花呢,只是看着清减了些,面色也不似平日那般红润,似乎有些病气。” 春辞最近一直窝在太医署和尚药局,并未听说贵妃有恙,也未见传召。 而且,一个能暗中埋下那么多陷阱,心思缜密难测的女人,会因为一朝失算而自乱阵脚,忧虑成疾吗? 不等春辞细想,一阵由远及近的鼓声传来,给静谧的夜色注入了新的活力。 离宫半日的迎亲队回来了。 58. 058 春辞被浩大的婚礼场面惊到了。 穿着节庆服饰的侍卫亲军和殿前军分列两侧,神色威严,步伐稳健,书写着“昱”字的红底白边旌旗猎猎作响,让人恍惚置身于万军丛中。 一众宗室成员身骑大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簇拥着一身繁重喜服的邢勃古。 春辞在其中看到了邢休越。 他身着黑色描金的皇子冠服,骑一匹黑色神驹,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春辞觉得,此刻的他真的很像一头在山林间夜游的黑豹,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傲慢,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又似乎万事都在掌握。 而在队伍末尾,妙邑公主乘坐十六人抬的华丽大轿,端坐于青幔纱帐中间,一身吉服若隐若现,尽显高贵与矜持。 昌穆王骑着大马,和许多南诏使者簇拥在妙邑公主四周。他肥硕的身躯微微晃动,面带得色,和在山洞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他们身后,是南诏国丰厚的嫁妆。 春辞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抬嫁队伍,脑中响起的却是夏侯的话—— “强征赋税、搜刮地皮、强纳民兵、掳掠妇女,哪件事你们没做过?南诏百姓有十分苦,七分都是你们造成的。” 也不知道这几百箱陪嫁中,有多少是从百姓身上盘剥而来,又有多少人因为这场联姻而家破人亡。 此时,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到!皇后到!” 春辞忙随着众人一起跪拜。 帝后盛装而来,相携走上靖合殿前的丹陛,登上高大巍峨的靖合门楼,亲自主持这场连通两国的和亲大典。 就像蒲司医说的那样,宫中重大场合都有固定的章程,虽不如民间大婚那般喜庆,但自有一番肃穆、庄严。 让春辞意外的是,大昱皇族虽来自朔北,有一套自己的婚丧流程,但他们并未固执地保留自己的习俗,而是谦逊地吸纳了中土人的风俗习惯。 这样的事例还有许多,小到服饰礼节,大到国策律令,这位大昱皇帝表现出了难得的开阔胸襟。 “快看!”李斜月又甩开母亲,凑到春辞身后,指着妙邑公主的方向,小声道:“真漂亮。” 面戴薄纱的公主穿着一身吉服,和邢勃古并肩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 他们登上门楼处,最后冲天地行跪拜之礼。 随着司赞高亢的一声“礼毕”,婚礼结束,晚宴正式开始。 · 靖合殿内。 歌舞起,酒酣畅,一派热闹喧嚣中,邢休越扫了眼身旁扮木雕的某人,把身前的酒樽推过去。 春辞抿抿唇,拿起酒壶给他斟满,双手呈上。 邢休越撑着头,侧首看她,一动不动,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促狭。 中土民风素来开放,又加之是喜宴,大多数宗亲和重臣都携家眷而来。此刻的坐席间已经有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更有那大胆的当众夹菜、喂酒,温软小意,风流却不低俗,别有一番趣味。 春辞看懂了邢休越的意思,心中着恼,可又不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只能不情不愿地靠过去,把酒杯送到他唇边。 上好的芙蓉醉醇美浓香,只是持杯的手微微有些抖,显然是不习惯。 恰这时,司赞的唱和声再次响起——毕竟是万寿节,朝臣宗亲的道贺自然不能少。 众人纷纷离席,连同章皇后、娴贵妃和南诏使团,一起对着高台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又一一献上贺礼以及赞词。 大昱皇帝不动如山,像尊如来神像似的端坐于上,既不因臣子们略显阿谀的赞词而面露喜色,也未对那些或精巧或珍惜的贺礼多加注意。 直到蘷王携王妃出列,皇帝的神情才稍有松动。他举起酒杯,沉声道:“先敬隆安。” 说罢,酒液洒落玉阶,蘷王爷哽咽叩首:“陛下,大喜之日,不可啊!” 皇帝毫不在意,举起第二杯,仍是随手一洒:“这一杯,敬朔北阵亡的十万将士。” 众人纷纷伏地跪拜,默然不敢言。 “今日是重阳节,登高怀古,缅怀旧人,诸位不用惶恐。”皇帝举起第三杯酒,“兴兵八年,我朔北男儿死伤无数,然而为大计身灭,虽死犹荣,大昱朝臣不会忘记他们。” 皇帝幽然一叹:“本以为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却让二哥独子半路夭折,这是朕一大憾事。斯人已逝,二哥不可沉溺悲伤,如今天下未平,还不到你我轻装卸甲的时候,还望你打起精神,莫要辜负朕,辜负大昱。来,弟弟敬你。” 蘷王爷双手颤抖地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和皇帝遥遥相祝,双双饮尽杯中酒。 春辞默默看着,只觉得这位大昱皇帝做事真是不循常规,可正是这种不循常规,反而透露出他极度的自信和豪迈。 又听皇帝拔高声调道:“今日我儿所有婚宴贺礼和万寿节礼,全部折算成金银,赏赐以往阵亡将士亲属,找不到亲属的,集合在一起作为赈济银,城外开粥铺设医棚,回馈于民。” “皇上圣明!”众人齐齐叩拜。 皇帝轻笑两声:“大昱初立,百废待兴,多亏你我君臣齐心,如今总算稳住了局面,只是国库紧张,也只能从各位身上搜刮点油水,造福百姓了。” 这话里的意思可太深了——朝廷没钱,大臣却个个腰包鼓囊,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单看今日的万寿贺礼也能发现,其中可有不少奇珍异宝。 这些宝贝是从何处而来?自然是前朝时贪来的! 大昱新立之后,皇帝十分优待前朝旧臣,除了个别闹腾的欢的被砍了头,以儆效尤,大多数人都得以保住官位。 虽然后面也进行了一番清洗,但终究只是小范围的调动,并未造成大的惶恐。 如此过了大半年,原本都已安下心来的众臣,却没料到皇帝居然在这里等着他们! 说是秋后算账,未免有些夸大,可皇帝那亮晶晶的目光看过来,也在赤果果地告诉他们:我知道爱卿们有钱,拿出来,保命吧! 被皇帝给足了面子的蘷王当仁不让地首先出列,怒捐五百两。 接着是兵部尚书李乾恩,他道:“陛下,废君无德,中土百姓数年荼毒,如今幸得陛下圣恩,实乃大昱百姓之福,我等食君之禄,虽力有所限,也愿尽绵薄之功,助我皇开创新朝气象!”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问道:“卿能助多少?” “呃,两百两?” 皇帝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乾恩心中叫苦——他虽数朝为官,却从未掺和贪腐之事,家中银钱也是累世所积,真不多啊! “李尚书有心了。”章皇后突然开口,“陛下和本宫都知道你素来清廉,持身为公,只怕家中也不宽裕,就纳一百两吧。” 她看向李乾恩身边的李斜月,笑道:“李尚书生了个好女儿,日后若出嫁,本宫定要亲自添妆。” 李乾恩受宠若惊,忙拉着李斜月叩拜大恩。 邢墨骁也带着姑莫绮罗出列,直接道:“儿臣携妇捐献两千两!” 四周有人暗自惊叹,但大多数人却并没有多诧异,原因就是,朔北太有钱了! 虽地处偏远,但朔北矿产丰富,还有三处天然盐池,农业和畜牧业并行,又因朔北骑兵向来勇猛,是这些年唯一没有遭遇战乱的地区,百姓富足,赋税自然收的多。 可再富,也挡不住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太多,花钱的地方也太多,即便是富可敌国的朔 北王,如今也只能叹一声:国库紧张! 皇帝虽穷,朔北将领可一点都不穷——八年征战,朔北军一路高歌,胜多败少,掳获的财物不计其数,且大多进了将领和士兵的口袋。 而作为统帅之一的邢墨骁,自然不缺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撒下网兜,想捞的可不仅是百官,还有朔北部众! 一念及此,众臣心中那点不平也平复不少——毕竟么,既然注定要被薅羊毛,那就大家一起被薅。 皇帝显然很了解邢墨骁的实力,笑着点点头:“我儿有心了。” 有了这三个打头阵,剩下的就顺畅多了。 一场不伦不类的喜宴,最终却变成了募捐仪式。 皇帝安坐钓鱼台,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直到众人都退下,邢休越都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埋头饮酒。 春辞忍不住问:“殿下,您不捐吗?” 邢休越活动了一下手腕,“当然要捐。”随即拉着她,大剌剌走到殿中,“儿臣愿捐献一千两。” 他余光看了眼春辞,又道:“儿臣侍姬出自医家,深谙百姓疾苦,多次谈起想开设医棚施诊,今愿捐献两千两,于民谋福。” 此言一出,对面的邢墨骁立即黑了脸,刚要出列,手腕被姑莫绮罗拉住,女人冲他摇摇头。 邢墨骁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冲天的火气也慢慢散了,只是狠狠瞪了邢休越一眼。 “三哥这位侍姬面子还真是大。” 换下喜服的邢勃古携妙邑公主出列,“若一个侍妾都值两千两,那儿臣为了公主,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四座传来一阵低笑声。 “闭嘴。”章皇后隔空点了点邢勃古,又冲邢休越递了个眼色,后者弯了弯嘴角,浑不在意地带着春辞退下。 邢勃古自觉出了口恶气,风流的眉眼微微扬起,拉着妙邑公主的手,双双下拜:“父皇,母后,儿臣携新妇前来,恭祝父皇千秋万载,岁岁长安!” 皇帝挥了挥手:“上前,赐茶。” 夫妇二人携手登上御台,如寻常新人侍奉公婆一样敬茶、听训,场面顿时温馨起来。 恰在这时,有内侍上前,恭声道:“四殿下派人送来贺礼,让奴婢传话,贺陛下寿诞,贺二殿下新婚!” 皇帝笑了笑:“算他有心。” 内侍又道:“四殿下听闻陛下为民请福,也愿尽绵薄之力,捐献五百两,祈愿大昱国祚绵长!” 皇帝示意左右:“记下,也是我儿的一番心意。”说着,又拿起邢扶宣呈上的一枚造型精巧的铁护腕端详,“嗯,不错。” 就在众人沉浸在一片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时,一根金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快速划过,径直刺向皇帝心口。 “陛下!” 章皇后惊呼出声,立即扑向皇帝,可二人中间隔着御座,她的动作又被繁复的宫装束缚,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大昱皇帝战场拼杀多年,警觉性自然不低,只是事发突然,他也只是本能地挥手格挡。 在座众人只听到一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然后就是皇帝的一声闷哼——金簪擦着铁护腕,斜斜插入皇帝的左胸,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赭黄色龙袍。 “护驾!” “有刺客!” 一时间,靖合殿内乱作一团,侍卫亲军和殿前军反应迅速,有人控制出入口,有人涌入殿内护驾。 然而这些都是多余的。 因为刺客已经被皇帝亲手抓住。 邢勃古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着妙邑公主,以及她手中滴血的金簪。 那是娴贵妃亲手送给儿媳的见面礼。 现在,它成了刺杀皇帝的凶器。 59. 059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青梅小的大门刚合上,松芝就拍打着胸口,惊魂未定道:“吓死人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公主行刺吗?” 青杉面色苍白,道:“我只看到皇上抓着妙邑公主的手,那簪子还滴血呢!” 第一次参加重大宴会就遇到这种事,两个小姑娘都吓得不轻。 等二人反应过来,才发现比她们年纪更小的主子却十分淡定,从事发到现在,人家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松芝以为春辞吓傻了,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春辞慢吞吞地摇摇头,说:“有些饿了,你们去弄点吃的吧。” 宴席上,她一直提心吊胆,没心思吃饭,还被喂了几口烈酒,此刻腹中火烧,确实有些难受。 松芝和青杉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家主子大概是缺根筋——皇帝遇刺,行刺的还是南诏公主,他的新儿媳! 此刻皇帝生死不明,禁军全部出动,宫里处处戒严。 这样的时刻,她们主子却还想着吃饭! 春辞没注意到二人的反应,她神情呆呆地回了卧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缓缓呼出口气。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始终在等着那把未知的宝剑落下,如今真的落下来了,她反而更迷茫了。 妙邑公主是假的,这一点夏侯早就告诉她了。而从丰侨和昌穆王口中,她隐约觉得整件事和邢休越脱不开关系。 可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春辞毫无头绪。直到得知妙邑公主选择了邢勃古,有个答案才隐隐在她心里成型—— 假公主和昌穆王,甚至整个南诏使团,应该都在邢休越控制中。 他把自己当挡箭牌,纯粹是做样子给外人看。妙邑根本不会选他,因为,公主就是他的人。 如果公主是真的,那最多可以说,邢休越是为了避免一场不必要的麻烦,提前为自己扫清障碍——以他的手段,应该有很多办法可以达成目的。 可偏偏,他用了一个假公主。 假公主能做什么?或者说,假公主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今天的刺杀似乎给了春辞答案。 她不会傻到以为邢休越真的要杀了皇帝,毕竟这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邢勃古。 可邢休越绕这么大一个弯,难道只为了坑邢勃古一把? 假如这真是他的目的,如此不轻不重地来一下,邢勃古又能受到多大伤害? 只怕很有限。 花那么大功夫,只为了一个“杀伤力有限”的结局,这绝不是邢休越的风格。 春辞甚至觉得,邢休越根本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对付他的两个兄弟——这也是他和邢勃古的区别。 倒不是说他不会玩手段。 实际上,邢休越对付外人的时候,手段可谓层出不穷,比如攻破焉都、算计佟娘、收服萧渠粱、刺探刑部尚书,哪一件都算不上完全光明正大。 可邢墨骁二人不同。他们是邢家人,虽然亲情缘浅,可因着章皇后的存在,邢休越并不曾真的对付过他们。 更何况,要以大昱皇帝的生命为赌注。 此时的春辞囿于有限的见识,没能立即于迷雾中窥得天光。 而身处漩涡中央的邢勃古,此刻也迷茫着。 · 金銮殿外,大昱二皇子一身素衣,脱簪解发跪立于廊下,原本就比常人白上两分的皮肤在月色中隐隐透出鬼气。 在他身边,尚药局和太医署官员进进出出,人人行色匆匆。邢勃古很想拉住其中一人,问问父皇如何了。 可他不敢,也没脸问。 他的新婚妻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自己母亲的赠礼,刺杀自己的父亲,这是何等荒谬。 当初婚事落定的时候,他感到意外又气愤,猜想是邢老三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坑害他,不然按照之前公主隐晦的态度,中选者定然是邢老三。 为此,母妃还私下寻他,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想办法甩掉这门婚事。 然而邢勃古毕竟是个男人,妙邑公主姿容绝艳,他也不是毫无所动。再说,旨意已下,若他一味抗拒,有没有用处另说,只怕还会引父皇不满。 于是他规劝母妃:“左右不过是个女人,还能翻出花来?再说,我也不打算做皇帝,娶便娶了,只要不是皇兄娶就行。” 可谁能想到那个看似温顺无匹的女人,居然给他带来这天大的麻烦! 她到底要做什么?会有人怀疑是他指使吗?邢老三那个混蛋会如何落井下石?文武百官会怎么看他? 还有,父皇呢,父皇他如何了? 邢勃古恨恨地猛锤地面,拳头都被砸出了血,心口的怒气还是消解不了半分。 这时,邢墨骁和邢休越带着一众三司官员匆匆赶来。见到他,邢墨骁粗着嗓子骂道:“想死就死远点,在这儿做给谁看!” “大哥!”邢勃古委屈极了,“和我没关系,真的!” 邢墨骁瞪了他一眼:“只知道撇清自己,也不问问父皇如何!”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恙!”说虽说得坚定,邢勃古还是有些气短,低声道,“父皇他没事吧?” “哼!”邢墨骁喝道,“继续在这跪着!”说罢,率领众人大踏步进入了金銮殿。 此时的殿内,蘷王和雍王站在外间防守,皇帝躺在里间,只有章皇后一人伺候在侧。众人隔着厚厚的帷幔说话。 “父皇,母后。”邢墨骁沉声道,“事关两国,儿臣不敢私自用刑,南诏使团一共四十八人,询问口供在此。” 章皇后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直接说吧。” “是。”邢墨骁道,“包括昌穆王在内的所有人,都言明不知情,大呼喊冤。妙邑公主神志不清,状似疯癫,无法问话。” “不过,我们在妙邑公主的寝室内搜到了这个。”邢墨骁把一沓书信交给内侍代呈,“里面大多是些牢骚偏激之语,可见公主对和亲一事心存不满已久,怨气深重。” 久久,室内传出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大昱皇帝怒道:“好一个南诏国主,口蜜腹剑,竟是送个女儿来要朕的命呢!咳咳咳……” “陛下保重御体!”众臣齐声道。 “有这样野心勃勃的邻居在,朕可没法好好保重!”皇帝声音嘶哑,“既然都杀到朕的案头了,断没有再息事宁人的道理!” 皇帝盛怒,众臣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百官胆怯,相反,虽然大昱皇帝性情绝对算不上温和,但处事公允,敢纳谏言,又极富魄力,如今的大昱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敢犯颜直谏者不在少数。 他们之所以闭嘴,原因有两点: 其一是情感考量。 行刺之事实在过分,正所谓君辱臣耻,朝中百官如今也都对南诏恨得牙痒痒。再加上南诏之前首鼠两端,私下和西苒联姻,实在可恶。 其二是现实考量。 南诏国小兵寡,只是因为距离中土较远,又兼之南诏国主素来左右逢源,才能在乱世中存活至今。 可不想打,不代表不能打。 如今的大昱虽立国不久,但也算得上兵强马壮,攻打小小南诏,实在是大器小施。 所以即便是那些不愿轻提用兵的保守官员也都默认了皇帝的“复仇之战”,邢墨骁和几个军中将领更是当场请战。 皇帝并未立即答复,只是让兵部先准备好檄文和备战物资,等圣体康复,亲送将士出征。 夜已深,皇帝的声音略显疲惫:“你们先退了吧。” 邢墨骁轻咳一声:“父皇,二弟还在外面跪着。” 皇帝嘶哑着嗓音道:“让他滚回去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三部职务交给四郎!” “是。” 邢墨骁不敢在这个时候给邢勃古求情,况且此事根本无从解释,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越擦越脏,只能自认倒霉。 众人退去,室内安静下来。 一直保持安静的邢休越并没有离开。他看了眼紧闭的帷幔,跪地叩首:“父皇,母后。” “外面跪着去。”是章皇后隐含怒意的声音。 邢休越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垂首道:“儿臣遵旨。” 于是,在这个注定不太平的夜晚,接连两位皇子被罚跪在金銮殿外,一时成为宫中奇景。 但和二皇子不同的是,这一次,皇帝迟迟没有赦免的命令。 更让人不解的是,二皇子的错,人人都知道;可三皇子到底做了什么,竟引得皇帝如此盛怒?连一向宽仁爱子的章皇后都没有出面说情。 如此诡异的一幕,很快经有心或无心人的嘴巴,传遍了整座皇宫。 老天爷仿佛和邢休越过不去,盘桓大半日的乌云在半夜凝成了雨滴,簌簌落下,伴着渐凉的秋风,从绵绵细雨变成瓢泼大雨,好似要把人的皮肉都浇透。 郁青看着雨中那个笔挺的身影,满目哀伤。 有些事一旦选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这是他主子说过的话。 而现在,他正在为那个选择付出代价。 可郁青还是觉得心头发堵。 但他注定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 · 春辞站在廊下,隔着雨雾出神。 “姑娘!”松芝和青杉跑进院子,各自提着另一个食盒,浑身湿淋淋的,“好大的雨!” 青杉甩了甩袖子上的水,道:“姑娘,奴婢们还真找到了吃的,温热着呢,您快进屋来尝尝!” “不急,你们先去换衣服。”春辞没料到会下雨,这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二人噔噔噔地跑出门去,边走还边打闹着。 春辞轻轻勾起嘴角。她喜欢看花儿一样的女子,充满朝气和活力,就像李斜月,就像松芝和青杉,多好。 她又回头看了眼仿佛停不下来的雨,转身进了屋。擦干净食盒,刚打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曾在尚食局待过,熟悉里面的每个菜色,一闻就知道这是药膳房研制的桂花莲实蜜羹,甜香滋补,是进献御前的甜品之一。 春辞眉头微蹙。这东西,尚食局怎么会有多余,还送给两个小宫婢当夜宵? 一股直觉涌上心头,春辞心跳加快,她把两个食盒都打开,发现除了这碗奇怪的甜羹外,剩下的也多是药膳房负责的餐点。 “松芝!青杉!”春辞冲屋外喊道。 两个小宫婢已经换好了衣服,快速走进来,松芝道:“姑娘,怎么了?” “这些夜宵是谁给你们的?” “尚食局呀。” “哪个宫人?” 松芝想了想,道:“是个有些脸生的姐姐,她说她姓徐,是药膳房的典药。” “姓徐……”春辞喃喃道,“她还说什么了吗?” 松芝和青杉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奴婢们去寻吃的,正好那位徐姐姐在,她就给我们装了几样,其余的倒没说什么。” 春辞抿了抿唇,又把两个食盒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玄机。 “姑娘,是东西有问题吗?”青杉道。 “不是。” “那就是太好吃啦?”松芝打趣道,“也是,姑娘本就是药膳房的旧人,徐姐姐大概是因为这个才给咱们行了方便吧。” “是么。”春辞放下食盒,“大概真是我多心……”话没说完,她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春辞颤抖着拿起其中一个粉彩瓷盘,里面装的是几块红枣栗子糕,在糕点的下面,垫着一张透明的黄麻纸。 “咦,这画的什么?”松芝拿起纸张打量。 “杜鹃花。”春辞嗓子有些紧。 “谁用麻纸来做食垫啊,这不是糟蹋东西吗。”青杉道,“估计是放错了吧,这些人也真够粗心的。” 春辞已经无心再听她们说什么,抓起雨伞,说了句“我出去一趟”,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踏进了雨雾中。 然而她这次的运气不够好,刚走出禁苑,就被负责戒严的禁军小队发现,为首一人披着蓑衣,指着她吼道:“什么人?!” 春辞这才想起今夜宫中戒严,和上次妙邑公主失踪那天相比,皇帝被刺杀显然更严重,禁卫军几乎是不间歇轮岗,避免漏掉任何可疑之人。 “三殿下的人!”春辞晃了晃自己的牙牌。 “哦,是春娘子吧?” 春辞有些意外:“官爷认识我?” “不敢当。”那人的脸遮在雨雾里,看不真切,声音也有些陌生,“娘子是要去寻三殿下吗?” “……是。殿下他还在金銮殿吗?” “娘子不用忧心,想必皇上很快就会赦免殿下,你现在过去也没用。” “赦免?” 那人语带疑惑:“娘子不是因为听到三殿下被皇上罚跪于金銮殿前,这才忧心前往吗?” 春辞怔了一下,随即道:“哦,是。” “既然如此,娘子还是在禁苑等吧,一个人出去多有不便,路上盘查的人又多,万一冲撞了娘子就不好了。” 春辞想了想,道:“官爷,我实在是思念殿下,他这人不耐凉,又淋了大雨,我想给他送点衣物和姜汤,您就行个方便吧。” 那人没有过多犹豫,道:“行吧。只是娘子,你的衣物和姜汤呢?” 春辞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只能尴尬地说自己忘了,然后快速跑回青梅小,找了邢休越的几件衣物,又装点几道热食,这才像模像样地走了出去。 刚才的官爷竟然还等在禁苑外,见到春辞,他把一个腰牌递过去:“若有人拦,娘子只管给他们看这个,即可通行。” “多谢官爷,敢问您叫什么?” “控鹤军,彭昶。” 春辞冲他微微颔首,随即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而去。 然而,在彭昶看不到的地方,春辞顺利穿过重重关卡,最终却来到了尚食局的大门前。 轻车熟路地来到药膳房,刚进院就见到一个背 对着她坐着的身影。 “夏侯姐姐!” 那人回身,斗篷下赫然是夏侯平沙的脸。她笑眯眯地拉着春辞看了看,说:“我就说春丫头聪明,定然看得懂我的暗示。” 屋内走出另一个女子,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怯意,正是春辞曾短暂共事过的徐瑾徐典药。 她冲春辞颔首,道:“姑姑原本是派我到禁苑送信的,我胆子小,一直没敢去。刚才见到青梅小的宫婢来取餐,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徐姐姐,你也是?” “她是阿蝉那丫头拉来的,还没有成为自己人,我们就出事了。”夏侯侧首看向徐瑾,“好在徐姑娘肯帮忙,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找你。” “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春辞真的很高兴,仿佛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对了,锦春姑娘呢?” “宫外藏着呢。”夏侯道,“邢老三找得紧,我一个人出来方便些。” “殿下在找你们?” “是啊。”夏侯笑道,“他可贼着呢,定然是发现了暗道的玄机,知道我们没死。” “暗道的玄机?” “还记得莲花池入口的深坑吗?有没有想过,涌进去的水都去哪儿了?” 春辞想起那些水池的水位并不深,如果每次打开门都有水流涌入,按理说不该那么浅。 “那些水都渗到地下河了。”夏侯也不卖关子,“那条密道之所以把出口设在莲花池底,一来是为了隐秘,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要和城外的大河建立一条秘密通道。” “简单说,那条密道其实是双层的。一层是你走过的土道,而土道之下是四通八达的地下河。当日我让你跳进山洞里的水池,就是在提醒你。” 春辞恍然:“那些水池和地下河连通,你们是通过水道逃生的?” “不错。”夏侯点头道,“我是南诏人,锦春是海东人,我们俩的水性很好,穿个河道没有问题。” 春辞:“殿下也发现了?” “和你说了,他很贼的!”夏侯哼了一声,“即便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他派人挖掘山洞的时候,也会发现的。” 春辞这些日子都没和邢休越说过几句话,自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闻言道:“他挖山洞是为了找你们?” “我们俩的命可没这么重要。”夏侯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为了钱。” “那些金银?” “对喽!”夏侯啧啧两声,“邢老三要打仗,缺钱呢。” “还真像他会做的事。” 夏侯呵呵笑道:“不过做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会儿他可正受罪呢。” 春辞想起彭昶的话,看向外面毫无减小的雨势,道:“姐姐,你知道妙邑公主刺杀皇上的事了?” “是。”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你猜到了吗?” 春辞摇头:“我看不透。” “我一开始也看不透,但现在想明白了。”夏侯道,“这也是我找你的第二个目的。” “第一个是什么?” 夏侯摩挲着春辞的脸,说:“第一个目的就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你这人看着性子冷,实际重情,这些日子一定很难受吧。” “丫头,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即便我真的死在了山洞,那也是我的命,和他人无干。” “人也不能背负太多东西,那样会很累,你的心要再狠一点、大一点。” 她语调佻达道:“要跟邢老三学学,你看看人家,从不为难自己,做什么坏事都坦坦荡荡。” 春辞抿唇笑了下,又道:“那第二个目的呢?” 夏侯:“你帮我约见邢老三,顺便帮我说说好话,让她把阿蝉他们放了吧。” 春辞惊道:“阿蝉没死?” “应该没有。”夏侯语调微沉,“邢老三既然满世界找我,应该是想用我。既然如此,阿蝉和亚子他们就是他手中最好用的牌,如果是我,定然舍不得杀掉。” “那他何必骗我?” “应该是为了刺激我。”夏侯道,“如果我还活着,知道同伴惨死,以我的性格,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在守株待兔?” “不错。”夏侯笑了笑,“他那人走一步看十步,做什么事都不会如表面上那么简单。你日后和他在一起,要多长个心眼,不然肯定被他卖了!” 春辞无奈地想: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自己的那点子聪明,在邢休越面前,似乎总是不够看。 想想都生气! “好了,快全看看他吧。”夏侯挥挥手,“你心里的迷惑,他会给你解开的。” 夏侯又交代了几句,春辞一一记下,随即便拿着包袱和食盒,快步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而去。 黑夜加上暴雨,连巡更的梆子声都听不清,春辞无法分辨时间。但从出门时算起,此刻至少寅时三刻。 也就是说,邢休越已经跪了至少三个钟头。 该起来了吧? 心里这么想着,远远的就看到了金銮殿高耸的屋脊。 视线下移,见殿前空地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跪在那里,几乎和雨水、黑夜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鬼影。 邢休越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和刀剑造成的伤痛完全不同,它可以磨碎一个人的意志。 不过,他对此倒没有什么感觉。 忍耐痛苦,承受痛苦,这都是他习惯的事。 只是不要太久,他还有事要做,不能浪费在这里。 神识凝聚在脑中,他闭眼思考着未来的每一步,推演、假设、推倒、重建,如此周而复始,不管白日还是梦中,他都不愿停歇。 不过,雨好像停了。 缓缓睁眼,眼前仍是漫天雨雾,他抬头,看到一柄红油伞,伞下的女子拧着细眉,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居然是哀伤的。 “殿下。”春辞跪在他身边,仰头看他,“您没事吧?” 一个总爱说废话的丫头。 邢休越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声音嘶哑:“还没死。” 春辞抬头看向高耸的金銮殿正门,泄气似的呼出口气,然后从食盒里拿出一块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桂花糕。 “您先吃一口垫垫。” 邢休越简直要笑了。 他刚要说话,甜软的点心已经塞到了他嘴里,小丫头还在说着:“可惜不热了,不然应该很好吃。” 金銮殿内室,章皇后透过窗,看着那把小伞下的二人,叹了口气,说:“让他进来吧。” 皇帝正在翻阅奏章,抬眼看她:“心疼了?” 章皇后指着外面:“我不心疼,有人心疼呢。” 伞太小,风雨太急,春辞只能尽可能把雨伞偏向邢休越。 二人围在小小一隅,一个慢吞吞地嚼着桂花糕,一个拿手帕徒劳地给他擦脸上的雨水,谁也没有说话。 小内侍的声音穿过雨雾,把春辞吓了一跳:“宣三皇子觐见!” 60. 060 这是春辞第一次进入金銮殿。 她不敢多看,只专注地帮邢休越擦身——这个懒鬼就那么大剌剌站着,没长手似的任由春辞伺候。 “殿下,你快点。”春辞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抬起来,“皇上还在外面等呢。” “那就让他等。” 春辞讶然抬头,正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睛,可不知为何,在看到春辞的刹那,那双狭长的凤眸好似染上了一点温度。 “看什么?”他嘴唇苍白,声音也哑得不像话。 春辞没说话,给他套上外衣,又戴上玉带,退后一步细细打量,随即满意地点点头。 “殿下,可以了。” 邢休越却没出去,扯了下她湿透的衣袖,“你的衣服呢?” “没带。” “等着。” 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没多久,邢休越就拿着一套宫女服饰进来,“先换上。” 等到二人都收拾妥当,邢休越在她脸上蹭了下,“在这里待着,等我一起走。” “好。” “今天这么乖?”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敢听、不能听的。 “奴婢一直很乖的。”春辞小声道。 “哼。”邢休越捏了下她冰凉的耳垂,“不好好在家待着,出门乱跑,这叫乖?” 话说得不客气,可语气是轻快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堪称温柔的笑意,和平日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云泥。 春辞私心觉得,笑和不笑的邢休越是两个人。前者让她畏惧,后者让她无措。 邢休越没再逗她,留下一句“好好听着”,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 金銮殿内室,刚遭行刺、身体虚弱的大昱皇帝正靠在章皇后身上看折子。 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重伤之人。 章皇后回头看了眼里间,“不让她回去?” “是。儿臣想说的话,她也可以听。” “哼。”大昱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信人不疑。” 邢休越乖觉的撩袍跪下,“儿臣死罪,请父皇责罚。” 皇帝阴阳怪气道:“你有何罪,不过是从野地里找个女人,随手给了你老子一下,差点把我送走罢了。” 邢休越垂首道:“刺杀的动作已经训练很多遍,能做到看似凶险,其实不伤人,父皇应该只是擦破点皮。” 这也是他不得不坦白的原因——即便皇帝之前不知道他的谋划,可当“妙邑”的金簪刺到他身上时,敏锐的皇帝也会立即明白过来。 皇帝又是一声冷哼:“那我还要多谢你了?” “好了。”章皇后瞪了皇帝一眼,又看向邢休越,“三郎,你这次确实过分了,就算真要对南诏用兵,何须用你父皇冒险?” “父皇,母后,此事是儿臣的错,无可辩驳。”邢休越道,“但请听儿臣陈情。” “说。”皇帝道。 邢休越:“儿臣知道大昱初立,朝中有许多反对征战,主张与民休息的声音,但恕儿臣直言,此乃误国言论,不可听从。” “如今九州之内,强敌环伺,他们不可能看着大昱坐拥中土这块正统宝地而无动于衷。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定然会主动挑衅。” “大昱就是走入斗兽场的战士,不想战,对手也会逼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皇帝:“先图强,不可?” 邢休越:“父皇所说的‘强’若是指‘富’的话,那只怕要失望了。” “中土虽占据九州核心,也算得上富庶,但连年战乱损耗太过,人口不足,即便大昱鼓励生产,父皇仁慈,出台多项举措让利于民,可赋税的上限短期内不会提高。” “反倒是海东、西苒等地,粮食和草料储备丰富,又有海盐、茶叶等本土作物,商贸往来十分活跃,真正是地富民强。” “再说军队。父皇想想,哪一支悍旅不是打出来的?整日窝在军营过太平日子,时间一久,军心自然松散,到时候人人厌战、畏战,想再把他们凝聚起来就难了。” “所以,儿臣以为大昱若想存续下去,绝不可荒废战事。相反,在不拖累民生的前提下,应该尽可能地速战、决战,把敌人分而化之,夺取富庶之地,供养百姓和士兵,这才能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皇帝沉吟半晌,又道:“为何是南诏?” “儿臣曾说过,若想最终夺权九州,应该以南诏为起点,然后攻灭海东、北原、西河和西苒。” 邢休越以手指在地上描摹,“南诏地处偏远,人口和兵力都不足,历代中土君主不屑收服它,可儿臣却觉得,它是个绝佳的练兵地和商贸枢纽。” “南诏境内多河道,有闵河、纪河和呼鲁河三条长河,还有数不清的分支。” “按照常理,南诏的水军应该不差,可因其国力实在贫弱,供养不起水军的巨大开销,而历任南诏国主都不是积极进取之辈,他们贪图享乐、偏安一隅,渐渐就把水军荒废了。” “可咱们有钱。”邢休越眼中闪过微光,“为何不能借助南诏的水网优势,建立大昱的水军?” “海东水军强盛,西苒也不弱,如果注定要与之一战,咱们必须有自己的水军。而无论是朔北还是中土,都缺乏大片水域资源,所以水战向来是我们的短板。” 章皇后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商贸呢?” 邢休越:“南诏和西苒接壤,往来贸易频繁,若占领南诏,中土和朔北的商道就能和西苒连通,进而和西鹘、域外沟通。儿臣敢断言,若此路打开,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入大昱的国库。” “至于为何要让父皇冒险,实在是不得已。” “如今大昱四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如果我们贸然对南诏出手,他们必然以为我们有扩张的野心,儿臣担心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大昱,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所以,必须寻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来迷惑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当儿臣得知南诏要派使者来访时,便想到了这个主意。” “如今的南诏国主多疑残忍,昌穆王整日活得提心吊胆,一直在寻求外援。儿臣许诺,帮他除掉敌人,把南诏留给他,他便配合儿臣演了这场戏。” 章皇后道:“那真正的南诏公主呢?” “死了。” 章皇后问:“昌穆王杀的?” “南诏国主杀的。” “什么?”章皇后眉头紧蹙,“我怎么听糊涂了。” 邢休越道:“其实,南诏已经倒向了西苒。数月前,南诏和西苒联姻,同时,西苒送给南诏一个女子,让她冒充公主,嫁入大昱皇室。” “真正的妙邑刚离开南诏就被杀了,换成了西苒细作。后来昌穆王动手除掉了细作,换成了你们见到的妙邑。” “这么说,我们倒没有冤枉那位南诏国主。”皇帝沉声道,“既然他主动找死,那就成全他吧。” “父皇,这次就请让儿臣带兵出征吧。” “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然你去解决。” “儿臣遵命!” 章皇后却道:“那位昌穆王连自己的兄长和国土都能出卖,可见不值得信任。三郎,你确定要把南诏交给他,不怕他降而复叛?” 邢休越眼眸微敛,说:“儿臣在等一个人,如果等得到,南诏自然是交给她最好。” “谁?” “一个故人。” 章皇后也不追问,转而道:“二郎是怎么回事?你何苦坑他?” 邢休越淡淡道:“二哥英姿伟岸,公主芳心暗许,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与儿臣何干?” “少给我打马虎眼。你向来心胸豁达,并不和他计较,怎么突然变了性子,非要为难他?”她看了眼里间的方向,“不会是为了她吧?” 邢休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章皇后终于妥协了。她叹口气道:“既然真心喜欢,等你从南诏回来,就把她位份提一提吧,免得日后被人拿身份说事。” 邢休越从善如流,道:“多谢母后。” 章皇后抬了抬下巴,眼睛朝后面瞄去,“就不能让她出来亲自给本宫磕个头吗?” 春辞不敢继续装死,快步来到外间,俯身叩拜:“奴婢参见皇上,参见皇后。” 章皇后轻咳两声,问道:“赏你的首饰怎么不戴?” 春辞也不遮掩,直接道:“不合规制。” “既然给了,就允许你戴。”章皇后道,“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只是如今你年纪尚幼,提级的事暂且拖一拖,这是为你们两个人好。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谨遵懿旨。” “你是医家?”皇帝突然开口。 “是,奴婢自小跟随师傅研习医术,已经八年有余。” “有一身本事,窝在皇宫里可惜了。”皇帝看向邢休越,“你给她捐了两千两,不就是想替她某个差事吗?既然如此,城外施诊的事就算她一份吧。” 春辞心头大喜,随即反应过来:原来,邢休越当中给自己加“身价”,不是为了让大皇子下不来台,而是......为了她。 她悄悄去看邢休越,眼里的感激之意都快冒出来了。 邢休越很满意她的反应,轻笑道:“儿臣替侍姬谢恩。”话锋一转,他又道:“组建水军的事,只怕朝中会有非议。且儿臣以为此事最好保密,所以不好从国库出钱。父皇,不知宴会上募捐所得可否交给儿臣一部分暂且应急?” 章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当初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用途?不仅算计你父皇的命,还算计大昱的钱袋子。三殿下真是好本事。” 邢休越也不否认。 “施粥、开药铺虽必须要做,但都花不了太多钱,且后续还可以号召城中富商巨贾解囊。所以,百官的这笔钱,儿臣确实是打算用作兴造战船的。” “这批钱可以给你。之后呢?”皇帝道,“养水军耗财不低,日后的缺口你准备怎么补?” “商贸。”邢休越道,“经过南诏往来的南北客商,收取部分过关费,充作水军军费。” 前者是一次性从国库拿钱,后者是源源不断、细水长流的从国库掏钱。 两种方式都很流氓。 但帝后也知道,邢休越虽“狡猾且贪”,却不是为私,而是实实在在为了大昱。 “朕允了。募捐银钱给你九成,通关税费全部给你。可满意?” 邢休越心中大石落地,俯身道:“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从金銮殿退出来时,大雨已歇,天空泛起青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p >郁青忙迎上去:“主子,怎么样?” 邢休越点了点头:“回去说。” 三人回到青梅小时,邢扶宣已经在等了。邢休越示意他去书房等,回头看着春辞,“去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春辞确实困倦。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应了声,却转头就跑去了小厨房,煮了一锅姜茶,又吩咐松之和青杉烧热汤浴、准备早食,跟个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而此刻的书房内,兄弟俩把消息互通完,连邢扶宣都忍不住抱怨一句:“三哥,父皇和母后没把你的腿打断,真是仁慈了。” 邢休越神色淡淡的:“我知道此事有违人伦,但我别无选择。” “罢了,好歹是有惊无险。”邢扶宣可不忍心让他三哥伤心,忙转移话题道:“听说,春姑娘得知你被罚跪,半夜冒着大雨,又是准备饭菜、衣物,又是冲过层层关卡,还大诉对三哥的衷情,真是让人感动。” 末了又加上一句:“彭昶那个大嘴巴逢人便说起此事,如今只怕全皇宫的人都知道了。” 门口的春辞:“……” 饭菜是为了自己的肚子,衣物是凑数的,闯关是为了夏侯。 没有一件是为了邢休越。 心虚又无奈的春辞轻咳两声,敲了敲门:“殿下。” “进。” 春辞把姜茶分给邢休越和郁青,又看向邢扶宣:“四殿下,您要吗?” 邢扶宣笑眯眯地接过来,“小嫂嫂真有心。” 春辞自动忽略他的话,问:“殿下,汤浴好了,您要用吗?” “嗯。”邢休越起身,“二皇子的差事落到了你头上,我这边的事你稍微上点心就行,有李乾恩在,出不了大乱子。” 邢扶宣笑道:“二皇兄还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好,我记住了。” 邢休越走过去,拉着春辞的手,不管周围人的眼光,大摇大摆地把人扯进了汤浴房。 · 水汽蒸腾,氲氲袅袅。 “殿下,您别乱动。”春辞埋首给他的膝盖上药,“皮破得有点严重,疼吗?” “这样的伤都喊疼,我也不用打仗了。” “疼不疼是一种感觉,喊不喊疼是你的意志,不一样。”春辞仰头看他,“如果是我,我肯定会觉得疼。” 邢休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脖颈处裸露大片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红,喉结滚动时,有一种别样的风流。 他盯着春辞的发顶看了许久。“四殿下说你昨晚是为了我冒雨出去,真的?” “不是。”春辞小心地觑着他,“我见到夏侯姐姐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邢休越的声音,又是那种冷淡的,不含温度的:“她要做什么?” 春辞把夏侯的话转述了一遍,“阿蝉他们着实无辜,殿下,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 邢休越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嗤笑一声,“她的算盘倒是打得精,连你都用上了。”他起身,刚把外衣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 春辞立即制止道:“您的腿不能入水。” “那我泡什么,泡头啊?” 春辞见惯了这人的坏脾气,忙晃了晃手中的棉巾,“您淋了太长时间的雨,不把身体里的寒气激出来,容易生病,奴婢给您使劲搓搓就行。” 和上次轻柔的搓洗完全不同的力道,春辞辅以按揉穴位经络,又用艾草液疏通。即便挑剔如邢休越,也在这堪称专业的手法下变得昏昏欲睡。 “也是你那个师傅教的?” “嗯。” “给谁做过?” “伤患。” “还有呢?” “没了。” “以后不许给别人做,伤患也不行。” “按摩原本就是——” “让别人做。”邢休越截口道。 肌肤相触、半裸相见、长久地共处一室,哪一条在邢休越眼里都是死罪。 春辞懒的和不能和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只是恶劣地加重了手上力道,果然立即引来一声低呼——根据春辞多年的行医经验,不怕刀剑斧砍的人有,能在穴位按压时保持冷静的人少。 邢休越咬牙:“作弄你家主子?” 春辞轻咳:“......手重了。” 邢休越嗤笑:“以前总觉得你狡猾,现在才发现,你的心更硬。” 他顿了顿,才道:“你和夏侯说,因为和我在一条船上,所以不得不帮我,对我无情,对吗?” 春辞眼神闪躲一瞬,很轻地嗯了声。 邢休越:“送吃的、送穿的,也都是假的,和我无关,对吗?” 春辞:“......是。” 邢休越:“春辞,你有心仪的人了?” 春辞:“......没有。” 邢休越把她的手挪开,起身穿好衣,看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他说:“没有最好,我的船你既上来了,除非死,绝不可能再下去。” 春辞眼睫眨了眨,规规矩矩的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反驳,直到人走了,她才压了压剧烈跳动的心口。 她摸着自己的脉,似有些生气的喃喃:“别那么快。”无用,只能泄气的抹了把脸,闷闷的回了屋。 61. 061 翌日,春辞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昏沉着。 松芝提着食盒进来:“姑娘,药膳房有人给您送来吃食,说是您以前的朋友。” 春辞忙打开来看,除了几样药膳房研制的小点心外,还有一张熟悉的黄麻纸。 松芝:“这画的是……香橘?” 春辞笑了笑:“是金橙,心想事成。”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那天之后,春辞再也没有见过夏侯。但她知道,那个多苦多难又倔强善良的女人,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故土,开始了她新的复仇和重生。 而那个永远追随在她身侧的锦春,敬慕她的阿蝉,还有许多把她当成灯塔的同伴,应该也会陪在她身边。 余生,有朋友,有知己,她会开心的吧。 意料之外的惊喜是,春辞居然在出征南诏的士兵中见到了亚子。 他还是那副憨憨的模样,跟在竹暮天身后,笑呵呵地冲春辞挥手,“入伍了,去打仗呢!” 竹暮天拍了拍亚子的头,明明是年纪差不多大的两个大男孩,但因为亚子来得晚,竹暮天就把自己这个小头领当成了他的兄长。 竹暮天:“春大夫,听说城外设了药棚,您也在其中看诊?” 春辞:“是。皇上大恩,特许我来此帮忙。” 竹暮天:“那真是恭喜了。我回头告诉我娘,她肯定要来看您的。” 春辞笑:“好。这次你也出征,要当心呐。” 竹暮天腼腆地搓了把亚子的头,嘿嘿笑着:“您放心,能跟着将军出征,是咱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不怕!” 亚子也一挥拳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冲劲儿:“姑娘放心吧,俺还要回来奉养老娘呢!” 春辞:“不跟着夏侯姐姐留在南诏?” 亚子:“姑姑身边有很多人了。她说让我好好打仗,以后娶媳妇,养老母。” “小崽子还想娶媳妇!”一旁的竹暮云捶了下亚子的肩,笑出一口白牙,“先来后到懂不懂,哥哥们没娶媳妇,你要往后排!” 一群大小伙子聚在一起,说起女人和媳妇那点事总是格外激动又羞怯。 春辞不方便继续待下去,和几人告辞后来到了守备军大营主帐。邢休越最近一直在这里准备出征事宜。 公主行刺案之后的翌日,皇帝就发布檄文,宣布对南诏用兵。因为理由实在太过充分,周边邻国并未发生骚乱,甚至象征性地表达了对南诏国行为的愤慨。 在主上被辱的情况下,大昱士卒也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意。一时间,声讨南诏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毕竟谁家皇帝差点被刺杀而亡,大臣和将士都不会忍气吞声的。 这就是邢休越想达到的效果。 春辞不禁感慨,这人真是狡猾、谨慎又疯狂。 “武器兵甲都已经准备完毕。只是,辎重和粮草有些麻烦。”帐内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很粗哑,中气十足,像个中年人。 “中土距离南诏太远,粮草损耗太大。辎重也是一样,若按照出动兵力同等的数量来算,辎重量太大,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是郁青的声音。 “辎重携带三分之一,粮草准备半个月的量。”邢休越微冷的声线随即响起。 “大将军,这是否有些激进了?”中年男子道,“虽然目前大昱四周尚算安定,但沿途情况莫测。还有盘踞在中土、神出鬼没的赤甲军。万一有敌袭扰,辎重粮草不足的话,咱们会有麻烦的。” “对南诏的仗并不难打,难的就是克服长途行军的困难。”邢休越道,“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舍弃部分辎重和粮草,然后沿途补充。” “沿途州县确实可以补充,但……”中年男人低声道,“如果是攻敌城,咱们还能放开手脚抢夺。可这些州县已归附大昱,咱们客客气气地要,只怕要不了多少。” 乱世百年,州县郡守、县令早就油滑的如泥鳅一般。虽然归附大昱,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谁知道新朝会不会也一世而亡? 没有永远的主子,只有永远的金子。 在大昱立朝不久,根基不稳,对地方的控制力尚不足的情况下,想从他们手中取得钱、粮,想想都知道有多难。 邢休越却轻笑一声:“动完百官,也该动动这些地方的老官油了。新皇登基,仁爱布施,并未为难过这些人。如果他们仍不知道屁股该朝那边站,就只能送他们去见先帝了。” 春辞听明白了。 邢休越是打算借着大军威压,顺便完成地方官员调整,彻底把州县的权力集中到朝廷手中。 这可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果然,郁青立即道:“将军英明。” 中年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将军原来是醉翁之意在酒,也在肉。如此一来,钱粮足矣!” 春辞没敢进去,一直在外面等候,侍卫数次想通报都被她拦下——这样有用的墙角不可错过。春辞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也没有等太久。 邢休越显然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主子,一切敲定,议会也就散了。 众人掀帐而出,郁青乍然见到她,有些意外:“春姑娘,来找将军吗?” 春辞:“嗯。我在城外药棚帮忙,得了点空,来看看将军。” 话音刚落,帘子从里面拉开,邢休越一身劲装,目光准确落到她身上,“什么时候来的?” 春辞:“有一会儿了。听您在议事,就没敢进去。” “进来。”春辞被拉着进了帐子。 身后,萧渠粱拉着郁青,一脸好奇:“那丫头谁呀?” 郁青支吾:“将军的……侍妾。” 萧渠粱兴奋道:“就是那个传说中嚣张跋扈、深受将军宠爱,后来又被将军弄进宫收入身边的那位?” 郁青无语:“传言不足信,春姑娘人很好。” 萧渠粱嘿嘿笑:“看着倒是挺乖的,没想到将军喜欢这口的。” 郁青立即道:“将军没有喜欢春姑娘,是讹传。” 萧渠粱挑眉,又拍了拍郁青的肩膀:“郁侍卫,还是年轻啊。” 说完,他迈着四方步,大剌剌地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郁青。 · 帐内还残留着不够美好的“男人味”,春辞嫌弃地把窗户打开,通风换气。 自从汤浴房那次后,两人各自忙碌,还未见过面。当然,忙只是一个略显合理的借口。 春辞就是在躲他。至于躲的原因,她也说不清。 “有人欺负你?”邢休越在她耳边说话,热气钻进春辞脖颈,她不自在地躲开,“没有,殿下怎么这么说。” “不告状,你会主动来找我?”邢休越轻笑,“难不成是想起我膝盖要换药?可惜了,都结痂了。” 春辞确实是有事找他,只是看着男人眼里淡淡的笑意,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春辞:“那奴婢给殿下检查一下?” 邢休越:“你想怎么检查?” 春辞闷声拉着他的胳膊去了里间。 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那条曾戏弄过春辞的皮鞭还在墙上挂着。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 春辞帮他褪下靴子,卷起裤腿——两只膝盖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不需要再上药了。 想起之前照顾邢休越的时候,春辞就发现他的伤口愈合格外快,于是不轻不重的夸赞一句:“殿下的体质很好。” 邢休越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向后撑着胳膊,自上而下看着她,说:“不好不行。大夫不尽心,我这个伤患如果再不争气,那岂不是要带伤出征?” 这是又在“敲打”她呢。 春辞:“药棚建起来后,尚药局和太医署轮流当值,可他们人手不足,宫中又事务繁杂,难免照应不到。奴婢原就是民间大夫,很多事比他们熟悉,所以如今担着药棚的差事,不敢懈怠。” “您就别和奴婢计较了。” 邢休越微微不悦:“让你去做事,不是让你去拼命。人不够就去招。还有,谁说一定要从宫中调人,民间药铺不能参与?” 春辞这几日确实被药棚的事弄得席不暇暖,乍然听了邢休越的话,竟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时间,许多想法都涌入脑海。 突然,脸颊一疼,邢休越捏着她脸上软肉,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那么喜欢在我面前分心。”松开手,他正了正神色,“过几日大军就要开拔,想找我就不容易了 ,你确定没有事要说?” 自然是有事的。春辞揉着自己的脸,斟酌道:“奴婢这几日时常听百姓议论南诏公主,就想问问......那位假公主怎么样了?” 邢休越:“跟你有关系?” 春辞:“没有。” 邢休越:“那为什么要问?” 春辞略一犹豫,道:“您还记得她写的那阙词吧?” 邢休越:“怎么,喜欢那没骨头的东西?” 春辞:“......不是。” 春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她和假公主之间没有任何私交,也不了解她的生活,一切都是瞎猜。 春辞努力措辞:“殿下,她有心上人吗?” 邢休越:“不知道。” 春辞:“我猜应该有吧。” 邢休越:“就因为那首相思词?” “可能还有一点直觉吧。”春辞拽了拽他的衣袖,“她是您的棋子,如今已经没用了,您会怎么处置她?” 邢休越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祭旗。” 春辞微微张开嘴巴,半晌才找回声音:“您......要杀她?” 邢休越:“她刺杀我大昱皇帝,本该诛九族,用她祭旗再合适不过。” 春辞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邢休越看着她,难得多说两句,“我不必知道她是谁,有没有心上人,昌穆王和她是什么关系。这些都与我无关。你可明白?” “因为她只是一颗死棋。”春辞垂着头,轻声道,“一个讨伐南诏的借口,一个鼓舞士气的牺牲品。无需被记住。” 邢休越轻一颔首:“你知道就好。” 春辞第一次感受到政治的残酷和无奈。谈不上厌恶,因为她知道这就是现实。可她暂时无法坦然面对这些残酷的东西,之前的好心情也倏地散了。 她努力露出个笑脸:“殿下,您刚才说大军快开拔了?” 邢休越:“嗯,快了。” 春辞:“到时候,奴婢去送您,好吗?” 邢休越哼了声:“敢不来试试。” 邢休越有时候说话很像个孩子,霸道,嘴硬,总之,就是不肯好好说一句“我希望你来送我”。 春辞扶着他的膝盖起身,也带了两分促狭,道:“药棚忙,万一抽不出空,您可不许提着忙杀来砍我。” 邢休越跟着她起身,说:“焉都城外有一个叫十里亭的地方,大军会经过那里,你到那里等我。” “好。”春辞语气温和,“殿下,奴婢要先走了,药棚离不开人。”说罢,她微微屈膝,转身离开。 邢休越的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可直到春辞掀帐离去,他也没有喊住她,然后许她一个虚伪的承诺——他不是看不出春辞的失落,可在这件事上,他和她都无法改变什么。 永宁元年十月朔。 大军飒飒而行,旌旗翻飞,喝完大昱皇帝亲自呈上的饯行酒,被封为南诏招讨使兼上柱国大将军,大昱最年轻的三军统帅邢休越跨马而上,黑甲黑骑,带领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两万朔北骑兵,连同新收编的三万步兵,浩浩荡荡离开焉都,朝着遥远的南诏而去。 路途迢迢,凶险未知,他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姿态堪称悠闲地越过送行的人群,坚定地迈向自己的征途。 只在大军行驶过城外一处叫作十里亭的地方时,这位主帅的目光不自觉地转了过去。 亭中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蓝色大氅下的身形瘦小挺拔,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遥遥看过来,安静得如一汪湖水。 春辞轻轻颔首,马上的人嘴角跟着弯了弯。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这样就足够了。 春辞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受。她曾以为自己应该是冷静的,可看着黑压压的大军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奔去,心上竟莫名涌起一种悲凉和苍茫。 古来征战几人回? 某个瞬间,当春辞意识到,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时候,胸口居然扯得有些疼。 她突然很想跑去寺庙,像那些痴痴的善男信女一样,跪在高傲的佛祖像前,卑微祈求。 不为别的,只求他平安归来。 62. 062 永宁二年,腊月廿八。 今年的冬天格外干燥,西北风连日不断,吹的人脸颊干疼。 李斜月一身深绿色大氅,顶风穿过闹市街巷,沿着东拐西绕的青石小路蜿蜒而行,很快来到一座红墙青瓦的古刹前。抬头看去,汉白玉雕刻的牌匾上写着“南禅寺”三个草字。 一年前,朔北军攻破焉都城,南禅寺众僧弥主动让出寺内斋房和后院,供朔北军搭建了临时伤军所,还悉心提供饭菜粮蔬。 大昱立国后,皇帝特下令修葺这座百年老刹,又甄选上好汉白玉,并亲手题词,以示嘉奖。 如今,南禅寺摇身一变,成了焉都香火最旺盛的古刹,往来人流如织,香油钱塞满了寺内大小数十个功德箱。 不过,寺庙主持倒是真正的化外之人,金银财帛皆不入心,一则公告正贴在寺庙三门外最醒目的廊柱上: 香金来自十方,特在此地设粥铺、药棚,赈济十方贫苦。浮屠十级,慈悲为首。南禅寺诸僧谨白。 吃了百姓的供奉,还愿意吐出来,单凭这一点就能打败大多数只会虚伪的念阿弥陀佛的高僧。 当然,李斜月却知道,要达成这样的结果,不能仅仅靠人的善意,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想起自己那位内敛却鬼点子颇多的好朋友,会心一笑。 当初刚设粥铺和药棚的时候,人手、钱资和药材都不足,负责统筹此事的是皇帝临时设置的“辎物官”,那是个二十多岁,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做事循规蹈矩,完全不懂变通。 可偏偏这件看似简单的“布施”真正实施起来却麻烦不断,单是接洽各处衙署都颇费功夫,把那位大人整的晕头转向,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即撂挑子不干,回户部继续做他美滋滋的主事。 春辞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倒不是她爱出风头,只是她每次在事情陷入僵局时总能想出办法,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把乱麻理顺。慢慢的,那位辎物官就像发现了宝贝,事事都要和春辞商量,最后干脆以户部事忙为由,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她。 “张大人这是欺负人哪。”李斜月偷偷说他坏话,“俸禄他拿的,一文钱也没进你的腰包,怎么事反倒都让你做了?你可别那么傻,做好自己分内的得了,何必被人当枪使,万一出了事,谁能保证他不会把你卖了?” 春辞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她实在是想做事,不愿因为一个人的无能,让整件事都僵在那里。 “这件差事是殿下为我争取来的,我也不能放手。”春辞也有些无奈,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斜月大概是属乌鸦的,没过多久果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是药棚开设的第二个月,焉都进入腊月,一场暴雪下来之后,天气冷的要人命。太医署和尚药局联合研制了一款祛寒暖胃的药汤子,因为其中所用的药材便宜易得,于是便在药棚旁设置了饮茶点,免费供应来往百姓。 原本是一桩好事,却没想到居然出了岔子。在热茶供应的第二天,就出现不少上吐下泻、头晕甚至晕厥的患者。一时间,百姓吵嚷不休,有的跑到药棚讨说法,有的直接闹到了京兆尹,最后连皇帝都惊动了。 调查之后发现,原来是茶饮中的生姜有部分腐烂发霉,却被以次充好,最终导致百姓中毒。 凡医者都知道,烂姜不可入药,轻则伤人肺腑,重则要人性命。 布施是皇帝一手促成,虽有别的政治目的,但也确实是打算为民谋福的,如今被黑心眼的倒了灶,岂有不生气的道理? 皇帝当即找辎物官问话,谁知那位张大人做事不行,推脱责任倒是十分擅长,直接把春辞供了出来。 这件事春辞实在无可辩驳,因为她确实是太医署、尚药局和药棚中间的联络人,很多事都是她在从中斡旋。 可那批生姜她是亲自检验过的,品质没有问题。可结果已然如此,她的辩驳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雪上加霜的是,勘验库房的人一口咬定,说生姜送出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一点,药材库的人都可以作证。 也就是说,生姜是在离开库房后毁坏的——这个过程中,只有春辞和熬制汤药的帮工见过,而后者只埋头做事,根本没注意那姜是好还是坏。 闹了一圈,唯一有机会调换生姜的人,只剩下春辞一人。 虽然人人都知道她没有理由这么多,可事情既然出了,总需要一个背锅的。 那就她吧。 如此悲观的形势下,连李斜月都不抱希望了。可谁知章皇后突然出现在京兆府衙,还带来了一名叫阿虔的贴身侍女。 据阿虔作证,她受皇后娘娘嘱托,每日出宫到粥铺帮忙,曾亲眼看到春辞将完好的生姜纳入药房,又被帮工投入器皿当中。 所以,即便生姜出了问题,也应该是在熬制的过程中,而不是入库时。 负责熬制汤饮的多是从城中雇佣的帮工以及少数太医署的熬药宫女。按理来说,他们也没有动机做下这等事,可阿虔的证词还热乎着,京兆尹也只能把这些人投入狱中严审。 事情超乎寻常的顺利,仅半日后,其中一名叫许二娘的帮工受不了拷打,主动招认,自述她因和同村一李姓妇人结仇,又知道对方贪图小便宜,每日都要喝那免费的汤饮,于是便想出这一个报复的法子。 京兆府随后调查发现,那名姓李的妇人确实是中毒者之一,且因为她贪饮,中毒颇重,如今正在药棚诊治。 口供一致,就连发霉的生姜还有少许剩余,被许二娘藏在家中柴房。人赃俱获,案子也就结了。 让人没想到的事,皇帝看了京兆府的结案文书后,转身就命人摘了张辎物官的乌纱帽,原因是:渎职无能,不堪大用。 作为人臣,被皇帝用“不堪大用”四个字评价,仕途基本就毁了。可细究起来,他也着实不冤——所有人的供词上都清楚的写着,布施各项事宜都是春辞在负责,他则成了隐形人。 如此作为,落到以严酷著称的大昱皇帝眼中,简直是十恶不慑。若不是有人劝谏,张大人保不住的就不止是乌纱帽了。 小小主事被革职,实在不值得朝臣大惊小怪,反而是另一则任职文书让人遐想连篇——任命春辞为新的辎物官,主管一切相关事宜,准许便宜行事。 历朝皆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但多出自后宫六局,鲜少有人能涉足前朝事宜。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几名御史不痛不痒的上了几道奏疏,言明其中的不妥,此事并未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波动。 李斜月和春辞闲聊时谈及此事,春辞徐徐道出其中隐由:“其一,辎物官无品级,不属于三省六部任何一门,随时可以裁撤,而且掌管的不过是布施这等小事,不会对朝廷造成任何影响,所以他们不在意。” “其二,是因为皇上和皇后。”春辞边翻看手中药典边道,“他们公然护着我,这就足够那些人琢磨了。且我身后站着三殿下,谁吃饱了撑得上赶着得罪我?” 李斜月看她那淡淡的模样,嘴里却说着弯弯绕绕的话,忍不住扑哧笑道:“你可知道,城中关于你和三殿下的流言都能养活一个戏班子了?” “不知道。”春辞扭过头,不理她。 “别呀,听我说嘛。”李斜月转到另一边,笑嘻嘻的凑上去,“咳咳,城中都说三殿下喜欢小女孩,最爱的那个宠妾嚣张跋扈,是醋坛子成精,可殿下偏爱的死去活来。” 春辞一翻身,摆出一副拒绝再听的架势。 李斜月来了兴致,不死心的又凑上去:“帝后不允,他就把人弄进宫里,偷偷塞进了自己后院,专房专宠。这还不算完,他为了那宠妾,竟公然和皇后、皇兄们叫板,甚至不惜大开杀戒,把宫里搅得鸡犬不宁。” 春辞木然的看着她:“还有吗?” “有。”李斜月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点头,“三殿下在宴席上为你捐赠两千两的事,如今整个焉都城都知道了,还说......呃,说大皇子为此还和他打了一架......打输了。” 春辞扶额:“......大皇子事后上缴了四千两,其中三千两是以孤莫侧妃的名义缴的。” “哦,可百姓不爱听这种嘛。”李斜月没心没肺的笑着,“大家就喜欢贵公子为情所困,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桥段。嘿嘿,我也爱听。” “听说丰都督也捐献了两千两,其中一千两是以未来夫人的名义捐的,你可知道?”春辞从书本后面偷瞄她。 “......那他还挺有钱的。”李斜月白皙的脸上慢慢浮上红晕,咕哝道,“媳妇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怎么不知道,这不在这儿呢。”春辞言罢,李斜月再也装不下去了,笑闹着和她扭在一起,隐晦的诉说着女儿家的心事。 一番嬉闹后,李斜月喘了几口气,这才正色道:“虽然这些流言大多是假的,但外人定人已经相信你就是三殿下心尖上的人,现在皇上和皇后又公然偏向你,那些官员难免多想。” 她看向春辞,低声道:“我听说,朝中已经有人提议尽早立储。虽然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可你也看到了,皇后对三殿下不错,三殿下对皇后也十分敬重。” “万一,我是说万一,皇后若把他记在自己名下,那三殿下可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三殿下这次去平定南诏,若等他凯旋归来,他的军功可连皇上都要超过了,到时候太子之位落到谁头上,还真不好说。” 这些事春辞自然也想过,她放下手中的书,道:“如果皇后没有亲子,你说的确实有可能发生。可我不太相信一个母亲,会把自己的儿子放在一边不管,转而拥立他人的孩子。” 毕竟,这个选择可能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 李斜月:“可我总觉得,如今的皇后不是一般人。” “章皇后和皇上一样,看似放达疏朗,实际睿智过人,心中自有丘壑。”春辞话锋一转,“可她始终是个母亲。” 李斜月沉吟着点头:“确实。如果换成我,即便自己的儿子志大才疏,我只怕也不忍心放弃,更何况,大皇子并无劣迹。且听我爹说,他如今担任着尚书令,做的很好,皇上满意着呢。” 叹口气,她又道:“所以如今兔死谁手还是未知,官员们惯于左右逢源,两不得罪,如今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正是在讨好三殿下嘛。” “狐假虎威么。”春辞莞尔一笑,想起那人对自己说的话,什么不喜欢乖的,要猖狂,要横行霸道......真是十足的傲气。 虽然嘴上嫌弃,可真的做起来,春辞却把“狐假虎威”四个字运用到了极致。 因城门口人多眼杂,监管不易,很多人并非真的需要粥和药,而是顺手为之,造成大量浪费。所以春辞接任辎物官后,首先把粥铺和药棚从西城门口转移到了南禅寺。 之所以选中南禅寺,是因她知道南禅寺香火旺盛,又得知寺庙主持无为法师乐善好施。于是她亲自找上门,最终让无为答应她在南禅寺设立永久粥铺和药棚,还把寺庙每月的香油钱捐献出八成作为供奉。 李斜月问她是如何空手套白狼的,春辞只是笑笑道:“人人都有私欲,出家人也不例外。无为法师不爱钱帛,不重名声,唯独对弘扬佛法十分热忱。所以我答应他,朝廷会于南禅寺开设讲坛,而他会是座上宾。” 李斜月好笑道:“皇上让你便宜行事,你还真是听进去了。” 春辞莞尔:“皇上为人不拘一格,做事不遵常理,我猜只要结果是好的,他应该不会在意开设讲坛这种小事。” 事实证明春辞猜的没错,她的奏疏送上去没多久,皇帝的批示就下来了——准。 第一次佛法讲坛盛况空前,许多曾受惠于南禅寺的百姓纷纷前来抛洒圣土,接纳圣水,聆听无为法师的教诲,比每年的浴佛节还要热闹。 香客多了,香油钱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所以即便无为把收益献出八成留作公用,寺庙的收益仍然可观。 这样的好事自然被其他诸如般若寺、檀宗寺等大寺发现,他们也纷纷把橄榄枝抛给春辞,希望可以分一杯羹。春辞自然欣然接纳。 紧接着,春辞又做了一件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她把焉都城所有药铺掌柜集合在一起,众人吵吵嚷嚷了商量了两日,终于落实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合作规程。< /p>首先,城中四十二家药铺按照轮值排序,依次负责在药棚看诊,而药棚作为集散地,只处理简单的患者,如有严重者,则由医者分流至城中各家药铺——每家药铺都有自己擅长的方向,如妇经、儿经、内经或跌打损伤等。 为此,春辞特意花费做了一张简易的册子,上面有每家药铺的简介,只要识字,即便不是焉都城人,也能一目了然,免了不必要的冤枉路。 而作为药铺,他们平素每年要向朝廷缴纳赋税,其中包括关税、住税等,差不多每千钱抽五十。春辞要他们为药棚提供免费的药材援助,作为回报,朝廷将赋税降为每千钱抽十五。 这样低的赋税,历朝历代也不曾有过,因此许多药铺掌柜当即就心动了。 当然,这其中牵扯的方面很多,所以春辞才耗费那么久,白纸黑字写下一系列规则约束彼此,目的就是希望药棚能长久的存续下去,为真正贫苦、看不起病、买不起药的百姓谋一点福利。 经过各种调节和扯皮,等到万事敲定的时候,春辞长长吁了口气。 至此,有了稳定的银钱、药材和医者来源,粥铺和药棚才算真的开设起来,且能保证长期存续。 在春辞看来,她做的事太小,和之前邢休越大批量收纳流民的行为比起来,自己就像在过家家。 可看着那些或一脸饥色或满脸病容的百姓走进南禅寺,借此获得身为人的一点尊严时,她又绝不敢轻视自己的所为了。 时间倏忽而过,当春辞发觉身上的衣服又需要重新定做时,她才惊觉邢休越已经离开一年多了。 李斜月跨过三门,嗅着寺庙中独特的檀香味,穿过无数的香客和成片的粥铺、药棚,终于找到窝在角落里看书的春辞。 夕阳温暖的余晖洒在她眼角眉梢,说不出的静谧温柔。李斜月走过去,猛地拍了下她肩膀,“哈!我又来啦!” 春辞仰头看过来,已经长开的眉眼带着三分笑意,“姐姐。”她起身,把书放到一旁,“偷得浮生半日闲,姐姐也不准备放过我吗?” 一切步入正轨后,春辞也不像之前那么忙了,可她实在不乐意在宫中窝着,干脆就在寺庙寻了个住处,每日听着古刹鸣钟、袅袅禅音,闻着悠然佛香,惬意又自在。 李斜月神神秘秘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晃了晃,春辞刚才还朦胧的眼神立即清亮了,她伸手去够,李斜月逗猫似的抬高手臂,却在下一瞬就被人抢了去。 “春辞,你......你已经这么高了?”李斜月伸手比划着,发觉那个小小的春辞已经不见,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比她还要高六七分的大姑娘。 春辞抱着包袱,有些调皮的冲她眨眨眼:“过了年就十五了。” “真快。”李斜月感慨道,“那我岂不是十七了?哎呀,我真该说亲了。” 春辞晃了下手中包袱:“让给你包袱的人快些去你家提亲就好啦。” 李斜月的那点心事早已向春辞和盘托出,因此也不扭捏,道:“姓丰的家伙整日只知道带兵、练兵,见了面就会和我吵嘴,还不如三殿下呢。”她觑了眼春辞手中包袱,“这都第八个了吧,殿下还挺有心。” 春辞没说什么,伸手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罗列着十几本医科杂书,什么《小品方》、《古今录验方》、《僧深药方》,大多是一些几乎快失传的医书孤本,品读和收藏价值极高。 李斜月随手抽出来一本翻看,“《玉房秘诀》,这是什——” 剩下的话音被她吞了进去,原本就爱脸红的姑娘顿时满面绯霞,似是被手中书卷咬了手,一下子扔回到春辞怀里。 春辞茫然的翻开,就看到几张朱砂描绘的男女交|媾图,清晰又直白,旁边还用文字做了备注。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到底是春辞先开口:“......他应该是放错了。” 李斜月恼羞成怒:“哼,这种书放错的可能性很小吧,分明就是故意的!”气完了才发觉书不是给自己的,李斜月瞄向春辞,“你说三殿下他是不是在——” “不是。”春辞打断她,把那本碍眼的书塞到包袱最下面,转过身去,“姐姐别乱想。殿下他不懂医书,估摸着是手下人搜罗来的。”她扭头看了眼李斜月,小声道:“不许说出去。” “这还用你说。”李斜月马上保证,“再说了,这要我怎么说?难不成告诉别人,殿下给她宠妾送来一本房中呜——” 李斜月被春辞捏住嘴巴,连忙作揖求饶,春辞这才松开她。 “殿下这人也真是奇怪。”李斜月揉着嘴唇道,“自从他离开,每隔一两个月都要差人送点东西回来,不是医书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什么贺州的石子、隋州的手串、卫州的泥塑童子,上次居然送回来一个匕首。” 春辞:“大概是觉得好玩吧。不过那些医书倒是很好,很多都是孤本,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的。” “也就你把那些东西当宝贝。”李斜月无语道,“我只听过鸿雁传书,没听说千里送医书的。你说朔北军那些人是不是都被尧山的风吹傻了,怎么半丝情趣也无?” 春辞忍不住笑出声:“姐姐,丰都督有没有情趣我不知晓,不过我和殿下之间原本也不到那程度,他能想着我,给我捎来几本医书,我已经十分感激。” 李斜月狐疑的看着春辞,语气很是不信任:“殿下虽然送礼物没情趣,但这一年多,他也没间断过。且我听丰侨说,东西虽每次都送到守备军大营,可鲜少有给他的指令,大多都是给你的礼物。” 她眯眼道:“要是没情意,殿下他吃饱了撑得浪费马匹来回奔波?” 春辞微微垂着头,没有说话。李斜月看出她的纠结,也不多嘴,转而道:“南诏早就攻灭了,殿下怎么还不回来?丰侨不肯说,你知道吗?” 春辞自然是知道的,可她同样不能告诉李斜月,只能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好吧。不逼你们。”李斜月坐在蒲团上,晃动着小脚丫,“那你想他吗?” “......平安就好。” “说谎。”李斜月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肯定是想了。” 63. 063 晚上回到青梅小,春辞洗漱完盘膝坐在床上,脑中还在回荡着那句“肯定是想了”。 她有些烦闷的从床头取下一个黑漆木匣,打开,里面都是李斜月说的“没有情趣”的礼物。 春辞虽然读书不多,但胜在触类庞杂,再加之记忆奇佳,慢慢就积累了许多无用的知识。比如两年前,她曾翻开过一本叫《四海游》的杂记,上面讲了许多隐秘的地方风俗。 其中有一篇,讲述男女相恋。著者大概是个很有浪漫心的人,花了大量篇幅讲述男女之间的信物往来。 传闻贺州有一个姻缘池,曾有一对爱侣迫于宗族压力被迫分开,最后双双跳入池中殉情。 后来,这处池塘的水总是比别处更加澄澈,还有人看到有一対鸳鸯时常在上面有游来游去,可一旦靠近,它们就会消失不见。 因着这凄美又诡谲的传说,这里便被人称为姻缘池,传闻有情人只要在这里许愿就能获得长久。再后来,也有人拿池边的石子作为信物,赠送给心上人,一为示爱,二也是隐喻:我心匪石不可转。 春辞摩挲着圆润光滑的奶白色鹅卵石,脑中好似闪过邢休越俯身捡起石子,然后勾着唇打量的样子。 他会不会嫌弃石子难看,然后一路丢一路捡,最后终于寻到一个满意的,又用那种挑剔的口吻道:“这个勉强凑合吧。” 春辞摇头轻笑,拿起旁边的手串。 白菩提莹润如玉,触手冰凉,握久了珠体会发热,时间再久一点,它就会变成厚重的深黄色,形如蜜蜡。传闻这种来自西域的神珠可驱邪震灾、安稳心神,长久佩戴之人能免灾厄疾苦。 一百零八颗白菩提,远离世间万千烦恼。 至于泥塑童子......春辞无语的拿起那个丑兮兮的小娃娃,这种民间的小玩意寓意十分简朴直接——多子多福。 春辞在童子脸上轻轻扇了下,冲它哼了声,随手放到一边去了。 最后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弯刀匕首,鞘身外罩黑牛皮,刀身陨铁打造,通体冷白,锋芒内敛,却能吹毛利刃。 春辞不知道邢休越从何处弄来这些东西,又想借此告诉她什么。或者说,她心有所感,但不愿深想,于是她把它们锁在黑漆木匣中,只要不打开,就可以当做一切都不存在。 她从不是自欺之人,可此刻却茫然无措,不知道该用什么心境面对邢休越。在她的人生设想中,或是寻一个普通男子相守,安稳度日;或是孑然一身,背着她的小药篓,终身与药材书典为伴。 而邢休越的命运却早已注定:要么一朝登极,坐拥万乘之尊;要么逐鹿落败,永坠万丈深渊。没有第三条路给他。 他们原本不该有交集,可因缘际会让他们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越缠越紧,几乎难以分开。 可也只是“几乎”。 春辞知道只要自己狠狠心,她就能离那人远远的。比如,她如今已经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内外,只需要一匹快马和一包盘缠,她就能离开焉都,在邢休越回来前消失的彻彻底底。 可她始终没有这么做。 没有离开的原因有很多,而邢休越在其中确实占据了一席之地。 当春辞发现这个事实时,第一反应是紧张无措,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迷茫,以至于她需要用不间断的劳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仰躺在床上,春辞空茫的看着帐顶,隐隐希望邢休越晚点回来,让她可以继续沉溺在纠结中,不用立即做出什么要命的决定。 烦闷的翻了个身,她突觉腰间一硌,伸手朝身下摸去,发现竟是那本《玉房秘诀》。 春辞毕竟是医者,不像李斜月反应那般大。她甚至好奇的随手打开翻了翻,然后意外的在最后一页发现一张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娟秀小楷映入眼帘:吾妹安否?阿姊一切都好,此书难寻,望珍之。 春辞又惊喜又好笑。看字迹和口气也能猜出来,纸条定然是出自夏侯之手。只是,她居然千里迢迢送了一本房中秘术给自己,还夹带在邢休越的礼物当中。 他应该也知道吧? 一想到那人不仅知道,可能还默许了夏侯的胡闹,春辞就觉得脸颊发烫。她有些慌乱的把书放在匣子里,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礼物一起锁好,默默祈祷这辈子都别打开。 ...... 南诏,淄川。 夜晚的呼鲁河如盘亘在天地间的一条怪兽,宽阔幽深的河面随狂风剧烈波动,似乎要将附着在其上的数百条战船掀翻、吞噬。可惜,吃水极深的船舶十分稳重,并不理会河水的叫嚣,仍旧兀自沉睡,等待朝阳的唤醒。 一道颀长黑影隐没在暗夜中,他如一尊雕像,目光灼灼的看着躁动不已的河面。 半晌,他倏然开口:“今年的风有些邪性。” 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高大男子手握刀柄,姿态凛冽,声音却十分温和:“主子觉得哪里不对?” 黑影正是邢休越,他身型更加坚阔,面容较一年前也更加坚毅,那双向来冷肃的狭长凤眼里似乎藏着万千光华,让人不敢直视。他抱臂看着呼鲁河,道:“往年冬天可没有这么大的风。” 话音刚落,另一道清亮女声响起,带着沙沙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朔北我不知道,但焉都和南诏冬日少风,如今这刮不完的西北风确实反常。” 夏侯穿着一身南诏男子的服饰,和邢休越并肩而站,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费大量心血和金银建造而成的战船上,道:“将军离开焉都也有一年了吧。” “一年零三个月。” “呦,记得倒是清楚。”夏侯轻笑,“该不会是数着日子过的吧?怎么,相思病犯了?” 邢休越凉凉的扫她一眼:“你但凡认真些,早几年就杀回南诏,宰了你老爹和叔叔了。” “你可别高估我。”夏侯拉长声调,漫不经心道,“若没有你,我只怕再过几年也不一定能手刃仇人。” “难得公主还有良心这东西。” “去问问你的春姑娘,我的良心可是很大的。”夏侯意有所指道,“倒是有些人,离开这么久也不回去看看,把她一个人扔在虎狼环伺的京城,心可够大的。” 邢休越声音更冷:“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夏侯:“我倒是想操心,可这千里遥遥,我在焉都的那点人手也全被殿下斩断,想帮她也帮不了啊。” 夏侯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道:“说真的,宫中贵妃还活着,她身后的帮手也隐于暗处,殿下又如此高调的收复南诏,战功簿上又添新彩,正是遭人记恨的时候,把她一个人留下,我可真是担心她应付不来。” 邢休越眉毛都没动一下,似乎对夏侯的话毫无反应,说:“公主,与其担心别人,还是好好想想日后该怎么应付南诏的烂摊子吧。” 一年前,大昱铁骑越过南诏门户奉须城,以雷霆之势攻占南诏全境,仅仅三个月就打到都城辎川,南诏国主被迫开城献降,南诏国灭。 半月后,即将被押赴焉都的南诏国主宴请大昱将领,却突然中风昏迷,稀里糊涂的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便死了。 与此同时,其唯一的同胞弟弟昌穆王被发现死于家中,昌穆王尸首分离的肉身被扔在闹市区。常年作恶多端,早已尽失民心的昌穆王被愤怒的民众砍成了肉酱,野狗分食,大快人心。 就在此时,夏侯平沙以南诏国公主的身份登场,被邢休越委以重任,接替身亡的南诏国主,重新主持南诏事宜。 她做事张弛有度,再加上大昱这个宗主国在背后的大力扶持,很快,南诏境内燃起的星星之火就被她以雷霆手段扑灭。 再加上大昱军军素严整,和当地百姓秋毫无犯,邢休越又及时实施了一些列针对受降区民众和士卒的抚恤政策,原本苦于暴政的百姓纷纷归附。 历时半年,南诏彻底平定。 只是,夏侯毕竟是女子,且南诏国主的儿子还有不少在世的,难免日后不会闹腾,可偏偏邢休越并未提议把这些人押送焉都,反而让他们留在了南诏。 其中意图惹人深思。 夏侯却一语道破:“邢老三这是想试试我的本事呢。” 也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疆土,邢休越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无能之辈。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们就是他留给夏侯练手和立威的靶子。 狂风吹过夏侯的衣摆,她轻笑:“放心吧,一定给你把南诏守好了。”她又指着河面道,“还有你的船、你的兵,保证没人敢欺负他们。” 邢休越并未因她的承诺而有半分感激,只是随意的嗯了声。 夏侯嘁了声:“殿下这么信得过我?虽然咱们之间有交易,可如今我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就不怕我跑路,丢下你的这些水军去享清福?” 邢休越看了她一眼:“公主帮我,难道只是为了报仇? ” “不然呢。”夏侯反问。 邢休越转过头去,却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在山洞中讲的故事很精彩,但有些地方十分牵强。” 夏侯神经一紧:“何处?” “你说你的侍女是被迫随你去中土,可一个被迫的人,为何又会为了你主动邀宠,百般委曲求全?且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你真相,却偏要等到死前?这可说不通。” 夏侯神色逐渐沉凝,却听邢休越继续道:“只有一个解释:她是自愿的。她心甘情愿陪你去中土,把自己受辱的事压下不提,是怕你伤心,之后邀宠也是为了你,至于最后说恨你,要你替她报仇,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夏侯语调艰涩。 “她要你活下去。”邢休越似乎笑了下,“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即便你暂时逃过一劫,也不会苟活下去。所以,她给你制造了恨。到死还在想着怎么让你活,真是......痴情啊。” 夏侯好似一下子老了许多,声音疲惫:“你一下就看透了,可我是个蠢的,过了好几年才领会她的用心。” 邢休越:“当局者迷。” 夏侯:“是啊。不过这和你信不信我有什么关系?” 隔着浓重夜色,邢休越的视线却仿佛已经把眼前人看透了。 他说:“我原本以为你复仇之后就会选择去死,可你非但没死,还主动出手帮我,那时候我就有些好奇。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确信你不但不会撂挑子,还会一直帮我。” 夏侯挑眉:“何以见得?” 邢休越:“你对南诏归附大昱的事乐见其成,所参与的决策也是从大局出发,视线并未拘泥在南诏一隅,而是放眼九州。” 邢休越看向她,眼中含着欣赏:“公主,那位侍女让你活下去,于是你便活下去,可你并不是随便活着,你心中有个风筝,正在努力追逐它。而我也一样。” 夏侯眼神有些灼热:“殿下的风筝是什么?” 邢休越眺望波澜壮阔的河面,道:“九州割裂一日,就绝不会有真正的太平盛世,就会有下一个妙莹公主和夏侯平沙。唯有海晏河清才是苦难的解药。” 夏侯被他说的神色一动,她正色道:“所以,殿下能给天下一个太平吗?” 邢休越:“看天意。” 夏侯笑道:“殿下难得谦虚一次。” 邢休越没理会她的调侃,道:“希望公主记得自己的承诺,南诏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会留下萧渠粱驻守,有为难的事可以找他。” 夏侯:“殿下这是要回去?” 邢休越睨了她一眼:“刚才还说我不管别人死活,怎么,现在我要走了,公主又不满了?” “不敢,不敢。”夏侯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模样,“不过看时间,若殿下现在出发,还能赶上春丫头十五岁及笄礼呢。咦,殿下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走的吧?” 邢休越乜了她一眼,没说话。夏侯也不敢在这位积威甚重的年轻将军面前太过放肆,识趣的告辞离去。 走出几步,夏侯突然道:“她满腔恨意的要我替她报仇,可最后说的却是:真希望来世生在太平年。这句话我记了五年。” 她轻笑一声,回头冲邢休越郑重道:“殿下说的不错,我心里有个风筝,飞的很高,我够不到,可殿下能。夏侯不才,愿为殿下驱使。” 邢休越勾了勾唇,说的却是:“不把名字改回来?” 寇妙莹微笑摇头:“不必。” 说罢,她踏着风和夜,款步离去。 郁青走上前,道:“主子,公主能力出众,可性格散漫,对大昱也缺乏忠诚,您真的放心把南诏交给她?” 邢休越淡淡道:“她有忠诚,只是她忠于的不是皇帝,而是天下。我要的就是这一点。” 彼时的郁青尚不理解邢休越的话,但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他的决策是多么正确。眼下,郁青也不多言,转而道:“主子,焉都来人了,说春姑娘——” 刚起了个话头,邢休越的目光立即扫了过来,“她怎么了?” 郁青:“.....说春姑娘一切都好。” 邢休越:“......下次有话快点说。” 郁青不敢抱怨主子接话太快,从善如流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邢休越扫了眼清澈无云的夜空,沉声道:“让弟兄们过了除夕再走。” 64. 064 永宁三年,二月廿三。 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春辞看着开满夹道两旁的黄色小花,眉目深敛。她随手折下一朵,拿在手中打量——五瓣小黄花十分不起眼,连香味都极淡,凑近了才能闻到。 “怎么这么多蒺藜。”她一边喃喃,一边采摘了许多蒺藜果扔进自己的药篓里。 如今她生活清闲许多,又兼之药棚的药材消耗快,她便趁着无事又干起了老本行——进山采药。 虽然在诸如李斜月等人看起来,采药实在是件辛苦事,可她却总能在其中寻到乐趣。比如此刻,吹着山风,看着初春田野中新生的花草植株,人的心境都随之开阔了。 只是,山中的景象让春辞有些迷惑。 她穿过成片的蒺藜丛,朝着葫芦山深处走去。烈日罩顶,她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喝水休息。等到终于来到熟悉的山头时,时间已近午后。 顾不上休息,她熟练的找到了老位置,把绳子系在粗壮的大树上,沿着绳索往下,在陡峭的山坡上寻找有用的植株。 初春时节草木新发,许多药材也都冒了头。按照以往的经验,她此刻的药篓都该装满了,可爬了一炷香的时间,收获却寥寥。 擦了把脸上汗珠,她继续放开腰间绳子朝下走。突然,春辞注意到右手边有一片植株丛,看样子像是卷柏。 她把手中匕首牢牢嵌在一块石缝里稳住身形,然后扒拉开那团聚集在一起的卷柏,纳闷道:“怎么都黄了。” 只见原本应该是翠绿蓬松的卷柏,此刻全都蔫蔫的耸拉着脑袋,细长的枝条干枯卷曲,有的已经完全失去了活力。这种品相自然是不能入药的。 一路走一路找,直到夕阳西下,春辞走遍了自己熟悉的每一片区域。可越走,她心里的担忧就越大——凋敝的植物,异常干燥的空气,还有罕见的炙热,一切似乎都和往年不一样。 寻到一处小溪旁,踩着几乎干涸的水面,春辞终于痛快的洗了把脸,然后把只装了一半的药篓放到脚边,坐在溪水边休息。 鸟鸣阵阵,突然,一阵嘎吱声从身后传来,春辞猛地回头,只见大片灌木丛随风而动,并无什么不妥。 她转回头,以手作扇轻轻扇着,白皙的脸蛋红扑扑的。她随手捡了颗石子在手中把玩,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枚光滑的鹅卵石。 半月前,她从邢扶宣那里听到大昱军凯旋的消息,也不知如今走到哪里了。 春辞眺望远方连绵的山峦,湛蓝无云的天空慢慢凝结成一张熟悉的脸,两颗小虎牙带着挑衅,狭长的凤眼里都是得意...... 春辞一个激灵,猛地晃了晃头,想把扰人的思绪赶走,却突然觉得小腿一疼,她几乎是本能的甩了下腿。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条两指粗细的褐色长蛇窜进了草丛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春辞甚至没有看清它的品种,眼前就已经开始旋转起来。她不受控制的朝后栽倒。 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行走山野的经验让她不顾麻木,奋力爬上了岸边草丛。可过快的麻痹速度让春辞意识到,自己这次只怕凶多吉少。 爬到岸边一棵树旁,她奋力喘息着,视线在四周费力的寻找,可眼前模模糊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一个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朝自己奔了过来。那身影,很熟悉。 是纪月儿。 被毒素浸染的脑袋不容许春辞多想,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纪鱼儿的手:“找......找药。” 两年未见,纪月儿并无太多变化,可眼角眉梢的气质又似乎不一样了。此刻,她皱眉拍打着春辞的脸颊,叫道:“你可别睡!” 说罢,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撕开春辞的裤腿,对着血淋淋的伤口冲洗,然后丢了水囊,沿着溪边快速找着什么。 春辞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她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还有断断续续的喊声传来,叽里咕噜的听不清楚。 大概是让自己别死吧。 可死亡是不容商量的。渐渐地,春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仿佛成了一缕幽魂,轻飘飘的、不受控的栽落下去。 不,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事没有做,还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还没有见到那人一面......所有不甘和渴望都涌了上来,集聚成顽强的求生欲。 等到小腿处传来更剧烈的疼痛时,春辞那堪堪远离的神智又被拉回一点。她睁开一点眼皮,看到那团模糊的影子正用什么东西覆在自己腿上。然后,她被人撬开嘴巴,苦涩的汁液被灌进嘴里。 “咽啊!”纪月儿的声音急切,“快咽下去!” 春辞听话的费力吞咽,可即便如此,神智还是一点点远离了她。 半个时辰前,一人一骑飞驰在焉都城外的小道上,马上的人一身江湖客打扮,蓝色大氅随风猎猎作响。 道路偏僻难行,时不时还有陡峭的山坡沟壑,马上的男子却并没有放慢速度,就连他身下的马儿也是一副纠纠模样,和主人家一样傲慢,全然不把路况不佳这点小问题看在眼里。 穿过最后一段山路,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邢休越看到不远处的焉都西城门,露出个浅淡的笑。 他夹紧马腹:“走!” 黑色骏马嘶鸣一声,撒欢似的朝着阔别已久的焉都城而去。 此时的城门口,早有一个守备军打扮的军士在等候。那人恭敬的朝来人拱手,牵过马缰,直接越过城门看守,和男子并肩走入城内。 “将军一路辛苦。”那人恭声道,“城中人尚不知您已经回京,丰都督脸熟,不便前来,特命属下来接您。” 邢休越不以为意的嗯了声:“军中无事?” “一切安好。” “那就回去吧。”邢休越接过马缰,没有朝着宫城方向而去,而是转了个弯,“大军抵京前不要来烦我。” 那人忙应下,又道:“将军,四殿下还在等您。” 邢休越跨上马:“让他该干嘛干嘛去,我身上又没钱。” 那人讪讪:“那要是有事,属下们该去哪里找您?” 邢休越看了眼前方小巷,道:“南禅寺。” · 夏侯说的并不对,至少,邢休越从未真的把春辞一人留在焉都不管。相反,她的所有消息总是第一时间报到邢休越的案头。 所以,当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南禅寺后,径直找到连成片的药棚,穿过那些前来问诊的百姓,寻找记忆中的身影。 可惜,没看到。 药棚里轮值的大夫都在忙碌,纪元秋也正在交代患者药物的熬法,余光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牵着马在院中 徘徊。 即便此刻邢休越戴着兜帽遮挡面容,纪元秋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大惊失色,三两句送走了病人,这便急急忙忙上前来行礼:“殿下。” 邢休越冷淡的扫了他一眼,说话却仍算客气:“老丈何事?” 纪元秋早就知道春辞成了这位三皇子的妾室,之前还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春辞会告状,甚至一度想过离开焉都,以免哪日糟灾。 最后,还是纪月儿坚决反对,这事才作罢。 幸运的是,他的药铺一直开的好好的,没人闹事,官府也没有为难。 后来,他渐渐放下心来。直到春辞组建药棚,他的春回堂也和焉都其他药铺一样成为联盟中的一家,并没有受到排斥,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把人看轻了。 “殿下,您是找春大夫吗?”纪元秋弯着腰,姿态恭谨,“她今日进山了,没有来药棚,您要是——” 邢休越截口道:“哪座山?” 纪元秋忙道:“葫芦山,她平日最喜欢去那里采药。”说着,他小心的看了眼天色,“葫芦山远,照那丫头的习惯,只怕今晚不会回城了。” “多谢。”邢休越翻身上马,又转头看过来,“你没有见过我,明白吗?” “是,是!”纪元秋立即道。 此时的葫芦山西麓,纪月儿一身短打装扮,弓着腰,艰难的背着春辞朝山下赶。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脚疼痛酸胀,腰也要断了。她颠了颠身上的人,感觉握在手中的胳膊似乎越来越凉。 “你不是一向命大么,一条蛇就把你弄死了?”纪月儿一边喘着气一边费力说话,“还说别人不配你牺牲,现在好了,死的悄无声息的,谁记得你?” 她絮絮叨叨,脚步踉跄,“我告诉你,你要是撑不到焉都,我就把你在半路上埋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是我把你害死的呢!” “我和爹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我可不想沾染官司。”她哼道,“知道你现在攀上了高枝,有那什么三皇子替你撑腰,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妾,你死了,人家说不定转头就把你忘了。” 金乌西坠,火红的晚霞笼罩天地。纪月儿说的口干舌燥,背上的人连一点反应也没给。 她叹口气,脸上的汗珠吧嗒吧嗒的滴落,声音弱了下去:“欠你的还没还完,你可别死,听到了吗,别死。”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响起,连带着小路上的石子都跟着震动起来。 纪月儿抬眸,霞光阻碍了她的视线,隐约见路中央有一匹黑色大马正快速朝自己奔来。 眯眼的功夫,马儿已经嘶鸣着来到近前,在她左右绕了一圈,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是谁?” 纪月儿认出了邢休越,她心头大喜,顾不上礼节和害怕,几乎是吼道:“殿下救命!她被毒蛇咬了!” 背上的人恰好露出脸来,原本白皙无暇的皮肤此刻泛着青紫,鼻息微弱不可闻,几乎就像个死人。 邢休越呼吸滞了片刻,随即一弯腰,直接从纪月儿背上把人挪到自己身前抱紧,大喊一声“驾!”转身就走。 身后,纪月儿单手叉着腰,手中举着一把长叶草,快跑着跟上,气喘吁吁道:“拿着这个!” 邢休越伸手接过,一句话也没说,如离弦的箭一样朝着焉都方向而去。 65. 065 谯楼上的暮鼓声已经响过三次,守城巡吏换班完毕,气氛轻松的相互聚在一起说闲话,等着最后关城门的号角声响起。 其中一方脸男子手扶刀柄,视线不经意扫向城外远方,随即慢慢眯起了眼睛,手中握刀的力度也不自觉加大。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响,夕阳笼罩下的一匹黑色骏马气势如虹的朝着城门狂奔而来,激起的尘土遮挡了马上之人的容貌,让守城巡吏更加紧张。 不自觉的,众人纷纷停下说闹,排成一排,各自持刀站在城门口。方脸男子上前一步,抬起手臂,高声道:“下马!” 他的声音足够大,可马儿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竟是直接冲了过来,似乎有踩死众人的打算。 夜闯城门,可斩。 众巡吏立即绷紧神经,抽刀相向,却在这时,马上之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吓死人的冷脸,那人用更高的声音喝道:“让开!” “将军!”巡吏中有原朔北军中人,一眼便认出了邢休越,忙拉着其他人靠边跪迎。 邢休越心急火燎,指着一众巡吏道:“留下两人守门,其余随我去南禅寺!” 巡吏没有时间去想本该率大军在归程路上的大将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焉都城,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对面的人是邢休越,是大昱的三殿下,是他们的大将军,众人就会无条件听从。 于是,一众巡吏二话没有,快步跟着马儿奔向南禅寺,有聪明的已经从谯楼下牵了官马跟了上去。 南禅寺已经闭寺,粥铺和药铺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歇业。就在众人放松心神,准备回家吃口热饭的时候,一人一马径直闯了进来,那架势似是要踩碎这小小的古刹,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群悍匪模样的士兵。 邢休越言简意赅道:“被蛇咬了!” 纪元秋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简单查看了春辞的情况,大惊道:“不好,只怕是蝮毒!” 蝮蛇有剧毒。 邢休越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他气息粗重道:“想办法救人,快!” 得益于春辞之前创立的高效就诊流程,很快就有人站出来:“我家大掌柜最擅长治蛇毒,我这就去寻他!” “还有城南的张大夫!” “万塘坊的李老也有一手!” “骑马去接!”邢休越指着巡吏,“带他们去!” “是!”巡吏揪着几名医者的领子,飞也似的奔出了门。 纪元秋不愧是行走民间多年的老医者,他从邢休越手中拿过那把长叶草,喜道:“真是七叶一枝花?太好了!” 邢休越不知道什么是七叶一枝花,他的视线从春辞身上转开,深深看着纪元秋几人。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凶悍的三皇子要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时,他却只是抱拳躬身道:“救活她,我保你们此生荣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猩红的眼睛和紧绷到极点的神情都在告诉他们——救不活,他们就跟着倒霉。 “别耽误时间了!您先出去!”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喊了一声,还有人已经扯开了春辞的裤脚,对着伤口处理了起来。 屋内顿时一片忙碌。 纪元秋忙打圆场:“将军,即便没有您这句话,草民等也会尽全力的。春大夫对我们都有恩,救她是天经地义的,您安心。” “只是,蛇毒凶险啊。”他摇摇头,躬身把邢休越请了出去。 华灯初上,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古刹突然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几乎要把寺庙撑破,其中有行色匆匆的大夫,有穿甲执锐的士兵,还有内侍服饰的宫人。 丰侨急匆匆从守备军大营赶来,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连夜叫开城门,直冲南禅寺,却只看到邢休越一脸紧绷的站在廊下发呆,周围聚集了许多想上前却不敢上前的人。 皇帝派来的闫公公一见丰侨,忙迈着小碎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都督可算来了,您快去看看,三殿下一句话不说,担心死人了。” 来的路上,丰侨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眉心紧锁,敷衍的颔首道:“公公不必担心,将军他......大概是累了。” 说罢,他长腿迈出,几步来到邢休越身边,轻声道:“将军。” “嗯。”男人声音粗哑,只这一个字就仿佛带了千金重量,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丰侨看向右手边的禅房,许多医者正进进出出,浓重药味从屋后和廊下飘来,显然是救治了一段时间了。 只是,结果恐怕不好。 “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丰侨不擅长安慰人,如实道:“这一年多她忙里忙外,不知道帮了多少人,老天爷不会看不到的。” 良久,邢休越才开口:“派几个人去葫芦山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单身姑娘,名字叫纪月儿,把她带到家。”想了想,又道:“山脚找不到,就去竹家村试试,她应该会去借宿。” “是。”丰侨立即安排人去寻,须臾的功夫,邢扶宣已经被内侍推着来到了近前。 二人对了个眼色,邢扶宣叹了口气,来到邢休越身边拉了拉他冷冰冰的手,“三哥。” 邢休越低头看过来,那双眼睛里一点温度也没有,惊得人心颤,让邢扶宣想起自己双腿被废的那天,他的三哥也是如此神情,仿佛积压着无限怒火和委屈,却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良久,邢休越才开口:“跑出来干嘛。” 邢扶宣故意调笑道:“现在焉都城谁不知道咱们的大将军思乡情切,脱离了大军,偷跑回来了?父皇和母后急着想见你,我也待不住,又听说春姑娘受伤,就请了旨出来了。” 他晃了晃邢休越的手,“三哥,她会没事的,你信我。” 邢休越长长的呼出口气,伸手在邢扶宣头上拍了下,“信不信你,她都不会有事。”然后转头看向身后围着的一群人,沉声道:“找个地方议事。” 五日后。 木雕鱼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大雄宝殿内回响,僧人含糊不清的诵经声绵延不断,已经持续了整整五日。 而他们为之祈福的那位檀越还未醒。 李斜月眼睛红肿,直愣愣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佛像,双手合十叩拜,然后艰难起身,却因双腿麻木差点摔倒,恰好身后一只胳膊及时撑住了她。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转身,瞪了眼一脸担忧的丰侨,把手缩回袖子里,沉默的朝着禅房走去。 “昨夜又没回家?”身后的人小 步跟着。 “她都这样了,我哪能放心回去。” 丰侨想说你在这儿,该不醒的也不会醒,可又怕刺激到她,只能换了个话说:“佛祖要真是有灵,就不会让春姑娘遭此大难。”他上前一步拦着李斜月,叹口气,“别跪了,膝盖受不了。” 李斜月噘着嘴,推开他,一瘸一拐的朝前走,低低道:“世间香火,多是苦命之人供奉的。非是走到绝路,谁会长跪佛前?” 她停下脚步看向丰侨,“当初我命悬一线,是春辞昼夜不歇的看护我,如今我无用,只能求佛了。你就别管了。” 丰侨知道这人看似软糯,实际内刚,即便自己在她这里有两分话语权,也无法事事替她做主,只能转移话题道:“她这两日怎么样?” “整个焉都的大夫都被你家将军弄来了,能用的法子也都用了,郭大夫私下和我说,如果再不醒,只怕就.....醒不过来了。” 李斜月吸溜着鼻子,“蝮毒伤脑,最是可怕。你说她怎么就能被那畜生咬了?她身上还带着雄黄末,进了那么多次山都没事的......” 丰侨看不得她这梨花带雨的样子,把人拉到近前,小心的给她擦泪,轻声道:“好了,你就算把眼睛哭瞎又有什么用。” 李斜月抽噎:“要是有办法,我还用得着哭吗?” 到了禅房,刚推开门,她就被身后眼疾手快的丰侨拉着退了出来。 屋内开着窗,午后柔和的光线打进来,满室静谧。邢休越穿着一身玄色便服,靠坐在床头,手中拨弄着女子柔顺的长发。 印象中小小的人儿已经长到了他胸口,眉眼柔顺,肉乎乎的唇珠像颗晶莹的宝石。 他摩挲着那颗小肉珠,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甚至带了三分祈求。 “不是还有那么多事想做么,你争争气,快点醒,好不好。” 女子细细呼吸着,脸色已经从之前的青紫变得苍白,此刻泛着点粉,像是真的睡着了,又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轻轻唤一声“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丰侨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军。” 邢休越起身,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打开门走了出去。 丰侨:“将军,大军已经到了城外十里处,您该走了。” 大军凯旋,主将却不出现,这定然不合规,要被百姓笑话的。况且,皇帝也要出宫亲迎,赏御酒,巡街,与民同乐,哪一项也离不开邢休越这个唱主角的。 邢休越沉着脸嗯了声,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丰侨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军一旦入城,热闹过后就要马不停蹄的整军,奏报,祭祀,封赏三军,没有十天半个月只怕完不了事。 他扫了眼身后的禅房,劝道:“大夫们都在,李姑娘也能从旁照顾,皇后娘娘还安排了松芝和青杉来伺候,您——” “准备马匹,现在出发。”邢休越截断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禅房小门,“她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我。” 丰侨:“是。” 当邢休越在路上狂奔的时候,禅房中的春辞抽动着手指,缓缓睁开了眼,把正准备给她擦脸的松芝吓了一跳,“姑娘!您可算醒了!” 66. 066 春辞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神情略微有些呆滞,虚虚靠坐在床头,手中握着刚喝完的药碗。 “姑娘不知道,殿下这几日可急死了。”松芝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嘴上都长了好几个燎泡。” “偏你看的仔细。”青杉给她递了个眼色,从春辞手中接过药碗,“姑娘刚醒,大夫说了不能劳心,你可快把自己的那张巧嘴合上罢。” 松芝忙以手掩唇,声音嗡嗡的从指缝溢出,“奴婢又多嘴了,”说着半跪在榻前,可怜兮兮的,“姑娘您醒了可太好了,奴婢们听说您被毒蛇咬了,魂都吓飞了。” 又道:“对了,李姑娘这几日也在庙里,只是,哎,她哭的眼睛都看不清了,每日跪在佛前祝祷,整个人都憔悴坏了,刚被丰都督差人送回了家。” 春辞想起李斜月那泄洪的体质,柔柔笑了笑,声音轻的像羽毛:“没事了。” 青杉坐过来给春辞打扇,“殿下要是知道姑娘醒了,定然要高兴坏了。”说着想起什么,“对了,松芝,去告诉门口的守卫一声,让他们给殿下传个信。” “别。”春辞拉着松芝的手腕,摇头,“把木车推来,我去看他。” 此刻的焉都城如烧沸的汤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而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赤泉大街。 春辞坐着木车,往来不便,好在有邢休越留下的侍卫在旁开道,才没有人敢挤她,人群中甚至有眼尖的认出了她,激动的喊:“春大夫,您好啦?!” 春辞并不认得那人,只是笑笑:“好了。” 因着布施和邢休越的关系,春辞如今已成了焉都城半个“名人”,坊间有关于她的传言尘嚣之上,甚至被编排成了段子,私下低调传播,走在路上被认出来也成了常态。 春辞知道这些传言里有好话也有坏话,可她如今都不在意了。左不过都是外人的闲言碎语,邢休越都不在意,她又何必上心? 那人又道:“佛祖保佑哦,咱们还去佛前给您烧香祈愿呢,哎呦,南禅寺的香火还真是灵呢!” “那是春大夫吉人自有天相!”又一人插话,转而冲春辞露出一口白牙,“咱们也去给姑娘祈福了呢,姑娘大安!” “安。”春辞颔首笑笑。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听着众人的议论,春辞的心情莫名松快起来,连要见到那人的紧张都淡了些。 刚拐过一条不知名小巷,春辞就听到马儿嘶鸣的声音,地面咚咚咚的震颤起来,一转头,发觉已经到了赤泉主街,她遮在密集的人群后面,看着“昱”字旌旗从眼前略过,整齐排列的士兵从左手边压过来,如黑色的洪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人群中的欢呼声从零散到整齐,慢慢的,街道两侧的百姓自发跪拜,有人举着手中酒坛和肉菜,有人驮着孩子,指着一匹大马的人,激动的说着什么。然而那马上的人对热烈的人群毫无反应,只沉默的朝两侧拱手,棱角分明的脸上冷肃凝重。 突然,那双静如沉湖的眸子猝然睁大,身子微微倾斜,手中持缰的手青筋凸显,整个人如一把侧弯的弓箭,定定盯着某个方向,而在他视线之内,一个端坐在木车上的姑娘正温柔的笑着,白皙的小手傻乎乎的晃了晃。 于是,无数百姓看到了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一幕。 那位从入城就始终冷然不语的大将军,突然勒停了马,快步挤开人群,不知从何处掳了个小美人,还大剌剌的把人抱上了马背! 大将军当街强抢民女,成何体统?然而还不等众人反应,已经有人认出了春辞。 “什么民女,那是将军的人!” “春大夫嘛,你们不认识?在南禅寺放粥、看诊的那个呀!” “哦哦,春大夫这是来接将军呢!” “可不是嘛,小别胜新婚,哎呦呦,你们瞧瞧,将军这是笑了吧?” ...... 身后的铠甲硌的春辞有些不舒服,然而男人的怀抱炙热,连喷洒在颈侧的呼吸都带着熟悉的味道,让她无措,又有些安心。 “将军,”她微微侧首,没看他,小心的喊了声,“您还好吧?” “不好。”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着不好,语气却是欢快的,说完还收了手臂的力,把她抱得更紧。 众目睽睽,春辞可没胆量和这人拉扯,咬着牙不理他,一抬头,看到周围山呼海啸的百姓和士兵,她只觉坐立难安。 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春辞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您快把我放下去吧,这样不合适。” “坐着。”粗糙的手指钻进了春辞手心,邢休越牢牢把人按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陪我走完。” 他所说的“走完”是指到宫门口。随着銮驾亲临,喧嚣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抛洒鲜花果子的百姓也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他们的皇帝和皇后亲下御辇,如送别大军时那样给诸位将领递上庆功酒。 后来的情景春辞已经不得见了——她被邢休越派人送回了青梅小,那人只留下两个字:等我。 而她等的时间意外的短。 夕阳刚洒在青梅小的院子里,带着风的人就闯了进来,他没有脱甲,只摘了头盔拿在手里,朱红长缨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撩的春辞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 春辞:“您怎么——” 邢休越不等她说完,抬手把人从床上抱起来,拖着她坐在窗台上, 直勾勾的看着她。 “好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又哑又愉悦,“是不是好了?” 春辞哄人似的开口:“嗯,好了。” “晚上有宴,抽空来看看你。”邢休越眼神暗了暗,“想过我吗?” 春辞心头一跳,眼神想躲,好险才克制住,“......殿下可顺利?” 邢休越:“还好,我的东西收到了吗?” 春辞:“嗯,多谢殿下。” 邢休越轻笑,带着点自嘲:“一封回信都没有,就用嘴巴谢啊?” 礼物能送回焉都,回信自然可以送到南诏,春辞没写,不是不能,而是纠结。 年岁的增长也让她对邢休越的情感越发朦胧,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她聪慧,想通并不难,可她平生第一次学会了逃避,不去想,不去探。 所以哪怕丰侨数次暗示,她仍一字不回,像个狠心的薄情人。 春辞声音弱下去:“丰都督说您挺好的,战事顺利,一切都好。”所以就不用问候了。 半晌,邢休越哼笑一声:“以前觉得你胆子大,现在才发现是个胆小的。” 窗外响起郁青紧绷的声音:“主子,时候到了。” 春辞浑身一松,小手指着窗外:“喊、喊您呢。” “听见了。”邢休越捏着她脸颊,“这几天会很忙,不一定有空回来,你乖乖在家。”失而复得的心悸还没散去,他语气发狠,“再乱跑,我就把你那铺子拆了!” 春辞心虚:“那是意外。”又倏地想起什么,正了神色道:“殿下——” 话音被外间响起的鼓乐声截断,庆祝大军凯旋的庆典开始了。 “不耽搁了。”邢休越起身,把她也拉起来,“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嗯?” “好。”春辞推了推他,“您快去吧,我......在家等您。” 不知道哪个字取悦了邢休越,直到出了青梅小,挂在他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散。 郁青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想知道屋里那位给他家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却见朱红连廊下,一身青色衣衫的女子如柔韧的柳条一般安静站着,周身笼罩着浓重霞光,有一股岁月静好的平和。 郁青恍然发觉,这位春姑娘还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春辞不知道郁青的心思,她只是盯着邢休越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转身回屋,软绵绵的靠在窗前,脸上的红晕已经淡去,心头的悸动却愈加强烈,叫嚣着,几乎要冲破她的伪装。 她抬眼,看着床头那个黑漆木盒,无奈的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盒子塞到了箱笼里,连同自己失控的心跳,一起锁了进去。 67. 067 “小心点,放这边。” 松芝指挥着来人把一堆包装精致的礼物放下,这才从袖中漏出几个金瓜子,“别嫌少,拿着喝茶。” 几个小内侍笑眯眯的双手兜着接过去,颠了颠,奉承道:“如今这青梅小可是宫中第一等风光地儿,谁敢嫌啊。” 说着,下巴朝院后抬了抬,“跟着屋里那位主子,姐姐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只可惜到底是个妾,不过看如今三殿下这偏宠的架势,说不定哪天就升了呢。” 松芝性子活泼,对着外人却端的一副稳重架子,闻言下巴微抬,语气端肃,“老话说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跟什么样的主子那都是命,都要讲究个‘忠’字,就算咱家主子没如今的运势,做奴婢的也是该怎么尽心,怎么尽心,难不成因为主子不得势,奴才们就要屁股朝外,心野了?” “哎呦,是咱们多嘴了。” 小内侍自知说错了话,轻拍了下嘴巴,连声赔罪后躬身退了出去。 松芝哼了声,转而看着堆得满满的小库房,笑眯眯的回了主室,却见她家主子和青杉正趴在屋后竹园里,手里拿着根木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姑娘。”松芝有样学样,不顾形象的翻窗而出,“您这是干什么呢?咦,好多蚂蚁。” 一个小水洼处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而水洼表面已经它们挖出了许多小土坑,形成了一个个密道,但勤劳的小蚂蚁似乎仍不满意,还在四周奋力挖着,似乎要把周围都蛀空。 “它们这是做什么呀?”松芝不解的问。 “筑巢。”春辞道。 松芝纳闷,“蚂蚁不是在高处筑巢嘛,怎么选了这么个潮湿的地儿?” 春辞拄着木棍,缓缓起身,仰头看向湛蓝澄澈的天空,“松芝,青杉,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 整日窝在深宫,吃穿不愁的两个宫女相互对视,都有些迷茫,到底是青杉心思细一些,“奴婢就是觉得今年热的格外早,往年这个时候可不必打扇。” “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松芝抹了把额头的汗,“好似许久没下雨了。” “最后一场雨是除夕夜。”春辞蹙眉,“这是要旱了。” 青杉入宫前是农户的女儿,家中如今还有老父老母在种田,最怕风不调雨不顺,“两个来月而已,不至于吧?姑娘,您可别吓奴婢。” 春辞长在民间,心思灵敏,加之前几日在山中所见所闻,心中早已十分忧虑,“但愿是我想多了,但今年,确实反常。” 她低头看着忙碌的蚁群,回头问松芝,“殿下还没回来吗?” 松芝又恢复了笑模样,“没呢,不过殿下的礼可没断过,今儿内侍省又奉命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咱们的小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邢休越回京七日,外间的消息每日源源不断的递到春辞耳中,一同进来的还有皇帝和后宫的各种赏赐,大多数自然是给邢休越的。奇的是,竟还有许多指名给她的,大意是她开设布施有功云云。 春辞不爱金银,只是她如今身子还虚,的确需要一些药材滋补,于是写了张方子,让人给邢休越递话,请他从大内要点药材。 没想到一句话带出去,那人几乎把宫中药材库里的好东西搬空,还很不要脸的请皇帝代发旨意,命各地征调一批珍惜药材充实宫用。 听说皇上只回了他一句:“要不要朕把扁鹊给你挖出来?” 蝮毒虽剧,但一旦解了,日后便没有大碍,只需服用一些温和解毒的方子,慢慢清除体内余毒即可,哪里需要什么珍惜药材? 春辞哭笑不得,忙命人递信给他,让他手下留情,别再造孽。 她道:“不是都和他说了,药材够用了。” 春辞翻窗入内,对着铜盆清洗手上的污泥,又来到桌前,拿起一本书看起来,“宫中药材原本就有定数,他拿了,别人就用不了了,再说,我也用不到的。” “用不到就放着。”窗户半开,一人抱臂站在外面,露出一个侧脸,正定定看着她。 “殿下。”松芝和青杉行礼后退了下去。 邢休越大马金刀坐在春辞对面,看到她手中的书,疑惑:“《氾胜之书》,不做大夫,改种田了?” 春辞没理他,起身,掏出手帕给他擦脸,说:“您从哪儿来,怎么弄的脏兮兮的?” “演武场。一群大男人骑着马尥蹶子,能不脏么。”邢休越不以为意的仰头看她,“喜欢干净的?” 春辞不理他,只专注给他清理头发,说:“您要洗个澡再走吗?” “来不及。”邢休越把人拉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完全好了?” 邢休越不是个啰嗦的人,如今反复提起,可见蛇毒的事确实把他吓到了。 “好了,能跑能跳。” 春辞安抚的冲他笑了笑,“别送药材来了,那些东西不耐放,万一坏了,浪费。” “行。”邢休越扬眉看她,春辞这才发现他五官比从前更锐利了,虽然是个脏猴子,但那骄矜傲慢的样子更胜往昔。 春辞:“殿下,夏侯姐姐她们好吗?” 邢休越不满:“看我半天,就想出这么个破问题。” 春辞莞尔:“外面都在说,您三个月就破了南诏,如今那里百姓顺服,一切都好,还为大昱攒了不少家底,朝廷内外都是夸赞您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的。” 邢休越任性的挑眉:“那也要问。” 春辞配合道:“那,您受伤了吗?” 邢休越:“一点,不过早好了。” 春辞:“下次给我看看。” 邢休越:“真想看?” 春辞:“我是大夫,自然应该看看。” 男人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片刻,忽而笑了,“我想看伤自有军医在,用不到你。你想看,只能换个身份,要吗?” 春辞低头敛目,装傻。 邢休越没有继续追问,转了话题道:“上次不是有话说,还说吗?” 说到正事,春辞也把那股子别扭劲儿扔一边,把自己的发现和怀疑说了。 邢休越听完后没什么反应,春辞以为他没明白,语速快了些:“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落雨,虽然不算久,但山中的溪水已经明显减少。” “殿下,我虽不懂天象,但对医药却是了解的。蒺藜草疯涨、卷柏枯黄,还有那些原本应该长在水边的艾草断绝,这些都说明地层下已经十分缺水。” “还有,我被蛇咬一事也有些奇怪。一般来说,蝮蛇都有自己的巢穴,不会在水边多逗留,且如此有攻击性。” 邢休越:“这说明什么?” 春辞:“说明蛇穴四周缺水了,只有这种情况,蝮蛇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却别处寻水。” 她眉头深锁,“这些都是大旱的征兆。殿下,您可去农田或村户那里看看,我猜,他们应该已经有所警觉,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他们的声音很难传到上官耳中,即便说了也无人在意。”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然而那些养尊处优,整日窝在深宅大院,衣食无忧的官员又怎么会了解村里的苗亩长势如何,村中的井水是否回落,自然更不可能见微知著,提早预防了。 “九州已经三十多年没有遇过大旱。”邢休越神色沉凝,眼眸中早已没了戏谑,甚至带了几分冷意,“你可知如果你说的事成真,会给大昱带来什么?” 春辞自然知道。 根基未稳的新 朝,若突遇天灾,规模小倒还好,可若牵连广大,轻则影响社稷安稳,重则被人趁虚而入,一朝改朝换代也并非不可能。 因此春辞此言,当真是非同小可。 “我知道。” 她看了眼桌上那本农书,“可我想,掩耳盗铃更不可取。” 那天,邢休越没有待太久,也没有告诉春辞他要怎么做,但之后的一连串消息传回青梅小,让她确信那人是听入了耳的。 最先跳出来的是钦天监。此时的钦天监监是原朔北巫医部落的大司空,很得皇帝信任。他上奏言明荧惑守南斗,星多摇动,主大旱。 其后是各地呈报上来的天文异相,无一不是在说天降少雨,不吉。 最后出场的是焉都附近的村户。他们自发来到京兆尹,哭诉城外田亩遭旱,恐影响粮食产量,许多老庄稼人更是忧心忡忡,提醒朝廷及早防范。 对于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大昱朝廷来说,需要做的事太多,这种还未发生的所谓旱灾很难引起足够的重视,即便是在钦天监都下场的情况下,朝廷也没有采取太多措施,只是把事情交给工部暂理。 大昱朝臣正在为另一件大事奔忙:立储。 自从大昱军凯旋,常规的封赏已经完成,但对于邢休越个人的奖赏还未落实。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许多朝臣争相上书,表示国不可久无储君,要求皇帝及早确立储君人选。 当今皇帝只有一个嫡长子,无论怎么排,邢墨骁都当仁不让,所以大臣们的意思就是:请立大皇子为太子。 为何要在这个风口上提立储,中间的弯弯绕即便是春辞都想的明白——无非是因为邢休越如今风头太胜,担心他动不该有的心思。 春辞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但之后不久,朝廷就下达了确立邢墨骁为太子储君的诏书,并传檄四方。 同时,另册封二皇子邢勃古为齐王,三皇子邢休越为绥王,四皇子邢扶宣为闵王,已明君臣名分。 喧闹了近半个月的立储风波就这么结束了,那位被群臣千防万防的三皇子并没有从中阻拦,甚至连聚集在他身边的朝臣们也没有发表任何发对意见,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这其中自然有邢墨骁本身的原因。 论武,这位大昱大皇子虽没有邢休越如此显赫的军功,但也是实实在在从战场上下来的悍将。 论文,他掌尚书令两年,让新朝顺利跨过了最初混乱的半年,如今各处都已走上正轨,他功不可没。 虽然人人都知道邢墨骁为人彪悍,还有残忍嗜杀的名声在外,可那毕竟是在战场,杀伐都有因由,且连文臣都知道慈不掌兵,因此这点缺点也被人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如此看下来,邢墨骁为嫡为长,又无过错,为了社稷安稳和朝纲有序,他登上太子之位顺理成章。 至于那位优秀的过分的三皇子,众人只当没看见。 谁让你投错了娘胎呢。 但春辞却隐隐觉得,除了邢墨骁本身的优势外,邢休越的态度更重要。 那人可能根本就不想要所谓的太子之位,否则凭借他如今积攒下的人脉和实力,立储之事不说千难万难,至少绝不会这么顺利。 事情到此,她更加看不懂邢休越了。 说他不争,可他处处都在争,可到了该真刀真枪争的时候,他又敲起了木鱼,一副恬淡自安的样子。 真是心思深沉的人,春辞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和春辞有同样疑问的人还有很多,比如朝臣,比如刚登上太子之位的邢墨骁,就连市井百姓也会在饭余酒后小声议论几句,好奇那位不可一世的三皇子想做什么。 对此,邢休越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众人:我想凿河。 68. 068 永年三年,三月廿五。 烈日如火,炙烤大地,整座焉都城如置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酷热逼人。 城外三十里处有一个叫黄家村的村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焉都城第三大河黄涪河从村东头穿过,滋养了一方百姓。 此时村东头的黄涪河河道中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拿着铁锹、木桶、泥筐等各种趁手的工具,正在清理淤泥。 一名穿青色官服的男子在其中格外扎眼,原因无他,其他人都打赤膊,偏他穿的严严实实,连衣襟也一丝不乱,顶着一张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白净面庞,像个小兔子似的在岸上跑来跑去,时不时用手中尺子测量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他原地打转,抹了把脸上汗珠,“宽度是对的,但深度不对,要再挖,再挖!” 河道中有人高声道:“王郎中,别催了,俺们将军都没催,你催个锤子!” “就是!这鬼天气热死人,再催爷们把你弄下来搓泥!” “王郎中细皮嫩肉,只怕不经搓啊!” 众人大笑,王俊一张薄皮子被这些军汉弄的窘迫不已。 即便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天,他还是没法心平气和的和这些人说话,非是他有官架子,实在是这些兵汉过于粗鲁,每日边干活边开荤段子,臊得人又羞又怒。 他瞅着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难以想象就是这些人打下了大昱的天下,又用三个月闪电般灭了南诏,据说还和南诏军民秋毫无犯,走的时候,南诏境内百姓居然纷纷送食送酒,告别亲人似的把队伍送出几十里。 这真的是同一拨人吗?王俊摇摇头,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痞归痞,做事确实不含糊,长长一条黄涪河,只用了十来天,如今已经疏通了七七八八。 想起当初在朝堂上听到那位三皇子说要通河的时候,不仅是他,就连许多别司官员都觉得这位皇子疯子。 且不说疏通河道费时费力,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即便真的通了,焉都水运原本就不发达,往来商贸多走陆路,通了又能如何呢? 可不知道三皇子事后和皇帝说了什么,第二天朝会,这条提议居然通过了。而他作为水部郎中,首当其冲被调任负责此事。 让他意外的是,三皇子只征调了少量民夫,大部分参与疏通河道的居然是军中士卒。 这实在太冒险了。 乱世百年,那些手握杀器的兵大爷高傲的不可一世,让他们打仗可以,立功给钱给官给女人可以,挖淤泥?这不是逼他们反吗?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王俊找上了三皇子,口若悬河的言明其中厉害。而等他说完,对方只淡淡说了句:“他们不会。” 当时觉得这是夸海口,可这么多天下来,别说有人造反,连闹事的也没有一起,可见那位不可一世的三皇子确实在军中积威甚重。 更让他大感意外的是三皇子本人。 原本以为他只是想疏通焉都原有的旧河道,可等他拿到那份粗糙的水系舆图时才恍然,这人的野心很大。 他要疏通旧的,打通新的,在焉都城四周建立一个四通八达的水上通道。 舆图粗糙,很多地方都需要根据实况修改、调整,于是除了他和数不清的士兵下场,三皇子本人也几乎衣不解带的跟着他们一道做事。 最开始,王俊以为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后来发现人家竟十分认真,对焉都水道的了解甚至不输他这个水部郎中,可见是真的下了功夫。 乱思间,一群熟悉的身影朝着黄涪河而来,河道中的人开始发出欢呼声,就连王俊也松了口气。 菩萨来了,又能喝上一口冰冰凉的绿豆汤了。 来的人正是春辞,她一身利落短打装扮,旁边是同样打扮的李斜月和阿虔,在她们身后则跟着一群拉着牛车的妇人,车上放着的正是王俊心心念念的绿豆汤。 这样的景象已经出现了多次。自从春辞被允许出宫,她就召集黄家村及附近的村民给疏河的民夫送茶水,天气热了,她便熬了绿豆汤和各种消暑饮品,一日三次的送来。 如今,众人都和她们混熟了,一见面就激动的喊,“姑娘”、“嫂子”的叫着。 “王郎中。” 一群人熟练的忙活开,春辞独自走到王俊身边,亲手递上绿豆汤,王俊感激的接过来,连道不敢,“春娘子真是折煞下官了。” 春辞如今的身份是绥王侍妾,虽位份低,可因着邢休越对她明目张胆的偏宠,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拿乔。 “郎中不必客气,歇歇吧。”春辞冲他颔首,随即也和众人一道下了河道。 因为人数太多,进出不便,因此除了一日两次的换岗,其余时间,这些民夫和士兵只能待在河道中,着实辛苦。 李斜月和阿虔等人列在河道两侧,通过传递的方式给众人送水,倒也井然有序,很快,河道上就响起大口吞咽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靠近岸边的人运气好些,还能捞到和大姑娘小媳妇套近乎的机会,只是,这些机会通常都让给了有家室的民夫,那些军中光棍们只能在河道中间,眼巴巴的看一眼岸上美景。 春辞照例沿途询问有没有人身体不适,可以来岸边看诊。 天气炎热,加上长期泡在河水淤泥中,很容易生病,她不敢松懈,每次都带着几个城中大夫同往,就是防止发生疫病。 今日情况好些,只有零星几人中了暑气,上岸时还被身边的士卒嘲笑是孱夫。 春辞好笑又无奈,只觉得这些兵士争强好胜,死要面子的架势简直和他们那位将军一模一样。 春辞看着下面泥猴似的人群,道:“听说诸将都是跟随绥王殿下南征北战的勇士,不知你们的志向是什么?” “建功立业,光耀大昱!” “那就是说,各位即便要死,也立志死在战场,而不是这淤泥河道中?” 闹腾的人群领会了春辞的意思,都嘿嘿傻笑起来。 春辞却敛了笑,“各位既然还有未竟的志向,请切切保重身体,再说如今暑气深重,谁也不是铁打的身子,何须逞强?”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众人自然心服,纷纷笑闹着散开了。 王俊立在岸边,越听越心酸,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每次都被这些兵痞作弄的不知所措,更别提管教他们了。 而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的毛捋顺了,只能说不愧是能降服绥王的女子。 “王郎中。”春辞已经从河道下爬了上来,拍拍身上的土,“殿下去了何处?” 王俊立即道:“丰都督一早来寻殿下,说开凿蓄水池的地址选好了,殿下便带着丘大人回城了。” “可说选在哪里?” “糠市。” 春辞神情一滞,随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糠市原本就是金谷湖的旧址,是焉都地势最低洼处,常年潮湿积水,地下水道也大多汇集到那里。” 她笑了下,“确实适合做蓄水池。” 王俊未料到春辞竟懂这些,谈兴大起,“春娘子说的不错,咱们焉都城属于中间高,四周低,若说凿井,那可选择的地方就多了,可这蓄水池体量大,稍不注意就容易出事。” 他激动的摊开怀里的水系舆图,“您看,”他指着城南一处水系纵横的地方,“糠市四周原本就水系纵横,虽然都是小沟渠,但这地下水丰富着呢,一旦在这里开凿蓄水池,那取水用水可就容易多了。” “再者,糠市紧连着护城河,万一城中发生涝灾,还能通过这里快速引水出城。” 他叹口气,“其实焉都城中的排水蓄水能力都很差,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只是——” 他颇有几分痛心疾首,“朝廷只顾着打仗,没有哪个皇帝会关心小小的通水问题,时间久了也就没人管了。一旦发生洪涝,皇城倒还好,四周的百姓就遭殃了,淹死人都是常事。” 王俊面露期待,又隐含一丝自豪感,“若殿下的通渠计划顺利完成,能不能防旱灾不好说,但至少解决了困扰焉都几十年的逢涝必死人的诅咒啊。” 春辞盯着舆图看,“只是如今的糠市被乞丐、流民和小商贩占据,殿下是要把他们撵走吗?” 只专于工事的王郎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这个下官就不知晓了,不过既然要开凿蓄水池,那必然是不能再住人了。” 春辞没再说什么,只等茶水分发完毕,她才带着众人离开,半途告别了李斜月和阿虔,一个人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闷头走了一会儿,她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春回堂门口,站在路边看过去,熟悉的匾额,熟悉的门廊,让她忍不住停了步子。 “您慢走。”纪月儿送一个大婶出门,脸上挂着让春辞陌生的和煦笑容,“过五日再来,药要调的。” 等她把人送走,春辞才上前两步,她也没说话,只是站着,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须臾后纪月儿哼了声,“来干什么,谢就不必了,不稀罕。” “路过。”春辞神色淡淡,“谢自然也要谢,毕竟是救命之恩。” 她朝正堂瞧了眼,“纪先生不 在?” “后院呢。”纪月儿转身朝里走,“谢也谢了,不招待你了。” 春辞早已习惯了她的坏脾气,也不恼,直接进了屋,恰巧纪元秋抱着一堆刚筛的新药从后院过来。 “先生。”春辞朝他颔首,“早该来谢谢您,只是一直没得空。” 纪元秋回魂似的忙把药材放一边,摆着手,胡子一颤一颤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尴尬,眼眶竟然泛了红。 “谢什么,丫头,不是,春娘子大安了?” “您不必这么客气。”春辞道,“我身子都好了,后来听殿下说起那天的事,才知道您帮了忙,多谢您。” 纪元秋连连摇头,“和我没关系,是——” 他看了眼埋头捣鼓账本的女儿,“要不是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啊。” “我知道。” 春辞看向纪月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以为已经两清的孽缘,如今又失衡了,“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不用不用,殿下已经谢过了。” 纪元秋搓着手,“这事原本也是分内事,只是殿下慷慨,免了我们这些药铺五年的赋税,还许诺......说要保我们一生富贵。” 纪元秋语气感慨,“其实哪里需要如此呢,我和郭大夫几人不敢接,可殿下他......实在是说一不二的脾气。” 春辞神情微怔,纪元秋看她这样子,奇道:“娘子不知道吗?” “殿下未曾和我说起。” 春辞确实不知,但想起那人的性子,只说:“既然他给了,您接下就是。殿下的心意很难改变,顺着他就好。” “殿下对娘子很好。”纪元秋笑出一脸褶子,“这是好事,娘子不必想太多,照着心意过日子就好。” 春辞抬眸看过去,“当真不必想太多吗?” “身份、地位差距摆在那儿,也不容你做主,是不是?” 纪元秋用一双逐渐浑浊的灰色眼睛看着她,“再者,我看殿下对你很是用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成全总比辜负好。” 春辞没忍住问:“若有差池呢?”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纪元秋呵呵笑了两声,“当初朔北军打进焉都,我和月儿都劝你别回城,你说为了将来,总要拼一把,那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想着这么小的丫头,怎么敢的呢。” “不怕你笑话,先生胆小,做了几十年路旁的野草,从来不敢掺和河道中的事,可你看看我现在,我掺和了,结果呢,不是也没怎么样么。” “丫头,都说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你如今和殿下走到一起,未必出于你的心意,可既已如此,不如走下去试试呢。” 这些话落到春辞耳中,又钻进她心里,把她的神儿暂时带走了,竟呆呆的愣在那里。 “光用心有什么用,要是真在乎你,让他给你升位份,做人家小妾算怎么回事。”竟是一直没说话的纪月儿。 “你这丫头,又胡说。”纪元秋点着纪月儿,“今日的书温了吗?药材捡了吗?还不快去干活!” “哼。”纪月儿甩着袖子去了后院,留下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春辞恍然回神,低头笑了笑,“先生,月儿姐姐怎么会进山?” “采药。”纪元秋摇头叹息,“自你入宫,她就缠着我要学医,可医术哪是一两天能学会的,况且这丫头愚笨,真是累死人了,不过好在性子比以前稳重些。” “愚笨的人不会知道七叶一枝花能解蝮毒。” 春辞轻柔的笑了笑,“月儿姐姐聪慧,又愿意苦学,先生日后可以放宽心了。” 纪元秋最担忧的莫过于无人承继这祖传的药铺,原本以为纪月儿是个不中用的,又出于为父的私心,不忍看她吃苦,便从未苛求过她。 谁料如今懒猫一样的人居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学医理,纪先生虽嘴上嫌弃,心里到底是欣慰居多。 只是如此一来,当初随口承诺要把药铺给春辞的话,自然做不得数了。 “嗐,走一步看一步吧。”纪元秋避开了这个话题,上下打量春辞,“怎么穿成这样,要去哪里?” “糠市。” 纪元秋顿时警觉起来,“去那里做什么?出事了?” “您别担心,没什么事。” 午后的阳光热烈的打进来,好似把春辞心上的那点露水蒸干了,一颗心慢慢变得通透。 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殿下在那里,我想去看看他。” 69. 069 糠市在焉都东南,不知哪朝皇帝在此建了一处野苑,亭台楼阁、水榭游湖俱全。 百年乱世倏忽而过,劳民伤财打造的美景已经遍寻不到,只剩下腥臭、混乱的避难所,如一块破抹布遮挡在焉都一角。 “吧唧”“吧唧”的踏水声响起,春辞穿过脏污泥泞的地面,总算找到了邢休越。 他挽着裤腿衣袖,像个农夫一样,弓腰铲泥,时不时和周围人说着什么。 郁青跟在他身边,也是一样的装扮,他先看到了春辞,招呼:“主子,春姑娘来了。” 邢休越眯着眼抬头,勾了勾唇角,手肘支在木铲上,懒懒的,“跑这来干什么?” “看看你。” 春辞扫了眼周围忙碌的人群,抬手把邢休越额角的泥巴擦掉,“天热得紧,殿下好好喝水了吗?” 邢休越扫了眼她手中雪白的帕子,“还以为你要和他们一样,啰唆着劝我回去。” 春辞笑笑,“殿下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不是我们该置喙的。” 邢休越看了她片刻,才道:“去过黄涪河了?” “嗯,见到了王郎中,他说您在糠市。” 烈日蒸腾,春辞一路赶来,薄汗微湿,素白的脸颊透着粉,说着话,鼻头的汗珠要掉不掉。 邢休越眼眸微眯,抬起手,蹭掉,继续看着她,“下次让别人去。” 春辞努力忽略鼻头被人触碰的异样,小声道:“我都没劝您,您怎么要拦我?” 邢休越挑眉,“我做样子给他们看,你给谁看?” 春辞侧首轻笑,笑他的坦诚。 她放肆道:“我乐意。” 女儿娇嗔,别有风情,尤其面前的还是一朵冷面花,真是……让人心动。 邢休越晃神儿片刻,猛地把手中木铲甩给其他人,拉过春辞的胳膊,“回宫。” 道路泥泞,沿途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疏散的糠市百姓,二人小心避开人群。 突然,一道沙哑难听的嗓音喊道:“春丫头!” 邢休越脚步一顿,春辞也循着声音转头,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正晃荡着手中破碗,上下打量她。 乞丐脸上沾了灰和泥,看不清容貌,春辞却一眼认了出来。 她眼神转冷,“你喊我?” 那乞丐又不确定了,挠挠头道:“是春丫头吗?” 春辞没理会他,转身拍拍邢休越的胳膊,“走吧。” 那乞丐见她要走,忙冲了上来,晃着破碗,扯着嗓子道:“欸,贵人,给点吧!” 几枚铜钱砸在破碗里,噼里啪啦,周围看热闹的乞丐眼睛立即亮了,朝着二人围上来,嘴里念叨着“贵人”“行行好”。 邢休越穿着一身常服,浑身都是泥水,没人发觉他就是当朝三皇子,只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叫嚷起来也不客气。 不等他发话,跟在身后的郁青已经拔出刀,喝退了蠢蠢欲动的人群。 “主子,先离开吧。” 邢休越看着春辞微垂的眉眼,嗯了声,直接抱起她,快步回了主街。 马车上,春辞神情一直沉沉的,完全不见了说“我乐意”时候的灵动。 直到回到青梅小,看到李斜月在等她,这才露出个笑脸。 “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她就看到一身宫装的章皇后,身后的娴贵妃也笑吟吟地看着她。 春辞刚要行礼,章皇后抬手制止道:“还不到跪的时候。” 春辞面露茫然,娴贵妃已经拉着她走入了内殿,回头,邢休越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遥遥看着她,眼神专注。 李斜月小声在她耳边说:“傻丫头,今日是你的生辰,及笄宴。” 没有母亲,甚至连族中女性也没有一个,自然无人给她操持及笄宴,以至于春辞早就忘了此事。 章皇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本宫出身朔北,还是第一次给中原女子行及笄礼,若有错漏处,你多担待。” 春辞惶恐道:“奴婢岂敢。劳动皇后娘娘和贵妃,这是折煞奴婢了。” “一张巧嘴越发讨人喜欢了,还有这模样,”娴贵妃侧首看皇后,“被妹妹说着了吧,当初章邰宫一见,我就说这是个美人胚,如今长开了,真让人移不开眼。” 章皇后正了正神色,语气不辨喜怒:“美貌重要,德行和修养更加重要,你可明白?” 春辞躬身道:“奴婢省的。” 另一边,邢休越换了衣服,靠在门边廊柱上,时不时看一眼内殿方向。 身后,郁青去而复返,“主子,已经安排好了,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邢休越嗯了声:“别告诉她。” 郁青应下,有些纳闷道:“主子查那些乞丐做什么?他们......和春姑娘有关系?” 邢休越若有所思,“刚才,她看那乞丐的眼神不对劲。” 论敏锐,十个郁青也不敌邢休越,闻言,他便不再多问,只颔首站立一旁。 内殿的门过了许久才打开,春辞一袭新衣,梳着妇人髻,面庞也精心装饰过,温润如美玉。 章皇后走到邢休越面前,没好气道:“满意了?” 邢休越把视线从春辞身上移开,笑了笑,“多谢母后。” 章皇后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春辞,“册封侧妃的旨意明日就到,日后,你自当谨言慎行,不可逾矩。” 该说的话,刚才在内殿中都说了,章皇后也不再多言,和娴贵妃一同离开了。 松芝和青杉早就备好了吃食,笑着请示:“姑娘,开饭吗?” 春辞浑身一松,颔首道:“开吧。” “改口叫夫人。” 邢休越走过去,拉过春辞的手,“日后,她就是青梅小的女主人,都记下了?” 众人纷纷跪下:“恭喜夫人!恭喜绥王殿下!” 晚饭后,李斜月要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开,走之前拉着春辞偷偷说:“殿下还挺细心,我只惦记着你生辰,都忘了及笄宴的事。” 春辞脸颊微红,嗯了声:“他其实很细致。” 李斜月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欣慰地笑道:“春辞,你真是长大了,以前说这些,你都是板着一张呆瓜脸,油盐不进,不像现在,会害羞了。” 春辞推她,含着两分羞恼,“你快走吧。” “好好好,我走,不耽误你们了。” 李斜月刚离开,松芝便上前禀道:“夫人,热水准备好了,要汤浴吗?” 春辞左右看了看,问:“殿下呢?” 青杉:“殿下去了西配间的浴房。” 青梅小虽不大,浴房却有两间,平日里,二人都是分开用的。 春辞顿了顿,说:“你们休息吧,我去伺候殿下。”说罢径直去了西配间。 身后,松芝睁大了眼,压低声音道:“夫人这是......开窍了?” 青杉看着春辞的背影,一副老怀甚慰的样子,“以夫人的出身,能得了侧妃的位份,那真是大大的恩典,夫人定然感激。” 松芝点头,赞同道:“还有皇后和贵妃行及笄礼,这可是公主的待遇。” 青杉感慨道:“殿下平日不声不响的,也没和夫人圆.....咳,我还以为......哎呀,真是没想到......” 松芝戳她额头,声音压得更低:“你懂什么,夫人年纪小,殿下定是不舍得,这才没和夫人圆房,今晚......夫人可就是大人了,嘿 嘿。” 两个小丫头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说小话。 另一边的浴房,邢休越也诧异地看着春辞,随即一笑:“投怀送抱?” 水汽氤氲,面容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声音也带着回音,她说:“嗯。” 一个字让邢休越的心跳陡然加快。 春辞拿了棉巾,坐在池边,小心地给他擦身,动作熟稔,好似做过许多次。 邢休越搁在池边的双手缓缓收紧。 “这一块是新的。” 春辞停下动作,手指在一块浅色疤痕上流连,“像是......箭伤?” 邢休越肌肉发紧,声音也微微沙哑:“大概吧,不记得了。” 男人的背宽阔厚实,摸上去手感很好,如果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疤,应该会更好。 她突然倾身,在那块小疤上落下一吻。 邢休越嘶了声,猛地挺直腰背,下一瞬,春辞被大力捞进了池中,二人湿答答地抱在一起。 他浑身紧绷,温热的气息喷在春辞脸颊,说话时胸腔微微震荡,“找死呢。” 即便眼中已经染上了欲.火,说出的话还是一样气人,邢休越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唇,久久没说话,只有粗粗的喘.息。 春辞也紧张,但既然做了决定,她自不会扭捏、拖泥带水。 她勾上一只手臂,虚虚落在男人脖颈,仰头,黑漆漆的眼眸看着他,带着缱绻,那是春辞从未展露过的风姿,“殿下,多谢你。” “......谢什么?” “很多。今日的事,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欠了你很多。”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春辞伸手摸了摸,凑上去亲了下,“春辞身份低微,与殿下并不般配,更不知何时起对殿下起了别样的心思,我自己......也很意外。” 几句话让邢休越的心跳更快了,他想开口,却被春辞伸出一指覆在唇上,她继续道:“可有人跟我说,成全总比辜负好。我觉得对,即便我怕麻烦,怕流血,可喜欢殿下,我不后悔。” 春辞小心的,忐忑地问:“邢休越,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邢休越看她的眼神不对,也明白那些礼物代表什么,只是她陷在迷雾中,不肯面对。 后脖颈一痒,邢休越扶着她的头,猝然靠近,那双总是装着冷漠的凤眼泛红,清润,隐隐跳动着火光。 “装什么傻,我早表白过了,你蠢,听不懂?” 他被那两个蜻蜓点水的吻弄得热了,烦了,急躁了,说的话很不像他。 “春辞,我说过你只会是我的,不管你喜不喜欢,这条船你下不去。” 他嘴角带起一个不稳重的笑,“你想通了,最好,喜欢我......最好!” 说罢,再也不忍耐,俯身吻了上去。 初吻总是急躁的,不得章法,更急,好在他怀里的人是个温柔的师傅,勾在他脖颈的手指温热,无声安抚。 慢慢的,邢休越寻到了门道,不再拼命摩挲那两片丰润的唇,而是聪明地把舌放进去,舔.舐,抵达最深处,攫取呼吸,如攻城略地时那样,占有一切。 长长的一吻结束,两人都拼命地喘.息,春辞红艳的唇突然翘起来,“邢休越,你现在很不一样。” 邢休越不想说话,只想继续,摩挲着她柔嫩的脸,“哪儿不一样?” 春辞笑的温柔极了,带着宠溺,“平时,你像个目中无人的小豹,现在,像只急躁的狸奴。” 邢休越第一次接吻,也知道自己做的不算好,有些羞恼,倾身狠咬了她一口,说出的话却让春辞脸热。 “多来几次就不急躁了,春姑娘,给点甜头吧。” 70. 070 春辞很大方,捧着邢休越的脸,凑上去,学着他的样子亲吻。 甜滋滋的唇先落在男人眉心,向下,落到发红的眼睑,挺翘的鼻,在下巴处逡巡片刻,这才好心地贴上那张微张的薄唇。 邢休越的唇形很好看,亲上去也比想象中柔软,滚烫的鼻息交错,让亲昵逐渐变得失控。 发软的腿站不住,春辞攀着男人的肩,仰着头,贴在他胸膛上,完全交付。 活了十五年,她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只觉得脑子空了,身体不再是自己的,好似每一处都是邢休越的味道,凛冽的,好闻的,让她沉溺。 原来,情.欲真的可以烘烤人心。 至少此刻,她真的很想被抱着,和他亲密一点,再亲密一点。 可邢休越只是咬牙把她推开,有些晒黑的脸仍旧比普通男子白皙,此刻,那张脸泛着明显的红晕,漆黑的眸子水光潋滟。 男.色惑人。 春辞迷蒙着双眼,本能地凑上去,又碰了下那团柔软。 “殿下……” 原本清冷的声线,此刻软着,喘着,哑着,还不要命地去吻男人耳垂。 “邢休越,你还会脸红呢……” 邢休越忍着一身无处发泄的火,气闷地把人从水里抱出来,腰上的小手却缠得更紧,耍赖似的不松开。 他觉得春辞状态不对,脑子一转,想起来,这人晚饭好似喝了两杯酒。 两杯酒,就这样了? 他揉搓着春辞的脸颊,问:“你以前喝过酒吗?” 说罢想起来,在守备军大营时,这人好似醉过一次,那次是......在竹家村? 那次喝了多少?不会也只有两杯吧? 女子眨着眼,皮肤白里透红,像熟透的蜜桃,说不出的风情,出口的话却很乖:“喝酒伤身,我很少喝的。” 醉鬼的话只能信一半。 邢休越无奈地把人抱到矮榻上,用棉巾给她擦头发,说:“那晚上喝酒的是小狗吗?” “嗯,是小狗。” 热水蒸腾,三分酒气也成了五分。 邢休越好气又好笑,知道她此刻已经不清醒了,也不再正经和她说话,只是向来严肃的小女医突然间成了醉猫,展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情态,让人忍不住想逗弄。 “给你送的东西看到了吗?” 春辞“嗯”了声,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白菩提手串,哪来的?” 邢休越:“上山抢的。” 春辞:“……怎么能这样?” 邢休越看了眼她湿透的衣裙,很有些无奈的把人剥干净,用棉巾擦拭,动作温柔,不像他的脸那么凶。 “隋州有座百年古刹,里面有个老和尚,和尚手中有一串白菩提手串,被他带在身边几十年,传闻可以保佑——” 邢休越抬头看她,见春辞正睁着漆黑的眸子,认真听着,这才继续:“可以保平安,我上了山,向他讨要,他不给,我只能抢。” 春辞:“……好霸道。” 邢休越挑眉:“有本事就抢回去,没本事就被人抢,我说得不对?” 春辞想说当然不对,可想起那一百零八颗温润的菩提珠,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对,老和尚抢不过,是他的错。” 邢休越:“你现在……也很霸道嘛。”还挺可爱的。 每个人醉酒的状态都不同,春辞是话多。 她支吾道:“我现在是有点霸道。” 接着,她把自己如何开粥铺,狐假虎威的诱哄南禅寺主持主动献上香油钱,又如何利用三皇子侍妾的身份联络城中药铺的事,一件件,啰哩啰唆,偏又条理清晰地说了。 邢休越配合地听着,时而笑两下,时而说一句“下手轻了”,时而赞一句“这才对”,两个人挨在一起,说了许久,慢慢从中土转到了朔北,又跳到南诏。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不着急,慢吞吞的,你一句,我一句,闲话家常似的聊着。 直到春辞说累了,困倦地靠在邢休越怀里,任由他给自己套上中衣,这才似是无意地提起:“有一次,我被人诬陷,是皇后娘娘帮了我。” 邢休越嗯了声,没接话。 “是你让她帮我的吗?” 这话春辞憋了许久。 她虽知道皇后对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充满恶意,可也没有必要主动出手帮她,猜来猜去,只有可能是邢休越的原因。 “嗯。”邢休越应得干脆,“走之前,托她照顾你。” “我就知道。”春辞嘟囔,“她老人家才不会那么好心地帮我,果然是你。” 邢休越捏她脸颊:“母后四十有二,还不是‘老人家’。” 春辞辩解:“……在中土,这是尊称。” 邢休越:“你是当我不看书吗?” 这话提醒了春辞,酒鬼的思绪格外跳跃,她略过这一茬,转而问:“殿下,我听郁青说,你很小就入了军,怎么还会作诗?军中也学诗吗?” 邢休越反问:“作诗能杀敌吗?” 春辞:“……不能。” “那就不学。”邢休越一面搓着她柔嫩的手指,一面说:“父皇严苛,我们兄弟几个,自小要习武,要学文,一旦学不好,会挨罚。” “不给吃饭吗?”春辞问。 邢休越轻笑:“比那个严重一点。” 春辞:“挨打吗?” 邢休越垂眸看她,半晌,才道:“扔进山里,和老虎、山豹睡觉,轻则睡一觉,重则睡好几觉。” 春辞嘴巴微张,讷讷道:“……朔北的父母都这样吗?” “风气如此。”邢休越不以为意道,“弱肉强食,不强大,就要成为别人口中餐。朔北的儿郎,都是这么长大的。” 春辞想起那次在章邰宫,章皇后发怒,说“皇位,能者居之”,当时以为她是生太子的气,随口一说,可听着邢休越的话,又觉得不能以常理揣度朔北人。 ——和野兽为伴长大的民族,骨子里信奉强者为尊,他们对 中土的嫡长子继承,乃至礼法规则究竟有几分“尊重”? 这样的帝后,会做出什么选择,真是个谜,即便已经定下了太子人选,可不到最后……谁知道呢。 春辞撑起身子,趴在邢休越胸口,神色认真地道:“殿下,你想做皇帝吗?” 邢休越眯了眯眼,很快道:“不可以?” “……可以。”春辞得了答案,心头反而一松,露出一个笑容,“殿下文治武功,英明神武,若能为大昱新帝,是大昱百姓之福。” 这么久的相处,春辞毫不怀疑,邢休越若御极,必然是个合格的帝王。 他有智谋,有手段,知人善任,虽算不上仁君,但乱世君王,能力才是第一位的,况且,他也并不如外界传闻的那般残暴。 邢休越垂眸,静静看她片刻,才开口:“刚才是谁说,怕麻烦,怕流血,这才多久,居然开始撺掇我抢皇位了?” “我没有撺掇,是你自己承认的。”春辞醉了,也不惯着他,直接道:“你如今功高盖主,就算不争,别人也不会放过你,与其如此,还不如拼一拼,对吧。” “你倒是看得清。”邢休越敲她额头,语气微沉,“春辞,跟着我,害怕吗?” 春辞如实道:“有一点。” 本以为会得到几句安抚,男人却只是勾唇,坏心眼地道:“既然害怕,以后做事要更当心,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要学会保护自己,再凶一点,狠一点。” 春辞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那是自然,我可以护住自己。” 邢休越笑看她:“喝了酒,长志气了。”说罢起身,把人抱着回了寝室。 松芝和青杉想上前帮忙,被邢休越一个眼神制止,二人识趣地退下。 邢休越没在青梅小里住过几次,对主卧里的陈设并不熟悉,他翻找春辞的衣物,意外看到一个黑漆木盒,上了锁。 什么东西需要上锁? 他把已经睡过去的人塞进被窝,这才发觉他送的那些东西并未被她放在床头,邢休越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盒。 “呵,锁起来了。”他凑过去,低头咬了她一口,然后起身,随意在妆奁里找到一个银丝鎏金钗,借着其中一根极细的银丝,三两下打开了锁。 打开,翻了翻,果然都是他寄回来......等等,邢休越拿起一本书,大大的“玉房秘诀”四个字撞入眼帘。 他眼皮跳了跳,将信将疑地打开,每一张都是交叠在一起的小人,各种姿势,直白,色.情。 邢休越:“……”刚刚熄的火,又有了燃烧的趋势。 他回头,看到床上的人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嘴唇微张,胸口细细起伏,睡得一脸无辜。 无声地闭了闭眼,他把书揣进怀里,然后重新盖上木盒,放到了春辞床头,确保某人一睁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邢休越起身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停下步子,摩挲了一下指尖,回头,重新来到床前,在女子香唇上蹂躏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71. 071 翌日,春辞是被热醒的,宿醉的脑袋有些昏沉,不甚清醒,好在她饮得不多,不至于头疼。 刚起身,就看到敞开的木盒,春辞神情一凛,忙去查看,当发现少了那本房中秘术时,她无奈苦笑。 定然是被邢休越拿走了。 这人......到底想干嘛呀...... 只是此刻,她无心多想,慢吞吞起了床。 早已在屋外候着的松芝和青杉就走了进来,两人伺候她洗漱,更衣,不知为何,春辞总觉得她们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寻常。 脑子慢吞吞转了转,哦,昨晚她主动投怀送抱,和邢休越亲了。 也只是亲了。 她有些羞赧,但不多,毕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酒只是为媒,给她增了两分勇气罢了。 况且,滋味很好,超乎她的预期,邢休越温热的指腹好似还停在她脸颊,随随便便就让她战栗。 春辞看着镜中逐渐升起红晕的自己,低头掩饰,轻声:“梳单髻,不戴首饰,尽量简单点。” 松芝一听就知道她又要出门,有些担忧:“夫人,您如今的身份只怕不适合抛头露面,还要出宫吗?” 春辞一怔,这才想起来,昨天,她已经成了绥王侧妃,皇后亲封的。 别说王妃,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女眷,一旦成婚,也不能随意外出。 之前她因为“辎物官”的身份,拿着皇帝特许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可如今,她身份变了,药铺和粥铺也已经步入正轨,按理说,她可以,也应该停下来了。 可她不愿意。 “我会和殿下商议的,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春辞余光扫了眼屋外,“殿下去早朝了?” “是呢,天没亮就出去了。”青杉道。 松芝一边给春辞梳发髻,一边道:“殿下自从回京,一日都难得清闲,真是......” 真是劳碌命,春辞在心里给她补齐。 想了想,好似自己也不是能闲下来的性子,又有些想笑。 简单吃了早饭,春辞揣着令牌,卯时正来到了南禅寺。 和平日一样,她不用亲自坐诊,大多时候都是负责监督,协调各方。 今日春回堂负责出诊的是纪月儿,她看到了春辞,却故意错过眼神,并不理会,专注地应对面前的病患。 春辞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在意,只听匆匆赶来的李斜月说话。 “城外的庄子缺水了。” 李斜月咕噜噜喝了几口茶水,很没形象地摸了下肚子,“我们府上管家去收租子,回来说很多庄稼都旱死了,只怕今年的收成要坏。” 热辣的太阳烘烤大地,春辞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抬手挡着,“四个月没下雨了。” “可不嘛。” 李斜月点头,“前些日子,钦天监又报了一回,还是说旱灾,皇上这次听入心了,让储水呢。” 她看向春辞,“说起来,三皇子这次做在了所有人前面,朝中官员都说他有预见,心怀百姓,在大殿上被好生赞扬了一番呢。” 春辞嗯了声:“殿下这段日子辛苦。” “那个......” 李斜月扭捏一二,才道:“黄涪河清淤进行了大半,日后,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送饮子?” “你想去哪儿?” “呃......涿河靠近城外那段也在通渠,那边的村户少,喝口水都难。” 春辞没有犹豫就应了:“好,我再从各处借些人手,咱们现在的人还是太少了,最好是......”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什么,看向李斜月:“丰都督也去通河了?” “你怎么知道?” “......你表现得很明显。” 李斜月有些羞赧,说:“绥王殿下前两日下了令,说现下的主要任务是通河,军中大部分士兵都被征调了,他这个都督也不能躲懒。” 春辞点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若此时增加徭役,只怕民心不稳,可若有军士带头,即便日后征调民夫,百姓也不敢多说什么。” “丰侨也这么说,只是,苦了他们了。” “对现下的大昱来说,苦士兵,比苦百姓更安全。” “连和他说的话都那么像......” 春辞没再说什么,只安抚地捏了捏她的小臂,抬眸,看着被烈阳炙烤的微微变形的空气,心中的忧虑更甚。 她总觉得这场旱灾不会轻易结束,甚至有可能演化成一场浩劫。 春辞的预感再一次成了真。 此后半年,北沧、北原、大昱和东海全境再未下过一滴雨,很多地方的夏秋两季庄稼几乎绝收,原本已经减少很多的流民再次涌现,饥饿和干渴像死亡的诅咒,无情地淹没了四境百姓。 青梅小里,邢休越站在书房窗口,手中的信笺被手臂上滴落的汗浸湿一片。 这信是刚从兖州寄来的,不知道写了什么,邢休越看了许久都没说话。 郁青不放心地问:“主子?” 邢休越把信递给他:“自己看。” 看完后,郁青眉头倏地皱起:“赤甲军内乱?” 赤甲军是盘亘在焉都西南的民间义军组织,一向和朝廷不对付。 大昱立朝后,已经陆续把许多州县的自治区收归朝廷。 除了赤甲军所在的地盘。 郁青觑着邢休越的神色,问:“主子,您是打算现在收服赤甲军?” 邢休越看他一眼,问:“你怎么想?” “若是没有这场大旱,属下或许会支持,可如今......” 郁青蹙眉道,“赤甲军实力不详,又惯会神出鬼没,不若寻常山匪,若我们一力收服,只怕不容易,再加上今年收成欠佳,百姓日子困苦,若此时动兵戈,劳民伤财,不是明智之选。” 他说得直白,邢休越听完,良久不语。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邢休越应了声“进”,门吱呀打开,一道修长倩影提步而入。 即便已经到了十月,天气转冷,春辞仍只穿着单薄的外衣,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更高,更清瘦,像拼命抽条的嫩芽。 相应的,那张逐渐长开的面容也更俏丽,清冷又不失风情,匆匆一瞥就让人心神一荡。 邢休越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接过她递来的茶,“刚回来?” “嗯,送水的地方远了点,耽搁了时间。” 春辞笑了笑,“殿下还没吃晚饭,要开饭吗?” “不着急。” 邢休越示意郁青把信笺递给春辞,后者略一犹豫,到底还是双手呈上:“夫人。” 春辞知晓邢休越在各地有许多暗桩,这信笺应该是他们传回来的。 她没接,转而看向书桌后的人,“殿下?” 邢休越低头啜了口茶,说:“让你看,你就看。” 春辞顿了下,接过信展开,上面的内容很短,她看得懂。 让她震惊的是落款处的名字。 “佟娘?” 她讶然,“是妾认识的那个佟娘吗?” “是。” 邢休越颔首,“当初你们救下她后,我让她重新回了赤甲军,做我的探子。” 春辞记得佟娘原本就是赤甲军中人,只是,她不是早已离开了吗? 邢休越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她对赤甲军有恨,我答应帮她报仇,作为回报,她为我提供情报。” 交易......那就说得通了。 春辞:“殿下,信上说赤甲军内乱,佟娘的意思是......请求您出兵铲除他们吗?” “是。”邢休越看着她,“你怎么想?” 春辞看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遂凝神细想,片刻后道:“妾曾在兵书上看到,见虚则进,见实则止,眼下我们疲惫,他们亦然,只看孰强孰弱了。” 郁青:“夫人的意思是,该 趁着赤甲内乱,一举攻之?” 春辞:“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浪费过去,只怕再难寻到。” “可眼下,大昱境内都在赈灾,皇上连今年的赋税都免了,国库并不充盈......” 春辞颔首:“我知道郁侍卫的意思,如今国力艰难,但再如何艰难,也不是赤甲军能抗衡的,况且,咱们要吃粮,赤甲难道不要吃粮吗?” 趁你病,要你命的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 郁青沉默了。 他要承认,春辞的话有些道理。 可还是,太冒险了。 即便在朝会上提,皇上也不一定会答应,而这一次,他的主子又该如何劝说皇上出兵? 难道又要在雨夜里跪几个时辰吗? 郁青承认,自己心里不舍得,也不愿自家主子冒险。 屋内沉默片刻,就在春辞想重新出声时,屋外响起邢扶宣的声音。 “三哥,是我。” “进来。” 邢扶宣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可春辞还是注意到他额角的薄汗和略微紧绷的嘴角。 他看到春辞,笑着打招呼:“三嫂。” 春辞无力地叹口气。 她已经纠正很多次,自己只是侧妃,不是他三嫂,可那人只一味装傻,死活不改。 更气人的是,邢休越知道后,不仅不阻止,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十足纵容。 她实在没办法,只能任凭邢扶宣胡乱喊着。 “怎么来了?”邢休越勾了勾唇。 邢扶宣收敛了笑意,递上一个信封,巧了,和春辞手中的信封一模一样。 又是一封密信。 春辞抬脚就要出去,却被邢休越叫住:“在旁边听着。”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能听的,你就能听,以后都不许躲。” 自从半年前他们把心意摊开,邢休越似乎放下了对春辞的所有戒心,不仅不阻止她到宫外做事,还会抽空和她讲述朝堂诸事。 闻言,春辞也不再回避,只安静地站在郁青旁边,听着。 邢扶宣带来的信来自东海,发信人是一直在外奔波的江声。 这几年,江声得了邢扶宣的指示,替他操持从朔北到中土的商路。 如今,原本单程的路线,已经成了四通八达的商贸网—— 北到北沧,南到西苒、西鹘,东到东海,西到西河,且在这些商贸路线上设置了许多联络点,借由镖队和信鸽传递消息。 这封来自东海的密信就是信鸽刚刚传回的。 内容也很简单,讲的是他们的商队截获了大量从大昱卖到东海的粮食。 郁青问:“大昱和东海虽关系紧张,但并未禁商,有商人把粮食卖到东海,这也算是正常吧。” 邢扶宣却摇头:“你知道这批粮食有多少吗?” 他自问自答:“装满了整整十艘大型货船。” “什么?!怎么会这么多?大昱如今正缺粮,即便要卖粮,也至多是小额交易,这......” 郁青惊的说不出话来。 春辞倒是神色如常,只追问:“粮食来自哪里?” 邢扶宣:“兖州。” “兖州......” 春辞喃喃,随即眼睛缓缓睁大:“殿下,赤甲盘踞的地盘,包括兖州吧?” 邢休越沉声:“唐州、孟州、兖州、济州。” “也就是说,这批几十吨的粮食,来自赤甲盘踞的兖州。” 春辞想起什么,眉心皱起,“可我记得,兖州及周围数州旱灾最严重,百姓已经有人饿死,他们怎么还有余粮拿去卖?” 邢扶宣:“没错,朝廷早已命兖州周围两大粮仓放粮,这种时候,万万不该有粮食远卖东海的事发生,此事定然有蹊跷。” 绕来绕去,好似总脱不开赤甲军的影子。 邢休越定然也发现了,最后,他嗤笑一声:“真要去会会那些山匪了。” 72. 072 几人说完正事,时辰已到了酉正,春辞唤松芝热了饭,向来安静的青梅小在入夜后,意外热闹了起来。 餐桌上,邢休越慢条斯理地撕掉鸡皮,抽掉了鸡骨头,这才把那块鲜嫩的鸡肉夹到春辞碗里。 春辞看了眼,随即淡定地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邢扶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抬眸,和难得同意上桌吃饭的郁青对视一眼,对方冲他闭了闭眼,继续埋头吃饭。 “咳。” 邢休越扫了自家四弟一眼,“咳什么?” 邢扶宣干嚼米饭,颇有些不是滋味,讷讷:“三哥,你以前都帮我切羊肉的。” “桌上没羊肉。” “鸡肉也行。” “啧,事多。” 邢休越睨了他一眼,从那碟白片鸡里挑出另一个鸡腿,夹到他碗里,“吃。” “我也不吃鸡皮......” “你想吃拳头?” 邢扶宣刚想说话,一个圆溜溜的肉圆落到了自己碗里,转头,春辞正笑看着他,语气温和:“四殿下,尝尝。” 然后闭嘴。 “谢谢嫂嫂。” 邢扶宣大着胆子瞪了三哥一眼,“还是嫂子知道疼人,三哥,你变了。” 邢休越接过青杉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指,这才继续吃饭,“你今年也十八了,该说亲了。” “呵。” 邢扶宣气笑了,“当初是谁说不建功立业就不成家的,还让我别想女人,多做事。” “那是从前。” 朔北人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邢休越一边慢悠悠吃着饭,一边道:“太子和齐王在你这个年纪,身边也有人了。” 邢扶宣大言不惭:“太子那媳妇是抢来的,齐王那两个不过是伺候起居的侍妾,都不算什么。” “那你也抢一个去。” 邢休越语气不悦,“或者自己寻一个合意的。” “三哥,是母后和你说什么了?”邢扶宣敏锐地道。 邢休越“唔”了一声:“提过一嘴,我敷衍过去了。” 邢扶宣露出个古怪的笑容,道:“母后都不敢当着我的面提,只敢和你说,真是......善解人意。” 邢休越狠狠瞪了他一眼,春辞的余光则扫到邢扶宣的腿。 是啊,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将军,长相如何出挑,本事如何大。 残了就是残了。 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残废? 春辞又夹了块鸭胗,放到邢扶宣碗里,柔声道:“快吃。” 漂亮的大男孩故意眨了眨眼,笑着说:“谢谢嫂嫂,嫂嫂真好。” 膳毕,春辞推着邢扶宣回衍庆斋,路上,她没忍住问:“殿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嫂嫂怎么问起这个?” “......” “嫂嫂是想帮我留意姑娘家吧。” “......是。” 春辞解释,“我知道这些不该我管,一切自有皇上和皇后为你做主,我只是......” “你是我的三嫂,自然可以过问。” 邢扶宣笑吟吟的道,“我么,以前也没遇到过心悦的女子,实在不懂,但非要说的话,我希望她不要像宁嫔那样,毫无生机。” 春辞一怔:“宁嫔?她不是你的......你的生母吗?” “是啊,我是她生的。” 夜凉如水,邢扶宣慢吞吞说着往事,“她生下我之后就不怎么管我了,我被人欺负了,她看到了也不会管,若不是三哥和母后,我可能都长不大。” 认识邢休越这么久,春辞却对朔北、邢家都不太了解。 他不说,她也不多舌问。 闻言,她起了几分好奇,道:“能和我多说说吗?” “好啊。” 邢扶宣好似很高兴有人可以聊天,“你想问什么?” “三殿下的母亲。” “三哥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殿下他说话不多,也几乎不聊自己的事。” 邢扶宣侧首看她,道:“那我也不能告诉你,你要让三哥自愿和你讲。” 春辞闪躲:“我......我可能等不来那一天。” 邢扶宣静静地看她片刻,道:“春姑娘,你是不是不打算一直留在三哥身边?” “......”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眼里有你,你也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有所保留?” “......” “以至于连他的母亲,他的过往,都不敢开口询问?” “......” “你们中土人,就连喜欢别人也三心二意吗?” “......” 春辞哑口无言。 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可邢扶宣三言两语就把她问得体无完肤。 春辞尴尬又无措,嘴唇张合几次,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邢扶宣完全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承认对邢休越的喜欢,也满足了自己的私欲,勇敢地靠近了。 可她从未忘记两人身份的鸿沟和理念的差异,那是跨不过去的天堑。 或许邢休越是真的很看重她,可那又怎样? 他的皇族身份不会改变,若他真的一朝御极......那自己呢? 她既受不了宫廷的束缚,也不会接受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注定无法陪在他身边。 而如果他失败了......失败了,那就陪他一起死。 带着这样的念头,她在心里给自己树了一道线: 纵容自己喜欢,却不敢深爱。 那样,真到了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过......吧。 春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青梅小,精神恍惚地回到寝室,却见邢休越已经洗漱好,正靠在 床边看书。 那一刻,她脑中又闪过那句“你们中土人,就连喜欢别人也三心二意吗?”,她只觉胸口一痛,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直直朝前摔去。 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她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邢休越顺势把人抱到床榻上,放开她,拧眉:“走路都走不稳?” “......不小心。” “饭吃多了,犯困?” “有点。” “那快去洗漱。” 春辞没动,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看,然后搂上他的腰,把脸埋在男人颈窝,声音闷闷的:“邢休越,你以前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他答得毫不犹豫。 “朔北的姑娘不好吗,为什么不喜欢?” “好不好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春辞动了动脖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李斜月说得没错,尧山的风把你们的情趣都吹没了。” 邢休越摩挲着女子柔软的耳垂,道:“朔北儿郎不喜欢朝三暮四,认定了,就要一辈子,没有眼睛去看别的姑娘。” 春辞浑身一僵,抓在他腰上的手蓦地收紧,她声音有些干:“皇上那么喜欢皇后,还是会娶别的人......” 邢休越默了默,才道:“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朔北王,不能只有一个儿子。” 邢休越道,“朔北太广袤,虎视眈眈的眼睛太多,他必须有很多儿子,才能捍卫邢家的统治,这是他的使命。” “是啊,使命。” 春辞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喃喃:“皇帝也有自己的使命。” 邢休越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他眼神微微闪动,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女子柔软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休息吧。” 春辞拉住他手腕,“不留下吗?” 按照礼法,她已然是他的女人,早该睡在一起,可邢休越始终没有这么做。 他很喜欢和春辞接吻,也会在缠绵的吻里被逼到失控,可却从未有一次做到最后一步。 其中的缘由,春辞猜不准,也因为女儿家的羞怯,一直没问。 而答案其实很简单,邢休越只略微犹豫就直接道:“等你到了十七岁。” “为什么?” 邢休越摩挲她脸颊,“我问了太医,年纪太小,受孕很危险。” 春辞自己也是医者,自是明白的。 可她没想到邢休越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就一直忍着...... 这个人,让她矛盾。 有时候想不顾一切地抱他,又担心他盔甲坚硬,怕反过来弄伤自己。 晚上睡着前,春辞悲哀地意识到,她和他的关系,终究是个死结——她有她的无法妥协,邢休越有他的使命和责任。 谁也解不开。 而她能做的,好似只剩下了:珍惜眼下。 73. 073 初冬的夜已经带了寒气,春辞睡觉时盖的被子薄,半夜被冷醒了。 虽然已是主子,这几年也被细心伺候着,可她习惯凡事自己动手,于是也不喊人,从衣柜里找出一床新被盖上。 望着帐顶,听着外面传来的风声和虫鸣,睡意就这么一点点溜走了。 她翻了个身,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清醒,叹口气,起床,靠在窗边,静静地吹着冷风。 恍惚想起睡前那一幕:自己拉着邢休越的手腕,问他“不留下吗”。 ......真是被邢扶宣那几个尖锐的问题弄得失了分寸,不然怎么会......怎么会说出那么厚脸皮的话...... 饶是她素来性子稳,此时想来也觉得脸红心跳。 太不矜持了。 她自然不是对那种事有多大兴趣。 她只是被“三心二意”四个字弄得心生愧疚,好似欠了邢休越什么。 就像当初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语,坏了他的名声一样。 她很清楚,自己不愿意拿出全部的心意对待邢休越,无非是在自我保护,害怕受伤害罢了。 可那样不对。 如果不愿意,她现在就该离开焉都,走得远远的,彻底摆脱对方。 如果接纳了,就该好好抱着他,而不是处处给自己留余地。 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心悦一个人。 怎么能那么胆小啊...... 春辞伸手,任凉风穿过一道道指缝,她手指微蜷。 心绪慢慢清晰。 五更的梆子声响起时,她脸上已经看不见昨日的焦躁和不安,只剩惯常的平静。 她如往常一样洗漱完,看了一会儿医书,听到院中响起动静,这便起身走了出去。 天色还未全亮,只能看到一道修长的模糊人影,手中握着一柄长刀,舞动间带出阵阵风声。 春辞捏着书册,靠在廊柱上,安静看邢休越晨练。 这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上朝,处理政务,因为旱灾,他时常城里城外地跑,通渠,挖井,凿蓄水池,每日还要陪自己吃饭说话...... 春辞弯唇轻笑,没来由地想,若没有自己,他大概能多睡一会儿。 “啪!” 一颗石子被忙杀挑起,正正砸落在春辞脚边。 “做什么都能分心。” 邢休越的声音微喘,走近了,抓过春辞的手,熟练地从她袖中抽走手帕,擦起了汗。 见自己的小手帕被粗暴对待,春辞无语道:“......你自己的呢?” “我何时见过我有手帕?” 春辞自然知道他没有,只是,实在见不得这人用自己的手帕“搓泥”。 “给我。” 邢休越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把手帕递过去。 春辞接过来,把惨遭蹂躏的帕子折叠两下,从额头开始,慢吞吞地给他擦汗。 邢休越不畏寒,身子暖得像揣着个小火炉,很能出汗,偏这人爱洁,倒也没有让人不适的“男人味”。 她细细地擦,邢休越越靠越近,时而低头,时而仰脖,难得乖顺。 “手给我。” 邢休越伸出手。 常年握刀的手生着厚茧,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手背处的青筋都朝气蓬勃。 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春辞悄悄抬眼看他。 晨曦中,男子鼻梁高挺,长眉入鬓,一双凤目微微阖着,柔软的薄唇呈现放松的弧度,像只温顺的大猫。 春辞视线下移,看到核仁般凸出的喉结,忍不住伸手...... “摸一下,十两银子。” 春辞被这一声惊了下,市井长大的人,一两银子都掰成几份花的人,闻言,下意识地惊呼:“抢钱吗?” 春回堂五天的纯利润也才十两。 说完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摸你?” 眼前人缓缓睁开眼,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她:“当朝皇子,又如此俊俏,摸一下,不值十两?” 又回答她第二个问题:“习武之人的本能。” 他拉着春辞的手,轻轻在自己喉结上蹭了一下,随即大手一伸:“给钱。” 春辞歪头凑近他的脖颈,一踮脚,在那块小核仁上嗦了一下。 “摸一下十两,亲一下,要多少?” “......” 春辞在邢休越咬牙凑过来之前推开他,道:“殿下,今日没有朝会,吃了早食再出门吧。” 邢休越盯着她的唇,道:“可。” 得了许诺,春辞也不再理会他,心情颇好地去了后院。 身后,邢休越索吻失败,看着那窈窕背影消失在月洞门,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下,摸到了一点湿痕。 这冷淡的小姑娘,到底是何时变得这么......磨人的? 大清早的,真是要人命。 把忙杀抛给躲在一旁的郁青,他提步去了浴房,刚走出几步,脑中突然想起昨夜的片段。 那句软软的“不留下吗”害他失眠半夜。 虽然太医的话是真的,可难受......也是真的。 刚刚看到了不得一幕的郁青,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躲在一旁,耳朵却是竖起来的,就听他家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有一年半......” 什么一年半? 郁青脑中飞快闪过他们的大计,什么征东海,收赤甲,灭北原...... 可好像没有哪一件是在一年半后发生的...... 小厨房内,饭香四溢。 春辞在宫外就时常下厨,又在尚食局待过几个月,一般的菜色都不在话下。 只是,许久未做,有些生疏了。 松芝和青杉在一旁帮忙,都面露惊奇。 自家夫人虽然勤奋,但大多是忙活着做事和看医书,怎的突然起了做饭的心思? 春辞没注意到她们的反应,低头专心做着面点。 等到小笼包出炉,她看了眼屋外天色,道:“就做这么多吧,够吃了。” “欸!”松芝和青杉忙应道。 待邢休越从书房出来时,早食已经摆好。 他神色自若地走过去,看了眼桌上的餐食——小笼包、芝麻酥饼、玉米粥、水晶虾饺、几道小菜,居然还有一份羊肉羹汤,汤底乳白,不见浮油,看上去清淡又滋补。 “谁做的?”他问。 松芝道:“是夫人亲手做的,忙活了一早上呢。” 春辞已经净了手,刚坐下,便招呼门口的郁青一起来吃。 郁青看向邢休越,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坐了下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被允许上桌吃饭了。 还真是不习惯...... “松芝,青杉,你们也坐。”春辞道。 二人忙道“不敢”,春辞拉着手,把二人按坐在板凳上,“没有外人,我做的量也多,一起吃。” 于是,主仆六人围坐饭桌,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有邢休越在,郁青、松芝和青杉都不敢说话,只低头嚼饭。 嚼着嚼着,几人的眼睛都慢慢亮了。 好吃啊...... 春辞吃饭慢,腾出手剥了个鸡蛋,递到邢休越唇边:“吃吗?” 邢休越眯眼看她,见春辞笑吟吟的,一张素净白皙的小脸上洒了金光,漂亮又梦幻。 他就着春辞的手,慢悠悠吃完了一颗蛋。 郁青余光瞥见,心中大骇。 他家主子那样儿,活像断了手,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默默腹诽完,他快速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起身来到屋外,站岗。 松芝和青杉的饭量都小,吃饱后也退了下去。 饭桌上,邢休越开口:“尚食局今日断炊了?” “......没有。” 春辞笑,“尚食局的餐食都有定制,菜色就那几样,我看你平日进的不香,就做了几道,给你改善伙食。” 邢休越矜持地点点头:“还不错。” 说着,朝最后一笼小笼包伸筷。 “殿下,您已经吃了两笼。” “......所以呢?” 春辞好心提醒:“吃多了,会撑着。” 邢休越睨她:“我就这饭量。” 春辞不拆穿他,只是笑:“嗯。” “春辞。” “啊?” “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殿下,您想多了。” 邢休越到底放过了那笼小笼包,道:“无事献殷勤?” 春辞看他吃好了,招呼松芝过来收拾饭桌,把他拉到内室的梳妆台前坐下,给他整理有些松散的发髻,这才道: “怎会无事?我是您的侧妃,照顾您衣食起居是应该的。” 春辞动作轻柔,“殿下,是您太纵着我了。” 纵着她整日乱跑,随意结交朋友,让她时常忘记自己已是有夫之妇。 邢休越向来敏锐,立即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语。 “那不是纵容。” 他说,“我原本就没想过要束缚你,你学医多年,不该荒废,整日待在后院又有什么意思?” “至于我——”他理所当然道,“我有胳膊有腿,家中也有仆从,本就无须你过多操心。” “是,殿下最善解人意。” 春辞笑,“是妾自己想照顾您,乐意的。” 邢休越是个从里到外都冷的人,理智永远占据上风,对情爱的理解也很匮乏、单一。 当初,他发觉自己有些在意春辞,总时不时想起她,后来又对她产生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冲动。 根据他的判断,这就是喜欢。 所以,他直接说了,也最终把人留在了身边。 可之后呢? 相互喜欢的人要怎么做?把好东西都给她,保护她,亲吻她,拥抱她,或是......做些无耻的事。 作为男人,他只能想到这些。 可春辞给他做饭。 还那么好吃。 她给他梳头,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他,给他擦汗,下雨时给他撑伞,陪他淋雨,还说要照顾他...... 敏锐狡猾如邢休越,也有陷入困惑的时候:自己对待春辞,是不是不够尽心? 他突然朝后伸手,“手给我。” 春辞莫名,还是把手放进去,看他的大手包住自己的。 “殿下?” 邢休越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可他此刻就是很想牵手。 春辞经常进山采药,又习惯做粗活,手掌上有些经年留下的细小伤口,并不如闺阁长大的女儿柔荑细嫩。 可偏是这点粗糙,让邢休越很喜欢。 “我平日太过忙碌,你多担待。” 他默了默,艰难道:“我会对你好的。” 这话很不像邢休越会说的,春辞都能感受到他声音的僵硬,扶着他肩膀,侧首在他脸上亲了下:“我也会对殿下好的。” “嗯。” 他起身,垂眸看着她,随即俯身,和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分开时,春辞眼睛湿漉漉的,靠在他肩膀平复心跳。 邢休越摩挲着她平直的后背,声音微哑:“小笼包很好吃,可以偶尔做。” 春辞:“......殿下的情话也很好听,可以多说。” 74. 074 邢休越只觉得这丫头的嘴越发甜了,有心想再调侃两句,郁青的声音却自门外响起:“主子,内侍传话,皇上请您去议事。” “知道了。”邢休越松开春辞的手,“今日还要出宫?” “嗯。”自然要出,若整日待在青梅小,她只怕要生霉。 “别的都可以,山绝不能去,记住了?”邢休越声音微沉。 春辞心虚道:“那次是意外。” 她自小爬山采药,蛇虫鼠蚁见得多了,也自有一套对付它们的办法,上次被蝮蛇咬,真真是干旱惹的祸,非是她不谨慎。 “那也不行。”邢休越语气不容商量,起身在她下巴上捏了捏,凑近,有点凶,“你的小命要留给我,再敢做危险的事,以后都别出门了。” “......记住了。” 春辞知道这人的脾性,好的时候是真好,不好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面子。她不敢冒险违逆。 况且......她也被上次的事吓到了,死前不甘的感觉又冒出来,是啊,她还要活着呢,好好活着。 仰头,冲他笑,已经带了真诚:“放心吧,我不进山,也不做冒险的事。” 样子是很乖,邢休越却并不信她,刚出了青梅小便叮嘱郁青:“在黑云都里寻两个身手好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郁青有些诧异:“主子,您不是说,那样太招摇,会给春......给夫人惹事吗?” 当初离开焉都去往南诏时,邢休越安排了不少人打探春辞的消息,随时报给他,甚至在皇后那里打了招呼,却没有派人贴身跟随,原因么,无非是怕树大招风。 他是个寡人,身边除了手下亲信,再无旁人,也就是说,他没有软肋。 偏偏出了一个春辞,他数次救她,把人从小侍女提到了侍妾,有心人早已把眼睛投到了她身上。 没动她的原因,除了邢休越一贯强硬的手段震慑外,更多的,还是因为春辞“位低”。 ——小小侍妾,足以证明邢休越对她的情谊有限,这样的人,自然构不成什么软肋。 可现在不同了。他为她要来了侧妃的位子,成了他身边唯一的女人,这样的优待,早已躲不过那些窥伺的眼睛。 既然躲不过,那就光明正大地护着。 邢休越脚步不停,说:“那是以前,现在,想不惹事也不可能了。” 郁青半懂不懂,本能地颔首领命,却听到:“还跟着干嘛,去呀。” 这么急?郁青轻咳一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黑云都是邢休越一手建立,是过了明面的暗卫组织。因为此事,邢墨骁和邢勃古没少在皇帝面前抱怨,毕竟,谁拥有这样一支战力强悍又神出鬼没的杀手团,都如虎添翼。 可偏偏,皇帝默许了。 这曾经让那两位皇子十分郁闷,于是也私底下自己招揽人手,可惜,他们识人的眼光不够好,训练出的人总压不过黑云都的那些疯子。 就比如上次招揽萧渠梁,一群杀手,却轻轻松松被几个黑云都的暗卫弄死了。 也正因为人才珍稀,邢休越只用他们做些要紧事,保护一个女人,这还是第一次。 春辞并不知道邢休越的安排,她如常来到南禅寺,和早到的李斜月说了会子话,手上动作不停,分药、查验药方、监督,顺手处理了几个病患,等到歇下来时,已经午时了。 也是这时候,她发现春回堂的牌子旁空着。她记得,今日该是纪月儿坐诊。 大概有事走不开? 春辞没多想,只在出勤板上打了个叉。 却没料到,一连两天,春回堂都没来人。 她询问其他坐堂大夫,无人知情。春辞有些不放心,第三日一早,她径直去了春回堂,发现黑漆大门紧闭,门外挂着暂停歇业的牌子。 敲敲门,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开,她心中愈发不安,刚要再敲,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憔悴苍老的脸。 春辞心下一惊,脱口道:“先生身体不适吗?” “啊,是春丫头......”纪元秋似乎并不意外,眼神却有些闪躲,侧开身,“进来吧。” 春辞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味道特别,不是她熟悉的方子,侧首去看,见熬药的小红炉上放着药罐,里面正咕噜噜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打开,药汤颜色深红,嗅了嗅,仔细辨认,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刚弄出来的方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效。” 春辞鼻尖微动,眉心缓缓蹙起,回头看向神色倦怠的老人,说:“先生,是谁病了?” “月儿。” “她生了什么病?” 纪元秋叹气,抬步朝后院走,边走边说:“你自己看吧。” 春辞忙快步跟上,在看到纪月儿的时候,心里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药味更加浓郁的屋内,纪月儿满面病容地躺在床上,额角汗湿,脸颊消瘦,仅仅三天,昔日那个生动鲜活的女娇娇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苟延残喘的病弱之人。 “戴上。”纪元秋把面巾给她,“几个药童都被我打发了,就怕连累他们。” “怎么会这样?”春辞把手从纪月儿腕上移开,刚才她就嗅到药汤里有苍术和藿香,都是治疗时疫的常用药材,且用量很大,还有满院熏蒸艾叶的味道。 纪元秋知道瞒不住,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原来,纪月儿从三天前突发高热后就一直上吐下泻,整个人迅速枯萎,而在她病倒前,刚接诊过一个相同症状的病患。 “还不止一个。”纪元秋说,“那人就是城外庄子上的农户,看不起病,这才来到南禅寺,那人说,村里好几个这样的,都没力气出门了,他身子素来强健,这才来到寺里求医。” 他叹气道:“那日正好的月儿坐堂,她没有经验,只以为是寻常泻症,开了药便让那人走了,谁知......回来后她就病倒了,这病来势汹汹,我又一时慌了神......” 春辞立即问:“哪处村子?那人后来怎么样?” “不知道。”纪元秋摇头,“我这一颗心都在月儿身上,哪有余力去关注外面?哎,我也知道若那人说的是真的,那十有八 九是发了疫病,可我......真是怕了。” 春辞知道他怕什么。 疫病一旦起来,若无破解之法,那官府很有可能的做法是舍小保大。 她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纪月儿......如她这样的病患,大概率要被舍弃,轻则被强制收押,等死,重则直接被处死,以免疫情扩散。 纪元秋是个老医者,又怎会不清楚?所以他瞒下了纪月儿的病情,偷偷关起门,自己医治,只是,看眼下的情形,他应当是失败了。 “是我没用,是我胆小。”纪元秋老泪纵横,抚摸着纪月儿苍白的脸,弓着腰啜泣,“我只剩这一个孩儿,只剩这一个了啊......” 春辞咬咬牙,起身道:“纪先生,打开门吧,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她。” 身为医者,她从不轻易保证,更不敢许诺什么,因为知道自己的渺小,可为了安抚濒临崩溃的纪元秋,她只能这么说。 终于,在她的安抚下,关闭了三日的春回堂被重新打开,接着,城中各家药铺的掌柜、坐堂大夫都纷纷赶来,齐聚在这方小院中。 春辞则带着许大夫等人,一同出了城,来到多方打听才得知的村子,见到的场景让她触目惊心。 对于疫病的恐惧让他们选择闭嘴,又因缺医少药,缺乏及时的救治,整个村子已经死了不下二十人,更多的人还在苟延残喘,至少少数壮年人逃离村子,不知去向。 “把人都分开,在城外开设收容所,把他们都接过去。”春辞带了不少人,一一吩咐下去,倒也很快执行了。 这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两个高壮男子,春辞确定从未见过他们,但二人却径直朝她行礼,简单说明来意,只隐瞒了自己是黑云都的人。 “是殿下让你们跟着我?”春辞问。 “是,殿下吩咐,不能让夫人涉险。”说话的是姜朝,他看向四周忙乱的人群,“夫人,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春辞没料到邢休越会派人保护她,心里有点暖,只是眼下,她可不能走。 “他是让你们保护我,还是监督我?” 姜朝:“......自然是保护。” “那就不要多说了,现在帮忙做事,等这边结束,我自会和殿下解释。”春辞不容拒绝地把面巾给二人,“戴上,触摸病患时要小心,切忌碰不该碰的东西,尤其是病患的排泄物。” 姜朝看向同伴韩奚,面面相觑,可春辞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搭理他们,径直离开,完全不能商量的架势。 强来?自然不行,那可是女主子。 无奈,两个暗卫只能充当劳力,和其他人一起帮忙搬运病患,忙到天黑才算把所有人都送出去。 春辞不知道这二人是邢休越身边一等一的暗卫,还以为只是一般的侍卫,差遣起来毫不手软,连搭棚的事也让他们做,可谓是物尽其用。 而她关注的则是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寻找疫病的源头。 她必须知道谁是第一个发病的人,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病因。 一查之下,她才发现事有蹊跷。 75. 075 最先发病的人并不是村里人,而是一个逃难来此的外乡女人,人早死了,接着发病的就是女人投奔的亲戚,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是瘟疫,等意识到不对,村里人已经病倒了大半。 “听口音是唐州那边的,说是在老家活不下去,逃难来了咱们这儿。”有村民说。 旱情越来越严重,许多地方去年收成惨淡,但焉都因为提前做了许多预防措施,加上朝廷赈灾及时,并未出现饥民肆虐的情况,因此周边乡镇活不下去的百姓会来此避难。 可据春辞所知,唐州是最早一批获得朝廷赈济的州县,按理说情况不会太糟糕啊。 一个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大婶突然开口:“我和那女人见过,说过话,她说,她们那边活不下去了,饿死的太多了,所以她才跑了。” “当真?”春辞问。 大婶咳嗽几声,点头:“不敢骗春大夫,都是她亲口说的。” 春辞走出收容所帐篷,酷热的太阳照得人眼睛发晕,她昨日一夜未睡,今天又是大半日的忙碌,早已十分困乏,身形晃了晃,手臂立即被人抓住。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春辞讶然抬眸,正对上邢休越深锁的眉眼,他把人揽住,不由分说地带到了阴凉处,擦汗、喂水,等到春辞缓过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他才开口:“好点了?” 春辞面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干燥,声音低哑又急切:“殿下怎么亲自来了?疫病凶险,眼下情况未明,你不该来,回去。”她推他,手却被邢休越握在手里,再不能动。 “城中出了疫病,昨日京兆尹已经上报朝廷,此事可大可小,我一个皇子,不该来看看?” 邢休越穿着一身作训服,浑身汗涔涔的,显然刚从军营出来,他神情严肃,看向春辞时又带着点笑意,“放心,只是过来看看你,疫病交给了扶宣。” “闵王殿下?”春辞仍皱眉,“他身子原本就弱,怎么揽了这么个差事。” “齐王推给他的。”想起朝堂上邢勃古和几个臣子一唱一和的样子,邢休越冷笑,视线扫视一圈,“情况怎么样?” 得知他不用负责此事,春辞心里松快许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在听到唐州闹饥荒时,他神色微冷,却没说什么。 春辞和他认识久了,虽说这人素来端得好,轻易不让人从面上看出端倪,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他手心肉,说:“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唐州递送上来的奏疏上可都是好话,半个字没提过有人饿死。” “不提,不代表没有。”邢休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和春辞面对面,“这些事你不用操心,眼下专心应付疫病,剩下的事有人管。” 春辞自然也没打算管,只是替他留个心罢了。她只是个小医女,能做的,想做的,只有治病救人那点事。 然而,此次的疫病实在凶险,短短几日,越来越多的病患出现,收容所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城中所有药铺的掌柜、坐堂都被征调,焉都城像是茶炉上缓缓煮开的水,逐渐沸腾。 纪月儿已经在床上躺了六天,神色枯槁,呼吸微弱,隐隐有了下世之感,纪元秋强撑精神前前后后忙碌,和许大夫等人查阅典籍,反复调整药方,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白日里已晕倒数次,最后,还是前来探望的刑扶宣把人劝服,他才重新进食、睡觉。 朝廷有一套处理疫病的流程,加上邢扶宣操持得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春辞抽出空来春回堂,恰好和邢扶宣在门口遇到。 “殿下,您怎么来了?”春辞上前见礼。 邢扶宣被一名黑衣侍卫推着木车,容色淡然,并未因疫病棘手而现出焦虑之色,他们俩因为上次的谈话,有些日子没见了,此刻碰到,春辞难免有些尴尬,毕竟当初被人家问得哑口无言,倒是邢扶笑了笑,说:“我听说这里是第一处发现疫病的地方,过来看看,纪姑娘情况不好,你心里有个数。” 春辞和春回堂的渊源,邢扶宣自是知晓的,这才亲自上门跑一趟。 “是,我晓得。”春辞轻声道,“殿下,您处理此事,还请保重身体,多加小心,来往奔波可差遣他人,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您身份贵重,不能有闪失。” 邢扶宣就笑:“巧了,三哥也这么叮嘱我,嫂嫂,你们还真是心意相通,话都说得一样。” 被打趣,春辞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刚才的口气确实更像家人,而不是医者。 邢扶宣敏锐异常,自然从她微微转变的态度中发现了异常——之前还不愿意掺和自己三哥的事,如今,倒是接受身份了。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直白,彼此心领神会即可,两人又聊了些疫病的事,等到邢扶宣离开,她才迈步朝后院走去。 纪元秋苍老得很了,整个人都似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坐在床边,佝偻着腰背,再给纪月儿擦脸。 春辞搭了脉,心知邢扶宣没有夸大,若再寻不到治病药方,纪月儿保不住这条命,而根据发病村民的情况来看,最快的三五天人就没了,体格强健、用药拖延的也没有能撑过半个月的。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浓郁药味萦绕其间,让人心头憋闷难言。 良久,春辞听到一声叹息,接着,纪元秋似下定某种决心,抓着春辞,语带恳求:“春丫头,不能再拖了!” 春辞艰涩地开口:“您还是想……” “非是我想,是病情不由人!”纪元秋眼眶熬得通红,鬓发散乱落下,更觉沧桑,“我知道这么做有违医道,可古往今来,凡大疫,死伤往往不计其数,鲜少有治病良方,可如今旱灾未过,疫病又起,大昱经不起折腾啊!” 他痛苦嘶声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女儿,没错,我确实自私自利,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你想想,城中现在人心惶惶,若咱们这些做医者的都拿不出良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是满城枯骨,家破人亡,后果不堪设想啊!” 春辞自然知道他说得没错,可那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她多年研习医道,如今要手握屠刀,她心理上真是难以接受。 可又不得不承认,纪先生说得对。那些记载在书中,被无数医者诟病的方式,确实曾在多次的大疫中发挥过作用,救人无数。 春辞没有犹豫太久,她问:“您和许大夫他们说了吗?” “提过,他们也矛盾。” “那我去说。”春辞起身,“生者为大,死去的人若有冤,那就来找我吧。” 春辞如今的身份不同,她的话甚至可以代表皇家,所以当许大夫等人听到她赞同纪元秋的做法时,纠结许久后,最终也都点了头。 从那天起,收容所内所有死去的尸首都被统一运送到山中一处隐秘点,两三日后才被拉走,统一焚烧掩埋。 没有人知道那两三天里都发生了什么,被允许进出那里的只有三个人——许大夫、春辞和邢扶宣。 白纱掩映的室内,春辞套着一件熟牛皮外袍,口鼻被面巾遮盖,手上戴着轻薄的熟牛皮手套,和许大夫一左一右,一人持刀,一人协助,合力打开男人的胸腔,一股恶臭 涌出,让人几欲作呕,而两人却面不改色,各自在男人胸腔内摸索。 邢扶宣掩住口鼻,眉头纠结地看向他们,听着二人时而窃窃低语,时而挥动手中小刀在男人身上切割,木床上的人慢慢变成一滩血肉。 他素来爱洁,忍了半晌,终于在春辞掏出一块烂肺端详的时候,推着木车离开了臭气熏天的屋子,在屋外的柔风中深呼吸几口,缓过那一股恶心感。 等了许久,两人才走出来,立即有人进去把缝好的男人拖出去,和其余几具死尸一起送到焚烧处。 “还要多久?”邢扶宣没忍住问。 春辞和许大夫对视一眼,前者道:“已经有了眉目,目前的药方是第三版,对有些轻症病患是奏效的,但若发病时间太长的,效果就有限了。” 简而言之,还需要继续。 “要不要换人?” 春辞摇头:“这件事毕竟有违人道,越少人知道越好,且我和许大夫已经习惯了,换了旁人,只怕还要重新适应。” “春大夫说得对,殿下不必担忧,我们还好。”许大夫这些日子也被折磨得不轻,行医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拿刀“杀”人,夜里噩梦没断过,可他不能退,这是他该做的事,连小姑娘都不怕,他更不能言一个怕字。 回到城中,邢扶宣轻声道:“三哥知道此事吗?” 春辞微顿,摇摇头:“没告诉他。” “嗯,那就别说,免得他担心。” 春辞确实没打算告诉邢休越,左右也不是他的事,说了只会徒增担忧,何必呢。 紧跟在春辞身后的姜朝和韩奚对了个眼神——被忽视的暗卫二人组有些无奈,他们原本就是负责保护春辞的,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告知邢休越,所以,隐瞒什么的,自然不可能。 邢休越在春辞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去差人寻了熟牛皮,做了两件外袍和手套送了过去,只说是京兆尹的仵作送来的,防尸毒和秽气的效果极好。 姜朝觉得他家主子对自己这位侧妃的态度很奇怪,说宠吧,连黑云都的人都动用了,只为了保护她,再加上之前种种,那自然是宠的。可偏偏,又放任她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连瘟疫这种要人命的事都掺和,还去做那损阴德的血腥事…… 他们不懂,邢扶宣却是懂的。 他看了眼身旁擦汗的女子,没来由地开口道:“在朔北,只有最病弱无能的女人,才会被丈夫困在家中,不得外出,但凡是强壮的,丈夫爱重的,都会让她们随自己打猎、放牧、经营产业,这是朔北人的习俗。” 春辞怔了一下,随即笑:“我知道,殿下他和我说过。” 邢扶宣挑了挑眉,“三哥不是话多的人,他的嘴,若非必要,绝对不张,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都是零碎的东西,朔北的,朝廷的,还有你们以前打仗的事。”春辞掐了身旁一片阔叶,扇风,“殿下确实不爱说话,只偶尔放松的时候聊几句。” 她和邢休越之间的相处一直是淡淡的,她自是个淡性子,那人也惜字如金,可每每夜深人静,他们靠在一起,总还是能说许多话的,那种不紧迫的舒适感让她放松。 邢扶宣深深看了眼春辞,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温情的东西,他说:“嫂嫂,你可要对三哥好一点,不然我就杀了你。” 春辞诧异一瞬,转头轻笑,“你们邢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霸道。”说完这句僭越的话,她起身,走入吵吵嚷嚷的收容所,继续做她的小大夫去了。 76. 076 疫情并不乐观,城内外每日都有增加的病患,收容所一再扩张,连一向沉得住气的皇帝都动了肝火,命邢扶宣抓紧时间研制药方,若做不到,就该做好应对之策。 其中的原因并不难猜。 如今各地旱情严重,朝廷内外忙得焦头烂额,处处缺钱、缺粮、缺人,各个衙门的官吏都提着脑袋做事。在如此紧张的时候,若京中疫情一直得不到控制,对大昱朝廷来说,真真是雪上加霜。 春辞瘦了一圈,双眼乌青明显,听着邢扶宣传递的消息,她焦心又无奈。 她懂皇帝的话外之音:这是要断臂求生,弃车保帅了。 夜幕下的收容所,哀哀戚戚的哭声、呼痛的呻|吟声没有断过,传入人耳,让她一颗心越来越沉。半夜,她从床上翻身而起,满脸湿汗,梦中那座出不去的城池,看着周围人一个个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看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不要再见到那样的场景,不能死更多的人了,不能! 次日,她找到邢扶宣和城中所有大夫,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商量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运往山中的尸首越来越多,再后来,除了死尸,还有活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全都是病入膏肓,等死之人,而进出山中的医者也多了起来,许多人白着脸进去,白着脸出来,再难以正常入眠、进食。 所有人都要咬牙苦撑着,这样的折磨持续了五六日,药方改了十几版,最后一次的方子凶险异常,他们又来到了春回堂。 纪月儿已经醒了,可身体的衰败并未停止,只是被药物催着暂时性的好转。 她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胸口无力起伏。她知道,这碗药喝下去,或者能活,或者会死,又或者失望一场,但她要赌。 “你发病时间长,身体损伤大,是很好的试药人选。”春辞说得直白,“但要不要试,由你自己决定。” 他们每次研制出新药方,都要对各个阶段的人试药,而纪月儿是最早一批发病病患中唯一还活着的,她的反应至关重要。 纪元秋颓丧地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纪月儿看了眼春辞,哼了声,抬了抬瘦削的下巴,示意她喂自己——半个多月的折磨,她整个人都很虚弱,连手都抬不起来,单是靠在床上都需要人从后面托住腰身。 一碗药艰难地喂进去,当夜,纪月儿先是高烧不退,直到天亮,陆陆续续吐出半痰盂黑血,人晕死过去。 邢扶宣守在春回堂,看着众人内外忙碌,闻着空气中似乎永远散不去的药味,微微出神。 “又不行吗?”他远远地和春辞对了个眼神,无声询问,春辞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摇摇头,又继续忙了。 纪月儿的身体快速衰败,却又奇迹般地在第三日缓了下来,此后几日,她的脉象逐渐强劲,咯血止住,浑身似乎被注入了新的生机,每一处都在汲取营养,喝下的每一口补药,费力喂进去的每一口食物都被身体疯狂吸收。 五日后,她已经能说几句话,骨瘦如柴的身体也能简单翻身、坐起。 而在收容所内,许多轻症病患已经完全康复,剩下的不同程度好转。最后一版药方奏效了。 消息传到邢休越耳中时,他刚从满是淤泥的河道中爬上来,浑身都是脏臭的泥巴,他浑不在意,只是问姜朝:“她如何了?” 姜朝回:“夫人身体无碍,只是……仍不怎么进食,夜间睡得也少。” 阻塞的河道重新恢复畅通,有微弱的水流冲刷河底,慢慢汇聚成小溪。邢休越蹲在河道边看着,王俊则激动的沿河跑来跑去,嚷嚷道:“如今焉都内外大小沟渠和河道都疏通完毕,加上城中蓄水池和几百口水井,即便两年无雨,也不至于渴死人!好啊,好啊!” 邢休越没理会他,转而侧首对身后人说:“带她回宫,剩下的事交给别人,她不配合就打晕了带回去。” 姜朝:“……是。” 刚走出几步,又听自家主子开口:“算了,我亲自去一趟。”说罢,快速把身上的脏衣服换掉,换上一身外出服,翻身上门,朝着城门口扬长而去,“郁青,剩下的事交给你,别跟着了。” 马儿飞驰,只是要找的人并不在收容所,他只得继续朝城中奔去。 春辞此刻正在春回堂,手中捏着一封从唐州寄来的书信,寄信人是屏山。 当初她求情,给这些营妓一个出路,屏山和方芳被分去了矿上,地点就是唐州。 纪元秋气色明显好转,只是越发瘦削,他觑着春辞神色,道:“信是二十多天前寄来的,我原本想着给你送去,谁承想,没两天月儿就病倒了,我就,就把这事忘了。”他顿了顿,有些忐忑,“没耽误你的事吧?” 春辞合上信,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是我一个朋友寄来的,她好友病重,寻不到医,想着唐州和焉都离得近,请我去帮忙看看。” “啊?那,那眼下如何了?”纪元秋尴尬又无措,知道自己这是耽误事了,忙道,“要不,我去一趟看看?” 春辞摇头:“就算我早看到这封信,也帮不了她。” 纪元秋不解:“这是为何?” 春辞把信给他,一面道:“看她信中所说,那位好友,只怕也是染了疫病,我去了也帮不了她。” 纪元秋卸下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铸成大错,忙道:“既然没收到第二封,说不定人还撑着,甚至可能好转了,咱们现在有方子,我明日就随你一道去看看。” “先生,月儿姐姐离不开人,你好好照顾她。”春辞起身,“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你无需自责。” 纪元秋哎哎了两声,起身送春辞离开,刚到门口,就和打马而来的刑休越碰上,几句寒暄,他识趣地躬身退回了内院。 春辞站在马下,微笑地看着马上的人,突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走路好累,殿下可愿捎我一程?” 两人已有二十多天没见过面,邢休越的目光自刚才起就没离开过她,只觉得这丫头好似又长高了些,也可能是更瘦的原因,那双清凌凌的漆黑眼眸淡淡地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多柔情,那是从前不曾见过的风光,他只觉得被她这么看着,一颗心静谧又躁动。 弯腰拉手、勾腰,轻易把人抱上马背,女儿家柔软的身体靠过来,带着一股遮掩不去的药香,丝丝缕缕钻进人心里,邢休越深嗅了一下,唾弃自己何时竟贪恋药味了。 春辞半眯着眼,只觉得身后的男人胸口坚硬温热,让她可以放心地依靠,于是把满身的疲惫尽数倾泻在他身上,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似是把这些时日积聚的郁气都吐出大半。 “是泥土味,殿下又去河道了?” “嗯,最后一段了。” 马儿慢悠悠在街上走着,因为疫情的原因,城中百姓都不敢上街,四周店铺关门闭户,行人寥寥,二人倒是可以放心地依偎在一起,说着话。 “之后呢,要去兖州了吗?” 邢休越嗯了声,放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一夹马腹,在她耳边道:“坐好,带你去吹吹风。” 空旷的街道,两人一马纵情狂奔,连当街不能纵马的规定都抛在了脑后,春辞累极,窝在邢休越怀里,竟然在这种轻微失重的感觉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片青草地上,头靠在男人怀里,竟是睡得涎水都出来了。她尴尬地擦了擦,对上邢休越似笑非笑的眼神,难得羞窘地捶了他一下,“怎么不喊我。” “我也没想到你睡得这么沉。”他又把人压到身上,声音是少见的温柔,“最近都没睡好吧,瞧瞧这胆子,几具尸体就吓坏了,嗯?” 此刻的乐游原上空无一人,他们躺在一处树荫下,偶尔有微风吹来,虽解不了夏日燥热,却也难得清爽。 春辞被问得沉默下来,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居然发着颤,“还有没死的。是我,亲 手杀死了他们。” 邢休越揉着她的脖颈处的软肉,闭着眼,说:“那你觉得他们死得值得吗?” 新药方奏效,可以救无数的人,而如果没有那些尸体,他们不可能那么快找到破解疫病的法子。以小换大,自然是值得的。 “你学医十数年,只知道人命无贵贱,即便是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在杀人。” 他缓缓道:“可世上许多事,都需要牺牲才能换来一个好结果,打仗是如此,治病救人也是如此,你们这些医者过于天真了。” “打仗也会如此吗?”春辞问。 邢休越沉默须臾,道:“比你们更残忍,有时候为了胜利,舍弃同袍手足,甚至亲手送他们去死,都是常事,在战场上,想保全所有人,就可能失去所有人。”他伸手在春辞柔嫩的耳垂上捏了捏,“战争胜了,他们的牺牲才是值得的,就像你们,研制出新药方,那些人的死就是值得的。” 春辞闭了闭眼,她想,自己也只比邢休越小五岁,却总感觉他比自己成熟很多,也不知这人以前都经历过什么,长成这么一副冷硬又狡猾的性子。 “又想什么呢?”邢休越手上用劲儿,看着那片白嫩的耳垂被他揉得发红。 “没想什么。”春辞道,“想和殿下说件事,望您允准。” “说罢。” “我要去一趟唐州。” 邢休越垂眸看她,怀里的人也仰头和他对视,一张小脸清淡、温和,泉水一样清冽的眼眸倒映着整个他,邢休越低了低头,在那张微开的唇上亲了下,分开,又低头吻上去。 春辞陷在一个充满泥土和青草味的吻里,男人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强势,不容她有丝毫回避,等把人亲软了,窝在他怀里成了一摊水,他才不甘不愿地收手,手指摩挲女孩丰润的唇,声音低沉微哑,“去唐州做什么?” 春辞此刻哪还有脑子想什么唐州,一双水润的眸直勾勾看着他,手也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平复着心跳。 这样的春辞柔软又无害,平日的冷淡消失不见,只剩下年轻女孩的娇羞可爱,男人骨子里总有点劣根性,邢休越从前不觉得自己有,但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女孩,他突然很想欺负她,最好逼出她的眼泪,听她难耐的嘤咛,露出呆傻傻的表情,小兔子一样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新奇又陌生,让邢休越有些心痒。 于是理所当然继续这个吻。 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消失,二人才从乐游原离开,在宫门落锁前回了青梅小。 松芝和青杉许久不见春辞,见到人回来都激动得不行,只是看自家夫人脸瘦了一圈,眼睛又红嘴唇又肿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追问半天,只得了一句“无事,备水”,两个小丫头不敢再问,毕竟春辞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小侍妾,是正儿八经的侧妃主子了,她们只能听命做事。 这一夜,邢休越宿在主卧,春辞被他搂着,睡得昏天黑地,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起正事,只是如两头累极的小兽,紧紧抱在一起。 只是半夜时,她睡醒了,莫名其妙地又和邢休越吻到了一起,胡闹了许久,第二天手又酸又疼,绥王殿下却是难得的心情舒爽,更衣时居然冲松芝笑了下,好不吓人。 趁人不备,松芝小声问春辞:“夫人,殿下是怎么了?看着……怪怪的。” 春辞却只是幽怨地扫了眼邢休越的腰腹,沉浸在昨晚的震撼里没回神……她以前随纪元秋出诊,不是没见过男人的那东西,可,可他的对吗?那样子,对吗?!还是说,朔北男子的都是那么……那么…… "看我干嘛?”邢休越冲她挑挑眉。 春辞故作镇定的扭过头,“没看你。” 身后的人笑了下,一只手伸过来拖起春辞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下,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这人,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是错觉吧,是吧? 77. 077 春辞收回思绪,把女儿家的暧昧心思一同收了起来,专心思考接下来的事。 她要去一趟唐州。 拿定主意,她起身,循着邢休越的脚步去了书房,敲了门,里面的人让进去。 看到她,邢休越也没意外,只招了招手,道:“还是要去唐州?” “是,殿下,我收到一封信。”春辞把屏山的书信给他看,邢休越已经忘了屏山是谁,被她提醒才想起来,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春辞实话实说,“她在矿山,来往通信不便,这次应当也是没法子了,才找我帮忙。”她有些担忧,“信上说方姐病重,描述的症状倒是和此次疫情很像,我总要亲自去看一看才放心。” 书信很短,女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直白简单,没什么陷阱,只是,邢休越抬眸看她,说:“这次的疫病传染速度如何?” 春辞:“很快。” 邢休越晃了晃手中信纸,说:“若这个叫方芳的真的染了疫病,唐州会没有消息吗?”他接着道,“朝廷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唐州疫情的消息。” 春辞轻声道:“或许她们在山中,即便染疫,也没能扩散,所以唐州府不清楚。再或者,是我猜错了,方姐没有染疫,只是寻常病症。” 邢休越挑眉:“既然如此猜测,何必还要亲自去一趟?派人去看看不就行了?” 春辞知道他在和自己装傻,低了低头,还是选择明说:“殿下可能对屏山没印象了,但我和她接触过,她不是个莽撞的人,做事踏实,性格坚韧,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向我求助,再者,她详细说了方姐的病症,具体到每日吐了几次血……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不方便在信中明说。” 她仰头看过去,“我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唐州未必无事。” 邢休越安静看着她,似在考量,春辞趁机拽了拽他袖子,语气放得更柔,“我也不做什么,就当去看看友人,若是虚惊一场,我立即折返,绝不耽搁,可好?” 她怎么会看不出,邢休越自从蝮蛇那件事之后,对她的管束严了起来,不再完全任由她乱跑乱闯。她知道眼前的人是担心她,可她实在待不住,何况是旧友求助,她不能装没看到。 邢休越靠在椅背上,两人一坐一站,各自沉默,最后,还是春辞试探性地叫了声:“殿下……” “我和你说过,唐州也是赤甲军的地盘。”邢休越捏了捏眉心,语气有几分烦躁,“大昱二十二州,如今真正握在朝廷手中的只有十八州,剩下的四个州,从五十多年前就被赤甲军盘踞,他们不和朝廷打擂台,却也从未真正归属过朝廷,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虚与委蛇。”春辞讷讷。 “是,虚与委蛇。”邢休越揽着她的腰,带着人靠近自己,声音轻了些,“这四州送来的邸报,朝廷一个字也不信,就像上次卖粮给东海,若不是我的人碰巧发现,朝廷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见他愿意和自己明说,春辞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道:“殿下既然都清楚,那也该明白我的担忧,若屏山所言不虚,只怕唐州当地也出现了疫情,只是,被遮掩了。” 邢休越不置可否,春辞又道:“若是如此,我更该去看看,万一……” “万一你猜对了,准备怎么做?留在那儿,没日没夜地救人?”邢休越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傻丫头,你在焉都想做什么都有我,有朝廷给你撑腰,可唐州不说是龙潭虎穴,也绝不是来去自如的地方,我可能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过段时间我会去兖州,那边定要乱一段时间,你现在过去,更加危险。” “危险”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有些无奈的意味。 春辞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犟上了,谁也不肯退让。春辞明白邢休越的担忧,她也知道自己一没官职,二没武功,真到了别人家的地盘,说不得要惹事。 可心里终究是无法放下——医者的老毛病了,哪里有病患,尤其是病症罕见,有挑战的,总是想巴巴地凑上去看看,学点东西也好,救死扶伤也罢,总之没有朝外躲的道理。更何况,还有屏山这层原因。 沟通无果,春辞悻悻地出了屋,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郁青,走上前冲他笑了笑。自从春辞成了侧妃,两人便从朋友变成了真正的主仆,只是在春辞眼中,郁青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平日见了从不许他行礼,仍像朋友一样点头微笑,言语间也十分熟稔。 郁青耳力好,已将书房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看春辞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先开了口:“夫人,姜朝和韩奚都是黑云都数一数二的好手,功夫不在我之下。” 春辞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点头:“殿下担心我的安危。” “是。”郁青声音温和,“主子做事一直有点疯,喜欢冒险,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但对自己人,他却很谨慎,上一个让主子处处上心的人,还是四殿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书房方向,见门关着,这才继续:“你知道四殿下的腿是怎么坏的吗?” 春辞猝然抬眸,摇头:“没问过。” “其实也不是秘密。”郁青说,“四殿下自小聪颖绝伦,他们兄弟感情又深厚,主子在前头打仗,四殿下年纪小小,就已经能在后方帮他稳住阵脚了,也因此,他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 “谁都知道他是主子的左膀右臂,主子平时护他护得也紧,只有那一次,因为不想错过一个绝佳的进攻时机,四殿下冒险深入敌城,被人暗算,双腿被碾碎,救治得不及时,变成了如今这般。” “是……贵妃做的吗?”春辞问。 郁青摇头,又点头:“没有证据,但消息外泄的时机太巧合,而且当时主子在前线一路高歌,眼看要攻入焉都,正是兔死狗烹的好时机。” 春辞沉默,郁青顿了顿,说:“主子从小身边就没什么亲近的人,四皇子又因为他受了牵累,毁了一生,他为此消沉许久,如今夫人要涉险,主子哪敢同意?郁青斗胆,请您保重自身,多为他想想。” 春辞终究无力再说什么,刚要离开,郁青又开口说:“夫人可还记得糠市的乞丐?” 春辞微顿,点头:“我曾在那里待过半年,上次遇到的乞丐我也认得。” 郁青知她性子坦诚,不屑于遮掩什么,笑了笑,说:“当时主子见你神色不对,派我去探查,得知你小时候逃难来到焉都,在糠市行乞半年,因年纪小,总被人欺负,后来是纪元秋把你带了出去。” 春辞那时候只有五岁,但她记忆力较常人好得多,因此对在糠市的生活, 还有印象。当日看到那个乞丐时,她认出那是曾虐待过她的人之一,心中有些厌恶,神色便不太好,没想到被邢休越发觉了。 “那些人已经不在了。”郁青淡淡道。 “……不在了?”春辞秀眉微拧,“什么意思?” 郁青平静道:“死了。” 春辞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她嘴唇半张,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殿下让你做的?” 郁青没有否认:“他们欺辱过你,自是要付出代价,再者,殿下也不允许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且反复提及。” 郁青此前并不懂邢休越对春辞的情感到底为何,可这两年看下来,他也算明白了——自家主子这是把春辞纳入“自己人”的阵营里了。 “可也没必要杀人吧。”春辞声音发紧,她总是心软更多,对曾经的遭遇也恨过,只是在脱离泥淖后,她慢慢淡忘了,却没料到邢休越一出手就如此狠辣。 郁青知她所想,坦然道:“若章皇后曾有过难堪遭遇,皇上也一样会出手清除,夫人心软,我们不会心软。” “夫人,主子他看重你,有四皇子的事在前,他绝不会轻易让你涉险,焉都城内随便你折腾,但唐州之行,还是忘记吧。”郁青最后说。 春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怔怔地告别郁青,一路回了卧房。 此后几日,她都没再提起唐州,仍和往日一样,在收容所里外忙碌,只是抽空去了一趟糠市,发觉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了,连原本的乞丐窝也被端了时,才真正相信,邢休越此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狠厉一点。 郁青把此事告知邢休越,他没什么大反应,当初既然做了,自然不怕她知晓,至于那个外表冷淡,心里却温柔的女子会如何想他,他不在乎。 只是仍问了句:“她说什么了?” 郁青回:“倒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吃惊,属下觉得,夫人她是明白的。”只是不太赞同罢了。 邢休越嗯了一声。 此时的二人都没意识到,女人内心的细腻与曲折不是靠理智一词能控制的。 即便春辞明白邢休越这么做的理由,可她从此事中感受更多的,是被忽视,好似她的想法并不重要,连杀人这种事也不需要经过她的允许,只是一味地把他认为正确的东西强加到自己头上。 郁青原本是想让春辞明白,他家主子多么在意她,结果却适得其反。 春辞素来不是一个很“乖”的人,她顺从邢休越,更多是因他的决定大多是正确的,可糠市的事让她不痛快了。 所以等春辞收到第二封来自唐州的信后,她偷偷隐藏了下来,没有告知任何人,也没做什么准备,就在某个清晨,留下一封手书告知去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焉都。 等到邢休越看到手书上的内容时,春辞已经走上了去往唐州的官道,一人一驴,不快不慢的赶着路,偶尔停歇的间隙,她会想起邢休越,不知道他是否会生气,大概是会的,毕竟,自从二人走到一起后,她确实甚少违拗他。 可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春辞拍了拍驴子的屁股,说:“毛毛,快走吧,咱们快去快回好吗。” 小毛驴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知到主人内心隐隐的急躁,四只蹄子倒腾的快了些,终于在离开焉都的第三日进入了唐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