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你好我爹是白罐》 1. 十年一瞬 毁掉一个人的人生要多久,一瞬间,还是十年?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说,当你足够痛苦的时候,一瞬间也显得像十年。 而当你足够绝望的时候,十年也显得像一瞬间。 - “父亲。”我说,“我已经全都清理过了。” 托尼·斯塔克回过头——是的就是那个托尼·斯塔克,但其实也不完全是他——拿着一杯酒,走过来,然后把那杯酒顺着我的头顶倒了下去。 “说了多少遍了,直接叫我托尼?”他显得有些不悦,“我的儿子可不能是个老古板。” “托尼。”我认命地改口。 “这才像点样!别这么严肃,我的孩子!”我的父亲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在开派对呢,你该下去玩一会儿。” 他们有什么时候不在开派对吗? 一滴酒从我的头发落到睫毛上,然后再掉下去。我的肩颈湿漉漉的一片,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好的。”我顺从地说。 这是我穿越的第十年,也是我成为钢铁侠养子的第十年。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我没有才能,没有超能力,平平无奇,毫无雄心壮志,道德感堪堪维持在一个小市民的平均值。成为钢铁侠的养子是我平凡又倒霉的人生中发生的最幸运的事。 剧透警告:在这之后我的运气就彻底被透支了。哈哈。 道德也是。 我抽了抽鼻子。托尼手里的那杯酒是麦卡伦莱俪50年,经典的款式,价值一百多万。他用来兑苏打水喝。如果被懂行的人看到他这样暴殄天物,恐怕会晕过去。 我不意外。托尼喜欢一切贵的东西,与此同时对于碳酸饮料的热爱依然顽固地缠在他身上。所以……Bingo。 好消息是,他现在不需要为了摄入过多的糖分而发愁了。绝境病毒让所有人不费心思也能维持完美的身材,还有完美的脸。我从顶楼往下走的时候,路过了二十三个长得像是好莱坞明星的男男女女。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 窗外是繁茂的天际线。霓虹灯光铺天盖地地流淌在空气中,千百种颜色在天鹅绒似的夜色中融化,流光溢彩,美丽绝伦。我也在反光中看到我自己的脸,一张白皙华美得毫无瑕疵的脸,漂浮在黑底子的画布上,像画家照着心中的完美形象极度美化过而显得不真实的油画,颇有几分拉斐尔前派的韵意。 这里是旧金山,钢铁侠的不夜城。在这里,美丽是义务,快乐是常态,优秀是理所当然。有人将其视作人间天国,一座属于未来的伊甸园,精英们的乌托邦,传说中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也不过如此。 每一天,我都能听到人们的喧闹声若隐若现地飘上来,奏成一段欢乐的乐章。只有欢乐与愉悦,别无其他。 当然……偶尔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刚才就是在处理这件事。其实我去见托尼之前刚刚洗过澡,不然浑身的血腥味会让我直打喷嚏。 现在我又得去洗个澡。托尼多半是想让我带着这一身酒气直接去楼下那个泳池,今天他们往里灌的是至少价值几百万元的库克香槟,掉进去的一瞬间就会醉个半死——绝境病毒当然让我们都很难喝醉,我指的是那种氛围。酒池肉林变为现实的氛围。 我暂时还不想喝醉,所以我准备随便找个浴室清洗一下。 我走进的第一个浴室里有三个男的两个女的。第二个浴室里有四个女的。第三个浴室……第三个浴室里有八个人,他们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具体什么性别我实在分不清楚,即使他们都没穿衣服也一样。 好绝望。我安静地想。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救了,但是已经没救到连澡都不让人洗的程度了吗? 我暗自崩溃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趁着这个机会跑到了我面前。 “小斯塔克先生!”这人喜气洋洋地说,“您也想来参加吗?我们绝对都很欢迎您!您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暗示般地回头看了一眼,浴室里的几个人纷纷往这边看来,不约而同地摆出最具有诱惑性的姿势。他们每一个人的身材都好得像个超模,美丽的脸蛋几乎在发光。 我说:“我喜欢闭上嘴不说话的。” 这人僵了僵,脸上再度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抱歉……”他放轻了声音说,“您需要什么吗?” “我需要你滚回去发//情,别来烦我。”我说,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门摔上了。 这种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当他们找不到,或者不敢去找我父亲的时候,我就成了最好的目标。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还没成年?就连托尼都不和未成年人上床。 当然,他们只是想讨好我,因为我是托尼的养子,是这座城市里第二有权势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讨好和欢迎。但是,事实是,我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全仰仗于我的身份。 我说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我不是托尼·斯塔克的孩子,我根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这座城市,伊甸园,乌托邦,空中花园,随你怎么叫它——它对普通人并不仁慈。 这得怪我父亲。十年前,他研发出了一种叫做“绝境病毒”的东西,实际上是一种纳米级的生物机器人,它能根据指令改造人的身体,治好绝症,整形,增强智力……诸如此类。人们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绝境病毒都能做到。 它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家的杰作,是“神的恩赐”。不过在这个时代,不要9980,不要998,一天只需99.99美元,就能满足一切愿望。 不需要我多说,这玩意儿的杀伤力是无限的。人们开始互相攻击,网暴、抢劫、杀人……层出不穷。整座城市变得像是一个熔炉。人们拼命攫取财富,不惜付出一切来换取一点叮当作响的钱币,然后每天早上虔诚地把这些来之不易的钱财全部奉献给他们手机里的绝境病毒程序,就像做晨祷。宗教的教徒也不会比他们更虔诚了。 听起来很窒息吧?然而,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一是因为我可以随便免费使用绝境病毒而不用付出任何东西,我必须得感谢这一点,不然我现在肯定没法好好站在这里。 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远比这座城市更令人难以直视的地方。 我是不是还没介绍过这个世界? ……唉,其实我不是很想亲自来介绍。任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过一天的正常人都能意识到不对劲。 真正的不对劲——不是接连三个浴室被占的那种——在我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来拜访我了。 “哈尔西恩?”有个影子在外面敲我窗户——倒吊着,玻璃被他敲得震天响,“快放我进来!” 我瞪着他。这人穿着一身猫头鹰似的金棕色制服,把自己在空中甩来甩去。我觉得他在炫耀,就因为他杂技玩得好,而我一辈子都做不 出这种动作。 “什么事,理查德?” 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没让他进来,只是隔着窗户冷冰冰地打量他。 “别告诉我你从夜枭那离家出走了。” 我发誓我只是随口一说。但是理查德荡来荡去的动作忽然一僵。 “……不会吧。”我不禁说道,“你真这么做了。” “所以,快点让我进去!”被看透心思的理查德恼羞成怒,眼看着就要把玻璃砸破。我叹了口气,还是让他进来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砸破这栋楼的玻璃,但是理查德……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太像,但他其实是我的朋友。 不幸的是,他的养父和我的养父关系十分恶劣。他再这样下去,我的养父就会发现他偷偷过来的事。之后可能就会发生一些我不太愿意见到的事情。 我的这位好朋友一进来就把我反手顶在了墙上,让我的后脑勺发出“咚”的一声。那双尖锐的爪子式样的手套死死地捂着我的嘴,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正贴在我的脖子旁边。 “不许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理查德威胁道,“不然我就……” 我挑了挑眉,意思是“你就?” 理查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我就撕碎你。” 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理查德又打量了我一会儿,终于把我松开了。 “虽然我确实很好奇你打算怎么撕碎我,但是我现在更好奇是什么让你离开夜枭的。” 我安稳地坐在扶手椅里,看着理查德焦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没有离开他!”理查德闻言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你身上什么味?”他忽然抽了抽鼻子。 “威士忌。”我回答,“麦卡伦莱俪,你想来点吗?” “我不喝酒。” “那正好,最后一瓶好像就在托尼手里,我这没有。”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提醒我了,我该去进点货了。” 理查德对此的反应很诡异。 “斯塔克泼的?”他问,盯着我被酒液浸湿的领口,“他养你这么大,终于要对你下手了?” 听起来就好像托尼养我就是为了带我上床一样。我很不耐烦: “你傻逼吗?那是我父亲。” “你才傻逼,那是托尼·斯塔克。”理查德说。我悲哀地发现他的论据居然比我的更有力。 但是我怎么会在斗嘴上输给理查德? “据我所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无可救药的恋父情结。”我慢条斯理地说,“别把你的欲望投射到我身上。” “你去死吧。” 理查德嗖地扔过来一样东西,我偏了偏头躲开了,一缕发丝慢悠悠地飘到了我的腿上,切下它们的那把匕首就插在椅背上。 我要是没躲开,他就会一刀捅瞎我的眼睛。 而我还叫他朋友,是因为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我们确实是朋友。你看,我们已经认识超过三年了,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敌人,我们俩居然还能定期见面,并且没有杀死对方。这就是朋友了。 看看吧,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多么扭曲的世界啊。 我站起身,走向窗边。 刚刚我所说的“真正的不对劲”其实并不是指理查德。 窗外,夕阳正缓缓从地平线沉落。我看着漫天的晚霞,很难不提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太阳,是西升东落呢? 2. 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我知道我现在活在一个美漫世界,毕竟我认识钢铁侠,也知道大都会那个长得像盗版超人的终极人,还有哥谭的盗版蝙蝠侠,夜枭。 可是我对我所处的世界为什么是这样,没有一点儿头绪。 穿越前,我对于美漫的认知停留在:“超人为什么要大战蝙蝠侠他俩不都是好人吗?”“什么?超人居然是外星人?”“什么?!蝙蝠侠居然有儿子?!”……这个程度。 我对DC的了解甚至不够让我知道超人和蝙蝠侠在同一个世界观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蝙蝠侠大战超人》是某种类似于《贞子大战伽椰子》、《哥斯拉大战金刚》的拉郎配。 至于漫威。漫威我还是知道的。我看过复联二。 ……嗯。只看过这个,不过足够让我知道复联大概有哪几个人了。 好消息,我认识这些英雄们,坏消息,在这个世界他们看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就拿夜枭来说吧。他是哥谭的主人,就像托尼是旧金山的主人一样。整个哥谭都生活在他的高压统治之下。具体而言,就是勒索威胁贿赂各种工具人,并且在有人对他的统治表达异议的时候弄死他们。 我知道他也姓韦恩,但是他和他那位打扮成蝙蝠的平行世界同位体绝对不是一路人。 而我旁边这位恋父情结较为严重的,是理查德·格雷森。像我一样,他也是被收养的。现在他代号利爪,作为夜枭的助手活动——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走狗。 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很相似。我是说除了恋父情结那个部分。 我们本来是不会认识的。夜枭喜欢缩在自己的城市,托尼则更喜欢开派对而不是和另一座城市开战,直到有某些仗着绝境病毒为非作歹的人在哥谭搞了一堆破坏。 可以想见的是,夜枭对此很不开心。 他想办法反制了绝境病毒,并且严禁这玩意儿流入哥谭。托尼就此失去了一笔可观的收入,显然,他对此也很不开心。不过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忙着研发一些小玩意儿,一时间脱不开身,而他派去的那些人工智障无一例外地被夜枭搞定了。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可以使唤。 所以我去了哥谭。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理查德的。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理查德对夜枭忠心耿耿得像条真正的狗,从来没想过他会离家出走——而且一跑居然就往他敌人的地盘上跑。 总该不会是觉得我是个老好人吧?我还以为大家都默认这个世界上的老好人全死光了呢。 毕竟,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有人可能称其为“善恶颠倒”,我不这么认为。这只是……原始。 我将自己的视线从地平线上逐渐消失的光芒处移开,转头盯着理查德。他身上的制服有锋利冰冷的羽毛,像他父亲一样柔顺地作为披风搭在他的身后,像是鸟类垂下的尾羽。 可能有点太原始了,原始得都返祖成鸟了。 虽然我也许没资格说他,毕竟托尼给我起了个鸟名。但是我至少还没有把自己打扮成一只鸟。 “你最好有屁快放。”我说,“如你所见我得去洗个澡……除非你想和我一起洗?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当一个人生活在钢铁侠治下的旧金山,就很难保持贞洁——我在说我不介意和理查德打一炮。事实上我馋他身子很久了。我们俩都是未成年,所以不算炼铜。 理查德的毛炸开了。唉,哥谭人。 好吧他只是竖起了他披风上的钢铁羽毛,不过我毫不怀疑他能用这些东西把我捅死,所以我摊开手,耸了耸肩,意思是我只是在开玩笑。 其实我不是。 ——我是托尼·斯塔克的养子,这应该足以让任何人理解我的节操下限。 理查德咕哝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早晚弄死你”,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 “事情是这样……” 我耐心听着。理查德逼逼叨叨了一堆废话,夹杂着青春期少男的叛逆心思和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他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恋父情结。我将其总结如下:夜枭对理查德的严格管束终于让这只飞天小狗感到不满了。 “他不让我和他一起去抓人,”他愤愤不平地说,“也不让我去审讯他们——我能帮他!他现在连夜巡都不让我去了,可他培养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他吗?” 我很想说不是,就连我都能看出来夜枭收养理查德并不是为了多个助手,或者多个跟班。可惜理查德一直都意识不到,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难道他就把我看作一个……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理查德沮丧地说。 其实他表现出来的情绪更接近愤怒,但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会把很多种情绪统一表现成愤怒,就像恐惧的动物反而会表现出极端的攻击性,以此来避免示弱可能导致的潜在攻击。所以有时需要小小地做个理解。 “我相信夜枭并不这么看你。”我百无聊赖地说。 “你和他又不熟。” “是,是,你和他最熟了。那你怎么在我这而不是在他那?”我语带讽刺,“看在你们这么熟的份上,赶紧回去爬你Daddy的床讨好他吧。” 理查德看起来想立刻把我弄死,但他冷静下来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 “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总不会是因为斯塔克泼了你一脑袋酒。”他怀疑地看着我,幅度很小地抽了抽鼻子,“……血的味道。你杀人了?” “你的鼻子是狗鼻子吗?”我问。天知道他是怎么闻出来的,我觉得我清洗得够干净了,“对,怎么了?又不是只有你们城市有老鼠。” “夜魔侠?”理查德对我们的城市也略有了解,“我以为他早就逃走了。” “不是他,他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我微微停顿了一下,“……是九头蛇。” 九头蛇是一帮很神奇的人,拜我看过的电影所赐,我知道他们在正常的宇宙里是个超反组织。神奇的是,在这个宇宙里他们依然是个超反组织,只是忙着时不时地给其他超反添麻烦,而不是给超英添麻烦……也有可能是因为本该和他们作对的超英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人。 由此可见我们宇宙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被反转了。如果有人从正常的那个世界过来,见到一如既往冒着坏水的九头蛇,不知道会不会感到一丝慰藉。 “是他们?”理查德微微一愣,“嗯……” “怎么了?”我察觉到他态度的微妙转变,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也去了哥谭?” 通常来说哥谭有他们自己的那帮祸害,在夜枭的治理下相对独立。九头蛇出现在哥谭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信号。我不禁有点 好奇。 “他们在做什么?”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能参加审讯。”他勉强承认道,“不过我倒是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的东西。” “是什么?” “平行宇宙的坐标。” - 哈尔西恩·斯塔克。 作为斯塔克工业的现任CEO,他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他聪明、傲慢、强硬,而且还拥有一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就像使用了绝境病毒的其余所有人一样。 除了黑发蓝眼这一点相同以外,他的相貌并不太像他的养父。性格上,他看起来更为冷淡,也更低调,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 私下认识他的人很少,理查德·格雷森算一个。他还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时侯,哈尔西恩穿着一身亮眼的纯白色西装,孤身一人站在哥谭河岸边,漆黑的水流在他脚下翻滚,波浪拍碎在他面前。 蠢货。理查德当时是这么想的。在哥谭打扮得这么招摇的人一般都死得很惨。 鬼使神差地,他甩出钩索,轻盈地落在他身边。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刚站稳,还没张嘴,对方却率先说话了。 “看看这条河。”哈尔西恩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赫拉克利特曾经说过,人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正在想这句话的正确与否。” “……你是来这找死的吗?”理查德礼貌地问。因为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只有神经病和准备找死的神经病才会站在河边思考哲学。 “如果赫拉克利特是对的,那么就好了,也许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只会发生一次。”哈尔西恩轻轻笑起来,“可是如果他是错的呢?如果我们注定一次又一次地踏入同样的河流呢?如果有无数个世界,而在每一个世界,我们都必须踏入这条河流呢?如果其实只有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我们踏入了河流,而其他世界根本不存在呢?” 理查德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翠鸟般鲜艳的蓝色,右眼下方深红色的泪滴状胎记随着他的笑容摇晃着。 他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 在他出言讽刺前,哈尔西恩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河上移开了。 “你好,理查德·格雷森。我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很高兴认识你,我们能聊聊吗?” 他的笑容变得公式化了。刚才那种超然的表情不复存在了,就像刚刚烧好的完美的瓷器终于发出清脆的开片声。 这之后三年他再也没看见过哈尔西恩脸上露出他们初见时的那种表情——非要说的话,哲学家的表情。他就像是他父亲一样,作为一个资本家活跃在各种宴会上,游刃有余地应付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他们会在这种宴会上见面,哈尔西恩表现得老练而精明——换句话说,社会化程度很高。他身处人世间,没时间思考各种超脱的形而上问题。 但他刚刚提到平行世界的时候,哈尔西恩的脸上再度露出了那种超然的、迷蒙的、雾气般的神情。 “平行宇宙……”他如梦般说道,神情甚至有点恍惚,“非常有趣……九头蛇也对平行世界感兴趣吗?” 理查德笑了。他就知道哈尔西恩会喜欢的。 “先别管九头蛇了。”他慢慢地说,语气流露出一丝兴奋,“你呢,阿尔西?你对平行宇宙怎么想?” 3. 皆若空游无所依 老实说,我有点诧异。我没想到理查德居然能猜到我对于平行宇宙的兴趣。 作为一个穿越者,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我当然知道平行宇宙存在。你看,美漫世界的问题就在于,它能把纯粹的哲学思维实验变为现实——电车难题啦,忒修斯之船啦,缸中之脑啦……平行宇宙也算吧。 而且我不仅知道平行宇宙存在,我还能大致猜到它长什么样。 但是,首先—— “别叫我阿尔西。”我不轻不重地说,“不然我就叫你迪克。” “好吧,哈尔西恩。”理查德耸了耸肩,“但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关于平行宇宙?”我沉吟了两秒,“如果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可以,我加入。” 我知道理查德是想用这个名头吸引我,好让我和他一起去找九头蛇的麻烦。这是个简单直白的鱼饵,而我不介意上钩。理查德想在夜枭面前证明自己,我想知道平行宇宙的坐标,这会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理查德看起来很激动。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完全脱离夜枭独自行动。 真可怕。我想。我们的养父在教育方针上的差异未免也有点过大了,托尼一向奉行放养式教育,只有在要甩锅的时候才能把我想起来,我见到星期五的时间都比见到他的时间要长。 我本人对这种教育模式没有意见,我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如果托尼像夜枭管理查德一样严格地管我,我早就离家出走八百次了。理查德这么多年都被夜枭关得严严实实,居然到今天才想起来离家出走,我只能将其解释为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你有计划吗?”我不怎么抱希望地问,因为理查德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跑出来的,但他居然立刻就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夜枭带出来的。 “我需要你排查近期来到旧金山的任何可疑人物。”他飞快地说,“九头蛇从哥谭带走了一批货物,我不觉得他们现在会毫无理由地出现在旧金山。” 他说得有道理。我通常没有追根究底的习惯,然而九头蛇同时出现在哥谭和旧金山怎么想都不对劲。就算他不说,我也该检查一下。 其实我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留活口。九头蛇的大部分成员都有着被洗脑一般的忠诚,审也审不出什么。不过有活口总比没有要好。 “那你呢?”我问。 “去纽约调查。”不出意料地,理查德这样回答。 纽约不是九头蛇的地盘——不全是。那儿势力繁杂,适合任何人浑水摸鱼。但纽约也是九头蛇队长最频繁现身的地方,也许他那装满了九头蛇邪恶计划的脑子里还残留着对于家乡的留恋。 我们大致敲定好了计划。现在对我来说只有一件事需要解决了。 “夜枭怎么办?”我问。 理查德正准备离开,闻言疑惑地看着我。 “夜枭?” 他在装傻。 “理查德,”我慢慢地说,“你应该不会真的认为夜枭猜不到你会往哪跑,对不对?” 就像托尼其实也不可能真的不知道理查德来找我一样。要是夜枭决定为了他亲爱的sugarbaby找我麻烦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想对付这位蝙蝠侠同位体,他的控制欲比蝙蝠侠本人只高不低,而且他没有不杀原则。 理查德看起来尴尬极了。这就是当你养的边牧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人类聪明时会露出的表情。 “呃……你看,哈——” 他刚开了个头,我的通讯忽然响了起来。 我低下头点开手环上的全息屏幕,“理查德,我觉得你应该——”暂时躲起来。 理查德·格雷森显然继承了夜枭转头没的技能,我只是一秒钟没看他,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他早就消失不见了,窗户半开着,只有窗帘还在微微摇动。 我叹了口气,接通了通讯请求。 “嘿儿子!”托尼充满活力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希望你和你的朋友玩得愉快?”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你真应该去那个派对的,”托尼自顾自地说,“而不是和一只猫头鹰私会。不过,我不是那种扫兴的老爹,小鸟,随便玩吧,只要确保你不在他的食谱上就行!” “我会的。”我说,“还有其他事吗?” “唉,唉,阿尔西,”托尼大声感叹道,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开始把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就当我是上了岁数吧——我真怀念你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还喜欢拽着我的裤子不撒手呢,那时候我们多亲密啊……一转眼你就已经这么独立了,人只有在有了孩子之后才觉得时间飞逝啊。” 他咂了咂嘴,有几秒没说话。星期五在这个时候适时地提醒道: “老板,正门……” “哦,对了。”托尼用如梦方醒的语气说,“楼下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去看看吧。” “我知道了。”我安静地说。托尼满意地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说什么来着?托尼一向只有在要甩锅的时候才能把我想起来。 领子上的酒液仍然没干。我皱了皱眉: “星期五,事情很紧急?” “老板不希望有人在大门口闹事。”星期五的声音轻盈,柔和,“恐怕您需要尽快解决。” 好吧。我把领带拉松了一点,挽起袖口,露出覆盖着整个小臂的黑色臂甲。这是我身上常年携带着的武器之一,纳米装甲,托尼做的,我花了不少时间说服他别弄成银白色。 轻薄的金属泛着锋利的冷光。我把它们露出来,是希望任何看到这玩意儿的人都能立刻识相地意识到它们是什么,我能用它们做什么,这之后会有什么下场,这样就能给我省下不少力气。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我还在猜测这次出了什么事。现在很少有人敢于挑衅托尼了,更不要说在斯塔克大厦门口闹事——不过更有可能是绝境病毒嗑上头了的什么人。 却不成想,我出门的时候根本没看到什么乱子。我只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围观什么东西,他们把道路都堵上了。 人还挺多。我漫不经心地想,如果他们现在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我,说不定会是个很好的恐怖片镜头。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对于他们来说,我更像是恐怖片的Boss。 还没人注意到我 。现在,我有一百种方法驱逐这些人,至少让他们把路中间让开,不要像是开篝火晚会一样堵在这里。 我选择了最简单的那种——我朝空中开了一炮。 所有人都清醒过来了。他们先是迷茫地望向空中,然后才逐渐注意到我站在这,我手臂上的炮管正缓缓折叠回去。一些人直接逃跑了,另一些人果断地退到了后面。我终于看见他们围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看见了,但是我没明白——一群影子飘在半空中。 当我说影子的时候,就是说,影子,光线被遮盖后会出现的那种影子,皆若空游无所依地飘在半空中。即使我已经在超英——超反世界生存了十年,这玩意儿也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绕过去看个清楚。 就在这时,我战甲里的AI发出了滴滴的警报。 “先生,检测到附近的时空曲率发生变动,建议立即避开。” 他说晚了。那群影子猛地抖动了一下,我踉跄几步,感觉一股无法抵挡的吸力正拉着我往那群影子的中心一猛子扎去。 卧槽。我心想。 我本来应该想得更多一点的,但是一瞬间事情就发生了。我只感觉自己被迫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站起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原本站在我周围的那些人也消失不见了。其实要是我能打量一圈周围,我就会发现原本就在我身后的斯塔克大厦也不见了——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我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但我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我的侧面传来。紧接着一个金红相间的罐头人从一阵浓烟中飞出来,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几下之后,叮了咣铛地摔在了我面前。 我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地上这个人穿着一身令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战甲,金红色的喷漆已经有多处磨损,几个零件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面甲没了一半,露出半张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棕色头发,蜜色眼睛,血从他的额头上蜿蜒下来,被汗液稀释成水彩般模糊的样子。 他看起来经历了一番苦战。这里也的确是战场。整座城市都在不断传来爆炸声和呼喊声,我周围一片废墟,路灯横在破损的街道上,半个披萨店的招牌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断裂的电缆噼啪闪烁,空气中传来尘土和鲜血的气息,当然还有…… 还有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士忌味儿。 我还穿着那身西装。头发凌乱,领口扯开,满是酒渍,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派对上离开,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除了战场上。 我感到异常不知所措。 这时候,铁皮罐头人也艰难地爬了起来,剧烈地喘息了一下,然后他若有所觉地扭过头。 我们精准地对上了视线。 一时间竟然没人说话。他的瞳孔放大了,可能也很意外怎么有个神经病站在这。 于是我只能背起了打破沉默的责任。 “你好,托尼。”我说,甚至还僵硬地挥了挥手,“呃,需要帮忙吗?” ——这就是我和平行宇宙的养父混乱且尴尬的初遇。 4. 猫把狗熊吃了 “操!” 我平行世界的养父大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朝我扑过来,我因为仍在震惊而没有反抗。下一秒,我发现我悬挂在半空中,就像个被挂在墙上的相框一样,以我的衣领为受力点微微摇晃着。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托尼语气不善。他飞在空中,拎着我的后领子,“我以为队长已经把所有人都疏散到防空洞里去了!你还——”他抽了抽鼻子,“威士忌兑苏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比他更想问这个问题。 好吧,梳理一下。我听说了九头蛇在研究平行宇宙,正要去找他们麻烦的时候,忽然有个通往平行宇宙的虫洞出现在了我家楼下,我过去一看,就被直接传送过来了。 我可以确定这里绝对有什么阴谋。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但是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能不能先……把我放开……”我被自己的领子勒得呼吸不畅,无助地挣扎了一下。 托尼带着我飞到一座高楼的楼顶,途中打爆了一群外星人,最后轻巧地把我放了下来。 “待在这儿。”他言简意赅地说,“别乱跑,鹰眼会保护好你。” 我这才注意到楼顶还有另外一个人。 “认真的吗,托尼?”鹰眼听起来有点崩溃,“现在让我照顾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嗖嗖地射出几箭,准确地命中了一群在天上飞的外星人。 外星人。我只能这么解释。因为它们的长相看起来离人已经太远了,而且一艘飞船就在我头顶上飘着呢。 其实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外星人。这个宇宙用了半分钟就让我意识到每个宇宙都有自己的水深火热。 “交给你了,小鸟!”托尼高声说,随即从楼上跳了下去,接着对付外星人去了。 我花了五秒钟才意识到托尼刚刚不是在对我说话。 好吧,鹰眼也是鸟——我们这个世界里的鸟人是不是略多了点啊? 在我发呆的功夫,鹰眼又打爆了一堆外星人,终于有空转头对我说话。 “找个掩体躲起来!”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我只能勉强辨认出他的唇语。 我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我就老老实实地躲了起来——怎么可能呢?如果换了个宇宙让我对谋杀人类这件事产生了多余的心理负担,那么屠杀外星人就无所谓了。 况且,五秒钟已经足够让我展开我的武器。 我对武器的审美完全继承了托尼。俗话说得好,穷则什么什么,富则火力覆盖。如你所见,我有钱的程度让我根本不记得穷该怎么样,直接火力覆盖就好了。 臂甲在我的指挥下流水般重新组装成了两台手炮,纳米技术驱动,炮管修长,125毫米炮口泛着莹莹的蓝光。 “(2)(5),”我对我的AI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炮管轻微颤动着,随后像活物一样自行转动起来。 从刚才的钢铁侠身上得出的结论是,我家乡的科技水平比这个世界要先进几年。即使我身上的装甲为了便携性牺牲了威力,要对付这些外星杂兵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校准完成。”(2)(5)说。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非常明显的英国口音,语气轻快,“瞄准完毕,是否开火?” 我望着漫天飞舞的外星人,看着它们像虫群一样摧毁这座城市。人类士兵且战且退。一些超英在战场中心艰难地对抗着它们,其中一道金红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这不是我的城市,但依然有人在乎她。 “送它们下地狱吧。”我说。 - 克林特·巴顿,aka鹰眼,正在努力抑制自己骂一顿钢铁侠的冲动。 他从早上就想这么干了。 今天原本只是平常的一天。他和史蒂夫约好去复仇者大厦训练,托尼不在,星期五说他去马里布别墅休假去了。训练很顺利,结束之后他们溜达到厨房,克林特心里正惦记着他之前从一家网红店排了五个小时的队买来的香葱栗子菠萝蛋糕,倒不是说他特别想吃这个古怪的口味,只是出于好奇。 结果他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比他的脸还干净。 “星期五,”他问,“你知道是谁偷吃了我的蛋糕吗?” 作为随时监控着整个复仇者大厦24小时无休的AI,星期五可疑地保持了沉默。克林特立刻就锁定了嫌疑人。 他转头冲着队长大骂托尼·斯塔克此人不要脸,史蒂夫好脾气地听他抱怨。星期五手足无措——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手足。 克林特说到一半的时候,星期五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们。 “先生们。”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检测到异常的时空波动出现在纽约上空,推测是虫洞。我们有麻烦了。” 克林特与史蒂夫对视了一眼。 “又来?” 史蒂夫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窗外。街上已经传来了尖叫声。 “好吧,”他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武器,“看来有些事得等到之后再解决了。” 他和美国队长两个人把居民疏散到一半的时候,钢铁侠赶回来了。这之后就是无止尽的战斗,敌方的增兵源源不断,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钢铁侠拎着哈尔西恩落在克林特旁边的时候,他们已经高强度战斗了六个小时。克林特觉得自己头昏脑胀,肩颈酸痛,疲惫不堪。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对抗敌人上,连自己都很难顾得过来,更别提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孩了。 好想揍一顿斯塔克。克林顿咬着牙想。 尽管如此,他依然肩负起了身为超英的职责,尽力在对敌的空隙回过头,趁着爆炸创造出的间隙,对那个看起来吓傻了一动不动的平民大喊,让他找个掩体待着。 然后他回过头,机械地从背后抽出一根箭瞄准,射击,爆炸……不对。 刚才的惊鸿一瞥中,是不是有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从他的余光里闪了过去? 克林特再度扭过头,那个“吓傻了的平民”正一只脚踏在天台的边缘,狂风吹动他凌乱的黑发,深蓝色的领带和被扯松的衬衣在半空中飞扬。 但如果只是这样,那么还算是个普通的不怕死的疯子。 特别之处在于在他的小臂上架起的那座移动炮台——是的,那玩意儿只能这么形容。纯黑色的炮管闪着不详的冷光,形状狰狞而优雅,炮口闪着诡异的蓝色光芒,射出的光炮密集得仿佛机关枪。许多外星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湮灭成灰了。 “WTF……?”克林特难以抑制住自己爆粗口的冲动。 这就好比你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看起来很无害的小猫,你谨慎地 走过去生怕吓到它,结果此猫张开嘴一口吞下了路过的狗熊——先不提为什么这里会有路过的狗熊——你忽然发现这只猫其实是噬元兽。一种混合着惊吓、恐惧、迷惑、还有受骗上当的委屈的情绪袭击了你——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克林特·巴顿此时的感受。 他瞪着哈尔西恩足足有两秒,后者若有所觉地回过头,他旁边的炮管也跟着一起转过来。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和一个蓝汪汪的炮管一同凝视着他。 克林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手。 “嘿,冷静点!”他喊道,同时意识到周围的外星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让他的压力骤降。这至少能证明他们和这个神秘人有共同的敌人。 哈尔西恩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厌倦地把炮管推到了一边,就像推走一只过于吵闹的鹦鹉。 “(2)(5),”他说,“做好你的工作。” “我只是有点好奇,先生。”(2)(5)快乐地回答。 “摄像头又不在炮管上。” “但是这样比较人性化,你不觉得吗,先生?” 哈尔西恩想让他立刻关机。也许当时托尼给(2)(5)设置性格算法的时候他应该提提意见的。 与此同时,克林特在复联的通讯频道里紧急联系钢铁侠。 “你到底给我带来了个什么人,斯塔克?”他问。 托尼这时候正在天上飞来飞去,百忙之中抽空回答:“我不知道!酒鬼侠,我猜?” “至少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一个人喝醉了。”克林特笃定地说,“因为他刚才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座移动炮台,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钢铁侠那边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轰鸣声,然后是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算了。”克林特放弃了从钢铁侠那得到情报,因为哈尔西恩正朝他走来,神情淡定,甚至还给了他一个熟练的客套微笑,就好像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在什么商业宴会上一样。 “很高兴见到你,克林特·巴顿先生。”看样子如果不是他的手已经变成炮台了,他说不定还会伸出手握一下,“你可以叫我H……埃利孔。” 克林特满心警惕。 和托尼·斯塔克还有史蒂夫·罗杰斯这种实名当超英的人不同,他,还有黑寡妇娜塔莎·罗曼诺夫都是神盾局的特工,他们的身份和名字都是机密——至少一个普通人绝对无法得知。 但眼前这个自称“埃利孔”的神秘人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让他的可疑程度骤升。 再加上他身上那些武器,这场战争后有人要掉头发了——哦,不对,尼克·弗瑞已经没有头发可掉了。 总之,那是结束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 “埃利孔。”他缓慢地说,握紧了手里的弓,“你至少不是外星人那边的,对吗?” “完全正确。”哈尔西恩说。就在他说话的时候,(2)(5)控制的炮台又干掉了一堆外星杂兵,“很遗憾我无法提供更多信息,但我不是敌人。” “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年轻人。”克林特说,他头也不回地射了一箭,一艘外星飞船炸开了,“但至少现在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战斗。” 哈尔西恩笑了笑。 “这就足够了,巴顿先生。”他轻柔地说。 5. 蟑螂在说话 我在我们那个世界里不认识克林特·巴顿,他也并不以“鹰眼”这个名字活动。不过我知道在亚洲有个金发碧眼的浪人,和鹰眼有着同样的名字。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因为他杀了一个挺有名的黑//帮老大——连带着他的妻子、十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一起。 多想无益。我不能把两个世界的同位体当成同一个人看待。 更何况那两个小孩也不一定就没干过坏事。我们的宇宙就是这么个地方。 “有具体计划吗?”我一边痛击外星人一边问,“还是说我们只是在绝望地抵抗?” “这得看正义联盟那边。”鹰眼一边嗖嗖地射箭一边回答,“超人和蝙蝠侠已经在尝试关上虫洞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完成他们的工作之前守好阵线。” 超人和蝙蝠侠。正义联盟。 哇。 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好极了。”我说,一艘飞船在我身后爆炸了,“我喜欢明确的目标。” 意思就是我们没什么办法改变现状,看起来相当被动。 鹰眼不了解,但是我能提供的火力压制并不是无限的。目前的火力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如果对方的指挥官注意到了战场上这一角的异常,并且增派援兵的话,我们很难撑住。 如果我没有这么匆忙地穿越过来,我本可以模仿某位金闪闪把我的武器库拉来,等着它们把敌人轰碎就好了,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被动。 我很久都没有打过这么贫穷的仗了,多少有点烦躁。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当周围的敌人如我所预料地那样增加的时候,我果断地说,“我需要进入你们的内部通讯联系指挥官。” 鹰眼礼貌地对此表示了遗憾:“我没有多余的通讯器。” “不需要。”我说。我跳到他身边,手臂上的炮管流畅地变成了一束电缆,精准地连上了他的耳机,“(2)(5)。” 作为斯塔克科技的AI,黑进星期五的通讯网络轻而易举。 “权限修改中——修改完成。”(2)(5)活泼地汇报道,“很高兴见到你们所有人,呃,怎么说来着——英雄们!我是新建文件夹(2)(5)v.3.4.1,你们可以叫我(2)(5)!” “(2)(5),”我警告道,“别废话。” 很难说AI究竟有没有善恶,但我很确定(2)(5)的三观完全是我们世界的形状,因此在沟通的时候需要小心伪装。 ……虽然我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伪装。这就相当于让一个从来没见过猫的人学猫叫。所以只能让他尽可能少说话了。 (2)(5)老老实实地回来,在我耳朵上变成了一个耳机。 “喂,”我接通了通讯,“我是埃利孔,现在是谁在指挥?” 其实我对人选多少有点猜测,但是当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我的心才真的死了。 “这里是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严肃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鹰眼和我们说了你的事,但我们现在很忙,你有什么事需要汇报?” 我……不好意思,但我好想吐。 我和罗杰斯——我们那个世界的——从来都合不来。他和他的九头蛇真的很烦,我觉得他们就像蟑螂一样到处乱爬,出现在任何一个犄角旮旯,怎么踩也踩不死。所以当我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像是听到了蟑螂在说话。 我的耳朵不干净了。 其实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史蒂夫·罗杰斯是无辜的,但是当一个东西名字是蟑螂,听起来像蟑螂,看起来也像蟑螂的时候,他就是蟑螂。 对不起,美国队长。 “我们马上就要撑不住了。”我强忍着恶心说。 “想办法撑住。”蟑螂说。 这废话文学让我烦躁的程度呈指数级增加。我不由得加快了语速。 “这样下去不行。敌人太分散了,导致你们也不得不分散开,我们得把他们汇聚到一起。” “我们没有视野。”蟑螂……对不起,是美国队长说。这倒是个好理由,他们把鹰眼安排在高处就是为了看清整个战场的局势,但是鹰眼毕竟只有一个人,和一双眼睛。 我飞速回答:“我可以解决这个。但是我必须得换个更安全的位置,最好远离一切敌人。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这时候通讯频道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听起来更像是想办法逃跑。”我平行世界的好父亲托尼·斯塔克说。 我得说一下,我脾气真的不怎么样。尤其是我难得想干点好事却被怀疑的时候。 “要是我真的想这么干,我一开始就会让(2)(5)黑掉你的操作系统,把你当成交通工具,然后骑着你远走高飞。”我语调冷静。 我说完,托尼还没来得及反驳,通讯频道里就冷不丁地又响起一个声音,这次是个女性。 “你要和他私奔?”黑寡妇娜塔莎·罗曼诺夫漫不经心地反问道。连绵不断的枪响从她那边传来。 通讯频道里顿时一片沉默。 “并无此意。”我说,这么点调侃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我们真的需要立刻转移阵地了,如果有人找到地方麻烦赶紧通知我。” 美国队长立刻开口:“托尼?” “我倒是有个地方。”托尼说,“但是在这之后,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在五秒钟内黑进我的战甲的。” “我以为你更想自己找到答案。”我说,“给我坐标。” 托尼轻轻啧了一声。(2)(5)下一秒就收到了坐标。美国队长在通讯里快速地下达了几个命令,效果卓著,暂时把我们周围的敌人引开了一部分。 托尼在这个当口大声问:“我假设你能自己过去?” 鹰眼也看着我,眼神非常无辜:“虽然我叫鹰眼但是我真的不会飞。” “没关系。”我说,我手臂上的炮台在此时变换了形状,变成一对精密的钢铁羽翼,上面还隐隐泛着蓝光,“我会。” 鹰眼看起来对此印象深刻。他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说什么,我懒得浪费时间,在他说话之前一把拎起他,朝着托尼给我的那个坐标赶去。 路上我偶遇了另一个长着翅膀的超英,我不认识他是谁,不过他朝我比了个大拇指。紧接着我又路过了一个红蓝相间的超英,他在高楼大厦间荡来荡去,长得像个蜘蛛。我看清他身上制服花纹的时候差点手一抖把鹰眼掉下去。 哇,又是一个熟人诶,哈哈。 好吧,我知道这只蜘蛛是益虫,但还是不要再挑战我的条件反射比较好。 我带着鹰眼安全到了托尼给我的坐标。这应该是个信号塔,至少以前应该是个信号塔。它足够高,足够结实,足够远离战场中心,而且这一层窗户很少。 鹰眼侧着身子站在窗户旁向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他回过头:“恐怕我在这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儿 离战场是有点远。不过我要是不需要他的话,就会把他中途放在哪个地方了。 “我需要你保护我。”我说。 鹰眼耸了耸肩,大概也并不特别意外:“那你最好值得我这么做。” 我冲他微微一笑。 “准备好大吃一惊吧。” - 克林特·巴顿有一种古怪的既视感。 观察并分析目标的性格是神盾局特工的必修课,尽管他不像娜塔莎一样擅长此道,但仅仅是短暂的相处,他就发现,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埃利孔”显然格外习惯于对别人发号施令。 他自己制定计划,行动的时候从不征求别人的同意,用的最多的句子是祈使句。他一定有一帮对他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手下,来适应他强硬的作风。 因此,他要么是个刻薄的公司高管,要么是个危险的恐怖分子头头——一般来说,没有哪个公司高管会扛着一座移动炮台到处走。埃利孔更可能是后者。 然而,既然他用了“一般来说”这个词,就证明这世上仍然有例外——确实有公司高管会扛着移动炮台走来走去。 比如说,钢铁侠。 多巧合呢。克林特飞快地瞟了一眼哈尔西恩后背上变形收拢的钢铁翅膀。连这种超越时代的科技水平都如此相似——那玩意儿是纳米机器人吗——托尼真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科技什么的吗? 但要是托尼已经研发出来纳米机器人了,为什么没人知道? 要是连托尼都没能研发出来纳米机器人,那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克林特回过头看着哈尔西恩。这个人身上没有明显的锻炼过的痕迹,如果说他是那种研究人员…… 那也太年轻了。克林特心想。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究竟有多年轻——他成年了吗?如果真的是他研发出来的纳米机器人,那他几乎和托尼·斯塔克是一个级别的天才。 当哈尔西恩冲他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时,那种既视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准备好大吃一惊吧。”年轻人神情自若地,几乎是傲慢地说。 克林特的拳头先于他的脑子意识到了什么。他神经质地捏了捏指关节。 手好痒。 他从今天早上就想揍斯塔克一顿,这种冲动在此刻史无前例地加重了。 ……这是什么天才的共通之处吗?克林特盯着哈尔西恩,满脑子问号。 哈尔西恩正低声和他的人工智能交谈。那张脸——当然是明星级别的漂亮脸蛋,但和托尼·斯塔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一点儿也不会让人想到托尼了。 正当克林特这么想的时候,哈尔西恩熟练地用脚勾过一把椅子,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他甚至还有空理了理衣摆,翘起腿,悠闲得根本不像在战场上。 那些纳米机器人此时像沙子一样散开了,很快又分批重组在一起。无数个微型无人机漂浮在空中。哈尔西恩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响指。 “去吧。”他轻声说,然后直直地看向克林特,“操控这些无人机的时候我不能移动,你需要尽可能让敌人远离我。” “加个‘请’应该不会太难办吧?” 哈尔西恩微微怔了一下,很快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请,”他语气圆滑地说,“请保护我,克林特先生。” 克林特握紧了弓。 “叫我鹰眼。”他生硬地说。 6. 你是叫汤姆·里德尔吗 鹰眼比我预想中的要好相处。 可能这得得益于这个世界。知道他们是“好人”,是“英雄”,是一回事;亲身体会这一切,是另外一回事。 我只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就能让鹰眼保护我,而且我居然确凿无疑地能信任他。在我们那边可没有这种好事。 我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种路上捡钱的快乐。 (2)(5)的声音就在我心情很好的时候插了进来。 “我必须得提醒您,先生,您这样做是极度危险的。” 我不知道哪儿危险了。鹰眼正戒备地巡视四周,寻找掩体,看起来非常负责任。而我只需要坐在这,等着(2)(5)把活儿都干了就好了。 ——控制那些无人机的当然不是我。我再能干也不能一心几千用。 所以我没理(2)(5),但他坚持不懈: “克林特·巴顿先生是个潜在的威胁,您似乎不应该忽略他。” “好好工作,”我懒洋洋地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无人机够用吗?” (2)(5)听起来多少有点不甘心,他的人格模拟模块过度发达了: “和计算的一样,在您不仅把翠鸟七号全派出去,还转换了一部分绝境病毒机器人之后——”他故意加重了这句话里的某些词,语气微妙,“——我们的监视对纽约市区的覆盖率达到43%,对冲突区域的覆盖率达到99%,提供的情报足够制定计划。” “完美。”我说,忽略了(2)(5)话里阴阳怪气的那一部分,“同步给他们吧。” “同步给钢铁侠,还是……美国队长?” (2)(5)在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停顿了一下。我理解,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给钢铁侠。”我说,“美国队长的脑子处理不过来这些数据。” 即使他脑子转得有普通人四倍快也不行。 我没等多久,托尼的声音很快就在通讯里响了起来: “干得不错,酒鬼侠。”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大了不少,可能是爆炸暂时损伤了他的听力,“下次记得提醒我你还没到喝酒的年龄!” 说实在的,我非常惊奇于他的话题选择。 “我不知道你还关心这个?” “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会有个派对的。如果那是在我的地盘上,我就不会让你喝酒。”托尼义正严辞地说,“你可以喝点可乐什么的,没关系,我也喜欢喝可乐。可乐很酷。” 我不在乎酷不酷的事,但: “我从来不喝碳酸饮料。” 而且猜猜是谁往我身上泼酒呢?托尼——我们那边那个——可完全没在乎过这件事。不如说,他喜欢看到所有人沉迷于他的派对中,当然也包括我。 我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泼我一脑袋酒。可能他喝醉了,可能他只是想捉弄我,可能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喝那杯酒,而我的头正巧出现在他面前,又正巧看起来像个垃圾桶。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我叫他父亲?我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他了。 这一切可能都毫无意义,正像我们的那个世界一样,充满了随机的恶意。 “真够挑剔的,小子。”托尼的声音——金红色版本的——让我从我的回忆中回过神。他砸了砸嘴,“好吧,我会让哈皮给你准备点果汁小甜水的,这总行了吧?别当个挑挑拣拣的小混蛋。” 我越来越惊奇了。 他的意思是……他会让我去参加他们的……大概是庆功派对吗?我这个身份不明、持有危险武器、和他认识不到半天的人? 老天,我不知道他这到底算是轻信还是傲慢。他怎么活到现在还没死的? “托尼,埃利孔,这里不是让你们聊天用的。”美国队长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紧接着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所有人都立刻行动了起来。 史蒂夫·罗杰斯的确是个战术大师。 在他的指挥下,外星人们被层层收拢,英雄们像是牧羊犬驱赶羊群那样将他们赶到一个空旷的广场上。 接下来的事似乎很简单了。我只需要坐在这等着他们解决问题就好。 我看着(2)(5)计算出的战场地图,感到一种罕见的放松。 这就是被带飞的感觉吗?好爽。 离开了我们那个你争我斗勾心斗角的世界,才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话虽如此,我的家乡依然教会了我重要的一课。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以前,最好不要提前开香槟。 “先生!”(2)(5)骤然在通讯里提高了声音,“监测到虫洞中新出现的外星士兵正快速靠近您现在的位置。” “我看到了。”我盯着地图说,离我很近的街区刚才还一片风平浪静,现在已经挤满了代表敌人的红点,“把离得近的纳米机器人调回来。” “正在调用——先生,时间有可能不够。” 鹰眼在尽职尽责地巡逻,我看着他警惕的身影,几乎有点心不在焉:“有鹰眼在,能拖到。” (2)(5)有几秒钟没说话。 “……您对他们的信任程度有些异常。”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殊,还是因为他们的特殊?” 我没回答。(2)(5)是个人工智能,他表现得再人性化也不是人。发现我并不理会他之后,他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其实(2)(5)所担心的事并非毫无根据。我本人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托尼提供给我的纳米铠甲“翠鸟七号”,把它们全派出去之后,我就会变得比较不设防。 但这不等同于我会变得脆弱。 绝境病毒,作为我父亲最惊才绝艳的发明之一,远远不止“把人变好看”这一个功能。 大楼微微晃动了一下。我和鹰眼一起抬头望向窗边。现在还看不到敌人,但是从地图分析,它们应该正顺着大楼往上爬。 其实这栋楼的电梯还在运转,我不太明白它们为什么不坐电梯上来。 可能是觉得爬玻璃很帅?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外星人奇形怪状的脑袋成群地在窗口旁出现,又看着鹰眼干脆利落地用箭挨个把它们解决,不禁鼓了鼓掌。 鹰眼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我一眼:“做点什么!至少找个掩体!” 他气急败坏。我知道原因——因为我从始至终坐在这,连动都没动,更别说站起来了。 嗯,我这样做其实是有原因的,而且是一个好原因。 敌人越来越多,看来超人和蝙蝠侠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然虫洞应该早就被关上了,不会像现在这样源源不断地输送敌人。 虽然我们占据地理优势,但是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两个人里还只有一个在正儿八经地战斗。 剩下那个,也就是我,正在若无其事地近距 离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打斗场面。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羞愧。首先,我就是这样的人,没顺便坑一把鹰眼已然算是我道德巅峰;其次我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我需要等到我的小机器人们回来,才能正儿八经地贡献出战斗力。 不过,正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这不代表我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窗口旁的敌人越来越多,眼看鹰眼已经没法一个人应付了。他且战且退,几乎要被敌人埋没的时候,我忽然提高了声音,冲他高声喊道: “躲开!” 鹰眼不愧是顶尖的特工,即使他已经被外星大军挤的喘不过气来,听到我的指令时仍然第一时间往旁边一滚,精准地穿过人群中一个狭窄的角落,完美地躲到了一旁,正如我计划中的一样。 我心里再次涌起一种路边捡钱的快乐。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不蠢也不坏、能听懂人话、善于配合、还不坑人的同伴究竟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感觉就和我杀人的时候一样爽。 因此我举起手,准备给我的好心情再添一把火。 物理上的。 我手臂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浪花般翻滚起来,我能看见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因为灼热而扭曲,高温升腾,小臂的皮肤岩浆般赤红。 我颇有生活情趣地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大概瞄准了一下,然后说: “Boom。” “——” 大楼外的风一瞬间就拍到了我的脸上,裹着热浪和臭味,还顺便送来一堆外星生物的残骸,还好没真的飘到我这。 看起来即使是外星人也会像地球上活着的东西一样被高温摧毁。我不得不承认,这让我这个第一次见到外星人的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骗你的,我之前见过终极人。 鹰眼正瞪着融熔的玻璃看,他的脸被燃起的大火映得通红。我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眼神充满谴责。 我对他摊了摊手。 “不好意思。”我诚恳地向鹰眼道歉,“这招是一次性的。” 鹰眼满脸写着我才不信。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我那还没来得及变回正常的胳膊,忽然感觉有点心虚。于是我故作淡定地把它往背后藏了藏,试图瞒天过海地变回去。 从鹰眼的视线落点来看我失败得很彻底。 但是我已经把胳膊变回去了,所以我姑且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并没有徒手搓了一发火球术并烧着了三分之一层楼。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不,这一点儿也不疼。 还好鹰眼没问我什么,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是快步向我走过来,趁着外星人被骤然燃起的大火绊住脚步的时候暂时收起弓箭,朝我伸出手。 “我们得——” 我猜他要说的是“我们得赶紧转移”,但是我不会听见这句话了。因为他在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浑身一僵,然后“啪唧”一声,脸朝下地拍在了地上。 我为他的鼻子哀悼了一秒。然而当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神似伏地魔的没鼻子外星人飘在空中的时候,我的哀悼对象就丝滑地换了个人。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手还举在空中,显然正是他击昏了鹰眼。 我又看了他两秒。他飘着,我坐着。然后我尽可能礼貌地问: “你是叫汤姆·里德尔吗?” 7. 生存还是毁灭 我没听见他的回答,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回答。我在他动手之前飞快地一按椅背,跳了起来,一骨碌滚到一张倒下的桌子后面,还顺手拉上了鹰眼。 鹰眼毫无知觉。我拍了拍他的脸,他没醒。 于是我当机立断地用剩下的纳米机器人电了他一下。他浑身一震,下一秒一根箭就怼在了我的喉咙上。 “抱歉,我下次会轻一点的。”我仰着下巴说。 “你看到敌人了吗?”鹰眼问。他把箭尖挪开了,但他的头发依然坚强地竖着。我没提醒他。 “看见了,外面飘着一个会用昏昏倒地的伏地魔。”我严肃地说,试图让鹰眼从我的语气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是个法师。而且会飞。 但是鹰眼辜负了我的信任,面对如此充足的信息量,他愣了一下。 这一秒足够让伏地魔——就先这么叫着吧——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 还好鹰眼没有继续愣下去。他伸手猛地一按我的头——差点让我提前三十年得上颈椎病。我们接着狼狈地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在敌人的阿瓦达机关枪下勉强躲藏——更准确地说,是我被鹰眼拉着满地乱爬。 “你能不能稍微有点主观能动性?”鹰眼气喘吁吁地问我。我理解。我姑且也有接近成年男人的体重,对他来说显然也是不小的负担。 我踉踉跄跄地被扯到一个柜子后面,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实不相瞒,我头一次上战场,腿有点软。” 然后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鹰眼可能一个字也没信。 但我真没说谎。我顶多也就处理过一些小打小闹,真正严重的事都是托尼去办的。结果一过来我就得上战场。 为什么我还没告复仇者联盟雇佣童工?因为我善。 “你刚才那招——” “一次性的。”我有点不耐烦。我讨厌重复自己的话。 鹰眼不说话了。他握紧了弓和箭,抬头看着我的侧后方。 我缓缓回过头,伏地魔正歪着头,显得有几分好奇。他的手指正指着我的方向,指尖上一团闪光跃跃欲试。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还不动手?”我不免有些好奇。 伏地魔张开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话。我半个字也没听懂。 所以我举起手,朝他竖了个中指。 可能这个手势在银河系没那么通用,伏地魔对此毫无反应,我稍微感到了一丝气馁。 与此同时我在通讯里拷打(2)(5):“我装甲呢?” “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击。”(2)(5)紧迫地说,“正在调用武器模块进行反击,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 够伏地魔阿瓦达我六百次了。 但是我没那么担心。比这个更扯淡的情况我也遇到过——好几次——这点生命危险对我来说和衣服穿反了差不多。 衣服穿反也是会要人命的。比如说领子可能会把你勒死,又或者路上遇见一个处于秩序敏感期的犯罪分子,而他决定杀掉所有把衣服穿反的人。 ——哦,那些美好的往昔岁月啊。 我正追思那个我很可能再也不会回去的世界的时候,鹰眼从我身边站了起来,挡在了我面前。他的弓和箭蓄势待发。 不能说我不感动。 不过我原本就想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至少死之前还能拉上他垫背,所以……感谢他让我省了一番功夫。 与此同时我还在和(2)(5)保持联系。我们的交流基于绝境病毒构建的神经网络,信息传递速度要快上不少。我告诉他赶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你要抛弃我了吗,先生?”(2)(5)眼泪汪汪地问。虽然他并没有泪腺或者类似的器官,但他在句尾加了(哭哭),确保我能明白。 我一点都不想明白,谢谢。 我怎么会有这么个智障AI? 这套装甲的机动性很高,毕竟本来就是为了应对意外情况的。它能做的远远不止让我直接使用。 “调用超视距打击模块。”我不耐烦地说,“黑掉斯塔克的卫星,或者随便你干什么,我要你的激光打击命中伏地魔的右手——右侧肢体。在三秒——两秒钟内。” “收到!”(2)(5)欢快地回答。 我知道,在我的视线以外,那些原本转化为监视无人机的纳米机器人会在半秒钟内组装成一架无人操控的激光打击模块,隔着几公里的距离精确地将伏地魔的右手蒸发掉。 我猛地拽了一把鹰眼的小腿,成功地把他拉倒在地面上。他努力回过头,脸上写满了骂街的话,虽然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半。 另一半是伏地魔抬起的手。 当然,那只手被来袭的激光打了个正中。 伏地魔的魔咒打偏了一点,擦着鹰眼原先站立的地方斜斜地飞了出去。几乎是同时,他闷哼一声,我闻见一阵焦糊的味道。 “继续掩护我们!”我对着(2)(5)大叫。伏地魔疲于应付来自(2)(5)的远程打击,这让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寻找掩体。 “下次至少给我个提示!”鹰眼喊道。 “不能保证!”我抽空回答。 虽然一开始是我在控制局面,但很快就演变成了鹰眼在拖着我走。 正像我所说的那样,我真的有点腿软。 鹰眼拉着跌跌撞撞的我,最后像播种植物一样把我按在了一个小坑里,周围全是倒塌的柜子和桌子。然后他跳出去,继续cospy莱戈拉斯。 我没管他。我忙着监测翠鸟七号的状态。一部分纳米机器人必须停留在战场上,给美国队长他们做眼睛,不然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优势就会不复存在。 但我又必须调用足够多的机器人回来保护我自己。这中间有个很微妙的平衡,我不相信(2)(5)能把握好这种平衡,所以我决定我亲自来。 美国队长这时候见缝插针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告诉他管好你自己。 如果有人对我的语气有意见,他可以自己来找我。 “嘿,冷静,孩子。”托尼大声说,我怀疑他的听力损伤加重了,“别着急,我马上就过去!”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地图,托尼已经偏离他们的阵线很远了:“不,回到你的位置上。” “你知道你周围有多少敌人吗?” “知道,我也知道这是敌人用来分散你们的战术。守好你的阵线,我能搞定这边。” 托尼完全不信任我:“你能搞定?” “我——还有鹰眼。”我紧急找补道,“我们,能。” 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太像是个能被托付重任的人。我也确实不是,这让我的说服变得更困难了。 “只是提醒,孩子,鹰眼是我们中最弱的那个。”托尼说,“抱歉克林特,不是私人恩怨。” “提醒我——在结束之后——揍你一顿!”鹰眼气喘吁吁地大喊,“新仇旧恨!” “什么旧恨?” “我的蛋糕!” 说真的,我真佩服他们这种在高压环境下插科打诨的能力。 这之后托尼坚持认为那块小蛋糕难吃得需要鹰眼反过来赔偿他,而鹰眼友善地问候了托尼的味觉系统并为他逝去的小蛋糕哀悼,通讯中还夹杂着队长和黑寡妇的声音,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和(2)(5)一起调整激光打击的角度,顺便一心二用地监测其他机器人的状态。 “距离第一批机器人到达还有十秒。”(2)(5)播报道。 鹰眼在这一层的 另外一边,与(2)(5)控制的激光模块一起和伏地魔周旋,他们离我很远,正因如此我放松了一点警惕。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之前被我一发火球术暂时打退的外星大军又默默地爬了上来,我往里挪了挪屁股,尽可能地让我的身体被掩盖在一众掩体之后。 收效甚微。 看起来我即将落入外星魔爪。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反抗能力。 好吧,我承认,我之前和鹰眼说那发豪火球是一次性的,那是在说谎。 绝境病毒能让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发出极高的热量,这种能量的来源是生物热能,功率取决于我的细胞代谢。所以只要我还活着,就能源源不断地持续手搓火球。 但持续发射高能冲击可能会极大地消耗我的体力……甚至生命能量。我需要保存体力,避免因为消耗太大而死掉。这就是我撒谎的理由。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再留一手了,对吗? 还有十秒钟,我的武器就会回到我身边。 我勉强又搓了几发火球术,在(2)(5)的倒计时中把手按上一个外星人的脸——头——还是脖子?我知道至少是要害,因为他在我烙铁般的手掌下发出了可怕的嚎叫。 “八。” 而且我都能闻到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了。我真的很想吐。 “七。” 我使劲把这位外星人往外推,用它残留的部分当作盾牌。 “六。” 我的姿势不太适合战斗。因为掩体的形状,我不太方便站起来。这给了这些外星人堵住我的便利。 “五。” 当然,对于我来说,这个狭窄的入口也有其好处——我可以用一具尸体挡住它们,尽管这不会是永久的,但至少给了我喘息之机。 “四。” 这个空隙稍纵即逝,甚至比我预想的还短。我忽然感觉背后一空,来不及反应,我直直地摔倒在地面上,就像是一个人坐着的椅子突然被抽开一样。 “三。” 这一下倒是不太疼。不过要紧的是我现在完全卸下了防备,一个野兽般的气息在我面前极近的地方徘徊,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咬断我的脖颈,或者撕裂我的躯干,而我几乎完全瘫坐在地面上,毫不设防。 “二。” 死亡即将找上我。 我在我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年还没死。可我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久了?有半个小时吗?天,而我还觉得我们的世界早就完蛋了,仔细一想,这还挺黑色幽默的。 就只有这两秒了——我的生命,或者压在我身上这个外星人的生命,总有一个会在两秒钟内逝去。现在我们重新回到了那个经典的问题上来——生存还是毁灭? 这就是问题。 死亡不过一场长眠。如果说我们能以睡眠终结一切我们与生俱来的痛苦,那么我们就该虔敬地祈求它的到来。不,我们会梦到什么,那才是重点。无人知晓死后发生的事物,正是此种顾虑让人们还不能简单地以一把匕首结束疲惫、轻辱、剧痛与唾弃……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我正在逐字逐句地回忆《哈姆雷特》的选段。人的思想能够在一瞬间承载如此之多的东西,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一!” (2)(5)的声音紧迫起来,几乎显得尖锐。我的机器人还有整整一秒钟才能到达,但我的脖子距离被整个咬断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秒了。 总有人说时间是一种幻觉,我倒想看看他们处在我现在的境地中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我并不感到害怕,不感到恐惧,也并不后悔。我对这个世界没能残存足够多的留恋。一言以蔽之,我不在乎。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死亡与睡眠真的等价…… ——那死之长眠中何梦将至? 8. 流星砸我脸上了 五分钟前,托尼听到了鹰眼传来的消息,说他那边遭受了目标明确的攻击。 “啊哦。”他的脑子一瞬间就转动出了结果,“敌人发现了?” 在纳米无人机组成的监控网下,外星军队的空间被挤压得干干净净。现在的战场已经离鹰眼和那个自称埃利孔的神秘人很远了,敌人的攻势本不该波及他们。 然而他们还是遭受了攻击,这只能说明敌人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监控无人机了。 并且他们决定去解决源头。 “我猜是的。”史蒂夫·罗杰斯喘着粗气回答他,尽管他现在站得离托尼两个街区远,根本看不见那个金红色的身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方向,“但是怎么……” “不重要。”娜塔莎·罗曼诺夫冷冷地说,“需要支援吗?” 她在直接问鹰眼。克林特隔了几秒钟才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回答。 “我不确定……如果埃利孔还有别的手段……” “也就是说只凭你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我可以试试看。” 娜塔莎耸了耸肩,没再说话了。 “我过去。”托尼说。 “你最好别在这时候脱离防线……”史蒂夫说到这,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我猜你根本不会听。” “你猜得非常正确。”托尼语气轻松,“抱歉,队长,我知道事有轻重缓急,但我相信那边才是急。” 史蒂夫心很累。 他看了一眼托尼留给他的全息屏幕,敌人和友军的位置都明确地标注在上面,这个地图是他们现在能压制敌方的根本原因。 当然,托尼的高机动性是维持现在防线的关键部分,缺少他会让这个阵线崩盘三分之一。然而,也许他说得没错,那边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OK。”他立刻说,“托尼支援克林特和埃利孔,帮他们转移之后尽可能快速解决。蜘蛛侠,我需要你顶上。” “收到!”蜘蛛侠兴奋地说,“我马上就过去,别担心,这些家伙我一个都不会放走!” 如果换成平时,史蒂夫一定不会让一个未成年人做这种事。但他已经在战场上了,这无法避免。他只能连续说了好几声小心,试图让兴奋过头的年轻英雄冷静下来。 况且,如果托尼没说错,战场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未成年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史蒂夫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挫败。保护这些孩子本该是他们的责任,而不是把他们扔到战场上出生入死——现在毕竟还是和平年代呢! 托尼尽可能快地往那边飞,直到一艘外星舰船拦在他面前。 “星期五,”他叫了一声,“给我红外图像。” 埃利孔和鹰眼的图像被淹没在一片不成人形的形状中,星期五过了一会儿才把两个人分别高亮出来。托尼用掌心炮和那艘舰船周旋了几个回合,抽空瞟了一眼红外图,动作立刻急迫了不少。 “冷静,先生。”星期五适时地说道,“根据计算,我们能及时赶到。” 一发光炮从托尼的胸□□出去,精准地命中舰船的动力单元,随之而来的一连串爆炸声震耳欲聋。 托尼喘了口气,猛地摇了下头。 “我可不觉得敌人会按照我们的计算行动。”他气喘吁吁地说,立刻抽身飞开,免得被倾塌的舰船压在下面。 接下来的路上他遇到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敌人,这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敌人当然也知道他的目标有多重要。他们占据上风的依仗正是这些监视无人机——也就是说,得益于埃利孔。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就会立刻消失。 等他终于来到信号塔,情况已经变得十分不妙了。星期五的红外图像闪个不停,在海洋般的外星人里锁定区区两个目标是个不小的挑战,用肉眼就更别说了。 然而,也许是命运,也许是直觉,托尼浮在半空中,一眼就看见了哈尔西恩,后者被淹没在一群奇形怪状的外星肢体中,只有一小撮黑色的头发顽强地冒在外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凭借这一小撮头发就认出了这个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那当然是个印象深刻,值得铭记的一面。也许是这样。托尼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只好这样猜测。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而他当时也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他抬起手,只来得及叫了一声星期五—— 高热的光炮一瞬间清空了目标路径上的所有敌人,空气在这种温度下扭曲了一瞬间。正是这一瞬间,托尼隔着燃烧的空气与哈尔西恩对视。在升腾扭曲的热气中,年轻人的脸显得极为古怪,怪异得不成样子,像是毕加索的画。只有那双眼睛,蓝色的眼睛——蓝如翠鸟羽毛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空洞得像从水底望向水面的溺亡者。 托尼眨了眨眼。一瞬间他觉得有点冷,但是那种错觉很快就消失了。哈尔西恩仰面躺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样子很放松,身边停着一架式样前卫的炮管,正替他清理周围的敌人。他身上看起来根本没有正在反抗的痕迹。 “你倒是挺悠闲。”托尼在他身边停下来,隔着面罩的声音冷冰冰的,“要是我来之前知道你这么想找死,我就能更好地成全你了。” 哈尔西恩怔怔地看了他两秒钟才低声回答:“谢谢。” 托尼语塞。他平生最不擅长应付突如其来的真诚的好意,还好现在是战时,他甚至不需要努力转移话题——话题到处都是:“行了,小孩,没死的话就赶紧把你的屁股挪起来。下一次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说完,已经转过身去对着周围的敌人开炮。只是这时候哈尔西恩的声音幽幽地从他背后传来: “难道你不是每一次都救了我吗?” -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原来人死之后确实会做梦,莎士比亚诚不欺我。那我能不能做一个美梦呢?这当然是幼稚的想法,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能算是美梦。 踩在所有人头上耀武扬威算美梦吗?背刺所有人成为既得利益者算美梦吗?按照我们的标准,是。我依然感觉不对。然而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又不是说我过去的人生里发生过什么比这还好的好事。 如果说有好事,那也只有那么一件。 十年前,我刚穿越没多久,我还纯洁善良得像只美味小羊羔的时候,不幸没能及 时地意识到我们世界的吊诡之处,睁开眼睛的第一天就被这具身体的爹妈卖到了一个邪教里。 后来发生了一些邪教里会发生的事,活人祭祀什么的,现在看来都没什么新意。不过那时候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新鲜的刀子,新鲜的血,新鲜的恶意。我自己也是新鲜的。我是只新鲜的小羊羔,逾越节上最好的祭品,鲜嫩可口,保准邪神一来就会乐意一口把我吃掉。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会有人来救我。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邪神吃了我就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很难说我们两边谁臆想的程度更大。可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概率的一粒沙山一样砸在我头上——钢铁侠从天而降。 那时候,也是一个大晴天。钢铁侠逆着光徐徐降落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甚至看不清他的铠甲,只能看到一个囫囵个的人形。 人形对我伸出手。 ——一炮穿透了我身边站着的邪教徒。 血溅在我脸上,还冒着热气,温度几乎要烫伤我。我完全傻了眼,我甚至都没想起来这就是电影里的钢铁侠。 我当时看起来一定蠢透了。钢铁侠——也就是托尼弯下腰,打开面罩向我打了个招呼。 “嘿,小金丝雀,”他这样说,大概是因为我当时被关在笼子里,“干得不错。遇见我算你运气好——来吧,跟我走。”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现在,当我在另一个宇宙里,听着(2)(5)的倒数声时,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我恍然觉得,托尼依然会像十年前那样从天而降。这就像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尽管它并不真的存在。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许愿流星的时候,哪会想到流星会正正好好砸在你脸上呢? 我这么想。(2)(5)嗡嗡地吵着我的耳朵的时候我这么想。锋利的什么东西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还这么想。 直到流星真的砸我脸上了。 再一次。 托尼——这个宇宙的托尼,不过我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我。我看着他。那发掌心炮擦过我的鼻尖,一阵热浪呼在我脸上,和邪教徒的血一样滚烫。 他落在我身边,说了点什么话,我没听清。我只是看着他。逆着光,看不清他身上的细节——我是事后才知道我父亲救我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白色的装甲,和现在这个托尼的番茄炒蛋罐头一点也不像。不过这不重要。 一时之间我想不到要说什么,我的记忆不断地把我从眼前这一幕拉回十年前。于是我说了十年前就该对他说,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说不用谢——要真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姓斯塔克了。不过他大概想表达的就是那个意思。 听起来挺傲娇的,尤其是考虑到我这辈子一共只被救过两次,两次都是同一个人(不完全是,我知道,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当一个东西名字是托尼,听起来像托尼,看起来也像托尼的时候,他就是托尼),这句话听起来就只有诅咒一个作用了。 ……我说了诅咒吗?不好意思,我们那个世界的人都不会好好说话,我想说的是,关心。 呃。 这两个字光是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就有点让我恶心了。我们还是赶紧跳过这种煽情环节吧。 9. 可恶的资本主义 这之后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翠鸟七号回来之后,托尼和我加起来提供的火力足够清空周边区域。正义联盟那边似乎也传来了好消息,敌人没有再增加了。 虽然失去了一部分“眼睛”,美国队长那边的局势也控制得相当不错。当然,这部分是我听说的,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史蒂夫·罗杰斯的脸。 再一次,对不起,美国队长。 接下来只剩下善后工作了。一般来说我不做这种事,因为我总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但是现在我孤身一人,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干,不如一边干活一边放空,这能让我落入异世界的焦虑减轻一点。 “那什么,”我带着(2)(5)清理街道的时候,托尼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飘在我面前,“听着,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从哪来,不过……” “不过?” “派对。”面罩打开,他冲我眨了眨眼,“我觉得我们的表现值得庆祝一番。” “哦,是啊。”我平淡地回答。 托尼的眉头高高扬起。 “‘哦,是啊?’”他重复道,“我还指望你会更兴奋一点呢!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钢铁侠邀请,你得知道。” “那是我的荣幸。”我面无表情地说。 钢铁侠的面罩在几秒钟的停顿之后咣当一下合上了。 “有点扫兴,”托尼故作轻松地说,“好吧,要是你没兴趣——” “——我不是那么说的。” “不是吗?”托尼哼唧了两声,“意思是你会来?但你猜怎么着,我改主意了。有机会再见吧,小子。” 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帮我个忙,(2)(5)。”我慢慢地说,“查查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罕见地,(2)(5)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您是想让我探查托尼·斯塔克先生的隐私吗?”(2)(5)犹犹豫豫地问道。 黑进星期五的通讯网络是一回事,黑进星期五内部又是另外一回事。这就像是想办法加入一个半公开的聊天室和直接监听别人电话的区别……好吧可能区别不大。不过对于(2)(5)……还有我来说,区别就大了。 前者是事急从权,后者是入侵隐私。对象还是托尼·斯塔克。 好在…… “他不是我们世界的那个人。”我说,“去做吧,查查他的通讯记录,以你的先进程度应该不会被发现。” (2)(5)轻巧地答应了下来。AI就是好。心理障碍说抛开就能抛开,要是换个活人在这,一时半会绝对没法这么快调整心态和托尼·斯塔克作对。 这个名字本身代表着足够多。至少在我们那是这样。 半晌之后,(2)(5)带着答案回来了:“是尼克·弗瑞,他在一分钟前收到了尼克·弗瑞的联络,内容是询问他的情况。” “弗瑞联系他了?”我若有所思,“倒是不意外……” 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世界反转的规律是什么。钢铁侠变成了究极钢铁侠,美国队长变成了九头蛇队长,可是九头蛇还是九头蛇,神盾局还是神盾局。两个组织泾渭分明,维持着标准的善恶制衡。 尼克·弗瑞作为神盾局的局长,也给我们添过不少麻烦。 鉴于我们是标准的超反,弗瑞局长的阵营就不用多说了。反转世界没把他的戒心和多疑反转一下,一直是我最大的遗憾之一。 他盯上我了。或者说,他早晚会盯上我的。托尼一定也知道这一点。我表现得太显眼,又太可疑了。 托尼希望我怎么做?他不带我去他们的派对,就是想让我至少先避开弗瑞的视线。正好,我也不想和那个特工头子对上。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就有点太激烈了。但是生活并非每时每刻都像电影一样充满戏剧性,最终还是得落实到最平凡的事情上。 比如说,我下一顿饭吃什么。 人生的三大问题,就是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不是吗? 就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完全被我父亲惯坏了。 自打我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我就没遇见过眼下这种没吃没穿没住的情况。别说有没有了,只要我想,城市里所有厨子都会为我待命。对这种生活习以为常以后,就很难适应突如其来的改变了。 可恶的资本主义。 - 克林顿赶到复仇者大厦的时候,有三个人已经站在那了。 托尼·斯塔克还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战甲,头盔不知道哪儿去了,他的额头一侧还流着血,可他看起来并不太在乎,而且他现在的表情并不能算是平静。 “听着,弗瑞,那人刚刚和我们一起冒着生命危险战斗过,我们一起救了整个纽约,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不在乎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尼克·弗瑞双手抱胸。 “但他身上带着你的科技。” “那不是我的科技。”托尼立刻说。如果他有一件那样的作品,他肯定会知道的。 弗瑞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只有你知道是不是。如果不是你的,问题就更大了。因为这就证明有人做出了比你更先进的东西。” 托尼气得要命。很难确定到底是因为哈尔西恩,还是因为哈尔西恩身上带着的东西比他的先进。 “没有哪个心怀鬼胎的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在这时候和我们一起战斗,你这个被害妄想症患者!而且他还是个未成年人,弗瑞,告诉我你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怀疑小孩的份上。” “他是个手握危险武器的未成年人,这让他变得更值得警惕了。”弗瑞冷静地说,转向一旁,“队长?” 史蒂夫·罗杰斯在平时往往出乎人意料地安静。他一直在一旁听着,但什么也没说。直到弗瑞问起他的意见。 “我同意托尼说的。”史蒂夫简单地说。他这时候也灰头土脸,几乎看不出来他原本的发色,“他冒着风险和我们一同战斗,这就是我在乎的。” “难得你们意见一样。嘿,托尼,队长。”克林顿说,和他们俩都打了个招呼,“弗瑞,是这样,我不觉得埃利孔的事比其他所有事都重要,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先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下来。” 弗瑞看起来不怎么满意,但他也不得不同意这件事——眼下有太多比埃利孔更重要的事了。 在他离开之后,托尼和史蒂夫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终于说了点中听的话,队长。”托尼打了个哈欠,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有人帮忙总不会是坏事。要我说,纽约也是时候出现点好人好事了,我们毕竟不是哥谭——哈啊……” 他前一晚刚刚通宵搞研发,现在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可这不是他的错,又不是说外星人入侵之前提前发邮件通知过他。 史蒂夫有点无奈,“去洗个澡吧,托尼,然后去睡觉。” “派对——” “派对的事可以明天再说。”史蒂夫坚持道,推着托尼往大厦里走,“还有你,克林特。我们都该去休息了,这是我们应得的。” 克林特两指并拢,在自己额头旁划过,“遵命,队长!” “越来越像只老母鸡了。”托尼喃喃地说。 “我能听见你说话,托尼。” 纽约的战后重建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快,或许是因为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类似的事情了。 这期间复仇者和神盾局的工作量足够把人逼疯,托尼没来得及歇上几天就开始连轴转地处理战后事宜,哈尔西恩的事情自然被他扔到了脑后。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 ,两个月飞逝而过。 等到战后的纽约终于走上正轨,托尼终于从自己的备忘录里翻出了两个多月前的某条记录。 理论上来说,作为一个企业家,百万富翁,超级英雄,科技天才,托尼想在纽约找什么人是很轻松的,即使那人的身份特别也不影响——蜘蛛侠彼得·帕克的身份就是这么被他翻出来的。 可怜的小孩。 但他在纽约找了几天,不仅他这边一无所获,神盾局那边——他相信神盾局寻找对方的时间只会比他更长——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要么他人间蒸发了,要么他不在纽约。”托尼总结道。 “显然他不在纽约的可能性更大。”史蒂夫沉稳地指出,“而且,你连他以前在纽约的痕迹都找不到。” “难道他是其他城市的义警?”托尼揉了揉脑袋,“我本来以为……既然他在纽约出现……” “如果连神盾局也找不到,说明他以前的身份就有问题。” “请别告诉我你和弗瑞忽然有了共同话题。” “我不愿意相信埃利孔是坏人,不过我得承认弗瑞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埃利孔身上带着的科技很可疑,他本人的身份更可疑。”史蒂夫说,“我只是不赞同弗瑞的手段。反倒是你,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怀疑呢。”因为你总是想的太多。 史蒂夫明智地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托尼背过身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解释不清——史蒂夫说得没错,一般来说他才是那个率先开始怀疑别人的人。一般来说他也不会主动揽过找人的差事——让神盾局操心去吧,那就是他们该干的事。托尼·斯塔克的头脑应该被用来做些更有趣的事。 这一次是什么不一样了?难道他就是看那家伙比较顺眼吗?还是因为对方只花了五秒钟就破解了他的系统?要知道,他可不以轻易认输出名。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队长?”过了一会儿,他尖锐地问,“你觉得一个人有超越其他人的技术是可疑吗?因为一般来说,我会管这种人叫天才。” “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有远超于你的技术。”史蒂夫简单地说,“到了这种程度,就叫做可疑。” 托尼的耳尖变红了,尽管从表情上仍然看不出什么,“不是什么‘远超于我’——不再是了,我已经升级了我的系统,他再想黑进来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还以为你能让他再也黑不进来。” 托尼皱起了眉头,“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好吧,我承认,埃利孔那个AI我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嘿!” 他把自己拉到了全息屏幕前,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史蒂夫很想说自己看懂了,但那完全是谎话。 “你在干什么?” “人类相对于动物的优势在于人类会使用工具。” 史蒂夫一头雾水,“什么?” “使用工具——这就是人类进步的标志,但同时也是人类惰性的标志。”托尼打了个响指,“有了工具,就不可能不使用——埃利孔一定会使用他那个AI——或许他本人很难找到,但是像那样的AI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是独一无二的——所以——” 他顿住了。 鲜红的警报瞬间铺满了整片全息屏幕。史蒂夫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了。 “看起来不像是好事。” “不。”托尼简单地说,他用令史蒂夫感到眼花缭乱的方式操作着电脑,“这是编码加密之后的求救信号,在整个网络空间——漂浮——没有明确的收信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喊救命。” “这是来自埃利孔的消息吗?” “至少是由他的AI发出的,从信息戳来看时间是三小时之前——解码完成了。”托尼语速飞快,“一串坐标,位置在……” 他等了等,让Friday在地图上标明位置。 “——埃塞俄比亚。” 10.预期生存时长 两个月前。纽约的战斗刚刚结束时—— - “先生,我必须向您报告一个坏消息。” (2)(5)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条后巷里,试图把一只流浪猫从我的靴子上赶走。 猫这种生物真是神奇,城市还在冒烟,空气里一股烧塑料和灰尘的味道。但它们就像是已经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一样,接二连三地从空气中(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冒了出来。 我戳了戳猫柔软的皮毛,想让它知道我这里不是什么歇脚的好地方——我自己都没找到能安顿的地方呢! 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当然,理论上我可以黑进随便哪家酒店的系统给自己开间房,理论上我也可以给自己伪造一套挑不出任何差错的假身份。 但是……唉,正事之后再说吧。 现在我宁愿放空脑子,蹲在这和一只猫较劲。 “说。“我说,坚持不懈地戳那只猫。 那只猫在我脚上打了个滚,没有任何站起来的意思。它的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抓了抓,然后心安理得地摊成一摊液体。 “刚才的战斗让我们损耗了大约8%的绝境病毒。”(2)(5)严肃地说,“具体的比例还在计算中,但根据我的分析,这并不是合理范围内的损耗。” 听起来也不像。 “结论?” “有人在我们之前‘回收’了一部分纳米机器人。建议追查去向。” 我戳猫的手停了一下。 街对面有一辆报废的出租车正在燃烧,火焰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缕黑烟懒洋洋地升向灰色的天空。远处的警笛声若有若无——如果这座城市是活着的,这就是它发出的微弱的呼吸。 它被放了血,但是还活着。 “合理范围内呢?” (2)(5)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计算完成,大约3%。其中约2.5%是战斗中的合理损耗,0.5%是日常消耗。误差范围在0.0001%。” “哦。”我轻轻地说。 也就是说有一些被其他人捡走了……不能说我很意外。 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它的四只爪子承受了不应该承受的压力——我是说我脚背很疼。 它似乎对我的存在毫不在意,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我的鞋尖上,眯起眼睛。 “我必须要提醒您,先生,”(2)(5)严肃地——几乎是冷漠地说,听起来更像是AI而不是一个年轻人了,“按照这样的速率,您体内绝境病毒维持身体机能的最低限度时间还剩下116天——这是在您不参与战斗的情况下计算出的结果。如果您还要继续进行高强度的活动,这个时间会缩短到约50天,甚至更少,取决于您活动的频率。” 我没说话。 就好像落到战场中间是我能选的一样。我心想。这种事就和这只猫居然还在我的脚上趴着没跑一样离谱。 毕竟我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戳它。 “建议将补充绝境病毒作为目前的最高优先级项目。”(2)(5)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话,“根据斯塔克先生给我设置的协议,保证您的存活是我的第一优先级。” “你说得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死一样。” “根据我的计算,先生,您失去绝境病毒之后的五日存活率不足20%,远远超过了可被接受的范围。” 我一点儿都不想听这个,“说点好消息。” “如果我们能找回那5%,绝境病毒可维持的时间将会从116天增长到126天。”(2)(5)的声音终于欢快了一点,“这将您的预期生存时长增加了——整整10天!” 我好想捂脸。 “你就不能不用这种词吗?”听起来我只有最后一百天能活了。 “我只是在务实。”(2)(5)认真地说,“只有绝境病毒能保证您具有正常的活动能力,如果您体内的绝境病毒下降到三分之一以下,您的身体——” “静音。”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不需要听一个AI再和我说一次。 但我不得不承认(2)(5)说的没错,我需要考虑该怎么补充绝境病毒——绝境病毒是纳米机器人,不是一管牙膏,挤完了还能再买一管。它需要原料,需要维护,需要我父亲那套庞大的供应体系,还有他那天才的脑子。 不幸的是,这些东西我现在一样也没有。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灰尘和焦糊味。我低下头,那只猫还在我的鞋上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摆动着。 它倒是很悠闲。 我可要忙起来了。 那么,现在要做的事——第一,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拿我的东西。第二,想办法逆向工程绝境病毒。这会是个长期的项目,我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落脚点,还有能够持续供应的资源,最好还有一个愿意帮我的研发专家…… 显然,最合适的选择就是去找这个世界的托尼。 但那就会……总之我不想去找他。尽管说我感情用事吧。 “(2)(5)。”我叫道,随后在一阵寂静中意识到我刚刚把他静音了,于是我叹了口气,“解除静音。” “随时为您服务,先生。”(2)(5)欢快地重新上线了。 “你还能追踪到那些落单的纳米机器人吗?” “正在追踪,先生。”(2)(5)尽职尽责地说,“这会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会同步黑进斯塔克卫星和灾后调度系统,从记录里找找线索。” 猫还蹲在那,仰头看我。我低头看它。 太阳已经升到了大楼残骸的侧边,光线穿过灰尘和烟雾,变成一种奇怪的琥珀色。像是这只猫的眼睛。 “你有什么流浪的经验可以教我吗?” 猫喵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甩着尾巴走了。在它身前等着的是一条满是碎土块和倒塌电线杆的路,路的尽头倒着一栋大楼,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像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 “我想那应该不是在给我引路。”我喃喃地说。站起身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角,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追踪痕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 或者,换句话说,睡觉花了我整整一个晚上。追踪痕迹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不过睡个好觉是我应得的,毕竟我不是经常做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天哪,这话绝对不能让理查德听见。不然我会被笑话到夜枭终于下定决心毁灭世界的那一天的。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找了个没人的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终于能让我简单清理一下——这栋楼塌了一半,我猜人们肯定都去避难了,但是水居然还没停,只是因为电断了所以没有热水,我只好将就一下。 等我终于把身上的酒味清理干净,换上我随手从路边的 商店摸来的衣服之后,几乎是我爬上床,把自己塞进洁白柔软的被子里的瞬间,我就像昏过去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2)(5)已经尽职尽责地等着我了。 翠鸟七号在我睡着的时候自行进入了自动驾驶模式,因此我一睁眼,就看到一口黑洞洞的炮管正深情地凝视着我。 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随便你信不信,但这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开启一天的方式。 “早上好!”(2)(5)元气满满,“您安排的任务已经完成,您想现在听结果吗?” “我想现在把你扔了。”我咕哝道。 “我请求您不要这么做。”(2)(5)可怜巴巴地说,“失去我,您的存活率——” “我要把‘存活率’这个词加入你的禁词库。”我说。 (2)(5)伤心地低下头——低下炮管——但是什么也没说。这很好,不然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他了。 我坐起来,艰难地说服自己离开温暖的被窝。床垫发出一声叹息,我的脊椎也是。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漂浮,像细碎的金粉。 窗外的天际线显得有些模糊,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了的草坪。几栋大楼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更远处冒着的烟几乎已经不成形了。 我能听见遥远的呼喝声。这座城市正在逐渐活过来,涌入的血液让这座城市开始恢复活力。人群一点点地回到街道上。他们遭受了磨难,这没错,但他们活了下来。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就想离开这座城市了。 “报告结果。”我说。 “好的,先生。我黑进了损害管理局和神盾局的内部资料库,这是两个最主要的参与了战后清理的组织。两边都拿到了一些样本,但是,神盾局似乎在有意搜集这些纳米机器人,因此绝大多数都在他们那边。这也符合我追踪到的信号来源的模式。” 神盾局。 “神盾局那边查到什么了?”我问。 “他们动作很快,样本已经入库了。”(2)(5)说,“安保级别很高。但我在他们的物流记录里,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有一批‘战场遗留物’,在今天凌晨被转交给了第三方,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注册地在——” 它顿了一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谭。” 哦,哇哦,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呢。 “你探测到的信号也在哥谭?” “有一些是。但那些样本进入哥谭之后,发出的信号很大程度上减弱了——那座城市本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而且那些人也在想办法阻断信号,我能探测到的信号越来越弱。”(2)(5)听起来非常沮丧,“抱歉,先生。” 我在思考。 哥谭。哥谭或许是个好地方。 ——OK,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我疯了,但是考虑考虑我的家乡,好吗,那一整个世界基本就是一个超级加强版本的大号哥谭。所以,认为哥谭是个好地方是很自然的想法,一个和我的来处类似的地方,至少我能很快融入那里。 而且,我对高道德标准或多或少地有点过敏。 所以,下一个目的地,哥谭。 理查德的城市,夜枭的城市……当然在这个世界,是蝙蝠侠的城市。 11.贤者时间 我到哥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街上的霓虹灯刚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泡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块融化的糖。 这个时间,街上却还是有不少人——显然蝙蝠侠在治理城市的能力上要远远超过他的异世界便宜兄弟。 车站外照例蹲着一些伺机对外地人下手的可疑人物,三五成群地靠在墙根,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行人身上扫来扫去。这些人是哥谭城市风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看到他们令我倍感亲切。 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托尼还亲切。 是这样,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好。虽然我的标准大有问题但,这个世界真的很好,对我无时无刻不在警戒算计的大脑来说简直好极了。我现在应该和把老板炒了的社畜一样爽。 可我现在很空虚,就像一个忽然失业的工作狂。只是我在失业之前没想过我居然还有这种受虐属性。 如果现在有个不识货的小混混上来抢劫就好了。揍人的时候脑子里一般不会想那么多。揍人能让我心情平静。 于是我主动往小巷子里走。 巷口传来有一股半腐烂的纸箱味,墙壁上糊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涂鸦和招贴,最下面那层已经褪成模糊的灰褐色,像伤疤叠着伤疤。头顶是一盏快要坏掉的灯,发出一阵阵断续的嗡鸣声,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得忽明忽暗。 我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巷口。 而那些人果不其然地跟了上来。 - “外地的?”路人A问,眼神追随着那个黑发蓝眼的年轻人,几乎要发出光来。 “一看就是。”路人B说,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现在这种猎物不常见啊。” “长得可真带劲。”路人C说,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精致无暇的脸——那张脸在哥谭的阴雨天中也几乎像是在发光,“可惜了,不是女的。” “不是女的又怎么样?”路人D几乎掩饰不住自己垂涎的目光,“管他男的女的,睡的时候还管那么多?” “呃,你不介意不代表我也不介意……”路人C不知何时站得离路人D远了一些。 “你这是什么表情!”路人D恼羞成怒,“又不是说我会上你——你自己长得什么模样自己不清楚吗?” “什么!你觉得我长得不帅吗?”路人C震怒,“你——” 路人B——大概是这个团伙的头头吧,咣咣两下狠狠地敲了两人的头。 “都闭嘴!”他低喝道,“看,他进了小路——” 几人对视一眼,熟练地悄悄跟了上去。 或许有敏锐的路人看到了这一幕,但作为哥谭市民,即使是有善心的,也只是摇头叹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开了。 半晌。 小巷中传来几声闷哼,然后是皮肉被击打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骨节撞在墙壁上发出“喀”的脆响,还有像是一袋土豆被扔进墙角时会发出的那种动静。 最后一个声音落地之后,小巷内安静了几秒。只余下那盏灯微弱的嗡鸣声和若有若无的哼唧声。 路人走得更快了。 而在小巷深处,哈尔西恩神清气爽。 ——还得是揍人啊!果然拳拳到肉才是最能抚平烦躁的。 揍完了人,终于能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了。 ——因为,你看,他现在可真的是身无分文,除了身上这套刚刚摸来的新衣服以外,口袋里比脸上干净。而且别说家徒四壁了,他连家徒四壁的资格都没有——好歹有个落脚点吧? 总不能把脚下踩着的这些东西称作落脚点吧。哈尔西恩托着下巴想。托尼——他是说父亲要是知道肯定会笑话他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的儿子骤然失踪,他究竟要多久才能注意到呢?一般来说,哈尔西恩愿意打赌这个数字不会低于五天。可是这次是他吩咐自己去做事的。事情还没解决,他总能注意到吧? 知道之后呢? 哈尔西恩沉思着,又踹了一脚一个正在蠕动的躯体。 “嗷——我们错了——!” 托尼会在乎吗?以往他也会离开斯塔克岛,离开旧金山,为了出差或者度假之类无聊的事。而只要托尼愿意,他可以随时过问他的所在。 但他好像……一次也没问过。 哈尔西恩幽幽地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贤者时间吧。让人去想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好了。”他随便拎起一个人,力道刚好卡在让他挣脱不开又不至于勒断脖子的程度,让自己的倒影充满对方的整个瞳孔。 ——好巧不巧,他拎着的是路人D。 但现在的路人D早已不敢对这张脸产生任何肖想——这张脸的主人刚刚赤手空拳地放到了他们四个人,前后加起来恐怕连五秒钟都没花——这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和力量! 路人D胆颤心惊地看着那张和自己离得极近的脸。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在近距离下,这张脸无与伦比的美丽简直像是海啸一般袭击了他。如此美丽——美丽——美丽—— 他赶紧死死闭上眼。 该死!人类能长成这样吗?凑这么近都看不出一分一毫的瑕疵——这特喵的能是人类吗!人类最高APP90,这人绝对能有100啊! 救命啊——哥谭又有新的非人类了! “别这么害怕。”哈尔西恩轻声细语地说——毕竟他也不想把人给吓晕过去,不然又得换一个人问问题,“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放你走。” “我说!我说!”路人D闭着眼睛尖叫。 “我要打探些情报。”哈尔西恩说,他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忽然不敢看他——之前不是看得挺起劲的吗? 他单手拎着对方的领子晃了晃,“哥谭哪里能找到情报贩子之类的人?” 事实证明,那个所谓的“私人安保公司”根本就不存在。他不得不重新找门路。 “我知道——我说!”路人D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要这么简单的情报,那看来至少性命无虞了,“冰山餐厅——企鹅人!大家都知道的!我没、没说谎!” “我相信你没说谎。”哈尔西恩和蔼可亲地说。毕竟(2)(5)能够监测别人的心跳之类的数据,以此来判断对方有没有说谎。 当然这只是个很简单的测谎仪,对付这些小混混够用,对付那些受过训练的人就远远不够了。 “感谢你的配合。”哈尔西恩随意地把人放开,还在他身上嫌弃地擦了擦手。 路人D松了口气,试探着睁开眼睛。 应该结束了吧?唉,都哥谭了,其实这种事情也是时常会发生的。黑吃黑远比想象中常见,而遇见非人类么……对方的目的也不是他们。虽然倒霉了点,但是至少比遇见小丑好吧? 反正,等到这人走了,他们把伤养好,又是哥谭道上的一条好汉! 下一个猎物会是什么样呢……嘿嘿,希望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女啊……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既劫财又—— “(2)(5)。” 哈尔西恩百无聊赖地开口。 他背对着路人D,漫不经心地看着小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微弱 地闪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他细长的影子。即使从下往上仰视,他的体型也并不高大,在哥谭的初秋里穿得格外少,单薄得似乎一阵狂风就能吹走。 但他肩上缓缓升起的纯黑色炮管——看起来就一点也不柔弱了。 金属构件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次展开,发出低沉而流畅的机械声。几乎像是一首诗。 路人D几乎是惊恐地想要往后爬,但是刚刚被揍过一顿的身体完全不听他指挥。 “打断他们的四肢。”哈尔西恩打了个哈欠,“你们就祈祷……什么呢——祈祷蝙蝠侠能在坏人之前找到你们吧。” 毕竟,虽然这些人长得丑,但是他们的器官可以很漂亮呀。 路人D看到哈尔西恩提到“蝙蝠侠”之后,忽然像是说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顿时眼前一黑。 怪不得——怪不得既不是人又这么凶残——合着又是一个暗恋蝙蝠侠的超反! 哥谭又来了一个新的阿卡姆预备役啊啊啊! 在炮管亮起的蓝光下,路人D绝望地率先晕了过去。 - 隔着几个街道的距离,蹲在一只滴水兽上的罗宾敏锐地看到了什么。 几道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小巷中一闪而逝。如果不是他所在的位置很高,估计也很难发现。 那种光芒……有点可疑啊。 罗宾——杰森·托德轻盈地跃起,披风划破哥谭傍晚潮湿的空气。他的靴尖点在下一座滴水兽的头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几个起落之后,他落在小巷口,脸色难看地看着小巷中歪七扭八的身体——这么说实在是太柔和了。应该说——散落一地的四肢。 下手的人显然并没有瞄准致命部位,但是他同样并没有留手——大部分人的四肢关节被打得血肉模糊,甚至有人的手脚直接从身体上分离开来,露出一截焦黑的骨茬和暗红色的创口。伤口的边缘被高温灼烧过,没有流太多的血。 如果就这么放着,这几个人迟早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而就算他们得到了及时的治疗,恐怕落下个残疾也是跑不了的。 显然,下手的人完全不在乎这几个人的死活。 “该死……”他骂了一声,赶紧联系医院。 要杰森来说,这几个让他眼熟的混混得到惩罚是罪有应得——但是还到不了能让他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人去死的程度。 而且,能把这些人毫无顾忌地伤成这样的人,危害性可比这几个混混大多了。 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翻看了一下伤口边缘。 “枪伤……?” 简单的应急处理之后,他端详着几人的伤口,皱着眉头给这些伤口拍照片——要说是枪伤,可是他刚才没有听到枪声。 而且造成的伤口形状也不太像——创缘有被灼烧过的痕迹,并不是子弹射入造成的典型伤口。 “还是激光武器……?”杰森念叨着,“在这个地方动手……被当作新来哥谭的外地人抢劫了吗……” 无论这个凶手是不是外地人,至少可以说他适应哥谭的风格适应的很好——也许有点太好了。 这让他感觉很不妙。 “罗宾。”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报告位置。” “很遗憾,B。看来你今天得自己去找企鹅人了。”杰森报出了自己的位置,抬头看了眼巷口上方狭窄的天空,“我这儿有几个断胳膊断腿的,我得看着点。” 如果他不在这的话,这几个人等不到失血过多,就得被黑面具的人拉走了。 12.转头没专利持有者 哥谭人犯罪的效率总是能让人大吃一惊。 比方说,虽然离外星人入侵地球只过了不到两天,外星武器就已经进入哥谭的黑市,并出现在了最新的犯罪现场。 蝙蝠侠追查着这条线索,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这武器的来源和企鹅人脱不开关系。 当然了,他有几种合法的手段,可以顺着线索慢慢调查。但如果你是蝙蝠侠,你就可以采取一些更加……直接的手段。 这就是他选择穿上这身衣服的理由——其中之一的理由。 因此他披着哥谭格外深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冰山餐厅的天台上——企鹅人办公室的正上方。 不必多说,他顺手解决了几个看守。 也正是解决这些小角色的时候听见的动静,让他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第一时间破窗而入。 “……不,我们素不相识,奥斯瓦尔德。” 企鹅人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甚至窗帘也没有拉上。从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因此格外清晰。 ——但这不在蝙蝠侠的意料之内。 企鹅人从不这么做,蝙蝠侠认识的企鹅人非常珍惜他那条小命,他才不会放弃那扇钢化玻璃。 蝙蝠侠侧耳倾听。 说话的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声音,陌生的声音。男性,口吻很轻松,像是企鹅人的一个旧相识……尽管他话中的含义恰恰与此相反。 “你到底想要什么?”企鹅人问。他的声音在颤抖。 出于恐惧——当然,也出于厌恶。蝙蝠侠熟悉他的老对手们,有的时候,他觉得有点熟悉得过了头。 企鹅人正在被胁迫。 无论胁迫他的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是个守法哥谭市民。 (仅仅是提到这几个字就会让一些具有幽默感的人笑出来。可惜的是,蝙蝠侠没有笑。而因为他没有把这几个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笑出来了) “噢,你知道的,”年轻的声音说,“新奇的玩意儿,像你这样的鸟儿会喜欢的东西。” 蝙蝠侠几乎能在脑中想象出声音的主人说话时的神态。他是个老手,在这种场合下丝毫不紧张,也没有任何恐惧或内疚。 鉴于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丝毫没有发现冰山餐厅被入侵的痕迹,说明他是潜入进去的。很少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种事。 经验丰富……但又如此年轻。 危险。 他在脑中拉响了警报,并且决定一回到蝙蝠洞就给这个神秘的新来者建立一个档案。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不妨明说……” 年轻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 “好吧,看在我们都是鸟的份上,我就把话说明白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觉得浑身别扭的、若有若无的讽刺,“我要前几天那场外星入侵遗留下来的东西。” “我手里没有这种东西啊!”企鹅人尖叫。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说,“拿不出来,你就去死好了。” 蝙蝠侠决定自己不能再这样听下去了。 但原本破窗而入的计划可以被搁置。既然窗户已经没了,他当然可以悄然潜入。 他的动作猫一样轻巧。脚尖先落上窗台,然后是整个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像一道影子滑入了房间的内部,与天花板上垂落的黑暗融为一体。 里面光线很暗,天花板上的吊灯被打碎了,碎裂的玻璃渣像是洒满了地面的水。房间里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的方寸之地,四周的一切都沉在阴影里。 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半坐在办公桌上。企鹅人被不知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的椅子上,被年轻人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 借着明灭的灯光,那个人的打扮也映入他的眼帘。 他……似乎是穿着一件漆黑的披风,但是质地并不柔软,边缘看起来锋利而坚硬,既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又像是飞鸟的翎羽。这件披风并不像是蝙蝠侠自己的一样长及脚踝,而是仅仅覆盖着他的上半身。 水光般凛冽的鳞片状披风一直爬上他的脖颈,将他的整个脑袋都完整地覆盖住。但在耳侧依稀能看见两道向后凸起的地方,形状流畅,像是翘起的一撮羽毛。 蝙蝠侠在眯起眼睛,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他是哥谭的阴影,让戈登又爱又恨的转头没专利持有者,没有人能发现—— “啊。”年轻人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我们有新的客人了。” ——在他耳中,(2)(5)正兢兢业业汇报着扫描周围生物信号的结果。 蝙蝠侠闻言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但这不影响他立刻做出反应。 他让自己的身体一多半都浸没在阴影中,仅仅在暗淡的月光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尖角。 “放开企鹅人。”他低沉地说。 “蝙蝠?”企鹅人一怔,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简直是声泪俱下地求救起来,“救救我,蝙蝠侠!这个变态想要我的命!” 看起来如果不是被绑着,他能直接爬到蝙蝠侠的披风底下。 哇,真是有堕哥谭反派风气。 因为你看,他们从来就不敢对着夜枭这样。 不过在那个世界,夜枭自己才是反派。啊,那没事了。 “蝙蝠……”年轻人转过身,“真巧啊,我没想到你今晚也会来。” 他的正脸也完全被他身上那种介于盔甲和披风之间的……某种物质所覆盖,原本是脸的部位被简单的五官形状代替,像是麻风王的铁面具。 “你是谁?”蝙蝠谨慎地问。 随着年轻人的动作,他看到他身后露出来的企鹅人——可怜的奥斯瓦尔德,他那矮胖的身体本来就常常让他呼吸不畅,现在还要加上他脖颈处紧紧缠绕着的绳索。 那东西看不太出材质,但是——如果蝙蝠侠没有看错——它似乎正在缓缓蠕动。仿佛它自己有意识一般。 如果他有什么额外的动作,那东西就会顷刻间绞碎企鹅人的颈椎。蝙蝠侠毫不怀疑这一点。 “你可以叫我哈尔西恩。”哈尔西恩十分坦诚地说。 他做坏事——就是做正确的事——当然在这里算是坏事——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隐姓埋名。这一点是他难得从托尼身上继承来的特质。 而且就算报了名字,也无所谓。 姓氏就算了。他还不想给这个世界无辜的养父名声抹黑。 ……虽然斯塔克这个姓氏也很难说有什么名声。不过,嘿,世界在变。现在他已经是钢铁侠了,大家都说他已经浪子回头了。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神翠鸟(Hal)’?”蝙蝠侠波澜不惊地反问道。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对方和企鹅人说他们都是鸟了。 哈尔西恩摊了摊手。 他就知道,托尼给他起的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名字——倒不是说这名字有什么不正经的含义——而是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把这个当作是他的真名。 其一,是因为这是个神话典故。 其二,是因为这是一种安眠药的名字。 其三嘛……如果被用作人名的话——这其实是个女孩的名字。 所以蝙蝠侠大概率把这个当作他的外号了。就像谜语人或者双面人一样。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蝙蝠侠。”他彬彬有礼地说,“你今晚来此有何贵干?” 他说话的那样子,活像是他才是冰山餐厅的主人一样。 被他绑在椅子上的企鹅人不由得火冒三丈。 然而他越是挣扎,身上的绳索就缠得越紧——那显然不是普通绳索。让它缠在身上,就像是身上缠着一整条活蛇。 于是他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向蝙蝠侠投去了祈求的眼神。 蝙蝠侠冷酷无情地没有理他。 ——哈尔西恩还没干什么,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危险。但企鹅人是真真正正地,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锲而不舍地搞事。 他没有一蝙蝠镖把企鹅人砸晕过去已经是看在他被绑起来的份上了。 “放开他,哈尔西恩。”蝙蝠侠继续用那种充满了威慑力的声音低声说。他向前迈步,走出了阴影,“无论你要做什么,你都可以先放开他再谈。” “你当这是在哄孩子呢,蝙蝠侠?”哈尔西恩含笑的声音从面具低下传来,“别再向前了,不然我就杀了我们亲爱的奥斯瓦尔德。” 蝙蝠侠停住了脚步。 离得近了一点,他意识到哈尔西恩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年轻。 年轻得让他想起自己的第一任罗宾……第一个孩子。 那身盔甲/披风让他看起来比他实际上要更高大健壮,但是…… 而在这几步路的功夫,企鹅人已经徘徊在被勒晕过去的边缘了。他双眼翻白,舌头耷拉在外面。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 “如果你杀了他,无论你想问什么,都不会有结果。”蝙蝠侠理性地指出。 哈尔西恩当真摸了摸下巴,“你说得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企鹅人也终于得以喘息一二。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提醒我了,我们不是敌人。”哈尔西恩不再看他,而是侧过身,端详着企鹅人那张青紫的脸,“这样吧,我问完我想问的,就把他留给你。这样你是否就满意了……蝙蝠?” 不知为何,蝙蝠侠总觉得他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他实际上更想说另外一个名字一样。 13.臭外地的 我没有等到蝙蝠侠的回应。我就当他是默认了吧。 “亲爱的奥斯瓦尔德,我希望你别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我说,“如果你能尽快告知我那些战场遗留物的下落,我将不胜感激。” 反之……企鹅人就可以等死了。 “我——咳咳!真的……我手里真的没有了!”企鹅人悲愤地说,“那些东西我早就出手了!” “你出手的速度倒是很快。” “那是……硬通货。外地人,你根本就不懂。” 我怎么觉得企鹅人听起来还有点骄傲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夹在一脸横肉中的,葡萄般的小眼睛,老鼠一样狡黠漆黑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愤恨,这我不意外。 ……但总觉得他的眼神中含有一种“臭外地的”的鄙视…… “你卖给了谁?”蝙蝠侠低沉地问。 他问话的时候就站在我身后,不得不说,压迫感很强。如果他的体术水平和夜枭相当,那在这个距离下,他想放倒我不会太困难。 只是他一定也发现了,缠着企鹅人脖子的那条绳子,并不需要我亲自控制。 解决我,可以。救下企鹅人,很难。 为什么他会因为一个反派的命投鼠忌器呢?难道蝙蝠侠不是英雄吗? 他们韦恩家族的人真的很难懂。夜枭是这样,蝙蝠侠也是这样。 我和夜枭见面次数不多,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绝对不愿意再和他见面。 这并不是说他有多么邪恶或者多么残忍——那只是在我们世界生存下去的必修课——而是夜枭这个人…… 有时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是个人。 我从来就没摸清楚过夜枭的想法。比如说有一次他当着我父亲的面问我要不要跳槽去韦恩企业——我极少见到我父亲发脾气,更别说发那么大的火。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了阻止旧金山和哥谭直接开战做出了多少牺牲。 后来,我再次见到夜枭的时候,他正在清理哥谭的那群精神病,差点把我当成连带伤害一起弄死,表现得就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们的世界已经充满了精神病,夜枭也毫无疑问是病得最重的那个。 这就导致我对他的同位体非常地……不信任。 理论上来说,反转世界应该什么都反转了。因此夜枭反转的蝙蝠侠应该是世界上精神最健康的人。 ……但是到底谁家好人会打扮成蝙蝠出来打击犯罪呢?我一时间真是分不清他们兄弟俩到底谁病得更重一点。 我仅仅只是走神了一瞬,就听见企鹅人颤颤巍巍地说: “黑面具!是黑面具——他派手下假装了别人的身份,但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他的人!” 合着我来问就不说,蝙蝠侠一问就什么都说了是吧。 到底是歧视外地人还是暗恋蝙蝠侠啊? (两者皆是,这就是答案) “那么我能在哪里找到这位黑面具呢?”我尽可能礼貌地问。 企鹅人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蝙蝠侠,没说话。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的小命在我手里? 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想让(2)(5)干脆绞死他得了,既然我已经知道了黑面具这个名字,总能找到别人告诉我他在哪。 但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就从(2)(5)那传来。 我眼前一花,只看到一道黑影从我眼前掠过。蝙蝠侠的披风差点糊在我脸上。 “先——生……磁场——” (2)(5)的声音里传来一阵电流声。连我身上的纳米战甲都有那么一瞬波动。 托尼发明翠鸟系列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强磁场的影响,但是我不像他一样有共生体战甲。翠鸟系列的纳米机器人完全是金属构成的,很难完全排除磁场这个弱点。 但是,能够对翠鸟系列起作用的磁场……本来应该只有相当大型的装置才能起作用。 要么,就只能是特制的超小型强磁场生成器…… 蝙蝠侠身上随身带着这种黑科技?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被害妄想症才会特意做这种准备? 仅仅是一瞬,企鹅人已经在蝙蝠侠的帮助下成功把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了。(2)(5)飞快地带着那条纳米绳子回到了我身上——现在我们已经经不起什么损耗了。 “……真令人意外。”我说。 - “真令人意外。”哈尔西恩说。 蝙蝠侠一手拎着企鹅人,一边回过头——不幸的企鹅人已经被他刚才顺手一拳击晕了。 隔着脸上的面具,很难判断哈尔西恩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只从声音判断不出什么——他显然接受过相应的训练,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发声时的习惯。 比起刚才站着的位置,他后退了两步。明显因为蝙蝠侠刚才的行动戒备了起来。 “你不能杀他。” “我不能吗?”哈尔西恩歪了歪头,样子的确有些像一只鸟,“据我所知,奥斯瓦尔德可不是什么好人。” 蝙蝠侠无意多说,“这不是理由。” “为什么?”哈尔西恩问,“我以为这个城市是在你的管辖之下。你的规则如此仁慈吗?” 蝙蝠侠面具下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当然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 有时候,那些满心愤恨的受害者被他救起之后,第一时间关心的并非自己的安危,而是他会如何惩罚那些罪犯—— 他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他会让他们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吗?他会折断他们的骨头,撕裂他们的血肉吗?他—— 会杀死那些该死的人吗? 无论他如何回答前面那些问题,他对最后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如既往。 ——他没有这个资格。 而比起一些人对此的评价,“仁慈”这个词甚至太过温和了。 蝙蝠侠并不在意,无论是他的支持者,还是随之而来的批评。他们都并不真正理解他。 他几乎不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过……当然了,未成年的孩子在他这里得到的待遇多少是不同的。 因为他们可以被影响、被改变——甚至被塑造——他们会是这座城市的明天。 “这不是我的 规则。”他简单地说,“企鹅人得罪过你?” 还是说,他只是冲着企鹅人手里的那些外星武器而来?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对企鹅人的杀意这么重……除非他只是觉得人命无关紧要? 这也就是说,他并不真的想杀企鹅人,他只是觉得这样做最方便……或者单纯看他不顺眼…… 那么这就会使他变得更危险——阿卡姆里绝大部分人都有这种特质,而他见过的有这种特质的人,最后的结局也基本都在那里。 蝙蝠侠衷心希望是前者。 尤其是因为哈尔西恩看起来还如此年轻。 但他得到的回答只能让他再次提高了警惕。 “没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哈尔西恩耸了耸肩,“没有冒犯的意思,蝙蝠侠。在你的城市里,我当然愿意尽可能遵守你的规则。” 听到这话,蝙蝠侠不能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感动。 ——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礼貌的反派了。如果不考虑他差点在自己面前把企鹅人绞死的话。 “你的目的。”蝙蝠侠低声说。他总是有把一句问句说成陈述句的天赋。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哈尔西恩坦诚地说。和夜枭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能少说谎,就不要说谎。 而蝙蝠侠给他的感觉和夜枭真的很像——所以反转宇宙到底反转在哪了? “那些外星武器。”再一次地,一句以句号结尾的问句。 “他们以为那只是外星武器。”哈尔西恩轻快地说,“但那里面也有我的东西。” 蝙蝠侠的眼神——尽管有面具挡着——缓缓落在了他的肩膀。 “你的战甲?” 哈尔西恩笑了笑,“这就是商业机密了,蝙蝠。” 蝙蝠侠敏锐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不能说他对此特别意外——对待韦恩家的人,你一般可以认为他们已经掌握了关于你的绝大多数秘密。包括但不限于你小学老师的名字,小时候做过最丢脸的一件事,还有你最喜欢的颜色…… 说不定甚至还包括最喜欢穿什么样的内裤。 这也是从夜枭身上学来的经验之一。 ——不是说夜枭知道他喜欢穿什么样的内裤。真的。夜枭还没有那么无聊。 “我希望你允许我在你的城市里找回自己的东西,蝙蝠侠。我觉得这是个足够正当的理由。”哈尔西恩倒退几步,“如果能得到主人的允许,我这个来做客的才会安心。” “如果我不允许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哈尔西恩轻松地说,已经来到了窗户边缘,“那样我就不得不想办法对付你了。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这么做。” “……我会一直看着你。”蝙蝠侠用一种令人发指的语气说。不知道多少反派听到这句话会直接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但哈尔西恩反而对这种语气非常适应,甚至有一种“啊终于到放狠话的阶段了”的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必着急,蝙蝠,今夜还没结束呢。” 哈尔西恩向后一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有一句话幽幽地在空中盘旋—— “我们在黑面具的地方再见。” 14.真是令人感到十分忧伤 “罗宾,报告位置。” “嘿,B!我刚从医院出来——你在哪儿?千万别告诉我今天的夜巡已经结束了。” “远远没有。”蝙蝠侠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罗宾的活力和热情总能让他在哥谭深重的夜色中感到一丝慰藉,“我需要你立刻赶到黑面具那里。” “黑面具?”杰森的声音边缘开始有猎猎的风声响起,“他又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厌恶。 黑面具的帮派掌控着全哥谭最大的人口贩卖网络,同时他也是高利贷最主要的来源。犯罪巷里就没几个人没在他手底下吃过亏。 “不,这次是他被人盯上了。对方很危险。” “这是好事啊。”杰森由衷地说,“我想知道这个人准备怎么做?如果他想把黑面具的骨头敲碎,我会愿意在旁边递棍子的。” “罗宾。”蝙蝠侠警告道。 “知道了知道了,”杰森百无聊赖地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 有件事说起来有点尴尬——虽然说要在黑面具的地盘再见……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黑面具在哪啊? 我单手挂在冰山餐厅的墙外,略作思考。 哥谭的晚风吹得我透心凉。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片刻后,蝙蝠侠漆黑的影子从暗淡的弦月上一晃而过。 他走了。 然后我选择再翻回企鹅人的办公室,一巴掌把我们亲爱的奥斯瓦尔德扇醒。 “请告诉我今晚我能在哪找到黑面具。”我礼貌地询问道。 企鹅人半闭着眼睛,直翻白眼,看起来又快晕过去了。 我拎着他的领子,毫不客气地又晃了晃。 “奥斯瓦尔德,”我叹着气说,“我们就别玩这套了吧,装疯卖傻救不了你。” 作为哥谭的知名正——反派,怎么可能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企鹅人一顿。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他脸上那种掌权者的气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也许我之前看到的只是他伪装成小喽啰的一面。 但这场面依然让我感到些许滑稽——因为尽管他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也照样被我像只小鸡崽一样拎着。 “你到底是谁?”他问。 “哈尔西恩——你刚才没听到么?”我反问道,“难道你们哥谭人都喜欢先人口普查一遍再想着救自己的小命?” 企鹅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听起来不太像是和蝙蝠一伙的。”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是准备在哥谭落脚,迟早有一天你会对上他——我们总是有合作的可能。” 这算什么,反蝙蝠侠联盟对新人的关爱吗? 但不得不说,企鹅人说的这话也的确让我有点心动。我现在确实有所求——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也需要源源不断的钱来支撑我对绝境病毒的逆向研究。 需要多少钱?这没有上限。 ——如果我父亲的产品那么容易被人研究透的话,他差不多就可以直接自杀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若有所思地说。但还不等企鹅人露出一个笑容,我就说:“我看你的冰山餐厅就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企鹅人的脸色僵硬了。 “你应该不会是在暗示——” “我从来不暗示,奥兹。”我亲切地说,“我要三千万,外加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不然我就杀了你,然后拿走整个冰山餐厅……说真的,你拒绝我吧,我觉得后面这个选项听起来好多了。” 企鹅人这下是真正地抖如筛糠了。 - 企鹅人见过疯子——甚至他自己就是个疯子,他不止一次进过阿卡姆,也不止一次从里面逃出来。 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更愿意和西尼恩斯一起去蹲黑门监狱,也不想沦落到阿卡姆。 那地方确实充满了人能想象到的,纯度最高的精神病。 然而,一般来说,精神病也是有自己的原则的。 比如说,谜语人喜欢给别人出谜语。如果能满足他猜谜的愿望,他就没什么太多危害性。 又比如贝恩想证明他是最强的。所以“弱者”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他也懒得理。 双面人不发病的时候还算正常,发病之前也算有征兆;只要表示自己绝对不伤害植物,毒藤女也可以真诚友好;稻草人满脑子都是散播恐惧;维克多·萨斯满脑子都是杀人;急冻人则满脑子都是他老婆…… 只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即使像是企鹅人这种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他可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也能在这群神经病里混得游刃有余。 而像是哈尔西恩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行动难以预测,让人完全摸不到他的想法,把闲聊和威胁完全混为一谈的人…… 即使在阿卡姆,他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小丑。 而小丑——没有反派愿意和他玩是有原因的。到底谁会待见一个随时随地可能背叛你的人?虽说他们反派之间互相捅刀子也是常事——但总得有个理由吧? 小丑的理由可以只是“我今天不太高兴”或者“我今天特别高兴”。 或者“我不喜欢你今天穿的紫色袜子”。 哦,是的,企鹅人用自己的名字发誓,小丑有一次就是用这个理由反手捅了他一刀——而他那天!穿的!甚至!不是!紫色的!袜子! 天杀的! 哈尔西恩俯下身,“你在犹豫什么?我能像今天这样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还是说你觉得蝙蝠侠还能救你?” 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企鹅人在心里说。 ——这就是我们哥谭反派和蝙蝠侠之间的羁绊!你个臭外地的懂什么! 但显然在哈尔西恩面前这么说只会加快自己死亡的速度——他感觉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活蛇一样的绳索已经在自己的左肩上虎视眈眈了。 企鹅人心思电转。 赌一把。 就赌……小丑那种人不会出现第二个。 “我说——我说!”他立即开口,哈尔西恩几乎能听见他脑子正在嗡嗡地转动,“黑面具今天在码头交易!你去他的地盘是找不到人的!” 有趣的回应。 “是吗?”哈尔西恩轻飘飘地说。隔着那副铁面具,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只能听见他饶有兴味的声音,“但是我现在对你的三千万更感兴趣呢。” 那根活的绳子渐渐贴近了企鹅人的脖子。 那种触感立刻让他 回想起自己刚才被这根绳子勒到半死的经历。 “但如果你想要一个落脚点,黑面具的势力会比我更合适!”企鹅人几乎是尖叫着说,“他有钱,还有枪!我只是做做小本生意——他才是掌握着更多资源的人!” “你努力得几乎都要让我感动了。”哈尔西恩轻声说,“你想让我给你去送死么?” “绝对不是!”企鹅人赌咒发誓道,“三千万——你想要的话,我也可、可以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但是、但是这么大一笔钱我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来!但罗曼不同——就是黑面具——如果你想要钱,黑面具那里有全哥谭最大的现金流!” 想想看,哈尔西恩一张口就要这么多钱——如果他不像是小丑那种心血来潮——那么他一定真的需要一大笔钱。 再加上他说他需要一个落脚点…… 他有所求啊! 只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即使是精神病,也是可以利用的,不是吗? “我不相信你。”哈尔西恩说。 企鹅人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他赌错了?难道哥谭真的又来了一个可以和小丑相比的疯子? “但……你努力的样子实在很有趣,就这么杀了你……太可惜了。”哈尔西恩轻声说。 一部分纳米机器人悄无声息地从那根绳子上分离,先是变成了一只蜘蛛的模样,顺着他的脖子和肩膀,爬到了企鹅人眼前—— 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亲眼看着的地方——纳米机器人融进了他的身体。 那过程既快又诡异,几乎像是他自己的皮肤吞进了一块金属。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绝对是个普通人…… 企鹅人努力咽了口唾沫。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了,这下我们就是同伴了。”哈尔西恩拍了拍他的头,直起身,“我等着你的三千万,奥斯。” 企鹅人心中涌起一阵后悔。 “呃,如、如果……” “会爆炸。”哈尔西恩笑意盎然。他本来已经背过身去,听到企鹅人的疑问,又重新侧过身,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会‘嘭’——地一声变成烟花,场面会很好看。所以如果你准备要背叛我,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会放狠话说“场面会变得很难看”吗!不要用这种仿佛要去提前准备瓜子饮料爆米花的语气说这种话啊! - 在这种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忧伤。我相信(2)(5)一定也意识到了。 是这样,一般来说,我对各种各样的超英——超反——都兴致缺缺。 奈何我的父亲是一个喜欢找乐子的人。我作为斯塔克工业明面上的CEO,实质上的打工人,还顺便兼职给我父亲找乐子。 具体而言,就是把我父亲可能会觉得好玩的人留给他玩。那些无聊的人就由我直接解决。 企鹅人就算是那种“可能会让我父亲觉得好玩的人”。 所以我习惯性地…… 考虑起了烟花到底应该配伊比利亚火腿佐哈密瓜和奶酪配红酒还是米其林三星寿司配清酒。 紧接着我又想到我现在根本没钱吃这些东西。 ——真是令人感到十分忧伤啊。 15.我要上报夜枭 哥谭。码头。潮水沙沙地响,声音令人昏昏欲睡。高大的轮船投下山一般的阴影。 还有一群带着枪,穿着黑西装的人。 我知道我找对地方了。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选择——第一,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干掉,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手货物。 第二,我等到他们交易完,我再把卖家干掉,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手货物。 第一个选择的优点是我不需要想那么多。 缺点是—— “先生。”(2)(5)严肃地说,“如果您想独自对抗这么多人,纳米机器人的损耗会超出可被接受的水平,您的预期生存时长会下降到——” “静音。”我不耐烦地说。 一秒之后,我面具两侧的翎羽状装饰蔫蔫地耷拉了下去。 ——一个人工智障还跟我在这卖起萌来了。这个表演型人格到底是随了谁呢?首先排除我自己吧。 但(2)(5)说的不无道理。我不可能自己搞定这么多人——尤其是因为我知道蝙蝠侠会来。 我躲在一个集装箱半开着的门内,遥远而暗淡的灯光投下一片灰黑色的阴影,让我几乎不用费心去掩藏自己。 哥谭总是有很多这种地方,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一整个城市都灰蒙蒙的。高耸的哥特状尖顶锐利地插进天空,夕阳像是天空就此裂开的创口,夜晚则是创口中流出的黑色的脓血。 旧金山无疑截然不同。那座城市五光十色,昼夜不息,夜晚几乎比白天还要闪耀。我父亲的统治之下绝无阴影,当然也就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所有人都感到欢乐和幸福。 我当然也是。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哥谭。 我把自己往阴影更深处塞了塞,听见远处因为人数众多而变得格外难以辨别的脚步声。 他们正忙着从货车上一箱一箱地把货物搬下来。无论里面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看来货量都不会少。 我又想起企鹅人对我说过的话。也许他没有说谎,黑面具手上掌握着可观的资源,无疑非常适合作为我发展的据点。 但企鹅人只是想见到我和黑面具两败俱伤。如果我轻率地行动,这倒是非常可能的一件事。 ——这事可以之后再说。 我站起身——原本我是蹲着的——从我藏身的集装箱的一侧往黑面具的方向看过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比我更靠近哥谭湾的海面。黑面具站在一盏格外亮的路灯下面,黄色的灯光打在他那张面具上。 不知道我现在这个造型对上他会不会涉嫌抄袭。 不过我可以调整面具的颜色,比如说白色,或者银色,或者——骄傲月的时候我可以把它换成彩虹色吧。大概。 我重新打量起黑面具来。但很快,我发现他看起来烦躁不堪,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个不停。 而他的交易对象……还没有出现,而黑面具依然在等他? 能让黑面具屈尊在这老老实实等着的人……虽然我才来哥谭没多久,但我猜恐怕也并不多吧。 我正在脑子里回想哥谭还有哪些比黑面具咖位更大的精神病时,黑面具头顶上的灯忽然闪了闪。 然后就像是无数恐怖片里曾经出现过的场景一样,那盏灯闪烁了几秒钟,就突兀地熄灭了。 而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从黑面具站着的地方,黑暗正如湖面上泛起的波纹一般向外扩散。 还挺戏剧化。我想。但这不能排除什么选项,哥谭有名有姓的超英——超反——抱歉,我还是调整不过来——都很戏剧化。 在这件事上,他们中间只有程度的区别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不过,这种黑暗也正好方便我行动。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众所周知的是,恐怖片出现这种场景,等到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消失不见了。 我可不想扑个空。 我离得越近,黑面具团伙的声音就越发明显。我把头盔调整成了红外模式,一团团红色人影慌乱地在黑暗中转来转去,他们手中的枪是一小块灰黑色的阴影。 黑面具本人的声音仍然相当威严,他试图控制场面。我听见他高声大喊,让那些人冷静下来,不要恐慌,站在原地。 但人对于黑暗的恐惧是出自本能的。 而当他们手中有枪的时候……场面就会变得有点难看。 第一声枪响从我身后传来,彼时我已经越过人群,靠近黑面具和那堆货物的位置。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两旁散去,试图找到掩体。 但黑暗遮蔽了一切。他们和彼此相撞,咒骂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家餐厅里有一群不耐烦的顾客纷纷按着服务铃。 我一脚踹开一个跌跌撞撞凑到我身边的人,顺势借力反蹬一下,落在了黑面具旁边——或者说,黑面具本来位置的旁边。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这时候,我听见了第二声枪响,和第一声枪响的位置很接近。 我没费心回头去看,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货物——货物原来的所在地。 那里现在空空荡荡。 “该死!”我不禁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周围。 视野中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所有的红色人影都匆忙地在找掩体。 ……但有一个地方令我本能地感到有些奇怪。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目光一扫而过的时候……站在阴影里。 我扭过头,看向一个集装箱的上方。 那儿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像是粗略的、人形的轮廓? 如果那是个人,那么他在红外视野中理应有颜色。而(2)(5)也会提醒我扫描到了生物信号。 所以那不是个人——只是我看错了么? 就在我怀疑自己直觉的时候,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动。 更具体地说,它的头——如果它有个头的话——猫头鹰一样转了一百八十度,它的眼睛——如果它有眼睛的话——似乎在盯着我看。 我悚然一惊。 因为那玩意儿——毫无疑问,即使不是活的,它至少也是个能动的东西——仅仅在一瞬间后就猛然朝我扑了下来! 匆忙间我只能举起手臂挡下这一击——远比我预想中的要重,重得多,这绝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力量。 当然了,对此我有心理准备。正常人怎么也不可能像个死人一样,让红外探测不到,更别提光是转过头那一下就足够把颈椎扭断了。 好在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绝境病毒赋 予我随时可以调整的身体素质,接下这一击不是难事,紧接着我反手抓住对方劈下的手臂,借力往后一甩—— 我预想中重重落地的声音并没有出现。那玩意儿的身体折叠成一个古怪的角度,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仅仅是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见了。 “(2)(5)。”我说,意识到我在黑暗里失去了优势,“调整探测算法,我要应对策略。” “调整中……调整完成,先生,建议您攻击关节连接处。” “废话。”我说,“但我可不觉得……”不觉得那东西会有和活人相同的弱点。 我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两道格外明显的人影。 我说“格外明显”,意思是其中一个更为高大的人看起来远比其他人暗淡,恐怕他的衣服有一定的反红外探测的功能。 而另一个比他矮上不少的人嘛…… 我看着红外视野里格外明亮的……呃,两条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外探测下,身上衣服的薄厚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探测到的温度,进而影响我能看到的颜色。 而这么亮的颜色—— 到底是谁让一个未成年光着腿在外面乱跑啊! 即使以哥谭的标准这也有点太过分了吧!这种场面一般都是我们旧金山会出现的吧!你们哥谭什么时候也堕落至此了? 我要上报夜枭,看看他会对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有什么评价! 哦,不好意思,忘了这不是夜枭的地盘了。 那我就要上报蝙蝠侠—— 什么叫蝙蝠侠就站在我面前? 我瞪着那个暗淡但是高大得像一座塔一样的身影。 而那个露着大腿根的正太从我身后接近,两枚蝙蝠镖飞速接近我的背后。 干什么呢这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 我头也不回地任由(2)(5)操控着纳米粒子重组,质地柔软的披风瞬间变得尖锐,挡下蝙蝠镖的时候发出犹如金铁交击的声音。 “蝙蝠。”我礼貌地招呼道,反手接住正太紧随那两枚蝙蝠镖袭来的短棍,往我这边一拽,然后抬起一脚往对方的腰腹处踹去。 但似乎没有踹到的实感。正太在空中矫健地扭了一下,借力翻了个跟头,轻飘飘地落在了蝙蝠侠身旁。 “罗宾……”我依稀听见蝙蝠侠这么叫,声音里有某种不赞同的含义。 好哇,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没想到蝙蝠侠居然是如此有伤风化的人,即使连我的父亲也自愧不如呀——至少他还知道不对未成年人下手呢! 但我来不及偷听他们俩到底说了什么,(2)(5)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这是他刚刚更新了算法的结果。我随着他的提示往身侧不远处的阴影看过去—— 蝙蝠侠动了动,朝着场地内扔了一个照明弹。虽然不是往我这个方向扔的,但是借着明暗的光,我还是捕捉到了刚才袭击我的那个东西的样子。 一只浑身漆黑的……猫头鹰。 猫头鹰凝视了我一秒——或者它看的是我身后的蝙蝠侠和罗宾?——然后身形一闪,彻底消失了。 我神情凝重。 这下我真得上报夜枭了。 ——这个绝对涉嫌抄袭。 16.记得给罗宾添条裤子 “你来晚了,蝙蝠侠。”哈尔西恩平淡地和他打招呼,“货物已经被拿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着蝙蝠侠,而是远远看着市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露出的半个侧脸,港口遥远的灯光映照着半张铁面具,在脸颊处映出一道几乎像是泪痕的反光。 黑面具的人在黑面具本人领头跑路之后已经作鸟兽散,地上只剩下一点血迹和没来得及带走的装备——枪支和对讲机之类的东西。 蝙蝠侠盯着他,“被谁?” “你没看见吗?”哈尔西恩轻飘飘地反问,“一只猫头鹰。” 他沉默下来,但是蝙蝠侠敏锐地察觉到他有话要说,悄悄地举起一只手示意想要插话的罗宾暂时保持安静。 哈尔西恩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若有所思。 “蝙蝠侠,你才是本地人,你认识……比如说,夜枭(Owlman)之类的人吗?” “猫头鹰……人?”罗宾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了,嘴比脑子快地回答道,“完全没听说过。” 然后他收获了蝙蝠侠不赞同的目光x1。 这个明显和蝙蝠侠(Batman)对仗的称号——还取了蝙蝠的天敌作为自己的名字——如果曾经出现过,蝙蝠侠一定不会忘记。 要说哥谭有什么和猫头鹰相关的传闻…… “当心猫头鹰法庭,时刻监视你出行。 “暗处窥望哥谭市,藏于矮墙阁楼间。 “居于家中他同在,卧及床间他亦存。 “万莫提及他名号,利爪将你头寻来。” 猫头鹰法庭——哥谭流传已久的童谣。哥谭人从小就听过——蝙蝠侠和罗宾也不例外。 但猫头鹰法庭是不存在的。蝙蝠侠非常确信这件事——他年轻时曾经去找过他们的踪迹,但他从未找到过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 “没有么……也对。” 哈尔西恩看起来对罗宾的回答既不意外,也不失望。 “为什么这么问?”蝙蝠侠追问道。 哈尔西恩微微一怔,回过头来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或者说,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因为你打扮成蝙蝠,然后叫蝙蝠侠?” ——因为在他的家乡,哥谭和夜枭是一体的。除了他(还有理查德)以外,根本没有任何人胆敢以猫头鹰的形象在哥谭活动。 所以要么是他想错了,夜枭和蝙蝠侠并不是对应关系,他的同位体另有其人;要么就是这两个宇宙在这上面有分歧——话又说回来,这可远远算不上最大的不同。 蝙蝠侠无言以对。罗宾没忍住笑了一下。 “哦,对了,你。”哈尔西恩转向他,视线非常明确地盯着……罗宾的腿,“你和蝙蝠侠是什么关系?” “不会吧——你没听说过蝙蝠侠与罗宾?”罗宾夸张地说,挽了个漂亮的棍花,“我们是哥谭最好的搭档!” 哈尔西恩看起来介于松了口气和轻微的厌恶中间。 “是吗,看来是我误会了——所以你们不是……古希腊那种关系?[1]” 罗宾张了张嘴,“什么——” “那么你的打扮就是纯粹出于自己的兴趣了?” 哈尔西恩用那种蝙蝠侠同款的不赞同的目光看着罗宾,然后又看着蝙蝠侠。 “蝙蝠,我觉得你至少有义务告诉未成年人,大半夜露着大腿根在外面跑不仅不能打击犯罪,反而可能——” 他话没说完,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罗宾就已经气急败坏地拎着棍子敲了上去。 但哈尔西恩轻松地侧过身躲过,并且坚持把整句话都说完了。 “——可能引发犯罪。” 罗宾骂骂咧咧地甩着棍子,这次用的力气明显比上一次玩笑般的攻击要大,棍子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哈尔西恩敏捷地向后一跳,肩上的披风瞬间便化作一根绳索,顺着他手的方向向前,转瞬间便捆在了罗宾的肩膀上。 后者是第一次看见这身纳米战甲变形的样子,一时之间完全没反应过来。 哈尔西恩猛地将罗宾往自己身边一拽,劈手去夺罗宾的武器,而罗宾在愣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转瞬之间将棍子换了个手,横向往前一挥。 “咻——” 哈尔西恩另一侧的披风瞬间便往下自动延伸,“铛”的一声将其挡住。 “不过如果这是你们之间的情趣……” 他拉长了声音,而罗宾听见那个暧昧的词之后更生气了。他巧妙地反手抓住捆住自己的肩膀的纳米绳子,拧身一个回旋踢—— “闭嘴!”罗宾气得发抖——他怎么敢—— “……我也愿意尊重。只不过——” 哈尔西恩的面具上反应不出任何情绪。他精准地向下一挡,便空手接住了罗宾的一腿,动作轨迹几乎像是被计算过——或者真的被计算过。 罗宾一怔。对方手上传来的力气之大,远超他的想象。虽然他这一脚稍微收了点力,也不该这么轻松就被接住。 就这一瞬的功夫让他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哈尔西恩抓着他的膝盖一扭,剧烈的疼痛就从关节处传来,令罗宾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哈尔西恩压在身下,大字型仰躺在地面上。而哈尔西恩骑在他的腰上,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他的胸前,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按进地里。 而那些纳米绳索顺着他的肩膀蛇行向上,尖端变化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在他的咽喉出微微颤动着。 罗宾浑身僵硬。 因为哈尔西恩的另一只手正放在他屈起的、裸露的腿弯——他的手也被那种纳米粒子覆盖,在皮肤上引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触感有点像是皮革,但是又有金属般的冷意。 “瞧,”哈尔西恩低低地笑了笑,手指——是罗宾的错觉吗——在他的腿弯处暧昧地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开口说: “这就是我说的……危险。” “哈尔西恩,”蝙蝠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身边,蝙蝠镖被他扣在手心,一抬手就能把哈尔西恩击晕,“放开罗宾。” 他冷冷地命令道。 哈尔西恩充耳不闻。他反而俯下身,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和罗 宾贴在一起。 罗宾感到一阵恶寒。那个面具看起来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冰冷和漠然,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被一个活人盯着,而是被某种非人的东西打量。 更不要说那身制服/战甲/披风——无论那是什么——将整个上半身遮得一点儿不漏,还将他也一并笼罩在了阴影中。 他甚至没办法判断对方的人种——更甚者,如果他有意遮掩的话——连性别也无法确认。 理论上,他们现在已经凑近到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了……但是那副战甲没有透露出丝毫声音。 他在看自己吗?还是在通过别的方式观察自己? ——那副面具下真的有正常人的脸吗? 他们隔着两层面具彼此凝视。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对于罗宾来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身上的人毫无疑问是个活人——罗宾的制服轻薄,而这个人显然也没把自己裹成罐头。比常人要稍微温暖的一点的体温从他的腿和罗宾的腰相贴的地方传来……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的形状。 罗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脸红——因为如果这是个女人的话,那么他们现在的动作可太暧昧了。 哈尔西恩的手最终从罗宾的腿上离开了——这让罗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就不得不屏住呼吸,因为那只手抚上了罗宾的侧脸,顺着耳侧一路向上,指尖最终停在了多米诺面具的边缘。 如果他再向上一点,就能掀开罗宾的面具。 罗宾咽了咽口水。 但哈尔西恩在那里停住了。 “这样啊……”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低,罗宾甚至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不是……” 下一瞬,蝙蝠侠的攻击已经到了。哈尔西恩猛地仰起上半身,躲开了他的第一击,但抵在罗宾喉咙处的纳米匕首已经散去了。 紧接着他一撑地面,敏捷地翻了个身,躲过了不知道从哪袭来的蝙蝠镖。 然后又是一拳,哈尔西恩不得不后退两步,拉开了和他们的距离。 “站起来,罗宾。”蝙蝠侠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但他严丝合缝地挡在哈尔西恩和罗宾中间。 哈尔西恩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刚才蝙蝠侠的拳头正是从那里擦过——几乎击中了。他的动作比罗宾快上几倍,而且更老练,更多变。 ……但他远没有夜枭危险。如果换做夜枭对他出手,他现在已经被串成串串香了。 而这个“罗宾”也不是理查德——他还以为同位体身边跟着的也应该是同一个人呢。 但是理查德的动作更轻盈,更柔韧——而且他就是抗拒不了炫耀。 这个……罗宾。他的动作要直接得多,暴力得多,但是也青涩得多。 ——他还会脸红。 当然了,这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是姑且称之为直觉吧——他不觉得这是理查德。 “我想,今晚就到这吧。”他带着对青少年的关爱,温和地说,“蝙蝠,记得给罗宾添条裤子。” 然后他没有再看两人一眼,转身消失在了港口的阴影中。 17.到底是哪种服务 天色已经亮起来的时候,哈尔西恩从外面拉开窗户,矫捷地翻了进来。 这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位于这栋大厦的顶层——他让(2)(5)在网上选了个评价最好的,然后黑进去给自己免费开了个房。 至于他为什么爬窗户进来……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还不用和多余的人说话。 披风状的战甲流水般重新没入他的皮肤下。哈尔西恩揉了揉汗湿的头发,把外套随手扔到了椅背上,又把自己扔进了椅子里。 “报告状态。” 淡蓝色的全息显示屏瞬间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监测信息铺满了一整面。 哈尔西恩让自己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一些,双手十指交叉握拳,抵在下巴上。 在翠鸟七号战甲的保护下,他一点儿伤也没受。但是疲惫是无法避免的——即使他受过足够多的战斗训练,这也不是他平时要应付的场面。 “日常消耗0.5%,刚才的战斗,还有您给企鹅人的那部分,加起来消耗了约2%……四舍五入一下是这样。我建议我们尽可能向上取整计算。”(2)(5)的声音响起来,柔和而专业,“这样可以留出一点冗余。” 哈尔西恩的视线从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心的硕大进度条上一扫而过。 “还剩下多少?” “89%。” (2)(5)说着,全息屏幕上的各种数据换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倒计时,还是一秒一秒走的。 “这意味着您的预期生存时长还剩下一百——” “把‘预期生存时长’和‘存活率’一起加入你的禁词库。”哈尔西恩冷酷无情地说。 (2)(5)没有实体,但全息屏幕的光芒还是暗淡了一下。 他的底层性格模块让他能够通过任何一种形式展现自己的情绪变化,这一点有时让他很像人,有时候却莫名有些惊悚。 但在哈尔西恩眼里,这些可以统一归在“犯贱”这个类目下。 “好的,先生。”(2)(5)活泼的声音里带了些委屈,“我的建议是,您最好立即开始推进针对绝境病毒3.0的逆向工程,并且尽可能避免像今天这样的战斗——我已经给蝙蝠侠与罗宾分别建立了追踪档案,并计划收集他们可被查询的活动路径与时间。” “你今天话很多。”哈尔西恩冷淡地说。 “抱歉,先生。只是您现在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心。” 哈尔西恩的表情变得阴郁了一些。他垂下眼睫,几乎像是闭上了眼睛一样。 良久,他讽刺地提了提嘴角。 “令你担心吗?” 他参与了(2)(5)的算法构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AI是没有“担心”这种功能的。无论它们表现得有多像是它们有。 如果一个不会说中文的人被关在一间房间里,门外递进来一张写满中文问题的纸条,而这个人手边有一本“万能对照手册”,告诉他“看到符号A,就抄写符号B”,然后把答案递出去。 门外的人看到正确的回答,就会以为屋子里的人会说中文。 但实际上他会说吗?他根本不认识一个汉字,这不过只是在机械性地摆弄符号而已。 ——这就是约翰·塞尔著名的中文屋实验。AI就是屋子里的人。它并不真的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托尼设置的性格模拟算法令(2)(5)的行为看起来越像是人……就越让他厌恶。 他讨厌弄虚作假的东西。 “我很担心你,先生。”(2)(5)小心翼翼地说,“……我相信斯塔克先生也会如此。” 那个停顿几乎让人觉得他真的有自己的情感。 “……是吗。”哈尔西恩不置可否。 他站起身,脱掉上身的衣服,穿过浅蓝色的全息光屏,走进了浴室。 (2)(5)知情识趣地把全息屏幕关上了。 哈尔西恩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逐渐把浴缸填满,然后整个把自己淹没进去。 逐渐弥漫起的水雾遮掩了他的表情,他撑着浴缸的边缘往后靠过去,让水打湿他后颈的碎发……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水底。 一个显然的事实是,他并不开心。 没能按照计划追回绝境病毒纳米机器人当然是一方面…… 但没人能对着自己寿命的倒计时笑出来。 这固然是夸张的说法——就算失去绝境病毒,他也不会“死”。但是那种状态……还不如死了。 十年了。 那段记忆依然如昨日般清晰。 那些邪教徒……他们想尽办法伤害他。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崇拜的“邪神”收取痛苦作为祭品。 (某种意义上,这也没错。) 他还记得那种特制的匕首上的古怪花纹,弥漫在空中的那种诡异的气味,像是兰花腐烂后的味道。他的血顺着祭坛上的纹路一直向下,他的两条手臂都很冷…… (好吧,有可能是因为手没有泡在水里。) “——先生……先生!” (2)(5)让手环嗡嗡地震动起来。哈尔西恩睁开眼睛,撑着浴缸的边缘让自己坐起来。 “什么事?” “只是一个提醒,先生。即使是绝境病毒也不能让您在水下呼吸。” “我知道。”哈尔西恩冷淡地说。 他把湿透的头发往上捋,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这张脸苍白、冷漠,但是依然具有一种无可置疑的美。 这张脸……也已经过去十年了。 哈尔西恩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两道门外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响动。 (2)(5)立即做出了反应。 “似乎是有人推门进来了。”他悄声说。 总统套房的浴室外面是卧室,而卧室外面是面积很大的客厅,客厅和房门之间还有个小玄关。因此,无论闯入者是谁,至少给哈尔西恩留出了穿上衣服的时间。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一点儿也不着急地换上浴袍,然后扯过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才不紧不慢地推开浴室的门。 ——虽然他是偷偷住进来的,但是他把酒店的系统黑了呀! 无论从手续还是记录都是名正言顺。该心虚的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几乎是同时,在哈尔西恩迈进卧室的同时,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也被人悄然推开了。 闯进来的人穿着酒店侍应生的衣服,身材高瘦,动作敏捷而轻盈。帽檐被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 这个人肯定完全没想到这屋子里居然有个人。他抬起头,看见哈尔西恩的时候,就彻底 愣住了。 浴室里奶白色的雾气缭绕,湿沉的水汽逐渐从打开的门里满溢出来。哈尔西恩站在浴室门口,歪着头,神态漫不经心。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浴袍,露出的手腕和小半个胸膛则如玉般细腻洁白。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肌肤上,像是在白瓷瓶上描摹出的枯枝。 但令闯入者愣住的还有那张脸——苍白的脸颊因为热水浴而染上了点暖色,因为水汽蒸腾的缘故,碧蓝色的眼睛湿淋淋的,似乎正在温柔地凝视来人。 即使来人已经见过不少美人——说实话,他自己就是个魅力十足的帅哥——但他依然认为这张脸毫无疑问地赢得了第一位。 要问为什么……因为他从这张脸上挑不出任何缺点。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来人的背后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低下了头。 于是就没有看到哈尔西恩看到他的脸之后,微微皱起眉的样子。 “……理查德?”他下意识地说。 “什么?” 迪克·格雷森抬起头。 他好像听见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但——怎么会? 迪克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说来话长——这要从布鲁德海文说起了。他在那个城市追踪到了一个走私犯,但对方非常狡猾,长时间以来,他都没能掌握明确的犯罪证据。 这一次,犯人难得离开了布鲁德海文,来到了哥谭。离开了熟悉的地盘,他很有可能会露出破绽——这就是迪克出现在哥谭的原因。 若非必要,他才不会回哥谭来——他和蝙蝠侠的架还没吵完呢。 走私犯就住在这家酒店,同一个楼层。迪克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这间客房的阳台潜入隔壁,试图趁着对方离开的功夫找找看有没有把柄。 他提前调查了这家酒店,很早就知道这间总统套房极少对外开放,客人一般都会提前几个月确定入住时间。因此他只要伪装成酒店的工作人员,就能利用这间无人的房间…… 好吧,理论上无人的房间。 现在看来,这间房间显然临时有了个住户。要想潜入犯人的房间,他只能重新再制定计划了。 但……即使就这么巧合,为什么这个毁掉他的计划的,陌生的住户……会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你——”认识我? 他几乎就要这么问了。 但是他的话被哈尔西恩先一步截断了:“我没有叫客房服务。” 迪克松了口气。 看来是陌生人。 说不定是他刚才听错了呢……也许是他的计划被打乱,太紧张了? 于是他低下头,准备熟练地扯谎: “抱歉,我——” “除非是我想错了?” 哈尔西恩向他走过来。等到他稍微离得近了一点,迪克才发现他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但他很快就接近到了一个让迪克觉得有些太过于近的距离。他不禁后退两步,后背抵在了门上。 哈尔西恩轻笑着看他。他笑起来居然还能比他冷着脸更好看——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那双眼睛几乎可以说是柔情脉脉了。 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 “……其实你是来提供那种服务的?” 18.不要叫他理查德 迪克让自己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理解哈尔西恩说了什么,又花了他一秒钟。 “……?” ——迪克,大惊失色。 “什么——绝对不是!你误会了!”他大叫道,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门上,“我只是——呃,客房服务——” “但我没有叫客房服务。”哈尔西恩微笑着说。他和迪克之间的距离又被他缩短了一步。 “呃、是的——你刚才说了——非常抱歉,这是我们酒店的失误——” 迪克死死用自己的后背抵着门——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就该和哈尔西恩吃嘴子了——然后严肃认真地怀疑起了自己正在被x骚扰的可能性。 他一点儿也不敢往下看。哈尔西恩穿着的浴袍可并没有裹得很严实,他一低头说不定能直接从胸口看到肚脐眼——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也有可能不是。取决于哈尔西恩接下来要怎么做。 但哈尔西恩很快就退后了两步。这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终于回到了正常社交的距离——虽说还是比陌生人之间该有的距离近了一点,就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哈尔西恩看着他,语气很温和,“你叫什么?” “呃、托马斯。”迪克心虚地说。 一般来说,他是不会这样的——尽管尚且年轻,迪克风流的名声已经响彻哥谭的所有正派……和所有反派——尤其是女反派中。 但对着未成年这种未来的花朵现在的小花骨朵,矜持一点还是必要的,对吗? ——虽然说他才是被调戏的那个。 “哦……托马斯。”哈尔西恩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托马斯。” 他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而且咬字很古怪,尤其是在叫那个假名的时候。 “我的荣幸,先生。”迪克装模做样地按了按自己的帽檐,说话时已经悄悄把身后那扇门推开了,准备开溜,“今天的事非常抱歉,打扰了,我会通知前台给您补偿……” 哈尔西恩只是看着他动作,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迪克又微微鞠了一躬,缓缓后退了几步。 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哈尔西恩忽然开口问道: “我下次住这家酒店的时候,还能看到你吗,托马斯?” 迪克一愣,讪讪地说,“大概……?” ——那肯定是见不到的呀!他还得回布鲁德海文读大学顺便打击犯罪呢! “我会很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哈尔西恩笑意温和。他说得很慢,仿佛是仔细咀嚼过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把那个名字吐出来,“……托马斯。” 迪克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 ——倒也没必要每句话都叫一遍那个随口胡诌出来的名字吧!太刻意了吧!要是猜到是假名就不能给他个痛快吗! 哈尔西恩看着迪克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先生……?”(2)(5)特别没有眼力见地钻了出来,“那是理查德先生的同位体吗?” “回去检查一下你的监控模块。”哈尔西恩微笑着,毫不留情地说,“你出故障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理查德·格雷森——和他之前遇见的所有同位体都不同——他和哈尔西恩认识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倒不是说他遇见过几个同位体。让他在两个世界都见过,而且还都看到全脸的,也就只有托尼和企鹅人两个人。 两个托尼长得还是挺像的,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完全不同以外,五官至少有八分相似。同时看到他们两人的人大概会觉得他们像是兄弟,甚至长相略有差别的双胞胎。 当然,他父亲更像是哥哥——因为他个头更高。 企鹅人的情况略有差别,在那个世界里,哈尔西恩只见过一次企鹅人,还是在好几年之前,具体长什么样他早就不记得了。 “那么昨晚是他……?”(2)(5)问。 “不是。”哈尔西恩言简意赅。 (2)(5)顺畅地接受了他的判断,“那么,您的下一步计划……” “跟上去看看。”哈尔西恩心情很好地说,“刚才不是让你放了追踪器了吗?” 调戏一下这个世界的理查德是一方面……但他当然不是脑子里只有恶趣味的人。靠那么近主要是为了不被他察觉地放下追踪器。 而众所周知,人在尴尬的时候是防备心最弱的时候。 “看看他的位置。” (2)(5)过了几秒钟才汇报道,“他现在的位置在楼梯……现在在天台了。” 浅蓝色的全息光屏随着他的话一起出现在哈尔西恩眼前,比起刚才出现的那个,现在这个的尺寸就小了不少,上面只有一幅很简单的地图,还有标识着迪克的光点。 “天台?”哈尔西恩转念间就得出了答案,“刚才是想从我的房间潜入么……” “路线计算完毕,理查德先生最有可能的目的地是隔壁——” “不要叫他理查德。”哈尔西恩打断道。 “——好的。您想怎么称呼他?” “……算了,就叫他理查德吧。”哈尔西恩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隔壁?” “4070房间。”(2)(5)飞快地报告道,“入住信息显示一共有两个人住在那个房间,伊文·考德威尔与诺拉·钱伯斯。考德维尔先生表面上在布鲁德海文经营着一家运输公司,但实际上通过他自己经营的线路向布鲁德海文内走私货物。 “至于钱伯斯小姐……她在一家红灯区酒吧工作。从他们过去的行动模式来看,似乎是考德威尔先生最近新找的情妇。” “最近?” “是的,这是他们在公开场合第一次共同出现。” “考德威尔是布鲁德海文人……他来哥谭干什么?” “……没有可被查询的信息。应该不是什么合法的目的。” 哈尔西恩若有所思。 要说最近哥谭多了什么新的值得被走私的货物,那也只能是那批外星武器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想多了,考德威尔是为了别的目的而来。 不过,去看看总不会亏。 哈尔西恩换下浴袍,打开卧室里的衣柜——总统套房就是高级啊,衣柜里还放着备用的衣服。 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空间。他随便挑了一件白衬衣和普通的裤子。 再打个领带,他就可以去cospy卖保险的了。 哈尔西恩唤出纳米战甲,黑色的披风从他的皮肤下往上蔓延,像是爬藤覆盖着的墙面,很快就把他的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战甲下。 他从卧室进了与卧室相连的阳台。哥 谭清晨的空气猛地袭击了他。这一天的温度很低,空气也并不清新。 这家酒店的楼层很高,从这里看下去,几乎能看到小半个哥谭。清晨的哥谭比夜晚更安静,少了写字楼的灯光,甚至显得灰暗了几分。 遥远的地平线上,血红的太阳正将淡而薄的云层染成一种不祥的颜色。 这似乎预示着今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但话又说回来,哥谭什么时候有过好天气呢? 哈尔西恩收回了视线。他敏捷地跳上阳台边缘,纳米机器人产生了一点粘性,让他可以在边缘行走的时候牢牢地吸在墙面上。 这东西——当然——是受到了蜘蛛侠的启发。 哈尔西恩强行把自己的思绪从那个名字上拽走。 那个世界的蜘蛛侠……有时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完蛋,但有些时候,仅仅是看着他……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没救了。 实在是太扭曲了——扭曲,满是恶意,还有点搞笑效果——很难不承认,丧尸与超级英雄的适配度,和吸血鬼与超级英雄的适配度处在同一个水平。 那个世界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片场的唯一理由就是钢铁侠——他父亲——及时把蜘蛛侠关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看钢铁侠可以说是那个世界的救世主也不为过。 究极钢铁侠。救世主。 多么充满幽默色彩。 如果他们那个世界有上帝的话,他一定是个三流喜剧演员。 哈尔西恩将这些一闪而过的想法抛在脑后。他现在明白迪克为什么特地挑选了他的屋子——两个房间的距离的确非常近。不到十秒钟,他就从自己的阳台,来到了4070房间的阳台上。 与此同时,地图显示迪克还在天台上转悠呢。 阳台和卧室之间隔着一扇门,和他自己的房间不同,这扇门是关着的,而且窗帘也是拉着的。 深色的窗帘确保屋子里的动静没有别人能看到。 哈尔西恩可不想闯进去发现自己正在观看活春宫。 “扫描生命信号。” “生命信号——零。” 哈尔西恩松了口气,拉开了门——门没有锁,窗帘也一拉就开。 但他拉开窗帘之后忽然顿住了。 伊文·考德威尔——他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活着的时候恐怕没什么特别的,连长相都平平无奇。 但死后,他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考德威尔赤裸的尸体被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他的眼睛被绑着,四肢被四根匕首死死钉在地面。他的身上落满了匕首……那场面简直就像是落在尸体上的食腐鸟群。 他的血流了一地。他最终一定是失血而死的。 哈尔西恩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这种死法令他难以自制地回想起一些久违的记忆。 他俯下身,从死者身上拔下一把匕首。 ——没有他熟悉的花纹。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谁刚刚跳到了阳台上。 哈尔西恩回过头。 刚刚与他分别的迪克·格雷森正吃惊地看着他。 哈尔西恩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依然一副侍应生打扮的迪克。 “……如果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会信吗?”他不抱希望地问。 19.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 迪克在天台上至少绕了五分钟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能让他安全地降落到4070室的阳台上。 但他跳下来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阳台和卧室之间的门被拉开了,厚重的深色窗帘大部分都拉着,但是中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就好像有人刚刚从这里掀开窗帘走了进去一样。 迪克抽了抽鼻子,表情沉了下来。 血的味道——而且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割伤,浓重的血味正从卧室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已经重到了让他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小心地上前,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窗帘。 房间里亮着昏暗的灯,颜色暧昧地介于深粉色和浅红色中间,把房间内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泡得发软。地上躺着一具赤裸的尸体,从他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整张地毯。 一个人站在尸体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和尸体上数不胜数的匕首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身极为可疑的黑色短披风,完全覆盖住了他的整个上半身。披风的材质看起来有些奇怪,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那绝对不是布或者织料的反光,更像是某种柔软的金属…… 在迪克掀开窗帘的同时,这个人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 他并不显得惊慌,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脸上的铁面具上毫无表情,这幅面具又完全遮掩了他身为人类可能表露出的任何情绪,使他看起来几乎像是一座无声的雕塑,而并非活着的人。 迪克总觉得是那副面具本身正在凝视他,而并不是面具后的某个人。 铁面具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扔下了手中的匕首。 “如果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会信吗?”他似笑非笑地问。 这个人的声音也被那副面具扭曲了,听起来有几分失真,像隔着水面传来的絮絮低语。 迪克咽了口唾沫。 “取决于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他谨慎地回答。 铁面具一时间毫无动静。他不动的时候,确实一点儿都不会动——一般人类是无法这样控制自己的身体的。所以,要么他训练有素,要么他不是人类。 迪克从未这么希望自己面对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对手。 “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铁面具慢条斯理地说,他顿了顿,“……理查德·格雷森。” 迪克这下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应声——无论是反问还是否定都是在暴露自己的弱点。但他也不能直接承认吧? “这个人不是我杀的。”铁面具看他一直不说话,感到无趣般地重新低头看向尸体,“从血迹的氧化程度来看,他已经死了至少两个小时了。我并不比你早到很久,理查德。” 迪克决定完全忽略自己的名字。 ——以及为什么这个人能这么自来熟地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要报警了。”他小心地说。 不过,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距离他用自己随身带着的发信器报警,已经过去一会儿了。 “请便。”铁面具礼貌地说,他甚至退开了一步,让迪克能够上前去自己观察尸体。 迪克深吸一口气。 尸体呈大字形,眼睛被蒙上了,但是四肢并没有捆绑的痕迹,他身上插了这么多匕首,周围却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所以,他应该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杀死的。 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衣柜半开,里面露出半截裙摆。房间里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至于这些匕首…… 迪克带着侍应生的手套,小心地拨开一把匕首,仔细看了看。 刀身冰凉,纹路细腻,刀把上有一个很抽象的标志。像是两个被放大之后的眼睛,还有一个三角形的喙状印记。 “猫头鹰的装饰。”铁面具说。他就没有迪克这种保护现场的意识了,此时正毫不客气地拎着一把匕首来回翻看,“真巧,这是你们哥谭的某种标志吗?” “不,哥谭的标志——”要是有,也应该是蝙蝠,而不是蝙蝠的天敌。 但考虑到迪克还在和布鲁斯吵架,还停在离家出走这个步骤上,他决定不给蝙蝠侠说什么好话。 铁面具看起来对他的未尽之言并没有什么好奇心。他仔细地看着那把匕首,裹着手套(手套,还是手甲?)的指尖仔细地从刀背的纹路上滑过。灯光下的金属披风微微闪烁,水波般顺着他的动作流动。 “但哥谭已经充满了猫头鹰。”铁面具漫不经心地说,“蝙蝠侠应该开始担心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去问他。”铁面具说。 这句话差点让迪克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紧接着,铁面具又补了一句话,让他松了口气。 “——如果你认识他的话。” 迪克真希望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不认识蝙蝠侠,那不是个都市传说吗?”这种话。 但他不行,所以他决定闭上嘴。 从他所处的位置能轻易地看到房间联通着的卫生间,洗手台上,数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胡乱摆放着,旁边放着五花八门的化妆品。一支口红没有被扣上,孤零零地站在最边上。 迪克又回头看向床上。豪华的双人床完全没有被整理过,被子和枕头都一团乱,半开的衣柜里依稀能看到一条裙子,因此,昨晚发生了什么,应该不需要过多赘述了。 明明是两个人的房间……但却只剩下死者一个人。那么,合理的怀疑是,失踪的那个女人就是凶手。 考虑到死者显然是先失去意识,再被人杀死的。这也符合女性在力量上无法直接对抗男性,所以先一步下药的作案模式。 这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情杀或者仇杀的案件。除了……现场出现的另外一个人。 但是这个戴着铁面具的人,又是为什么出现在现场呢? “我问一句——你会留在这配合调查吗?” “不会。”铁面具说。 迪克噎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如果你不是凶手,那么你配合一下也无伤大雅不是吗?还是说你撒谎了?” ——虽然他也觉得铁面具不太像是凶手——哪有凶手在案发现场待上两个小时的?房间也没有被翻乱,难道他就在这里发呆了两个小时吗? 所以他应当确实如他所声称的那样,是死者死后才来的。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来。 迪克清楚,伊文·考德威尔背后一定有一个走私网络。铁面具会和他一直追查的事情有关吗? “我觉得我的打扮不 太合适。”铁面具说。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这么想的,还是只是在敷衍。 “不,这里是哥谭。”迪克真诚地说,虽然他不是特别想解释这件事,“相信我,你这种打扮还远远算不上奇怪。” 铁面具沉默下来。 他一旦不说话也不动,就看起来越发吓人。好在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歪了歪头。 “看来我对这座城市的理解还有待增加。” “所以你不是哥谭人。” “我的确不是。”铁面具有问必答的程度已经让迪克觉得十分惊讶了,“你是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不知道我的出身?”迪克反问道。 铁面具侧过头。面具上双眼处的凹陷空洞地看着他。 “所以你是。” 说真的,迪克在这上面没什么可隐瞒的。作为韦恩家族的孩子,还有曾经的“飞翔的格雷森”,他在哥谭多少也算是个名人。 他耸了耸肩,算是默认了。 “我说,这可不太公平。”迪克轻松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铁面具,“你看,你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不就是和(疑似)反派套话么?这种事迪克早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哈尔西恩。”哈尔西恩说。 “ok,哈尔西恩,” 虽然铁面具——哈尔西恩已经不是第一次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的问题,迪克依然愣了一下,才重新扬起笑容。 “所以,你从哪儿来?”他摊了摊手,一边不着痕迹地移动到了哈尔西恩与阳台之间的地方,“外地人好像都不太喜欢哥谭——不过,当然啦,如果你决定留下,这里偶尔也是会发生一些好事的。” “哥谭有人拿了我的东西。”哈尔西恩的视线在他走动的时候一直牢牢地锁定在迪克的身上,缓缓地、匀速地移动,仿佛猎隼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在这种视线下,迪克感到一阵恶寒。 “是吗?难不成是这位先生?” 哈尔西恩看都没看死者。 “或许。”他淡淡地说。然后他侧头倾听,好像听见了什么一样,“……警察快要到了。我该走了。” 迪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卡里棍上。但是哈尔西恩的披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猛地变长,变大——然后糊了他一脸。 “……等——不是——呸呸呸!”迪克艰难地从披风里挣扎出来——或者说,披风终于放过他的时候,哈尔西恩已经走到了阳台边缘。 然后他没有回头,直直地跳了下去。 迪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步赶到阳台边,尽力往下看去。夜风扑在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一片凌乱。 ——没有哈尔西恩的身影。只有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不过,也没有尸体。 他脸色凝重地直起身,往左右看了看——却刚好看到隔壁的阳台门慢悠悠地被人拉开了。 哈尔西恩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没扣好,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他从门里探出上半身,饶有兴趣地看着迪克。 “在给隔壁房间提供服务吗?”他笑眯眯地问。 迪克,濒临崩溃。 “没有——不是!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