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耽美文炮灰妹妹死后》 1. 第 1 章 于十二年前失踪的二公子,终于找回来了。 檀府上下无不欢喜。 随他一起回府的,还有一个小姑娘。 看着年纪不大,安安静静被二公子牵着,穿着虽朴素,但很干净,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肤色雪白,眼睛清澈纯净,可见自小被人精心照料着。 所有人摸不着头脑,那位相貌出众的自然是二公子了,可他牵着的那小姑娘是谁? 看大公子和小公子的态度,似乎对这个小姑娘颇为不喜。 后来才知,这是二公子失忆后在人界认的妹妹。 多养一个人罢了,大家都不觉得是什么难事。 未曾想,往后三年,三位主子之间气氛会如此剑拔弩张。 - 屋外大雨,雨链泠泠,内室伏案的少女捧着玉牌。 卷翘的睫毛低垂,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玉牌,散落的乌发遮住了她的双眸。 一旁的春桃大概能猜到阿音在做什么,也只有和二公子联系,才会抱着玉牌不舍得放。 春桃无奈,“小姐,二公子忙完自然就回了。” 才说完,玉牌一亮。 【哥哥在忙。】 阿音抿唇克制住笑意,纤纤玉指在玉牌上敲,【那你何时回来?】 【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想吃什么?哥哥到时带回来。】 思索片刻,阿音回复:【糖葫芦和栗子糕。】 【好。】 春桃端来一碟果子,“还是二公子的话管用,现在小姐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现一口气能绕府里跑三圈了。” 阿音被逗得轻笑出声,只是片刻,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其实春桃不知道的是,她和哥哥不仅是兄妹,还是夫妻。 她们两家比邻而居,双方父母早早去世后,她们相依为命长大,后来顺理成章结为夫妻。 只是夫妻三载,她们之间有名无实,哥哥只将她视作妹妹,平日里还是以兄妹相称。 她和哥哥之间的婚事,檀府只有大公子和小公子知晓,他们只让府中人叫她小姐,旁人也只认为她是哥哥的妹妹。 这婚事如今大概也只是形同虚设。 室内灌入风雨,还是早春,阿音冷得缩了缩脖子,抬起眼帘看向门口。 这才注意,黑衣银发的少年抱臂倚着门框,不知是何时过来,更不知听了多久,阿音睫毛轻颤。 春桃一顿,忙福身行礼,“小公子。” 他漫不经心地看过来,那双好看的眼睛微眯,唇红齿白,笑意盈盈,看着颇为人畜无害。 “说什么这么高兴?” 春桃去看小姐,斟酌后道:“奴婢在和小姐闲聊呢。” 檀玄钺视线越过春桃,凝在对窗而坐的少女身上,她捧着一本书在看,只露出一截柔软雪白的脖颈,柔顺的发丝垂在肩头,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是吗?” 檀玄钺跨步走到阿音身边,长腿靠在桌沿。 一靠近,涌来一阵淡淡香气,混着花香和蜜饯的味道。 “手里是什么?” 檀玄钺伸手而来,阿音本想将那本书递给他,他却反手抽出她腰间的玉牌。 站直身体,好整以暇地翻看,只是神色越来越冷,笑眯眯的眼睛慢慢没了温度。 “聊得真开心啊。”他阴阳怪气地说。 身边的女孩伸手来抢,他抬高了手臂,她个子矮,踮着脚也够不到,只能去扯他的衣袖,檀玄钺见她神情着急,勾了勾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柔软纤细的触感让他微愣。 细得食指和拇指就能轻松握住。 粉色裙摆轻晃,往上看,腰太细了,身体小小的,看着软软的。 檀玄钺神思微晃,夹杂雨水湿意的冷风吹入,他抽回手离她远了些,“你若实在闲着无事,便出去走走,而不是成天打扰祠玉。” “整日闷在房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檀府虐待你。” 他把玩着尚存余温的玉牌,语气波澜不惊,“东西我拿走了,等祠玉平安归来,我自会给你,也免得你整日打扰他。” 说完檀玄钺转身就走。 临到门口,身后还没动静,他放慢脚步,果不其然听见追来的脚步声,转身看向她,却愣住了。 阿音鼻尖微红,泪珠在眼眶打转,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檀玄钺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们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了,哭什么…” “我往后不再打扰哥哥,劳烦小公子将玉牌还我。” 她的语气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檀玄钺攥紧玉牌,“还?这玉牌莫非是你之物?” 阿音这才想起,玉牌虽然是她在用,却是檀府给的,算起来,并不是她的东西。 她的衣食住行都是檀府给的,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 檀玄钺说完有些后悔,动了动手指,眼前之人却如惊弓之鸟往后一退,小腿重重撞到桌角,却咬着牙不吭声。 良久。 檀玄钺冷嗤一声,“养三年还养不熟,真是废物。” 脚步声远去。 自小公子过来,气氛一下跌入谷底,春桃心怀不满却不敢表露,只能劝道:“二公子说的话不是有意的,小姐你别往心里去。” 说来也怪,小公子对府中下人其实并不苛刻,平日里也总是笑盈盈的,偶尔有些不耐烦,但也不会刻意为难,更不会故意朝下人撒气。 唯独对小姐这样刻薄,这样阴晴不定。 玉牌被收走,阿音无心说话,睫毛低垂,肩膀也耷拉下来,只趴在案上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 雨雾弥漫,檀府的景色美如画卷,檐下风铃随风轻响,却无法洗去她的愁绪。 雨天总是让人心情低落,和哥哥联系被强行切断,手里空落落的,不安和焦虑感挥之不去。 阿音开导自己,哥哥反正很快就能回来,收去也无妨,到时候她们天天见面,玉牌也用不上了。 等人一走,春桃立即去查看阿音的伤势,撩开裙摆,小腿后侧已经青紫一大块儿,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见春桃皱着眉头,阿音轻声安慰:“不疼,揉揉就好了。” 趴下后让春桃上了药又揉散了淤血,坐着缓神。 春桃端了一杯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缓解了阿音的焦躁,她看向案上摆着的字帖。 听着雨声,闻着空气中弥散的草木清香,静下心去练字。 “小姐的字越写越好了。”春桃在一旁磨墨,不时去看一眼。 阿音临的是大公子檀玄矜的帖,这字也是他吩咐下来,让她每日去练。 她本就是在乡野长大,哥哥对此并不过多要求她,她搁笔装模作样撒个娇,说几句手疼,哥哥就会妥协。 字倒是认识,也能写,就是写得乱七八糟。 但在檀府,由不得她任性胡闹,她也想变得更好一些,让哥哥少为她操心。 闻着墨香,阿音一笔一划认真练字,现在倒是像模像样。 练完字,阿音又去做针线活,缝的是一双靴子,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她缝得认真。 这双靴缝了快三个月了,等哥哥回来就能穿上。 缝完已是下午,阿音揉揉手腕,“春桃,哥哥此行去了多久了?” “有半年了吧。” “竟这么久了。” 她不知哥哥是去做什么,哥哥只说去解决一些事情,很快就能回来,本想追问,但哥哥避而不谈,她便作罢。 等哥哥回来,再问也不迟。 窗外日光正好,阿音转头看去,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 “小姐你的腿……” “已经没事了。”阿音在地上走了两步,“这儿的药都是些灵丹妙药,好的可快了。” 她撩开裙摆,纤细白皙的小腿上不见瘀痕,光洁如初。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春桃特意挑了件藕荷色的罗裙。 出了门,阳光落在脸上,阿音绣鞋轻抬,走在明净的阳光里,罗裙翩跹,裙摆花儿一般散开。 她轻轻仰起头,檀府三面能看到不同的天空,府内建筑既有人界的古典辉煌,又有妖界的瑰丽神秘,更有向往的仙界的仙气缥缈。 亭台楼阁,回廊曲折,阵法精妙绝伦,一步一景,美轮美奂。 是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地方。 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这里的主人产生交集。 阿音还记得初见大公子和小公子的情形。 那时她才喂了小鸡回来,还在鸡窝捡了两个鸡蛋打算煮了给哥哥补补身体。 他在外做活辛苦,才走到门口,就见到两个金尊玉贵般的人,锦衣华服,风华绝代,像是话本里的人物。 她看得一时愣住。 只是,他们看过来的眼淡漠又倨傲,就像在看蝼蚁。 阿音紧张地攥紧衣袖,好像看一眼他们都是亵渎,“请问你们找谁?” “祠玉可是住在此处?” 得知他们是为哥哥而来,阿音将他们迎进房里,起初也有犹豫,但他们不像是坏人。 而且……应该也不至于图她什么。 但他们并未进屋,阿音局促尴尬,没有强求,只是他们在外等候,她在屋里坐着总归不礼貌。 哥哥不在她拿不准主意,踌躇再三还是煮了壶茶。 看着年岁轻些的少年不屑地瞥了一眼,便看向别处,阿音抿抿唇不再多言。 年长些的要有礼得多,婉拒了她的好意,但眼底的轻视毫不掩饰。 不过至少给她了面上的尊重,不至于如此难堪。 反正,她该做的都做了,已经够礼貌了。 哼,爱喝不喝。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和哥哥的生活会自此改写。 更没想到这两位神仙般的人物竟是哥哥的亲人。 只是哥哥在十年前恰好忘记了,忘记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亲人,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流落到人界,与她相依为命,结为夫妻。 她还清楚记得当初大公子和小公子听闻她和哥哥的婚事的反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托哥哥的福,进了檀府,她自此衣食无忧,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就像在做梦。 但大公子只让府中人喊她小姐。 而不是二少夫人。 她只是作为哥哥的妹妹存在,不是妻子。 入了檀府,她和哥哥被迫分居两处,虽然曾经她们也不会像寻常夫妻那样同床共枕,亲密缠绵,但至少住在同一屋檐下。 而现在,她住在西园,和哥哥住在东园。 哥哥一如往常地对她好,甚至屡次因她与小公子争执,与大公子闹僵。 但檀府始终不是她的家。 曾经脚踏黄土,清晨伴着鸡鸣而起,和哥哥一起上山拾柴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她既希望哥哥能恢复记忆,想起从前的一切,真正回归檀府二公子的身份。 又自私地怕他恢复记忆。 她何时,才能回去呢? 2. 第 2 章 绕过回廊,阿音停下脚步。 远处采花的婢女低声议论,声音并不大,但清楚地落入她的耳中。 “刚才遇见小公子,他心情不好?” “许是又去找小姐麻烦了。” 婢女压低声音,“咱们檀府原本多好,自从那位住进来,大事小事不断,连累我们也要战战兢兢。” “她赶紧离开才能清净。” “我看啊,她在檀府也待不了多久了。” “何出此言?” “二公子已经开始恢复记忆,到时无人护着她,自然待不下去。” “她走了,我们真的会好过些吗?” “总比现在强。” 小公子不喜欢她,阿音知道,大公子对她也无好感,只是教养让他不会像檀玄钺那般无礼。 主子不高兴,下人自然受罪,阿音静静听着。 春桃冲上前,“你们说什么呢?有本事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撕了你们的臭嘴?” 春桃呵斥婢女的样子十分威风,阿音心头一暖,婢女们见到阿音,白着脸认错。 “春桃,我们走。” “哼,也就是小姐心善,饶你们一条狗命!” 春桃气愤不已,骂骂咧咧,阿音抱着她胳膊摇了摇,“别气了,当心气坏了身体,吃点甜的消消气。” 阿音从荷包取出一颗蜜饯喂到春桃嘴里,两人笑闹开来。 走了不远,两人忽地收起笑容,站直身体,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只见远远走来两道身影,大公子看着才回来,披着的墨色大氅沾着雨珠,面容冷峻,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不耐。底下执事正恭敬地禀告什么,气氛尤为紧张。 两人很有眼色地站在一旁,没有挡路,待檀玄矜路过,才小声地齐声唤道:“大公子。” 只是他停在她面前,始终未动,冷松香被雪风送至鼻尖,阿音眼珠乱转,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大公子?”一旁的执事轻声提醒。 檀玄矜收回视线,淡声道:“继续。” 执事继续禀告,两人走远,如临大敌的阿音松了口气。 主仆两人放轻脚步赶紧跑了,生怕被大公子叫住。 自从玉牌被收走,阿音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这是她唯一能够自主掌握外界信息的通道,也是唯一能联系哥哥,得知他近况的方式。 她尝试拿回来,但一直不见小公子人影。 阿音不知玉牌被收走是否是大公子授意,想了想,去小厨房做了一碗银耳羹送去书房。 寒蛰开门,阿音将银耳羹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劳烦你替我转交给大公子。” 寒蛰挺着冷硬的身板不接。 阿音端着银耳羹不知所措,寒蛰觑了她一眼,“大公子让你进去。” 阿音踌躇,进去了。 案前的人提笔写字,似乎在忙。姿容出众,浑身都是身为檀府主公的威严和矜贵,阿音轻手轻脚,打算将银耳羹放下就走。 大公子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突然抬眸,却不是对她说的,“门关上。” 门外的寒蛰一下将门拉上。 阿音端着银耳羹僵在原地。 “字练得如何了?”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 阿音一五一十地交代,“都写完了,只是……” “只是今日的写了一半,等我回去就写。”阿音立即保证。 阿音忐忑等待,良久,大公子的话让她愧疚难当,“我不是祠玉,不会百般纵容你。” “寒蛰,去将小姐的东西拿过来。” “是。” 阿音有些茫然,眨眼功夫,寒蛰抱着她的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看都没看她一眼,将东西摆放在临窗的小桌上。 阿音不知怎么变成这样,屋中只剩她和大公子,寂静蔓延开,阿音只能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安静写字,放轻动作,生怕打扰到了大公子。 “写完拿过来。” “知道了。” 阿音写得尤为认真,写完小心翼翼递给檀玄矜。 “我在忙,忙完再看。” 阿音不敢再打扰,干坐着等待。 不时去看大公子一眼,不知他究竟要忙到什么时候,又不敢问。 “别打扰我,桌上有吃的和书,自己看。” 阿音乖乖点头,拿了块糕饼,小心咬着,不让掉得到处都是,不小心咬出声,忙去看大公子,好在他没注意。 终于,临近傍晚,檀玄矜停下笔。 阿音立即将写好的字递过去,殷切地等着他检查。 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宣纸,良久,他只说了句,“尚可。” 阿音松了口气。 她正想试探地问一句玉牌的事,谁知大公子下一句却说:“还不走?” 阿音微怔,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闲暇之余,阿音下意识去摸玉牌,想看看哥哥的消息,但已经被收走了,她还没有习惯玉牌不在身边,睡前也下意识去找。 已经整整三日了,不知哥哥有没有找她,如果找不到她人…想来小公子会替她回复。 阿音便去看书转移注意力,府里藏经楼的书很多,她看完不知要何年何月,但确实打发了不少时间,还能开阔自己的眼界。 也得知了许多自己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 她所在的檀府,远离人界,位于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天枢境,毗邻人妖鬼三界,地理位置极其特殊。 势力和情报网络更是渗透三界,实力和地位不言而喻。 檀府如今是大公子檀玄矜掌权,他看似温和内敛,实则野心勃勃,杀伐果决,檀府如日中天,不少势力暗中讨好结盟。 万事有大哥解决,檀玄钺越发肆无忌惮,行事作风愈发乖张。 但因长相和修炼天赋实在出众,永远不缺追随者。 外界都传大公子冷血无情,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阿音却不大信,大公子不像是这样嗜杀之人。 她从未见他手上沾过血,手帕不离身,仪容出众,与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大相径庭。 只是不知是否是受传闻影响,最近,她做了一些奇怪的梦。 哥哥猩红的眼,大公子和小公子阴冷扭曲的面孔,都让她心悸。 白天还好,夜里便是噩梦不断,各种零碎的,模糊的片段,拼凑出几张诡异的面孔。 阿音眼下青黑,面色憔悴,春桃看得心疼,想着找个医官过来瞧瞧。 阿音摇了摇头,“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梦都是反的,小姐放宽心。” “春桃,明日是不是云隐山香会?”阿音搁笔,她听婢女们闲聊时提起过。 “好像是的,小姐要去吗?” “左右无事,我想去上香祈福。” “出去走走也好,不过我们得提前准备,也得和大公子说一声。” 两人说着话,过了片刻,阿音忽然抬头问:“春桃,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来到小姐身边三年,每年的生辰她都记得,春桃想了想说:“其实小姐不送我东西也没关系,生辰嘛,过不过都一样。” “那怎么行,当然要送的,每年都得送。” 春桃心里暖暖的。 今日去云隐寺,阿音早早起来,换了衣裳,用过早膳,准备出门。 大公子不在书房,春桃托执事转告,府里派了马车,阿音和春桃一起前往。 今日香会,香客如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马车在云隐山脚停下,以示诚心,云隐山需步行上山,阿音与春桃下车后几位仆从留在原地等待。 她和春桃眺望云隐山,云雾缭绕,巍峨壮观。 路上已有不少香客上山,男女老少,平民贵族皆有,阿音走在其中心中变得安定。 近来哥哥,大公子和小公子似乎都在忙,频繁出入府中,小慕想着都为三人点上一盏平安灯,求个心安。 青石板路干净无尘,微风徐徐,送来林间的潮气与花香,沁人心脾。 随着人流和春桃一起来到了山门,阿音眺望着远处各怀心事的人群,发现大家集中在某一处,原来是有小沙弥在赠山茶花。 说是这花是供奉了佛祖之物,香客们带回去能沾沾佛气,洗除污秽。 阿音便去领了一束,一束有三枝,供奉之物竟还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到阿音的手中。 三枝刚好可以带回去送给大公子他们。 想到还未归家的哥哥,阿音垂了垂眼睛。 一路到了大雄宝殿,阿音和春桃上了香,虔诚叩拜。 阿音燃了四盏平安灯,烛光好似生命般跳跃,在许多平安灯中间徐徐燃烧,照亮了阿音白净的脸庞。 春桃看到四盏灯,还疑惑,大公子,二公子,小公子,算起来就三人啊,随后恍然大悟,小姐定是为她自己也点了一盏。 好像也是,谁说不可以自己为自己点灯的。 香雾缭绕,钟声徐徐敲响,阿音双手合十,虔诚地再次叩拜。 看到松柏上挂着的红布飘带,阿音心念一动,春桃笑着问:“小姐可要再去写个祈福带?” 阿音想了想走过去,思考片刻,想起大公子之前让她看的一本书的内容,提笔写下几行字。 她左看右看,担心写的太多了,别人都是简短几字,自己会不会太贪心。 见树上挂着的还有比她写得更多的布条,瞬间放心了,踮脚将祈福带挂得高高的,看着它迎风飘扬。 春桃也把自己写的挂好,两人认真看了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下山去。 此时天色已晚,路上香客只有零星几人。 不过片刻功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沉闷的气息。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远处竟乌云压顶,集中朝这边而来。 “小姐,这天说变就变,我们得快些下山。” 两人加快脚步,才走到半山腰,天空一声闷雷炸开,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到身上接近还有些疼。 眨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遮住阿音的视线,主仆二人到树下避雨,天色阴沉晦暗。 春桃紧紧牵着阿音,“小姐别怕,陈叔他们定会上山寻我们,我们在此等候便可,说不准一会儿雨就停 了。” 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身上已被雨水淋湿,本还暖和的天气一下冷了起来,阿音脸色发白,看着远方的雨幕,雷声滚滚,下意去找玉牌。 但才想起,前段时日已被小公子收走代为保管。 手里还拿着沙弥所赠的白山茶,雨水打湿了洁白的花瓣,水珠滚落,花瓣也被雨打落了一片。 “这雨怎么还不停?”春桃左右没见到人找来,山势险峻,又是暴雨定然路滑,她们处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一时只能被困于此。 眼看天色渐暗,再晚些路都该看不见了,二人都是小姑娘,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只能互相抱着取暖。 “小姐,咱们找大公子吧。”春桃说完才想起玉牌已被收走,联系不上他们,只能另寻他法。 “小姐别怕,大公子他们见我们迟迟不回,会找来的,我们只需要等着。” “路上兴许我们能遇到些香客。” 半路终于见到人影,是个青衣男子,形容狼狈,见到春桃和阿音,面色欣喜,赶紧过来搭话,“姑娘你们也是来上香的?” 春桃将阿音护在身后,见男子气质文弱,说话温和,松下防备,“我们来得晚了些,正好赶上这场暴雨,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行了,我们三人再等等,或许还能等到些香客,人多些结伴而行也有个照应。” 男子抬头望天,叹道:“只是这雨若是一会儿半会儿止不住,我们三人只能冒雨下山了。” 这雨势不停,若引发山洪,他们便是九死一生,只能冒险。 等了又等,雨势丝毫不减,雷声轰鸣,山石震动,树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男子焦躁不安,气急指着天大骂:“早知道就不来这破庙,这鬼天气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倒霉透顶!” 察觉春桃和她背后姑娘的目光,来回踱步的男子讪讪,“只是有些着急,二位姑娘莫怪。” “不等了,我们下山吧,再不下去只能被困死在此地。” 春桃犹豫不定,她心中烦躁,来回骂了山下的几人几遍,等了又等还不见人影。 “小姐,我们下山吧。” 三人结伴而行,心里踏实不少,男子起初等她们片刻,但见情况不妙,独自离去。 雨水从树梢滴落,烟雾笼罩山林,几乎看不清路。 春桃紧紧拉住阿音,“小姐,我们走慢些。” 两人你扶我我扶你,跌跌撞撞往山下走,裙摆早已泥泞不堪。 终于,暴雨停歇,赶在入夜之前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宽阔地带。 两人都松了口气,底下山势平缓,便是再下雨也不怕了。 “小姐,没事了。” 阿音苍白的面色缓和了些,刚才她脑中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杂七杂八,混乱地闪过。 现在暴雨停歇,已至山脚,她才慢慢回过神,背后的冷汗混着雨水早已分不清了,白山茶竟然一直紧握在手里,枝叶有些弯折,花瓣洁白如雪,仿佛未被雨水侵蚀过。 春桃见小姐面色还未彻底恢复,语气夸张地缓和气氛,“这么一折腾我都饿了,小姐你饿了吗?” 见阿音点头,春桃又道:“听说城里新开了家酒楼,那儿的烤鸭可是一绝,皮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配上薄饼葱丝,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春桃说得眉飞色舞,阿音听得忍不住咽口水。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方才的紧张烟消云散。 阿音握了握荷包里的平安符,等回去,哥哥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走了半年,不知又长高没有,那双靴子也不知合不合脚。 阿音看了眼手里小沙弥赠的白山茶,加快脚步往回走。 “小姐,你想过未来要做什么吗?”春桃忽然问。 阿音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想一点一点变得更好一些。 看书练字,偶尔做做针线活,和哥哥在人界的时候她倒是想过。 无非就是哥哥在外赚钱养家,她喂喂小鸡,种种菜,然后她做些靴子鞋垫,绣些香囊手帕去卖,日子也就一天一天过去了。 只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幸福的。 现在还有了春桃。 阿音脚步轻快,两人低声说着话,眉宇舒展,露出几分轻松和笑意。 手中山茶花滑落,阿音弯腰去捡。只是眨眼,变故陡生,轰隆一声巨响,惊雷震耳欲聋,似要将天地撕裂。 脚下山石松动,山石混着泥水垮塌,滚滚而下。 没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还面带着笑意,乱石眨眼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断木残枝,乱石遍野,满目疮痍。 寂静无声。 春桃痛得睁了睁眼,小腿被重压在巨石下,在最后一刻,脑中走马灯闪过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双手臂,用力推开了她。 她颤抖地看向一侧,山茶洁白晶莹的花瓣散落一地,玉镯碎裂,血迹斑斑。 山上云隐寺香火鼎盛,雨后的祈福带迎风招展。 上面娟秀的小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四盏平安灯,昼夜长明。 3. 第 3 章 云隐山暴雨,山石滚落,位于山顶的云隐寺未被波及,只是山路被毁,已暂时封闭修缮。 每每说起此事,当日香客仍心有余悸。 后半夜山脚火光冲天,过去一探究竟的村民被拦住,里头的所有消息皆被封锁。 外界只猜测是出了事,却不知详情,此事各种猜测层出不穷,茶楼酒馆众说纷纭,但没过几日,便被别的消息淹没,再无人想起。 三月三,檀府被夜雨笼罩。 府里很静。 新来的婢女小名叫阿银,她让大家都这么叫她,有好心的婢女将她拉到一旁,让她不要将小名挂在嘴边。 “为什么?” “总之,别在檀府提起这个名字,更别在大公子面前提。” 阿银追问,婢女却不愿多说。 阿银打扫大公子书房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她吓得不轻,幸好没碎,摆回了原位。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柳青喊她,“听说你在书房犯错了?” “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但没碎,我告诉管家了,他没说什么。” “大公子的东西还好,记得别动不该动的东西就行。” 一日阿银靠近西园,柳青发现立即将她拽走,低声呵斥:“你不要命了?” 阿银看向府中西侧,那里她从进府就知不能踏足,询问其他人都守口如瓶。 “柳青姐姐,我没打算进去,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知不知道?” 阿银被她严肃的样子吓到了,连声应道:“我记住了。” 见她态度端正,柳青忍不住叹了口气,“是为你好,别怪我多嘴。” “多谢姐姐。” 和柳青多聊了几句,见她态度和善,阿银胆子大了些,“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大家都不敢提?” 柳青皱眉,推开她抱上来的手,“打听这些对你没好处。” 走之前柳青又警告了阿银一次,“你要是想在檀府好好呆下去,就别给我惹事,现在是大公子他们没在府里,要是他们回来了,你自求多福吧。” 阿银又连忙道谢,态度诚恳,柳青这才满意。 “今日大公子回府,机灵些,千万别出错。” 今日大公子回府已成惯例,府中上下忙着准备,柳青又去阿音房里看过几遍才放心。 阿银若有所思,传闻中的大公子和小公子,她来了檀府快两月了,还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而且听说,小公子已经多年未回,那位二公子也是常年在外,这府里其实就大公子一人。 她左右打量檀府,只觉阴气森森,目光触及西侧院落,更是毛骨悚然。 天色已晚,还不见大公子身影,阿银看向门外,“大公子今日真的会回吗?” “会。” 无论多晚,多忙,这日他都会回来。 城主府。 城主摸不着头脑,起初他很高兴檀玄矜能来他这儿。 可他每次来也不干正事,只是坐在城主府的最高处,看向某个方向。 他看过去才发现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云隐山,也能看到山顶的云隐寺。 甚至能隐隐能见浑厚的钟声。 今日是云隐山香会,山巅寺庙香雾缭绕,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也能闻到淡淡的香火味。 檀玄矜过来未说一句,只握着一块玉牌,城主陪着,不敢打扰。 他隐隐有所猜测,但大公子不提,他便也不问。 从白天坐到傍晚,男人的身影终于动了,起身离去。 “大公子可要回府?”寒蛰的身影从暗处走出。 “去云隐山。” 如今的云隐山还是一片宁静,那道崩塌的裂缝已绿意盎然,花草丛生。 还有伴侣牵着手伴着夕阳走在下山的路上,笑容甜蜜。 也有幸福的家人一起说话,其乐融融。 有个半大孩童发现了檀玄矜的身影,仰着头好奇问道:“大哥哥,你站在这里看什么?” 寒蛰正欲上前驱赶,看到大公子的示意,警告了那小孩一眼才退下。 小孩被暗处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吓得哭着跑到娘亲身边。 “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还请见谅。” 母子俩离去,孩子含糊不清,稚嫩天真的声音随风飘来,“娘,那个大哥哥好像有点可怜。” “哪里可怜?”妇人被儿子的话逗笑,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出身富贵,怎会可怜。 孩童摇摇头,“他好像有点孤单,他是不是没有娘亲陪着?” “或许是吧。” “还好我有娘亲!” 稚嫩的童音渐行渐远。 檀玄矜回府已是深夜,缓缓推开那道门,进入内室。 卧房门窗被符纸层层封住,除了床头那盏灯,透不进一丝光亮,屋中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钱纸焚烧后的味道。 香樽还燃着曾经的香料,清甜的香气混着香火气扑面而来。 床头那盏灯闪烁几下,猝然熄灭。 寒蛰后一步进来便看见灯灭了,他立即去看大公子。 脑中几乎控制不住地浮现各种恐怖的场景,而下一秒,灯火便又亮起来,摇摇晃晃,像是在和他们招手。 檀玄矜紧盯摇晃的灯火。 “去请天师过来。” 天师赶来,忙不迭去查看那盏魂灯,来时路上他已得知魂灯忽然熄灭,又再度复燃,心中惊疑不定。 符纸无风而动,哗地散开,在他周身环绕,逐渐凝聚成阵,虚影将魂灯团团包裹。 良久,符纸化作灰烬。 触及檀玄矜的目光,天师冷汗直流,硬着头皮摇头。 檀玄矜没有反应,天师只好又试了一次,布下大阵,却再度摇头。 良久,身影笼罩在火光下的男人缓缓开口:“你先出去。” 天师离开,房门被合上,屋中那那盏灯光亮柔和,照亮了屋中。 榻上锦被叠放整齐,枕旁放着一本翻看过的书。临窗小桌放着一盘果子,一张写了一半的宣纸铺开,字迹娟秀工整。 宣纸边缘染了墨渍,遗留下淡淡的被蹭过的痕迹,仿佛能想到,当时她写字不小心滴了墨慌忙去擦的画面。 那枚传讯玉牌的对话,也永远定格在了十年前。 檀玄矜出门已是后半夜,身上都是香火的味道。 寒蛰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 “大公子,听闻小公子在人界出现了。” 檀玄钺已离家十年,从未回来过,大公子从未过问他去了何处,又在做什么。 寒蛰抬头扫了眼自己主子,兄弟二人已有整整十年未联系。 曾经兄弟情谊甚笃的两人,如今却形同陌路。 檀玄矜没有回答,而是道:“祠玉呢?” “二公子一直在人界。” 谁能想到,那日正是二公子回府的日子。 *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之前意气风发肆意妄为的少年郎,如今成了满脸冷寂的青年。 劲瘦的腰和长腿被包裹在黑色劲装下,高束的银色长发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那把赤色的长剑更是夺目。 风吹日晒,肤色从白皙变成了小麦色,不见丝毫曾经娇生惯养的痕迹。 整日练剑,日复一日,与自己的影子为伴。 剑刃锋利,划破长空,铮铮烈响,气势如虹。 檀玄钺本就天赋异禀,这回一改往日散漫,勤学苦练,剑法突飞猛进。</ p>单挑三界,无人能敌。 蝉联剑榜榜首多年,声名大噪,无人不知。 周围之人害怕极了,这人莫不是受了刺激改了性子不成? 动不动就拔剑,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再这么没日没夜不要命地练下去,真给他练至剑尊,这煞神岂不杀破三界? 他们还是想念之前那个阴阳怪气,笑里藏刀的毒舌小公子。 檀玄钺收剑,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喘着气原地伫立许久,动了动脚,抬步离开。 外出历练的宗门队伍遇到他,“那是不是檀玄钺?” “长得是有点像。” “就是他!”一个弟子大声道,那柄剑他不会认错,那把剑自小跟着他,剑不离身。 之前他被檀玄钺收拾了一顿,自此见到他就躲。 檀玄钺抬眼扫过来,弟子僵直着身体,就是这人怎么变得阴沉沉的。 和之前的人根本不像。 他还记得他最讨厌别人叫他檀小公子,弟子试探道:“檀玄钺?” 他点了头就走。 之前人总冷嘲热讽的,恣意妄为惯了,现在这么高冷。 “你是去辛陵吗?”弟子追上前问。 檀玄钺没理会他。 “诶你别走啊,我们还打过架,我是陆青云啊!” “陆青云?”檀玄钺眼神骤然一冷。 “别这么凶嘛,上回你真误会我了,我只是看你家妹子摘果子,让她给我尝尝,没想对她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 那时他也不知道那爬树上摘桃子的姑娘是他妹妹啊,看着甚是乖巧,行事却如此粗野,长得也不像。 他还以为是檀府的婢女,胆大包天不干活去偷吃果子。 不小心把她桃子撞掉,还一脚踩烂了,他一慌就去拉她和她道歉,拉拉扯扯,檀玄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二话不说把他按趴下。 他爹不由分说让他滚,不断给檀府赔礼道歉,他委屈得很,但没人信他。 总不能他长得猥琐了一点,就冤枉他吧。 他又气又没辙,只能道歉认错,灰溜溜地走了。 “你小妹怎么样?现在还爬树摘果子吗?”陆青云将两个桃子递给他,“上次我不小心把她桃子给撞地上了,这是两个灵桃,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你帮我给她呗,算是迟来的赔礼。” “话说你妹子应该和我妹子差不多大,两人应该聊得来。” 说起妹妹,陆青云聊美了,丝毫没注意檀玄钺的表情,“你不知道,我妹妹特粘人,我这出来一次,她天天催我回去,成天哥哥挂在嘴边上,烦都烦死了。” “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哈哈,我们都是有妹子的人,没办法啊!那些没妹子的体会不到咱们的感觉。” “我兄弟他们还羡慕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说是不是?” “唉,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陆青云的玉牌在檀玄钺面前晃了晃,忽然,眼前的青年拔剑相向,陆青云的话卡在喉咙,吓得呆在原地。 等人走远,他骂道:“这人说动手就动手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莫名其妙!” 等人一走,宗门的人才敢围上来,陆青云气愤:“现在敢上来了?刚才怎么没人管我死活?” 那小公子一剑下来,他直接一命呜呼,之前他可能不会,刚才他是真的想杀了他,陆青云一阵后怕。 外界都传他变了性子,他还不信,这回见了才知道传闻不虚。 檀玄钺真是越来越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了,仗着有个厉害的大哥,整天为非做歹。 他奉承他两句,人家还不领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了鳏夫怨气这么大。 他诅咒他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 4. 第 4 章 今日下了好大一场雪,婢女站在檐下,望着这场罕见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枝头。 “春日下雪,可不多见。”早已过了最冷的时候,连日晴朗的好天气,这日却罕见地下起一场大雪。 “我也是第一次见。”阿银仰着头,雪花落在春意盎然的庭院,美轮美奂,令人惊叹。 柳青不由想起十年前的那场暴雨。 那场雨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倾盆而下,那时大公子未在府中,小公子也离府未回。 那一夜,整个府中乱作一团,而第二日一早,就见欢欢喜喜进门喊着妹妹的二公子。 当初,她们总嫌府里不清净,大大小小的事闹个没完没了,现在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却开始怀念起从前。 “膳房已煮了甜酒酿,记得给大公子送去。” 阿银微愣,“大公子还喝这个?” “为何喝不得?” 阿银连忙道:“是我多嘴了。” “我能不能不去?”阿银上回去书房犯了错,这回很害怕。 “越是怕越要去,你在檀府做事,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大公子。” 阿银垂头丧气点头。 西园正对着大公子的住处玉衡居,寒蛰推门而入,“大公子,外面下雪了。” 檀玄矜从成堆的书卷中抬头,窗边飞雪漫天,洋洋洒洒。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一只黑白花色的猫跳到雪地里,歪着头,一踩一个脚印。 寒蛰看见这猫心头一惊。 这猫在十年前的那场暴雨之后无故失踪,大公子派人去找,找遍了檀府,乃至周边都不见踪影,却在今日忽然出现。 未等大公子开口,立即去抓猫,又担心吓到它,只能蹲着身体夹着声音呼唤,“小咪小咪,快过来~” 他左翻右翻,终于在储物袋角落翻出一只陈年小鱼干,奈何小咪看都没看他一眼。 踩着猫步,面朝着人界那面的天空,头也不回地走了。 寒蛰欲动用灵力,却被大公子阻拦,“回来。” “大公子,好像是小咪。” 不对,现在已经成了大咪,小奶猫长大了一圈。 毛发蓬松,圆滚滚的,看样子没在外受苦。 “它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寒蛰微顿,“是,大公子。” 片刻,寒蛰禀告:“人界陆家家主三百岁生辰邀请大公子赴宴,可要推了?” “陆家?” “是。” “正是那位曾经和小公子打过架的陆青云所在的家族。” 寒蛰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之前对小姐无礼的纨绔子弟。 “推了。” 婢女端了一盅甜汤进来,放至檀玄矜案前。 “大公子请慢用。” “等等。” 阿银僵住身体,眉眼低垂等着大公子发话。 “听闻你叫阿银?” 阿银心头一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心里已是慌得厉害,分明她从未在大公子面前提起过,她不知大公子这话是何意,但眼前之人的威压令她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又想起外界大公子的那些传闻,阿音更是恐慌。 大公子静静看着她。 “大公子饶命,奴婢知错了!” 檀玄矜笑了笑,“这么怕我,是在担心我杀了你么?” “大公子宅心仁厚,自然不会,奴婢只是犯了错惶恐不安,还请大公子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寒蛰站在一旁,为她捏了把汗。 可没想到,大公子只是冷然道:“起来吧。” 面前那盅甜酒酿,白糯的丸子上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模糊了檀玄矜的视线。 “往后,我不想在府中听见这个名字。” 阿银感激涕零,浑身哆嗦地离开。 寒蛰看着她离去,才发现这人竟和小姐的身影相似,他不敢言语,更不敢揣测此人究竟为何能活着离开。 大公子握着汤匙,一口一口将甜酒酿喝完。 从前大公子是不喝这些的,太过甜腻。 后来,却是每回下雪都会喝上 一盅。 檀玄矜看着窗外的飞雪,剔透洁白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在风中轻轻晃动,“祠玉在杏花村?” “是。” 祠玉死守杏花村已经整整十年。 檀玄矜没有再问。 寒蛰有些走神。 西园正对檀玄矜住处玉衡居,曾经每逢冬日雪天,总能在雪地里看见小姐和二公子的身影。 二公子纵容地陪她在雪地里嬉闹,从不呵斥,只会蹲着替小姐翻着袖子弄出积雪,仔细用帕子将脖颈里的碎雪都拂去。 他从未对小姐生过气,都是温声细语地说话,体贴入微。 寒蛰见了都觉得岁月静好。 甚至他撞见过二公子亲手为小姐洗脚穿鞋,手轻轻托着小姐的脚,毫无嫌弃之意,对待这个妹妹就差捧在手心里。 小姐也很依赖他,细声细语,和面对大公子和小公子时完全是两个人,轻松自在,全心信赖,满脸的笑意。 那样的感情寒蛰没见过,看见两人相处总挪不开眼睛。 现在窗外除了皑皑白雪再无其他。 离家后千盼万盼终于归家,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 那是他第一次在二公子脸上见到那样的神色,满是戾气,不甘,绝望。 寒蛰曾经不解二公子为何不愿回来,现在好像懂了几分。 喝了酒酿,檀玄矜起身离开,寒蛰不知他去哪儿跟上。 到了地方,整座云隐山被白雪覆盖,呈现出别样的景致。 寒蛰诧异的是,大公子并未在此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山顶的云隐寺。 自那日过后,这好像是大公子第一次来这儿。 大雪为寺庙里增添几分宁静,钟声寂寥,香客极少,小沙弥正扫着山道上的积雪。 松柏上的红色祈福带迎风飘扬,其中一根遇见褪色,娟秀的小字依稀可见。 檀玄矜停在树下,手中微烫,寂静了十年的玉牌一闪即逝的光亮。 他盯着玉牌不动。 指腹轻轻摩挲那丝温度,檀玄矜微哂。 怎么可能。 5. 第 5 章 长宁灯会绚烂的灯火和漫天的飞雪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街上熙熙攘攘,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街道上围了一圈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喊道:“我可没推她,我过来就见她在这儿。”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 “唉,人好像醒了!” 路人纷纷看过来,被围着的小姑娘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绿色的长裙,乌发如瀑,躺在雪地里像是一幅画。 有人挤进人群过来询问她的情况,但她只呆愣地坐着,也不说话,对他们的询问好像没反应。 担心她是个聋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小姑娘终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让众人一惊。 长得倒是水灵,却有一副破锣嗓子。 “姑娘,你说什么?” 可下一秒,人就陷入了昏迷。 “送医馆去吧。”这小姑娘肤白如雪,穿着绫罗绸缎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哪家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救了许还能捞点好处。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愿意出手。 挤进人群的少年皱皱眉,将地上的小姑娘抱着往医馆走。 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阿音动了动睫毛,好像见到远处树下熟悉的月白色背影。 是哥哥吗? 视线晃来晃去,阿音缓缓合上眼帘,对周遭的一切再无知觉。 阿音隐隐听见说话声,睁开眼对上一双沉静的双眸。 “你醒了?” 阿音反应迟钝,盯着眼前的少年半晌才往后缩了缩,嗓音沙哑,“你是谁?” “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音头昏脑涨,尝试着坐起来,少年按住她,“先别动,先休息会儿,大夫马上就过来了。” 大夫? 这里不是檀府,也不是云隐寺。她只记得祈福路上中途下了暴雨,后来下了山,然后山石崩塌,清醒了一段时间,听见春桃在喊,后来她好像还听见了许多脚步声和喊叫声,声音越来越模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却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也不见春桃和檀府的人。 阿音甚至某一时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察觉少年并无恶意,似乎还救了她,阿音放下戒备,“请问我这是在哪儿?” “医馆,你昏倒在大街上,我把你送医馆来了。” “你家人呢?”少年上下看了眼她的穿着,这不像普通人家的穿着,许是出来逛灯会的哪府小姐。 “家人…我不知道。” 少年皱了皱眉,“你是哪府的小姐?” “檀府。” 这城里也没有姓檀的大户人家吧,少年也不确定。 他问一句,这姑娘便答一句。 大夫来了,少年让开位置,诊脉片刻,“并无大碍,就是身子有些虚,开些补气血的方子就行了。” 少年向大夫道谢,又看向阿音,“我送你回去?你家住哪儿?” “还是你要再休息休息?” “麻烦你了。” 少年点点头,“顺手的事。” 他去扶起身的阿音,等她站稳了才试探着松手,“能站稳吗?” “可以。” 阿音扶着床沿,缓过伸来,思绪也变得清晰。 “你是在云隐山救的我吗? “什么云隐山,这是长宁城,我在长宁城街上捡到的你。” 见她满脸茫然,少年神色凝重,“你不会摔坏脑子了吧?” 这些都不重要,阿音看向周围,“那你有没有在我边上看到一个姑娘?穿着天青色的衣裳,梳着双螺髻,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得很可爱,像个桃子。” 按理说既然她被救了,春桃也该被一起救出来。 “我过来时只见你一人躺街上。” 阿音记得被山石掩埋后,听见春桃在喊她,哭得撕心裂肺,很有力气,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现在的情况,阿音总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你是在街上救的我?” “只是顺手把你送到医馆,好多人在场,可不是我撞的你。” 见他一副生怕被讹上的模样,阿音忍不住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她灵光一闪,忽然问了一句,“请问现在是何年月?” “永熹二十九年。” 永熹……好久没听见这个年号了,这里不是天枢境。 而且现在应该是永熹十九年才对。 阿音浑身一震。 “你怎么了?” 她想到刚才少年说的长宁。 本以为是巧合,现在她又问了一遍,“可是青川城附近的长宁?” “是,你是青川那边的人?” 两城相隔不算太远,但过去也需要一整日,他可没时间送她过去。 “杏花村你知道吗?” “有所耳闻,听说很多年前就荒废了,那里的村民举家搬迁,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等等,怎么所有事情都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见她情绪不稳,少年将她按了回去,“你再休息会儿吧。” 见她一个人安静坐着不说话,少年面带犹豫,“你是想一个人坐会儿,还是要我陪你?” “我一个人就好。” “好,我就在外面,你随时喊我。” 长宁,一觉醒来,别人告诉她已经是十年后,她还从云隐寺来到了长宁。 她分明记得自己被压乱石压得很疼,现在身上却无半点伤痕。 阿音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臂,陷入沉思。 关于长宁的记忆并不多,两地相隔甚远,不知是几年前了,长宁举办灯会,她和哥哥去玩过一次。 后来便再也没去过。 所以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来这儿。 在天枢她其实见识过不少怪力乱神的事情,可也没听过能时间加速的,她也并不想凭空老了十岁。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哥和大公子他们。 可她究竟该怎么联系他们呢,除非这里有人认识檀府之人。 阿音仔细思索,人界,她想到了陆家,之前那个故意踩烂她桃子的坏蛋就是人界的。 好像恰好长宁就是陆家所在的主城。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门口守着的少年见阿音脚步虚浮,扶着门框独自走出来,立刻上前。 “我没事了。”阿音看向那家医馆,“多谢你救了我,医馆的钱我可能暂时没法给你,但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的。” 从救她开始就没指望能把钱要回来,少年还是应了一声。 “请问你知道陆家的具体位置吗?” 长宁的陆家就只有那一户,少年微顿,“你是陆家的人?” “不是,通过陆家可以联系上我的家人。” 那也证明非富即贵,少年没再多问,“陆家不远,我带你去,但你能走吗?” “我可以。” 两人便直接往城东的方向去,路上阿音问了他名字,得知他叫宋怀安,多看了他两眼。 他长得一身正气,虽然能看出年纪不算大,但举手投足之间透着沉稳。 到了陆府门口,宋怀安站在一旁,阿音上前和守卫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阿音垂头丧气回来了。 宋怀安问:“怎么了?” “我认识的人暂时不在府里,说是归期未定。” 而且这几人并不认识什么檀府,她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显然并不相信她,和她客套了两句,听见她说认识他们少主,就更心怀戒备,但还是告知了她陆青云不在府里。 “那你现在怎么办?” 阿音也不知道。 宋怀安几番思量,“我还有事要忙。” 阿音抿抿唇,声音很轻,“那你去忙吧。” 犹豫片刻,阿音又道:“你把你的住址给我吧,到时我有钱了还你。” 宋怀安神色奇怪地看着她,阿音被他看得不自在,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解释:“我不是要赖上你,只是到时找不到你人…” 她声音越说越小。 “你实在无处可去,要不,跟我回去?”宋怀安本不想管太多,但见她一人可怜兮兮,便动了恻隐之心。 “我家住在不远,家里就我一个人。” 宋怀安的话让阿音有些心动,但又担心太过麻烦人家。 “你好像饿了。” 阿音低头尴尬地捂住肚子。 “等你找到你家人,再还我钱也是一样的。” 宋怀安的话定了阿音的心,她看着陌生的街道,稀里糊涂跟着宋怀安回了家。 “到了你别害怕,我家做的生意有点特殊,可能会吓到你。”宋怀安边走边说。 阿银在想究竟是什么铺子。 “是做死人生意的。” 宋怀安平静地补充,阿音脚步一滞,表情凝固。 “你是做道场的道师?”这么年轻的道师吗? 宋怀安觑了她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能明显感觉出阿音的步子慢了下来,几乎停滞不前。 宋怀安觉得好笑,“之前我抱着你去的医馆。” 阿音身体更是僵得不像话。 终于到了地方,阿音不敢进去,入眼就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铺?” “嗯,木匠。” 阿音如释重负。 “这些棺材都是你做的吗?”阿音满脸好奇。 “嗯,子承父业,我自小就在做。” 见阿音似乎并不怕,宋怀安有些意外,她看着就胆子很小的样子。 宋怀安去端了一盘馒头和一碗水过来,“早上吃剩下的,将就吃。” “谢谢。” “不客气。”宋怀安摆摆手,“你先吃,我得忙着干活了。” “还有棺材没做完,还有人等着要呢。” 阿音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莫名红了眼眶。 宋怀安察觉,看过来,她咬着馒头转过身背对着他。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真的过了十年,那哥哥是不是以为她死了。 阿音吃完馒头,乖乖坐在一旁看宋怀安刨平木板,他做得很认真,脱了外衫只穿一件薄衫,手臂肌肉紧绷,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相貌是少年模样,整个人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成熟感。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他披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衫裂了道口子,阿音试探地问:“宋怀安,你有针线吗?” 宋怀安抬头擦了擦汗,“针线?你等会儿。” 他找来个盒子,里面都是些针线和碎布,码放地整齐有序,但能看出并未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你随便用,需要什么和我说。” 说完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原本她还担心他会问她要来做什么,宋怀安救了她,还让她住下,阿音看了他一眼,那过那破了的衣裳缝补。 缝补时心不由放松,阿音想着若是她联系不到哥哥该怎么办。 宋怀安说明日陪她再去一趟陆府,希望会有转机。 阿音见外衫袖口有绿竹花纹,在缝补处也绣了一枝绿竹,丝毫看不出缝补过的痕迹。 缝完阿音将衣裳放回原处,左看右看,将地上仔细打扫干净,只留出宋怀安干活的区域没收拾。 这时候也到了黄昏,宋怀安擦了擦汗,拿过椅背上的外衣,“我带你去买点衣裳。” 阿音现在除了身上穿的这身,再没有其他东西,便跟着宋怀安出了门。 来到一家铺子,“你去看看买几身能换着穿。” 阿音只选了一件,看着比较素净简单,料子也比较普通。 “姑娘,你长这么好看,这件太素了,你看看这些,穿着定然好看得很!”掌柜热情推荐。 阿音看了眼那边鲜艳漂亮的衣裙摇摇头,“我就要这件。” 宋怀安看了她一眼,“再挑点其他的。” “不用了,一件就好了。” 宋怀安没再说什么,又领着她去了香粉铺,阿音还是摇摇头。 其他的就没买什么了,只买了一袋布头,宋怀安不知道她要布做什么。 “确定不买了?”宋怀安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穷。” 阿音对上他的视线,一怔,随后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今晚不想做饭了,想吃什么?” “我可以做。” 宋怀安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你?算了。” “我真的可以做。” 她这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让她做饭别把他灶房烧了。 “你确定?” “确定!” 其他事情阿音可能没有把握,但说起这个她很有底气。 宋怀安中途买了一笼包子,阿音看着他手里提的包子,没说话。 回去宋怀安把她领到灶房,交代清楚柴米油盐的位置,站在一旁看她忙活。 见她并不生疏,放心下来,只是不免好奇她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竟然会做这些。 “你出去等着吧,我做完端出来。” “好。”宋怀安转身。 灶房只剩她自己,阿音做得更快了些,自从去了檀府她便很少做这些了,偶尔需要讨好大公子小公子会下厨做些东西,但比较敷衍。 在杏花村的时候,哥哥会做,但他太辛苦了,大了她能分担便会分担一些,从小耳濡目染看着哥哥做,自然就会了。 她用仅有的食材做了一道豌豆尖豆腐汤,还有一道清炒春笋。 色香味俱全,宋怀安颇为惊讶,阿音忍不住眯起眼睛笑起来。 这才想起没有饭,宋怀安拿出买的那笼包子,包子就着饭菜吃。 阿音试探地问:“味道怎么样?” 她太久没做菜,有些担心。 “很好吃。”宋怀安说的不是客套话,他向来胃口不大好,这次两人将两盘菜都吃光了,包子也只剩两个。 “我衣裳是你缝的?”宋怀安突然问。 “我见破了,坐着也没事做,便缝上了。” “多谢。” 她该写宋怀安才是,是他救了她,还让她有了容身之所。 “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她跟着宋怀安穿过一道小巷,便是一座四合院,庭院不大,但清幽整洁,这里果然只有他一人住。 宋怀安把箱柜里的东西搬出来,“这里之前是 我父母住的,你将就下。” 宋怀安点燃蜡烛,将一个小木盆递给她,“你要沐浴的话,灶房有水。” 阿音过去时,锅里确实已经有热水了,应该是宋怀安洗碗的时候烧的。 阿音简单擦洗身体,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圆月,这个时候,哥哥应该也能看到这轮月亮。 阿音闭上双眼,终于在夜深后沉沉睡去。 她是被鸡鸣声唤醒的,好久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了,一时间,她还以为自己是和哥哥住在杏花村。 那时便是伴着鸡鸣和孩童的嬉闹声醒来,出门就能看到哥哥在做饭,烟火气顺着炊烟飘散,满心都是踏实和满足。 “愣着做什么?不冷吗?”宋怀安的声音传来。 阿音这才回去穿上外裳,在檀府便是冬日也不冷,这里的清晨却有几分寒意。 “过来吃饭。”宋怀安把昨天吃剩下的两个包子热了,又煮了一锅鸡蛋面,端到小桌上。 他把筷子递给阿音,“吃完咱们去陆府,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阿音接过筷子,停了片刻,才轻声道:“不用了。” “你自己去?” “不是,我不去了。” 阿音低下头,紧紧握着筷子。 “什么意思?” “麻烦你收留我两日,我在附近找个活做,到时……” “为什么不找你的家人了?” 阿音坐着不说话,她才出门时宋怀安好像看见她眼眶发红,鞋子外衣也没穿就跑出来,只当是她没睡醒或是想家了,可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她并不打算说,宋怀安没再追问,“我没赶你走,你想住就住,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而且还有人做饭,何乐而不为。” 阿音忽地掉下眼泪,宋怀安一愣,不免手足无措。 见她一边哭一边埋头默默吸着面条,宋怀安往她碗里夹了个煎蛋。 两个煎蛋在她碗里金灿灿的。 吃过早饭,阿音对宋怀安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你去哪儿?” 阿音停在门口,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就出去看看。” 阿音顺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道石桥,一条长街,停下脚步。 她看到了杏花巷。 之前她和哥哥来这里看花灯,她看到杏花巷,还和他说和杏花村名字一样。 阿音久久站在巷口,料峭的寒风灌入,除了风,周遭寂静无声。 走过杏花巷,看到一处湖泊,阶梯与湖泊相连,边上有人在洗衣裳。 当时石桥附近挂满了花灯,她和哥哥还在这里放过河灯。 这里是长宁城。 阿音站在河边,映出她的脸,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问了几个路人,现在确实是永熹二十九年。 阿音不知怎样消化这件事,昨夜梦中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梦里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 哥哥,大公子和小公子就是这本书的主角,所有的事情围绕他们三人展开。 她意外离世,哥哥悲痛欲绝,大公子和小公子趁虚而入,日日安慰,三人兄弟情深,结为伴侣,羡煞旁人,不由外人插足。 包括哥哥此次离府也有交代,他是五岁时被妖抓走,封印了记忆和灵力,流落至人界被农户收养,也和她成为了邻居。 被找回府中后,大公子一直在想办法解除封印,哥哥离府半年,便是去解决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分心。 虽然她和哥哥的夫妻身份有名无实,但也从未想过哥哥会有喜欢的人,会与别人结为夫妻。 而且还是……男人。 而且还是大公子和小公子,她更觉得奇怪了。 按照书中所言,她已经死了,死于祈福途中。 可她既然已经死了,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阿音捏了捏自己的手背,会疼,又看了眼自己在晨光下清晰的影子,水面模糊的倒影。 如今已过了十年,这个时候,哥哥和大公子他们在檀府,应该过得很好。 她还没死时,哥哥屡次因她与大公子和小公子争执。 她若是回去,或许彻底打乱哥哥的生活,大公子和小公子会不高兴,哥哥会左右为难。 他们也是哥哥的亲人,是哥哥爱的人。 书里说春桃并没有出事,是她从石堆中爬出来,拖着伤腿去找人来救她。 阿音看着自己的影子,眼睛缓慢眨动。 若有机会,她想远远看上一眼,知道他们真的过得很好就够了。 不过,现在她得先解决自己吃住的问题,等有了一定积蓄,再启程回杏花村看看。 如果真的荒废了……阿音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想到自己会和哥哥再无相见之日,阿音抱着双膝蹲在湖边。 “你想干什么?” 宋怀安带着怒意的声音强行将阿音的思绪拉回,他脚步急促,将她拉到远离河边的地方。 阿音踉跄了一下,拽着她的那只手很用力,听到宋怀安接下来的话,她才明白他为何这么生气。 阿音有些忐忑,“我不是要寻死…” 但宋怀安的神情分明不信。 “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宋怀安察觉自己抓着她太用力,松开手,却没完全放开,“跟我回去。” 她不知宋怀安信没信,阿音忐忑地被他拽着回了铺子。 角落一道黑影闪过,忽地又折返回来,盯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背影。 发现自己要跟的人快走远了,溯风赶紧跟上,刚才的背影和一晃而过的脸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溯风越想越不对劲,忽的一惊。 不会吧,小姐早就死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给他的感觉相似得可怕。 这些年来他也遇到过与许多相似的面孔,甚至像了八成的也有,但都不是小姐。 而且,那日他们亲自找到了小姐的尸首。 溯风回头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将消息如实递回檀府。 寒蛰快步走进玉衡居,“大公子,属下有事禀告。” “说吧。” 寒蛰迟疑片刻才道:“跟着二公子的暗卫传来消息,说是,长宁那边看到了酷似小姐的人。” 这十年间传回过无数次类似的消息,但每次派人去查,都是空欢喜一场。 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吗? 檀玄矜伸手,寒蛰将消息递到至手中。 看过暗卫回禀的内容。 启禀主公: 今日天色微明之际,属下于长宁跟随二公子,偶遇一女子,身形样貌,与小姐甚为相似。 该女子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身形清瘦孱弱,与一少年相伴而行,二公子须臾不见踪影,属下不敢耽搁,紧随而去,未能看清该女子容貌。 将今日所见情形如实呈报,静待主公示下,以便进一步探查。 檀玄矜看着窗外还覆盖着白雪的山茶花,许久,提笔回信。 勿惊。 寒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上前道:“大公子,邀请您赴宴的陆家,正是在长宁。” 檀玄矜神色未明,寒蛰又道:“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6. 第 6 章 身在长宁的溯风接到回信,收起纷繁的思绪,追随街上的白袍青年而行。 他已跟了二公子十年,这十年,二公子便是在杏花村和长宁之间往返。 孤身一人走在街道,万千灯火和笑闹声在他身后渐远,溯风心头五味杂陈。 昨夜灯会二公子就在此逗留,今早也未离去,在此就这样走了一夜,穿过人群,点了两盏河灯,猜谜得了一盏兔儿灯,就这样拿着这盏灯走过大街小巷。 往年二公子这时便回去杏花村,今年却仍然在此逗留,就好像在找寻着什么。 若二小姐没死,如今应该会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吧。 回去的阿音与宋怀安相对而坐,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她们分明年岁相仿,他也就比她大个一岁左右,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缩着肩膀乖巧坐着,但这凳子上就像是有针一般坐立难安。 “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不是寻死觅活,我刚才就是蹲下来看看风景。” 那时恰好有一盏河灯从她面前飘过,蜡烛早已燃尽,花瓣微合,虽无夜晚的绚烂,却也引人注目。就像是夏日静静开放在湖面的睡莲。 河灯在风中晃晃悠悠,阿音想到和哥哥在长宁燃放的那盏河灯。 她们曾经亲笔写满美好的祝福和对生活的向往,可惜没有实现。 许久,宋怀安道:“不是便好,我带你回来,不是想看你死,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请为我想想。” 阿音好似从他脸上看到符合这个年纪的脆弱来,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 宋怀安冒险救了她,给她住给她穿,若是她一头扎水里曝尸荒野,不知会有多深的阴影。 “我不会的。” 宋怀安没说话,阿音不知该不该起来,坐着不敢动。 等他起身去忙自己的,阿音才取出昨日买的布头。裁剪,刺绣,她在檀府见过许多曾经从未见过的花纹,将那些精妙绝伦的花样复刻出来,虽然料子和线是最普通的,但绣完的成品阿音很满意。 昨日宋怀安买包子时取出的荷包有些旧了,看着用了很久,阿音手脚麻利,做了一只荷包。 宋怀安不时看她一眼,确保她还在,见她认真做自己的事,宋怀安才收回视线。 一下午的时间,阿音做出了一只荷包和一条简单刺绣的手帕,她或许可以试试能不能卖掉,然后攒些钱。 昨天从医馆出来时她去问过了,诊金收了宋怀安四十文钱,那件衣裳花了三百文,还有那一袋布头花了五十文,一共就是三百九十文,还没有加上吃饭的费用。 慢慢攒钱,然后回杏花村看看。 只是她东西太少,她至少得多绣些旧拿去绣庄或者香粉铺寄卖,多少也能换些钱。 阿音看了眼天色打算去做饭,只是没菜了,宋怀安放下手里的活和她一起去买菜。 回来她才看到厨房里放着的药包。 “今天恰好路过,便取回来了,是补气血的方子。” “你要补气血?”阿音惊讶,仔细看了宋怀安几眼,看着不像是气血不足的样子。 宋怀安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给你的。” 阿音不敢置信。 “怎么了?” “能退回去吗?或者还是你喝吧。” “为什么?” 阿音抱头蹲下,“我讨厌喝药。” 宋怀安:…… * 那日阿音去过陆府一趟,少主未回,家主却是回了。 下人左思右想还是将此事递了上去。 “檀府?”陆家主沉吟,“她找陆青云?” “是,她说是檀府之人,多年前在檀府与少主有过一面之缘,说是如今找他有些事。” “叫什么?” “叫阿音。” 阿音他倒是记得,是檀府认回来的一个小姐,不过,她怎会从天枢来此?况且此前檀玄矜已回绝了他们陆府的邀请。 说起此事陆家主就气闷,“人呢?” “已经走了,已经是三日前的事了。” “她没有再过来?” “没有。” “可有令牌证明身份?” “没有。”正是因为没有令牌他才觉得可疑。 暂不提这位为何来此,她找他们陆府能有什么事?况且若真有事找檀玄矜代为转达即可,何必天远地远来这儿单独找他们。 “下次来了,记得通报。” 传话之人退了下去。 陆家主思忖半晌,传讯问了自家还在外头浪荡的的不孝子。 陆青云收到消息也是百般不解,他爹竟问他与檀府小姐是否有来往。 他吓得一个激灵,上回就被檀玄钺收拾一顿,要真和她有什么瓜葛,那他小命岂不堪忧? 他们就是十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便再无交集,况且这些年他都在人界,去哪儿和她来往。 陆青云虽然平日油嘴滑舌,这次说得却尤为诚恳,他可是被檀玄钺揍怕了,上次还遇到宛如煞神的他,更是怕得两股战战,岂敢招惹檀府的那位大小姐。 “在外给我收敛点,再敢胡作非为给我惹事,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最近你是不是在归鸿剑宗附近?听闻檀府小公子在此,你若是遇到,邀请人来府中参宴。” “还有,你老子三百岁大寿,记得滚回来!” 陆家主自然希望陆青云能获得檀府小姐青睐,即便不是檀府血脉又如何,就凭檀府护她的态度,和檀府攀上关系就足够陆家飞黄腾达。 但若是私下往来,还做出些荒唐事,那结果可就完全不同了。不过他了解自己儿子,刚才的态度并非谎话。 陆家主只当有人招摇撞骗,或是别有企图。 他想了想,命人再次递了请帖去檀府。 莫名其妙被隔空训斥了一顿的陆青云非常委屈,只骂了檀玄钺几句,次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还要舔着脸邀请他去做客,陆青云心头百般不爽。 陆青云挨了训,心头窝火,在心头骂了檀玄钺几声,谁知一跨入大门就见到在演武场与人对打的檀玄钺。 真是冤家路窄。 “少主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我去收拾他!”有人热情凑上来献殷勤。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青云伸手挥开碍事的人,就见檀玄钺一剑斩断对手长剑,赤红的剑气余波震得周围众人连连后退。 他直起身,面容冷漠,眼中的寒意让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陆青云心头的不满烟消云散,只恨不得赶紧离开此地。 “少主,你跑什么?” “你不是来单挑的吗?” 谁他爹知道今天要挑战的是檀玄钺。 他只巴不得再不相见。 这场归鸿剑宗举办的比试落下帷幕,檀玄钺毫无悬念地夺魁,一剑定乾坤。 他径直走至台下,周围人连忙让出一条路。 身后议论纷纷,崇拜的声音此起彼伏,近来他怕是又要成为仙门焦点。 陆青云跑到一半自愿认输的行径令许多人不齿,谁知他又跑回来了,凑到檀玄钺身边去。 “檀玄钺,我爹三百岁寿辰,你要不要来?” 檀玄钺理都没理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反正话送到了,陆青云耸耸肩无所谓地走了。 自从那日去过一趟陆府,阿音便再没去过了,就在宋怀安的铺子上帮忙,做做饭,扫扫地,再绣些手帕和荷包放到香粉铺去寄卖。 这几日下来,零零总总挣了一百多文。 她绣工其实不算出众,胜在花样新奇好看,许多人没见过,所以卖的还不错,香粉铺的掌柜替她卖,买香粉的客人见了瞥到一旁样子新奇好看的手帕或者香囊荷包,便会顺手买一件。 阿音只愁自己只有两只手,绣得不够快,现在绣的这款还是定制的颜色。 阿音没想到会这么受欢迎,算起来也是托了檀府的福。 阿音每日都在绣,钱进了荷包的感觉尤为踏实。 她去买菜,宋怀安总要一起去,她去哪儿他都跟着,阿音再三保证她不会寻死觅活,宋怀安还是跟着。 她便作罢。 路上宋怀安想起什么,轻声叮嘱:“再过个一月左右就是陆家主的寿辰,那天最好不要出门。” “为什么?” “那天会来不少大人物,虽然也不至于与我们起冲突,但毕竟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为妙。” 阿音谨记在心,“我就在家待着。” 阿音挑着菜,宋怀安站在一旁,卖菜的婶子认得他,“怀安,这姑娘是谁?” 宋怀安只道:“远房表妹。” “难怪,都长得这么俊,来多送你们些青菜! 宋怀安顺手接过菜篮,“还要买些其他东西吗?” 阿音左看右看,“好像没有了,到时再买吧,买多了不新鲜。” “好。” * 陆昭昭逃出府在逛街,身后跟着的婢女气喘吁吁,“小姐,还不回去吗?等会儿家主知道了,又要责罚我们了。” “我才出来,再多玩会儿嘛。” “今日少主会回来,你再不回去等会儿就被发现了。” 陆昭昭肉嘟嘟的脸上这才闪过一丝惊喜,“哥哥要回来了?” “是啊。” 陆昭昭想到什么脸又垮下来,“那我们早点买完早点回去。” 婢女小禾跟在身后十分不解,府里什么没有,小姐就爱这些便宜玩意儿。 陆昭昭风风火火穿行在集市,又去香粉铺买了些胭脂水粉,她依旧是老主顾了,见了她来掌柜满脸是笑,点头哈腰,殷勤招待。 陆大小姐大手一挥指过的全买了,小禾在后面欲哭无泪。 她忽然看到一侧的香囊,顺手拿过来。 “小姐,这是最近的一个绣娘绣的,放在我们这儿寄卖,不贵,花样还新奇,这几个您都瞧瞧?” “手艺还挺好,比我身上的好看。”陆昭昭很喜欢,爱不释手。 “正好,您看我们的绣娘就来了,您真是有福之人,来了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 陆昭昭被哄得眉开眼笑,看向掌柜所指的方向,顿时眼前一亮。 “阿音快来,这可是陆家的小姐,看上你的香囊了!” 阿音和宋怀安买完菜顺道过来看看,就发现自己的香囊被人看上。 陆昭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香囊是你绣的?” “是我。” “手艺不错,我都要了。”陆昭昭眉头微皱,“就是你这料子太差,摸着扎手。” “这样吧,我让府里给你送匹布来,你给我重新做几个。” “我给你,嗯……十两银子一个怎么样?” 十两好像有点少,不符合她的身份,她又道:“我满意的话好说,一百两都行。” 阿音只觉天降横财,险些被钱砸晕,幸福得有些晕头转向。 小禾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我的大小姐啊,这手艺哪值十两啊,还她们自己出布,听到一百两更是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一旁的掌柜听闻也是急得不行,这么笔大买卖,这不就是拱手让人吗?她多久才能赚得了这一百两! 陆昭昭又凑上前来,“你长得真好看。” 阿音脸攀上红晕,“谢谢。” 陆昭昭呵呵直笑,听见小禾凑到她耳边说哥哥马上到家后,脸色骤变。 这才慌慌忙忙回去,临走时让掌柜把那几个香囊荷包包起来,问了阿音的住址,风风火火又走了。 掌柜扣下一成的抽头将剩余的银两交给阿音。 阿音思索后道:“掌柜,多谢你让我在这里寄卖,若那位小姐当真满意我的荷包,到时我也按照她给的价格,抽头一成给您。” 掌柜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这可使不得,毕竟是看中了你的手艺,放不放我这儿卖都是一样的。” “那……真的啊?” “嗯。”阿音笑着点头,“到时卖出去,我把抽头送过来,我其他荷包还是放在您这儿卖。” “行,随便放!” 如果陆家小姐真花十两银买阿音的香囊,一成她就抽一两,要是卖五十两,那可就是五两!之前的不愉快顺间烟消云散。 陆家小姐出手大方,大手一挥,两个香囊两个荷包,直接给了一两银,扣除一成抽头,就是九百文。 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那是陆家小姐。”宋怀安在她身旁说。 阿音知道宋怀安的意思,轻声说:“我已经不打算找他们了。” 宋怀安没再追问。 阿音取出四百文,将剩下的五百文递给宋怀安,“近来多谢你的照顾。” 宋怀安未接。 “我还没算你这段时间给我买的其他东西,还有吃饭的钱,不管如何,你拿着我才心安,就当是为了我,收下行吗?” 这话宋怀安觉得耳熟。 片刻,他将钱从荷包取出来,阿音却道:“这荷包就是给你的。” 荷包的料子是她在那袋布头里找到的最好的一块,湖泊般的颜色,山水纹样,山川河流错落有致。 路上阿音对宋怀安说,“宋怀安,我想去青川看看。” 宋怀安一顿,“你家人在那里?” 阿音未回,只道:“我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到时传信给你。” 长宁和青川两城相距大概六十里,需要走上一日,若是马车则要快上许多。 她早点出发,应该能在天黑前赶到杏花村。 “多久走?” “我想着再过几日。”等做完陆小姐要的香囊荷包就走。 “也好。” “还回来吗?”宋怀安问。 阿音微愣,“我也不知道。”她歪头笑了笑,“如果陆小姐是我的大主顾,长期光顾我的生意的话,那可不能不回来。” 宋怀安也笑了。 一回去,陆府那边就派人过来送了布匹,是上好的绸缎,波光粼粼,摸着手感极佳。 按照那边的要求,阿音立即着手缝制,手绢、香囊,荷包要了一整套。 而其要求要高很多,绣起来也更繁琐耗时。 用时半个月,阿音终于交货。 她和宋怀安一起来了陆府,陆昭昭提前告知过,有人将两人领到偏厅。 陆昭昭很快过来,看到成品两眼放光,“果然人不可貌相,你的东西我很喜欢。” “小禾,拿钱来。” 小禾无奈送上。 陆昭昭直接抓了两把金瓜子给阿音。 “够吗?” 见她有些不确定,小禾急得不行,不是和小姐说好了的嘛,这回怎么又变卦。 “够了,谢谢陆小姐。”阿音捧着这把沉甸甸金瓜子,笑得眉眼弯弯。 “我若有需要,到时都找你。” 交了货,阿音和宋怀安回去,她犹犹豫豫,拿了几粒金瓜子,又放下,攥在手里犹豫不决,不时去看宋怀安一眼。 “看我做什么?” 宋怀安目视前方,“金瓜子我可不要。” 阿音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宋怀安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宋怀安,我打算明日就走。” “今天我想去车马店问问。” “我和你一起。” 下午还是照常,宋怀安在为棺材刷漆,他让她坐远些,阿音索性坐到屋檐底下晒着太阳继续绣荷包。 这两日街上都在谈论陆家家主三百岁寿辰一事,不由向往长生,对修仙一途更是心驰神往。 普通人和修士之间从出生便隔着一道天堑,如何也跨不过。 长宁普通人居多,修士也有,却远不及东方之地,那边修仙世家宗派林立,他们只能听听罢了。 在离开当日的清晨,阿音去了柳溪河一趟。 花灯早已摘除,河中小船来往,河岸不少行人散步,阿音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回去。 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拉着轿子而过,阿音连忙避让,和人群一起退到路边。 “这谁啊,这么嚣张!” “这是陆家少主的灵兽赤焰虎,咱们离远些,当心被它误伤。” 大家都在讨论这个少主,阿音混在人群里,所以灵兽车里的人是陆青云? 若是之前她应该会很高兴,阿音看着灵兽车走远,收回目光往回走。 “阿音。” 阿音看见宋怀安,不免有些紧张,“我只是过来看看,绝无寻短见的念头。” * 喧闹街头,阿音二字穿过重重喧闹人群传至祠玉耳中。 溯风照旧跟在二公子身后,观察他的动向,怎么还是在长宁打转。 那匹烈焰虎招摇过市,溯风藏在柳溪河旁,却见二公子立在河边,看着来往的船只。 他蹲下身来,柳溪河的河水漫过掌心。 溯风紧盯他不放,生怕一不注意二公子就跳下去。 他叼了根草茎,忽见二公子疾步而去,他神色一变立即跟上。 与妻子说着话的年轻男子微顿,身旁忽现一形销骨立,面容清癯苍白的青年。 过高过瘦,披散的乌发已垂至脚踝,眉目沉郁,月白道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浑身的病气和药味重得化不开。 “你是?” 青年所看之处,是他身边人,女子拉紧丈夫,茫然地看着他。 男子只觉莫名其妙,“阿茵,我们走。” “哦,好。” 青年独立于街口,看着两人渐行渐远。 另一侧,宋怀安和阿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春风徐徐,阳光明媚。 阿音忽然回头,树影斑驳,人流熙攘,和往常并无不同。 “看什么?” 阿音摇头,两人往车马店走去。 7. 第 7 章 这样的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二公子有时看到一抹背影,闻到一缕香气,或是寻找到关于妹妹的蛛丝马迹,便会如此。 人人都说时间能冲淡一切,溯风也是这么认为,可二公子的身体一日日消瘦,精神一日日萎靡。 时间好像在他身上暂停,彻底定格在了十年前的那场雨夜。 * 那辆威风凛凛的烈焰虎灵车疾驰而过,陆昭昭在车上笑得很开心。 “哥哥,再快一点!” “撞到人你就哭吧!” 陆昭昭想想也是,“那我们去城外吧,那里随便跑。” “你哥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成了你的马夫。” 陆昭昭摇摇他胳膊,“谁让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呢!” “你没回来的时间我简直度日如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你看我都瘦了。” 陆青云捏了把她的脸,“我看没哪儿瘦了。” 正说着,陆昭昭将一个香囊给他,“有好东西我都想着哥哥,你瞧。” “你买的吧?” “我又没说是我绣的。”陆昭昭嘟囔。 “这是我看中的一个绣娘绣的,她看着年纪不大,绣工还挺好,我可是等了好久才拿到,拿到就留给你了。” 陆青云高兴地收了,在檀玄钺那儿受的气一扫而空,“走,哥带你去城外跑一圈。” “好啊好啊!” “哥哥你等等。”陆昭昭看到个熟人,烈焰虎停下,陆昭昭去喊宋怀安,“是你啊,阿音呢?” “她有事出门了一趟。” “好吧。”陆昭昭失望。 陆青云盯着那个少年,“陆昭昭,老实交代,这人是谁?” “什么啊,这人和那个绣娘好像是家人,我看到顺便问一下。” 陆青云冷哼一声,“你这么笨就等着被人骗吧。” 等走了陆青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绣娘叫什么?” “阿音啊。” “反正他们是这么叫她。” “哪个音?”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和她才认识。” “莫非你认识她?” 陆青云摇头,“没什么,你可别成天乱跑,当心咱爹打断你的腿。” “我又没做什么。”陆昭昭撇撇嘴,“我最近还突破了,你别小看我。” 陆青云翻了个白眼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去城外肆意跑了一圈,陆昭昭心情甚好,陆青云却停了车。 “哥,怎么不走了?” “你在车上等会儿。” 陆青云纵身一跃跳到人前来,“檀府二公子?” 见到他瘦削的面容,羸弱单薄的身形,陆青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在檀府时,这位二公子为人谦和,彬彬有礼,不像是檀玄钺的傲慢,更不见檀玄矜的轻视。 是个温柔有礼之人,他见到这位二公子,说话不由放轻语调。 那时他和檀府小姐起了误会,檀玄钺揍了他,随后便是这位二公子赶来,蹲下身将妹妹揽进怀里安慰。 大家都说他是菩萨心肠,温柔慈悲。 可如今眼前这位苍白消瘦,甚至带着点森森死气之人,竟是祠玉? 有那么一瞬,陆青云以为自己不在人界。 檀玄钺和祠玉的变化都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笑着邀请:“二公子,要来府中参宴吗?” 眼前青年垂眸,“多谢。” 说完他便走,可下一刻,他却盯着某处不动,似乎是盯着他的腰? 陆青云不解,更令他不解的是,这位向来以礼相待的青年,未打一声招呼,擅自抢走他的香囊。 清雅的山茶花香弥漫,青年睫毛轻颤,香囊的绣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碎光。 冰凉苍白的手捏紧香囊,白玉珠红绳系在瘦骨嶙峋的腕骨,就像勒入皮肉的血痕。 他字字泣血,“你从何得来?” “妹妹所赠。” 妹妹。祠玉视线忽地转向那辆马车,被掀开一角的车帘后露出一双眼睛。 陆青云立即阻止,但晚了一步。 车里坐着偷看偷听的陆昭昭缩着身体,惊慌地看着二人。 “香囊,香囊不是我做的。” “是,是阿音。” * 才回来陆府兄妹二人倒是亲亲热热,多回来两天便吵得不可开交,陆府上下鸡飞狗跳。 陆昭昭气愤道:“陆青云,你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当哥哥的!你除了成天气我还能干什么!” “还有本事喊我名字了!陆昭昭,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啊,你有本事打死我!” 陆家主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兄妹俩,头痛欲裂,头昏眼花,怒吼一声:“你们老子马上就三百岁大寿了,你们是不是想气死我,直接喜事变丧事!” “爹,你说什么话,明明是陆青云的错!” 他怎么就有这么一对成天胡作非为,吵得天翻地覆的儿女! 人家檀府兄妹关系多和睦,如今檀玄矜掌权,檀府如日中天,檀玄钺名声大噪,前途无量,他要是有这么两个儿子,做梦怕是都得笑醒。 陆家主气得不行,却听下属立匆匆而来,喜道:“家主,檀大公子接了邀约!” 这气瞬间便消了。 第一次被拒第二次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谁知竟当真有了转机。 陆家主又将陆青云喊至跟前,“让你邀请檀府小公子,你可邀请了?” “请了,但人家来不来我就不知道了。” 二公子还请了呢,这月接连遇到檀府两位公子,他这运气真够好的。 若是从前,陆家主自然不在意檀玄钺是否过来,可如今,他在归鸿剑宗出尽风头,有人曾言,他怕是百年来最有希望问鼎剑尊的天才,提前交好自然最好。 曾经檀府这二位公子倒是经常一起出现,还有个养子二公子,但近年来好像都只看到兄弟俩分头出现,也不知是何缘故。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 只要人来了便好。 * 阿音本打算走回青川,谁知那位大小姐直接让她变成了小有积蓄的富婆。 路途中谁也不知是否发生意外,乘坐马车总比走路安全。 她提前换了些碎银,也方便路上用,至于金瓜子她好好藏起来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人太多也不安全,人太少也不好,阿音特意留意了,最后一个上车,一辆马车四人,都是女眷。 车夫见人齐了,便启程。 路途中摇摇晃晃,阿音靠着车厢不敢睡着,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条路在她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现在再次变得清晰。 宋怀安为她准备了馒头咸菜和水,本以为就这些,却发现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竟是些精致好看的糕点果脯。 还有一包石灰粉,阿音赶紧收起来,她伸手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放心下来。 此行需要大半日,抵达青川,她还需往杏花村去,又要大概半个时辰,等回去或许已是日暮。 好在日头还不错,这个时节不热,反而暖洋洋的,阿音克制自己的睡意,去看路上的风景。 抵达青川,阿音想找辆去杏花村的牛车。 “姑娘,那儿都没人住了,你去干什么?” “我就是回去看看。” “哦,你之前住那儿吧,可惜咱们不去杏花村,除非一个人包车,但是来回的都要算,不划算。” 阿音便又等了等,有人去路过杏花村,是一对年老夫妻,阿音便和他们一路。 终于在入夜之前抵达杏花村,阿音付给二老一些铜板,下了车。 路边的草长得快比人高了,无人住的很多房屋破败不堪,更不见人的踪迹。 夫妻二人对她说:“我们在这儿等你,你去看一眼,再和我们一起回去?” 此地荒无人烟,继续待下去可不妥。 他们说得有道理,“那我快去快回,麻烦二老等我。” 阿音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家的方向走,爬过一道山坡,就是她曾经的家。 曾经她和哥哥出门,走的累了,只要看到那道山坡,就会高兴,因为只要翻过去就到家了。 可以看到自家的菜园,屋前的花草,那条弯弯的小溪。 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阿音慌忙跑过去,溪流还在,但其他她记忆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即便是菜园荒废,房屋破败也该有痕迹才是,如今却荒草重生,不见旧日的痕迹。 算上去檀府的三年,过了十三年。 阿音看着那片荒地,转身往溪边的树林跑去,她顺着找,那棵树已经很高了,但那根伸出来的枝干还是原来的模样,曾经这里绑着秋千,哥哥在身后推着,她可以荡着从溪流上空飞过。 家,好像不在了。 她曾经所有生活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音站 在空无一人的荒草中,春风吹过,绿油油的野草野花随风飘荡,落日的余晖在天边燃烧。 阿音一步步往回走。 “怎么样,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牛车缓缓前行,驶入一座炊烟袅袅的村落,有人背着背篓走在田埂上,有人拿着锄头也往回走,柴火和饭香味远远飘来。 “姑娘,今晚你索性就在我们家住下,明日再走吧。” “谢谢婆婆。” 阿音在此留宿一晚,留下一些钱,乘坐村上第二天顺路进城的牛车又回了青川。 青川处处都是熟悉的痕迹,穿过大街小巷,她总能想到曾经的点点滴滴。 她四下看着,这里是青川最繁华的街道,只是今夜街上行人寥寥,灯笼映红了青石板路,往西走的地方便是哥哥做活的书肆。 只是走过去,已经变成了一家茶馆。 门口的柳树下卖包子的奶奶还在,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出摊。 树下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亮着灯,佝偻的老人正揭开蒸笼拣包子。 看到摊前的小姑娘,迟疑地问:“阿音?” “奶奶是我。” 奶奶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咦了一声,“是我老眼昏花了不成,怎么没长大?” 阿音被奶奶的话逗笑了,“可能是我长得显小吧。” 过了十三年,还是之前十几岁的样子,换做其他人怕是会以为她是妖怪。 “还是这么瘦,他们把你接走没给你饭吃?” “那富贵人家说着好听,说不准还没咱们这日子快活。” 奶奶递给她一个包子,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阿音接过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令她眼眶一热。 “奶奶,那家书肆没开了吗?” “在,只是改去别处了。” 奶奶又捡了个包子递给阿音,她推回去,“我吃饱了。” “那给你哥哥带回去,他这些年瘦得厉害,你们兄妹俩都不容易。” 阿音以为奶奶年纪大糊涂了,哥哥在檀府,怎么会在这里。 “快回家吧,这天看着快下雨了,知道你回去,祠玉肯定高兴。” 阿音一顿,“奶奶,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 “好,卖完这笼就回去了。” 每次说是卖完这一笼,转眼又是一笼,阿音无奈。 在此停留了几日,打算回长宁,或许在那里会有全新的开始。 阿音坐上回程的马车。 只是行至中途,天色有些昏暗。 她感觉到一丝雨水,雨势渐大,马儿跑得越来越慢,大家有些躁动。 阿音想到了十年前的雨夜。 好在一路平安地抵达了长宁,阿音没伞,伸手捂着头顶,奔跑在雨中,往棺材铺的方向去。 这条街她已经很熟悉了,路过柳溪河,河面烟波浩渺,圈圈涟漪漾开,别有一番景致。 天色昏暗,街上不见其他人,亮起的灯笼微晃,溶出一丝暖意,阿音加快脚步奔跑,湿透的长发微乱,睫毛已凝结雨珠,跑过之处溅起一片片水花。 阿音忽然看向某处,只看到一撑伞的男子,伞沿遮住了他的眉眼,他静静站在河岸柳树下。 船只往来,在他身后穿行而过,他伫立不动,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灯笼摇晃,枝影横斜,随风摇晃,落拓在他瘦削的身影。 虽然隔得很远,却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阿音看着那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指,视线凝在他手腕那截穿着白玉珠的红绳,心头微颤。 她不由停下脚步,那人却朝她走过来,阿音往后一退。 心头各种纷乱的思绪交织,她转身就跑。 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阿音抿着唇,睫毛轻颤,提起湿透裹着腿的裙摆,往拐角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那道身影并未再跟来,阿音停下脚步,便又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果然,是她的错觉。 只是,刚刚走出拐角,一具身影立在前方,熟悉的气息夹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开来。 淡淡的皂角香中多了清苦的药味。 头顶的雨水被遮住了。 阿音垂着头。 拉长的影子倒映在灯光下,垂着的那只苍白手腕朝她伸来,伸到一半又停住。 修长的指尖轻轻颤抖。 “阿音,音音…” “是你吗?” 8. 第 8 章 雨声淅淅沥沥,偶尔能听见车马经过的滚轮声。 阿音安静坐在客栈的房里。 袖子的水滴在地板,长发也湿透了,刚才不觉得,现在却有些冷了,手指僵硬地去解衣扣,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拿过一旁干净的衣裙。 这是哥哥为她备好的,是他之前的衣裳,甚至还有小衣和鞋子。 阿音换上衣裙,室内温暖,她轻轻地喟叹出声,坐在凳子上,没有立即去喊门外的人。 她其实也说不清刚才发生的事了,稀里糊涂地跟着哥哥来了客栈,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雨雾,模糊不清,大概雨天总是让人不清醒。 她甚至有点怀疑,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吗? 阿音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那扇窗,街道空旷,雨还在下,夜雨夹着冷风扑面而来,阿音冷得合上窗。 好像不是假的。 “音音,好了吗?” 哥哥的声音传来,阿音慢腾腾去开门。 她想过此生与哥哥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想过,重逢会这样快。 更没想过,她会以怎样的反应,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她们从未分开这么长的时间,这段时日她学着自己做事,学着不去关注他的消息,也不去想他。 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一点一点剔除。 准备开启全新的生活的时候,他却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过哥哥为何会出现这里。 阿音睫毛轻眨,她想到陆家家主的三百岁寿宴,应该是随大公子他们一起过来。 或许大公子他们正在等着哥哥回去。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千里迢迢来陆家赴宴,也或许故地重游,回来看看? 阿音打开门,没敢看抬头看立即转身往房里走,坐在桌边,端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脚步声渐近,然后停在她面前,阿音捏紧茶杯,睫毛动了动,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 眼前之人浑身湿透,那张向来温柔的面庞此时却苍白如雪,双眼泛红,乌睫低垂,被雨水淋湿。 哥哥好像高了,也瘦了。 暖融融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阿音心疼道:“哥哥,你换件衣裳吧。” 祠玉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了屏风后,将衣裳换了。 他走向阿音,“头发还是湿的,小心着凉。” 阿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哥哥站到她身旁来,取过一块帕子为她绞发,动作轻柔细致。 阿音攥紧衣袖,浑身僵硬。 “对不起音音,哥哥弄痛你了吗?” “没有,哥哥我自己来吧。” 在杏花村时她是由哥哥绞发,她不觉得有什么,坐着等就好了,但哥哥其实并没有义务为她做这些。 阿音偏头,从哥哥手里拿过帕子,慢慢擦拭湿透的长发,没有留意眼前之人的神情。 空气安静,只能听见擦头发的沙沙声。 “饿了吗?我让人送些吃的上来。” 阿音随意应了一声。 思来想去,她忍不住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宁灯会,哥哥来看看。” 可长宁灯会已经过了好久了。 门被敲响,小二端了盘糕点上来,“客人还请稍等片刻,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饭菜很快就好。” “先吃点东西吧。”上的是栗子糕,祠玉将瓷盘推到阿音面前。 一盘很快便见了底,祠玉脸上露出笑意,这时菜也做好端来了。 阿音看着眼前的菜色,都是她喜欢的,两人安静吃饭,只是哥哥一直坐在对面看着她,时不时为她夹菜,碗里已经堆成小山。 “哥哥你也吃。” 阿音不时去看哥哥一眼,她在等哥哥询问她事情经过,但他却一直没有提。 若是提了,她也能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再这么待下去,她会舍不得走了。 “哥哥,你还不回去吗?”阿音试探地问。 祠玉看了眼窗外,“今夜下雨了,我们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回杏花村,或者音音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 “哥哥,我打算留在长宁。” 祠玉微怔,笑着道:“好,那我们就在长宁。” “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了,音音在哪儿,哥哥就去哪儿。” 那可不行,哥哥跟着她,大公子和小公子定然不乐意。 祠玉看着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苍白,指甲盖失去粉润的颜色,泛着淡淡青紫。 伸手牵过,冰凉的触感令他指尖发颤,正要握紧,却猝不及防被她轻轻挣脱开。 祠玉看着她将手藏进了衣袖,她抬着头,从她眼底看到了决绝。 “哥哥,我已经有地方去了。” “是吗,音音想去哪里?” “我是说,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空气变得安静,雨水打在窗户上,嘀嘀嗒嗒。 柳梢轻拂,雨慢慢停了,窗边地面倒映着清亮的月光。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也赚了钱,我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祠玉还在笑,“那位新朋友是谁?” “他叫宋怀安,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这些天,你和他在一起?” 阿音如实道:“对,哥哥,如果不是他,我都 不知该怎么办。” “那我们得去好好谢谢他才是。” 阿音认同,确实该感谢他。 “明日我们就去拜访,今晚先休息,哥哥就在一旁不走。” 好像哪里不对劲。 “感谢是该感谢,但我的意思是,哥哥不用留下来陪我,你也不用担心我。” 阿音掏出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藏起来的荷包,将里面金光闪闪的金瓜子倒出来,沉甸甸地捧在掌心。 “哥哥你看,这都是最近我赚的钱,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赚这么多钱。” 祠玉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唇角扬起弧度,眉眼弯弯,都是无法掩饰的笑意,对往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她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他的存在。 祠玉微凉的指尖划过少女的脸颊,将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白净清丽的小脸,唇瓣微抿,睫毛低垂,躲开了他的视线。 “一切明日再说好吗?现在已经很晚了,该休息了。” 他温柔的眼神和语气让阿音无法拒绝,只是一晚,没有关系吧,阿音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还下着雨,明日一早雨停了再走也是一样的。 阿音麻利地脱掉鞋子,没注意哥哥弯下腰伸过来的手,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哥哥,你也去休息吧。” 祠玉看向那双乱放的绣花鞋,摆放整齐,“好,哥哥就在隔壁。” 等人走了,阿音迷迷糊糊入睡,半梦半醒,又睁眼双眼。 屋中燃着蜡烛,微弱的光线勉强可以看到屋中的一切。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摆设,她看着这里的一切,不禁产生了一种恍惚感,哥哥真的在这里吗? 阿音匆忙跑到门口,将门拉开。 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前,瘦削的身影立在阴影里,温柔的声音掺了一丝冷意。 “音音,要去哪儿?” 阿音眨眨眼,“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音音,你要去哪儿?”祠玉脚步无声,又问了一遍。 “我,我就是睡不着。” 他弯下腰来,身上的道袍空荡荡的,发带垂了下来,飘到阿音的脖颈,“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阿音摇头,“我也不知道。” “哥哥陪你。” 房门被轻轻合上,阿音被哥哥牵着走向那张床,她下意识挣脱他的手,这次却被他紧紧攥住不放。 头顶就是哥哥的视线,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看得她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 “音音,你是不是不要哥哥了?” 话落,眼前之人弯下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被压倒在床上,锁骨有滚烫的液体滑落,耳边都是是哥哥的泣声。 9. 第 9 章 夜凉如水,烛火的微光照亮了少女瓷白的面庞,两人的影子重叠,映照在墙上。 她们相伴了十年,从四岁起便一起长大。 那年邻居家领回来一个哥哥,他长得很漂亮,也很白净,说话也很好听,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时常把好吃的藏起来带给他,或是糖,或是蜜饯鸡蛋,那种感觉就像是是养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咪,看着他吃了,看着他笑了,都会觉得开心。 双方父母上山砍柴,遇到山洪,同一时间失去至亲的她们,紧紧抓住了彼此。 那时哥哥不过十三岁,便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扛起这个家。 她渐渐大了,在十五六岁时,村长说她们毕竟不是亲生兄妹,男未婚女未嫁,继续住在一起不合适,周围也有不少闲言碎语。 哥哥有天忽然说,不如她们成亲,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温柔,“若是这样,就不会再有非议,音音也无需为此烦心。” 婚事一切从简,她们婚后还是照常,虽是夫妻,但有名无实,说起来,若非墙上贴着的大红囍字,她可能会觉得是一场梦。 颈窝滚烫的泪水已经变凉,阿音看向身侧身体微躬,乌发散落的青年,心里一酸,挪了挪身子,轻轻抱住他,“我没有不要哥哥,你想留下,便留下吧。” 反正,没有人任何人能比哥哥更重要。 至于书中的一切,那是哥哥自己的选择,若是之后他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下。 哥哥回搂住她腰时,阿音身体僵了一下,腰上的手温热有力,还在收紧,干净的皂角香和药香萦绕在鼻尖,她们之间这样的亲密太少了,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在她耳边拂过,痒痒的,阿音忍不住偏头避了避。 “别动,让哥哥抱会儿。” 她被重新搂过去。 屋中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阿音不着痕迹地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哥哥,你回去睡了吧,我没事。” 祠玉掀开被子,示意阿音躺下,“等你睡了哥哥再走。” 阿音醒得很早,天色还未大亮,外面雾蒙蒙的,烛火早已燃尽,睁眼却见床边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阿音惊惧,才发现床边之人是哥哥。 双眸布满血丝,长发散乱,面无表情盯着她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阿音喊了他一声,眼前之人有了反应,黝黑的眼珠转动,重新定格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他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落到阿音的脸上,是温热的。 哥哥的手很凉,阿音将被子掀开一角,自己往另一边挪了挪,“哥哥,过来睡觉。” 他显然一夜未眠,那些所谓的规矩,阿音早已将其抛之脑后。 算起来,这是她们成年后第一次同床共枕,她记忆里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她八岁那次,她半夜高热惊厥,只有哥哥陪在身边才能勉强入睡。 后来便是暴雨雷鸣,哥哥也拒绝陪她睡觉,毕竟男女有别,哥哥向来注意分寸,便是婚后也是如此。 之前她从未多想,但现在来看,因为他喜欢的是男孩子啊! 阿音之前对此了解不多,只听闻过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听听便罢了。但发生自己身边后,有意去了解一番。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或许可以这么说,哥哥也是姐姐? 胡思乱想的阿音带着好奇沉沉入梦。 醒来天已大亮,阿音放轻动作起床,手腕被紧紧攥住,身侧男人忽然睁眼,双眸漆黑。 “哥哥,我打扰到你了吗?” 祠玉这才好像清醒过来,松开手里细白的手腕,雪肤上已有了淡红的指痕,“对不起音音。” 阿音笑道:“没关系,你再睡会儿吧,天色还早。” “哥哥已经醒了。” 祠玉起床,去找阿音的鞋子,蹲下身为阿音穿鞋。 她从他手里接过,“哥哥,我自己来就好,我都这么大了。” 祠玉蹲在地上,目睹阿音熟练地做着这些,心头生出一股烦闷。 “想吃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阿音脱口而出,“都可以。” “哥哥随便安排了。” 小笼包,蒸饺,和一小碗小米粥,阿音吃了个精光。 只是,她吃饭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对面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抬头看过去,哥哥并没有看她。 她为哥哥夹了个小笼包,可依旧能感觉到令她惴惴不安的注视,好像从头到脚,无所遁形,阿音头皮发麻,难以下咽。 哥哥忽然开口:“既然是留在长宁,那我们先去看房子,在此安顿下来。” “哥哥,你……。” 祠玉打断了阿音的话,“走吧。” 她跟在哥哥身边,去了柳溪河,路过昨夜那条街道和巷口拐角,阿音多看了两眼。 那里就是她和哥哥重逢的地方。 她跟着哥哥进入流溪河附近的一条小巷,越走越觉得熟悉,这里似乎是杏花巷。 祠玉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推门而入,阿音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不进来?” 阿音试探地走进院中,竟和在杏花村的布局很像。 院子很大,就是房前的地荒废了,没有打理,长了很高的杂草。 这座院子背靠流溪河,开窗就能看到河上的风景,河对岸春光下随风飘摇的柳树。打开门,还能有一处小台阶,通完柳溪河,院里也有一棵青柳。 只是屋内没什么居住的痕迹,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祠玉推开一道门,柳溪河映入眼帘,“嗯,是我们的家。” “你什么时候买的?” “之前就买好了,音音说过想在长宁的河边有一座房子,现在我们有了。” 阿音忽然想起来,曾经她来长宁,看着城中繁华的景象,璀璨的灯火,河面来往的船只,好像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她们在这里也有一个房子就好了。 宁静闲适的乡野生活固然很好,但偶尔也会向往繁华和热闹。 那时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忘了,买了吃的玩的,欢欢喜喜和哥哥回了杏花村。 现在却看到这栋自己心里曾经想象过的房子,出现在了面前,每一处都满足了她的喜好。 阿音东看看西摸摸,围着整个院子跑了好几圈,祠玉看着她的裙摆飞扬。 畅想着在门口种些花,再种些菜,到时门口的柳树的叶可以绑上一个秋千,就和杏花村一样了。 雨后碧空如洗,阳光明媚,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阿音准备去打扫屋子,哥哥抬手屋内便一尘不染。 “哥哥你会术法了?” “会了一些。”祠玉轻声讲述他离府半年发生的事。 阿音其实知道,梦里便知道了,梦里的和哥哥所说的分毫不差。 他是去想办法解除封印,此行凶险,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告诉她。 “屋里还需添置些东西,需要去买些回来。” 阿音往门口走,却被哥哥拉住手腕,“我让人送过来。” “那多麻烦,我们去一趟就好了,也不远。” “怎么了哥哥?” “那里人太多了。” “人多热闹呀。” 两人还是一起去了集市,阿音买了很多东西。 哥哥去付钱,却被阿音抢了先,她将银子递给老板,转头对祠玉笑着说:“哥哥,我也赚了钱。” 阿音继续往闹市去,不过转眼的功夫,她从祠玉身边溜走,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潮中。 人流在眼前散开,日光刺眼得令人晕眩,祠玉置身在穿行的人群,浑身发寒,脚步踉跄穿过人潮,终于在一个小摊前看到找寻的背影。 阿音扭头,就见哥哥站在不远处盯着她,薄唇紧抿,眼中酝酿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哥哥,你怎么了?”</ p>祠玉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笑着问:“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阿音这才明白过来,“我看那边人多就跑过去看了看。” “音音,去哪儿和哥哥说一声好不好?” 阿音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买了东西吗?” 祠玉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便去付钱,但被阿音拦住了,“哥哥,我来。” 冰凉的银子握在手心,祠玉嗯了一声,可忽然,手心塞来一个硬物,祠玉去看,映入眼帘的便是阿音的笑颜。 “哥哥,刚才买的,应该很适合你。” 是一只白玉簪,阿音好像总以为他白璧无瑕,送的东西也是如此,祠玉摩挲温凉的玉簪。 所以阿音过来,是为他买礼物。 “妹妹可真心疼哥哥,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不像我家闺女儿子,整天打架拌嘴,没一刻消停。”老板忍不住感慨。 “我们是夫妻。” 老板一愣,随即笑道:“原来如此,瞧我这眼神,怪不得呢,颇有夫妻相,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祠玉伸手去牵妹妹,她欲言又止,似乎是对他刚才说的话有些介意,不过这次她没有躲开,祠玉紧紧牵住她,十指相扣,再不放开。 两人大包小包买了很多东西,回到家,阿音看着哥哥给她铺床,又将新买的衣裳都放入箱柜里。 “哥哥,我来吧。” 但还是一样的结果,哥哥并不让她动手,她索性开始整理买的东西。 “晚上想吃什么?”哥哥走到她身边来。 阿音久违地开始点菜,两人坐在庭院柳树下吃饭,阿音看着满桌的饭菜,仍有些不真实。 闲聊时,听阿音说起她和宋怀安相处的经过,捏紧筷子,淡淡地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应该还不错吧,他真的很好,为我付了诊金,还为我买了衣裳首饰,还给了我住处,我实在没有能为他做的了。” 阿音想着,今日安顿下来,明早就去找宋怀安。 一块红烧肉堵进嘴里,“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阿音摸不准自己现在究竟算是十九岁,还是二十九岁,但她确实是之前的样子。 或许还能长长呢? 阿音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些,她现在站在哥哥面前,只能勉强够到他下巴。 祠玉去收碗筷,再次被阿音抢先去洗了。 “哥哥你做了饭,自然我要洗碗。” 祠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纤纤玉指泡在水里,她浑然不觉,认真洗刷碗筷。 少女脊背纤细,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上,烛光笼罩着她的身影,静谧美好。 就像时间倒流回从前,但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这是第四次阿音提出自己做事。自己穿鞋,自己付钱,自己整理衣物,自己洗碗,他做习惯的的事,都不让他做了。 甚至她回来这么久,都没有想过找他,而是听信一个陌生人。 甚至同一屋檐下生活。 如果他没有来长宁,是不是他们要这样一辈子错过? 洗碗的水声和阿音絮叨的声音回荡在灶房,夹杂着这河面潺潺的水声,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了几下。 “音音长大了,不需要哥哥了。” 阿音只听到了前半段,“对呀,我会继续努力赚钱,让你少为我操心,毕竟我也不小了。” “这么多年,谢谢哥哥你对我的照顾。” 说起来她们并无血缘关系,哥哥却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我们之间也要分得这么清吗?” “当然要。” 阿音毫无所觉,说得无比骄傲,哥哥肯定会为她的进步感到欣慰万分! 祠玉停在少女背后,眉眼低垂,神色未明。 听着她天真的话心里就好像生生被挖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离他远去。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腔翻滚。 10. 第 10 章 阿音转身就见哥哥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后盯着她。 正要说话,哥哥上前来,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手,认真仔细地擦干每一滴水。 阿音抽了抽手,却被哥哥握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是玉做成的,修长有力,指尖淡粉。 她索性任由他擦拭,只是他每擦过的地方都很痒,还有些灼热。 她睫毛轻颤,抬眸就见哥哥满脸认真地盯着她的手,他忽然转回视线,眼底都是温柔笑意,“为什么这么看着哥哥?” 阿音摇头,小声道:“已经干了。” 祠玉却没松开,“哥哥闻闻。” 她看着祠玉轻轻嗅了嗅她的手心,笑着道:“有红烧肉的味道。” 阿音脸腾一下红了,抽回来也闻了闻,分明没有味道。 她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昨夜淋了雨,好在身体并无不适,阿音泡完澡出来,她推开窗,看向河面的夜景,徐徐晚风拂面,心旷神怡。 阿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段时日接连发生之事一幕幕浮现,不禁思绪万千。 更未想到这些事情竟跨越了长达十年的时间,现在,一切好像已经尘埃落定。 吃过早饭,阿音对祠玉说:“哥哥,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就是之前和你说的那个朋友,我打算过去看看他。” 祠玉神色微敛,语气却是如常,“哥哥陪你。” 两人提了些水果米面去了东街的棺材铺。 一进门就见宋怀安在为棺椁雕刻花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空气里都是松香的味道。 宋怀安抬起头来,“阿音?” 他放下手中的活过来,却看到她身侧的青年,略一迟疑。 “随便坐。” 阿音把东西给他,宋怀安皱眉:“还拿东西过来做什么?” 迎上宋怀安的视线,阿音为他介绍:“宋怀安,这是我哥哥,他叫祠玉。” 听完阿音对他的介绍,祠玉滚动着手腕玉珠的手指收紧,盯着阿音不动。 察觉目光,阿音冲他一笑,便又和宋怀安说话。 宋怀安察觉到阿音哥哥对他的敌意。 就是不懂这敌意究竟因何而来。 听了阿音的打算,宋怀安语气高兴,“是要在此长期定居?” “我目前的打算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找好了房子,就在杏花巷里,你听说过杏花巷吗?” “柳溪河边上?” “对,就是那儿,进去巷子深处最后那户人家就是我们家,那门口有棵杏花树。 两人聊得热切,阿音的手被轻轻捏了下,才想起身旁的哥哥,她欲言又止,哥哥神色如常,可她能感觉得出他不高兴。 她好像和宋怀安聊的兴起,一时忽略了他。 “宋怀安你忙吧,我们就先回去了,有空来家里做客。” “快到晌午了,不如留下吃了饭再走。” “我们早饭吃得晚,还不饿,回去吃就好。” 宋怀安没有勉强,他忽然起身,“你等等。” 阿音不知他去做什么,他往里侧的院子走去了,等了等,他将一块用布包着的发簪放到她手里,“这是你房里掉的,记得收好。” “我还说掉哪儿去了,原来是在房里。” 临走时阿音热情地对宋怀安说:“有空过来玩。” 回去路上,祠玉问:“此人独居?” “他很小父母就去世了,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她还有哥哥陪着,宋怀安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兄弟姐妹。 看出阿音眼底的怜惜,祠玉眸色深了几分,不放过阿音的每一个表情。 “音音对他似乎很了解?” 阿音顿了一下,“我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所以知道个大概。” “所以,你们日日都在一起?” 阿音浑然不觉,乖巧地一五一十交代:“他在一旁做活儿,我就在一旁绣东西呀。” “他今年多大了?” “和我差不多吧,我没有特意问。” “就没个心上人?” “啊?” 阿音被哥哥突然的话题问懵了,“他还小吧,也不着急,而且这种事急不来,得看缘分。” “你不想他有心上人?” “?” 阿音脑子嗡嗡作响,“当然不是,他要是有心上人,我自然为他高兴。” 祠玉语气微松,牵过阿音的手,“知道了。” 吃过饭,阿音拿出布头打算再缝些手帕香囊。 十年的时间,哥哥的荷包早就旧了,她打算给他绣一个,其他的拿去香粉铺寄卖。 哥哥则在一旁陪着她,阿音不时看他一眼。 她被盯得心头发慌,看过去时,哥哥又是温柔平静的,拿起一本书开始翻看。 阿音瞄了一眼,看不懂,看着像是某种奇怪的符文。 哥哥在家待了几日,终于在第四天出门了,虽然不知他去做什么。 阿音的香囊和荷包也绣了几个,打算拿上去香粉铺,走之前她特意换了身衣裳,突然发现梳妆台上,宋怀安找到给她的发簪不见了。 阿音记得放在台面上,左翻右翻不翼而飞。 她疑惑地出门去了。 在半路正好遇到陆昭昭,“陆小姐?” 陆昭昭快步迎上前来,神采飞扬,“这么客气做什么,叫我昭昭就好。” “对了,你没事吧?那天有个人想抢我的香囊,还打听你的下落。” 那人看着斯斯文文,眼神却着实吓人,陆昭昭心有余悸,说完才想起来可能会给阿音招来麻烦。 找到宋怀安,才知阿音走了,那怪人径直离去,她去问陆青云究竟是何情况,他也摸不着头脑。 只听她哥说,檀府也有位小姐叫阿音,想来是巧合,她眼前这位总不能是檀府的小小姐吧。 檀府总不至于落魄到自己家小姐当绣娘养活自己。 这回看到她活蹦乱跳出现在眼前,这心里的担子可算卸下了。 阿音听了才知哥哥原来是这么找到她的,她还以为是那天哥哥偶然碰见她。 “你来卖香囊?” “对。” “你给我吧,我都要了。” 又是十两银子到手,阿音喜笑颜开。 “我的小姐妹们看了我的帕子,都说喜欢,你看你能不能做?” 阿音克制心里的激动,笑着问:“大概多少?” “不多,可能就十来张,每张十两银如何?” “上回我送来的布应该还有吧,用那剩下的料子给她们做就行。” “能做,做完到时我联系您。” “用什么您,我可没这么老。” “谢谢昭昭小姐!” 看阿音见钱眼开,笑得眼睛弯弯的财迷样,陆昭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阿音有些茫然,但也跟着她笑。 “不过,她们要求多,我记不清她们每个人要什么样的了,正好我要去找她们,你和我去一趟?” 索性时间还早,两人一同前往。 几位小姐妹约在怜君楼,阿音起初不知这是何地方,外面也看不出名堂,建筑镶金砌玉甚是华丽,阿音只当是酒楼。 进了才知别有洞天,里面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不过进来的都是女客,陪酒的皆是貌美男子。 “看你就是第一次来,放心吧,不会把你卖了。” 有侍从领着两人去了包厢,她一进去就见屋中几位妙龄女子身旁都陪着位男子,或是喝酒或是调笑,或是有人抚琴。 “昭昭,你可算来了。”红裙女子推开身边的男子,热情招呼陆昭昭。 “不过这位是谁?”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绣娘,你们叫她阿音就行。” “原来她就是你的绣娘啊,年纪看着竟然这么小,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阿音浑身不自在,陆昭昭推开她,“你们不是要帕子吗,和她说,免得我带错了话,你们又不高兴。” 几人七嘴八舌,阿音一一记下,她本想走,她们拉着她不让。 阿音索性在一边吃着糕点果子,有男子端着酒凑到她嘴边,她赶紧摇头躲开,但还是沾到了一些,她舔了舔,起初是甜的,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灼烧感。 陆昭昭见她不习惯,让那男子走开,和小姐妹们大倒苦 水。 “你是不知道,之前我被关在家里整整半年,不突破不得出关,日日修炼到深夜,实在枯燥乏味。” “我得还打算让我拜入仙门,我可不想吃那苦头,我的天赋也不算好,何苦为难自己。” “现在可算是能出来透透气,快活快活,不然非把我憋死不可。” “昭昭,你爹寿辰快了吧,你还跑出来,也不怕你爹骂你。” “反正不跑出来也被他骂,不如出来玩玩,而且我哥回来了,我爹现在只管骂他,我可轻松多了。” 谈及陆家寿辰,几人明显兴奋。 “听闻你家邀请了檀府前来?” “檀府?哪个檀府?” “还能是哪个檀府,自然是天枢的檀府了!”红裙女子满脸钦慕,“都说檀府的两位公子风华绝代,容貌冠绝三界,我真想亲眼瞧瞧,他们到底来不来啊?” “我哥之前去檀府倒是见过,他说长得不过如此啊,还没他好看。” “咦…” 周围的小姐们们纷纷嫌弃,“你听你哥胡说八道。” 暂不提大公子檀玄矜了,小公子檀玄钺最近出尽风头,一人一剑游走四方,见过他的人都说是俊美无双,惊为天人,怎会平平无奇。 提及檀府,阿音吃东西的动作放慢。 “听闻还有个二公子,不过是檀府养子,倒是没听过关于他的消息。” 陆昭昭又道:“檀府好像还有个小小姐,我哥之前还得罪了人家,肯定不会来了,之前我爹火冒三丈,好像就是檀府大公子推了邀请。” “这小小姐,我倒是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长什么样子。” 听陆昭昭说了这一遭,几人唉声叹气,原本还打算一睹檀府二位公子风采,竟是无缘了。 陆昭昭突然收到消息,急急忙忙起身。 “怎么了昭昭?” “说是府里要来贵客,让我回去。” “贵客?那你赶紧走吧。” 陆昭昭满腹不满,究竟是什么贵客,要让她赶回去迎接。 真是好大的架子。 陆昭昭看向阿音,“你要走吗?还是再玩会儿?” 阿音起身跟她走了,路上陆昭昭多看了她两眼,“我见你也挺投缘,我爹三百岁寿辰,你也来好了。” 她掏出一张请柬塞给阿音,阿音看着这张烫金请柬,宛如烫手山芋般不敢接。 宋怀安说了,那日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况且还有可能碰上大公子他们。 她宁愿他们以为她死了,他们的日子过得想必也安生些。 阿音将请柬还给陆昭昭。 “不许不要,到时我给你介绍大生意。” 那日出卖了阿音,陆昭昭心里始终有愧,那天那人看她的眼神太吓人了,她也没反应过来就供出了阿音,事后便后悔至极。 阿音捧着请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昭昭小姐说的大生意… “昭昭小姐,檀府的大公子真的不会来吗?” “你也想看他?”昭昭哈哈大笑,“可惜呀,人家来不了,我可是亲耳听见的。” 她那日恰好听见他爹的下属回禀此事,人家回绝了邀请,难怪她爹这么生气,把她和陆青云臭骂了一顿。 阿音捏紧请帖,跟着陆昭昭离开。 一路上与诸多郎君擦身而过,阿音浑身紧绷,脸颊灼热,直到出了门冷风吹来,才稍稍舒缓。 阿音在楼里不觉得,出了门才发现天色已晚,天边只余一线残阳。 阿音加快脚步回去,却偶然碰见路上的宋怀安。 “阿音,你才回去吗?” “对,你怎么在这儿?” “有个客人住在这边,我才和他谈完回去。” “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阿音点点头,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匆忙离去。 今日赚了好多钱,她脚步轻快,哼着歌,抬头却猝不及防看到远处静立不动的背影。 天边残阳在他身后彻底消失,夜色笼罩大地,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神色看不真切。 阿音放轻脚步靠近,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捏紧手指,试探地喊了一声:“哥哥?” 11. 第 11 章 两人遥遥相望。 距离哥哥只有一步的距离,阿音停下了。 祠玉盯着她的脚步,忐忑的小脸,生生压住满腔即将失控的情绪,神色已然化作温柔。 只是在牵过阿音的手时,手指用力,他缓缓看向面前的女孩。 “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卖香囊了。”阿音单手举起沉甸甸的荷包到他面前,“哥哥你看,我今日又卖了好多钱。” 看到她的笑脸,祠玉心情并未好转,“音音很厉害,但,只是去卖了香囊?” 阿音捏紧荷包,欲言又止,最终坚定地点头。 祠玉静看她不语。 阿音神色慌张,支支吾吾。 “为何见你和他在一起。” 他? “你说宋怀安?我是恰好遇到他,他说是到这边谈生意。” “……” “哥哥下次我会注意时间,早点回来。” 阿音自小就有门禁,若是迟了哥哥就会像今日这样来找她,倒也不会骂她,只会温声细语地说两句下次让她早些回来,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她抬头观察哥哥的神色,伸手轻轻牵住他,“我饿了,我们回家吧。” 祠玉才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只是路上有些安静。 不过回去哥哥脸色如常,也没有追问的意思,阿音放下心。 在她沐浴后睡下了,祠玉将她换下的衣裙收好去洗,衣裙柔软,他捧起一角埋到脸上,扑鼻而来的香气,和一股更明显的酒气混在一起。 祠玉静立许久,将衣裙浸入冰冷的水中,泡在手里的手指僵硬发白。 深夜推门而入,站在熟睡的少女身旁,俯身去闻她的面颊,皂角的清香和淡淡的体香交融。 已没有了那股刺鼻的的酒气。 她忽然翻了个身,莹白如雪的小腿搭在柔软的锦被上,香肩半露,祠玉只将被子拉上,将她裹得紧紧的。 阿音发现自己昨日的那条裙子不见了,只当哥哥收去洗了,床头叠好放着她今日要穿的衣裙,鞋子也放在了床边,阿音穿上衣裙鞋袜披散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出门。 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祠玉让阿音坐下,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两人有说有笑,但他突然不动了,阿音疑惑扭头,“哥哥?” 祠玉手上继续,将一只发簪别入少女发间。 阿音还在想是否要去陆府寿宴。 “哥哥,大公子他们呢?” 面对她突然的询问,祠玉明显顿了一下,“为何问起他们?” 原本她想的是哥哥是随大公子他们一起来的长宁,为陆府家主贺寿,可这么几日大公子他们还没找来,或许哥哥是独自出来的? “就是想起来了,你和他们……” 阿音犹豫了一下,这事虽然并非什么秘密,可她这样问,哥哥或许会尴尬? 阿音换了种问法,“大公子他们还在天枢吗?” 祠玉语气冷淡,“不知。” “哦。” “他们会不会来长宁啊?” 阿音才问完,就对上哥哥莫名的视线。 “你希望他们来?” “我只是问问吧,毕竟过了十年了。” 哥哥好像不愿提及他们,或许是吵架了,阿音不再询问。 得知哥哥是独自前来心下稍安,她还没做好面对大公子他们的准备。 他们看到她会不会觉得失望?毕竟她好不容易消失了,结果她又莫名其妙活着回来了。 * 玉衡居,寒蛰静步而来,“大公子,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可要今日启程前往长宁?” 檀玄矜放下笔,收起书卷,转身去了西园。 寒蛰将笔墨纸砚收好,紧随其后,待檀玄矜进门后将门合上立在门外候命。 已过十年,西园外的山茶已经长得枝繁叶茂,花开正盛,园中春意盎然,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人。回想曾经种种,寒蛰仍觉恍如隔世。 如今已过十年,二公子日日浑浑噩噩,现下怕也是一人守着杏花村,终日郁郁寡欢。 屋内安静无声,过了片刻,檀玄矜从门内而来。 寒蛰交代人将西园守好,除了天师,不得任何人擅入,婢女们一一应是。 檀玄矜走后,西园层层封锁,在他走后,府内一派寂静。 途中,阖眸休息的檀玄矜忽然睁眼,打翻了手边的杯盏。 寒蛰掀开车帘查看,“大公子?” “无事。” 梦中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过,檀玄矜呼吸逐渐平稳,掀开车帘,此时已至下午,天际残阳如血。 万里高空,麒麟踏云而行。 檀玄矜召来寒蛰,“那日在长宁的女子,可有关于她的消息?” 寒蛰早有准备,将搜集到的消息递交给檀玄矜。 此人名唤阿茵,长宁人士,前年与一商人成婚,如今育有一子,家住柳溪河附近。 看见阿茵二字,檀玄矜指尖微顿,可又见她是已有夫一子,将信笺揉成一团。 “那边传来消息,此人只是背影与小姐相似,并非小姐。”所以寒蛰并未将消息告知檀玄矜。 寒蛰又将关于二公子的近况递给主子,匆匆扫过,和以往并无不同。 只是寒蛰隐约觉得不对,虽口吻依旧,但字里行间透出几分古怪,他想着许是他多心了。 “若不出差错,明日一早就能抵达。” 陆府收到消息,早早命人备好一切,府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府中的小猫小狗都召回去了,只等檀玄矜到来。 * 昭昭小姐的朋友们定了十一条手帕,阿音还要确定细节,打算再跑一趟。 好在陆府的人认识她了,直接让她进府。 从她上回来檀府给陆昭昭送定好的香囊荷包,守卫就将消息送到了家主那儿,但家主没多问,只让他盯着,守卫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阿音进了陆昭昭所在的院子,她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好像还听到了少主你慢点的话。 小禾出来接她,“小姐还在里面修炼,你还请稍等片刻,请随我来。” 阿音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小禾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她乖乖坐着。 过了片刻,陆昭昭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累死本小姐了!” 陆昭昭一屁股坐在阿音面前,倒了两杯茶一饮而尽。 小禾端了什么东西上来,像是一盆草,“小姐,这是少主让人送来的。” “什么东西?”陆昭昭皱眉,什么破玩意儿都送过来。 “说是能够蕴养灵气的仙草呢。” 陆昭昭一看,果然有青绿色的灵气溢出来。 陆昭昭将这盆草放在一旁,笑着问阿音,“傻坐着干什么,本小姐很吓人吗?吃东西啊!” “我在家里吃饱了。”阿音认真说,她取出绣线,“昭昭小姐,你看几位小姐要的绣线颜色是这些吗? 口述的和实物难免有出入,绿色便分无数种,粉的也有深浅之分,她怕出错。 陆昭昭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喜欢什么颜色心知肚明,看一眼就知道,“没问题,就是绿的那个再深一点。” 阿音确定好,打算告辞,陆昭昭却叫住她,“你等等。” 她将那盆仙草推到她面前,那星星点点像萤火虫的绿光竟然轻轻浮动到阿音的身边。 然后缓缓融入她的指尖。 陆昭昭震惊地看着她。 阿音也注意到了,屈了屈手指,点了下那绿光。 “你能看到?” 阿音点头。 “你不是绣娘吗?” 阿音再点头,她有些茫然,不太明白昭昭小姐的意思。 没有灵根的普通人是没法看到灵力的,在她们眼里这盆是仙草,但在阿音的眼里,应该只是一盆普通的杂草罢了。 而且那灵力显然是被她吸引走的。 陆昭昭拉过阿音的手,细细感受,毫无灵力和修为。 “你随我来。” 阿音愣愣地被她牵去了她的练功房,一块石头放到她面前,陆昭昭道:“手放在上面试试。” 阿音踌躇。 “快呀。”陆昭昭直接抓住她的手按了上去,刺眼的绿光亮起。 “嘶!” “你有灵根啊!还是木灵根,看这样子灵根品质还不低。”这刺眼的光快要闪瞎她的眼。 “你不惊喜吗?还是说早就知道?”陆昭昭皱眉盯着她,围着她转了一圈。 “昭昭小姐,我之前测过灵根,是没有的,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阿音不知所措。 “不可能,这测灵石能出错,但你能看到灵气绝对错不了。” “你在哪儿测的?” 阿音唇瓣动了动,她在檀府测的,和哥哥一起测的,不会出错。 她也弄不清了。 “那你再测一次。” 和刚才一样,甚至绿光更甚。 “你等等,我去找个人来。” 陆昭昭夺门而出,阿音站在原地,还在盯着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石头看。 不多时,陆昭昭抓来一个长相清俊温文的男子来,“表哥,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有灵根。” “劳烦姑娘伸手。” < p>阿音看了眼他,伸手给他。 他又将手中的一块玉佩放在她的手心,然后笑道:“恭喜姑娘,却有灵根不假,若不出意外,是木灵根。” “长宁每年都会招收弟子,免费测灵根,你没去测吗?”陆昭昭痛心疾首,“你多大了?” “十九。” “太可惜了,你这也太晚了。” 一旁的男子却道:“不算太晚,来得及。” “姑娘是长宁人士?” 阿音还沉浸在震惊中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不是,我是杏花村村民,就在青川那边。” “所以是寻常农户?” “是。” “姑娘可打算加入门派或者学宫修行?” 陆昭昭推开他,“你问这么多人家哪里回答得上来。” “阿音,普通人独自修行很难的,你想的话,要不要进陆府修炼?” “咱们这儿设了专门的修炼场,关于木系灵根的功法很多,你若来陆府学习,能少走很多弯路。” “你还有个哥哥对吧,你放心,你来学习,还有休沐日呢,那时候回去也是一样的。” 而且普通人拥有灵根很危险,越是稀有的灵根越危险,在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猎物,杀人夺取灵根比比皆是,灵根差的,有权有势的,便会以此提升天赋,里面的的黑暗肮脏不堪入目。 陆昭昭不敢多说,只道:“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灵根一事,如果你想好了,就来陆府找我。” 阿音一路像是踩在云朵上,她有灵根,能修炼,也能体验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阿音回到家坐着,取出帕子来绣,心里复杂极了。 哥哥也能修炼了,但他迟早要和大公子他们走的,她对此一无所知,之前偷偷看过一些修炼入门的书。 被大公子撞见,奚落了她一番,阿音脸色涨红不敢再偷看。 那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 现在就摆在她的面前了吗?阿音一边绣着香囊,一边在想昭昭小姐的话。 要进入陆府学习吗?阿音脑子太混乱了。 哥哥也不在家里,她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没有灵根的人,突然有了灵根。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开门发现是一位年轻姑娘,她笑得温柔,“我住在隔壁,你们才搬来吗?” 原来是邻居。 “之前没得空,今日才来拜访,这是我种的一些菜,你们尝尝。” 阿音连忙推辞,得知此人姓林,道:“林姐姐,这太麻烦你了,我们有菜吃。” “都是邻居,总要互相照应,你是和家里人一起住吗?” 几番推辞无果,阿音道了谢收了菜,“你等等。” 阿音哒哒哒跑去屋里抱了一篮子樱桃过来,塞给她,“家里还有一篮,很甜的,姐姐你拿一篮去尝尝吧。” “不用啦。”林姑娘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的很甜,而且我们都是邻居,礼尚往来呀。” 想了想,林姑娘接过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音提着菜回去,大概下午哥哥回了,她兴致勃勃地和哥哥说起此事。 “音音,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不了轻易相信别人,你又怎知她是好是坏?” “可是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也很温柔,怎会……” “漂亮的人莫非一定是好人?” 阿音眨了眨眼,漂亮的人很多,最初看到大公子和小公子的第一眼便惊为天人,觉得他们是好人,相处下来,他们其实也挺好的,就是不怎么喜欢她罢了。 还有宋怀安也是,他长得也好看,看着也不像坏人。 哥哥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还是忍不住为林姐姐辩解,“她还给我们菜了。” 阿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吧哥哥我会记住的。” 她说得并不坚定,祠玉知道她只是一时敷衍他罢了。 “哥哥我……”阿音想提自己灵根一事,但见哥哥心情似乎不佳,有些犹豫。 “怎么了?” 祠玉放轻声音,“音音和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 刚才哥哥的不悦仿佛是她的错觉,对呀,哥哥是哥哥,是她最亲的人,有什么可隐瞒的。 阿音捏着衣袖低声道:“昭昭小姐的朋友们定了些手帕,我去确定一些细节。” “然后呢?” 阿音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迷茫,“然后,她发现我有灵根了。” “她说,她想邀请我去陆府修炼。” “哥哥我……”阿音抬眸,对上哥哥的视线突然噤了声。 12. 第 12 章 现下天气日日变暖,但夜里总是冷的,天色渐暗,夜风吹来,阿音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屋内没点灯,也不知何时这天就黑了,院里静悄悄的。 阿音动了动唇,正犹豫不决时,肩上披来温热的外衫,阿音抬头,哥哥正低头帮她拉好。 带着他体温的衣物将她包裹,阿音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她一开始竟然想着隐瞒,即便后面再告诉他,不也是隐瞒。 告诉他也不会怎么样吧,或许还能为她拿拿主意。 虽然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杏花村更是形影不离,但在檀府,也曾分离过长达半年的时间。 而且距离她离世过去已有十年,休沐就能回来,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 阿音怀揣着忐忑如实告知,哥哥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哥哥,你觉得呢?”阿音试探问,低着头凑近去看哥哥的神情。 “陆府不远,而且,休沐就能回来了。” 他只是拉过她的手腕,阿音不知哥哥要做什么,没追问,乖乖配合。 半晌,祠玉放下阿音的手腕。 他不动声色,“这是一件好事,只是为何修习一定要进入陆府?” “哥哥也可以教你。” 哥哥好像说得有道理,她想起曾经上街时路过的那些少年修士,意气风发,说说笑笑。 阿音没说话。 “至于修炼的资源,哥哥也能赚钱去买,何必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苦?” “况且,陆家就一定可信吗?” “修仙界要比我们想象的残酷得多,音音想去哪里,我们去便好了。”祠玉轻轻挽起妹妹的碎发,柔声劝道。 指尖触碰到女孩柔软的脸颊,触感温热,稍稍抚平了祠玉心头的躁郁。 “哥哥,我自己再想想。” 祠玉神色微顿,“嗯音音慢慢想。” 阿音打算先将那几位小姐的手帕绣完,正好也能仔细想想这件事。 她想起哥哥说的话,他说得其实很对,她没有独自出去生活过,或许无法适应那样的集体生活。 虽然昭昭小姐很好,但哪里都有坏人,万一…… 阿音心事重重,或许留在家里去,哥哥教她修炼,这样也就够了。 她没有再提去陆府一事,祠玉心下稍定,叮嘱了阿音一番便出门去了。 下午有人来访,本以为是邻居姐姐,开了门竟是宋怀安。 阿音满脸是笑,热情道:“快进来。” 两人在柳树下的石桌旁落座,阿音去端茶喝果子点心来,“你今天不忙吗?” 往日宋怀安都忙着做棺材,这回可算有空了。 “最近的活暂时做完了。”宋怀安看了眼她放在一旁的盒中的针线和绣了一半的手帕,“你最近忙着绣手帕吗?” “对,陆家小姐给我介绍了生意。” 宋怀安欲言又止。 他道:“我有件事不知该怎么说。” 阿音不明所以,静待他下文。 “我打算关了棺材铺。” 阿音惊讶道:“为什么?” 阿音知道棺材铺是宋怀安父亲的心血,子承父业开到现在。 宋家棺材铺是长宁远近闻名的百年老店,价格公道,木材和手艺都好,虽然宋怀安小小年纪继承,但手艺并没有落下。 现在他却说要关了这个开到现在的棺材铺。 “我想去别处看看。”宋怀安笑着说。 好像一直在棺材铺确实有些无聊,他自小就在做这门手艺。 曾经闲聊时宋怀安问过她以后的打算,那时候她只想着能活下去,能有个住处就好,没有长远的计划。 她问宋怀安是要一直做棺材吗,见他虔诚的态度以为他喜欢做木匠,他态度并不明确,只说可能吧。 现在她才懂了当时他的意思。 就像她,家里耳濡目染跟着做,她母亲是绣娘,她便也学了些,现在也是做这个赚钱。 要说喜欢吗?做完的时候是开心的,看着自己的成品总会生出一股满足感,拿到钱就更开心了。 但她真正喜欢做什么,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她却不清楚。 曾经她的生活里哥哥是不可替代的一部分,但现在她知道人总要分开,她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没有人是能陪自己一辈子的。 她也有些苦恼地说:“最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音满脸纠结,她不知该不该说,但如果不是宋怀安,或许她早就死了。 阿音思来想去,缓缓道:“机缘巧合之下,我得知自己有灵根。” 宋怀安一愣,随即惊喜道:“这是好事啊。” “陆小姐让我进入陆府修习,但哥哥的意思是,那里太危险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音苦恼地捧着脸叹气。 可她忽然听到令她震惊的消息,宋怀安突然说:“阿音,其实我也有灵根。” 她听着宋怀安平静地继续说道:“曾经陆府在长宁招收弟子测试灵根时我去了。” “你那时就测出了灵根?” 宋怀安苦笑着点头。 那宋怀安为什么没有进陆府修习? 阿音正想问,宋怀安却道:“所以其实你想去陆府?” 阿音沉默地点头,但是,哥哥怎么办。 “既然想去便去,我正愁不知去哪里,不如我们结伴?” 如果有宋怀安,那就大为不同了,她知根知底的朋友,两人可以互相照应 ,哥哥也不会担心了。 阿音满腔的担忧化为乌有,“真的吗?你也要去陆府?” 听到宋怀安肯定的回答,阿音开心极了。 宋怀安走后阿音沉浸在兴奋里,她的顾虑如今全都烟消云散,绣起手帕来满脸都是笑。 祠玉回来时就见她如此高兴,将带回来油纸包的东西放到桌上。 “好香啊!” 阿音打开果然是烤鸭。 “盯着我做什么?快吃。” 她郑重道:“哥哥,我考虑清楚了。” 阿音一鼓作气说完:“我想进入陆府修习。” 祠玉的身体像是被瞬间冻结,睫毛垂落,呼吸停滞。 他缓慢抬起头,看向满眼亮光的阿音,试图分辨她此话的真假。 “哥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祠玉弯下腰用帕子擦干妹妹手上的油渍,语气轻柔,柳梢在兄妹二人身后轻扬,画面温馨静好。 “若音音想去别的地方,我们何必在陆府,我们不如一起加入别的宗门,东方之地仙门林立,我们去那里不是更好?” 东方之地? 那边她听过,那里听说高手如云,危险重重,她们过去人生地不熟,是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阿音语气格外坚定,“哥哥,我目前就想留在长宁。” 祠玉静静看着她,为她擦手的手指用力,察觉重了又忙放轻。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长宁?” 阿音却道:“我们在这里有家了,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她也更熟悉这里,不想去一个完全陌生完全未知,无法掌控的地方。 祠玉笑了笑,“对啊,既然这里是家,音音为什么离开家?” “又为什么要离开哥哥?”祠玉盯着阿音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 伸手抚摸眼前少女的脸颊。 略带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阿音脸颊微痒发烫,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抿唇欲躲,却被哥哥的手追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靠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阿音绷紧了身体不敢动,心神纷乱,一时没听清哥哥的话。 “音音,告诉哥哥。” 阿音说不出原因,只想离他远一点,抓住一丝喘息的余地。 她垂着头安静坐着,裙摆垂着,连头发也柔顺地搭在肩上,双手放到膝盖,还是如以往那般乖巧,仿佛将他视作唯一,视作全世界。 但现在只要抬起她的头,就能看到她眼里的别的风景。 祠玉轻轻笑了一下。 神态温柔平静,眼底却透出一股疯狂和绝望来。 “是因为…” “音音厌倦了之前的生活,还是厌倦了哥哥?” 阿音:?? 13. 第 13 章 两日前,一匹麒麟踏空而来,稳稳停在陆府的大门前,早早被叫回来候着的陆昭昭甚是烦躁,陆家主朝她飞了个眼刀,“给我老实点!” 陆昭昭和陆青云站在一处,陆府上下恭敬迎接。 陆昭昭想起那日小姐妹的话,认真了些,之前她错过机会没能去檀府见上一见,今日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位檀大公子。 骨节分明的玉手掀起车帘,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从麒麟车辇内走出,玄衣墨发,眉飞入鬓,朗艳独绝,眼底的淡漠却叫人不寒而栗。 陆昭昭心头一跳,不敢再看,早有耳闻,檀府小公子恣意风流,这位大公子却与弟弟截然不同,自年少时便接管檀府,身为长兄和一境之主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陆家主笑着寒暄,檀玄矜语气淡淡,“有劳陆家主相迎。” “大公子客气了。” 陆家主简直受宠若惊,本以为檀玄矜会寿宴当日才来,谁知竟提前了几日。 席间推杯置盏,陆家主小心打量上座的檀玄矜,“上回犬子冲撞了贵府千金一事还请檀家主多多包涵。” “难为陆家主还记得。” “贵府千金可是没有过来?” 檀玄矜面无表情,并不接话。 陆家主心头一凛,生怕自己说错话,但他说的好像并无不妥吧? 正心头忐忑时,檀玄矜随口道:“舍妹在府中不便出门。” 陆家主连连点头,既如此,那之前找上门那位就是冒牌货了。 “这几日,大公子在长宁可要好好游玩才是,此地虽远不上天枢的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景致,大公子定不会失望。” 檀玄矜未回应也未拒绝,陆家主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 刚才哥哥的话始终在阿音脑中盘旋,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哥好像很伤心,他的那些话,好像有些奇怪,但又不知有何奇怪。 毕竟她也不知别的兄妹是如何相处的,只觉得哥哥好像有些太敏感了。 阿音叹了口气掀起被子,端着烛台悄悄走到隔壁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哥哥?” 里面没有声音。 阿音又加重敲了敲,门忽然被拉开了,阿音端着烛台的手一抖,烛光晃动了一下,又亮起来。 映照在哥哥白璧无瑕的面庞上,鼻高唇淡,垂着眼看她。 趁着夜色而来的少女穿着单薄,小脸如珠似玉,烛火在瞳孔里跳跃,祠玉弯身将阿音抱到怀里,阿音紧紧端着烛台害怕烛火烧到哥哥的长发,又怕掉下来,另一只手只能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襟。 祠玉将妹妹放到床上,又拉过被角将白嫩的小腿盖上,端过她手里的烛台放到一旁。 未等他说话,阿音便搂住他的腰,柔声细语地说:“哥哥,我当然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又怎会厌倦哥哥。” 祠玉未答。 阿音抬起头看他,“只是,我也想要变得更好一些,也想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况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昭昭小姐说了,五日一休沐,很快的。” 祠玉看着阿音忐忑的小脸,轻声道:“为何不能日日回来?哥哥去接你就是了。” “可是陆府没有这样的先例,大家都是住在陆府专心修习。” 阿音抱住哥哥的胳膊晃了晃,“休沐日我就回来,有一整日的时间,再逢节日便又能回来,到时我陪着哥哥好不好?” 祠玉知道阿音心意已决,强求不过是让阿音难过,无端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阿音知道哥哥是同意了,掀开被子起身,“哥哥,那我先回去了。” “先等等。”祠玉将人牵到一旁,将外衫披在她身上,端起烛台。 阿音笑着侧头看他,欢欢喜喜地被牵着回房。 * 一大早,阿音便想去陆府找昭昭小姐商议此事。 “哥哥,我们去一趟东街吧。” 虽不知道原因,祠玉并未多问,只是应好。 却是来了宋家的棺材铺,本以为阿音是想和宋怀安说一声她去陆府一事。 可这与阿音年岁相仿的少年,竟与她们同行。 “哥哥,我忘了和你说,宋怀安也和我一起入陆府。” 祠玉闻言一顿。 此刻,他才明白,为何不过一下午,阿音会下定决心要入陆府。 “到时我和他在府里互相照应,哥哥你放心。” 听见她的话,祠玉心头堵了一口气,“你觉得我应该高兴?” 阿音眨了眨眼睛,有人照应,哥哥该放心才是。 见她一脸懵懂单纯的模样,祠玉欲言又止,“罢了。” 到了棺材铺前,阿音裙摆翻飞,跑去迎接宋怀安,祠玉盯着她欢快的背影,面色阴沉。 他对上宋怀安抬头看过来的视线,不避不让,更无半点掩饰的意思。 可等阿音回头,便又是温柔如水的好哥哥。 是可以全心信赖,不掺杂半分私欲,可以在他怀中安睡的兄长。 三人入了陆府与陆昭昭商议。 看到阿音 身边的男子,陆昭昭想起那日的情景,多看了他几眼,虽只是短短几日,他却和之前宛若两人,面庞柔和,和阿音说话轻声细语,仿佛之前他那样可怕地盯着她只是一场幻觉。 陆昭昭多看了他几眼,不由感慨,人家哥哥和陆青云的差距,简直是哥哥中的模范! 确认了一切细节,阿音说想过几日再入府,陆昭昭不解:“为什么?我去问了,弟子堂那边最近正有一批新弟子入门,到时该赶不上了。” 听闻阿音是打算将那些手帕绣完,陆昭昭直拍大腿,“这时候了还绣什么帕子?你尽管放心好了,她们那边我去说,你只管专心学习就是了,再者说了,这也不急,你平常修炼之余再做就是了。” 阿音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这次不入弟子堂,那就得下次了,下次新的一批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你也是幸运,我爹三百岁大寿心情大好,便降低入府要求,赶在寿宴之前新招了一批弟子,不然得等上大半年。” 正巧她爹和她哥招待檀府那位大公子去了,听说是去游湖,无趣至极。 入府前夜,祠玉为阿音收拾好衣物,又将被褥那些一并带上。 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心情不免伤感。 看着哥哥弯着腰忙碌的身影,阿音鼻尖一酸,虽然只是短短五日,虽然她们并非第一次分开。 阿音轻轻走到哥哥的背后,伸手抱住他,祠玉许久未动,而后转过身来回抱住妹妹。 “音音,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阿音只摇了摇头。 祠玉坐下来,牵过妹妹的手,让她坐到他身边来,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祠玉将一块崭新的传讯玉简放入妹妹手中,逐一叮嘱:“陌生之地万事小心,不可轻信旁人。” “尤其是男子。” “不可喝酒。” “若是受了委屈,就回来。” 阿音握着那块温凉的玉简,重重点头。 祠玉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摸摸阿音的头,“夜深了,该睡了。” 阿音牵着他的手不肯放。 祠玉看着她,将人抱过来,抱得紧紧的,但又克制地不敢太用力,“每日记得和哥哥报平安。” 夜晚静谧,虫鸣入耳。 手下的触感软得惊人,祠玉指尖微颤,看着妹妹泛红的眼圈,抿紧的唇瓣,喉咙滚动。 哥哥忽然低头朝她靠近,微凉的发尾落到她的颈窝,阿音心跳骤然加速。 睫毛轻颤,细白的手指拽着他的衣襟,“哥哥?” 14. 第 14 章 妹妹的声音又轻又软,伴着烛火燃烧的爆裂声传到祠玉耳边,他嗯了一声。 “音音。” “怎么了哥哥。” 头顶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烈,阿音不敢动,喉咙干涩地问。 “没什么,记得早点睡。” 阿音呐呐地哦了一声。 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落下,“晚安。” 哥哥离去,阿音摸着额头的吻,急促的心跳终于慢下来。 阿音垂下睫毛,盯着燃烧的烛火。 周围灼热的空气似乎随着哥哥的离去变得冷清,她混乱的思绪也清晰了。 这已是很久远的记忆,大概是在她还小的时候,哥哥才会亲她的额头。 十岁往后便再也没有过,便是成亲时也没有。 阿音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刚才,她竟然生出了一股紧张和莫名的期待来。 她期待什么呢,哥哥又不喜欢姑娘,况且……在哥哥心里,她只是妹妹罢了。 阿音怀揣着纷乱的思绪入梦。 两人早早起来,吃了一顿寻常的早膳,一切都如往常那般。 直到站在陆府门前,即将分别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不舍便涌上心头。 到底是第一次离家,阿音一步三回头,“哥哥,我进去了。” “休沐日,哥哥过来接你。” 阿音收回视线,踏入陆府,开启全新的一天。 进去的后一脚,宋怀安也来了,陆续有其他新弟子入府。 陆府正门与弟子堂分设两处,一边在东一边在西,便也不会打扰弟子的修习。 阿音和宋怀安走在弟子中间,门口有位登记的执事。 “名字。” 阿音动了动唇,才道:“聆音。” 又登记了宋怀安的名字,两人便进了弟子堂。 宋怀安好奇:“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名字?” 阿音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我听习惯了。” 曾经大公子和小公子找来杏花村时,阿音曾说过自己叫聆音。 但因某些经过,后来便不再提及。 “名字很好听,和你很相配。”宋怀安忽然说。 阿音有点不确定,“真的吗?” 阿音本名聆音,只是周围都那样叫,她也习惯了阿音这个名字,但既然是登记在册,她还是想用这个名字。 村里周围大家的名字都是些简单或者随意的名字,她的名字却像是异类。 想起之前小公子说的话,阿音垂下眼帘。 安排好住宿,两人分开将东西放好,便去前院汇合。 弟子寝舍不大,两人一间,阿音是和一个叫碧云的姑娘住在一间。 她正在收拾东西,见到阿音过来,笑着寒暄,“你住在这间吗?” 阿音点头,她没有与其他人住在同一间房的经验,有些拘谨。 碧云多看了她两眼,特别是她的穿着打扮。 “你是哪里人啊?就是长宁的吗?” “我是青川附近的。” “青川城里啊?那里虽比不上长宁,但也不错。” “我是长宁附近的一个村里人。” “村里?” 碧云明显惊讶,又上下打量了阿音几眼,就在阿音无措时,她笑起来,“我就是长宁城里的,我叫碧云,就在陆府不远,你以后可以来我家玩儿。” 她很热情,原本被她看得有些无措的阿音放下防备,笑着道:“我叫阿音,我目前住柳溪河那边,很高兴认识你。” 柳溪河……那边地段好房价贵,应该只是附近,许是租的。 见她忙着做自己的事,碧云随意将东西摆放好,笑着说:“阿音,靠窗的那个桌子小一点,我用这个就好,靠墙那张大的桌子留给你啦。” 阿音朝她道谢,看过去,靠窗的确实要小一点,不过窗边光线好,窗外树影斑驳,别有一番景致。 另外一张桌子靠近墙里侧,要大些,阿音过去将自己的东西放在桌上。 “上面都是灰,你要是打扫你的桌子,顺便帮我擦一下吧。” “好。” 阿音顺手便擦了。 碧云开心道:“阿音你也太好了,有你这么个舍友简直太幸福了。” 阿音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顺手就做了。” 见碧云还在忙自己的,阿音想着等等她,一起去。 碧云却道:“不用啦,你先去吧,我还要忙,你赶时间的话就先去。” 宋怀安可能已经过去了,阿音便道:“那我先走了,待会儿见。” 阿音去找宋怀安,两人去了演武场,进来才来的弟子们正排队等着新一轮的灵根测试。 这次测试的一个高台,上年放置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球。 很快轮到两人,阿音看着宋怀安走上台,水晶球刺眼的金光绽放,缓缓出现它的灵根属性。 是单一金灵根,单灵根在长宁已属极好的品质,周围传来艳羡的目光。 阿音知道自己是木系的,但正式测试不知是否会有变。 到了台上,阿音缓缓伸手,掌心微热,好像有一股力量被水晶球吸引,出现了两道光芒,除了绿光,还是淡蓝色的微光。 “水木双灵根,品质中等。” 单系灵根比双灵根好,双灵根又比三灵根好,公认的灵根越少资质越好,晋升也越快。 灵气是很珍贵的东西,在长宁灵气稀薄,甚至需要购买专门的聚灵符来修炼,但这可是不小的花费。 双灵根……阿音看着自己的掌心。 用了大半日结束,其余时间自有安排,明日再正式行课。 她和宋怀安去膳堂吃过饭回了寝舍,碧云凑过来,“你和那个金灵根的是什么关系?看你们都在一起。” “他叫宋怀安。” “哦,你和他关系不能说吗?” “我们是朋友。” “就只是朋友?” 碧云问得很诚恳,并无恶意,阿音便道:“只是朋友。” 碧云见她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开始聊起其他的事情。 “家主寿辰就在这两日了,这可是三百岁啊,会办得何其隆重,要是我们能沾光去看看就好了。” “咱们弟子院虽也在陆府,却也隔了层层院墙,平日里还不准出去,可惜。” “想必你没见过那样的场面,要是亲眼所见必然终身难忘,我曾经倒是有幸见过一次。” “你也不要难过,以后总有机会的。” 阿音正要去打水,碧云躺在床上说不舒服,让她帮忙打点水来,她要不了太多,倒一半给她就行了。 阿音想了想答应了,可是第二日,第三日她都这样,阿音渐渐回过神来。 她抿了抿唇,拒绝了她。 碧云撇撇嘴,“你反正也要去,顺便帮我一下嘛,你最好了,这样吧,我每次给你一枚铜钱,也不让你白跑一趟。” 阿音将钱还给了她,“我还要学习,你自己去吧。” 她坐在桌边,翻开发下来的弟子入门手册。这几日都是理论课,要她们领悟个几分才会开始教引气入体。 她们目前需要统一学习各流派功法,到时再进行细分和筛选,根据是否适合或者自己的喜好选择主修什么功法。 这些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如今却近在眼前,轻轻伸手就能触碰。 阿音坐在桌边认真学习,她能感觉到一旁的目光。 “阿音,你还不睡吗?你未免也太刻苦了,我要是像你这样刻苦就好了。” 碧云走到她身边来,看到她的字迹有些惊讶,“你字写这么好?” “你不是农家女吗?” 阿音没法说她的字是大公子教的,只笑着道:“多练就写得好了。” 看了会儿她学习,碧云又道:“没想到你竟然是双灵根,你运气真好,我只是三灵根。” “恭喜你哦。” 阿音一顿,她不太懂该如何回复这样的话,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学完天色已晚,她拉上被子,藏在被子里取出玉牌,才发现哥哥给她发了传讯。 显示已经是一个时辰前了。 【音音,散学了吗?】 【哥哥,我才看完书,刚才没看到消息。】 【知道了,要劳逸结合,不要让自己太累。】 【我记住了。】 白天上了好多课,阿音打了个哈欠,一沾到柔软的枕头便困。 眼皮不断耷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惊醒。 忙去看玉牌。 【音音已经睡着了吗?】 她就这么睡了快半个时辰,这会儿哥哥怕是已经睡了。 【 哥哥,时间不早了,明日还得早起,我先睡了,你也睡吧。】 【晚安。】 祠玉盯着手中的玉牌,静坐在阿音房中。 屋中未燃灯,整个院子漆黑寂静,不见半分往日热闹。 玉牌彻底暗了,祠玉反反复复看着和妹妹的对话,枕在她睡过的床上,闻到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方能稍微抚平心头的躁郁。 再等等便是休沐了。 明日便是家主寿辰,弟子院这边只有寥寥几人有资格参加。 其中两人是罕见的单灵根,其中便有宋怀安和另一个单一火灵根的少年。 大家羡慕的话此起彼伏。 碧云得知宋怀安可以去,对阿音道:“你们既然是朋友,不然试试能不能一起去?不能去让他带些东西回来也好。” 陆家寿辰上的必然都是好东西,碧云目露向往。 晌午她和宋怀安去膳堂吃饭,碧云凑过来,“宋怀安,你明日去参宴时也把阿音带去呗。”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见此碧云连忙道歉,“是我多嘴了,一人一张请柬,怕是也带不了人。” 自从她过来,气氛陷入沉默,宋怀安和阿音也不再闲聊了。 一个弟子带着个管事走到阿音身边来,“阿音姑娘,小姐派我来告知您一声,明日一定要来赴宴。” 周围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阿音不太习惯,捏着筷子轻声道:“好。” “那便好,这几日在府里过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谢谢。” “那小人便先告退了。” 等人一走,碧云震惊地盯着她,“你认识陆家小姐?” 竟专程派人来请阿音去赴宴,她紧紧攥着筷子,饭也不吃了。 阿音解释:“我为昭昭小姐绣过些荷包香囊。” 碧云松口气坐下来,面带笑容,“原来你是绣娘,昭昭小姐人还挺好,那你绣工一定很好吧?” 阿音莫名产生了一种想法,下一秒碧云会提出让她给她绣个荷包。此念一起,她觉得自己甚是可怕,竟这样揣度他人。 阿音愧疚地低下头。 “阿音,我荷包正好坏了,你既然绣工这样好,能不能也帮我绣一个?我给你钱好了,就当是我照顾你生意。” 阿音抬头看向她。 她正要回答,宋怀安突然道:“你怕是买不起。” 碧云脸一僵,“你荷包卖多少钱?” “上回陆小姐出了一百两,你是昭昭舍友,算你八十两好了。” 碧云瞪大了眼睛,“那你这手艺确实挺贵,我就开个玩笑罢了。” 这次后,碧云再没提过让阿音给她绣荷包一事。 寿辰那日,阿音早早起来准备,特意找出一身最好看的衣裳,这是在檀府时穿的,虽然素净,但料子极好,做工更是精细。 睡意蒙眬的碧云盯着她身上穿的衣裳,“阿音,这是小姐赏你的?” “这是我自己的。” 说完她顿了一下,也不算她的,这是檀府的东西。 因今日家主寿辰弟子院这边上午休息,前院那边有专人过来分发一些灵果点心,弟子们沾了光甚是高兴。 那个火灵根的少年叫霍炎,与她们同往。 三人被领到花园,亭台水榭鲜花锦簇好不雅致,已经陆续有宾客到场,阿音的请柬和宋怀安的不一样,是小姐亲赠,管事本打算将阿音单独领到小姐那儿去,但阿音婉拒,他便也不再多说。 阿音和宋怀安在一处,距离前方较远,位置比较僻静,能安心赏景吃饭,还能见到平常见不到的大人物,听到些寻常听不到的消息。 霍炎兴致勃勃,抬头望着来往的宾客,和两人说着这些人的来头。 “那个我似乎见到过,是青川的城主,旁边那位……” 霍炎有些迟疑。 宋怀安和阿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是谁?” “看着像是归鸿剑宗的宗主,可按理说这样的人物……”霍炎及时止住自己的话。 陆家在附近区域自算得上一大修仙世家,但和东边的那些仙门比起来,便微不足道了。 忽然,现场陷入寂静,阿音抬头看去,只远远看到一道挺拔伟岸的背影。 玄衣墨发,身姿卓绝,高出周围众人一大截。 阿音睫毛一颤,心跳漏了半拍。 15. 第 15 章 “这是谁?”霍炎嘀咕,周围的人似乎很畏惧他,就连归鸿剑宗宗主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 在场许多宾客皆是面面相觑,静若寒蝉。 陆家主洪亮带笑的声音传来,“今日天枢境主前来,实乃陆家荣幸,快快上座!” 宋怀安见阿音愣住不动,小声问:“怎么了?” 阿音回神,那道背影太熟悉,直到他转过头来,阿音确定了他的身份。 “只是好奇那人是谁。” 正式开宴,角落里的三人埋头吃饭,上面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全然与他们无关。 阿音正吃着东西,陆昭昭绕着回廊找到阿音,“你怎么坐这儿?” 管事连连道:“小姐,是阿音姑娘自己要坐这儿的。” “我不太习惯前面的热闹,在这儿挺好的。” 陆昭昭只得作罢。 毕竟是她邀请来的,怎有让人自己坐着的道理,陆昭昭坐到阿音身边,“上回你问我那位檀府大公子,我本以为他不来的,谁知他竟又来了,果然是男人心海底针。” 管事匆匆而来,“小姐,家主找您回去呢。” 陆昭昭百般不情愿,却也只能和阿音招呼一声离去。 陆家主正与宾客谈笑风生,大儿子陆青云陪在他身侧,却不见小女儿陆昭昭,连忙叫人去找。 陆昭昭穿得明艳,陆家主一眼瞧见她在角落里头,也不知去做什么去了。 他笑着向檀玄矜敬酒,“小地偏僻,今日略备薄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公子海涵。” 檀玄矜回敬,“承蒙家主盛情,何来招待不周?” 陆昭昭迟迟不来,陆家主脸上无光,只好赔笑道:“小女顽劣,竟让大公子您看了这般笑话。” 家主又饮下一杯,朝陆青云使眼色,又对檀玄矜赔礼,“上回犬子无礼冲撞了府上千金,虽是无心之举,但到底失了礼数,这次大公子还肯赏脸前来,实在感激不尽!” 陆青云听了自家爹这番话,心里一阵腹诽,却也不敢忤逆。 陆昭昭赶来,有客在旁陆家主不好发作,只让陆昭昭敬酒。 管事上前来轻声道:“家主,小姐是去慰问咱们新入府的弟子去了。” 家主心头火气顿消,笑着点头,“你也是长大了,学着帮着家里做事了,不错。” 管事悄然退去。 “正好我们去瞧瞧,大公子不如一起?” 正吃得尽兴的三人忽见远处投来的视线,以为是她们的错觉,可发现确实越来越近了。 阿音坐立难安,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抱腿就跑的冲动。 宋怀安不解地看她。 阿音起身磕磕巴巴道:“我去如厕,你、你们慢慢吃。” 在几人过来时,一抹碧色的裙裙摆从回廊拐角消失。 檀玄矜捏紧酒樽,看着那抹一闪即逝的背影。 “大公子?” 檀玄矜收回视线,短短一瞬,他的心跳变得极速紊乱,他随口道:“无事。” 管家对陆家主道:“这是今年第一批的新弟子,两人都是单灵根。” 宋怀安和霍炎起身,霍炎没想到几人会到他的面前,紧张道:“弟子霍炎,火系单灵根。” 宋怀安沉稳开口:“弟子宋怀安,金系单灵根。” “不错不错,好好修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赋。” 檀玄矜看着一旁吃了一半放着的碗碟。 箸整整齐齐地陈于箸枕之上。 茶杯上印着个小小的唇印。 见他看着那处,陆家主去问管事,“可是还有一名弟子?” 陆昭昭出言解释:“这是我的朋友。” “既是朋友,也不提前让我们见见。” 陆家主言罢,与众人一同离开。 檀玄矜却突然提出告辞,未等陆家主挽留,他便和寒蛰一同往回廊而去。 寒蛰摸不着头脑。 檀玄矜望着回廊尽头,尽头树影掩映,花草葳蕤,日光斑驳。檀玄矜站定,“祠玉在杏花村?” “回大公子,暂无消息传回。” “暂无?” 溯风跟随二公子的这些年,并非日日传回消息,只有在必要时才会汇报,时隔几月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只是几日寒蛰并未在意。 但想来便是在杏花村。 “大公子要去找二公子吗?” 檀玄矜转身离开,寒蛰紧随而去。 待两人走后,藏在花丛背后的阿音缓缓走出来,衣裙沾了花瓣,随着她的跑动飘落在地。 两人的对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大公子去找哥哥了吗? 回去时心不在焉,宋怀安不知发生了什么,给她倒满了茶。 寿宴已不见大公子的身影,想必他现在去找哥哥去了。 直到回去,阿音也是心事重重,只对宋怀安露出笑容安慰。 还有一日就是休沐了,这次休沐连休两日,长宁城特有的长宁节,举城庆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日便也休息。 临近佳节,休沐那日会提前半日散学,分到一个学堂的弟子们商议散学后去酒楼小聚。 阿音和弟子们出去时,门口空无一人,哥哥许是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散学,但或许是另外的原因。 阿音握着玉牌,给哥哥发去传讯,告知她晚些回去。 向来回复她很快的哥哥没有回应。 她们聚餐的酒楼离家很近,她心不在焉和大家一起入座,忽然和宋怀安说了一声便起身离开。 她是跑着回家的,到了大门前有些不敢进。 掌下风吹日晒的门板手感粗糙,阿音用力推开,屋内空无一人。 她又去找了哥哥的卧房,还是没人,床上被褥整齐,桌上茶盏也是干干净净,甚至未见一件衣物。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灶房甚至没有生火的痕迹,宛若一座空宅。 等阿音回来酒楼菜已上齐,宋怀安担心地看向她,“发生什么了?” “我没事,吃饭吧。” 接下来她并无异常,宋怀安还是不放心,留意她的状态。 碧云将阿音的茶杯倒满酒,“这可是个好日子,阿音你怎么不喝酒?” 阿音盯着那杯清亮的酒液,在宋怀安拦下之前一饮而尽。 “怎么样?这酒不醉人,香甜适口,很好喝。”碧云又给她倒满。 阿音腰间的玉牌震了震,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另一边。 祠玉早早等在陆府弟子院正门,但到了时间,不见人影,甚至其他弟子也未看见。 他便去问了守卫。 守卫惊讶,“后日是长宁节,今日早早就散学了。” 祠玉去看玉牌,阿音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音音,哥哥来接你了。】 那边还是毫无回应。 祠玉眉头皱紧。 阿音入府这几日,她回消息越来越晚,越来越短。 她忙着学习,每日睡得也晚,祠玉知道,他也努力没有多想,可现在。 祠玉锁定阿音玉牌的位置,却出现在一个酒楼前。 他上了楼,小二过来迎接,他置之不理,一路往二楼去,一眼看到坐在宋怀安身边端着酒正喝得开心的阿音。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烦闷,阿音端起酒杯又要喝,但被宋怀安端过,“阿音,别喝了。” “宋怀安,我想喝。” 宋怀安握紧酒杯,递还给她,“慢慢喝,少喝点。” 碧云起哄,“宋怀安你是阿音什么人?这么着急,知道的以为你是她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的……” 碧云对上宋怀安的视线,笑了笑没再继续,周围弟子都被逗乐了,纷纷打趣两人。 “你让阿音喝呗,喝醉了,你抱她回去就行了嘛。” “你们什么关系,她还信不过你吗?” 宋怀安冷了脸,周围的人意识到气氛不对,笑着说只是玩笑话,气氛再度热络起来。 宋怀安给阿音倒了杯茶,“喝点茶压一压。” 阿音接过喝了,笑着对他说:“我没事,谢谢。”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宋怀安看着窗外的夕阳,实在嘈杂,宋怀安说了几次阿音都没听清,凑近她耳边问:“今日你哥哥要来接你吗?” 谁知此话问出口,阿音便垂下头陷入了沉默。 哥哥应该是不会再来接她了。 “没事,我自己也能回去。” 宋怀安欲言又止,“好。” 这场聚会直到夜里才散场,大家吃饱喝足,这酒起初不醉人,喝完吹了风,阿音头晕乎乎的。 宋怀安扶住她,“能走吗?” 阿音点点头。 碧云笑道:“她都醉成这样了,你还让她走。” “就是,好歹也是男人,一个女孩子还抱不起来?”周围的人又跟着起哄。 阿音蹲在地上不走了,宋怀安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回。” 原地只剩蹲着的阿音和宋怀安,“阿音,能起来吗?” “能。” “那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宋怀安,我不想回家。” 他也蹲下来,耐心地问:“为什么?”< /p>“反正我不想回去。”阿音抬头看他的眼中有了泪光,“我能不能跟你回去?” 宋怀安沉默片刻妥协,“好。” 阿音露出一抹笑容来,可是下一秒她便醉倒在宋怀安怀里。 “阿音?” 阿音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他盯着怀里的女孩若有所思,抱着她起身,还是打算去杏花巷,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夜色如墨,唯有酒楼灯火通明,寂静在三人之间蔓延,怀中之人睡得安稳,浑然不觉。 宋怀安正要说话,怀中之人已被抱走。 换了个人,醉醺醺的阿音毫无察觉,在将她跑走的男人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阿音…” 他的话还未说完,迎上那道阴冷的视线后戛然而止。 若是哥哥,会是这样的反应吗?宋怀安心头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放心不下,追上前去,那道背影忽然停下,转头对他道:“我们是夫妻,劳烦宋公子自重。” 宋怀安愣住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中途,她醒了,抬了抬头,只看到了下巴。 “哥哥?” 阿音脑子不太清醒,一见到他哑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祠玉并未回答她,一路寂静无声,门被打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阿音搂紧哥哥的脖子。 一路上,哥哥太过安静。 她被放了下来,屋中没燃灯,哥哥就站在她面前。 阿音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她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终于出声,语气仍带着笑,“音音希望我什么时候?” 阿音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觉得哥哥来早了,打扰到你了?” 阿音陡然抬头,“我怎么…” 话还未说完,哥哥便打断了她,“毫无音讯,与人厮混,喝得烂醉如泥,跟别人回家。” 说完,哥哥便不再说话,神色又变得温柔,仿佛刚才那一丝裂痕是她的错觉。 祠玉抱过她,阿音乖乖依偎在他怀里,“我们去哪儿?” “沐浴。” 阿音洗完澡出来,头发湿哒哒的,祠玉让她坐在凳子上为她绞发。 哥哥的动作很温柔,指尖穿过她的发丝,阿音昏昏欲睡。 她伸手摸了摸,“干了吗?” 祠玉放下帕子,为她梳顺乌黑的长发,“快了。” 醉意上涌,阿音忍不住道:“哥哥我想睡了,你回去吧。” 祠玉手顿住,微垂的眼中漆黑一片,已有风暴酝酿,语气静到透出一股森森寒气来。 “音音不想见到我?” 阿音迟钝,茫然地转头看着哥哥。神情很平静,可她心里却突突直跳,甚至紧张到手心出了汗。 她的反应却被祠玉视作了默认。 祠玉冰凉苍白的指尖撩起阿音的一缕头发,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脸颊。 “难怪音音这般想要离开。” 所以即便回来,也不来找他。 从阿音出现在长宁,到被宋怀安收留,再到被他发现,整整隔了二十三日。 眼前少女脸颊绯红,双眸湿润,睫毛微微颤动,唇因为喝醉而显得娇艳欲滴。 她就以这副模样,毫无防备地想要跟着别人回家。 “我…” 哥哥越靠越近,阿音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哥哥困在桌边。 月白衣衫轻轻拂动,皂角香气和一股淡淡的的药味将她包裹得紧紧的,背后的月光洒落,笼罩在哥哥的身上,圣洁而庄严,却看不清他的面庞,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而来,在月光下苍白得像是骸骨。 “音音是不是忘了,我们才是夫妻?” 阿音回神,垂着长长的睫毛,呐呐道:“我们之间算什么夫妻。” 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河面的水声清晰可闻。 他忽然凑近,盯着她问:“音音觉得,怎样才算夫妻?” 随着他的动作,如水的长发倾泻而下。 阿音不敢看哥哥的眼睛,反正夫妻不是她和哥哥这样。 就在她正要回答时,哥哥突然俯身而来,香气快要让她窒息,“这样…” “算不算夫妻?” 话落,炙热的吻覆上她的唇瓣。 他没有动,阿音也没有,两人都僵着身体,外面好像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他忽地用力抱紧她的腰,温柔似水的吻变得热烈而疯狂。 16.第 16 章 怎样才算是夫妻?阿音也不知道。 或是像她父母那般恩爱,举案齐眉,也或许是如街上寻常夫妻那般,牵着孩子,携手漫步。 哥哥经常对她说,她们会永远在一起,拥有彼此就够了。 孩童时阿音也贪玩,也爱交朋友,偶尔便与玩性大发忘了时间,但是哥哥只有她一个人,若她不陪着他,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该多寂寞。 后来渐渐习惯了生活里仅有他一人,甚至开始不知道如何处理与别人的关系,也不知她们是否是恶意的,是否是善良的,面对大公子和小公子也是忐忑小心,只想离开。唯有回到哥哥身边才能彻底安心,彻底放下防备。 起初她不懂夫妻究竟意味着什么,哥哥说夫妻便是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她欣然点头。 后来渐渐得知,夫妻意味着同床共枕,亲密缠绵,最初她无所适从。 她和哥哥虽成了婚,还是如往常那般相处,久而久之,便不再纠结。甚至偶尔会生出一丝焦虑,同村大娘说她们这样是不长久的。 只有真正做了夫妻,生了娃娃才可靠。她们并非亲生兄妹,毫无血缘的联结。日积月累,她迫切地想要彻底和哥哥成为夫妻,好像这样就能筑牢她们彼此的关系,他就不会离开她。 这种想法逐渐变成了一种执念。 可她入学的这几日,拥有自己的生活,维持奋斗的目标,拥有了一个曾经在危难中救她一命的朋友,那种生出陌生之地的不安,对自己孤身一人的恐惧,对哥哥的依赖,好像在逐渐减淡。 那种想要依靠夫妻之礼维系关系的想法也在远去。 但哥哥这个吻,还有醉人的酒香,将她那些远去的执念又强行拽了回来。 阿音脑子昏沉,她躺在桌上,朱钗散落,乌发海藻般铺散开,完全袒露出一切,迷蒙地看着哥哥,还冲他笑了笑。 甚至主动仰起雪白的脖颈,朝哥哥索要亲吻。 当滚烫的唇瓣落在她的颈上,阿音感觉到了一种满足,一种心安。 醉意朦胧的她毫无平日的清醒,顺从本心,甚至主动懵懂地迎合。 祠玉匆匆抬头,盯着睫毛濡湿,眼神迷离地望着他的少女,那些深埋已久、不见天日的欲望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阿音主动抬起藕臂环着哥哥的脖子,送上唇瓣,睫毛蝶翼般扇动,“哥哥…” 她努力睁了睁迷离的眼睛,还未说完,便陷入沉睡之中。 祠玉埋在她的颈窝,良久,仔细为她系好散乱的衣裙,扯过被子裹住她的娇躯。 祠玉看着她,柔软的烛光映在熟睡少女脸上,呼吸绵长,恬静乖巧。 对方才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音醒来坐在床上,许久未动,窗外鸟雀鸣啼,她揉揉脑袋下床。 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她顿了顿,昨夜的一切翻涌而来,零零碎碎,想要记起,却又模糊不清。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是梦吗? 阿音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过来吃饭。” 听到哥哥的声音,阿音缓慢眨了下眼睛,慢慢走到院中坐下,看着哥哥摆放碗筷。 吃的是甜粥和蒸饺鸡蛋。 阿音喝着甜粥,不时去看对面的哥哥一眼,他面色无异。 她咽下甜粥,捏着调羹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哥哥,昨晚…你是不是、亲我了?” 说完,她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满脸通红。 祠玉看向她。 兄妹二人对视,却见哥哥柔柔一笑,“音音昨晚醉糊涂了么?” 果然…是梦吗?可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竟梦到哥哥亲她了,阿音低下头,脸几乎埋到碗里。 此事暂时翻篇,阿音也不敢再提,今日明两日都是休沐,上午用来温书复习,下午抽空将几位小姐的手帕赶出来,能多缝一些便多缝一些。 只是,为什么哥哥又回来了?也不见大公子的身影。 缝制时,阿音翻飞的思绪渐渐平静,沉下心做事。 第二日是长宁节,夜里会燃放篝火和烟火庆祝,下午便可以先去街上逛一逛,正好赶上篝火表演。 院门被敲响,阿音开门,是隔壁的林姐姐。 林菀笑着说:“阿音,今日是长宁节,我和弟弟打算过去,你要去吗?” 阿音犹豫片刻,“林姐姐你先进来坐吧,我问问我哥哥。” 她有些迟疑,阿音热情道:“没关系,快进来吧。” 姐弟二人这才进来。 阿音安排两人坐下,哥哥从房中走来。 她错开视线,“哥哥,这位是上次我和你说邻居林姐姐,这是她的弟弟。” 祠玉捕捉到阿音对他的逃避,他对林家姐弟二人一一问好,举止彬彬有礼。 “哥哥,我想去看烟火。”阿音低声道。 “我可以去吗?” 林菀看着兄妹二人的相处,心莫名生出一股古怪的感觉,匆忙打消自己的想法。 “我们正要去,不如一起?” 祠玉不动声色看了林菀弟弟一眼,“音音想去便去吧,哥哥陪你。” 街上热闹,熙熙攘攘,各色摊贩比比皆是,叫卖声此起彼伏,车马声,孩童嬉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阿音心头的烦闷驱散。 她笑着转向哥哥,“那里…” 哥哥盯着某处,阿音看过去,一个老爷爷扛着糖葫芦叫卖。 糖葫芦色泽鲜亮,晶莹剔透,祠玉回头,那带笑的眼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音音,想吃吗?” 她不太想,但还是点了头。 祠玉又问了林家姐弟二人,她们婉拒,便买来一串亲手喂给阿音,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祠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 “甜吗?” 阿音摇头,“很酸。” “哥哥尝尝。” 祠玉也吃了一颗,笑着说:“果然很酸。” 一点也不甜。 身旁的林菀见两人相处,心头古怪更深。 * 回廊尽头,檀玄矜手中捏着片花瓣,蔷薇的香气四溢。 想起方才陆府千金的话,指腹用力,慢慢将花瓣捻碎。 “大公子?” 本以为是前往杏花村寻找二公子,谁知大公子又折返回去,停在回廊尽头。 他站了片刻便离开,寒蛰若有所思。 一边跟随大公子,一边暗地派人去查方才那位离席的,陆小姐的朋友究竟是何人。 本以为檀玄矜已经走了,谁知他又回来了,陆家主大为惊喜,忙盛情招待。 “大公子不如再留一日,后日就是年年举办的长宁节,那日全城百姓欢庆,不如出去逛逛?” 指尖染着蔷薇花瓣的粉色汁液,檀玄矜收回视线,随口应了。 长宁节前一晚,寒蛰暗中派去的人传回消息,一一看下去,本无特别之处,可忽然看到某个字眼,心头一震。 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名字。 连看数次,皆是如此。 是阿音,而非阿茵或者阿银。 寒蛰不敢耽搁,去寻陆府千金陆昭昭,深夜拜访,陆昭昭甚是不悦,见来人是檀玄矜身边的心腹,态度稍稍缓和。 “深夜前来打扰,实在有紧要之事,还请陆小姐见谅。” 寒蛰说完便问:“请问昨日陆小姐邀请的那位朋友是谁?” 陆昭昭这次绝不出卖阿音,誓不松口。 不过,他是檀玄矜的人,为何要打听阿音的消息?莫非是见阿音好看想要图谋不轨? “可是叫阿音的姑娘?” 陆昭昭震惊,她不语,“不知你说的是谁,若你是为此事而来,还请回。” 仅靠名字他无法确认,可传回的消息清楚指出,此人是陆府新入门弟子。 本名聆音。 家住柳溪河,杏花巷。有位哥哥,名唤…祠玉。 寒蛰再未多言,只又看了陆昭昭一眼,告辞离去。 寒蛰转身便走,不顾夜深敲门而入,“大公子,属下有紧要之事禀报!” 檀玄矜披着绸衣,墨发及腰,靠坐在榻上,静静听着寒蛰的告知经过。 听闻阿音二字,檀玄矜捏紧指骨,眸色如墨。 寒蛰正欲开口,檀玄矜道:“不必连夜搜寻。” “是。” …… 日光刺破层层黑暗,刺眼的光芒照射进来,长宁佳节悄然而至。檀玄矜的眼睛微眯,起身时,浑身带着夜晚的凉意。 陆家主邀檀玄矜上轿,“此为难得的白马,虽比不得您的麒麟,但也是难得的良驹。” 檀玄矜缓步而上,寒蛰藏身暗中跟随,马车宽大奢靡,朱轮华毂,镶金嵌玉。 陆家主为檀玄矜斟上一杯酒,“这是我珍藏的佳酿,大公子尝尝如何?” 陆家主示意身旁的儿子,“青云,还不敬大公子一杯。” 陆青云喝着酒,心头思绪万千,比起那位二公子和檀玄钺的变化,这位大公子看着似乎和从前并无分别。 是他看都不敢多看两眼的人物,分明他比他大不了多少。 至于那位同在长宁的二公子… 陆家主寻着话题和檀玄矜闲聊,“我们先去天秀楼用膳,那里位于长宁最高处,能尽览长宁美景,今晚的烟火甚是绚烂。” “去长宁街。” 长宁街是点燃篝火的地方,也是最热闹最繁华之处,陆家主虽疑惑,却也不多问。 摊贩的叫卖声传入车内。 “冰糖葫芦!” “新蘸的冰糖葫芦!” “今日好热闹啊,我们去那边瞧瞧。” “这个好看,那个也不错,我都要买!” “娘子慢些走,别摔了。” “娘亲,我要买糖葫芦!” “甜吗?” “好酸。” 孩童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瞬间被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淹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间被拉得很长,周围好像瞬间变得安静。 马车如履平地,香雾氤氲,醇香的酒气在车厢内弥漫。 甜蜜的、醉人的气息。 檀玄矜单手支在桌案,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早已久远的记忆和面庞在他脑中接连闪过。 “大公子可要休息片刻?”陆家主赶忙问。 陆家主的话将檀玄矜拉回现实,他轻声道:“无妨。” 二人对弈,陆家主竟险胜,惊讶之余,却见檀玄矜毫无愠色,准确说,他的心思不在棋局。 车辇途经长街,车帘被风掀起。 檀玄矜抬眸,绿裙乌发,纤柔绰约的身影一晃而过。 即将远去时,一声柔情蜜意的呼唤传来,“音音。” 音音。 杯盏应声而碎。 灿烂的日光落在少女身上,乌发飞扬,裙裾翩跹,精灵般穿行在人群中。那抹绿裙背影忽然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盈盈浅笑。 与记忆中的笑靥重叠,恍然如梦。 杯盏碎片划破掌心,鲜血滴滴答答渗进地毯。 轿中之人藏身在阴影里,指腹微颤,眼神晦暗又黏腻。 17.第 17 章 人流如织,鼓乐喧天。阿音穿行在人群之中,忽而,她看向某处,一辆鎏金朱漆的马车缓缓而过。 “音音。”祠玉喊她。 阿音回头,笑着道:“哥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手被哥哥握住,牵得牢牢的,她回以笑容,和他一起去街边小戏台看傀儡戏。 林菀看着两人牵紧的手,在她走神时,祠玉回过头来,那双温柔的双眸里没什么情绪。 心头重重一跳,勉强挤出笑容,“祠公子。” 他只点头,便又旁若无人地握紧妹妹的手。 两人的背影亲密无间,一高一低依偎在一起,互相看着戏台上的表演,阿音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扭头笑着对哥哥说话,满眼都是笑容。 这一幕落入天秀楼上檀玄矜的眼中。 陆家主与檀玄矜说话,他一言不发,棋子轻轻落在棋盘,陆家主心脏狂跳。 天秀楼视野广阔,对长街上的情形一览无余,檀玄矜坐在楼边,俯瞰长街的热闹繁华。 寒蛰疾步而来,将一封信递给檀玄矜。 他扫了眼长街上的那两道身影,曾经他以为二公子孤苦伶仃苦守杏花村。 今日却见他与妹妹幸福地生活在长宁。 檀玄矜拆开信笺,一页页翻看,看不出情绪波动。 檀玄矜抬眸,静静看着寒蛰。 彻骨的凉意席卷全身,寒蛰跪地请罪:“大公子,是属下失职。” 檀玄矜握着信笺的手收紧,在他掌心化作齑粉。 对面的陆家主甚是茫然,气氛紧张,他胆战心惊不敢妄自开口。 只和儿子陆青云一起默默喝酒不说话。 陆青云扫到街上的一双人影,上回那位二公子瘦得不成样子,不像人倒像是鬼,这回却和檀府小姐出现在长宁,笑容满面,哪里还有之前的病态模样。 他是想破头皮也是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反观这位大公子,在这里坐着,甚是孤寂冷清。 寒蛰跪在旁侧,檀玄矜一直坐到看了烟火,夜色渐浓,街上的人流散去,檀玄矜起身。 却是直接去了弟子院,陆家主和陆青云跟在后头,父子俩对视一眼,休沐弟子院都空了,也不知大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府中有一叫聆音的弟子。” 大公子开了金口,陆家主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倒是勉强记得那两位单灵根弟子,听着像是姑娘之名。 他立即吩咐管事。 管事立即抱来弟子名册查找,确实查到了,将其递给家主。 家主又转交给檀玄矜,他并未翻看,而是道:“她住在哪里?” 管事刚才扫到了名册上的信息,躬身带路。 烛火点燃,并不算宽敞的厢房瞬间明亮,屋内有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尾。 檀玄矜走到靠墙那侧的床榻,被子叠放整齐,旁边的桌上放着些纸墨笔砚,有一张写了几字的宣纸。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在烛光下温馨柔和,桌旁还放着一小盆花草,还有个喝水的瓷杯。 檀玄矜指腹轻轻摩挲那熟悉的字迹,将纸张卷起收进袖中。 陆家主看得目瞪口呆,这…虽只是一张纸,可不问自取就是… 他不敢阻止,实在想不通大公子收起此卷的用意。 寒蛰将几人请出门外,合上门,守在门外。 陆家主压低声音询问:“大公子这是何意?劳烦阁下指点一二。” 寒蛰冷着张脸守在门口。 “别问就对了,大公子自然有他的用意。” 几人面面相觑,在外静候,终于大公子从房内走出,又在陆府留宿了一夜。 陆家主立即派人去查这个叫聆音的弟子,查出来的内容却叫人大吃一惊。 聆音他不知是谁,却知晓那位二公子的名字,正是叫祠玉。 …… 长宁佳节过后就又要入府行课,阿音早早准备好一切,将自己的书放好,还有这些天已经绣好的手帕,确保没有东西遗漏。 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前,阿音笑着看过去,“哥哥。” 祠玉坐到她身边来,良久,他柔声道:“哥哥去陆府陪你好不好?” 阿音顿住,“哥哥你怎么去啊?” “总会有办法。” “可是……” “音音不想日日能看到哥哥吗?” 她的迟疑却被祠玉看在眼里,他将阿音牵到床边坐下,“哥哥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睡吧。” 第二天。 用早膳时祠玉叮嘱妹妹,“哥哥是不是说过不能在外人面前喝酒?” 阿音喝着粥点点头,没看去看哥哥的眼睛,很是心虚。 “那为什么还要喝?” 本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谁知又开始翻旧账。 阿音放下调羹,小声解释:“我想试试,而且,看起来不醉人。” “那醉了吗?” 阿音不说话了。 “若是想喝,下次哥哥陪你喝,记住了吗?” “哦。” 祠玉拿过调羹将粥喂到阿音嘴边,她张口吃了,伸手去拿,“哥哥我自己来 吧。” 哥哥却握紧不放,“只有两口了。” 喂完妹妹,祠玉将碗筷收去洗,“音音你先等会儿,哥哥送你去。” “哥哥,我可以顺路去找宋怀安,往后你就不用送我了。” 弟子院还有很多年纪很小的同门,大概只有她是哥哥接送,继续送下去别人该笑话她了。 祠玉未答话,只是让阿音等着。 两人去了陆府,一路上祠玉又嘱咐阿音许多,到了门口,碰上了碧云。 她看着阿音身边的男子,眼前一亮,凑上前问:“阿音好巧。”她看向一旁的祠玉,“这位是…” “这是我哥哥。” “原来是哥哥。”碧云笑着打招呼,“你哥哥真好,还亲自送你过来。” “哥哥你放心吧,我会多加照看阿音的。” 入了弟子院,碧云还回头张望,“阿音你哥哥长得真好看。” 这话确实没错,阿音认同地点头。 只是两人走了不远,便看见了前院的管事在此,大家好像很是紧张。 陆家主竟也出现在此处。 碧云拉了拉阿音的胳膊,“阿音,那是家主吧?他竟来我们弟子院了!” 她满脸惊喜,“一点也不像是三百岁的人,看着还挺年轻。” 两人正说着话,阿音发现陆家主忽然朝她看了过来,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自然不会认为已经过了十年,陆家主还认得她。 “他们…是不是朝我走过来了?”碧云紧张又惊喜地问。 越来越近,周围的弟子也都纷纷看向她。 就在碧云激动不已时,陆家主面色一喜,大声道:“我可算等到您了!” 阿音眨了眨眼睛,甚至忍不住去看了眼周围。 她听到周围压低的惊呼声,她们好像在看她们,好像又没有看她们,准确来说,好像越过她们,看向了她的身后。 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阿音身体倏地绷紧,茫然地站在原地。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像是要洞穿她的身体。 背后的人离她很近,冷松香随风卷到她的鼻尖,阿音浑身有点发抖。 碧云转过身去,看到来人看得愣愣的,但他的视线却落在一旁的阿音身上。 那人骨血里浸出久居上位的贵气,只一眼,便叫人低微到尘埃里。 眉目如镌,龙章凤姿。眼里却是漆黑如墨。 漫长死寂里,碧云听见这位金尊玉贵般的人物缓缓开了口。 他对着那道纤柔背影道:“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