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疏灯录》 1. 楔子 我未曾想过,这一次,我将在长安停留十年。 ··· 建中二年,八月十五。 正是中秋时分,近来的天明显凉了下来。我拿着帮小肖从东市药铺取来的药材,路过那名为“世味”的酒馆时,问连二娘打了几两酒。今个来买酒的人着实太多,我连话都未来得及和二娘说上两句,只能匆忙打了个招呼,抱着酒和药材,一点点挤出人群,好几次险些教人踩到袍角。 带着药材和酒回到枕玉轩的时候,正见那一玉白身影立于门前。他稍稍倚在门边上,眉头微蹙,面色似有些许倦意。 “有劳前辈。”已近傍晚,风显寒凉,他避过去轻轻咳了两声,将我手中的药材接了过去。我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问他:“今日中秋,稍后你得去霁月居那边吧?” “是。” 霁月居。可惜今年的中秋,她还是未能留在这长安故地、霁月旧居。而我最近所能得知的有关她的消息,也仅仅是在那位郭帅去世后。 那日郭帅下葬,她策马至安福门,携一枝碧柳,依旧鸦青之衣、红尘之剑,满身征尘,与如今的帝王擦身而过,默然送葬随行。 待将东西收拾好,他转过身来,问我:“今晚霁月居一聚,前辈是否要来?” “不了,我还有些事。”我笑了笑,“替我向亦之他们问好。” 宵禁前三刻,我应了先前的约,坐在了娑婆楼顶的如是阁中。来时路上下起了雨,我正在收伞,抬眼便见半卷的竹帘后坐了个人,衣角绣着亭亭春荷。 “我听说,昔日风雅楼天工谱的第四、剑谱之首,如今,已是一把断剑?” 这声音如春风一般,缠着三月暖意,可话里话外皆是将亮未亮的锋芒。 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这与阁下有何干系?” “某前来寻即墨先生,便是想求一个答案。” “阁下分明不再是江湖中人,又何必对江湖中事念念不忘?”我又问道,“往事既已成烟,风雅楼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你问那谱上之剑,又有何意义呢?” “即墨先生当真不愿给我一个答复吗?” “又有何意义?你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却是为了求一个与你再无干系的答案?这数十年以来,江湖不过大梦一场,又何不当作是梦而化蝶,醒来之后,仍是人间?” 他沉默了。这一方如是阁中,只能听得清风入室、百转千回。 “既然如此……那苏某便也没有什么再问的了。” 我不禁失笑问道:“你千方百计寻人,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就是为了问这一句?那人光风霁月、五岳为轻,自那以后赴宿命而去,你却半生提心吊胆,梦回惊醒,生怕再见那血光鬼面,可到头来万贯加身,竟一场空空落落,不甘心么?” “不过经年执念。如今听得即墨先生所言,茅塞顿开,一向固结于心头之事,也终于烟消云散。”他起身,行了一礼,“某在此,谢过即墨先生。”</p >他转身离去,那轻曳着的衣角春荷半开,却像是谢了。我倒掉两杯未曾动过的冷茶,却听得帘外传来他低低的吟哦之声。 “十载空悠悠,春风不胜愁。” “残花隐蝶影,孤叶下清洲。” ··· 不知又坐了许久,我拢了烟青水黛的衣袖,望向窗外宵禁后空空荡荡、只挑着几盏灯火的长街,而更远处的坊内灯火辉煌,连中秋的月色都仿佛燃起点点灼然。 许多年后,也许我会听得这么一句话——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离我上一次回到长安已过了多久,我早记不得了。只是这几年间,我游历四方,路上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关于那位“红尘剑”的。有人说她奔波各地;又有人说她已洒然遁去;也有人说,曾在江湖的某一角,见那疏狂之人鸦青衣角掠过,剑出鞘依稀当年红尘模样。 可又怎会是当年模样呢? 我起身走出如是阁。 开门的一刹,喧嚣扑面而来。娑婆楼内,于这中秋之夜相聚的人并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浪迹江湖,或独在异乡,或三两相伴,各自拥有着不同的面貌、不同的姿态,好似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已囊括了芸芸众生。 我饮下半壶酒,一抬手,遥敬不知所往的故人。 ··· ——“烽火后,任回首;鸦衣剑酒,红尘两袖。” ——“曾记否,流年疏漏;可堪待,山河锦绣。” 2. 【第一回】人事音书漫寂寥(壹) 长街之上一骑绝尘。 天家之属,八百里加急。 坊内支出的早餐小摊上,薄衫少年手中还捏着书卷,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街道那头只剩下扬起的飞沙滚滚落地。 与他一起的胡袍少年囫囵将碗里的汤饼吃完,等咽下最后一口,他将空碗搁了,呼出一口气,忽地坐直,拳头抵在唇边矜持地咳了两声:“别看了别看了,时候不早了,可不能让先生等我们。” 薄衫少年起了身,看完最后一行字,将书卷收入书袋,往坊外走的时候还瞥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今天起晚了?” “昨天课业写到太晚,我不过就想着多睡一炷香,谁知道……” 少年们扯着闲话,一同向城南的昭行坊赶去。昭行坊地处偏远,居人不多,花木却是郁郁葱葱。一处偏僻院落前打眼守着一个背着木剑的黑衫少年,见人来了,与他们稍稍一颔首致礼。 “有劳小郎君了!” 黑衫少年摇了摇头,等他们进了院,这才关上了院门,从里面落了锁。 那两位学生抄了个近道,从庭院里斜穿了过去——这里的院落与其他人家不同,辟出了相当大的一块空地,院落中央,是一棵枝叶葳蕤的梅树。 而穿过庭院,角落处就是书苑所在。此时书苑中学生大多已齐了,只差他们两个。 “对不住!先生!我们今天来迟了。” 坐在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抬起头,长发散落肩侧[1],朝他们温和地笑了笑:“无妨。还有一炷香时间,坐罢。” “好!” 少年们进了书苑,带上了门,规规矩矩地在位置上坐好,将昨晚做好的课业取出放在书案上。晨光洒入窗棂,笼在了笔墨书卷间,将字迹挑出了几点灿然。 靠在窗边的胡袍少年偷偷打了个哈欠,却不敢太造次,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晃了晃脑袋打起精神,将刚刚先生讲的东西记下,只是困意仍还未散,最后一个笔画偏出了几分飘忽。 书声琅琅而起,被曦光中熏暖的晨风携着簌簌拂过院墙枫藤,又掠过院落中央的梅树,吹进一侧某间久不住人的厢房窗棂间。 屋内案榻、妆镜纱幔一尘不染,墙角枪格、壁上剑架空无一物。 清风悠悠而过。 地上睡着的人睁开了眼。 这是何子规第三次从梦里醒来。 初时她梦见自己幼时往昔,四方封闭的墙、形形色色的人;后来她梦见这霁月居中的一年四季,多少相互扶持;再后来,梦中是望不到尽头的断壁残垣、烽火狼烟。 她盯着房梁,盯着日光中盘旋而落的尘埃,梦境中的碎片与眼前所见渐渐交叠,她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身旁书案之上,正放着一个牌位;而牌位之前,昨夜新换的香将要燃尽,渐冷的香灰散落炉中。 零零散散的梦将她的过往切割成边缘锋利的碎片,却又在清醒之后胡乱拼砌于一处,支离破碎,而光怪陆离。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里凝视着尘埃徐徐而落,又被微风惊起,在曦光里打着转,似乎永远也不会落定。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双眼。 吱呀—— 房门被人打开,提着扫帚进来的黑衫少年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的身影,讶然低声道:“女郎?难道……妳在这里睡了一晚上吗?” 她慢慢坐起身,夜间盖着的外衫滑落,露出正穿着的鸦青锦衣、手边的剑,和一封信。她捞过外衣披到肩头,抬手将那封信捏在指间,略略用力,捏得那信发了皱。 而信封之上空无一字。 坐了片刻,她似如梦方醒般,偏过头看向门边的少年,轻声道:“何方,你不用忙了。我昨晚已经打扫过了。” “啊,好。”少年怔了怔,点了下头,“那另外那两间……” “都不用了。” 少年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无论是那间有着泛黄宣纸与龟裂砚台的屋子、还是那间简单到连壁上所挂之弓都已不存的卧房,他都已经重新打扫了一遍。他低了下头,只是说道:“……那,我去练剑了。” “嗯。去吧。” 少年将扫帚放回原位,去了梅树下闭目冥想,心底剑招一遍遍落下,忽而从背上取下木剑,脚步一转,手上剑势挑起,一收一放、一刺一挑间,动作还稍显生涩,却已见了几分凌厉锋锐。 最后一剑刺出,后继略略乏力,剑意逐渐消弭。 一片叶飘然落在他的剑上。 何子规透过窗看着那练剑的少年人,梅树之下、少时身影,时光几度流转,却正如当年这山河无恙、岁月安平之时,他们昔日的模样。 她拢好衣衫,回过身跪坐在书案之前,凝视着那牌位上的名字良久,抬手阖眸,深深地拜了下去。 拜了许久,她直起身来坐在原地,将剑横在膝头,望着那一方牌位。 “师姐。” 或许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最终到嘴边的仍旧只有这一个称呼。她怔然片刻,苦笑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暗胭脂色的剑鞘上似有朱梅绽于其上,出鞘之时剑身隐泛淡红,流动一泓凄艳。 此剑,名曰红尘。 她抬起手,按上了剑鞘。 “……我也有我应做之事。” 她低语一句便闭上眼,静静等待着。 日头渐渐西斜,不远处书苑内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学生们拜别师者,三两结伴鱼贯而出,她将红尘佩于腰间交错的蹀躞带左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那薄衫少年与胡袍少年瞧见了她,行了个礼:“何师姐!” 她颔首回应,道:“近来我要出趟远门,师父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是。” “放心吧何师姐!先生就交给我们吧!” 不过此时临近宵禁,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少年们匆匆拜别,她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他们远去的身影,又回眸看了看庭院中的那株梅树。 此时夕阳正沉下去,灿然霞光混了朱砂一般泼在院落里,更将那满枝繁叶的梅树,都染成了一树艳烈。 式微,式微,胡不归?[2] 书苑之内,金红色的夕光拢在窗边乘着木轮椅的白衣人身上,他正微垂着头,收拾刚刚用过的书卷。黑衫的少年走了进来,见了礼,帮着将那些书卷一一系好归位。 “何方。” 少年闻声抬头:“前辈?” “若是子规要远行,你且同她一起去,便当是历练了。” “女郎她要……?”何方有些讶异,更多的却是担忧:“可是,她不是……” “她不该被困在这长安城里。”白衣男子叹息一声,抬起头,望向院落中徐徐而来的鸦青身影:“瞧,她来了。” “师父。” 天色渐暗,案上的灯点了起来,她瞥了一眼退出书苑的少年,垂下眸坐于案前,如豆灯光下,妖冶的眉眼仍显得些许黯淡颓废。 那昏黄的灯火映在那身鸦青锦衣上,于一侧勾过模糊鬼面。 旧时长剑,旧时战袍。 只是玫瑰不复、故人不再,终究是流年已改。 ——但总还有牵挂之事。 她抬起头来,将那封信放于书案上。 “今早弟子收了封信,有关昔年同袍踪迹。”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缠着重重细布的左腕,“昔年‘魅影’离散一事,弟子心中仍放不下。” “人在何地?” “洪都。” 师父叹了一声,将手中一封信放在桌案上,轻按着推到她面前:“今天有消息来,天家下了玄鹰符,捕杀‘魅影’残余。” 何子规的眸光霎时一冷。 “当年‘魅影’鲜为人知,成员身份又多有不便,如今这个下场,倒也并不意外。”师父长叹道,“英烈血凉、忠骨仍寒……可悲。” “事已至此,弟子更要走这一趟了。”她下意识地抚过腰间淡红色的漆木酒壶,指尖摩挲着其上刻着的一枝红梅,酒壶上绑着红琉璃的坠饰,丝绳已然泛起了旧色,“而此行……师父,弟子出了这长安城,或可代师姐做一些事情。” 师父一怔:“妳……” “当年师父与师姐的约定,弟子不甚清楚,只知道当与一些旧事有关,而弟子亦不能置身事外。但是,师父,至少师姐生前未竟之愿,我想替她了结。”她低低地冷笑一声,“正好,我也须得去会一会这些‘老朋友’。” 默然许久,师父抬手示意她腰间剑鞘上所垂的一只墨玉鲤:“等妳到了洪都,挑个时机召回白衣坞吧。其他的事情……妳且等我消息。” “是。” 师父又低叹了口气,打开了一个上着锁的木匣,取出一块古朴令牌来交给她:“风雅楼的风雅令,也许对妳有所助益。” “……弟子拿了它,怕是也无处可用。” “收着罢。”他将风雅令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纵是妳不用,其他人也总要用到。” 长夜随着灯火的低落一点点推过,只待破晓。长谈彻夜,师徒二人似乎又如昔年围炉夜话般说了许多,有他不为人知的部分过往,也有这一年来他们都不曾再去触碰过的这近十年间的血火记忆。天光微透,师父向窗外望了一眼,那弯新月已经沉下了天际,消失在不远处的城墙之外,看不见了。 而另一边,正有熹微晨光扑来。 “子规,妳该动身了。” 京华窈然,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 在一波波激昂与悠远的钟鼓声中,天边晨光泼洒,自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金红色朝阳撕裂漫漫长夜。在天光乍亮之时,她拿起案上的茶杯,将其中凉透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 长发高束,额前青丝分垂。鸦青衣,红尘剑。恍惚是那年长安城内、霁月居前,她以这样一副面目辞别。 她将信收好,按着红尘起身,系了那鸦青色的外袍,掩下旧时衣衫,拿过手边黑布正欲缠上剑身。忽而师父手中动作一翻,将案上一顶覆着黑纱的幂篱扔到了她面前。 那幂篱黑纱长至脚踝,恰能完全遮住内里那身鸦青锦衣与红尘之剑。且为四条黑纱相围,前后左右各留一道开缝,便于她出剑。 “戴上这个。此番江南一行,让何方随妳同去罢,他也该是时候去江湖里历练一番。” “……是。” 自唐初至今,幂篱之物已渐渐绝迹。而今江湖中人为了方便行走而遮掩容貌,大多也是用斗笠或是帷帽之类。 但这顶幂篱,却也并非只是为了遮掩容貌。 身上鸦青衣天下难寻、腰间红尘剑举世无双,而胭脂色的剑鞘上,一块墨玉鲤孤零零地坠着。她看了看门外抱着木剑、背着包袱,俨然一副远行打扮的黑衣少年,最终却只落一句: “走罢。” 幂篱黑纱垂落,她携剑走过初见人烟的长街,穿过长安城的晨曦与炊烟,穿过来来往往的商贩与行人,耳边攘攘卷过是晨钟中叫卖的吆喝、餐摊上新起的灶火,是这长安城晨起之后于第一声呵欠间睁开尚还惺忪的眼。 城门之前,她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偌大长安。沧桑的城墙之上满是岁月与战火斑驳的痕迹,却在落入她瞳中的最后一霎,恍然如故。 3. 【第一回】人事音书漫寂寥(贰) 青山远黛,水面清阔,晨雾缈茫,天地开阖。山与水两相交映,溶成渡船独钓客那蓑衣下一寸衣角的颜色。 孤舟跳出天地外,烟云松鹤。 摆渡人戴着一顶柳笠,去了多余的叶子,偏偏留了梢尖一点新芽,嫩绿嫩绿的,却艳绝了这四方天地,独存这么一点鲜活。 已是这个季节,竟还能见得柳枝新芽。 这人是谁?是他?还是她? 姑且以“祂”相称吧。这天地都不知祂的来处与去处,只知道祂也独留在这里,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仙鹤自其身旁悠悠掠走,舒展羽翼越过水面,在祂周身的晨雾中盘旋高歌,与斗笠下缓缓流出的不知名曲子应和着,抱朴怀素,浑浑蕴出一段沉静苍凉。 这偌大的渡口处,竟也只有这么一个摆渡人。 那船很大,只搭了一个简单的船篷,简单是简单,倒也可以看得出是用了心。祂手里攥着鱼竿,微风吹拂,只有鱼线在水面上搅开一圈圈纤弱的涟漪。 摆渡人身旁摆着一个青瓷的酒壶,为了方便随身携带在外面裹了细网。祂坐在船头垂钓,时不时拿起酒壶饮上一口,悠闲自在得很,仿佛并非是为了等什么人。 仙鹤翅膀上沾了晨雾,落在船头收了羽翼,依偎在祂身旁,安静地聆听这一曲。鹤顶如朱砂点染,鹤羽墨白相映,身边人蓑衣柳笠、衣浸山水色,都融在一处,无需刻意点作,便已是清疏过客。 可是天地描摹? 一曲尽。祂收起手里的埙,抬头看向路尽头的人影。 “来了。” 祂摸了摸身旁仙鹤纤长的颈,在其羽翼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仙鹤通人性,踮起身子拍了拍翅膀,又如来时那般,悠悠地飞远了。晨雾茫茫,放眼皆是迷蒙山水色,再捉不到这飘逸身影。 鹤影如梦。这天地也如梦。 也许这浮生便是一场大梦。梦中相见会有日,可江湖再遇时,终总是满身寥落,无人识。 “女郎可是要坐我的船?” 摆渡人开口了。声音沉郁微凉,却又有几分缥缈,水流声耳畔低淌,如眠星河之下,满船清梦,梦里有谁浅唱离歌,声声远。 “阁下这船无桨也无棹,”何子规看向祂,“如何坐得?” “有桨有棹的船,再快也是红尘俗物。这无桨无棹的船,才有可能跳出这天地规则。”摆渡人靠在船上,压低了斗笠,这一句“红尘俗物”,也不知是不是带着刻意的意味,“可别小看了这艘船,我三天就能把妳送到洪都。” “只要妳陪我钓满三天的鱼,听我讲三个故事。” 幂篱的黑纱遮得严实,看不见她的神情。她身后的少年看了这两个人一眼,也默不作声。摆渡人倒是不着急,钓着鱼喝着酒,耐心地等着。 “这渡口,没有其他船了?” “怎么,我这么好的条件,这位女郎竟然还要找别人?”摆渡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的可叫一个缠绵悱恻,满满都是惋惜之意,“虽说我出现于此的确是有些奇怪,但我可真没什么坏心眼……都到了眼下这关头,妳怎么能不坐我的船呢?” 话虽说得堪称“痛心疾首”,可是那垂钓的鱼线动都不曾动半分。 “阁下不妨给个理由?” “凭我这船快,能帮妳省去很多麻烦。妳这样的身份,从汉水一路下到江南,路上拖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出岔子。更何况若是慢了,玄鹰符可不等人——妳自是走不了官驿,也不愿借风雅楼之力,妳只有这一个选择。”摆渡人压了压柳笠,抬眼,透过柳笠的间隙看向渡口的人,“这个理由,女郎觉得如何?” 她不说话了,只是于幂篱黑纱之下,按上了腰间的红尘剑。 “欸,女郎冷静,有话好好说,别把我的鱼吓跑了。”摆渡人忽然伸出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放轻了声音,“就算妳不坐我的船,也别动手啊。船家我也是要吃饭的嘛。这个时候的鳜鱼虽不如三月,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竟不知,阁下这无钩无饵的钓法,也能钓上鱼来?” 水面雾气缭绕,她居然也能透过层层水雾,看到那江面之下的鱼线——那鱼线确实无钩无饵,但却悬着一根古朴的青玉簪子,透亮幽深,却又似与这碧水融为一体。 “钓鱼重点就在个‘钓’字上,要是一定要纠结于结果,那我还不如把这蓑衣一脱,直接下水抓一条,岂不是更加省事儿?” 祂这话分明又与前言相悖,逻辑颠三倒四又反复无常,让何子规和何方一时沉默,竟是无言以对。 “雾要散了。”摆渡人喝下壶中最后一口酒,将鱼竿往手边一搁,懒洋洋地站起身,“女郎若是再不做决定,我便要走了。” 少年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何子规却依旧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好。我登船。” ··· 破开水上云雾,雾间隐约鹤鸣声声,过耳消弭。晨光吹散一团又一团的迷雾,却追不上那艘隐没入更深处的渡船。 青竹做的钓竿又握在了手中,鱼线那段系着的还是那一水儿黛绿色的玉簪。少年坐在船尾,何子规则静坐于摆渡人身边,履行先前摆渡人所说的“条件”。 “阁下钓鱼,为何只用这么一根玉簪?我曾听闻姜太公愿者上钩,阁下莫不是在效仿先人?” 姜子牙一根无饵直钩引来周文王,那祂此时此刻一根玉簪又是引的谁? “倒没那个意思。只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没有钩子,也没有鱼饵,更没有钱 买。”摆渡人道,“我可是很穷的。为了来接你们,还有买篷里那些干粮和酒,我已经花光了我仅有的几文钱了——哦,至于这酒,倒是我从一位朋友那顺来的。” 虽然这人的逻辑至始至终都很有问题,但是她也清楚重点在何处:“阁下果然是为我们而来。” “其实……也并不是‘你们’。”摆渡人叹了口气,“只有妳而已。那少年人可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他会留在霁月居。” “阁下是师父的故交?” “不止。”摆渡人含笑道,“若我说,我和你们也算是故交呢?” “可是我观阁下,虽有些熟悉,却并不记得在何处见过。按理来说,若是我遇到过阁下这般……特别的人,合该有些印象才是。” “哎呀,我这个人很容易被人忘记的。”摆渡人摇了摇头,浑不在意,“何必想这些呢,平添烦忧罢了。” “那至少……在下应当叫一声‘前辈’的。” 这人声音听着是略显低沉的年轻女声,又被空远意模糊几分,她却隐隐有这么一种奇妙的直觉——似乎她真的曾经以此称过对方。 “嗯。是的。”那摆渡人毫不客套,“妳确实应该这么叫,也的确这么叫过。我还挺喜欢的。” 何子规又顺着祂的话捋了捋自己的记忆,仍是意料之中的无果。她索性不再多想,又问道:“前辈是要讲什么故事?” “不急,先陪我钓鱼。”摆渡人道,“到了晚上,我自然会给妳讲的。” “好。” 眼下不知已到了何时何地,这渡船周围总是笼着一圈雾气,氤氤氲氲的,看不清切外面的景象,不辨晨昏,也不辨四方。 耳边时不时传来嘈杂的声音,有火滚水沸,有摊贩吆喝,有风铃轻响,更有山风凄凉,可是再仔细听去的时候,却什么都听不到,耳畔只有微风拂过,吹散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声响。 这船到底经过了什么地方?又到底是从何而来? 夜渲染在天心月色间,逸散到山轮城廓,化了缕缕金红。船周边的雾气逐渐散去,远处一座城逐渐显出模样,却是越来越小,已是远了。 “一天下来我只觉这船是在江心漂泊,可现在再看,竟是已经过襄阳了。” 船停靠在一处荒芜的渡口,渺无人烟,只有苍苍芦苇飘摇,卷起一滩萧瑟风月,没过这条老旧渡船。 “是晚辈眼拙,先前多有失礼。前辈果真是个高人。” “算不得高人。虚长了妳一千岁罢了。” 言语狂放,可是在祂说来,却真有一种当真如此的意味。祂大笑着,将手中钓竿一扬,拈住那根破水而出的玉簪,像是拈住一片轻花。 “那么现在,我来讲第一个故事。” 4. 【第一回】人事音书漫寂寥(叁) 星光洒落船内,缀于单薄月光,披在那摆渡人身上。 “曾经有一个小国。” 祂一丝不苟地擦去玉簪上的水,将第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国君开明仁政,百姓安居乐业,虽是弹丸之地,却也富庶安逸。” “只是某一天,这个国家突然出现了一汪泉水,名为‘狂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吧?国人都喝了这‘狂泉’里的水,发了狂,变成了疯子。” 听到此处,何子规便知这故事为何——出自《宋书》中的狂泉一典。 “一个国家的人都变成了疯子,可这个国的国君,因着身份高贵,身体又不算太好,只喝宫里的井水,所以举国上下只他一人安然无恙,最后竟成了这个国家里,惟一一个没有发狂的人。” 话音到此戛然止住,摆渡人偏了偏头,似乎是在等她的话。 何子规看了祂一眼,短暂的沉默之后,斟酌着说道:“既然如此……他的处境只怕不太好。” “不错。”摆渡人点了点头,手中的玉簪也随着祂的动作点在手心,“在那之后,这位国君一直在寻求解救国人的办法,翻阅医书古籍,甚至不惜亲自前去采药、试药,亲自查看国人的情况,进行劝解和喂药——但是尽管他做了这些,事情也并没有半分起色。” “后来国人们便……” “停!”摆渡人伸出手制止了她,无奈又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妳或许听过这个故事的,但多少给我些面子,让我讲完嘛——这位国君已然成了这个国家中惟一的‘异类’,那么妳觉得,大多数世人对待‘异类’,会是个什么的态度呢?” 这个答案本就昭然若揭。 似乎是怕她再度插话,摆渡人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也许有人会理解,会援手,可大多数世人对待‘异类’,无外乎三种方式。第一种,将其抓起来,当成珍奇稀罕之物,供人查验赏玩;第二种,用尽一切方式,将其打入泥沼,折断其脊梁,让其最终变得和自己一样;第三种,最简单不过,毁灭就是了。” 何子规这一次未接着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结局,自然也跳不出这三种之一。”摆渡人悠悠叹道,“所有的国人都发了疯,只有国君一个人清醒着,那在他的国民眼中,就只会是——国君是个疯子。国人们把国君抓起来,要治他的疯病,这下莫说是之前国君治疗他们时所用的草药、针灸,甚至还有刀割、火烧,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国君终于也熬不住了,喝下了狂泉的水,成了疯子。这下他的臣民们无不欢欣,因为他们爱戴的、景仰的国君,终于病愈了。” 摆渡人将这出自《宋书》的陈年故事神神叨叨地讲了一通,何子规心下将她用意揣测三分,略有计较,也不再多纠结那七分不明所以,只一颔首。 “黑白颠倒,真假难明……却又有多少‘异类’只为挣扎一个结果,纵是身死道消——可真能至死不屈的又有多少?”摆渡人将簪子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来,“子规,妳觉得,这个局面,该如何解?” 何子规略略一怔。 “妳可有破局之法?”摆渡人压了压斗笠,低头看她,换了种说法:“又或者说,若妳是这个国君,妳会怎么做?” “……他是一国之君,而我不是。我只是个剑客罢了。” 江湖上多少孤胆剑客,只一人一剑,便可与这天地世事抗衡,直至粉身碎骨,也尚存一丝风骨于世,留待后人。 摆渡人却低声道:“是剑客,还是刺客?” 黑纱之下,她的手下意识抬起,似要按上红尘,至半途又忽而顿住,缓缓放下,于身侧握紧了。 “……前辈。” “走惯了夜路,一朝踏入日光下的大道,反倒容易摔得厉害,不是么?” 她只是默然。 “妳的路又在何处呢?是仍在当年的烽火夜色之中,还是已光明正大地现于天地间,又或者仍在昼夜交际之处,连妳自己都不曾看得分明?” 黑纱微动,何子规抬了头,望向那人斗笠下逆着光看不分明的脸,低声问道:“前辈何出此言?” “我只是在想,妳如今所走,究竟是妳自己的路,还是昔年烈火烧尽后……余灰所铺出来的那条路。” 她这话说得八分含蓄,一贯的语焉不详,却令听者有心拆解出三分真意来。 又是沉默。 此时摆渡人又说道:“妳觉得,那故事中的国君当真是清醒着的么?而国人……又真的疯了吗?” 这个问题足以让人脊背一凉。 “那真的重要么?”她反问道,“我只需去做自己想做、能做且应做之事。” 也不知摆渡人究竟满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转了话头,问她:“妳知道‘沧海渡影’洛孤鸿吗?” 她稍稍一僵,偏过头来看祂。 “洛孤鸿就是个例子。”摆渡人喟叹江湖旧事,言语间蕴着无声无息的思念与叹惋,似是在说起一位故友,“洛孤鸿于世,多背的是骂名,街头巷尾的谈资也多是旖旎风月事。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江湖偌大,有多少东西,是她争出来的。” “可那些悲壮的过往、所谓的真相……都已尘封太久太久了。”</ p>摆渡人说完这句话就赶她进了船篷休息。何子规从船篷内望了一眼,祂依然坐在船头,背影清直却萧索,仿佛将要消散于天地间。 睡于这一叶渡船之上,流水在枕下鸣响,风声在芦苇间飘荡,随夜风而来的是沉厚苍凉的乐声,一声悲于一声。水声清凉,作了陪唱,风声盘桓,兀自呜咽,乐声如在耳边,细细分辨却又悠远凄怆,与山水之间高而远的鹤鸣遥遥相应。 是谁在吹埙? 又是哪里来的鹤鸣? 少年已在船篷另一侧睡熟了。她心头压着事情,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循着若有若无的乐声向船尾走去。 “果然是前辈在吹埙。” 乐声忽停。 鹤鸣声也渐渐隐去。 “前辈究竟是何人?” “天地一过客罢了。”摆渡人放下手中的埙,“故事都听完了,妳还不睡吗?”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没别的。”她道,“不过想了些过往旧事,也想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霁月居这一年中我浑浑噩噩,纵有拔剑四顾之时,却也实是心下茫然。但无论如何,我总该走出来。” 摆渡人听她此言,却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前辈笑什么?” “无事。来,陪我喝酒!” 摆渡人拍开身旁一坛酒,捞起来灌了几口,随手扔向身后,被她稳稳接住,而这酒坛飞来的过程中,竟没有一滴洒出坛外。 “这酒……”何子规接过来抿了一口,口感甚是粗糙,但好在够烈,“在这片地界,居然还能喝到这种烈酒。” “因为我穷啊。”这是摆渡人第三次提到祂的“落魄”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经过北边时候带过来的,因为没钱买这边的好酒。不过南边可没有这样的烈酒,若是在这儿遇到识货的愣头青,我还能赚一笔不是?” “前辈这般超然物外之人,竟也会为‘红尘俗物’所困?” “那又如何?我毕竟还在这人间游荡。而只要还是个‘人’,就跳不出七情六欲,跳不出这诸多牵扯。而且有的时候,有了这些,才觉得自己像是个‘人’。”摆渡人一口气喝光坛中剩余的酒,将柳笠盖住脸,向后一倒,躺在船板上,“不过我爱钱财、好美色,却取之有道。” 久久未有下文,祂似是睡熟了。 抬头望去,头顶是星河浩瀚,从没有芦苇的那一边看,水面辽阔无垠,与天相接,将这四方天地、广远星宙,都尽数纳入这无言镜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1] 5. 【第一回】人事音书漫寂寥(肆) 醒时已是日光高照。 何子规出了船篷,正见那摆渡人已坐在船尾继续钓鱼,用的还是那根玉簪。 “睡得如何?” “很久不曾睡得这般好了。”她顿了顿,又向摆渡人道谢:“多谢前辈。” 摆渡人笑着说:“谢我做什么?” “谢前辈那坛酒。”她不知这位神秘的前辈是要装傻,还是真的在问她,“我睡得很安稳。” 摆渡人又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今日会入云梦泽。现在这季节刚好,雨水一涨,淼漫如海,浩浩云梦,八百里洞庭。适合赏景。” “前辈有赏景之心。” “美人,美景,美物……这世间一切美的人、事、物,都不可辜负。”摆渡人面对着她,虽然看不见祂的眼,但她却觉得斗笠下有那么一双眼将自己看透了,“但妳没有赏景之心。——或者说,妳心事太重,无心赏景。” “前辈说得是。”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祂道,“这天地间还有很多事情,妳不该错过。” “我明白。只是……” “无妨。”摆渡人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让妳来陪我钓鱼的,妳可要专心一些。” “……是。” 渡船周围仍旧雾气缭绕,层层水雾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阔水域。空中海鸟簌然掠过,一声声唤出嘹亮清越,落于水之彼端,引了渔歌高唱。 渺渺茫茫如幻梦一场。在这片氤氲水域上,那些纷扰江湖事似也越来越远。 直至入夜,身旁的摆渡人都一直沉默着。 星河垂阔,满泽萤火。船尾垂钓者分明是坐着垂钓,却好像下一秒便要拂袖登天而去。许是产生了某种幻觉,她看着那个身影——竟蓦然化作一袭烟青水黛,飘然洒脱,不似人间。 可一眨眼,摆渡人还是摆渡人,垂钓客还是垂钓客。 何子规按了按眉心,竟然丝毫都记不起刚刚自己到底看错了什么。 “好了!” 摆渡人高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何子规抬眼看去,正见摆渡人一挥鱼竿,鱼线那头的鱼随之破水而出——可那鱼哪里是“钓”上来的,分明是被绑上来的。 “前辈这是……在‘钓’鱼?” “有什么不对吗?”摆渡人这句反问相当理所当然,祂提起那条鱼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解开鱼线,随后竟从蓑衣下抽出一把剑——那剑通体泛青、柄如青玉,松鹤绕身,恍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而这把珍宝一般的剑,现在正刮去鱼鳞、切入鱼腹,沾了满身腥气。 “前辈这把剑……” 那“暴殄天物”四个字在舌头上打了个结,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我这把剑如何?”摆渡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它从我十五岁那年就跟着我了。再腌臜的地方、再难堪之事也随我走过,这区区小事不过随性而为——当然,这尘世间的任何一把剑,想来都经不起这些折腾就是了。红尘也是。但妳仍要记住,人是人,剑却也只是剑而已。” “……今天前辈好像并没有讲故事。” “这就要讲了。”摆渡人坐在船边,清洗着鱼身上的血迹,“今天要讲一个《山海经》里的传说故事。妳一定听过的——”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1] 是夸父逐日的故事。摆渡人只随口背了原文,倒像是懒得像先前那般多费口舌了。 “《列子·汤问》讲,‘夸父不量力’。于是世人都只记得夸父不自量力。他的确失败了,手杖却化为桃林,为后来人铺路。可在那之后,还有人不自量力地追逐过太阳吗?” 她不说话。 “蝴蝶飞越沧海,飞蛾扑向烈火。世人都以为这两者都是不自量力,对其嗤之以鼻,可我却觉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般风骨,世上又几人能有?” “妳觉得呢,子规?”摆渡人忽然问她,“蝴蝶为何一定要飞越沧海,飞蛾又为何会为了那一瞬烈然,即便焚身也在所不惜呢?这世间贪恋火光者甚多,又为什么只有飞蛾去‘不自量力’地扑火呢?” “……许是因为值得。” “是啊……值得。为了这么一句值得,为了那总有燃尽之时的火光,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甘当飞蛾投身其中,才将这一点火光延续。”摆渡人笑,“但妳又在追逐着什么呢?妳走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路,可妳所见之火光,又在何处?又是什么?” 星河沉寂。 “我既已立誓……” 摆渡人叹息着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话:“誓言啊……多少人丢了初心,只为了一个誓言困顿一生,到最后执念成魔、因果难解。子规,我并不愿妳也变成那副模样。” “……前辈。” “终于收拾完了。我去生火。”摆渡人断了这个话头,一手抓着鱼,一手从一旁的杂物里面拖出来一堆东西,将一个石盆架在架子上,往盆里添了木柴点了火,又用竹签把鱼穿好,搭在石盆上——一套动作下来十分轻车熟路,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这种事,“去把那孩子也叫过来吧。你们带的那点干粮,顶多只能填填肚子。” 她默然点了点头,转身往船篷那边走,忽又听得摆渡人低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与她听。 “那些答案不在霁月居,不在长安城……而就在这茫茫江湖之中。” 船身稍稍一晃,正行过了多 曲狭窄的浅水域,前方天水辽阔、星河浩然。 ··· 第三天。 “今天傍晚之前就能到洪都城了。你们若是不多在城外流连,在宵禁之前便能进城。虽说洪都城近年来管得宽松了些,但还是尽早为好。” “这两天有劳前辈了。多谢。” “欸,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要来送妳的。”祂突然抬头看了看天,伸出手去,蓑衣下垂下一截烟青水黛色的衣袖,“下雨了。” “现下正是江南的梅雨季。” “我给妳讲第三个故事吧。” “请。” “我听说很久之前有这么一个人,本有一群知己好友,策马江湖,仗剑快意,可是她自己却意外之下得了长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自己而去。”祂手上动作十分轻缓,一点点地抬起钓竿,凝望着那鱼线尽头绑着的青玉簪,“她不知道何去何从,就独自一个人在世间走着,转眼就是千百年。” 何子规叹道:“古往今来多少人想求一长生。然而……” 摆渡人笑着反问:“那妳呢?妳想要长生吗?有了长生,妳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些答案,去守妳的誓言。” “我不想。”何子规也笑了,倚在篷边,“或许我终究会死不瞑目——但是我更不想看着万物枯荣,只独我一人不属于这世间。” “这千百年间,这个人又独自一人看着风云变幻、山河改写,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最终原先记忆中的山河模样越来越模糊。”祂说这话的时候,风吹动蓑衣,也吹得那柳笠上的嫩芽不住地颤抖,背影分外萧索,“只是她属于的那个时代的记忆,是她最为珍贵之物,所以她一向小心翼翼地存着,哪怕鲜血淋漓,也要一次次地回想,一次次地撕开那些旧伤。正是因此,她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船继续在浩浩江面上穿行,直到西沉的斜阳将眼前迷雾拨开,摆渡人眯了眯眼睛,试图将眼前的渡口和记忆中模糊影像的合到一处。 但是祂失败了。 于是祂只能说:“洪都城到了。” “多谢前辈。”她和少年都朝祂行了一个礼,“前辈保重。” “保重。” 在他们离开渡口走了几步的时候,祂忽然问道: “妳不记得我了吗?” 何子规欲回头看去,却只听得摆渡人的笑声,带着几分洒然,又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凄苦。 “罢了。”笑声停成叹息,“后会有期。” 那蓑衣之下,压着一袭水黛烟青。 她目送那背影溶入茫茫白雾中,来去皆形单影只,惟有孤鹤长伴。 “去吧。洪都城内有人在等妳。她已经等妳很久了。” 6. 【第一回】人事音书漫寂寥(伍) 烟雨时节,春花已谢,青柳摇缀。 王子安有言:“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1]洪都城内声色繁华,锦绣入眼,亦是八方往来之地,与长安的东西市不同的是,洪都城于南北设市,而他们自北边城门入城,恰好临近北市。此刻将要闭市,正是商人收摊、行人归家之时,人来来往往,其间招呼吆喝,满目满眼,尘世烟火。 洪都城内建筑依地势而建,随之起伏,一眼望去,隐约可见远处绯红色雾霭间的寰宇楼阁。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2] 江南西道。 ··· 洪都城内,揽飞花。 少女手中拿着一卷名册,快步走上楼梯,转过拐角,敲开了一扇门口挑着一盏蒙水墨纸灯笼的雕花门——或许她早就过了及笄的年纪,只不过实在是过于瘦小,看不出实际的年龄。 门内懒懒地应了一声,不多时雕花门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素净又妩媚的脸来。 那女子见了她,乐了,柔若无骨的手搭上少女的肩膀,将她半个身子勾了过来:“阿敏来了?” 被称为“阿敏”的女孩儿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点了点头,将手中那卷名册递了过去。 “唉,又是一波新来的娘子们。什么时候我能看见小阿敏也在这名册上,这样我又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都能看见妳了。”温热的吐息靠近,见面前少女耳朵尖有点泛红,那女子满意地将距离拉开,笑了起来,声如银铃,将一封信塞到阿敏的衣襟里,“罢了罢了,不逗妳了。拿着东西回去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啊对了。”那女子打了个哈欠,叫住要离开的人,抬手拿过一个装了半盆水的铜盆,水中染着些许胭脂眉黛颜色,软了声音向少女撒了个娇:“我的好阿敏,我实在是懒得动了,妳帮我一并拿去倒一下嘛。” 阿敏抿唇一笑,接过铜盆,那女子一双笑眼转了转,回身取了一块精致小巧的糕点,塞到了阿敏口中。 “她们今天新做的,玫瑰馅,尝尝看。要是喜欢,过两天我送去一些给妳。” 阿敏咬着那块糕点点了点头,抬起手臂将衣襟内的信往里面蹭了蹭,确保不会掉出来,端着铜盆顺着来时的楼梯下了楼。 楼内的娘子们大多正准备夜场,来来回回张罗着舞衣、妆容、琴瑟,嬉笑高歌、燕语莺啼,少女在这阵声响中转了身去后院,路上腾出一只手来,将一直咬着的那糕点吃了。 玫瑰的馅清甜,口感软糯,少女将其细细嚼过咽下,唇齿间仍然还有那玫瑰香气味道弥留,她顿了下脚步,一瞬失神。 玫瑰。 再走几步就是后院,她回过神,正要快点过去将水倒了,却听得后面一阵陡然变大的喧闹声,间或几句“使君来的可不巧”“若想看舞听曲儿,可还得等些时候”之类的调笑声。 她没来由地脊背一僵。 “我们来寻人。” 那声音调起得平,没有官家威严,也没有入风月地常见的轻佻。阿敏知道这是谁,江南西道的不良帅,先前跑腿办事的时候见过几次,印象很深。 “燕使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阿敏心下一定,循声望去,刚刚那慵懒妩媚的女子已经上好了新的妆容,如水墨勾画的新妆压了眉眼间几分娇媚,添了几笔淡雅,又兼三分冷然。 “丹青娘莫急。”那不良帅立于门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我们只是来要个人,不会叨扰太久。” 丹青娘拢了下身上绘墨色兰花的披帛,唇边勾起个似有还无的笑,睨了一眼门口列队的十几位不良人:“我们揽飞花这是有哪位,能劳驾燕使君摆这么大架势,亲自上门要人?” 不良帅没急着回答,只是目光一一扫过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阿敏肩背僵直,用力攥紧铜盆边缘,低下头,手背青筋凸起——她本该是妙龄少女,一双手却奇怪,左手无异,右手却扭曲变形、满是伤疤,一如枯老盘虬的松枝。 当年这双手曾细腻灵巧,指间捏起薄刃毒药,无声地送人下地狱。 仿佛是有什么预感,阿敏略微发着抖,她控制不住,只得小口而缓慢地呼吸着,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人衣角上的纹路,少顷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字扣在心上: “傅敏,昔日军中暗营成员之一,于潜伏任务中失踪。” 她未曾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人已将目光投来,锁在了自己身上。 胸口处那紧贴着的、本该是冰凉的金属牌,此时竟然隐隐有发烫的幻觉。她知自己为何招致祸事,却从未想过抛弃那个身份,甚至将这玩意儿摘下都不曾。 金属鞋底踏地,那人走近一步。 两步。 三步。 愈来愈近,傅敏感觉他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脏上,让自己那颗心几乎快要剧烈地跳出胸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那人又踏了一步过来时,倏地一抬手将手中装满胭脂水的铜盆扣了过去,扭身冲向后院。 不良帅侧身一避,盆里的水泼洒在地,混着几丝红或青。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惨金色的小牌子,指尖抹过玄鹰符上阳刻的文字,又缓缓打了个手势。其后的不良人得了命令,迅速分散,转眼便包抄了整间揽飞花。 楼梯上,本一脸笑意的丹青娘唇角慢慢落了下去,指尖忽地抓紧,弄皱了那水墨披帛。 不良帅抬起眼,走去后院,看着那于刀光剑影间仓皇奔逃的瘦小身影,捏着玄鹰符的手逐渐扣紧。 ——“魅影”之人,一个都留不得。 这江湖庙堂,竟无一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不良帅拔出腰间的刀。 少女猛地矮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刀光,又咬牙硬挨了左侧一名不良人一刀,嶙峋的手肘顶上其腹部,藏在肘部衣料下的利刃扎了进去,豁开他的腹腔。 撕开这么个口子,傅敏顾不得身上的伤,不作丝毫停留,径直冲入人来人往的街道。 此时已近黄昏,洪都城内设有宵禁,傅敏心下几个念头转过,一头扎向通往城门的方向。此时她不能回原本所在的地方,不良人有备而来,回去必然是自投罗网,而若是能抓紧时间出城,藏到城外,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既然如此,城门处想必也有不良人驻守…… 傅敏伸进袖中,将那枚薄刃捏在指间。 少女逃命时撞到几个人,将那些惊呼或是咒骂都抛在身后。眼角扫过一道黑影,眼看就要再撞上一位,那人却一侧身,恰恰避开。 冥冥之中有什么牵扯,她一个抬眼,只见那人戴 一顶黑纱幂篱,而黑纱之下,似有双淡漠而锋利的眼看了过来。 只是半个交错,转瞬即逝。少女却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跳得更快了,心底有某个模糊的声音在告诉她什么,却听不分明。而此时此刻所有涌上来的思绪都被压在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逃”字下,让她无暇再去想其他。 “女郎,怎么了?”少年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站定在原地,目光定在暗处追杀那位少女的那些不良人身上。最后她目光缓缓向后移动,与藏在阴影处的不良帅撞在一处。 江南西道不良帅燕歌,她认得。 黑纱下她抬手,按上了腰间红尘。 那不良帅将握着玄鹰符的手伸到阳光下,红烈的日头照在那惨金惨金的、嵌有黑曜鹰纹的半块方形牌子上,亮得刺目。 何子规挑起一边幂篱的黑纱,冷冷地看着他。 闹市之中,谁也不便出手。何子规收回手,转身立刻朝着少女逃走的方向追去。燕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地捏紧了手中的玄鹰符。 城门之前,最后一丝晚霞散尽了。 不良人已列阵而待。 指间薄刃,终抵不过长刀加身。 少女没有因绝望而闭眼,只是捂着身上的伤口,死死盯着那立在不远处的不良帅,许久,忽地咧开嘴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瞧见了什么世间最为可笑之事,逼得那招呼过来的数把长刀都不合时宜地顿了顿。 那嗓子太久没发出过声音,已经干涩了,在这笑声中愈显凄厉。 笑过之后,她长呼出一口气,艰涩地、轻声说出了这许多年来的第一句话:“你们和我们,难道就有什么分别吗?” 她未看见那不良帅的表情。 因为此时此刻落入她眼中的,是一片缭乱的薄红剑影。 傅敏仰着头,看那拨开刀围、徐徐落地的隽挺身影,又笑了,这次的笑并无半分癫狂或是阴翳,却有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跌入尘土。 “首领。” ··· 洛阳城内,风雅楼灯火彻夜不熄。 “楼主,有消息了。” 孤灯烛影。案前的男子披着淡墨衣衫、烟色玉冠、墨发半散[3],抬手轻抚过案上画卷,目光停于画上一双碧色澄透的眸间。 “说。” “一是洪都有不良人异动,掌管江南道的不良帅燕歌已拿到玄鹰符;二是庚辰今日急信传来,楼主让长安的兄弟们盯着的那个人,也出现在了洪都。” 一时沉寂。 半晌,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 下属拿不准他的态度,试探着开口:“楼主,那……” “果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辛未什么时候到洪都?” “应该……也就是这两日了。庚辰已在五日前抵达。” “那便一切照旧。先将‘红尘剑’阻在洪都便可,其余等我的消息。至于庚辰,我稍后亲自给他任务。” “是。” 楼主望着窗外悬着的一轮明月,怔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看向案上画中人。画中人眉眼温柔,是纸上笔墨间勾勒的幻梦,背后却是这一段段流年凉薄。 过往一掬人难定,梦还几回世事迁。 “月娘,她终于……还是来了。” 7. 【第二回】迟迟钟鼓初长夜(壹) 夜雨落瓦声声凉。 梅雨季的江南闷潮,但那雨声窸窸窣窣地打在瓦上,在这奔逃的夜色中,也只有一种无形的寒意。 草棚内阴暗潮湿,淡淡霉味幽灵似的游荡着,与雨天里特殊的土腥味混杂在一处。黑云低低地压着,连绵不绝的雨声像将要断气的人挣扎出的最后几声呜咽,回荡在这天地间。 听得雨打檐瓦,纷纷杂杂。 耳目所能及,惟有这无边无际的夜雨,自四面八方,落地成牢。 “洪都城这么大,他们想找到我们也要些时间。”何子规自外衫下腰间算袋中寻了条备好的白布,给傅敏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你们先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撑过今晚,就安全了。” 城内还有宵禁的规定,此时千家皆暗,万户俱寂,惟有城内的风月场还挑着几盏昏暗的灯,秦筝声苦,都咽入雨中。 傅敏望了眼揽飞花所在的方向,只希望那边情况还好。 他们且逃且躲,哪曾想夜半又下起了雨,最后只得避身一家酒馆后这用来存放客人马匹的空草棚内。 左手隐隐发痛。何子规蹙着眉头,右手握在自己的左腕上,试图用体温来让那处好受一些。可是那一点点的温热,哪怕是蕴了内力在掌心,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然而隐痛之下,她先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阿敏。”她坐在傅敏身边,低声问她:“妳的手……是怎么回事?” 傅敏正抱膝坐角落里,听她这样问,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已经彻底废了,如枯死的老树枝虬结在一起,再也无力回天。 不过她神情虽有遗憾,却无凄然。 “在叛军军营。”她低声讲述往事,“首领妳是知道的,当时我扮哑女潜入那边,他们为了试探我是不是真哑,废了我这只手。” 话说来云淡风轻,但彼时冰冷刀刃刮过、滚烫热油浸过,疼是真的要命的疼,少女咬着牙硬生生挺过,喉咙滚动低鸣,却未发出半分不该发出的字句。 “不过我这还算好,只是被废了一只手。还有的兄弟姐妹……”她怔愣了片刻,那些尘封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有那些那些凄厉的哭声和尖叫盘旋不去。 那些怨魂也曾附着、撕扯着她的灵魂,质问她—— 为什么? “有的熬不住的,暴露了身份或是武功,没多久就惨死在我们面前……熬过去的,也都抱了必死的心……还有的,贪生怕死,出卖同伴。所以我就……杀了他们。” 她用剩下的那只手捏了薄刃,送到了他们咽喉里。 自她加入“魅影”的那一天起,她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在这吃人的叛军军营里,杀的最多的竟然不是敌军,而是自己的同伴,是自己朝夕共处、一起在敌营里摸爬滚打的兄弟姐妹。 纤弱的草芥在乱世摇曳,下一刻便摧折了。 “首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 “这不怪妳。” 何子规自然忘不了这次任务,其代称为“茧”——结果不能简单地说是成功或是失败,却实实在在地导致“魅影”元气大伤,从而促进了“魅影”的解散。 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 所有的扶持、温暖、信念、誓言,都已风化在漫天的烽烟血火中。 “也有出逃的,可是大多都被抓了回来,死了。有的逃出去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傅敏牵了牵唇角,艰难地扯出下一句话:“后来军营里差不多就剩下我一个了,我受不住,也联系不到你们……再后来,我就趁着一次敌军溃逃的时候,也跑了。” “妳受苦了。” “可是我找不到军队,也找不到任何消息,只能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起跑……直到前年,有一个人告诉我,让我来洪都等。” 何子规心下一沉:“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是个女人。那个时候她就在我身后,但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我转不了身,看不到她的样子。她告诉我,我在洪都,能够等到我想要等的人。我就在这儿待了两年,遇上了些人,过得还不错。”她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人,“现在,我又见到了首领妳。” 何子规也看向她。 她遇到了些人,过得也还不错。 抛去如今玄鹰符下的追杀不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傅敏闭了眼,忽然笑了:“我本来都没抱着什么好好活下去的心思了,可死到临头,还是想好好活着。” “妳在这边如何生活?” “之前被揽飞花收留了,本来只是做个打杂的。后来风雅楼并了揽飞花,我被负责洪都的管事看中,调去了指月阁。” “这很好。”何子规道,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若妳现在归属风雅楼……” “首领……” 何子规忽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 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金属的鞋底踩在积了水的青石板坑洼上 ,将要与雨声合到一处。那脚步声从容不迫,在墙外踱了几步,最后站定。惟一一丝声响,复又归于了寂静。 她的眉头越锁越紧。 一道不算高的墙,在这一刻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霎时,刀声起。 缓慢而冷冽,刀身缓缓自刀鞘中拔出,磋磨过金属包着的鞘沿,在雨中显得低沉幽咽。 听到这儿,她腰间红尘出鞘一寸。 “怕是燕歌找来了。”何子规将傅敏和何方按在阴影里,自己也紧贴在墙上,仔细去听外面的声音,“我们得做好与他们周旋一夜的准备。” “是。” “我听女郎的。” 墙外衣袂之声逐渐隐去。 哒。 一声轻响自头顶传来,她心头一沉,可除此之外,却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红尘尽数出鞘,握在手里。 雨声依旧。 草棚之上,猛然倒垂下一道人影! 少年一惊,连忙拽着傅敏后退。何子规早已盯着那处,在人影垂下的一瞬携着红尘跃出,冷锋直取那人影咽喉。可离近时,她忽然一旋身收了力道,身形一避,同时手中早已蕴好的剑气送出,直破棚顶。 一刀寒芒斩开那倒垂而下的稻草人,正刺入她原本所在的地方。 “不愧是‘魅影’的首领。” 声音依旧是来自头顶,她向后一跃,冷眼望去。 雨水滚落乌纱幞头,自颊边淌下,灌入领口,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赏着自己的佩刀,脚边是被她剑气劈裂的木板:“不过也是,也没指望这点小把戏能骗过妳。” 他将刀一挥,打散水珠无数。 “玄鹰符已出,妳或许能留一条命,但他们无论逃到哪里,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江湖可不比庙堂,生与死,从不是一个人就能拍定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看来如今上面那位,也没多清醒。”何子规低笑了一声,在这位不良帅面前也毫无避讳,“人心不足,我愿他真有这个本事。” “妳倒是敢说。” “你应该也知道,两年前四月初五的那夜[1],我在哪里。” 那夜残烛冷火,濒死的帝王躺在帐内,过往一切权谋杀伐、荒谬糊涂,都尽化了云烟。夜风冷,入寒灯,疏影悄落,晚晚钟声过。论过生死之后,一切都成了虚妄,这荒凉夜色也尘埃落定,再无可续。 只有一个她。 8. 【第二回】迟迟钟鼓初长夜(贰) 潇湘不尽。 赏刀者冷冽,执剑者肃杀。一人居高,手握罗网控局;一人处低,剑锋无往不利。困局破局一念之间,顷刻战势已满。 黑纱扬、薄光起,她动了。 这一剑裹在夜雨之中,携了满剑的凉当空刺来,贴近咽喉时,都能切切实实感受到那仿佛化作实体的冷气——也不知是剑冷,雨冷,还是这杀气更冷。 刀横,格下这一剑。她顺势转了手腕,从下自上一挑,在他后退的间隙一转身,看似将自己的后心送上他的刀尖,剑却自肘边蓦地刺出。横刀下转,不良帅将这刺向自己肋下这一剑挡开,旋身上去,硬接她的剑招。 刀剑相抵处,暗蕴的剑气乍然迸发。 燕歌后退一步稳住身形,手中刀势一压,扛过这一波剑气后欺身而上,三刀重击,将她生生逼退三步后,刀光缭乱成网,铺天盖地地罩去。 她依旧只出一剑。 带着三分冷、六分艳,还有那一分正是剑本身。 九分化作漫天剑影破开刀网,最终又凝作那一分薄红的剑身,她旋身而上,衣摆与黑纱飞扬在雨幕里,携起寒锋厉芒。 “你们这些人,本就各自有见不得光的身份,从军队中走出再入江湖,又有何安身之地?”燕歌手中刀陡然转向狠绝,一刀当头劈下,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刀气暴起,“真是痴人说梦!” “荒唐!” 这棚顶方寸之间,二人腾挪周转已是百步,手中过招更是难以计数,只知一刀刀、一剑剑,都是强烈到溢出的战意。 “妳给我记住,妳已经是个死人了!”燕歌低喝一声,“当初已经算是给妳个警告,妳却偏要再出现!” 她冷笑:“那可真是个相当难忘的警告!” 红尘攻势变得更密、更狠、更锋利——这样的剑招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这把剑上了,也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用出过这样的剑招。 剑影与刀光绞在一处,快攻之下,她已不再用惯用的一击毙命的杀招,剑走迅疾,步走轻盈,剑影缭乱之下,是月间红梅零落、雪花凋碎,冷月照下,坚冰融出那么一丝清洌,悠悠然自山巅坠落,撞入溪涧怪岩,碎作清光万点。 只是这光在红尘身上,更艳。 剑影艳,刀光寒。 她忽然问:“听说你的刀,叫‘映雨’?” “如何?” “当年有铸师铸了两把刀,一把陌刀,一把横刀。你可知,那把陌刀叫什么名字?” 那把陌刀和他们一样,在战火中尽显锋锐,却终埋名于尘埃落定之时。 燕歌果真恼了:“‘红尘剑’,妳还真当妳能为所欲为不成?” 刀剑在风雨中爆出火星,一瞬照亮黑纱扬起之下那双凛冽的眼:“我不过是要为他们挣一条活路罢了!” 燕歌不再多言。只是手中寒刀映雨,忽地折返出一道诡谲光影,明灭间刀声落入雨声中,竟是听不见了。 刀名映雨。 刀声也入雨。 红尘收了剑势,剑尖微垂,锋芒未敛,刀光没入雨夜,偏那泛着浅淡薄红的剑身分外妖冶,忽地惊扰了藏匿着刀影的雨幕,挑开一罅隙,得以见微光。 锵,锵,锵—— 最后一下,她忽然双手握了剑。 左手腕依旧隐隐痛着,她也只是手上多用了些力道,压下那缠人的痛感。双手持剑,纵是左手带旧伤,也依旧稳了一些。她以剑带全身之力,反冲向攻来的人影,不在乎人,只猛击映雨刀身。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见到她以这种方式使红尘剑。 昔日红尘隐于黑夜,一击毙命,偶行风月之华,也飘逸轻灵,尽是风雅姿态。然而只有重铸者和使用红尘的剑客知道,这本身该是一把怎样的剑。 刀本为霸者。 而如今重剑当前,谁可撄其锋芒? 刚刚所有的风花雪月,所有的漫天雅意、清韵神骨,都被这一剑所断,风雅不存,天光黯淡,霎时血火满眼,只余肃杀。 那薄红剑锋冷冷一挑。 燕歌心中警铃一响,只得退避这几剑,却也深知她这透支的打法持续不了多久:“妳左手早就废了,这般打法,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至少此时此地,对付你,”又一记重击落下,她踢开侧砍过来的映雨刀,红尘劈下,“足够了。” 最后一击,燕歌横刀格挡,刀身上所传来的劲力却仍在暴涨。 “下去吧。” 她低喝一声,手中红尘重重压下。 “妳……” 连惊诧都未曾来得及,不良帅自那道裂缝处被压入棚内。随后剑影盖来,将整个棚顶尽数击毁。艳光敛过,草棚轰然倒塌。 碎裂的木块纷纷跌落,泥水木屑四溅。 “首领!” “快走!” 她收了红尘,扯过早已躲到一旁的傅敏与何方凌空而去。然而身后夜色危机蛰伏,正有一双沉静深邃的眼无声地审视这一切。 木槌在手中慢慢一旋。 将要三更了。 何子规带着他们在这夜色街巷中飞速穿行着。正当时,左腕倏地又是一痛。 紧接着,那隐痛愈发明显,仿佛有无数细而冷的钢丝钻进骨缝里,沾了带冰砂的冰水,缓慢地碾磨而过。 她紧攥着的指节有些泛白。 这洪都城确实是个罗网,所有人都在这里布好绸缪,只等请君入瓮。只是如今她竟也不知,自己选择在这个 时候来洪都,究竟只是一个因缘际遇下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之局。 往事已成烟,却是断都断不得。 在长安的醉梦之中,仿佛这些江湖上、庙堂间的刀光剑影与诡谲机算都再也与自己无关,自己所有之物,惟有一剑,一梅树,一霁月居。 可醉梦醒来,收拾行装,她还是要踏上这段未完路途。 哪怕她所有的颠沛流离、悲欢离合,都是因这江湖而起。而有朝一日,怕是她自己,都将折剑于这片江湖的。 可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从她接过红尘剑、于师门前许下誓言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钉在了这条路上。 她不曾后悔。只是前路茫茫,现下她这般颓唐,可还能再保护谁吗? 她闭了闭眼,定下心神。 至少,她还有她所能做的事情。 “首领,”傅敏叹了口气,仰起头看她,“正如那不良帅所说,首领一人可保命……” “阿敏。”何子规只是垂眸看着她,双眸静如平湖,“妳喜欢现在的生活么?” 傅敏一怔。 她轻轻按上少女的肩膀:“妳这两年过得很好,仍然想继续过这样安稳的生活,不再忍辱负重,不再朝不保夕,是不是?” 傅敏与她对视,从那双墨色的眼瞳中读不出她真正的心绪,最后只能慢慢低下头,却张了张嘴。 “……是。” 声如蚊呐。 “既然如此,”何子规轻声道,“就相信我。” 她没再去看傅敏的神情,而是抬了抬头,望向两侧的坊墙。 雨仍在下。下得连绵不绝,下得压抑万分。夜雨洗剑,灯照离人,这个时候,她本不该如此狼狈地、淋着满身的雨奔逃。 她本也不应如此。 “女郎,好像有人来了。” “我知道。”刚刚她就已经有所感知,不过那人的气息微弱,转瞬即逝,令她也难以准确锁定其位置,“现在找来的这位……应该也是个难缠的。” 在一片交错相杂的“哗哗”、“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倏有其他的声音介入,在这空荡荡的巷口,逐渐荡开。 梆。 一声。 梆。 又一声。 梆—— 第三声! 寒柝彻长夜。 长安、成都、洛阳、洪州、扬州……每一座繁华城市中,都至少有一位特殊的打更人,他们来去无踪,出动之时,惟闻寒柝声声、乍响长夜。 梆音停罢,惊魂未定,刀光已凛然。 他们属于重影门,直属皇帝的重影门。 这群人被称为—— “更漏子!” 9. 【第二回】迟迟钟鼓初长夜(叁) 少年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了。 然而,分明是浓烈的怒与悲,可是一到了身上,却仿佛透了一层薄冰,最后只渗出尖锐的杀意。 “怎么会……”何子规忽然紧闭了双眼,低语似乎有些有气无力,“重影门更漏子……不是,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吗……” 长街尽头,有个鬼魅般的人影,一面打着更,一面朝他们走来。 身后亦有衣袂猎猎之声,最后终于一声落于地面的“哒”。 “夜雨不止。”打更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沧桑而顿挫,听来却教人只想沉入空空茫茫的一片无尽之渊,“平安无事。” 那一直回荡着的更声,终于渐渐散了。 她稳住心神,红尘已出鞘。 “宵禁之后,法外之徒多有闹事。” 是掌管江南西道的那位不良帅。 “该收网了。” 衣衫上有血痕枯草,乌纱幞头也刮破了两处,狼狈得很。只是幸而先前那般重击之下,映雨刀还完好无缺。 “我还以为,那年我听到的梆音只是错觉。”她无视了燕歌所说的话,直接问道:“重影门重组了?” “当然没有。不过重影门毕竟存在了一百多年,当年虽精锐尽失,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但要说重组,也该花些时日和代价。只是既是领了‘玄鹰符’,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所以我便和还幸存的几位更漏子合作了。” “先前忘记打招呼了。别来无恙。”燕歌踏着朦胧灯火而来,特制的金属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渐渐和梆音重到一处,“静……” 幂篱俶尔落地! 他才刚刚说了一个字,人影已闪至身前,他心下一惊,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躲! 他向一侧猛地一扭身,险险避过了直刺下来的剑锋。 此时不良帅还有些一头雾水,自己不过是想说一句“静候多时了”,这位又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不过很快地,在咀嚼过那个“静”字之后,他恍然了:“是这样……看来,阁下还真是很讨厌那个名号啊。” 她不说话,只立于一旁围墙的瓦檐上,冷冷地睨着他。 “也是。若是妳接受了这个名号,又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呢。至少,妳和‘魅影’的人,都能活下去。” “原来这个名号,我还可以选择‘不接受’吗?” “妳自己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燕歌看了一眼巷子那边的更漏子,言语间也丝毫不加以回避——也许是因为,好歹也是共事多年,究竟对方和自己都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也早就认了:“你们若是像重影门一样,老老实实地听话,又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魅影’是有傲骨的,又怎会甘当黑暗里苟且偷生的鹰犬。”她咬了咬牙,忽然笑开了,“也是,你们当然不懂——毕竟不良帅与更漏子,也不过是皇帝养的一条条狗罢了。” 燕歌的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了。他半阖了眼,平复过后,抬眼看过去:“可就算如此,我们都还记得那天,你匍匐在地的情景……” 言语之间,已成来往杀机。 可他们都没有动。不良帅没有出刀,她也没有出剑。雨浇在那把剑上,折出淡血似的的艳光,可是雨水自剑上淌落之时,仍是清清亮亮,只染了夜色,却带不走一分一毫的薄红。 许久,只听得一阵笑声,淋着夜雨,也渗出了几分凄然狂放意。 之后,她道:“我倒是要说这事了,当年废我这只手的……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当时若不是郭帅求情,妳早就死了。” “那阁下信不信,有朝一日,我终究会报这个仇的。” “那也要看看妳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燕歌冷声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就凭现在的妳,想要杀掉十余名不良帅,还有那些更漏子?笑话。” “你们算什么?”她剑势已起,剑光在周身绽开,一瞬风华,“若是我想找他报仇的,是最后下斩草除根命令的、也是给你们下玄鹰符的这位呢?” 燕歌脸色刹那变了,厉声喝道:“大逆不道!” 何子规身影沉下,周身绮丽剑影一收,尽数凝于剑上,左手遥遥一招:“来吧。倒让我再见识见识,你们的能耐。” “果然,你们这样的人,就算是废了,也一样能翻出风浪来。”燕歌的语气直转阴厉,夜风骤起,他出刀了。 映雨刀,红尘剑,再一次战在一处。 那名更漏子并没有动。傅敏和何方与他远远相对,屏息凝神。 薄刃在手,木剑怀锋。 也许下一刻,那个人就会鬼影一般地出现在自己身旁。他们两个如此防备着,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动作。 他就在那里,似乎站成了一座沉寂的古钟。 他们确实都已经苍老了,已经不再适合这个江湖,还有这个时刻弥漫着腥风血雨的庙堂。 可是此命压身,一日为更漏子,那便是穷其一生,也无法离开这道重影门。重影与魅影,他们都是黑暗里的影子,本应同病相怜,却终究势不两立。 刀剑相斗早已陷于胶着之势。 四更了。 柝音又起。 “梆——” 她步伐一迟,手中剑又慢了一瞬。 “梆。” “梆。” “梆。” 三声短促寒音,引得诡异热力在体内腾起,冲乱了本运行有序的内力。何子规疾退,剑招又起,却见燕歌身形也是一滞,神情愈发复杂起来。 那位更漏子跟随着柝音徐步走来,与刀光剑影擦肩而过,也未曾有片刻驻足。 燕歌扬声质问:“你这是何意!” 更漏子不回他,只按着打更时的规矩念道:“四更天寒,风雨入窗。” 他到底也还是个打更人。 只是这时,他本没有必要用独门心法送出柝音——尤其是在这位不良帅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不良人很多时候会与重影门合作,修习如何能够免受柝音影响自然也是一门必备的功课,可他根本没有料到,那位更漏子会在这时候来这么一下。 何子规受了影响, 内力加速流逝,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怎么,原来就算是共事多年,阁下也同样料不到人家的心思?”半收了剑,她一面暗自调息,一面嘲道。 “他爱如何如何,与我们无关。”内力滚动,他强行将映雨撩起一刀,又顺势一转,自左上方斜斜劈下,“更漏子本来就见不得光,又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古怪些也情有可原。” “这话说得,还真是让人伤心啊。” “妳还是伤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是吗?” 她朝那边的两人使了个手势,恰好此时红尘转过,那手势掩在袖下,未让燕歌看到。 一道薄刃寒光,幽幽闪在傅敏的袖里指间。 少年自墙根下悄悄绕到正缠斗中的二人身后,木剑起。目光相汇,她微微一颔首,舒展开剑招,红尘在身侧划开一个大弧,霍然侧向一剑,不动声色地引着燕歌向左后方退了三步。 “若妳当初死了,如今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她却大声笑了:“你恨我?” 燕歌不答,只是刀势愈发凌厉,一招狠过一招,决心要逼她入死路。 “毕竟那玄鹰符,可也悬在你的脑袋上。” 她这一句话音未落,接下燕歌一刀,借力后退,在他追击上来时,一道纤细身影忽然贴上,手中薄刃刮过他颈侧——幸而他反应够快,不然那薄刃就不仅仅是刮出一道伤口了。 一击未中,傅敏立刻疾退,躲他反手一刀。但燕歌此行本就意在杀她,这一刀极狠,傅敏躲得急,身上伤口又扯开几分。 傅敏退到一旁,按着自己汩汩流血的伤口,皱起了眉。 刀势再起,少年忽以木剑压住映雨刀背。 一刀受阻,不良帅蓄力挑刀逼他收剑,何方手肘抵下一掌,下一刻转手横劈,木剑正中对方下颌,避了刀招。 还未稳住身形,夜色里那道溶溶鸦青身影已至眼前了。 下一刹,她扼着燕歌的咽喉,将其狠狠抵在墙上。 背后是百姓家、小巷墙,面前三人各据一方,竟是无路。昔日“魅影”之能,倒是有幸活着见识一二。 “你太轻敌了。” 他闭着被雨水蜇了的右眼,吐出一口血沫来,蓦地笑着反问道:“妳敢杀我?” 剑客沉默。 许是情形陡然逆转,又或是此战太久,身负多处伤势,不良帅燕歌已无了战意,在她放开自己之后,他也只是顺着围墙滑到地上,坐在墙根:“妳若真是个恶人该多好……我们谁都不至于这么难做。” 惟有雨声不断。 “你们在怕。”她低声道,言语在这夜雨中飘忽着,“怕这个江湖上,再出现第二个‘清风朗月’。” 她没有杀他,也没有收剑,一步步后退,带着何方和受伤的傅敏离开了这个巷子。其余的不良人在别的街道巡查,力量被分散,竟已是他给他们所留的最大的活路。 最后只听她的声音从巷口遥遥传来,归于风雨声中。 “可这世上,也终究只有一个‘清风朗月’。” 10. 【第二回】迟迟钟鼓初长夜(肆) 绕过此间坊墙,避过其余驻守巡视的不良人。目之所及的夜雨尽头,忽见一点灯火幽幽而来。 那灯笼覆纸上以水墨勾勒,盈盈间一副美人图。 何子规一手按上红尘,一手抱着傅敏。少女虽然经过点穴止血又包扎了伤口,但那伤不浅,她仍是已因失血有些意识模糊,抬起眼皮艰难地聚焦于那提灯而来的人影上,松了口气:“丹青娘……” 丹青娘行得近了,听见她这一声,丝毫不惊讶,似乎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真哑的。傅敏又低声和何子规说了句什么,让她将自己放了下来。 傅敏脚步踉跄地挪上前去,只有一句:“让妳忧心了……” “可怜的小丫头。”那丹青娘黛眉微蹙,轻叹了口气,将傅敏扶好,揽在怀里,“这是遭了多少罪呢……” 丹青娘身旁一位文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撑着伞,目光扫过何子规和何方,又落到了傅敏身上。 何子规未再向前,只是隔了一段距离看着这一幕。 这很好。 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羁绊,那些满目尘土、踉跄而行的过往,早该放下了。 但纵是他们想放下,偏有人不教他们如愿。 她闭了闭眼,繁杂思绪中那惨金色的玄鹰符一闪而过。 夜雨长巷间她转身,便要无声无息退去。 “这位女郎,还请留步。”那位中年男子冷不丁开口,只一个称谓将她钉在原地,“可是长安‘红尘剑’?” 她停了步,回过头来。 “敝姓林,是指月阁的管事。”林管事只是端着那温和的笑,在她既未承认又未否认的缄默间从容说道:“辛未统领明晚将至,届时还望‘红尘剑’来指月阁一见。” 何子规不动声色:“我若是不去呢?” “那辛未统领也会去见阁下的。”林管事笑容温和,欠身一礼,“风雅楼——尤其是辛未统领,想找到一个人,很容易。” 这话说不上威胁,不过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何子规盯了那边片刻,终是应下:“好。” ··· “吁——” 勒马的女郎面覆轻纱,轻纱之上,只露出一对眼眉。眼是杏眼,盈盈两道秋水,又有如霜般清绝,若是在梦中见到这双眼,定是在青山云海间,醒来时,若梦境中一切都销了去,朦胧中,也终会只留这么一双眼;眉是名家描摹,两笔水墨,纤细浓淡都恰到好处,只眉尾略略扬起,便挑了四分英气在内。 世人皆说眉目如画,如今见到她,才方真品得“如画”二字。 衣衫暗粉,是风干了的桃花枯然撒落,沾了满身的风姿。 她身后跟着十名蒙面人,有男有女,皆作同样的打扮——衣衫墨意缭乱,笔走不羁间尽透风雅之意。 适才雨势见大,天光微透,烟云如梦。 “前面有个茶摊,先过去避雨吧。” 这女郎看似年轻,然而声音十分粗砺嘶哑。如山间清泉枯竭,风沙摧残细弱草木,终黄沙漫盖,只余下落满枯叶尘沙的涸池。 她抬眼打量过去,茶摊上除了老板和茶博士外,还有三个佩着江南盟弟子令牌的年轻人、一个神色疲惫带着药筐的采药人、几个带着包袱避雨的行人、一个穿旧青布衣的道士,没其他的人藏身。 “是。” “老板,一壶清茶。”她下了马,将马拴在道旁垂柳下,走入茶摊,在茶钱之外又多付了些许,低声问道:“顺便向你打听点事情,刚刚那桌所说的,杨柳门?” 她指的正是江南盟弟子那一桌。 茶摊老板被她这嗓音一吓,先赶紧吩咐茶博士上茶,随后又打量了她一番才迟疑地问道:“这位……女郎,妳是要打听刚刚那桌人所说的事?” “正是。” “女郎看起来也是走江湖的,对这‘云中杨、浔阳柳’,想必也有所耳闻。当年这江湖中用刀的世家门派不少,但最后就数这两家最为出名。” “云中杨家和浔阳柳家。这我知晓。”毕竟自家也是靠情报营生,联想到一开始听来的几句话,女郎从中捕捉到了一些异样的风向,又拿了些许铜钱放在桌上。 茶摊老板收了钱,站在他们这桌旁,接着给他们解释:“二十五年前,由于受到‘清风朗月’的牵连,云中杨家举家遁入江南一带销声匿迹,浔阳柳家为躲灾祸也选择了避世不出。同在江南的两家就渐渐地合并为了一家,称‘杨柳门’。因为身份的缘故,杨柳门一向隐世,只是不知为何,最近有人说在云梦泽这一片,看到了杨柳门的一些人。” “如何确定是杨柳门的人?” “当然是看刀,和刀法。女郎应该也知道,杨柳两家之所以如此出名,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刀和刀法,非常特殊。” “‘半杨叶’和‘柳叶刀’?” “正是。说来也奇怪,杨家居北,又是在云中这般民风勇武之地,用的却是纤细的柳叶刀,刀法走的也是轻盈柔逸的路子,如弱柳扶风,却以柔克刚,力压北方多少刀客。但是柳家居南,浔阳秀丽,竟然养出这么一个若北地杨树般刚猛的刀法,他们的刀刃宽而重,形似半枚杨叶,所以得名‘半杨叶’。” “这么说,杨柳二家合为一门,倒也是一种机缘。” “可不是?”茶摊老板多感叹了两句,又赶紧讲回了正题:“这两天有几个人说,看到了有使‘柳叶刀’和‘半杨叶’的人在云梦泽出没,也许是杨柳门……要再度出世了。” 女郎沉吟片刻,又问:“我再多打听一个事儿,老板可听说过,‘红尘剑’这个名号?” 茶摊老板嘬了一下牙根儿,瞅着天绞尽脑汁想了想,也没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出这个名号来。 于是,他也就老老实实答了:“没有听过。” “好。有劳了。” 见这边没什么其他的事儿,老板也就去忙活别的桌了。女郎手底下一个属下喝了一杯茶,环顾四周,确认无异样后,才问道:“统领,今天这么急着走,是又来了 什么消息吗?” “这位‘红尘剑’已经到了洪都。” “不是才三天吗?怎么这么快!” “所以我们也得快点赶过去了。”女郎从一旁的摊子买齐了斗笠蓑衣,与属下们一同整装好,“快点赶路,大概还能在宵禁前进城。” 女郎走到柳下马边,欲解开绳子之际,忽地动作一顿,翻过手掌,捻了捻指尖。 一丝微不可闻的硝磺味。 茶摊依旧是人来人往,水沸声、煮茶声、交谈声掺在一处、烟雨细腻地搭在柳叶上,沙沙作响,但这些在她听来都已逐渐沉寂下去。 眼波流转,她心下计较已定。 她抽刀斩断这拴马的绳子,将剩下挂在马身上的部分也一并扯下,远远地扔到了一旁。十名属下接了她的目光,也都效仿着她的动作,解了拴马的绳子扔开。 “趁着人多,我们走官道。” 江湖纷争,官府自然不会频繁介入。可若是伤了平民百姓,那官府也不得不管了。这也是自“洛阳九律”起,江湖上数百年来的规矩。 “路上跟紧我,我们甩开他们。” 这话说得自信。不因其他,只因他们的马够快。 试问江湖之大,有多少世家门派的马,比得过风雅楼? ··· 洪都城内,指月阁。 入夜,何子规如约而至。 她本想独身赴约,将何方留在旅舍内,奈何少年执意跟随,便也由他去了。 那神秘渡船确实够快,且让她一路自长安南下,不曾遇到任何势力的阻拦和截杀。只是风雅楼一直有在派人留意霁月居之事,从她启程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将消息上达给了洛阳总楼。 以风雅楼信道的速度,消息这么快就传来了指月阁,也在意料之中。 辛未还未到,林管事命人奉茶后便立于一旁,并不赘于言语。何子规盯着面前的茶,没有动,只是问道:“阿敏怎么样了?” “她性命无虞。” “如今洪都于她而言颇有些危险,不知能否将她护送至洛阳总楼?” “阁下放心,指月阁也正有此意。” 何方不太听得出来这几句话中有什么深层含义,何子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此时此刻,却听马蹄踏破夜雨声声,疾驰而来。 只有一骑。 “久等了。” 嘶哑干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如同刀剑刮过砂砾,林管事一听这声音便知来者何人,立刻向一旁退了一步,朝着来人行礼:“辛未统领。” 这暗粉衣衫、面覆轻纱、眉目如画的女郎正是风雅楼六十影客之一,代号辛未,江湖人称“千里寻踪”。 “久仰。”何子规将茶杯放下,起身缓缓一礼,黑纱后一双眼却锁在来人身上,“辛未统领。” “‘红尘剑’。”辛未抬手回礼,身姿翩然,“幸会。” 天边闷雷忽地一滚。 雨声大了。 11. 【第二回】迟迟钟鼓初长夜(伍) 指月阁难得地在夜晚挑灯。 影卫们早就到了指月阁,不过辛未为了处理身后那些“尾巴”,又在城内走了一圈。因着她风雅楼影客的身份,那些巡查的不良人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得以在宵禁之后,还能纵马返回指月阁。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 等到案上的茶都冷了,辛未终于开口:“近些时日洪都多方异动,阁下最好不要轻易离开。” “放心。”何子规表现得似乎很好说话,“在下本就要在洪都多停留一段时日,若风雅楼有什么需求,在下会尽力配合。” 也许是对面表现得好说话到出人意料,辛未怔了一怔,这话一时没能接下去。 “如此,那便再好不过。”思忖一阵,辛未道,“来的路上我听说了,阁下护了指月阁的傅敏,辛未在此,代风雅楼谢过了。” “阿敏是我昔时同袍,在下此举为全情义,无需风雅楼言谢。” 闻言,辛未长眉忽地一蹙。 同袍。 这个词,意味可不浅。 傅敏既入指月阁便是入了风雅楼,其身份来历,都早就被摸了个透——但那关于每个人身份的档案文书,都由特定之人保管,能知悉的要么是那几位负责人,要么就是楼主本人。 但仅这一个词,已经能品出很多东西了。 何子规这句话既点明了救人原因,又撇清了与风雅楼的关联,却偏偏漏了这么一个“同袍”出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尽数透着那燎遍山河的烽火狼烟。 “辛未统领可还有别的事?若只是为此,不至于这般周折。在下从不打算与风雅楼对立,这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辛未第一次怀疑起从楼主那拿到的情报来。 若按那情报里的语句,“红尘剑”就算不是个桀骜不驯的人,也该是个脾气硬的。可本来可能会有的剑拔弩张,在二人见礼时达到巅峰,却又在对坐而谈时尽数泄了去,散得无影无踪,甚至气氛都堪称和谐得有些古怪。 “不过。”茶杯在何子规手中转了半圈,她语气依旧平静,“若是你们楼主想来见我,在下也随时恭候。” 秀丽长眉微挑,辛未打量着对面的人,心下不禁又多了几分计较。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红尘剑”示意少年退到远处,随后身形稍稍前倾,低声对她说:“辛未统领,接下来我有一些话不大方便,可否请你屏退这些影卫?” 辛未迟疑一瞬,扬了扬手,示意影卫都退到门外。 “阁下想要说什么?” 何子规也给辛未回斟了一杯茶,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在下接下来所说的话,还请统领一字不漏的记下。等时机到了,望你能转告沈楼主。” 未等辛未有什么回应,何子规已将话说了出来:“陈年旧事不堪回首,然红尘已出,这过往一切,‘红尘剑’一人承担便是。至于沈楼主,便请置身事外罢。” 辛未只是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方道:“我知道了。至于你所说的合适的时机……” “辛未统领是沈楼主的心腹,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应不在话下。若是……” 话还未完,忽听一声爆响,指月阁正门炸裂开来,乱飞的木块间,几道黑影悄然而至。 辛未手上动作一翻,手中茶杯掷出,与那黑影击在一处。杯底残留一滴茶水被扯碎,随碎片四散开来,在空中碎开无数细碎水珠,每一滴都折射出那一刹凄艳的剑影。 红尘已出鞘。 剑影几转,她将那飞来的三道黑影尽数斩开,剑锋所过之后,有炫目的火光乍绽,燃烧殆尽之后残留的灰烬纷纷而落,硝磺味悄然弥漫。 辛未先一步出了指月阁:“霹雳堂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闹到这里来了?” 回应她的是自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霹雳子。 辛未拔刀,将那些霹雳子在刀刃上一捞,尽数掷在远处,任凭其炸起一片残石与泥水。青石碎、雨泥浑,一片枯桃花却轻轻地自缝隙中飘过,碎石不曾刮过,泥水也不曾沾染。 暗处藏匿着的人还未看清那片浑浊屏障中有什么,一只蕴着内劲的手已轻轻柔柔地按上了其胸口。 黑影重重跌落。 此时夜雨正朦胧,星点火光却在雨幕中炸开。 辛未轻飘飘落地的一瞬,手掌抬起,用力向前一挥。 影卫已出。 “统领,不留活口吗?” “有这满地的霹雳子在,还担心找不到证据?”辛未垂眸,指尖抚过绣着幽兰的袖口,“速战速决。” “明白。” 何子规携剑走出门外,招了那少年到身旁,低声和他说了几句。 护在辛未旁边的一名影卫道:“夜袭指月阁,霹雳堂也好大的能耐。” 辛未稍蹙了眉,掌心内力一蕴:“从入洪州开始跟了一路,本以为入了洪都城能消停一点,谁知道他们倒是得寸进尺,竟还愈发猖狂了。” 何子规却只是低笑一声:“强龙不压地头蛇。” 辛未斜了目光看过去,却见她已收了剑势,剑招总隐去一分半式。 但身形挪转间,几是无声无息,溶于夜色。 “这般阵势,稍后定会引不良人前来,在下身份不便,一会儿就先行退避了。” “好说。” 弯月被遮蔽在云层之后,半分清冷光华也不曾逃出,到云层外喘一口气来。隐藏在黑夜里的人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持剑的身影,指间又捏了几颗霹雳子。 “霹雳堂来得还真是时候。”她低叹了一声,手中红尘一转,在身前绽开一片缭乱,对身旁的少年低声道:“何方,你退后。” 少年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乖乖听话,站到了后面。 辛未收了掌势,试图通过旁观看出这人的武功路数。只是也许是因为有他们这些人协助,这人总像是收了三分力一般,全然看不出她剑法的玄机。 数枚霹雳子自四面八方飞来,打到指月阁屋顶上、墙壁上,落在地面上、树干上,一时间爆炸声四起,零星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 几声闷响在夜幕下响起。本隐藏在黑暗处的人忽然坠落在地,血与雨水混在一起,暗色在尸身下缓缓绽开。 一剑断喉。 鸦青色的影子隐入黑夜。 ··· 金属的鞋底踏在覆水的青石板上,迅疾而稳重。十二道整齐划一的步声,自夜色尽头踏雨而来,刀未出鞘,却已有冷冷的刀气半敛半放了。 江湖人定是不大愿意听到这样的脚步声的。 “不良人……” 虽然江湖与官府一向近似于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大晚上的在城内搞出这么大动静,总还是要周旋一番,给个交代。 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和尘烬,有几粒霹雳子滚落在地,和折断的刀剑交映一处。乱斗已渐渐平息,只是再找不到“红尘剑”和那位少年的身影。 “发生了何事?”不良帅按着腰间映雨,在门前半片废墟巡视了一圈。 辛未并不擅长与官府中人打交道,本想着硬着头皮上,临到跟前却被一人拦住,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伞,将这活儿揽了过去:“这位使君,我风雅楼指月阁就这么大块儿地方,霹雳堂之人上门寻衅,应该问谁的责,是显而易见的吧?” “你也是风雅楼的影客?” “风雅楼六十影客之一,行十七,代号庚辰。”那位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摘下面罩,抱拳作了招呼,“我来配合使君,使君应 该不介意吧?” “谁都一样。” 与辛未不同,庚辰虽然武功轻功皆不如她,但却善于处理这一类事情,有他在,这次与不良帅的交涉也不必她来多操心。 也不用太担心不良人会询问傅敏的事——指月阁可不比揽飞花。揽飞花只是风雅楼名下众多杂项产业之一,但指月阁明面上可还顶着半个风雅楼的牌子。不然,那些不良人也不会等到傅敏去揽飞花的时候才动手拿人了。 “辛未,”终于送走了不良人,庚辰凑到她身边,粲然一笑,“东西我拿到了,已经给洛阳去了消息。看来这一次,是我赢了。” 话虽如此,那这每一次任务之前的“打赌”不过是他自作主张,辛未不理他或是由着他去,他自己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 辛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你对霹雳堂熟悉得很,此次任务若是不成功,我才要奇怪。不过还是你说得对,我还以为这种交易,霹雳堂不会记到账目里去。” “雷云……呵。这么多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当然得记下来,以免以后弄不清楚。”庚辰嗤笑道,随即又转了话题,“哎,不说这个了,说说妳吧。妳见得那‘红尘剑’了?人呢?” “已经走了。她说,她本就会在洪都多留一些时日。” “妳真信啦?”庚辰“嘶”了一声,“她话是这么说,万一明天就出了城去——” “有风雅楼的眼睛盯着,她就算出了城,也不太可能出洪都地界。”辛未面无表情,“楼主让我将她阻在洪都,可没说是洪都城。” 庚辰愈发诧异:“妳现在怎么连楼主的空子都敢钻了?” “跟你学的。行了。”她抬手拿手背拍了庚辰一下,领他进指月阁,“那人轻功太高,真对上,我都没把握将她留住……算了,进去再说吧。” 指月阁的大门已经被炸坏了,门外鲜血、雨水和断椽残瓦混杂在一起,一地狼藉。 林管事站在楼梯上向下看,面沉如水。 “怎么了?” “傅敏被劫走了。” 辛未脸色一变,登了楼梯走上回廊:“也是霹雳堂的人?” 庚辰跟随其后,问道:“指月阁上有弟子巡逻,我手下的影卫也在,怎还能让人劫了去?” 辛未摘了面纱,在傅敏房间前站了一会儿,她五感出众,这会儿已嗅到了那硝磺味与异样淡香。便下了令让下属影卫去寻对方踪迹,重点搜索去往霹雳堂的路线。 又阖眸站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这个味道……” “妳闻到什么了?” “三息镇魂香。”辛未偏了偏头,低声猜了句:“岭南崔家?” 三息镇魂香——岭南崔家的独门秘方。香味极淡,乍一闻只觉神清气爽,然三息之后,吸入者无知无感,却仍能保持吸入前的状态,待香散去一刻钟方能解。 “崔家避世多年,一出手便对上风雅楼,不简单啊。”庚辰冷笑了声,“我还当他们真像传言中那般与世无争。” 辛未却摇了摇头:“这香虽出自崔家,却不一定是崔家的人用的,或者,不一定是深山老林里待着的那些崔家人。” 一个时辰后,辛未的影卫救回傅敏,那劫走她的人已全部自尽,尸体便被带了回来,等待处置。不多时,从那些尸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自然就交到了辛未手上。辛未戴好面纱,微蹙着眉将信拆开,庚辰也在旁边跟着扫了几眼,目光没转过三行字,二人脸色俱是一变。 “庚辰。”辛未将信塞回去,“这封信除了楼主外,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看到了。” “的确。” 林管事闻言侧身回避,垂眸时视线一转,看向屏风角落里雕着的一朵芍药,那芍药怒放、艳红如火。 12. 【第三回】梦里不知身是客(壹) 何子规对于此时指月阁内的一波三折全然不知。趁着不良人去指月阁的功夫,她带着何方潜回了白日投身的客店,将少年打发去休息。 此处客店规模不小、整合有度,大概率归属风雅楼名下。既然风雅楼想将她拦在洪都,那不如大大方方地住在他们这儿,还更安全一些。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进了自己的房间,点了灯,静静地坐在榻边。 几步路间她想了很多。 想风雅楼办事她放心,傅敏去洛阳总楼,比之现在只会更安全。 想她从长安一路急行南下,本是为了免去与风雅楼正面相对的麻烦,可到如今到底还是对上了——纵然是她并不希望风雅楼的那位楼主再次被卷入这些恩怨。 想这并非她所能左右。 也想风雅楼家大业大,不过这些时日便在江南布下了网。这网捞的是不是她暂且不论,可她步步所行,确是处处受制,若持续与风雅楼周旋下去,只怕耽误了要事,不如顺着他们来,将计就计。 思绪纷乱。她一件件将事情捋好,却是察觉到了什么,忽地苦笑一声。 昔年烽火间,她身在“魅影”,所见也多是相熟的那么几个人;而在霁月居的这一年,她大多数时间闭门不出,甚少与外人有什么交集。而一出长安一入江南,与旧恩怨或是新面孔打了照面,言辞行事竟有些偏离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无意识间,她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描摹着谁的影子。 尤其是,在看到那把映雨刀之后。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乱糟糟的想法排除出去,取出那块风雅令,放在灯下瞧了瞧——这东西一出面,只要不是风雅楼楼主亲自出手阻拦,倒的确会让她行事方便许多。 但她还不想在眼下这个关头用。或者说,还未到用它的时候。 那一块风雅令,不是甚么熟悉的物件,上面也不是熟悉的图案,惟“风雅”二字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让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长安,想起了霁月居。 窗外雨声幽咽。 长安,那是一个埋葬了太多故事的地方。一代代人的爱恨嗔痴、生死怨怼,都曾在也都将在那里安眠。 传奇开始于斯,盛世倾颓于斯。这世间所有繁华与辉煌都归于那座城,所有的浮世清欢都承载于那两个字。它的名字本身就已是一场最美的幻梦,值得每一个人追念一生。 可梦终会醒来。旅人也终有启程的一天。 而长安还伫立在原来的地方,停留在梦的尽头,似乎在等待着离人归来。可旅人清楚,这一去经年,也许便是此生不归。 从师父为她取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昔年霁月居中的宁静平和、欢声笑语,终归也只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梦罢了。她记忆中的“家”,早就在近八年的战火纷飞间作了飞灰。 人去屋空,故人也已非昔日模样,又何以为家? 在这个江湖中,有太多无家可归之人。 她也不例外。 只她仍固守于霁月居中,若寸步不离,或许还能守着故人遗物、往事烙印,求一个相安无事。直至一封信来,她南柯碎落、大梦方醒。 却不知道这醒来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她自己。 收起风雅令,何子规从怀中取出在霁月居收到的那封信。信纸被雨打湿过一部分,现下早已干了,泛着些浅浅的皱痕,有些字迹稍显模糊,却还得以辨认出来。 信上不过寥寥二十字: 红尘剑久违 洪都城内、魅影故人相候已久、望卿知。 这封信太像陷阱,也太明目张胆,但对方却像是摸透了她的性子一般,知她定会为这一封信、一个可能而奔赴千里,来到江南。 她便真的来了。 信上字迹遒劲有力、龙飞凤舞,于潇洒间自带几分疏狂风骨。字迹是全然陌生的,但何子规盯着信上的字久了,眼前一个恍惚,竟似有烽火狼烟卷着已被尘封已久的少时过往扑面而来。 这封信来得太恰好了,玄鹰符出,这封信便至霁月居,甚至都分不清到底二者谁先谁后。她自长安携剑而出,身如浮萍,在江湖上无甚根基,这封信将她引至江南,究竟意欲何为?写信之人,究竟是敌是友? 她并不认为,这封信仅仅是为了让她赶往洪都救下阿敏。她有种感觉,指引阿敏来到洪都的、将这封信写与她的,也许正是同一人。有什么迷局似乎早已在洪都无声无息地布下,只等她见了这封信,便一朝踏入。 洪都有什么? 霹雳堂。 而自霹雳堂起,又牵扯到苏氏商会、血月教以及如今的风雅楼,牵扯到那烽火战乱中件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 可换个角度来看,她目前所能凭靠的,竟然也仅仅只有这么一封信。无论其背后目的为何,至少救下阿敏的这个结果,是她所想要的。 那便,顺势而为罢。 至于那位接引她来到洪都的,那既知她的动向、也知傅敏所在的摆渡人,却不知为何,被不留痕迹地忽略了。 若远风入尘世,不留半点痕迹。 将信重新折好收起,何子规一挥手灭了灯,和衣躺在床榻上睡去。窗外雨打,点点滴滴,一任到天明。 ··· 翌日,辛未与庚辰进了这家客店、上了楼,恰在楼梯转角处撞见那戴着幂篱,倚在一旁的人。何子规稍稍一抬手,算是打了招呼。适才她在楼上已瞧见这两位,为了一些言语避过何方,干脆直接下楼找过来。 “‘红尘剑’。”辛未略一怔,随后抬手回礼。 “辛未统领可是有事?” “是。”辛未开门见山,“昨天晚上霹雳堂袭击指月阁,趁乱劫走了傅敏。” 闻言,何子规黑纱下眸光一凛:“那……” “放心,傅敏已被风雅楼救回,现在已安顿在指月阁,近日就将送至洛阳总部。”辛未顿了一下,有些模棱两可地反问她:“不过霹 雳堂此举,恐怕意不仅仅在风雅楼。阁下可与霹雳堂有什么渊源?” 那封信的内容实在是事关重大,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又太巧——“红尘剑”与傅敏是战友,而她刚到洪都就救下被不良人追杀的傅敏,转眼霹雳堂又在何子规赴约指月阁时劫走傅敏。 “是有些渊源。”黑纱下,她似笑非笑,“还不浅。” 听这语气,那八成就是有仇了。 既然能以“同袍”称傅敏,那么与霹雳堂有仇也是理所应当。如今离那场震动山河的变乱不过才一年,但凡是知道些情况的,都大抵能清楚霹雳堂在其中的一些动作。 “二位还请放心。在下与霹雳堂这渊源,和风雅楼并无冲突。也不必惊动……风雅楼行八与行十七的二位影客同时前来,着实太抬举在下了。”何子规不曾见过庚辰,可根据一年间从师父那里得知的一些消息以及某些江湖传闻,大抵也能将这人身份猜得差不多,她扶着楼梯扶手,微微颔首:“辛未与庚辰,风雅楼楼主沈亦之的左膀右臂。庚辰统领,初次见面,失礼了。” 辛未给了庚辰一个类似于“你看”含义的眼神。 不过何子规并未揪着这件事不放,很快就起了下一个话头:“多谢辛未统领提醒,在下打算即刻前往霹雳堂一探,不知统领意下如何?” 此行有理有据,她也非常自然地在向风雅楼“报备行踪”,非常配合。 “只要阁下记得自己的话。”辛未微微颔首,“我们尚有其他事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请。” 出了客店,二人并肩往指月阁走,一路沉默,忽地庚辰脚步一顿,蹦出来一句:“她挑衅我。” 辛未斜了他一眼,不接话。 “辛未,你真不觉得她跟我见礼那句很怪吗?” 辛未低头想了一会儿,非常认真地回他:“可能是因为,你弄这一出被当场拆穿,毫无意义。而且,你八成还打不过她。” 庚辰一口气就这么被她堵在了胸口。 ··· 城外。 洪都城多以茅竹为屋,一旦起火便绵延不绝,风一过,顷刻满城焦土。因而霹雳堂壮大后,果断迁出城外,既不祸及他人,也免得遭到无妄之灾。 郊外荒野,行人匆匆。一位戴着斗笠、拄着竹杖的蓑衣老者从路的那旁蹒跚而来,踏了小路泥泞。她黑纱垂落,和少年匆匆掠过,恰好擦肩。 竟恍如隔世。 腰间凄艳的剑,已不见曾经的风华天成。而剑鞘上所坠着的墨玉鲤上,每一道呕心沥血雕琢出的痕迹,都满载了昔年风霜凛冽。 故人已不复,玉鲤曾成双。每一件旧物,都曾有一段过往。江湖旧事,恩怨情仇,每一代人都有一代纠葛,纷纷扰扰,最终结成了无数个死结,掩埋在红尘之下。 黑纱被风吹开又落回,墨玉鲤从眼角游走,一闪而过,终是看不见了。老者驻足,望着隔着无数雨幕的茫茫前路,蓦然落下了一声叹息。 “红尘啊……” 13. 【第三回】梦里不知身是客(贰) 洛阳,安众坊,风雅楼。 这个江湖上首屈一指的情报组织、堪称整个江湖情报网的核心,正坐落在洛阳城内洛水之畔,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如今江湖传言,白道有风雅楼,黑/道有清明决,这江湖旧格局,怕是要变上一变了。 风雅楼南距南市不远,正是交通与情报往来要地。而隔着洛水向西北边一望便是洛阳皇城,当今江湖上能将自家总部设在这儿的,也惟有一个风雅楼。 洛水之畔,往来行人经过这座楼前,无不侧目。 风雅楼在建立之初时自是默默无闻,却无声无息吞并了数家老牌情报组织,待很多人反应过来时,那几家的背后,已经挂上风雅楼的名儿了。不到一年,风雅楼声名鹊起,行事仍是稳扎稳打,却愈见雷厉风行,在将先前白道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春晓”并入门下后,终是一家独大,几乎垄断了整个江湖的情报网。 支撑这座楼的,该是怎样的才力与财力? 能于此处立身,风雅楼背后又是何等来历? 无人说得清。只是这江湖上万千道目光,俱都落在了那位分外年轻的楼主身上。 风雅楼楼主,“墨徵洛水,扇题风雅”,沈亦之。 战乱过后,百废待兴,风雅楼于飘摇间无声而起。不久后,这从隐市中传出来的八个字如一枚平平无奇的石子落入死寂平湖中,却于数月之后,霍然激起千层浪。 无人会怀疑这八个字指的不是沈亦之——试问江湖上还能有几个这样的人?不过二十四岁,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手执徵墨扇——那在十几年前就被灭门的、“四大文馆”之一的徵墨馆的镇馆之宝,一个从无到有的风雅楼,就在他手中一路至此。 须得一提,昔日徵墨馆馆主,正是姓沈。 “墨徵洛水,扇题风雅。据传,昔年天宝之乱、洛水之畔,那沈姓少年以奇门遁甲列阵,助郭帅大破叛军,当真好一个少年英雄。后流年倥偬、大乱将平,荣华当加身。然少年已不再少年,他谢绝朝廷封赏,归于江湖。不过经年,江湖云涌、风雅楼起。”茶楼内,说书人将折扇一合,声音陡然拔高,“昔日‘清风朗月’更是惊才绝艳,最后却凄凉收场。如今风雅楼是势倾天下,可这沈亦之,怕就是因为这么一段往事,没步了当年‘清风朗月’的后尘。” 有江湖客已听腻了这千篇一律关于沈亦之过往的编排,只促狭笑道:“这沈楼主这般年轻,想来有不少红粉知己吧?” 几道起哄般的声音也紧跟其后。 “这倒是不清楚。不过这沈亦之自称已有妻室,膝下也确实有一个小女儿,黑发碧瞳,名唤一字碧。可他这所谓的妻子,却好像从未出现过,也几乎没有人能打听得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无人知道她到底是谁。”说书人将折扇点在手心,又压低了声音,“那么诸位不妨想想,这是为什么呢?” “风雅楼既是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一旁身披薄斗篷、戴风帽的文雅公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点在桌面上,回答了说书人的问题,“那么若所有人都打听不到,就只有一个原因——风雅楼在暗中封锁关于楼主夫人的一切消息。” “这位公子是个明白人。就是因为这样,大多数人也都识趣地不再打听,毕竟,若是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而开罪风雅楼,那可就得不偿失咯——” “沈亦之这么做,是担心引来仇家祸及妻女?” “我看不见得吧?你看一个说书人都知道他女儿是谁。说不准他老婆早跑了,这么干不过是为了遮丑。哎,说起来我可听说,风雅楼六十影客之中,可有不少美人儿……” “‘千里寻踪’辛未,我见过一次,当真是惊为天人啊。不过那一开口……啧,那事儿的时候得多煞风景。” 窗户边一位红衣少年——也许只是少年模样——捂了捂耳朵,似乎是觉得他们说的话不堪入耳,一翻窗户跃了出去。 眼见话题越来越跑偏,那说书人冷汗一下子下来,忧心在这洛阳城内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得罪风雅楼,连忙转头开始说起这风雅楼楼主其他的传闻来。 不久,那公子不知低声自语了什么,起身抛了几个铜板付了茶钱。 临出门前,他向风雅楼的方向望了一眼,拉了拉头上的兜帽,终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斗篷之下,若隐若现一块莹若冰霜的玉佩。 江湖纷扰,有人呕心沥血为破天光,有人隐忍半生为守情义。自然,也有人浑浑噩噩坐井观天,有人在泥泞之中逐渐腐烂。 但谁也无法多说什么。 风雅楼的顶阁之内,松香将尽未尽,案前人将最后一道文书批复好,放下朱笔,阖目按了按额角。 那叠放在一起的几道文书露了几行字,大抵都是些新的信道增设、各势力续约拟定云云。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落在那幅画上。 那幅画挂在墙上,锦绣为底,洁白的宣纸间,画中人栩栩如生,翩然起舞时,清影婆娑,婉若游龙。 发如流月,双眸如碧。 流逝的岁月固然会积上一层又一层微尘,却遮不住她的容颜。她只消站在时光里,便是天地间一抹月色,任何尘埃都沾不得身。 犹记初见之时,那人一身月白衣衫,翩然而至,而他独坐梅树上,无意之间,目光交叠。 彼时,尚是不关风月不关情。 香炉中的松香渐成了灰烬,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冷透,满室的烟斜雾横不消多时便散得无影无踪,空留了几缕淡薄的微苦。 不过片刻浸于回忆,沈亦之定回心神,目光一转,却见窗外一抹灼人眼瞳的赤红。 “楼主。”此时正有轮值的影客前来通报,“主上的辇驾已至。” 沈亦之不作半分拖延,即刻转身,跟着影客向外走去:“东家为何会来?” “楼主!”另一个似是性子活泼的少年急忙跑了过来,在二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嘴上一句话却是蹦豆似的跳了出来,“不是、不是主上来了,是小娘子!” 沈亦之闻言,便不再管这两位属下,匆匆赶下楼去。 风雅楼之前,一辆华丽精致的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分为两层,外层是金丝框,上有红纱幔笼,纱上刻丝繁复,仿佛大朵大朵的芍药花盛开其上,而内层则是马车车厢,因为被层层红纱笼着,看不真切。 极少有人能瞧见层层红纱内的景象——车厢雕花满、金丝楠,其上铸金芍药、嵌红琉璃。 这世间有几人当得起这种规制? 车夫以及那侍奉在车旁的八人,皆穿赤红绮绣,红纱帷帽遮掩,看不清任何一人容貌,只可见八人动作完美规整,几乎不曾有一点点的偏差。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过重重纱幔,奔下车来。</ p>“阿爷!” 沈亦之正走出了门,听这一声,俯身接住飞奔而来的女儿,将她抱了起来。 “阿碧怎么回来了?” “想阿爷了!”沈碧伏在父亲肩头,“恩师说,阿碧中秋再回去!” 中秋。 中秋本是团圆日,奈何明月圆缺别离多。 “好。”抱着女儿,沈亦之压下心头一瞬涌上的悲戚,向那八人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 而那八人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车夫倒是抱拳回了一礼,掉转车头驾车而去。那八人也齐齐转身,随着马车渐行渐远。 沈亦之领着女儿回到楼顶的阁楼,问道:“在东……妳恩师那里,过得好吗?” “很好的!恩师也很好!”沈碧欢快地回答了父亲的话,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管,交给沈亦之,“阿爷,恩师给你的。” 那是一支封好的竹管,底端的封蜡上刻着一个“洛”字,字体遒劲,古韵盎然,却又隐隐带飞扬之意。 沈亦之打开竹管,取出那纸条读完其上密令。沉吟片刻,他将信笺卷起,投入了香炉之中。乍亮的红光透出炉身的镂空,映着不断蜷缩焦黑的信纸,照亮了那两个还未来得及被灼成灰烬的字。 红尘。 ··· 洪都城外,距霹雳堂有一段距离的茶摊上,何子规和何方入座,要了一壶茶。 这里的茶多是用少量下等的茶叶直接煮一大锅水,没什么味道,过路的人权当解渴用,价格便宜到仅需几文钱——不过除了卖些勉强入口的粗茶淡饭外,人来人往间抖落的消息、为了打探消息付的报酬,才是这些地方的重点。 偶尔遇上出手阔绰或是不谙世事的冤大头世家子之流,那说不定一次就能顶一个月甚至半年的开张。 此时时辰近中午,茶摊老板正起锅煮饭——有些来往落脚又急于赶路的,总是会在这里来上一碗饭,配上没什么味道的野菜,对付一顿。 自晨间起来后两人没吃过什么东西,何子规与那老板说了两句,付了钱,便等着饭菜上桌。 两碗糙米饭、一道几乎称得上是水煮的野菜,还有一碟不到巴掌长的半条酱鱼。 等他们一顿饭吃完,那一直坐在茶摊角落里、穿着一身有些洗的发白的青色旧布衣、手持稀疏拂尘、长眉长须的老道士忽然走了过来,非常自然地坐到了他们这桌。 这江湖上,除了那些练着武功行遍天下的门派和游侠外,更多的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即所谓的“江湖八大门”,他们往往混杂在每个江湖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互有渗透、互有帮衬,维持着平衡与合作。 何子规只是问道:“前辈有何见教?” “老道不过一惊门闲人,这句前辈当真折煞咯。只是老道观二位颇有些奇特,不知可否让老道算上一卦?二位放心,只是求个应允,不会管二位要一文钱。” 何子规微微蹙了眉,将黑纱放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面容:“请便。” 那老道士只是呵呵一笑,不知到底想了什么,闭上眼掐指算起来,颇有些神神叨叨的架势。直到何子规见时间差不多,带着何方告辞,他也恍若未闻,只是闭着眼睛喃喃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道忽然睁开眼,低低地“咦”了一声。 “那女郎的命数,怎会如此通透?” 14. 【第三回】梦里不知身是客(叁) 傍晚,赤羽的信鸟飞过风雅楼高高挑起的飞檐,径直落在了沈亦之面前的书案上。他解下信鸟腿上绑着的竹管,取出信笺看了一眼,微微皱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属下幸不辱命,恭候楼主驾临洪都。” 落款是庚辰。 沈亦之顺手再将信笺投入香炉内销毁,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抱起一旁睡着的沈碧,往她身上裹了一件薄斗篷。 天色微暗,一辆带着风雅楼标志的马车疾奔出了城门。 ··· 斜阳草树,霹雳堂静默矗立于烟雨之中。最后一缕暮光沉入西山,两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霹雳堂角落的高阁之上。 鸦青衣衫半濡,几乎溶于夜幕,在雨中轻轻拂动。 “女郎,我要做什么?” 何子规摘了黑纱幂篱,递给少年:“你且先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本想让何方在茶摊那边等着,顺便听些消息,只是那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老道士让她不太放心,到底是将他一并带了过来。 何方怔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也还是拿着幂篱乖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她一向缺乏教导他人的经验,哪怕多年前将这孩子收留,也几乎都是别人在带着,师父让这孩子跟着自己,也着实是个……让她有些苦手的差事。 师父所说的让何方出来“历练”,拜入师门这么多年,她还是能察觉到这并非师父本意。 至于本意如何,她也许并非辨不分明,只是不愿去想。 何子规收回目光,于高阁之上放眼望去望去,将大半霹雳堂尽收眼底。夜色深沉无月,雨落人间有声,这种时候太过适合掩盖一些东西。 比如夜空中掠过的人影,又比如衣袂抖起微风的轻声。她的身影从低空掠过。半空的雨丝稍稍扭曲了轨迹,旋即恢复如初。 又或者是,一些藏于血迹斑驳间的陈年秘辛。 她敛了气息,足尖轻点树梢,纵身而起落到飞檐上,几乎未发出半点声响。衣袂如同舒展开的鸦翼,柔柔地擦过夜色。那身深色的鸦青衣衫隐匿于黑夜,是游荡人间的孤魂。 ——亦是未死的鬼魅。 ··· 霹雳堂内,书房。 雷云拨了拨灯芯,孱弱的火光渐渐摇晃着腾起。他放下剪刀,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对面的年轻人面前。 “有劳雷堂主了。”年轻人眉目带温和笑意,声如三月春风,接过了茶杯,“雷堂主,恕苏某直言,劫傅敏这步棋,你走得可真不好。” 雷云坐在阴影中,面色阴沉,不回他的话。 “现在呢?派出去的那些弟子在指月阁全军覆没,人也没劫到,还白白浪费了堂主手中唯一一瓶三息镇魂香——雷堂主若是能好好按照苏某的计策,专心拦截辛未,阻止她与‘红尘剑’的会面,也许要比如今的局面好上一些。”苏寐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抿了口茶水,“指月阁……那可是风雅楼啊,风雅楼一旦和‘红尘剑’搭上线,可是大不妙啊。” “你的意思是,风雅楼会选择对‘红尘剑’施以援手?” “两种情况。”苏寐放下茶杯,抬了抬手,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郎君该有的手,“一,风雅楼施援,与‘红尘剑’站在统一阵线;二嘛……就是风雅楼千方百计阻拦‘红尘剑’,甚至,逼她出局。这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让她出局不好么?” “当然不好。”苏寐轻笑一声,“她若出了局,好好活着……你我就该睡不着觉了。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在江南,难道不好么?” “苏三郎,时至今日,我竟不知道你的话,我该不该信了。”雷云按着桌案缓缓倾身,烛火投下的大面积的阴影压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雷堂主不必动怒。”苏寐依旧笑得温和,“苏某是真心地想要帮雷堂主的。” “真心?”雷云坐了回去,面目依旧掩在阴影里,冷笑了一声,“我看不见得吧?” 苏寐叹息一声:“雷堂主啊,她若缩在长安,谁也杀不了她,谁也无法猜到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给你我一剑。但是她既然来到了洪都,那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雷堂主难道忘了,乾元二年的那七千斤黑/火/药吗……” 雷云低声呵斥道:“苏三郎!慎言!” “这事儿不仅你知我知,雷堂主,不必自欺欺人了。”苏寐抬眸,指尖下意识捻着颈上的丝巾,“只要‘红尘剑’一断,雷堂主便可高枕无忧。当年若非郭子仪介入,她早就死了。不过那时,巅峰时期的她尚且沦落到那般狼狈的地步,如今……呵。” “让我霹雳堂出面对付她以及风雅楼,而苏家躲在后面,‘高枕无忧’,苏三郎也是打得好算盘。” “雷堂主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的,害了你,对苏某也没有任何好处。”苏寐饮尽杯中茶水,又道:“毕竟这几年的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么多人盯着我们,谁也不好过。” 见雷云沉默,苏寐轻笑一声,拂袖而起,躬身行了一礼:“雷堂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过几日送来的那些东西,就当是苏某给婷娘的聘礼。苏某已叨扰多时,告辞。” 雷云看他理了理颈上的丝巾,披上斗篷戴了风帽掩住面容离开,这才起身走出书房。等他关了门回身,一人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披着一身血色,雌雄莫辨,只露出一双妖异冰冷的眼,额上的血玉月在烛火摇曳下愈发猩红,似能滴出鲜血。 他与雷云沉默地对视良久,才说道:“我此次是来代昆仑宫与雷堂主谈一笔生意的。”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来,“三千斤。” “去年是唐门,今年是昆仑宫,贵教的势力范围真是出人意料啊。”雷云轻讽道,“三千斤?这是想把整个昆仑宫都炸了吗?” “雷堂主照做便是 。” 等那血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回廊另一侧又走来一道轻巧身影,淡蓝窄袖绣海棠。 少女刚要开口,却见雷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婷儿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今天不知为何,有些睡不着。”少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雷云的胳膊,暗中却将一个小小的字条塞到他手中,“父亲可愿陪女儿走走?” “妳呀……我去拿伞。” “父亲不急,女儿拿了伞呢。”见雷云收了字条,雷婷松了口气,放开了他的胳膊,自然地撑起了伞。她又咳嗽了两声,手掩在口边时,低声道: “小心。” ··· 何子规在黑暗处无声走过,像是夜里一道风,无影无形。她稳稳地踩在雨中的青石板上,未有半分声响和异动。 她绕过巡逻的霹雳堂弟子,悄无声息地渗入霹雳堂的中心区域。 她算了算霹雳堂的巡逻路线,挑了个没人巡逻的偏路。等再拐过一个角落,骤然一道冷风从低处吹来。那风劲力足,又凉到刺骨,若是撞上个胆小怕鬼的,怕是会以为是地狱鬼门洞开,而从中吹出的鬼风。 何子规留意着身旁的情况,单膝蹲下看去,那墙根上有一个半尺高的洞,又用重重栏杆拦着,像是某种牢笼。 这道冷风就是从这里吹出来的。 她屏息凝神听去,那洞里面似乎也有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又夹杂着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一种奇怪的磨擦声。可这些声音都太过微小,这里又是巡逻盲区,平日里绝对不会被人察觉。 是霹雳堂的堂主有意而为之? 还是另有隐情? 她盯着那个洞,只觉那望不到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诡异的静。 蓦然,一道疯癫呓语从洞中送出—— “嘿嘿……妳是谁?妳怎么……也被关在这里?” 何子规后撤一步,压下心头的不适感迅速转身,离开了这处诡异到的地方。当初她隐于黑夜,魑魅魍魉皆不惧,只是如今那未知的黑暗中冒出这么一句话,着实让人觉得细思极恐。 那人被囚在这样一个“牢笼”里,竟是在认为,别人才是被关起来的那个? 她没有多作停留,飞快远离此地。掠过屋顶之时,眼角一抹血色倏地闪过。她腰间红尘出鞘,于身前绽开一片凄艳剑光。 “长安,‘红尘剑’。” 此时,那血衣人正用某种平淡到极致的语气念出她的名号,却像故人久别重逢后,一声平常问候。 二人各自立于一飞檐之上,遥遥相对。她将剑指向那血衣人,有夜雨从剑身滑落,若一片浅色通透的梅花花瓣被风吹落,带着不尽凄婉美艳。 她妖冶的眉眼仍显得颓废,可眼里已渐渐凝起寒冷的光。 漫天烟雨潇潇而下。 剑光忽乍。 15. 【第三回】梦里不知身是客(肆) 红尘,是一把剑,也是一段埋藏在满目疮痍之过往间的旧事。 这把剑之所以名作红尘,也许是因为其剑身泛着一层淡到极致的红影,清娆缥缈,若初冬时节的薄冰倒映着零落的红梅,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却又分明存在。似从这花花世界中脱出的红尘一粒,终融入这一剑清寒。 剑镡上化烬残蝶般纹路交缠,隐隐镌成篆书的红尘二字,似血书而成,又似玫瑰半萎道尽凄凉;剑鞘呈妖异的暗胭脂色,坠着一只孤零零的墨玉鲤。 红尘剑浮名寥寥。可又有谁能想到,这把染着妖异韵味的剑,却承载着另一把剑的魂魄。 另一把,风姿绝世的剑。 风月。 清风朗月,容华无双。世人皆知。但世人所不知的是,那曾经名震江湖、惊艳流年的风月剑,早已被投入铸剑炉中,不复昔日模样。 风月重铸,名曰红尘。然世人只知风月,不知红尘。 当年,“清风朗月”宁子清年少成名,仗剑风月,凌于江湖之巅,足迹踏遍九州,结交天下英豪。从江南到漠北,从东海到昆仑,俯瞰天下,风月剑举世无双,无数人为其风骨折服。 可终究是一朝倾塌。 开元二十七年,宁子清在各地辛苦培植的势力毁于一旦,他本人也遭到追杀,后入长安一带,再无踪迹可寻。 现已是二十五年过去,无论是曾经“清风朗月”的辉煌,还是那场撼动了整个江湖的变乱,都随着宁子清的失踪,而如泥沙般缓缓淤积在江湖之底,又被八年的安史之乱掩过,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与记忆。 而那些风风雨雨中的真相,也再没有人在意了。 在这件江湖旧事之中,随着宁子清一同兴起的,还有所谓“三瑰”,即“清风朗月”宁子清的墨白双鲤佩,昔日吟月山庄二庄主、“冰心圣手”紫嫣的素寒九针,以及“如意针”铁如意出神入化的刺青。 如今,素寒九针以及如意针法都尚且留于世间,可这江湖却再无墨白双鲤佩。 ··· 血从剑尖滴落。 雨水冲淡了剑上的血迹,血水流动,更衬得剑身上那抹红影凄艳。血衣人的匕首离她的咽喉尚有一尺,而红尘已刺透了他的肩胛。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只有轻风吹动鸦青或是血色的衣角。夜色无边,仿佛将整个天穹压下,压在那一身鸦青执剑而立的人肩头;又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在拥抱着这位黑夜最骄傲的子民。 “妳果然不如以前了。”血衣人忽然道,他似乎无感于疼痛,眼中是冷而了然的笑,“这一剑的剑势,弱了太多。” 她神色未动,有风忽过吹遍衣衫,细雨随风打上剑身,碎成无数。 剑染血、夜无月,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当年那片烽火狼烟。势如水火、短兵相接、血雨交织、人自独立,一派天地肃然。 “‘红尘剑’。”血衣人将食指屈起,抵着额上的血玉月,神情虔诚而肃穆,“我想妳知道我们所求为何。” “我知道。”她低声道,“但血月教早就走偏了路。如今,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是啊……我也知道波澜教主走偏了路。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血衣人忽然反击,以身为锁制住红尘。在咽喉即将被匕首刺穿的前一刻,她身形一翻将剑身抽离,血光喷溅。 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洒落衣衫。几滴溅在她腰间的酒壶上,冶艳了刻着的那一枝红梅。 仅是俯仰之间,距离已被拉开。虽然不远,当下却如同天堑。她稳稳地落在湿滑的房瓦上,随手挥剑挥去剑上血雨,仿佛只是一个独行之人,在落木之下拂去满身萧萧然的叶。 血衣人逐渐隐入了黑夜,最后一番话消散在风雨声中,忽地又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灌入她的双耳。 “这剑、这剑法,是妳师父的;这酒壶、这姿态,是那位小将军的。” “‘红尘剑’,妳身上除了这具皮囊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妳自己的?” 字字诛心。 风吹透单薄的衣衫,一身孤寒。 ··· 何方依言在原地等候着,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木剑。 一阵夜风自耳后拂过,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着他,抬眼向四周望去,只见小雨淅沥,夜色浓厚,恍如天地交织出无形的网。 少年警惕地半躺半靠在屋顶上,冷瓦硌着后背,反而平添了几分安全感。他又望了望四周,连头顶也未曾遗漏,始终未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沉思了一会儿,跃下阁顶到下一层,背靠柱子,又向四周打量了片刻。他后背的衣衫被濡湿,有汗水也有雨水,紧紧地贴在身上,风一吹更是发冷。 然而这一次,那无形的窥视感似乎被隔绝了。 少年未曾放松,静静地待在原地,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 血衣人再度找到霹雳堂堂主雷云的时候,他正要将雷婷送回她所居住的海棠院。 “真是父慈女孝啊,雷堂主。‘红尘剑’都进了你霹雳堂了,你倒是还真有这闲情逸致。” 雷云蹙了眉头,把雷婷劝回了屋,才问道:“怎么回事?”他敏锐地闻到了血腥味,又借着光看清了血衣人肩头深色的血迹,沉声补了一句:“你受伤了?” “刚刚被‘红尘剑’伤到了。”血衣人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忽然反问道:“以前我怎么不知道,雷堂主竟是个这么疼女儿的人?” “婷儿今天睡不着,我陪她出去走走怎么了?她阿娘去的早,也就我这个父亲还能多陪陪她。” 血衣人的声音漾出了点不明不白的笑意:“那她大哥呢?” 雷云表情僵住,脸色倏然阴寒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希望雷堂主记住自己都做过什么。那‘红尘剑’都闯进来了,雷堂主还这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这气度,在下佩服,佩服。”血衣人拱了拱手,言语间却满是嘲弄,“还是说,雷堂主不会就要这么束手就擒吧?” “我自有安排,就不劳七长老操心了。” 血衣人若有所思地看向雷云,忽然走近了几步,将手探向他的天灵盖。雷云一惊,连忙按上腰间的刀,一双眼冷冷地盯着血衣人。 气氛一时凝固。 汗珠从雷云额角滑落,如毒蛇蜿蜒过肌肤。 “这位贵客这是要做什么?我雷家可有什么地方做得失礼的地方? ”纤弱的少女探出门外,走近了僵持着的二人,等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女郎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不知道我父亲可有什么地方惹到阁下,阁下竟要对父亲下毒手吗!” 说着,眼泪已经滚落。这女郎自小就爱哭,遇到什么事儿,话还未说,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雷四娘子莫急,在下没什么别的意思。”雷婷这么一掺和,雷云也适时地一撤,脱离了血衣人的掌控范围,血衣人见自己没讨得什么好,也就收了手,笑道:“这里毕竟是霹雳堂,在下还是知道分寸的。若是失礼了,还请见谅。” 语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雷云一眼,扔下最后一句话:“雷堂主可莫要忘了,乾元二年,那个雷霆之夜。” 惊天的爆炸之声,恍然间似乎又在耳边轰然回响。 那夜火光冲天,将无尽黑夜驱散,整片蕴沉如墨的天际被点亮成半壁白昼。片片灰烬随风飘来,带着烧灼之后的驳杂气息,弥漫了整个夜晚。 直到天明。 血衣人拂衣而去,雷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抬手,示意雷婷与自己一同去书房。 书房内,他挑起一盏灯,拿出了雷婷递给他却一直未来得及看的字条——上面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写满了近些时日的消息。 “风雅楼可拿到那封信了?” “我想是的。”雷婷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按计划而行。” ··· 马车辘辘驶出洛阳城,一路向南而去。沈亦之给睡在身边的沈碧掖了掖被角,偏过头来撩开车窗的帘子,望向天边明月。 昔日已经分开的命运之轨,绕过了一年坚如壁垒的时光,又再次靠拢。 他放下帘子躺下,将沈碧轻搂在怀中,小小的女孩儿无意识地向他怀中钻了钻。沈亦之垂眸看向女儿,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眼底倏然有一丝隐痛掠过。 这是他将用以后一生的岁月来守护于掌心的珍宝。 亦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希望。 烽火虽静,风波未平。江湖偌大,他们早已失去了太多太多,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儿,不知又是他们以多大的代价,才能换得此时在他身边的这片刻安宁。 只盼她能平安喜乐——这是他如今惟一的愿望。 夜深人寐,那曾提笔描摹的人似乎从画上走了出来,踏着满地如水的月光,步履轻盈地走入了他的梦里。却不是粉纱轻扬、起舞弄影的婀娜,也不是初见之时、一身月白的凌厉。 ——而是着一身碧衣步入青庐,在抬眸的一霎,映了烛火明灭。须臾天地之间,惟剩两人相顾。 倏然下一刻梦境破碎,鲜红的血自剑锋上缓缓滴下。 一张绘着玫瑰纹的银质面具,在黯淡的灯光下,妖异而漠然。 而那如月光般的人,胸口绽开血色的花,奄奄一息地,被那把凄艳的剑钉着。 画面缓缓淡去。 沈亦之在这个梦境中所最后看到的,是那双碧色的眼眸中,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 他睁开眼的时候,马车之外仍是夜色低垂,有淡薄月光自帘子一角柔柔洒落。身边的女儿还在熟睡着,那些伤痛、那些惘然,不曾惊扰过她。 16. 【第三回】梦里不知身是客(伍) 城外旅舍,何子规敲开了门,要了两间房,从值夜的伙计那拿过钥匙。那值夜伙计低声抱怨了几句,又靠回柜台前,打了好几个哈欠,像是下一刻就要滑到地上睡着了。 至于随着这两人进来而蔓延出来的血腥味,他只当没闻到、不知道。在这江湖上,少知道一些事、少看到一些事,总能活得更久。 这些城外零星分布的小客店接待夜行江湖人、仇杀者乃至亡命之徒都是常事,甚至有的本身就干过黑店生意,早就见怪不怪了。 车船店脚牙——这可是江湖人最避不开的五家。 临近房间前,少年本想提方才感受到的那无形的窥视感,张了张嘴,却又觉得也许只是自己太紧张之下的错觉,又将话咽了回去。何子规背对着他,未曾留意到他的神情。 不过她此时也因为那血月教长老的一句话神思略有恍惚就是了。 待何方进了屋,何子规自己先去后院打了一桶水,才进了自己那间客房,先是将那染了血的外衫洗净,晾在一边。之后她又解下外衫内那件深鸦青色的旧战袍,清洗那上面沾了的些许殷红。灯光一晃,模糊血迹旁一张妖异狰狞鬼面。 而她先前多行隐秘任务,就连中衣与缚袴都是乌黑颜色。 这战袍料子奇特,水一过,那血迹便化开。她低下头去,中衣松了松,灯光黯淡,隐隐约约见颈后皮肤上露出来半朵朱红的梅。 如此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战袍干得极快,她将其穿回身上,方才入睡。 她很快便睡着,却并不踏实。 起先是那血衣的身影——分不清是梦还是回忆。一会儿立于夜下飞檐之上,说着“到底还有什么是属于妳自己的”;一会儿似又站在艳烈的梅树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一会儿又在烽火狼烟、满地尸骸间,背后一轮血色的满月。 再之后,是流年回转、故人入梦。 梦境依旧是停在那片烽火狼烟之间。 有几道模糊身影在不远处。 其中有一位女子,浅色的发若流月烁金,仿佛是昼夜交织时刻,晨光乍起、月落天边。一身青碧之衣略显简陋,却依然光彩照人恍若神女,遗世而独立。 她身形容貌皆是模糊,只见一双澄明温柔的碧瞳。 须臾间,梦境又变了模样。 是那年长安飞花、月色清凉如水,却散不尽战争后的满城哀恸。 梦里不知身是客,半晌清寒。[1] 她走在长安路上,周围人来来往往,再也数不清。身后的城已经不见当年繁华模样,苍凉的城墙伫立在原地,那些曾经的喧嚣与繁盛都已经远去,空留一片荒芜。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2] 昔日繁花似锦,今朝国破流离。 她回眸看了一眼长安城,耳畔仿佛又回响起了那夜长安陷落,她站在钟楼上看着那满目血火,听着那百姓哭喊与兵戈之声。天狼入城,刀光剑影撕裂京都安宁,万千铁蹄踏碎盛世繁华。 而当她回到霁月居,与师父说一句“长安破了”时,整间屋子都是死一般的寂静,惟有师父的棋子落下,“嗒”的一声,清晰而幽凉。 那一声落入夜色,就此沉寂。 她继续向前走,风声在耳旁呼啸,寒风卷着枯败的黄叶从道路上擦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天地空旷。她抬头望着这肃杀的九月寒天——她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刚刚收复了长安的时候。 却终究只剩下了这一片萧然。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3] 避难的难民在城外搭着简易的帐篷,尽管长安已经收复,但他们仍然没有来得及回到城中,或者有的人早已无家可归。她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忽然一声痛哭引得她回首看去,只见一名妇女怀里抱着已经断气的孩子,痛哭失声,却没有多少人理会她。 每天都在死人。今天死的是别人,说不定明天死的就是自己,谁又能顾得了谁呢? 至少眼下这场景还算是好的,在战乱最频繁的时候,也许那孩子刚一断气,就会被人抢去煮了吃。 在似乎响彻了天地的痛哭声后,还有因为吃坏了东西而呕吐的声音、有为了一口饭而抢夺厮打的声音,还有趁机作乱的流匪掳了一位去溪边打水的娘子,那娘子一声尖叫,却被越来越嘈杂的声音盖过,无人问津,任凭那声绝望破碎在这凌乱的风中。 她下意识握上腰间红尘,却抓了个空。 她怔了怔,许久才想起,原来自己那时是惯用左手的。 低头一看,右腰间果然系着那把剑,鞘是深沉浓重的胭脂色,仿佛隐着一枝红梅。 红尘出鞘,锵然一声。 周围的一切喧闹刹那消失殆尽。 她举目望去,一眼望不到长安路的尽头,可别说刚才那萧条景象,举目四望竟看不见半分人影。她持剑伫立原地,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忽然,她听见身后一道声音。 “阿微,你的伤还没好,快回去吧,该换药了。”那声音温柔沉静,已是许久不曾听过了。 她回过头去—— 那金发碧瞳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身影容貌依旧模糊不清。 天地朦胧,惟有那一双碧眸清晰可辨。 “小伤。戈月姐不必担心。”她听到自己说,然后抬起手,将红尘剑归鞘。 红尘落鞘一声,血色忽然于梦境中翻涌。 周围已不再是长安城,而是一间小屋。女子仍是一身月白倒在屋内,却是有血染透了她胸前的衣襟,心口处的那抹殷红,如倏然开出的艳烈花。 梦境里,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想改变什么——但哪怕是 在梦里,都不得如愿。 最后,是一个男人将那奄奄一息的女子抱起,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的身形都那般模糊不清,可是记忆中的人却皆是那样鲜活而真实,余生亦不敢有分毫相忘。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梦境。 变幻纷繁、最终缓缓褪色的背景中,她只看见了那一双碧色的眼瞳。 她仍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她说,多谢。 但在梦里,那双眼睛只是温柔地、静默地看着她。 梦境虚幻,太多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太多年的痛和愧纠葛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吸食着她记忆中那些美好敞亮的回忆,然后露出毒牙来撕扯,将所有记忆混到一处,血肉模糊。 碧眸破碎,她面前整个模糊无色的长安瞬间燃烧,在一片突兀炫目的赤焰中扭曲着。那火焰之间隐隐凝出另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朱袍赤甲,眉眼飞扬,却在烈火的焚烧之下,化作指间片片飞灰。 “阿微。” 她听见那个人唤。 灰烬擦过她的面颊,却是冰凉彻骨。 她想喊住那个人的,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也动不了——她多想伸出手去触摸那个朱袍赤甲的身影,可眼前的灰烬越落越多,直至将她整个人掩埋。 梦境戛然而止,她睁开了眼。 撑着床板坐起身,冷汗正从额上涔涔流下,她面色有些苍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胸口有些抽痛,方才缓缓吐出去。她抬眸向窗外望去,夜色正浓,雨声霎时入耳。 已经一年了。 距离那片烽火连城,已经一年了。 经此一梦,她已是异常清醒,一丝睡意也无了。 为什么又梦到这些? 是因为风雅楼?还是因为血月教? 或者是因为,这逃避了一年,终究再次踏入的偌大江湖? 又或许…… 耳畔似乎又回荡起那位血月教长老的话语—— “这剑、这剑法,是妳师父的;这酒壶、这姿态,是那位小将军的。” “‘红尘剑’,妳身上除了这具皮囊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妳自己的?” 何子规走到窗前打开窗,不知是雨夜生闷,还是梦境凄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呼吸之间尽是压抑。里衣已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像是枷锁。 她想起了梦中最后看到的身影。 那人始终烙印在她记忆深处,或许如今自己的行为举止,真的都多少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师姐……” 梆—— 就在这时,一声梆音遥遥地传了过来,像是跨越了无数的山与水,悠悠地落入心底,又于心神激荡间倏然迸开。 撕魂魄,裂长夜。 17. 【第四回】莫听穿林打叶声(壹) 何子规下意识抬头,蓦地向声音来处望去。 又是更漏子的梆音。 这声音传得远,但她仍是一听便知。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响在自己少年时那一场镜花水月破碎时,那独属于重影门更漏子的梆音。 前些日子遭到江南道不良帅与更漏子的截杀时,那道梆音更是穿透了这十余年时光,与记忆中的轰然共鸣。 听梆音传来的方向,大抵是在城外,且离她这边并不是很近。她与更漏子颇有些渊源,因而听得出如今这道突兀梆音并不像是来特意找她麻烦的。 她凝神听着,不过多时,那边梆音又起了一声。 发生什么了? 何子规想起来初至洪都城那一夜,燕歌说他领了玄鹰符后与更漏子合作,一同捕杀“魅影”残余。那时更漏子虽然只是敲梆,并未真正对傅敏出手,但并不代表更漏子会轻易放过他们。 玄鹰符是上面那位所下,更漏子,那可也是那位手中的刀。 如今只怕此番更漏子所做之事,与她昔日战友、或是什么故人相关。 想到这儿,她便不能再坐视不理,将还未晾干的外衣拿过来穿好,没有戴幂篱,顺着窗子潜出屋外,径直往梆音来处而去。 长夜寂然,惟有鸦青身影悄然掠过,溶于夜色。 ··· 洪都城外,永安镖局。 一座白墙黑瓦的宽敞院落正坐落于此。镖局背靠树林、面临官道,门两侧的立柱涂着朱红,上挑着两盏灯笼,各隶书“永安”二字——这是江南道内,最出名的镖局之一。 雨声穿林打叶。 一道人影伫立永安镖局门前。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再度抬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手中的打更梆。 梆—— 这一声比先前的更险,如野兽露了獠牙。梆音倏然间荡了开去,就连镖局后的树林都受不住般簌簌地落了叶。顷刻间,永安镖局内亮起数点灯火,像是睁开了眼。 “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镖局内传出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用内力送得远,只是显得有些中气不足,间或夹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一身病骨,却持丹心。永安镖局当家,萧瑾。 随后,镖局门向两侧打开,里面的人举着火把或是灯笼,已是严阵以待,而被他们簇拥在正前方、倚在拐杖上的人,便是他们萧当家。 看上去他们早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萧当家应该清楚,有些人,是不能藏的。”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更漏子开门见山,却仍也只是含蓄的意有所指。镖局内人手众多,可是只要他手里还有这么一个打更梆,那对面就始终要对他有三分忌惮,而“三分”这个数字,还是靠着人数生生压下去的。 “我倒是听不懂阁下所言了。我们永安镖局一向守规矩,又藏了什么不能藏的人呢?” “这就要问问萧当家你自己了……或者说,问问刘镖头?” 刘乘风眉头压了下去。 他本被人群刻意地挡在后面,许是怕更漏子察觉到其存在,但是这位更漏子此时此刻,已经挑明了来意——他就是专门为此人而来。 萧瑾也只是不慌不忙地反问道:“乘风在我这里一向安分守己,不知道可做了什么事?” “安分守己?萧当家,你自己本身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现在这永安镖局里都是些什么人,想必萧当家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托着梆子,心下盘算着自己如何于余下的几音之内完成任务——那独门心法虽势不可挡,但对于他本身同样也消耗颇大。 萧当家却只是笑道:“这永安镖局里,可都是顶天立地的江湖儿女。” “萧当家,我不愿与你多费这般口舌。交出刘乘风,更漏子以后也不会再找永安镖局的麻烦。” “乘风是我们的弟兄,阁下提这个要求,总得给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这理由,想必萧当家心中有数。” 萧当家又笑:“阁下是不敢说吧。” “萧当家看样子,是执意要护刘镖头了。也罢。”更漏子后撤一步,抬手又重地敲了一下梆子,那声梆音几欲穿透耳膜、难以抵挡,震得人心神俱荡,等刘乘风一缓过神来时,更漏子人已在眼前,其手中木槌正对着他的眉心,下一刻 就能击穿他的头颅。 他额角渗出冷汗,这时侧面伸出一把软剑,借着巧劲与那木槌缠斗在一处,阻下了更漏子第一波攻势。 是永安镖局二当家露夫人。 “乘风!”露夫人清呵道,“留神!” 刘乘风应了一声,调匀了气息,握紧了手中一杆长/枪。枪上红缨已被洗过无数次,犹然还带着浸浴过血火的姿态,枪尖凛凛泛着冷光,灯火一照,更显得寒气逼人。 他身形稳稳地沉了下去,握枪、起势。 枪风飒飒,开合威勇,俨然几分铮铮铁骨在内。身旁兵戈相接,那一套枪法,却恰像是于千军万马中,一夫当关。 身姿飒然,带银枪如秋霜般凛冽。 何子规悄然落在永安镖局一处飞檐上。方才那声梆音来得太不赶巧,她一时没能顶住,被逼出了一口逆血。擦去唇上的血,她抬起眼,望向那镖局中摇曳的火光间。 却有一枪霜雪,挑起半点熟悉的凛冽,正撞入她眸底。 秋霜凛。 这一套枪法虽然粗陋,不如真正的“秋霜凛”般磅礴,却铮然依旧。 当年,祝修将军的一手“秋霜凛”的枪法名扬天下,后将此枪法略作改动,使其更适用于战场拼杀,建寒霜军,一时军中皆一手凛然枪法、名动天下。当时更是有这样一句话:“剑中出三青,枪下秋霜凛”。 “剑中出三青”说的是“道法自然”清虚子、“青莲居士”李太白以及“清风朗月”宁子清三人剑法绝世,清虚子“形”之一道登临巅峰、剑技无匹,李太白以“意”御剑、诗剑两绝,宁子清行“神”一道、风月为魂。 而“枪下秋霜凛”说的则是祝家的“秋霜凛”枪法举世无双。 可如今清虚子早已羽化,青莲居士已然作古,宁子清亦不知所踪;而祝修将军更是英雄蒙冤、忠魂难雪。祝家满门英烈,最后竟是落得个惨死重影门刀下的下场。 她此时还不曾想过,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情,在多年后终被一位故人的故人所完成,英魂终得沉冤昭雪,九泉之下亡灵终可安眠。 她也终有颜面,将昔年那一坛埋藏已久的酒祭奠在故人坟前。 18. 【第四回】莫听穿林打叶声(贰) 何子规紧紧盯住那道银枪霜雪,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 夜雨不止,永安镖局内酣战正热,似要将这闷热潮湿的夜都一并点燃。火把早已差不多熄灭了,只剩下镖局众人手中的灯笼,随着他们的辗转腾挪,剧烈摇曳成一片明晃晃的火光,像是油彩打翻了,让人看不真切。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 火光,战士,秋霜凛。 兵刃之声兀自不绝。 长/枪在地上划了一道半弧,朝着更漏子下盘扫去,临到中途又忽地一挑,乍起一道残月霜寒。 枪尖映着灯火明灭,在何子规眸底倒映出昔日旧影。 当年曾有这样一个人,也是用着这套枪法,舞出一片赤色流影,相比于刘乘风所用,更加精准与凌厉,也更加炽烈。 秋霜要如何炽烈? 便是那样炽烈了。 如流火自长空一划而过,在坠入秋霜的一瞬与其相合为一体,迸出满目炫艳;又或是热血泼洒、笑谈间融了疆场霜雪。枪尖是其身,枪法是其魂,而那人姿态是其神。 若说之前她还打算观望,那么在看见这一手“秋霜凛”后,她已是决定援手了。 她终是阖了眸,吸进一口满是水汽又微腥的空气,冷却心下那团又一次腾起来的火。 灯笼剧烈摇晃,内里火焰噼啪一响。 她心底走过一招剑势。 泥泞满地,有人重重地踏下,霎时泥浆四溅。 红尘出鞘一寸。 一刀携着千钧之势落下,却砍空了,再一回刀,破风声呜咽。 她睁开了眼。 刹那间,更漏子眼角闪过那薄红剑光。心下只是本能地闪过一个名号,甚至未作多想,他疾退一步,避过那险些割过自己咽喉的剑锋。 身旁那位用刀的镖师迅速拖刀回身,不作恋战。 更漏子握紧木槌,面无表情地望向来人。 鸦青溶于夜色,青丝垂落颊边,她持剑往来,一双眼如被冷雨洗过一般,分外地亮。 “红尘剑。妳还真是能……顺着秋霜凛的味儿摸过来啊。”那更漏子徐徐叹息一声,退后几步与她保持距离,“当初妳为此废了一只手,还不长记性么?” 何子规面不改色,只是手中红尘抬了下,指着他。 “妳对此间事知道多少?”那更漏子问道,“妳知道这永安镖局来历,也知刘乘风身份?也难怪……妳会来洪都。” 刘乘风持枪而立。鲜红的枪缨沾了雨,浸湿沾到一处,却像是染着血。 何子规瞥了眼那执枪的人影,没作声。 她一不知永安镖局来历,二不知刘乘风身份——但正是因为更漏子这猜歪了的一句话,更让她确定了一些事情。 “不过妳护得了他们今夜,又能护他们一辈子么?”更漏子抬起手中打更槌,作势要敲,“傅敏一个,刘乘风一个——妳还能护多少人?妳能护得了几个人?” 何子规不作多言,红尘剑光乍起,倏然攻上。淡红色的剑影缭乱,于这火光间夜雨中,竟冷冷挑起一分雅意。 风月。 更漏子只是退。 那一刹那,天边有亮光乍起,照亮了她的身影,也照亮了腰间那一只淡淡朱红色的酒壶,以及其上妖冶如血的红梅。 亮光之后,雷声滚滚。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少将军!” 她倏然回眸。 竟是刘乘风。 “少将军?”刘乘风怔愣地看着她,空茫和激切混在他脸上,“不,不是她,妳很像……妳到底是什么人?那是少将军的酒壶……” 那个剑法,他曾有幸见少将军用过一次。那姿态气度,竟与眼前人分外相似。 更漏子竟是没有趁此机会反击,迤迤然退后,一时颇有些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妳怕是很久都没听过有人叫妳一声将军了吧。”更漏子只道,“却没想到再听一声,叫的却是清时,而不是……” 剑光转眼又至眼前,更漏子一叹,身形腾挪间敲了一梆,趁那剑锋微滞之时再度退了去。 此时镖局内众位镖师已然列阵,护住刘乘风。更漏子扫了一眼,在心底摇了摇头,只问道:“看来萧当家和露夫人,是保定了刘镖头了?” “你既然叫他刘镖头,就应该明白我们的决定。” 许久,只听更漏子嗤笑一声,在夜雨里听来竟是含着几分凄凉:“他是个什么身份,你们保得了么?刘乘风留在永安镖局,只会是个隐患。除非他死,或是熬到所有相关人死,不然,你们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萧当家却朗声笑了,望向那雨中人:“一辈子那么短,但是只要乘风多活一天,那么我们就多赢了一天。” 他没有说是赢什么,但是更漏子确确实实意会了,却更觉荒谬:“就凭你们?” “凭我们,还凭很多人。”萧当家道,话锋又一转:“不过,难道你们这些人,连血都是冷的吗?你们若是能够……” “重影门永远是陛下的重影门。而更漏子,也永远是只听命于陛下的更漏子。” 猜到他要说什么话,更漏子大声打断了他,毅然决然。 可这句话是说给永安镖局的人听,还是说给他们这些更漏子自己听的呢。 如今永安镖局已严阵以待,又有“红尘剑”援手。更漏子知道,自己今夜一行,怕是不成了。 他不作拖沓,当即退去,不过多时便没了踪影。何子规只是站在那,盯着更漏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打破沉默的是露夫人的声音:“这位朋友,多谢。” 她的步伐稍稍一滞,最终还是转身走入了镖局,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了刘乘风。 “你刚刚说,少将军。”她低声问道,“你是寒霜军的人?” 她虽是在求证,心下却想着另一件事——适才她做了那场旧梦,醒来后便听得梆音跟来,又于此处,再度得见秋霜凛。 来到洪都不过短短两三日,前有玄鹰符与霹雳堂,后有更漏子与秋霜凛——其间又互有联系,或可环环相扣,或有微妙巧合,本能一件一件拆开来的事,就好像忽然之前被赶到了一起去,纠缠成了一团。 当真只是赶巧了吗? 刘乘风正要回答她,忽听得一声唤:“乘风。” 这苍老的声音响起时,看过去的不只是刘乘风。 何子规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竹杖芒鞋、须发皆白的老人从后屋绕了出来,年逾古稀,犹然精神矍铄、步伐稳健。 正似当年。 “孙……” 再见这位老人家,的的确确是她意料之外,只是还未唤出口,老人已招了刘乘风过去了。他似乎是 并没有看到她,只是检查了一下刘乘风的伤势,又给萧当家、露夫人等人挨个看了一遍,嘱咐他们妥善用药、好生将养。 可是他始终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直至最后,老者从她身边走过,也未作任何停留,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曾落到她身上。 “孙老先生!请等一等!” 她霍然转身,可老人已经走过了院中的路,绕过了拐角处的一棵梧桐树,看不见了。 ··· 接下来的整整五日,何子规都会于清晨拜会永安镖局,而后于孙素衣房门前静立一整天。 但是无一例外,每一日,孙素衣都闭门不见。她始终只是端着晚辈礼站在孙素衣的门口,一动也不动,也不发一言。 四周烟雨细密,面前房门内不声不响。 就像那屋中根本没有人。 她却未有丝毫不耐,只是端着礼静立原地,等。 ——她仍然在思索着那些仿佛被强行扭到一团的、接二连三的事件。永安镖局与寒霜军有些关联,恰好如今顶着第四代药王之名的孙素衣也在此间,那封信引她到洪都,又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洪都不只有霹雳堂,还有永安镖局? 可纵是如此,这诸般因果、这多方行踪,并非是一人所能为,也本也不该如此急匆匆地赶到一起,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加快了步伐。 何子规心中正转着几个念头,忽见一把伞打在自己头顶。她偏过头看去,只见露夫人向她微微一颔首。 “多谢夫人。” “女郎想来是孙前辈的故人。”露夫人将目光投向那紧闭的门,“孙前辈屈身于我们这小小一间镖局已有一年。而一年前……战乱刚刚结束,恰是镖局最岌岌可危之时。” 何子规静静听着。 “前当家和几位能主事的,都死在了战乱里。我虽会些武艺,所擅的却是账目支度,实在撑不起永安。”露夫人轻叹了声,接着道:“后来孙前辈于江南行医,我与他偶然结识,相谈甚欢。没多久江南流匪猖獗,那日官道上起了冲突,四面八方的都有,死了一地。孙前辈为防止起疫,托镖局的我们帮忙入葬。于是就在死人堆里,我捞出来个萧瑾,也捞出来个刘乘风。” 露夫人目光落到何子规身上,正见她也略偏头看了过来:“那时刘乘风已被追杀,萧瑾护着他逃到江南,结果遇到这么一场血战。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两个偏偏都活了下来。不过可能追杀的人都以为他们死了,倒是消停了好一阵子。后来的事就是萧瑾为报恩盘活了镖局,听说他出身商会,倒的确有些手腕。而孙前辈把他们救回来后,也留在了这儿。” 许久,何子规回了句:“当初我听孙老先生说……等战乱结束,他确实想来江南养老的。” 露夫人一笑,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给她撑着伞,一直到临近宵禁时刻,何子规如前四日一般独自离开。露夫人站在院子里,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待到天色暗下,露夫人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正要离开。 身后的房门忽然响了。 露夫人回过头去,孙素衣正站在门口,迎着淅淅沥沥的雨。 “孙前辈。” 孙素衣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随后,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庭院,又远眺那远方的道路,转身回了屋内。 那道房门再次关上了。 19. 【第四回】莫听穿林打叶声(叁) 屋内朴素简雅,常年飘着淡淡药香,镖局内的灯光自窗纸投入几分,映出一片无人空旷。 吱呀—— 许久,那偏房里的小门打开,孙素衣解下蓑衣、摘了竹笠挂好,复又走到窗前,轻轻开了一条缝,看了眼院内。 那里仍还有一道身影立着,似乎显得分外温和有礼。 虽说老人家实在不该时常因为小辈的事情生气,但看到那人这副模样,孙素衣心底还是有一簇无名火起。他在门边踱步片刻,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闻声抬头,想动一动,可是因为手上的礼端得太久,肩背有些僵了。所以她还是保持着这幅样子,只是又将礼行得深了一些:“孙老先生。” “赶紧进来。”孙素衣冷声道,“妳那手都快废了,还敢这么淋雨?” 何子规怔了一瞬,直起身,跟着孙素衣进了屋。 二人对坐,何子规摘下幂篱,孙素衣拆下她左腕上那已经浸湿过几次的细布,拿出这几天准备好的、新裁的、浸过药物又晾干的布条,给她重新缠上。然而孙素衣给她缠那药布条的时候动作虽然轻柔细致,却始终臭着一张脸。 何子规也一言不发。 等到孙素衣帮她处理完,何子规才道:“晚辈来此,先为给孙老先生赔个不是。想来,是惹孙老先生生气了。” 所以有那夜的无视、接连几日的避而不见,以及现下这般专门摆给她看的脸色。 孙素衣长长地叹了一声:“老头子确实气,妳实在不该来洪都的。妳就是要出长安,去成都也好,扬州也罢,怎么也不该来这儿。” “但晚辈不得不来。” “妳直接来洪都,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入了谁的局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孙素衣只是哼了声,又道:“妳瞧瞧妳现在,把自己搞成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八月份的时候茹菁也会来江南。到那时候,妳敢让她见到妳这样么?” 何子规顿时哑然。 “还有,老头子不见妳,妳就一直在那杵着?要是搁以前,妳会这么老实地在外面站这么多天?怕是早就直接翻窗户进来堵老头子我了。” 然后方才在窗前悠然站定,装模作样地行个礼,再带着三分笑道一句“晚辈失礼了”。 不等她回话,孙素衣又一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了。妳这几日天天搁这守着,除了来赔不是,还要说什么?” 眼不见心不烦,本以为她两三天就得绷不住直接露原形,却没想到,她竟一直就这么等到现在。 一想她既这般模样,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孙素衣只觉更加来气——当然,能活这么久的老人家,真生气也只是一转眼,须臾便过了。 “的确是有人引晚辈来洪都。”何子规没直接提那封信,“先前我只当是与霹雳堂有关,后又于永安镖局得见‘秋霜凛’和孙老先生,便想着,也许能从这儿知道点什么。” 她出长安入洪都,堪称举目无依。一个流浪剑客,还可能正陷于风雅楼的围困,若想再了解些什么,孙素衣是她目前惟一的选择。 孙素衣挑了眉看着她。 “刚刚听了老先生那句不该来洪都,晚辈想请教一下缘由。” “我在这儿待了一年,比妳看得清。”孙素衣知道她什么意思,顺着往下说,“苏氏商会,风雅楼,血月教,还有我说不上来的,藏在暗处的势力和人——他们都在近期集中到了洪都,再加上原本就在这的霹雳堂,这几家碰到一处,没多久就要出事儿了。”孙素衣手上一动,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之前他们都还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将所有事儿都沉到了水底去,但只需要这水中再扔一块石头——” 顽石入水,顷刻间泥沙翻涌,转眼便浑了。 “子规,这块石头,就是妳。” 何子规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还真是抬举在下。” “‘红尘剑’,风月剑法的传人,‘魅影’的首领——”孙素衣最后一顿,还是没把那个名号吐出来,只掠了过去接着向下说,“这几个身份别说搁在一处,就是单拿出来,都足够了。” “至少我救下了阿敏,也出手帮了永安……”忽地似有所悟,她停了停,反问道:“但其实,就算晚辈不来,他们也不会有事?” 风雅楼指月阁当真护不住一个傅敏吗?就是指月阁有所疏漏,其他势力真的会任凭傅敏被杀吗?这大好的用来钳制她的砝码,没几个人会轻易放弃。 霹雳堂试图劫走傅敏,是否也怀了这个心思? 而永安镖局内,至少还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药王”。镖局之外,又是否真的没有别的眼睛盯着? 但她一旦出手,便是越纠越紧,越陷越深。 见她似乎想明白了,孙素衣起身,在她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朝她挥了挥手:“好了,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妳再过来。老头子我身体可不比你们年轻人,该睡了。” 何子规依言起身,行了一礼:“晚辈告辞。” ··· 见过孙素衣后,何子规于夜中疾行,返回客店。 自那夜更漏子袭击永安镖局起,她和何方又暂住回了城内最先位于风雅楼旗下的那一家。既然是风雅楼的势力范围,她也放心将何方一个人留在那里。 长街寂寂,惟见夜雨疏灯。 她擦着长街围墙掠过,路土泥泞,一人撑伞自街道另一端走来,灯影黯黯下,二人刚好擦身而过。 “红尘剑。” 她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站在街头,背景是整个幽深的雨夜,鸦青的衣衫溶溶,似要与夜色化为一体。 “庚辰统领可有事?” 回答她的是一声清响,长刀出鞘一寸。 “风雅楼这是何意?”她神色仍然清冷平淡,“想杀了我?”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个中缘由,想必阁下更清楚。”庚辰撑着伞,慢悠悠地走过来,“这洪都城——甚至这个江湖,都并非是阁下该踏足的。” 闻言,她却低笑了一声。 “沈楼主这个命令,也未免太过荒唐。”她转过身来,手按在剑柄上,“这江湖上,可有任何一寸我不该踏足之处?” 听她这句话,庚辰却敏锐地一皱眉。 她周身气度似乎一变,又与前些日子见她不一样了。 然而当下并不是个疑惑此事的好时候,庚辰不接她这句话,只沉默着抬起了手。 她握上红尘,将剑拔出剑鞘。长街之上偶有灯火,在剑身上流动着一剑凄艳。 庚辰没有亲自动手。随着他的手挥下,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影卫一齐出动。刀光明灭间,她抬眸向那片罗网望去,凛凛刀芒映在她的瞳孔中,划开眼底深沉墨色。 在剑影尽情绽开的某一个瞬间,周围的影卫一齐退开,庚辰倏然动身。 这一下来得迅猛,眨眼间伞面便已到了身前。她身形一动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堪堪与那伞面擦过。她上身向后一倾,红尘剑横在身前挡下伞后所藏的刀锋,凌厉的刀风从她脸颊两侧掠过,各削下了她几根发丝。 左腕原本一直掩在衣袖下,此刻双手撑剑、衣袖滑落,露出了左腕及半个手掌上缠着的细布。 刀压下,她的左手已经隐隐有了支撑不住的兆头——手腕开始颤抖,疼痛与麻木混在一起,一点点渗入骨髓。 一滴冷汗自额角渗出,滚落。 庚辰发现了她的异样,目光一闪。趁着他这瞬间的怔滞,她从刀下撤出,红尘贴着刀刃转了半圈竖在身前,卡住了他的刀势。 “妳的左手……” 何子规眉眼一压,趁他分心刹那挑起剑势,借力后退,庚辰的伞未收,悠悠地在手里转了个圈,又稳稳地打在头顶。 红尘剑锋一挑,指向前方。 一时僵持。 夜雨淅淅沥沥地自四方落下,于夏夜里织成黏腻的网。江南的梅雨季着实不太舒服,她眯着眼睛,仰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远处只有高耸的楼阁还点着昏黄的灯火,不甚明亮。 庚辰转刀,向后撤了两步,抬手示意暗卫都退下。 “妳左手有伤。” 是肯定的语气。何子规仍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对方,庚辰却笑了笑,道:“妳既然受了伤,为何不好好去养伤,何苦又来掺和这些。要不是我们不想杀妳,妳怕是……” “正是因为你们不想杀我。”她冷冷地打断了庚辰的话,“我才没对你们下重手。” “是吗?”庚辰半信半疑,他并未真正与何子规交过手,或是并肩作战过,确实不清楚她真正的实力,只是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不敢真正 将其看轻——也许又有点当时被辛未那句话堵了一口气的不甘,“既然如此,那便要领教一下了。” “辛未统领先前只叫我留在洪都,你却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去——”她将剑往地上一拄:“到底哪一个才是沈楼主的意思?”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庚辰只道:“前者提防妳再次失去踪迹,后者自然是楼主本意。” “要我不再涉入江湖,怕是只能让我死了。或者你要不也试试,再废我另一只手?” 红尘自身前向右下划去,手腕一翻,将剑刃朝向对方。 “既然如此,‘红尘剑’,”庚辰抬眼,刀势再起,已携七分锋芒意,“得罪了。” 自然,他不是要杀她,也不是要废她另一只手——那身旁的影卫手里,已备了足够多的涂有软筋散的针。 纸伞倏然腾空。 何子规稳住身形,侧过身反手握剑格下他的刀:“这才像个样子。” 话音未落,她手上一用劲力,二人各退一步,霎时红尘绽开缭乱剑影,但那淡淡的红影只是凝滞了一瞬,随着她的剑挡下庚辰刀法后,便倏然消散。 只留一剑。 这一剑再无风雅飘逸,只有破空而来的肃杀冷然,庚辰明明心下早已有准备,手上刀法也应对自如,却仍被逼出了一头的冷汗,细密的汗珠碰到一起,聚成一大滴顺着颊边淌下。 他心下愈来愈沉——能给他这种奇怪感觉的,至始至终,还有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并非是沈亦之。 他握紧了刀,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握刀的手心也满是汗,好在刀柄缠了布,不至于有脱手的风险。他依旧盯着对面持剑的人,刀剑仍僵持在一处,而她的目光薄凉又冷静,墨色的眼眸望不到底,深得像夜。 许久,只听她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先前是我轻敌了,给阁下赔个不是。”庚辰手上用力,将红尘推偏一寸,“只是这才过几招,阁下还是不要轻言胜负的好。” 何子规不动声色,只将那一寸又推了回去:“在夜里,很少有人是我的对手。” 就在僵持之际,何子规忽而撤步,拨开他手中刀,接着几声轻不可闻的脆响,那由不同的影卫手中发出来的细如牛毛的针便被凄艳剑光一拢,在墙根底下列了一排。 “在我面前玩暗器?”何子规已是借力后退几丈,将左手背在身后,面上仍是从容的似笑非笑,“几位怕是还不够格。” 庚辰此时却在想,那楼主递过来的情报档案里,虽然写的此人性格有些许偏差,但擅长轻功擅长暗器的两条,倒是不差。 他今天也没抱着一击得手的想法——虽然辛未说他打不过何子规那句话确实有点让人窝火,但他很能认清自己的斤两。风雅楼六十影客虽都有武艺傍身,却也并非个顶个都是一流高手,有的甚至也并非真正精通武艺,而是在别的领域有所擅长。 他不过是来替楼主传个话,先试试这人的态度,之后再交由楼主定夺。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唤了他一声,解了这不尴不尬的局面。何子规顺着声音来源望去,辛未正徐步走来,雨夜中看不仔细,却能窥得她身姿轻盈,每一步都仿佛是踏在莲花上的舞步,娉娉袅袅。 “庚辰。”辛未提醒他,“楼主已经到了。” 庚辰闻言收了刀势,在何子规收剑之后归刀入鞘。 “辛未统领也要出手么?” “不。”辛未只道,“阁下还请暂且先回罢——楼主已至,阁下究竟会何去何从,想来不日便见分晓。” 夜雨下何子规站得远,望过去面上神色只是不明。许久,只见她一抬手,应是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辛未目送着何子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后的长街尽头,若有所思。而后,她回过头看向庚辰,二人四目相对,却是一时无言。 庚辰失笑:“妳说的不错,我确实打不过她。” “走吧。”辛未叹了口气,领着他往指月阁的方向走,“楼主等我们呢。” 可他们谁都不曾留意到,不远处的楼阁屋顶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风月剑法……” 那人曲着一条腿,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一身玄色缺胯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腰佩长刀。 刀名映雨。 20. 【第四回】莫听穿林打叶声(肆) 指月阁顶,重重迷宫阵法之内,抱月间。 这抱月间不过二十尺见方,从指月阁外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实则这一间只有外面所见阁顶的九分之一,另九分之八是环绕八方的一圈圈迷宫阵法。阵法是沈亦之亲自所设,三十六种变化复杂纷繁,抱月间坐落正中,亦是阵眼所在。 将沈碧安顿好,沈亦之坐在案前,听辛未和庚辰一一汇报这些时日的消息。 辛未与庚辰先行,便是为了接手近些时日洪都的事务,将一些琐事与必要准备都处理干净。而这期间,风雅楼指月阁的事情说少不少,说多却也不多,无外乎只有两件事。 一是“红尘剑”,二是霹雳堂。 这就包括了霹雳堂夜袭指月阁、掳走傅敏一事,自然,也就要提到到前些时日,辛未搜出来的那封事关重大的信纸。 “‘玲珑谋者’崔子攸。”沈亦之读完那页信,看了一眼颇有些熟悉的落款印鉴,“你们刚才说,当时霹雳堂劫走傅敏,用的是三息镇魂香?” “正是。” 沈亦之将那信放到案上,点了点头:“用这种方式来自证身份,是他的风格。也算老相识了,与他合作拿下霹雳堂,倒是稳妥得多。” 霹雳堂袭击指月阁这么大的动作的确只是个幌子,甚至劫走傅敏也只是个障眼法,崔子攸实则是为了瞒过血月教与苏氏商会的眼睛,来给他送这么一封信——甚至可以说,从当年崔子攸拜访霹雳堂、赠送雷云三息镇魂香之时,便已经谋划到这一步。 这信中已将崔子攸这么长时间的筹谋尽数罗列。这位“玲珑谋者”于洪都筹谋一年之久,又假扮雷云掌控霹雳堂八个月,只等他这边作出回应了。 将信在一旁放好,沈亦之问道:“永安镖局那边如何?” “前些时候更漏子夜袭永安镖局,但有‘红尘剑’相助永安,局面还算稳定。” 沈亦之眉心一跳,抬手按了下,只道:“明日,你二人随我走一趟。” “是。” ··· 何子规回到客栈,坐在案前,却没有再入睡。她大抵也是睡不着了,索性点了一盏灯在案上,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光出神。 她当真不该来洪都吗? 也许她不来,阿敏也不会出事,刘乘风这昔日寒霜军也不会死于更漏子手里吗? 她闭了闭眼,开始梳理这几日的事。 近来的事本无什么理由能挤到一起,偏又赶巧地乱糟糟地拧成一团——当真是因为,她这块顽石激浑了水吗? 她陷入思绪,无意间睁开眼。 火光倒映在如墨双眸中,她神思一恍,伸出手去,想要拢住那跳动的微光,可是还未靠得多近,她忽然像是被灼到了一样,一下子把手收了回来,望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当然没有被灼伤,仅存的痕迹只有陈年的茧。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地恍然。 ——至少如今救下傅敏的是她,救下刘乘风的也是她。 若是知如今的结果,她也一样会来,也一样会为了护昔年同袍,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到江南。 她从不会去赌那个“也许”。 ··· 翌日,何子规带着何方再次去了永安镖局,拜访孙素衣。 何方对永安镖局之事一无所知,见到孙素衣后自是又惊又喜:“孙老前辈怎么会在这儿?” “仗打完之后,老头子就一直留在江南。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后来偶然遇见薛露他们,就留下来了。”孙素衣想起什么那时的事儿,笑了声,“要说老头子留在永安镖局也是缘分,就是救了下他们现在那个当家……当时我听他姓萧,还以为也是沉璧那个姓,想着怎么他们肖家人一个一个的,都是个病秧子。” 何子规喝了口茶,没作声。 少年接着问道:“孙老先生不打算回太白山了吗?” “家里那边有茹菁他们帮衬着,我回不回去也都是那个样子。现在老啦,就顶着个名号,剩下不重要的事儿,就渐渐交给小辈们管了。” 孙素衣念叨着,回身从药柜里取了几个小瓶,又拿了一张纸写了个药方,递给何方:“何方啊,你帮老头子个忙,去前面找个他们称露夫人的,将药和方子给她。” 待将这少年人支走,何子规放了茶杯,开门见山地问道:“更漏子为何一定要杀刘镖头?只是因为,他是寒霜军旧部?” 孙素衣反问道:“那不良人为何一定要杀‘魅影’?” 何子规一顿:“孙老先生怎么知道?” “老头子怎么说也是第四代药王,从风雅楼那讨个消息不难。更何况,那天动静闹得那么大。”孙素衣摆了摆手,“妳且回答便是。” “玄鹰符。” “不错,玄鹰符。这更漏子要杀乘风,虽然不是因为玄鹰符,却也是因为下玄鹰符这个人。” 何子规蹙起了眉。 “我记得何方的父母,也是祝将军麾下寒霜军的兵吧,后来上了战场。乘风也一样,甚至当年安氏和史氏作乱时,他还因此成了久霖的亲兵。” 她微微颔首。从那日刘乘风那下意识一声“少将军”来看,这个身份并不意外。 “对。说来也是荒唐,乘风本在永安镖局待得安稳,便是因当年秉着寒霜军的信念,在兵戈起时上了疆场,为此暴露了身份。唉,当年祝家蒙难,祝将军察觉到危机来临,提前遣散了麾下军士,从此寒霜军散落各地,却一直是皇家的心头刺。” 当年扣在祝家头上的罪名虽是谋反,可他们都知道那只是个方便覆灭祝家的由头。若说只是做戏,竟要做到这般,以至连寒霜军都要赶尽杀绝? “祝家藏着一个秘密。而这秘密,自则天圣后起,为帝王家所掌,便不是我们这些江湖人能知晓的了。皇家想将这秘密完完全全把控在自己手里,忧心寒霜军中可能会有人知晓,自然要一个不留。” 一个秘密。 一个自武皇、自则天帝而起的秘密。 为了这个秘密,那位唐明皇一纸“谋反”罪状,令祝家覆灭、英魂难雪。其后这么多年,龙椅上的人换了又换,寒霜军却仍在生死间挣扎。 “所以萧当家和露夫人知道刘镖头的身份,还反而保下了他?” “正是。萧瑾有一名号,‘持丹心’。当年他还待在自家商会的时候就时常资助那些末路英雄,更何况是祝将军麾下、还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寒霜军旧部蒙难?后来这永安镖局再度立稳根基,受了很多支援,这可跟萧瑾之前的作为不无关系。而如今这永安镖局内,身份隐晦的,其实也不只有昔年寒霜军。” “晚辈明白了。” “至于妳——自入暗营起,六七年的打磨,他们的确将妳炼成了一把无往不利的‘红尘剑’。” 何子规只是低声道:“这是必要的。” “在那些年,的确是必要的。”孙素衣并未否认这一点,“可是如今战乱已过,妳早已脱离战场,也脱离了暗营、解散了‘魅影’,妳该为自己而活。妳如今还念着旧情,也依然恨着一些人——这很好,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那几年很多人都失去了重要之人,但妳若是因此只剩下了恨和愧,那就完了。” 何子规垂了眸,静静听着。 “风雅楼立于洛水之畔,寒霜军栖身永安镖局。”孙素衣悠悠一叹,话锋却陡然一利,“那妳为什么不向前走呢?是因为这把剑?他折了一个弟子,又要把另一个也推上死路吗?” 何子规一惊,开口替师父辩驳:“并非如此!这是……晚辈自己的选择。” 可她虽曾在师门前立誓,眼下因那一封信再出江湖,最大的动力却也只是为了护住想护之人。 如此,又算不算得有负师恩呢? “妳的选择?妳是选择自己 走上这条路,还是选择——接替祝久霖?” 窗外雷声乍然一滚。 她一时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妳只应该是妳自己而已。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查明往事?还是复仇?可那跟妳又有什么关系呢?妳不是任何人手中的‘剑’,而是一个‘人’,该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知晓自己的所知所求。” 半掩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雨声和话语同时入耳的一瞬,有什么从记忆深处的涟漪激荡中浮现,将那夜星河渡船上摆渡人的言语推了出来—— “只要还是个‘人’,就跳不出七情六欲。而且有的时候,有了这些,才觉得自己像是个‘人’。” 她该是一个人,而非一把“剑”。 何子规阖上眼,抬起左手按了按太阳穴,药香隐隐约约缭绕。 那摆渡人…… 说来也怪,来江南这么多天,她竟从未主动想起过那与摆渡人有关的事。分明那人全身上下尽是可疑,却像是红尘万丈中一个泡影,转眼就消散无踪,就连记忆中也未曾有过半分痕迹。 孙素衣拄着竹杖起身,关好了窗:“若是妳来日有机会到蜀地,要能见着嫣儿的墓,便替我祭拜一番吧。” “是。”她颔首应下,又问:“孙老先生觉得……我与师姐像么?” “如今的话,像。但妳要记得,妳是妳,她是她。”孙素衣似乎是猜到了她为何会有此一问,叹了口气,“妳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妳一直以来,都将自己魇住了。” 静默之中,她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点了下头。 孙素衣似乎又要说些什么,却又是一道惊雷滚过,截了他的话头,接着外面雨声骤然变大,像是沸了。 入耳是暴起的兵戈声与喧哗声。 何子规提了剑,纵身冲进雨幕中。 大雨滂沱,刘乘风半跪在地上,胸前被利器破开好长一道口子,正往外不断地冒血。他勉强睁着一只眼,试图看清眼前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却被雨水冲了眼睛,愈发地看不真切了。 若非何子规那一剑来得及时,更漏子真的能在这永安镖局、在他们眼皮底下强杀刘乘风。 有幸熬过牵连、走过战火,好不容易安居于这间镖局之中,却还要因为那样荒谬的缘由殒命吗? 刘乘风一个恍惚,只想起很多年前的寒霜军军营,那时候祝将军还在世,在凛冽寒风中与他们共分用来暖身的烈酒,就连后来被自己称为“少将军”的人,彼时彼刻也不过是个拿着短/枪的孩子。 那些本都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好战士。 露夫人领着镖局的镖师们握紧了武器,摆出了备战的姿态,孙素衣也走到这边,小心地扶起刘乘风:“乘风,小范,你们和我进屋。何方,过来搭把手。” 一旁一位负伤的镖师“哎”了一声,上前帮忙搀扶着刘乘风。那本想前来援手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何子规的背影,终还是提着木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后院。 “红尘剑。” 那名更漏子一手拿着梆子,打更槌却在腰间,手里握着一柄短刀——这种短刀名作“一滴”,是重影门的标配,平日里收在打更梆里,以梆为鞘,战时才会亮刃。 何子规冷眼冷剑,正对更漏子。说句实话,就算明面上谁也不会表现出来,但她与重影门这些人,却又着实是有一种,近乎可笑的同病相怜。 只因他们都不被当作“人”,而被当作兵器。 可是这兵器,却握在了不同的人手里。 同病相怜,却要相杀。 见她出剑,更漏子反而将短刀一收,拿了打更槌在手。先前对战刘乘风时,因他使用大开大阖的长/枪,自己以利刃近身可以伤人。而如今对面之人在剑术上造诣颇高,他自然不会去班门弄斧。 他手上动作一变,欲要将那梆子抬起。 薄红剑光忽至。 21. 【第四回】莫听穿林打叶声(伍) 打更梆与剑刃相抵,一声锵然。 打更梆虽是木质,却采用了特殊的制法,若是在善用之人手中、再灌注了足够的内力的话,则会成为一面的坚不可摧的盾牌。 多少锋利的兵器曾在这梆下卷了刃。 只是接下红尘这一招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并不是这一招有多么特殊,相反,这一剑非常朴实无华、直截了当,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路子,是长安“红尘剑”在无数个黑夜与血火交织的时刻打磨出来的剑法。 但最关键在于,这剑很重,这一剑也很重。 这是更漏子第一次与“红尘剑”直接对战。不曾与红尘剑相接过的人都陷入一种思维定式——她是刺客,她所用的剑必然也是轻薄又灵巧,剑刃薄而锋利,却也脆弱。 没有一个人会想,红尘会重。 更漏子抬手,以打更槌与她相抗。 她却容不得对手想这许多,红尘在手,剑光凌厉而缭乱,大有要将那打更槌折于剑下的架势。 这种剑法更纯粹,更凛然,此时不携任何感情犹然能够压人,若是携了汹涌的杀意,该是真真正正的势不可当。 思绪一瞬转过,更漏子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机会——他瞅准了剑抬起又落下的空隙,向她的左手敲去。 这一击意在逼她防守或是后退,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她的左手动了,却不是缩回,而是抬起手迎上槌头,似乎要将其接住。 打更槌头距离她掌心尚有一段距离,红尘剑光却已落,正正劈在了更漏子的胸口上。 伤口不深,不至于豁开胸腔,却足够让他暂时失去一段时间的战力。 滴、答。 血滴落,融入了雨声中,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她隔空硬接了那打更槌贯出来的几分内力,剑势未收,人却后退一步,手心处鲜血淋漓。 幸而没有伤到筋骨,仅仅是些皮肉伤。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血肉模糊,被大雨一浇,有些蜇,却也无妨。 更漏子没有动,哪怕胸前的伤并不乐观:“为什么留手?” “你不能死在这儿。”她说话时,语气和眼神都很平静,只是兀自盯着自己的掌心,“那样的话,永安镖局就有麻烦了。” 更漏子嗤笑道:“难道他们现在就没有麻烦?” “至少比你死在这儿好些。” 对面这般,更漏子索性闭上嘴,抬头望向那人群之后的两道人影。 那是一女一男。女的一身暗粉,男的身着缃色,二人撑着伞站在人群后静静观战,应当是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 更漏子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之所以拼着何子规在此也要强杀刘乘风,便是因为从不良人那接到了风雅楼楼主已至洪都的消息——那风雅楼楼主是什么人,他也清楚,更清楚他此来洪都,势必要介入永安镖局一事。 果不其然。 先出声的是辛未,嗓音嘶哑若老鸦:“早闻更漏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更漏子点了身上几处穴位,暂且止住了血:“风雅楼的影客?” “能入重影门法眼,在下深表荣幸。”辛未理了理袖口,抬眼时行了一礼,“如今永安镖局已入风雅楼名下,阁下,请回吧。” 在她说话的时候,庚辰很默契地一手执伞、一手从衣袖中拿出契约,抖开给在场的人看。露夫人刚要说什么,便听到两声轻咳,萧瑾正被人扶着走到她身后,朝她颔首。 露夫人放下心来,也稍稍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那名更漏子反而拊掌而笑,“你们这么做,迟早会自掘坟墓。” 萧当家却道:“等那坟墓都填满了,后面的人不就踏不进来了么?到时候,总会有活着的人,从这儿毫无顾忌地走过去的。” 更漏子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让他不得已蜷起上半身,捂住自己的胸口。他喘了喘气,才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这群人,都这么疯吗?” 无人回应。 后院却再度有金铁之声响起。 更漏子长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只见对面执剑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挑了挑眉,向一旁看去,旁边竟然只剩下了行动不便的萧当家还有搀扶着他的镖师、以及辛未与庚辰还在原地,其他人都已奔向了后院。 “避得了一时,你们避得了一辈子么?”更漏子转身向外走,沐着这瓢泼大雨,“不良人接的玄鹰符,更漏子接的密令,都不过只是个开始。” 更漏子在前强杀刘乘风,若不成,还有不良人在后。 此时,凄艳的剑光正划开雨幕,生生将不良人挡在门外。 少年接住她扔过来的幂篱。刚刚不良人攻入的时候,少年起了几个熟练的剑招,竟还真的将那些人手中刀阻了一阻。 剑光起,明明是冷冽肃杀之剑法,却偏生了光风霁月之态,如枝头淡红的梅凝作剑锋,半是妩媚,半是凛然。 少年却忽然一怔。 他几乎从未看过她用这套剑法。哪怕这套剑法才是她数年之所学。 她身后的房屋内,刘乘风提枪欲出,但他才向前跨了一步,就被孙素衣按住,只一只手死死扣在门框上。 “我想起来了。”他说道,“她是那位……暗营里的。” “是。”孙素衣试图将他拽回屋内,但老人家实在是拖不住这么个一心要找死还身怀武艺的年轻人,“所以你去做什么?还给她添乱。” 刘乘风又开了口,嗓子有些哑:“当年……就是她为少将军收殓的……此恩当报。” “那你也得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德行!”孙素衣实在没招,直接上了针,“你去只是送死。” 这一针下去,刘乘风半边身子一麻,被孙素衣拽了回去。 可他还是紧紧盯着那风雅而凛冽的剑影,以及其中的那个人。 纵是当年无缘 得几次见,他们也该算是战友罢?但无论是寒霜军,还是“魅影”,竟都难逃一死。 一为疆场入江湖者,一为江湖入疆场者——最终却是何处都无他们的立足之地么?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到此为止了。”燕歌按着刀漠然走来,他还未出手,可何子规经过刚刚更漏子的一轮消耗,又以一敌多拦下了这些不良人,已经有些内力不支,丹田处是一种发空的抽痛感,她握拳按着腹侧,试图消磨掉这种痛,却没什么大用。 幸而此时此刻众镖师援手,让她得以有喘息之机。但镖局总归常在官道上跑,更不可能真的打杀了这些不良人去,是以镖师们虽本事都不赖,却总有几分束手束脚,与不良人僵持着。 下一刻,一阵脱力感遽然袭来,让她不得不单膝跪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起剑,剑锋微颤,指向那边人影。燕歌神色平淡地望着她,这一幕多像一年前她败于阵中、被废去那时用剑的手,他心下却比那时还要慎重,映雨刀出鞘,握紧了。 刀声入雨。 冷雨中,一只手按在了红尘的剑身上,恍惚间薄红中映出一道浅淡水墨。 “像妳如今这个样子,谈何护他人周全?” 何方瞳孔骤然一缩,蓦地向声音来处看去。 “诸位,如今这永安镖局已入风雅楼名下,便给沈某一个薄面吧。” 燕歌木着脸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不良人即刻收了兵器列队,动作整齐划一。他也收了映雨,只手仍然按在刀柄上,以防意外:“既然沈楼主亲自出面,那我们也确实不好把事情闹僵。不过沈楼主可要想好了,保下永安镖局,保下刘镖头,意味着什么。” “我相信圣人英明。忠魂浴血,又怎能寒尸于这小小的镖局之中呢?” 对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招了招手,带着一队不良人撤出永安镖局。而沈亦之似乎并未打算再在这里久留,甚至在按下红尘之后,再也不曾多看她和何方一眼,径自带着辛未和庚辰离开。 看着那人从眼前经过,何方想把昔日称呼唤出口,却僵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了。 可是物是人非? 故人仍是故人模样,此时神色言语却让他分外陌生。 少年此时尚不理解。也许在很多年后,当他在风雅楼之巅立于那红衣艳烈之人身侧,与那个换了一身素白的故人遥遥相望之时,他才恍然。 那个人的眉眼依旧妖冶颓废,神色带着旧时几分意气,可他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 “‘红尘剑’,久仰。” “久仰大名。”她笑,“风雅楼的公子流云。” 如今还远未到那未曾触碰到的、恍如世间一场大梦的往后,眼下无边尘世纷扰,无数谜团杂乱,他们始终都将剑指向同一个方向。 只是命轨悄然转动,天机与世事辘辘滚过,变数未定,却又于冥冥之中注定了结局。 22. 【第五回】人生只似风前絮(壹) 两个时辰后,指月阁前。 少年抱剑杵在原地。虽说的确是少年心性,头脑一热就直接跑来了这儿,但当他站在这人来人往的指月阁前时,到底还是冷静了片刻,踌躇在原地。 倒不是他临时变了主意,只是现在他意识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他要如何进去。 直说找沈亦之必然不可能。不说别的,且说自己这副少年人面目,一无凭借二无信物,极大可能会被直接拒之门外。 自然,他也不可能去向何子规要风雅令。 在长安霁月居的时候,少年同何子规一样深居简出,所见来往者多是求学学子,几乎没多少能传到他跟前的江湖传闻。偶尔有些许漏进来,让他知道风头正盛的风雅楼,却也甚少能听到那位楼主的姓名。之后来到江南,客店内细碎言语扫过一两句沈楼主,纵是少年敏锐,有所猜测,也未曾真正落实到这个人身上。 而永安镖局一面,前后成一线将这些事串联而起,尽管少年对江湖之事涉入不深,对风雅楼如今多么声势浩大没多少切身感受,却不妨碍他起几分疏离茫然。 就像一个传言里只言片语的碎影,突然就冠上了一个格外熟悉的面目。 何方似乎刚为这与故人相隔渐远的距离感生出几分愁绪与恍惚,忽地脊背一寒。 少年向四周看去。然而烟雨朦胧间人来人往,无人驻足,更无人向他投来多余的目光。 但,又是那种窥视感。 他缓缓抬头。 那里也只有指月阁翘起的飞檐,以及无尽的天。 可那窥视感未曾消失,甚至比当初在霹雳堂附近时还要强烈。烟雨朦胧,那窥视像是自更高的广袤天穹而来,穿过重重雨幕,似乎有一双眼堪破大道无形、洞穿道道繁杂命轨,漠然而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少年逆着那感觉望向天空,下意识握紧木剑,指节泛白。 “何小郎君。” 这道声音嘶哑低沉,一听便知是何人。少年的思绪被打断,循声望去,辛未正自指月阁内走出,向他而来。 那窥视感忽然无影无踪。少年不敢放松警惕,学着何子规行了个礼:“辛未统领。” 辛未颔首:“小郎君不必多礼。楼主已等候多时,还请随我来。” 何方一怔,旋即便明白过来这应是沈亦之知晓他会来此,点了点头,跟在了辛未身后。 只是在进门之前,少年再次回头,遥遥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 ··· 指月阁顶,抱月间内。 阿碧蜷缩在温暖的绒毯里,安安稳稳地睡在父亲身旁。屋内惟有案上挑着灯火,照亮案上的书卷和信件,映出几道朱笔批复。 何方看见了案前那个人。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身如淡水墨般的灰色衣衫,头戴烟玉冠,骨节分明的手翻过案上书卷。 于是,他这一次很轻易地就喊出了旧时称呼:“沈大哥。” “来了?”沈亦之抬手示意对面,“坐。” “沈大哥知道我会来?” “以你的性子,在永安镖局见到我之后,一定会过来,就让辛未留意着了。”沈亦之放了朱笔,“有什么话想说?” 何方一抬眼看到沈亦之身旁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一愣,放轻了声音:“那是阿碧?她怎么也在这儿?” “此次江南一行时日较多,我不放心留她一人在洛阳。” 沈亦之只将案上的文书信笺按照顺序一一叠好,等他开口。 思忖片刻,何方道:“早知道阿碧在这儿……我就带点东西过来给她了。” 倒不是他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见了人,那满腹疑问和久别感慨都纠在一起,又有时间凝成的无形隔阂横在中间,一时反而不知该从何处起头,只能顺着闲话先往下捋。 沈亦之失笑:“你带东西做什么。风雅楼可什么都不缺,阿碧想要的,她都能有。” “说的也是。”少年低头笑笑,心下紧张感已经消了几分。待又定了定神,少年抬起头来,试探着问:“沈大哥,你和女郎她……” 少年心思总是敏感的,念头几转就能猜出几分。风雅楼楼主在镖局现身,不仅袖手旁观许久看着何子规战至濒临内力亏空,后又说了那样一句话——这本不该。 但少年将前因后果、过往诸般一合,便发现并非无迹可寻。 往事暂且不谈。初来洪都、救下傅敏的那一夜之时,风雅楼对女郎的态度似乎就有些微妙。后女郎赴指月阁一约,未让他回避前的那几句话,他也听了去。 “现在说这些,还不是时候。”沈亦之捻着书卷页角,却没看他:“等以后时机合适,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情,我们都会主动告诉你。” 少年思绪落入了那尘封已久的往事间:当年女郎接了消息直奔洛阳,沈大哥稍后也赶了过去,而那之后戈月姐于洛阳身亡——他们都说是死于血月教圣女的刺杀,可这二人自此虽说不上相行陌路,却再也不是当初那般了。 他知道,这一切的症结,在那洛阳一行,在那人的亡故。 “是……和戈月姐的死有关吗?” 沈亦之不言,又更像是默认。 何方垂下头去,压下心底一时涌上的酸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沈亦之见他这模样,不多说什么,只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到他面前,等他回过神,又看了眼他放在桌案上、带着颇多刀剑痕迹的的木剑:“没想到你还拿着这个……已经见了血吗?” 这是当年他亲手削的,本也只是给少年一个练武的道具,却不曾想他一直用到现在。 少年摇了摇头。 先前在永安镖局他虽然挡下那几刀,但也仅仅是挡下而已。以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以木剑伤到那些训练有素的不良人。 “你现在剑法练得如何?等你有所小成时,我为你寻一把好剑。” “还早着呢。女郎说我根基不稳,要多费些时间。” “的确,你入门晚,须得多下功夫筑牢根基。不过你天资不错,假以时日,剑法一道也必有所成。” 三言两语,揭过黯淡过往,落到触手可及的当下。闲谈之间,似乎那无声无息在两人间筑起的距离感渐渐碎了去,恍然还是当年故人相对,沈亦之音貌朗然,指点少年当日所学。 他虽说是被何子规所收留,但当初何子规时常有军令在身见不得人,反而沈亦之多些闲暇,更多地照顾和点拨这个孩子。 少年低下头去:“可我还是想快点……这样就能早点帮到你们了。” “你有这份心,很好。不过不能急,一步一步来,你年纪还小,往后时光长着呢。一旦急了,行差踏错入了偏路,得不偿失。” “可是。”少年心绪飘忽,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片烽火之间,“当年祝姐和女郎上战场的时候也只有十四五岁;肖先生十二岁已能独当一面;就连莫忘哥他……那时也不过十五。” 而那时不过十五的少年,劲弓抵不得天狼长驱,利箭拦不住千军万马,终是苍山脚下、故人长绝。 “可现在不是当年了。”沈亦之叹息道,“如今战乱结束,百废待兴,虽然仍有动荡,却已安稳太多了。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成长,不要心急。” 当年年少入江湖、入战场,焉知不是揠苗之下、根茎寸断,却也只能硬生生熬过来? 熬过的尚且还活着——浑浑噩噩也好,改头换面也罢,至少都还活着。而没熬过的,俱都已成了白骨。 沈亦之将声音放柔:“像你,像阿碧,我们如今只想要你们好好的,走好自己的路,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让自己后悔。你须得知道,无论是谁,都在看着你们。” 少年点头。思绪绕着“看着”一词拐了个弯,脸色微微一变。 他又想起那没来由的窥视感——在霹雳堂他尚且会以为是错觉,这一次却不能再忽视。而此时恰好沈亦之就坐在对面,正是位能让他信任的、且能给予他足够安全感的人。 “对了沈大哥。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监视我。” 沈亦之手上整理文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细说。” 少年依言将那些事情一一讲来,包括在霹雳堂附近,也包括在指月阁前,末了,将他觉得那窥视像是来自天上的猜测也说了说。沈亦之听着,神色渐趋凝重,沉吟片刻道:“我会留意此事。但你出门在外时,须得注意安全。”停了停,他又补了句:“尽量不要一个人出来。” “好。” “还有,你们不应该在这里。”沈亦之将案上书卷合拢,道:“这两天就动 身,回长安去吧。” 少年茫然抬头,也不知是因他陡转的话题还是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沈大哥,女郎她只是……想来救傅敏姐姐他们。那玄鹰符……” 乍看之下,何子规与风雅楼的冲突并不激烈,矛盾也并非不可调和。但少年太熟悉这两个人,纵是他不知这二人因何而立场相悖,却也比其他人更清楚,他们谁都不会轻易让步。 一个是籍籍无名的落魄剑客,一个是势倾天下的风雅楼楼主。 因为什么呢? “何方。”沈亦之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出长安城。” “为什么?” “当年她因什么被废,别人不知道,她自己难道忘了么?她以为在霁月居安分了一年,那些人就会放过她了吗?” “纵然如此……可是,沈大哥,女郎要是想走,谁也留不下她。” 那曾经可是千军万马中能无声无息过、万军阵中能取敌将首级之人——怎能拦得住呢? 可是,那是曾经。 “若是以前,若只有一两个人,的确不行。但她如今丹田亏损,内力不济,风雅楼下影客影卫众多,我们耗得起,她却不行。” “沈大哥!” “玄鹰符之下,风雅楼要比她更有能力护住那些人。这本就不需要她来出手。”沈亦之话语间渐渐多了几分强硬意味,“这些事交给风雅楼便是。至于你们,立刻回长安去。” 长安纵然有许多眼睛盯着,却也多方牵制,不至于招致可能会来的、无所顾忌的扑杀。 本该在何子规出城时,风雅楼那些在长安安排的人便应该动手阻拦。然而她出了城没多久就直接失去踪迹,三天后再得到消息,她竟已是到了洪都。 何方皱了下眉,反问他:“沈大哥,你这么急着让我们回去,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玄鹰符,是洛阳一事,还是这江南地会有什么变故?” 事实上都沾些边,但是真正的原因却不在于此。 沈亦之垂眸,抬手按了下额角。 他在想东家让沈碧捎来的那封密信。 江南一局将定,若是一朝陷入其中,谁人还能抽身? 何方见他这模样,将原本有些尖锐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个柔和点的说法:“……但沈大哥你也知道,女郎她决心已定,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的。而且就算她现在……也一样能保全自己,就算有变故,想来也能从容应对——你也应该相信她的。” “一个伤者,一个孩子,若她执迷不悟,风雅楼有很多办法将你们送回去。”沈亦之避过那句相不相信的话,声音放轻,话语却仍露锋芒,“何方,别让我做绝。” 须臾寂静。 四目相对,少年那双本桃花般柔和的眼蕴着两汪冷泉,清澈而静。 “沈大哥,这话对她没用的。”他道,“她不会回去的——你该当比我更了解她。” 隐隐间,似乎又在二人间筑起了不可逾越的高墙。 “宁前辈既然让我跟着女郎,那我总要站在她这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少年声音虽然柔和,脊背却挺得直,“沈大哥——沈楼主,还望通融罢。” 一句话落地,他抬手敛衽,拜了下去。少年如瀑的黑发随之垂落,散在地面,与一身墨衫相映。 沈亦之恍然发觉,这孩子也已经成长起来了。 霁月居中,到底走出了多少个这样的少年人呢? 抱月间内寂静无声,惟闻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少顷,一声轻叹。 衣袂簌然间沈亦之沉默起身,绕过那一方桌案,伸出手来将何方扶起。少年顺着力抬起头,望向那张仍然亲切熟悉的面容,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沈亦之抬起手,指尖蕴了内力,重重点在了自己颈侧。 “辛未。”沈亦之将辛未叫进来,不再看失去意识倒下去的少年,灯火摇曳,映他未曾舒展的眉头,“把他送回永安镖局。” “……是。” 待到辛未将人带走,又打发走了见这一幕突发好奇而多问了一句惹他心烦的庚辰,沈亦之坐回案后,从刚刚理好的那叠信件中抽出一份,却是久久未再看得进去。 惟有睡着女孩儿均匀的呼吸声还轻轻浮着,案上灯火低垂,满室静默。 23. 【第五回】人生只似风前絮(贰) 细雨打窗,炉上煎茶。 有棋子落下,轻轻一声,间或叹息。 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晨光洒落间,何子规睁开了眼。 昨日她歇在孙素衣居所的偏房——这是专为伤患准备的,熏了安神养气的香,让她能够难得地睡个好觉。 从昨日一战后一觉睡到现在,总算是把亏损的内力体力补了回来。伤到的左手手心让孙素衣包扎了下,如今看起来还应是又换了几次药。 初到江南不过半月,便是几场接连的恶战,她也是该好好休整休整了。 江南梅雨季的天雨一下就是蒙蒙不绝,有时候甚至让人喘不过气。何子规坐起身来,又听在这难得的宁静之中听了一会儿。刚刚半睡半醒时,她恍然还以为自己在霁月居,听师父倚窗自弈。 但长安是没有这样的雨的。师父也不会在下棋时落下这般的叹息。 “醒了?” 见她走出来,坐在自己对面,孙素衣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继续摆弄面前的棋盘。何子规看过去,只觉得这和师父惯摆的棋盘有大有不同,师父的棋局一向杀伐冷冽,甚至往往落个两败俱伤,无论输赢都惨烈。 长安霁月居内,师父从来都是一副从容温雅模样,却也到底有什么深入骨髓的东西未尝变过。 “来,陪我下一局。” “是。” 这一盘棋两个人下得都慢。她执了黑子,行棋简洁凌厉,蛰伏之时自是岿然不动,只待一朝反击,切入致命一位。 正如过去数年间,她于暗处窥伺时机,只为一剑。 孙素衣沉默半晌,手中白子迟迟不落,最后竟是一抬手,将所有棋子都扰乱了:“不下了,不下了。妳把当年战场上那一套,拿来欺负一个老头子。” “孙老先生承让。” 她略有失笑,微微颔首,却是片刻恍惚。孙素衣一向棋艺不佳,先前她那位好友便同她讲过,他和他们这些小辈下棋,不希望他们让,却总是在输棋之前把棋盘打乱,然后说“不下了”。 要让菁娘来见了这一幕,怕是这祖孙俩又要吵吵闹闹半天罢? “妳现在倒是比前些天多了几分活气儿。”孙素衣收着棋,挑了挑眉毛看向她,“希望妳真的把老头子上回说的话听进去了。我曾经说过嫣儿性子太烈太执,可如今想来,也并非坏事。至少她鲜活,至少她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在求什么,一路走来,都是向着她心之所向而行。” “晚辈明白。只是这一年间,总是浑噩时日更多,如今一朝醒来,还要多适应一番。” “妳可知,宁小子为什么要让何方那孩子跟着妳?” “还望孙老先生指点。” “当年还活着的人太少了。妳师父如今不良于行;沉璧远在成都;茹菁忙于家里的事;亦之还是最不想妳来洪都的人之一……若没有这个孩子在妳身旁,只怕妳真的要连自己原来是个什么样子,都要忘了。” 那少年毕竟同她一样从那些过往中走来,且是目前惟一一个能暂时一同走一段路的人。而在面对这少年人时,她也该能保留几分原来的模样。 她师父到底是一番苦心。一切浮华散去后,这人间烟火、红尘万丈,都沾上那曾经仙人一般的身。 孙素衣只叹这些年来的烽火,将她一身意气盘剥了个七零八落。 何子规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既然如此,我得将他送回长安。” “妳担心洪都之事会将他殃及?”孙素衣叹了口气,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收入笥中,“风雅楼将永安镖局纳入名下,不良人与更漏子短时间不会再有太大动作。那么亦之的下一步,该是他亲自前来洪都的主要目的。” 何子规正帮着收棋,抬眼问道:“霹雳堂?苏氏商会?又或者……血月教?” “现在这三家都纠缠在一处,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将最后一颗棋子扔进去,孙素衣拄着竹杖起身,拂开何子规下意识伸出的要来搀扶的手,走到窗边:“风雅楼要想吞了霹雳堂,难啊。” “晚辈能否做些什么?” “这话妳可不该问我。”孙素衣摇了摇头,“妳该去问妳师兄,看他到底介不介意妳插这一手。” “自是介意的。”何子规道,“他甚至想把我赶回长安。”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回去。 师门、亲故、友人,十几二十年来纠葛越多,这条线牵连的人便越多,这无形的网网住的人,更是只多不少。无论是师门、寒霜军还是“魅影”,她不仅希望他们都能好好地安身立命,更希望他们终能光明正大地立于天地间。 而非在血火中厮杀过后、为安定乱世出了力之后,还要躲在无名地、阴暗处,艰难地挣扎着。 可他们背后牵扯的都不只是他们自己,还是一代代人纠葛下来的、变得如此难解的旧局。这压于太多人肩上,凝固成了再挣脱不得的枷锁。 但总有她当做之事。 刹那间,那山水云雾间的轻语,似乎又一次响在了耳畔—— “妳又在追逐着什么呢?妳走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路,可妳所见之火光,又在何处?又是什么?” 也许再回到当时那条渡船上,她的许多答案,都会换上一个更为清晰的面目。 纵是这世间命若草芥、身如蜉蝣,但长路当前,她须得仔细考量。 而仅那不知来处的一封信,便能逼 她入局。往后的路途,势必更为艰难险阻。 念头几转,决心已定。 “所以无论妳下一步如何,都绕不开风雅楼。”孙素衣回过头问她:“今日下午亦之应该会来。妳是要见他,还是回避?” “自然是见一面。”她起身理了下衣袖,鸦青外袍有些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天光一照,流动其内战袍上半张鬼面,“我正有一些事,须得借风雅楼之力。” 指尖探入袖内,按在了那块风雅令上。 片刻,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问道:“何方怎么样了?” “还在睡着吧?亦之下手重,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孙素衣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的不省心呢。” 何方被辛未送回来后,她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再一探点穴的手法和内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孩子居然真的直接去找了沈亦之。 “晚辈去看看他。” “去吧。” 正如孙素衣所说,何方还没有醒。她倚在窗边,看向窗外的雨幕,半阖了眼眸。风遛过未关严实的窗缝,吹落一地碎雨。雨丝窸窸窣窣地打在窗格上,听着像是碗碎珠倾翻,洒了一地。 窗前人挡去了部分光亮,房间内更显昏暗。案上冷烛只剩了一小半,凝在烛心旁的灯花尚未被剪去。 何子规打开了一半窗,湿凉之意扑面而来。她低了头,解下了红尘剑鞘上坠着的墨玉鲤。 白色的丝绳,与墨珠墨鲤相映,又似乎缺了什么。她垂眸看着,慢慢地拢了掌心。 惟剩一段白色丝绳与墨玉珠垂落。 她倚着窗边,阖了眸。 记忆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一幕幕从未被遗忘的过去走马灯般闪过,到了最后,忽然散了开去,在面前尽数铺满。 霁月居内,曾有白衣恩师,曾有少时之约。 而后亦有那些同生共死、生离死别,抑或是爱恨怨怼。 ——“从此这世间,再无风月。这把剑的名字,叫红尘。” ——“妳要留心自己的伤势,千万不能再逞强。” ——“妳且去便是。余下的,都交给我。” ——“小微,妳千万保重。” ——“……何微。” 声声句句,却终究是凝固成了记忆深处的一块块墓碑。惟有那许许多多鲜活依旧的话语依稀响在耳畔,此起彼伏,又铺天盖地。 她睁开了眼。 窗外雨声清晰可辨,那些时光的声痕默然退场。 摊开手心,墨玉鲤仍是晶莹润泽、雕工极尽细腻,似乎任何岁月都不曾在其上留下半分痕迹。她神色如旧,低头将其重新系回了剑鞘上。 24. 【第五回】人生只似风前絮(叁) 洪都城内,指月阁。 辛未从北市回来时,正看见庚辰从自己面前匆匆掠过。她回眸瞧了瞧日头,算来这大概已是今天第八次了。 他这忙什么呢? “林管事,庚辰这是……?” “这辛未统领可问错人了。”林管事笑呵呵地行了一礼,“我就一小小的管事。辛未统领若是得空,只能问楼主,或是庚辰统领自己了。” 沉默了片刻,辛未拿不准地猜了一句:“他得罪楼主了?” 问完她就转过头去看了眼林管事,见对方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一时失语,半晌喃喃道:“难道还真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庚辰匆匆赶回指月阁,将一沓文书往林管事前面一拍,捞过茶壶揭了盖子直接灌了几口,扶着桌案瘫在原地。 大概是他这来来回回太过风风火火,指月阁内轮值的弟子和往来买卖情报或是寄信的客人都不免往他这看了几眼。 不过很快,他们就收了目光,各忙各的。 辛未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庚辰似乎是有些神思恍惚,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抬起手臂抱了上来——说是抱,更像是上半身半挂半靠在她身上,因为实在是太累,没什么多余力气,拿他自己的话来讲,都快累成一条狗了。 林管事非常知趣地转过身,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拿着那叠文书走了。 过了许久,庚辰缓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松开手,退后一些刚要说些什么,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酸甜的梅干。 他眼睛忽地一亮。 “知味轩的。”辛未道,“刚刚去北市办事,给你带的。” 庚辰一乐,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包,挪了个地方,给辛未腾出位置,重新坐好。方才那一点尴尬转瞬即逝,已是无影无踪了。 辛未从他手里顺了俩梅干:“你怎么得罪楼主了?” “就那天那位小郎君。他之前不是在‘红尘剑’那边?我看楼主与他熟悉,多嘴问了两句。结果赶在了楼主气头上,就……” 庚辰想起当时沈亦之抬眼看过来,扔下一句“你很闲?”就导致了自己接下来这一个通宵加一早上的奔忙劳碌,险些累得连指月阁的门都进不来。 那些事要说是指月阁中琐事倒也算不上,还恰都是够得上让影客出手的级别,但以往林管事调度得当,非常省心,楼主也不会专门拿这事派出影客…… “你一会儿还有事儿?” “没什么了,都弄完了。”庚辰倚在凭几上歇着,幸而习武之人身体非一般人可比,通宵忙下来,除了累,倒没什么太大问题,“下午楼主是不是还要去永安镖局?今天……今天是六月十四?” 庚辰怔了一怔,不知在想什么,一时目光有些飘忽。 “怎么了?” “今天……是我那妹子的生辰。”庚辰拍了拍额头,苦笑,“当年就属我们两个最亲近。我还曾答应过她,每年她生辰,我都会实现她一个愿望的。” 只是世间难全之事太多。如今人事全非,兜兜转转,他终究是食言了。 “只可惜,我如今只是‘庚辰’而已——一个已死之人。” 二人在指月阁内,所以庚辰将最后半句话放得很轻,几乎要听不清楚。 辛未忽地起身,拽过庚辰,将他带进指月阁中的一间隔间——指月阁内这般大大小小的隔间有数十,是专为情报交易所设,封闭性极好。 刚松了手,辛未便说:“你也听楼主说了,昆仑宫要从霹雳堂购入三千斤黑/火/药。” 庚辰倚在墙边,语气平淡:“楼主不会让这批火/药运出去的。从之前那封信看,用不了多久,霹雳堂就会到风雅楼手里了。” “之后呢?霹雳堂要是归到风雅楼名下,你待如何?” “我能如何?辛未,无论霹雳堂发生什么,都跟死人无关。” “你不再回去看看?那封信你也看过了,风雅楼若是收编霹雳堂,按照现在的计划,你那位妹子说不定也能留下来。” “回去做什么?扮鬼吓唬我小妹吗?”庚辰说笑一句,忽又皱起了眉:“可她和苏家三郎有婚约。那个苏寐……” 那人虽算得上是风雅楼座上宾,但他二人身为沈亦之的左膀右臂,自然知道此人牵扯颇多,甚至这“座上宾”的身份,都更像是一个记号。 他沉默了下去,辛未也不急着催他什么,只是坐在一旁等。相识多年,她太了解这个人,知他心底其实早有想法,但又始终踟蹰。 半晌过后,庚辰抬起头看她,试探着开口:“妳和我一起去吗?” “走吧。” ··· 霹雳堂内,雷婷着一身常穿的窄袖青花蓝衣,撑着伞漫步在海棠院。 雨势渐大,她站在海棠树下,斜倚着树干,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恍惚地飘在了远方。视线尽头,惟有余下的残花被风雨打落,零零地浸在泥水之中。 四周是高耸的院墙。 幼时兄长和父亲也曾带她去街市上玩,只是那些美好宁静稍纵即逝,就像一场被猝然惊醒的梦。 血雨腥风间,霹雳堂以迅雷之势易主。从此这一方天地,便是她所见全部的风景了。直到那年,她在四面高墙间抬头,于午后倾泻而下的细碎暖阳间,窥见海棠树间一道劲瘦身影。 就像是一阵风,替她吹开了记忆之中所谓“墙外”风景上的封尘。 她又看到了霹雳堂外那片江湖中的其他人,也透过那个人,得见更广袤的天地。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在自己生父对海棠院的严密监视下来到这里的,只是心下悸动不止,对上不速之客不知是惊还是怕,甚至也可能还有欣喜。 那之后她总是想,如果她也能如那人一样身轻如燕、来去自由,一定要真真正正地飞出那高耸的墙、飞到更远的地方。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袖下是一把精致的袖弩,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用指尖寸寸抚过其上细致精美的花纹,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片段。 是海棠树上的飒然人影,也是避过霹雳堂内重重监视封锁悄 然而至的飞信。 每个夜晚,她用尽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躲过雷云的监视,暗中在屋里摸黑练武,练火器手法,也练轻功。如今,当初那个柔弱的、爱哭的少女,如今已能将霹雳堂中的风雨扛在肩上。 她倚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许久,一声叹息沉沉落下,坠入风里。 “唐焕。”她嘴唇轻轻翕动,低语近乎无声,“我能做到的。” 然飞信未至,鸿雁不知。 庚辰戴着斗笠站在拱门之后,借着一旁垂落的碧绿枝叶遮了自己的半个身子。透过枝叶间隙,他看向亭中的那个少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根木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远在霹雳堂惊变之前,他瞒着雷云带雷婷偷偷去市上玩时她所看中的。 他那时还说,会在她生辰之时相赠。 年少之时,所有的爱护与承诺只来得及许下,而来不及兑现。数月之后,烽火点燃中原,狼烟四起,霹雳惊变。昔日逍遥无争的人终究撕破了那一层面具,将自己的亲兄长斩于刀下。 庚辰指尖力道一松,手腕一转,那根木簪穿风而去,落到雷婷面前时已失了劲头,孱弱地摔在地上。 雷婷惊醒回神,瞬间扣住手中袖弩,蓄势待发。但她寻不见出手之人,落入眼中的,惟有一支样式熟悉的木簪。 她俯下身去,指尖微微颤抖,将其拾起。 木簪上的玉海棠也在不禁风般轻颤着。 自霹雳堂生变后,她无数次在梦中描绘这发簪的模样,却深知再也不会有人于生辰之日送她了。 “阿兄……?” 她握紧木簪,回身冲入雨幕。 堂内多有巡视弟子,她不敢喊出声,只是一路奔出这一方庭院。 拱门之前,一根折下的柳枝静静地倚在墙边。少女蹲下身去,肩膀稍稍发着抖,终只一声低而轻的呜咽。 青郊之外,半山坡上,庚辰远远望了一眼那矗立于烟雨矮山间的霹雳堂,叹了口气。 “迟到两三年的礼物了……不过,总算是了结一桩心事。”他笑笑,偏过头来,“辛未,陪我走走吧。” 辛未颔首,提步走在他身侧。 “小婷是无辜的。”他低声道,“我本还想要怎么保住她……却没想到,她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 那封信上写满了崔子攸的筹谋,其中自然也提到了雷婷在其中的位置。而作为雷婷的兄长,惊异之余,他更多的是欣慰。 他本以为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忧心该如何让她不受霹雳堂一事波及,或者她该如何在雷云身死后好好过活。却没想到,当年那个爱哭的孩子,早已在他错过的时光内成长了起来,在这洪都迷雾中,刻下了独属于自己的一道痕迹。 庚辰稍忽然心情很好,抬了抬斗笠,半眯起眼看着远处浅淡的云幕。丝雨缕缕,伴着最后一道愁绪,散入了无边的天地清静之中。 静默之尽头,却有清唱之声响起,如寒鸦声声哀泣: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1] 25. 【第五回】人生只似风前絮(肆) 少年醒来之时,已近黄昏。他按着发沉的头坐起来,惺忪的眼无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天色,脑袋还木着。 一道鸦青色的身影正伫立窗边。 “……女郎?”他发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我……回来了?妳怎么……在这儿?” 她转过身来,靠着窗棂,抬手示意了一下桌案旁:“坐下说话吧。” 少年乖巧地坐下,见她轻拢了衣袖坐在对面,却不发一言。沉默之间,少年心下愈发忐忑起来,在他慌得忍不住出言询问之前,她终于开口: “何方,你先回长安吧。” 少年错愕地抬头。 就在不久前,沈亦之刚刚与他说过类似的一句。 “女郎?” “师父为何让你跟来,我大致已经清楚了。”她说,“只是眼下这满城风雨,我未必护得住你。” 沈亦之那话说的其实不错,她如今这个样子,要想护他人周全,着实比以往困难得多。 更何况从这少年被直接送回来一事来看,他怕是和沈亦之说了什么,最后却不欢而散。这个中确是有一些隐秘旧事,但与其让少年现在这般蒙在鼓里于他们两个之间为难,莫不如让他直接先回长安去。 只是洛阳一事,沈亦之虽是缄口不言,她却不介意让少年知晓。若少年问了她,该能得到坦坦荡荡一句。 少年低着头,置于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女郎这是……觉得我是拖累吗? “你可以收拾一下,我托风雅楼的人送你回去。” “女郎!” 她抬了眼,看向对面的少年,神色稍微柔和了些:“我并不是觉得你是个累赘或是怎样,只是如今局势太乱,他们对我没什么办法,却有可能对你下手。” 若是以往、若是她左手尚还未废、经脉未受损伤,她定然不会考虑这些事情。那时候她多意气风发、多年少轻狂,只觉得有剑在手,便无处不可去、无人护不住。 少年听着她这话,越是觉得和沈亦之所言大同小异。 “你既然去见了沈楼主,那么那边应该好商量,他们送你回去我也放心……” 何方似乎抓住了什么,忽地抬头问道:“女郎,妳……在生气我去找沈大哥吗?” 何子规微怔,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由得失笑,想这孩子思虑实在有些重,怎么会想偏到这个地步去。虽说多少和真正原因沾点边,本质上却大相径庭。 她只是摇头:“自然不是。” 少年肩背绷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在她脸上。过了会儿,少年说道:“我去见沈大哥时,他也说女郎妳如今不比以前,也说了……要我们回长安。” “我不会走的。”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少年低下头去,“但我没能劝得动他……” “风雅楼的楼主,又岂是这般便能轻易说动的。”她并不意外,甚至这根本就是能预料到的事情,“我之所以让你回去,还有一点,也是忧心你再像如今这般左右为难。” “我只是想,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少年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分明这个年纪、这般好看的少年人,本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神情,“你们要让我回去……其实也无妨。我知道自己如今太弱,剑法也未成,只有可能拖累你们。” 少年难得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何子规看在眼里,不知怎的有些心软:“何方……” 少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只是宁前辈之托,我总也得有个交代。” “师父那边交给我。”她说道,“回去吧。你本不该一起来的。” 本不该吗? 如她所说,他本不该来。那要如沈亦之所言,就连她也本不该来呢? 少年思绪繁杂,忽然一顿,不只是扯出了哪段陈年往事,问了一个相当突兀的问题:“当年苍夜林前,女郎也是这么对肖先生说的吗?” 但她目如平湖,只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应该不一样。那时女郎应该更凶一些才对。”少年自问自答,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归根到底,肖先生武功比我高太多,他有得选,而我没有——我会回长安去的。” 他一向都懂事、听话,不是吗? 她轻搭在茶盏边缘的指尖忽地扣紧。 有得选。 他们中任何一人,当真有得选吗? 身不由己,此命浮萍。 那人又哪有什么可选。就如那年中秋夜的洛阳,她自己就当真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瞥了一眼那黑衣墨发、正值大好时光的少年,心神一动,忽地偏生出半分阴森森的冷。 他呢?又当真没得选吗? 多好啊——正是好年纪,还有这么多人在旁边护着他、照顾他,为这个少年铺一个明亮的道路,让他可以不必再像他们那样,让他可以在以后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时,问心无愧。 霁月居走出了那么多少年人,眼下却只有他,有着无数的前路与可能性。 但这暗色的、沾着几分愱意的尖刺刚冒了个头,就被折断了。 过了许久,她松开茶盏,将被裂开的瓷杯边缘尖锐划了一下、沁出鲜红血珠的手指掩在袖间。 此话无心呵,是她自己魔怔了去。 何子规面色如常,只是阖了眸,坐在原地。 “宁前辈让我跟着,你们却都说我不该来。”少年起身,似乎正要去收拾东西,那硌在心头的几句问却不知怎的,从喉间滚了出来,“只是因为我剑法未成、还不够强吗?” 这少年一向分外敏感的。 “你想说什么。”何子规看向他,“还是说,你又与沈楼主说了些别的?” 何方只是摇了摇头:“沈大哥叫我不必问,我也答应了他的。不过就连女郎妳也要将我送走……你们到底是怕我知道些什么呢?” 利刃剖开分外柔软敏锐的神思,挑到了其中一根埋入过往的线去。她知这这少年反问一言也只是单纯的反问,并未真的索求什么答案。 但也终究,将这事儿摆到了她面前。 而她此时墨眸幽黑,刚刚险些偏去的魔障尚未散尽。 ··· 洪都城外。 沈亦之执伞独行,辛未与庚辰已先被他派去永安镖局处理事务。雨落到地面渐渐起了一层薄烟,氤氲了远处山峦,缥缈清雅,如名家之水墨。 少顷,他止了步。伞面微抬,得见一袭血色。 那血衣人依旧血色斗篷裹身,只露出一双阴柔妖异的眼。他立于道旁烟柳下,血色斗篷无风自动,衣袍猎猎,霎时血腥之意迎面而来,却在淡墨之处尽数消散,化为云烟。 “沈楼主,久仰。这是要去永安镖局?” 那声音依旧雌雄莫辨,话尾轻而柔,即刻便要散在烟雨中。有水珠顺着伞面滑下、滚落,汇下滴滴晶莹,坠地、摔碎。 “血月教七长老,燃月。” “沈楼主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荣幸。”血衣人道,“昔年我与沈楼主缘悭一面,如今一见,当真是……龙章凤姿。” 沈亦之仍是不动声色。 “令师可还安好?” 依旧无人应答。许是这位风雅楼楼主的神态太过泰然,仿佛将他视若无物,燃 月长老似乎是平白品出了几分无趣,索性不再打机锋,袖下如血月般的匕首现出半弯,刀刃处掠过一丝寒光。 杀意自微末而起,须臾而满。 “前些日子有幸再度领教了红尘剑锋锐。沈楼主不妨拔剑,让我看看,清霜和红尘,究竟谁更强一些。” “你半路拦我,只是为了这个?” 他腰间的那把剑,形制古朴典雅,剑身想必也应是银亮若霜,与凄艳的红尘剑截然不同。 只是,自战乱之后,已不曾再出鞘。 “只是听闻沈楼主已久久不曾出剑了。名剑清霜,可不要让其蒙尘啊。”燃月长老笑,“又或者是,沈楼主怕清霜步那红尘剑的后尘,染上不该染的血么?” ··· 何子规定定地看了茶汤中沉着的茶叶一会儿。 怕么?她当真是不怕的。 别无他路、罪状加身,她早就坦然接受这一切了。再从自己口中复述一遍,不过是又一次铭刻入心,时时不忘。 半晌,她开口,语气忽然就变得很温和:“的确,是有一些事情。沈楼主的确不会告诉你,我却可以。” 少年蓦然僵住。 “既然你说了,那告诉你便是。没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少年嘴唇动了动,转过身来,分外艰涩地问了句:“是……洛阳的事?” 他未说是什么时候,也未说是洛阳的哪件事,甚至连该提到的那个名字也未提。 “对。洛阳,宝应元年的中秋夜。” 她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都在少年心头重重砸下。 ——他们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戈月姐于洛阳被血月教圣女刺杀身亡。这确是当时的说法。”她这句话平铺直叙,语调上半个顿挫也无,“被刺是真,身亡也是真——但她却不是因此而死。” 不妙的预感阴影般蒙上少年心头,他怔了怔,忽然就不想再听她接着说下去了。 她背对着窗,逆光中,少年见她唇边微挑了下,看不分明,又好似幻象。 随后,少年听到了那一句—— “因为,是我杀了她。” ··· 沈亦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与你无关。” 燃月长老置若罔闻:“哦……不仅如此。想必也是因为拿着那把剑的人……” 纸伞倏忽坠地。 那伞面在地上颤过一个后继乏力的弧度,泥水狼狈地溅上丹青、淌过笔墨,霎时添了瑕疵无数。地面上坑洼内的积水映过一片灰色的衣袂,接着,血影俶尔闪过。 徵墨扇霍然一展。 锋锐的扇缘险险擦过咽喉,燃月长老偏过头一躲,手中匕首一横抵住徵墨扇。他不疾不徐,只躲不攻,目光扫过沈亦之腰间佩剑。 沈亦之未答,内力一转,那扇骨之内所藏的银索利刃射出,直逼燃月长老周身空门而去。燃月长老疾退,将斗篷一卷,那些被卷中的利刃忽然失了力道,再无法前进。 “你倒是有些能耐。” “承蒙沈楼主抬举。” 银索利刃转眼绞开那血色斗篷,碎片悠悠而落间,满目刃影银索再度绕出缭乱的弧。一道利刃被格开,自颈侧划过,临了又陡然一转,狠狠自背后穿透燃月长老腹间。 雨水轻轻地冲刷着地面的猩红,散开那艳艳之色。血腥味却是愈发浓烈,飘摇在风雨之中。 燃月长老抬起手,捏住那刺进来的利刃,却似乎毫无痛楚,反而加重了眼中几分莫测笑意。 “你们师兄妹两个……怎么都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26. 【第五回】人生只似风前絮(伍) 近日的烟雨本就缠绵,如同拂过的蛛丝,于这天地间结了网。 沈亦之眸光愈冷。 “怎么了,沈楼主。”燃月长老仍笑得轻松,“我说的,难道不对?还是说沈楼主因那杀妻之仇,连这个都听不得了?” “你不必激我。”沈亦之道,“月娘究竟为何死于红尘剑下,我心知肚明。” 燃月长老只是笑着,一双妖异的眼微微弯起,眼角处流过几分晦暗难明的神色。 “沈楼主既然这么想……又何必到现在为止,都还如此心安理得地恨着她?” 天地沉寂。 燃月长老向后退了几步,抬起手,硬生生扯出了穿透腰腹的银索利刃,扔到一旁,惟见鲜红的血慢慢于刃上凝聚,和雨水一同渗入了泥土中。 沈亦之抬手,再次以内力催动徵墨扇,银索利刃收回时已是不沾血腥也不沾泥尘,未在那墨染一般的扇上留下半点痕迹。 “你的话太多了。” 燃月长老眼中笑意更深:“我的话,一向是贵精不贵多。” 沈亦之正要再次出手,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颠倒众生,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诉尘世间几分醉生梦死、大梦如初。 许是南柯一场,许是黄粱半熟。 沈亦之一瞬晃神。待他定住心神之时,却听锵然一声。 他抬头看去,那血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无边落雨潇潇而下,天地广阔却只他一人。 腰间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寸许,莹亮如霜。 静立片刻,他最终缓缓抬起手,将那出鞘的清霜剑按了回去。 烟雨未歇,沈亦之拾起一旁的纸伞,抖去溅上的部分泥水,走去了永安镖局。 ··· 此时,霹雳堂内。 “雷云”正撑伞站在一处隐秘的小室前,蹲下身去,看向层层牢笼中的阴影,与那其中一双眼睛无声对视着。 只是眼下,他的神色冷淡寂然,恍若万年无波的古潭。 雨点很密,窸窸窣窣地打在伞面上。 他朝着那片阴影伸出手,无惧那里的人会向自己伸出利爪、露出獠牙,最终握在了最里面的牢杆上。那最浓的黑暗看到他朝自己逼近,瑟缩了一下,缓缓向后退去,少顷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雷云”起身,要离开这处隐蔽之所。他转过霹雳堂的院子,脚步并没有刻意放轻,踩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响着从容的脚步声。 恰逢此时,一道人影自转角而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是雷婷。她攥着一支雕海棠花的木簪,目光有几分极少见的凄楚,却又比平日更加灼烈。 “崔先生。”她双眼还微红,声音还哽咽,但已是冷静了下来,“我的兄长,当初的霹雳堂大郎君雷晨,还活着。” “雷云”耸了耸眉尖,握着伞的指节动了一下。 “崔先生猜得不错……账本一事,应当是兄长做的。”她叹了口气,收回手中的木簪,“既是兄长,崔先生便不必顾虑了,按我们先前所说安排就是。” 霹雳堂前些日子失窃,丢失的正是从八年前起至今的所有火/药交易的账目。这本为大事,他却不曾焦急,只道行事之人应是友非敌。 毕竟那账本放得隐秘,机关解法又极为特殊,须得有对霹雳堂极为了解之人方能拿到。 “那便一切照旧。不过雷四娘子可知道,这世上惟一一个能让死者仍行走于世间之人,究竟是谁?” 雷婷自然不知,抬眼看向他,却见他微微合了眼眸,一时竟是露了些许疲态。 “惟有凤凰之能、尊者之躯。”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一声苦笑,倒希望那人真真切切能叫死人复生。 他徐徐转身,又走到那隐蔽的、重重栏杆封锁的密室前。这间密室一半是在地下,他们现在所面对的是密室的通风口,虽然望进去一片漆黑,却大抵能察觉到里面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雷婷垂眸:“父亲他……” 这地下室中那疯疯癫癫的人,竟是真正的霹雳堂堂主雷云。 “雷云”——或者说崔子攸平静地望向那片漆黑的、困着疯兽的囚笼:“此等关头,雷四娘子可莫要心软。当年他在这里要将妳做成人偶时,可未曾顾及半分父女之情。” “我明白。”雷婷阖上眼眸,指尖抚过袖弩:“他早就疯了。” 早就疯了。 飞鸟被囚于高墙之内,她不过是雷云手中一个木偶,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在那被称为“父亲”之人的操纵之下。 她只敢沉默着、顺从着——见证了生母的惨死、见证了霹雳堂的惊变、伯父伯母的身亡、听闻过兄长的死讯……区区一个她又怎么能逃的出去呢? 然而,虽然生长于霹雳堂、生长于雷云掌控之下的雷婷无能为力,那早些时候便盯上霹雳堂、甚至前来拜访且多加往来的崔子攸,可不会放过这能从霹雳堂内部突破的大好机会。 他甚至用不了多高明的计策,只需适当的表现出对雷婷的倾慕,然后在雷云有意无意的敲打后,还“贼心不死”地暗中前往海棠院只为与佳人相见—— 那压在句句所谓衷情之下的,是为飞鸟打开囚笼。 也正因为此,雷云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意图。 她可是他雷云的女儿——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该是他最完美的傀儡。而雷婷为他事而笑,还接了他人所赠之物,甚至不知从何处拿到了唐门的袖弩,更是他所不能容忍之事。 所以,自隐市得了将人做成人偶的秘法后,他便要用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了。 那时她就躺在这间密室冰冷的石台上,动也不能动地看父亲将一把纤薄如蝉翼的、尖锐的刀贴在自己颊侧,缓缓划开一寸。 下一刻雷云却骤然全身一僵,双眼渐渐失焦,就连握刀的手都不自觉松开,那把薄如蝉翼的刀落地,轻得几乎无声。 之后的事情并不需要再细说。崔子攸救下雷婷,将她从这经年噩梦中解脱,又最终一剂奇毒废去雷云功力,将其锁入了这里。 那之后,再出现的“雷云”,已经是易容之后的崔子攸了。 “玲珑谋者”崔子攸,除了智计与兵法外,还擅毒/药与易容。 只是那人带来的噩梦太深,以至于现在她于夜半中从睡梦中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恍惚中似乎还能看到窗外伫立的人影,以及窗缝的一双眼。 等她清醒了,便知那一切都过去了。 “妳还记得就好。” “崔先生的恩情,自然是不敢忘的。” 崔子攸抬了抬手,示意她换个地方说话。二人一路走进书房,崔子攸问道:“霹雳堂此事一了,妳也许会无家可归,可做好了往后的打算?” “霹雳堂的火器制作、火/药配方我均已牢记。”雷婷面上浮现了些许笑意,“我毕竟出身霹雳堂,不会让这些断了传承。有这一身功夫和手艺,江湖之大,总有个去处。” 此事一了,她便能真如解了禁锢的鸟儿,尽情舒展羽翼,飞到更广阔的天地间去。 “风雨欲来,霹雳堂气数将尽,这一天倒还是太晚了。”崔子攸叹息一声,“雷四娘子,万望做好准备。” 数年前欠下的债,也到了霹雳堂该偿还的时候。近八年的烽火战乱,从劫灰底下爬回来的生者,都要来讨这一笔的。 雷婷点了下头,目光上移,穿过光亮处浮浮沉沉的细小尘埃,停在从书房窗户正好能看到的、海棠院中那一树海棠上。 花瓣被雨撕扯了几片,悠悠地飘了下去。 无论是尘埃还是残花,一切都将要落定了。 ··· 沈亦之说不清自己在永安镖局看见那倚在门边的人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情。毕竟就在刚才,血月教燃月长老那一句“心安理得”,属实有些诛心。 他此次来是与永安镖局当家萧瑾、二当家薛露商议镖局在入风雅楼名下后一些需要处理或是交接的事宜,商议过后非常巧合又不出意料地碰见了孙素衣,然后就被老人家引到后院去喝茶叙旧。 不过那杯茶自然是没喝成的。沈亦之坐在案旁,默然看那人直起身子走过来,坐到了对面。 她确实不再像当初那般,一身上下满是意气二字。一双眼也不再蕴着或是真切或是戏谑的笑,幽深得像是两潭墨色的死水。 或许他们都曾想过再这样面对面坐下来时对方会开口说些什么,但此时或许她更觉得那些都已太索然无味,直接开口道:“我要接入风雅楼的信道。” “不行。” “沈楼主,你我本就在一条线上。我若涉 入此间事中,对风雅楼只会有利。” 沈亦之反驳的话还没开个头,就见她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案上。那只手移开的时候,露出其上篆书“风雅”二字。 风雅令。 她自长安霁月居而出,这块风雅令究竟是从谁手里拿到、或者是谁给她的,已是不言而喻。 他心下复杂地看着她这举动,一时不是气,只觉荒谬:“妳觉得,拿这东西对我有用?” 持风雅令者当为风雅楼座上之宾,但在风雅楼楼主本人面前还想拿着这东西作凭,似乎……有些离谱。 “风雅令是凭证,更是标记。一旦我用了风雅令,便时刻都在风雅楼的目光之下了。” 沈亦之不知她这没头没尾地说这一句到底意欲何为。但毕竟同出一门,他心下念头几转,很快就抓住了头绪,眉头一皱:“妳……” “但这如今,这已并不仅是你沈楼主的风雅令了。”她指尖一按风雅令,向沈亦之的方向一推,“是师命。” “何微!” 她却低笑了声。 “沈楼主,你我知己知彼,都不是能退一步的人。”她悠悠起身,手似是无意地搭在红尘剑柄上,“可我既已身陷此局,便不介意将这江南的水搅得再浑一些。” 她这一句轻飘飘落地,沈亦之袖下执徵墨扇的手倏忽扣紧。 孙素衣正悠哉悠哉地侍弄着墙根底下种着的几丛花,眯着眼看着那些开得正鲜艳的花草。突然身旁一道劲风卷过,老人家心下一叹,忙侧过身,拿衣袖将那几株护住,连连摇头。 不省心唷。 昔年“清风朗月”宁子清风月为魂、一手风月剑冠绝天下,自此四海山川,皆忘不得那一抹惊世的白。 纵是沈亦之徵墨扇使得再精妙绝伦,但在风月剑法面前,终还是逊色一筹。而这世间也怕是再没有任何一人能比他更清楚,徵墨扇不敌风月剑。 那若漫天飞花的剑气犹然激荡不绝。 薄红剑锋落入他眼中,他一阖眸墨扇入袖,却骤然惊起道莹白剑光。 两道同出一源的剑光猛地撞在一处,乍然震起四方飞花霜月。 碎落的淡艳与霜白徐徐散逸,下一刻却忽地一拢,将或凄艳或清澈的剑光绞在了一处,铿锵声接连不断,两种剑光交织对撞,缭乱成一片恍若幻象的影。 辛未和庚辰站在廊下,饶是二人已算见过风浪、身经百战,此时也不禁呆了一呆。 他们并非是没见过楼主出手,只是沈亦之在江湖上足以位列一流高手,实在是没多少能将他逼出全力的人。 是以他从来都风度翩翩而从容不迫,所有胜负只在徵墨扇一展一合间。 却未见过他使出全部功力,亦未见过他出剑。 若非沈亦之腰间的剑太负盛名,也许他们都要忽视他身上还佩着剑了。 数百招须臾便从剑上走过。何子规一剑劈出,与清霜相抵,下一招忽地手腕一绕,左手抬起,握上了剑柄。 她抬眼看了沈亦之一眼——她觉得这位传闻中温文尔雅、颇有风度的风雅楼楼主这时候应该很想骂她一顿。 但她没给对方多想的机会,双手执剑,忽地漫天凄艳的剑意一凝,尽数敛于那薄红剑身。沈亦之眸光沉下,清霜一起一落,霎时滑落一道极尽雅致的光影。 虽雅,却厉。几乎要与那红尘上尽数透着的凛冽持平。 一道凛然肃杀,一道风雅飘逸。 凄艳与莹白同落,四周剑意顿时再也收不住,骤然暴涨,一时既风雅又决然的剑气席卷四周,激起尘埃飞扬、花叶零落,却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红尘与清霜同时脱了手。 何子规捞住那把清霜,沈亦之也下意识握住红尘,却又似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了手去。 “师父说沈楼主的剑法尽得风月之雅意,果真不虚。”她反手将清霜送回沈亦之腰间剑鞘,后撤一步,低声道:“藏好你的剑。于风雅楼楼主而言,这既是祸患,也是底牌。” 沈亦之忽而明悟,方才血月教燃月长老找上门来,逼他出剑,究竟意欲何为。 他们要看他的风月剑法,如今已到何等地步。 “那么接下来。”她拾起掉落在地的红尘,将其收入鞘中,面上似笑非笑,“我们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沈楼主。” 27. 【第六回】蝉曳残声过别枝(壹) 日暮时分,苏氏商会洪都分会,血衣人如约而至。 亭中暖火小炉正煎着新茶,暖烟缭绕而上,炉畔的人伸出手在那烟上轻轻拂过,轻袍缓带,端的是清雅闲适、与世无争。 “七长老。”苏寐收了手,对来人笑着颔首。 “苏三郎,别来无恙。”燃月长老走近,掸去衣袍上残存的雨水,“烟雨日暮,听雨烹茶。苏三郎真是好雅兴啊。” 苏寐抬了眼,笑意依旧温和:“我等碌碌之辈,沉浸俗世,难得如此闲情,也权当是……附庸风雅罢了。” 燃月长老在他对面落座,也不再兜圈子:“苏三郎下一步打算如何?” “我能如何?”苏寐随口接道,“说到底,苏某不过是个商人。这些江湖之事,苏某还是不要妄论了。” “时至今日,苏三郎若还妄自菲薄的话,那可真成了笑话了。”燃月长老抬眸看了一眼苏寐颈上常年系着的丝巾,“苏三郎,从当年红尘剑划过你脖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和这个江湖再也脱不了干系了。” 苏寐只是隔着丝巾轻轻抚了抚那道陈年的伤疤,笑意却未减。 “苏某自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与阁下一同坐在这里。”他收了手,“可苏某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武功,没有内力,对这个江湖也知之甚少。阁下真要问起,那苏某只能说,若要永绝后患,必先要让……” 苏寐隐去了那个名字后,再停顿了一下。然听者心里明镜,燃月的眉头在血玉月下微微蹙起。 雨似烟入眼淅沥,炉上茶沸,逸出几缕泛白的热气。 “棋毁人亡。” 燃月长老眸光涌动。 苏寐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红尘剑’,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把剑而已。” 燃月长老盯着那张温和秀气的脸,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风雅楼恐怕不日便会对霹雳堂下手了。”苏寐斜倚着凭几,伸出手又一次置于烟上,氤氲雾气懒懒散散地腾起,模糊了他眼底浮起的隐晦凉意,“若是教风雅楼得了霹雳堂,他们的实力和威望又将再提一个台阶。到那时,风雅楼就真的不仅仅是一个情报组织那么简单了。” 虽然风雅楼有六十影客,论战力也早已不能和一般情报组织混为一谈。只是多了一个霹雳堂和少了一个霹雳堂,到底是天差地别。 这江湖上第一的火/药世家,风雅楼若是将其吃下,那无形的平衡可就要被打破了。 这可不行。 缭绕烟雾间,苏寐稍稍眯了眯眼。 “苏三郎想来早就料到我来洪都的目的吧。” 苏寐笑了笑,十分谦和有礼地稍稍一颔首:“惭愧。是长老说要与昆仑宫交易三千斤黑/火/药时,我才猜到的。” 燃月不动声色。 “那只是个障眼法,不是么?”苏寐笑着往茶壶里加了些桂圆,“毕竟昆仑宫要的,就藏在运往唐门的那一批里,如今,也早就分出去了。” 他不过是要迷惑雷云,进而迷惑要吞下霹雳堂的风雅楼,让他们以为昆仑宫并没有成功拿到火/药。 “所以,七长老此行,只是为了处理霹雳堂。毕竟只有霹雳堂毁了,才能将这一段恩怨暂且掩埋,也将一些因果了断。” 燃月长老沉默半晌,试探一般地说道:“听说你和雷家的那位娘子有婚约,你……” “什么婚约。”苏寐嗤笑一声,将茶细细分好,不以为然地打断他,“七长老不会真的信了吧?霹雳堂都要没了,我娶那雷四娘子又有何用?不过话说回来,七长老可知,如今坐镇霹雳堂的,并非是真正的雷云。” 他放下茶盏,抬手向燃月示意。 燃月长老没有动那杯茶,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反问道:“你何时发现的?” “苏某与雷云打交道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位了。七长老每次来要么是交易要么是任务,接触时间短,若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燃月长老拉了拉兜帽,不再说什么。 “所以霹雳堂那边,阁下可要尽快了。那假雷云若与风雅楼联手,风雅楼可就相当于不费一兵一卒,白得了个霹雳堂。不过在那之前,苏某还要去再去趟霹雳堂。”苏寐轻轻吹开浮沫,饮了一口茶水,“当初为了和‘雷云’表诚意,我还在霹雳堂那寄存了一批货,怎么也要尽快把它们转出去才行。” 他说的是那所谓的“聘礼”。 燃月长老挑了眉:“苏三郎还真是……锱铢必较啊。” 苏寐笑:“我是个商人。而且阁下说得错了……这批货的价,可不小。” 他笑着在案面上写了三个字。 燃月长老默然片刻,只道:“等你将货提出来,我便即刻动手。到这一步,已是不能再给风雅楼任何时间了。” 待炉火渐冷,杯盏已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那血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离去,苏寐端起一杯茶,吹开一二浮叶,睨着眼,看亭外阶边一只蚯蚓翻了个身,钻回泥地里去了。 ··· 灯火阑珊,烟雨朦胧,血衣猎猎。 夜幕倾下无边墨色,脚下几处灯火稀疏。燃月长老眺望着远处融成一片幽幽暗影的霹雳堂,巡夜弟子提着灯往来其中,谁也不曾知风雨将至。 多少人手中无声无息翻覆,多少人却将无知无觉死于其中。 燃月长老半垂着眸,凝神思索着方才苏寐所言。 “若要永绝后患,必先要让……棋毁人亡。” 燃月长老喃喃道:“可他既执掌风云……那‘红尘剑’,又真的只是一把剑吗?” 毕竟他们当年,也只以为那人是一把剑啊…… 烈火成灰、乌蝶折翼,只那人傲骨至今都不曾有半分摧折。 而且那位“红尘剑”,他记得她当初的模样,也深知她身上流着怎样不屈也不甘束缚的血。 “一转眼,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啊。”燃月长老忽然叹了一声,手指抵在眉间血玉月上,低低地呢喃着,“决明小教主,圣教的往后,可就都交给你了……” 江湖浩荡,生不由己,纵是厌倦,也只能于身死一刻方作安歇。 当年的约定与初心,大抵是早已远了。 波澜教主身死后,他已厌了这些,此次自请处理霹雳堂,也抱了赴死之心。 那个隐去的人名……他阖了眸,思绪漫延,慢慢爬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从流年一角中拖出那段锈迹斑驳的过往 。 那该不该说是孽呢。 二十六年前,圣教在他剑下元气大伤,苟延残喘之下,将多方江湖势力与朝堂设计在内一举逼他至死地。直到越走越偏的波澜教主以安氏为“神使”,起兵入主中原,才逐渐养回元气。可安氏身殒、烽火熄灭、血月黯淡,最终又是一败涂地。 波澜教主也死了。那夜决明小教主抱出波澜教主的尸身,一把火,焚尽了一切。 而那个人,就在烽火狼烟之后,拂着一身白衣坐镇棋盘之上,指点山河,烽烟熄时方停手作罢。 纵然势如水火,他也深陷为“剑”的宿命中不得脱。可无论是谁,都不得不对他叹一声,风华无双。 现在仔细想来,当年那些出色的少男少女虽各有风采,但拼凑起来,却隐约是那个绝世之人的背影。 裁得昆仑七尺雪,谢却人间万古天。 ··· 轻暖晨曦从树梢掠过,懒洋洋地洒在空寂幽雅的院落之中。尘埃在半空中浮浮沉沉,风吹过乱了一会儿,又悠悠地飘了下去。 院中一株梅树正葳蕤。 长安,昭行坊,霁月居。 白衣男子靠在轮椅上,拈了棋子却未落下,目光停在窗边垂下的几道枝蔓上,凝着。过了半晌他似是累了,阖了眸,随手将棋子又放回了棋笥中。 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探了探脑袋,拎着扫帚走了出来,在一旁站好。最小的颇为活泼,笑着朝着男子道:“先生!已经打扫好了!” 他回过头朝他们微微颔首,逆光下的眉眼温和清倦:“辛苦你们了。” “师兄师姐他们……都不回来吗?”一个年长一些的少年踌躇着问道,“还有何师姐也走了,她……还会回来吗?” “回来……”他呢喃着,忽然摇了摇头,“他们……”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剩下的话语尽数哽在了喉中,一字一句,若无数细细的砂砾,硌得人从咽喉到心头皆是钝痛。 游子远行、离人不归、魂魄亦于他乡停驻,如何……回来? “也许吧。好了。”他轻声落了一句,推了棋盘,展开手边的一卷书,目光扫过其上字句文雅珠玑,“都坐下吧。我们上次讲到哪了?” “先生上次讲到‘九三’,君子终日乾乾……”[1] 夕阳渐垂,红红地坠在天边,倾下一捧金红泼在院中。梅树上碧绿的叶子似是染了,一时仿佛满树红梅冶艳,风一过枝桠簌簌;而地上的婆娑树影拉的极长,缭乱地摇曳着,勾勒出一个个似是而非的身影。 恍惚昔日门前笑闹。 命悬一线的夕阳陡然坠下,夜色猖獗地席卷天际;风声也逐渐弱了下去,终于停了。 夜至了。所有热闹尽数退却,若一出傀儡戏掩了幕布,油墨喧闹无声退场。 可那些浓墨重彩,却板结凝固在了记忆中。 半生尘世风流、烟火涤荡,都在那破破碎碎的只形片影间。 他忽然低低地哼唱起一句唱词来,眉眼姿态清俊风流似乎不曾销去半分,恍然间还是当初风华无双、恣意人间的那一片朗月清风,却多了无法消去的沉郁凄怆。 “西窗霜落青石寂,问谁人,可魂归故里……” 28. 【第六回】蝉曳残声过别枝(贰) 沈亦之现在心下着实烦得很。 自掌管了这风雅楼,一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将其发展成如今这般庞然大物,其间能让他焦头烂额的事不是没有,但能让这目前江湖上最为风头无两的人物这般束手无策,也实在是没几个。 这事说荒谬也荒谬,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好笑——要说风雅楼的楼主就这么让人威胁着了,谁能信? 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分明就在前一天还在与何方撂了话,说她耗不起——她确实知道自己耗不起,也压根就没想着要与风雅楼耗。如何对付沈亦之,早在那霁月居中恍如前世幻梦的少年时光起,她和师姐就已唯手熟尔了。 此时已入夜,指月阁内只有几位夜巡的弟子和暗处值夜的影卫。沈亦之难得不在抱月间,只是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上,试图静下心来,开始回想这一天之内两场交锋。 不过旦暮之间,前有血月教燃月,后有何子规——两个人都要逼他出剑,一人没成,一人成了,理由却又各不相同。 血月教是为了试探他到底传承了几分,想探他的底;何子规却是在光明正大地拿这个威胁他。 正如她所言,风月剑于他是底牌,也是祸患。 他心下本就众多事情装在一起,此时一一捋过,待冷静下来的思绪与此间心情剥离,他怔了一下,这许久不曾体会到的、还偏生有几分异样熟悉的无可奈何与困顿窘迫,一时竟让他恍然有种回到长安霁月居的幻觉。 回过神来,沈亦之苦笑一声,按了按额角。幻觉终究是幻觉,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已经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断壁残垣,纵是她这一场闹剧又带了些许旧时模样,纵是他方才还被这一出搞得险些无计可施,但那也终究不是曾经了。 他阖着眸垂首,窗子微敞,微风细雨拂面,那金发碧眸的身影又在心底一闪而过。 燃月长老固然一向满嘴胡话,最擅于无形之间扭曲语意来动摇人心,但又实在是太懂得什么叫杀人诛心。 心安理得地恨着她吗? 再睁开眼,他望向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这时想起一人,或能扳回眼下这似乎已注定的局面。 崔子攸。 ··· 三日后,何子规收到了第二封信。 她最终还是成功接洽了风雅楼的信道,虽然沈亦之全程的脸色不太好、话也少,但她到底是达成了此次的目的。 一是希望风雅楼能查出“魅影”幸存之人的下落。如今玄鹰符出,若不能先不良人一步找到那些昔年的战友们,那他们的危险便大一分。她此次携剑出长安,本就是为护人而来。 二是,她需要有关苏寐的动向。 她抬起自己左手看了看,有孙素衣的药,腕上钝痛总算比之前消了些许。那日强行动了这只手和沈亦之打了一架,最后用了那一剑,硬生生在自己内力被耗尽前把战况断成个持平。 怕是师父都不曾想过,风月剑法居然有自己跟自己打起来的一天。 不过这一战的结果她很满意——她既能在永安镖局将沈亦之逼得用出风月剑,那么若是风雅楼仍坚持要采用强硬手段令她收手而退,她也依旧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来这么一出。 而到那时,众目睽睽下沈亦之若再被逼出风月剑,必然会被推上整个江湖的风口浪尖;而若是沈亦之只用徵墨扇与她相抗,那么她拼上全力,也一样能让风雅楼楼主在她剑下显上几分颓势。 至于风雅楼的影客和影卫——她那于血火生死间锻出的一剑,就连沈楼主对上时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便更不是他们所能抵挡得了的。 到那时,前者让他与昔年“清风朗月”建立起紧密的、断不得的而又千丝万缕的关联;后者能够让这风雅楼楼主遭到名不见经传者袭击且落于下风一事短时间内扩散开,乃至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让闻者怀疑他的真正实力,动摇他的威望。 而无论是哪种,都对沈亦之极为不利。 风雅楼起了一年,如今风头正盛,不服沈亦之或是暗地里蛰伏着对其露出獠牙的数不胜数,眼下他亲赴洪都,涉入这江南风云,正是此局关键且迫在眉睫之时,沈亦之必然不可能选在这个节骨眼让自己陷入身份风波或是声望受损。 无需多言,沈亦之深知她某些思路一向像个疯子,也更深知她做得出来。 只是当时太过逞强,后果就是这只手先是麻木了一整晚,无知无感的麻木消去后,就剩下了如被碾碎般的钝痛。 不过好在,她总算是给自己争了一个机会。 但出人意料的是,风雅楼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第二封信却已至。 她虽也想过,既然背后之人有心让她来搅这江南的水,那势必会再度给她透些什么线索,但未曾想会来的这么快。 而且,走的还正正是风雅楼的信道。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拆开了信。 信上字仍然不多,却切中她如今所想—— 红尘剑启信安 东海之上、魅影故人。 卿自可借苏家之力、登其船于东海一探。 东海。 几乎是一瞬间,何子规就意识到了东海之上的“魅影”故人会是谁。当年“魅影”之人来自四面八方,有江湖流浪者,也有怀各门各派隐情者,其中便是有两位,来自东海。 她望着那信上的字迹,目光沉凝,一个猜想渐渐涌上心头。 太恰好了,这送信之人、这背后之人…… 一个自许多年前、长安月下所见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记忆中。那个人牵扯了她早已埋葬的过往,却又在硝烟渐停的如今,如牵着傀儡线般,引她一步步走过来。 但如今这封信又送到眼前,纵然可能会是陷阱,她还是决心要往东海走一遭——而正如信上所说,她可登苏家的船。苏家当年便与血月教牵扯颇多,这出海之船上,当会有些线索。 她执红尘于手,烛火映照下,剑光愈见艳冶,眸光却是愈发冷冽。 苏寐,新账旧怨,我们慢慢来算。 ··· 翌日傍晚,风雅楼的消息带到,言苏寐再入霹雳堂,欲调一批寄存于霹雳堂处的货物,疑似即将连夜离开洪都。她倚在窗边,饮下一口酒壶中的酒,按上了腰间红尘。 只是她不知,这个消息刻意稍稍晚来了那么一时半刻。 仅这么一时半刻,便定了局。 了无根基、步步掣肘、受制于人,该如是。 “女郎,妳要去霹雳堂吗?” 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里,轻声问道。 他竟是留了下来。 不过与其说留下,倒不如说是何子规给了他一些时间来接受那个事实。之后若是他准备好了回长安,那风雅楼的人便会很快来打理此事。 “是。” “妳……保重。”少年顿了下,又问:“沈大哥……他也会去吗?” “会。” 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少年抱着那把木剑,身形半隐在廊间阴影里。他低着头,思绪一会儿攀上沈亦之与戈月之事,一会儿又跳到了霹雳堂。 霹雳堂…… 他是战孤,后来虽说有幸被何子规收留,可是那几年,他一直是由沈大哥 、莫哥、肖先生以及戈月姐等人来照顾,而对她的印象,却更多地停留在他们初见之时的那个雪夜。 直到乾元二年,他在震天的响声中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嘈杂之中,她被祝久霖扶进军帐、生死不明,而他就在不远处,看到的是她背上那一片血肉模糊。在那一刻,他方才知晓她原来一直都将自己置于生死之间。 据说那一天,她独闯叛军军营,炸了霹雳堂运来的七千斤黑/火/药,撤离之时被敌将火箭射中,险些丧命。 而他,无论是昔年还是现在,皆是踟蹰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未这般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位置。少年人的武功虽经多方点拨却还未曾真正沉淀,不甚扎实;而轻功虽是她亲自教导,却不曾历过生死。 毕竟轻功之下,有的从来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未曾历过生死的轻功,不过是立于江心飘浮的一片轻叶:而真正历过生死、踏过血火的,该当是能长立于深渊之上的刀尖。 ··· 天边忽然乍起电光,雷鸣随之而至。那突如其来的亮光似乎打入了梦境,瞬间照亮了那张冰冷妖异的玫瑰面具。苏寐一下子惊醒,缓缓坐起身来,他神色未改,胸口却剧烈起伏着。 他隔着丝巾,抚上了前颈。 颈上那道早已痊愈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苏寐揉了揉眉心,感受着身下马车的颠簸,松了口气。只要他离开了霹雳堂,到时候借着商路从江南道转去别道,怎么也能避开“红尘剑”了。 正如燃月长老所说,她当年没能杀了苏三郎,现在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的。 那时他也是像这般隔着丝巾抚上那道伤疤,笑着对燃月长老说道:“我不会死的……至少这道伤疤能一直提醒我,苏某的命时刻都悬在别人的刀尖上。” 他撩开马车窗帘,细雨自窗口洒入,似还带着多年前血与火的余味。 而就在这杀机弥漫的夜雨中,孱弱的海棠跌下枝头,零落在青蓝色的衣衫上,与其上绣着的海棠纹叠在一处,一时连那落花都像是自衣衫中开出来的一般。 雷婷将袖口绑好,指尖抚过右臂袖下固定好的、冰冷坚硬的机匣。 她无声地站在海棠树后,一双明丽清透的眼望着那缓缓远去的马车,在那马车即将驶出自己视线之际,悄然跟了上去。 车上落了几片凋零的海棠花瓣。 车内,苏寐攥着袖中那块冰冷的金属令牌,随后忽地松开手,抬手捻了捻颈上的丝巾,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再次触到下面早已愈合的伤疤。 至少,他不会就这么死在那把剑下的。 夜色茫茫,寂静的夜路上,惟有马蹄的嗒嗒声与车轮的骨碌声,愈来愈远,头也不回地将这苟延残喘的巨兽抛在了身后。马车辘辘而去,穿过隐蔽的树林,掠过树上一片海棠青花的衣角。 她将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注视着那辆马车从自己眼下经过。 袖下指间,已是数颗霹雳子入手。 雷婷沉住气悄然跟着苏寐所在的马车之后,默数着大致的时间。 自然,她也牢记着崔先生的话。 ——“雷四娘子,妳须得让苏寐以为妳是来杀他的。一个喜欢玩猫捉老鼠的人,在知道妳杀不了他后,反而会与妳周旋。但若是让他知道妳只为拖延时间,他便会尽快离开。” 终于,在马车第三次拐过林中小路的拐角时,霹雳子自她手中掷出,打向了那辆马车。 她一跃而上,腰间刀也出鞘,倒映这夜雨与杀影,还有随之而来的火光。 29. 【第六回】蝉曳残声过别枝(叁) 风雅楼一行还未至霹雳堂前,便见得堂内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爆炸的轰响。 “那是?” “是霹雳堂那边吗?”庚辰下意识道,待他反应过来发生爆炸的地点时,脸色顷刻一白,“……是海棠院!” 雷婷的海棠院。 沈亦之不留痕迹地看了庚辰一眼。 辛未与庚辰——这两人算是他掌管风雅楼来最为倚重之人,纵是六十影客都在东家的完全掌控之下,他们二人却也可堪称是他的心腹。 风雅楼六十影客以天干地支为名,无人知道他们的本名,更无人知晓他们从何而来。就连楼主自己,也很难揭开那代号后的真实身份。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身为风雅楼的楼主,沈亦之怎会不知当年霹雳堂惊变之事?关于庚辰的身份,在推断出他是洪都人、知道他对火器又颇有些了解后,心下早已有了三分猜想,不然,也不会让他去霹雳堂取那账目。 但沈亦之只是说道:“苏寐异动,想来血月教那边已经坐不住了。若不快些,无论你是要救人还是要收尸,怕是都来不及了。” 将霹雳堂连根拔起或是吞并都须仔细筹划,但若血月教趁着间隙毁了霹雳堂,倒比他们来的简单得多。 他说得从容,随手甩了甩缰绳上的雨水,径自领着一干影卫向霹雳堂而去。 “楼主想来已知你身份。”辛未抓着他手臂的手蓦然一紧,她抬头,目光掠过他抿紧的唇角,秀气的眉渐渐蹙起,低声道:“庚辰,你可想好了,是要以雷晨的身份介入此事,还是要以影客庚辰的身份安分守己。” 她是希望他选后者的。 主上给了他们新的身份,抛却了“已死”的过往——可若是有人执意要将过往加身,后果又会如何? 庚辰闭了闭眼,不作回答,只是一抖缰绳,驱了马前行。辛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二人策马而去,马蹄飞快踏过泥泞的道路,雨水飞溅。 ··· 海棠院熊熊燃烧着,那一树海棠也已在了火海之中化作焦木。 而海棠院前,一道身影正逆着火光而立。夜雨连绵,他血色衣袍却翩然翻飞。 “真可惜。”燃月长老如此说着,语气淡然无波,“海棠院内空无一人……你且庆幸吧,雷晨。” 跟在沈亦之之后而来的庚辰听他道破自己本名,仍是神色未改,只心下在“空无一人”四个字后一松。 辛未将内力蕴于掌心:“楼主。” “妳与庚辰去带影卫封锁霹雳堂。这里我来处理。” “是。” 待辛未与庚辰二人领命退开,燃月长老却是低声笑了笑,声音愈发纤柔如耳语。 “沈楼主,这霹雳堂一事,究竟是你自己的私心,还是你们那位东家所愿?”燃月长老眼中笑意星星点点,“风雅楼偌大基业,终究不过是他人手中棋。” 血袍飞舞,匕身映红月:徵墨扇展,利刃隐寒光。 “可惜。”燃月长老语气颇有些叹惋遗憾,“我还以为临死前能再度有缘得见……那足以惊艳天地的风月剑法。” “这世上本就无第二个人,可以用出那样的剑。” 短兵相接,沈亦之手腕一转,扇中银索利刃缭乱成影,破了那连续刺来的几匕后霍然一收,似是以扇为剑般,刺向燃月长老咽喉。 燃月长老身形却在夜雨中明明暗暗:“怎么?连‘清风朗月’的首徒也不成么?又或者……‘红尘剑’也使不出来么?” “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 燃月长老分不清他指的是以前,还是前几天那一次,但那都无所谓了。他身形飘忽,如鬼魅莫测,沈亦之徵墨扇步步紧逼,而他且战且退。 因着海棠院在内的几处爆炸,霹雳堂里乱作一团。他二人偶然落于一处屋顶,脚下有提着灯笼匆匆来回的守夜弟子,但霹雳堂普通弟子多仅修火器,英才十成有七折在了战场或内乱,余下的纵然是有百十人,此时慌慌张张,一时也察觉不到夜色下屋顶上落了两个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至于霹雳堂留出这么大个空,却又为什么没其他人直接下手?一来战乱磨耗了各门各派太多元气,如风雅楼、清明决这般后起之秀,也可以说是拿钱硬生生砸出来的;二来霹雳堂牵扯颇多,真要炸,也得像血月教这种早早布局筹划,将其余目的都达成后,再走这最后一步。 除非是有什么血气方刚一意孤行,还能独闯霹雳堂来到火/药库的,非常不要命的那种年轻人。 可这样的年轻人,大多都死在战乱里了。 燃月长老仍是踩着他那诡谲的步伐,只一味地后退,甚至也不惧硬接会伤到他的几式,只避开沈亦之的杀招。 察觉到了对方要退往的方向,沈亦之一凝神,扇中银索利刃尽数而出,转眼便封锁了燃月长老所有的路。 燃月长老悠然站定,抬起头望向这位年轻的风雅楼楼主,眼底似有妖异漩涡缓缓转起。 血月教定然不愿见风雅楼吞并霹雳堂,然而燃月长老孤身一人来此,也定然不是为了与风雅楼抗衡。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燃月长老既是为了毁霹雳堂而来,必然会盯上那一处。 他方才所退的方向,正是霹雳堂的火/药库房。 ··· “苏寐。” 若来的是燃月长老、雷云,甚至是何子规或者沈亦之,他都不意外,可是当下的来者,却是确确实实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撩开马车的帘子,看向因为护着马车而被炸的血肉模糊的车夫,顿了一下,才缓缓抬头看向拦路的人。 “雷四娘子?” 雷婷落在马车前,向他走去。苏寐走了林间小路,加上这又是个雨天,她手里的霹雳子实在是无法发挥出什么威力来。但能将他阻在这里,拖上一段时间,便能够达到她的目的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眉眼如冰,在马车前不远处站定,一手持刀,而另一只手指间又是拈了几枚霹雳子。要让苏寐以为她是来杀他的并不难,她本就对此人怀有杀心。 ——只因她大致猜到,谁才是霹雳堂之变的幕后黑手。 < p>那以后,伯父殒命,兄长失踪,她也再未见过霹雳堂高墙之外的风景。 如今,苏寐终于如她所愿,就在她眼前。 苏寐见她满怀杀意,却不慌不忙,只是迤迤然行了个礼,含笑问道:“不知雷四娘子此番来寻苏某,所为何事?且还要下这般狠手,这个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有误会,苏三郎应该比我清楚。” 苏寐一笑,更是如春煦暖阳:“原来如此……如今在霹雳堂的那位,想来并不是真正的雷堂主吧。听苏某一句劝,雷四娘子可莫被别有用心之人欺瞒了。” 见他将此事点穿,雷婷倒也丝毫不惧,如今局势发展至此,“崔先生”的身份本也无需再遮掩下去。可往事重提,她心底淤积着一口气,却是咬着牙落下泪来。 “霹雳堂之事,阁下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眼泪划过颊侧,可她的手已稳稳地端了起来。 “苏寐。”她的手分毫不抖,声音却是颤得断断续续,像是愤怒,又像是在哭,“死吧。” 她按下了袖弩的机关。 一支弩/箭,刹那间射向苏寐心口。 苏寐没有躲。苏家三郎君并无武功傍身,又无轻功保命,怎么躲得呢? 他只是收回打了揖礼的手,直起身来,仍是含着三分笑意,望向雷婷。 叮—— 那支弩/箭打在了一把明湛清亮、轻灵纤细的剑身上,随后那剑身一绕,借势将弩/箭甩向一旁。雷婷擦去颊侧泪水,警惕地望向那突然出现挡在苏寐身前、戴着斗笠的人影。 那支弩/箭带着必杀之势。一是她的确想要苏寐死,二是崔先生说,她尽管下杀手便是,苏寐贪生怕死,身边定有高手相护。 想来应是这一位了。 “你是什么人?”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不会伤女郎,但是女郎若是想伤苏三郎君,还是要过我这关。” 苏寐开口:“你不帮我杀了她?” “保护是保护,杀人是杀人,本就是两笔生意。你我之前签订的契约,可并无其他的条件。” 苏寐抚掌轻笑:“‘清明决’果然锱铢必较啊。” “规矩就是规矩。而且,苏三郎似乎更适合这个词。” 清明决。 雷婷知道,这是近两年内突然兴起的杀手组织,和风雅楼一样,不过短短经年,就发展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地步。她未再出手,默然抬头,望向天色。只可惜如今夜雨不绝,她分辨不出时间,只能靠着模糊的估算来继续拖下去。 “雷四娘子,烦请让路吧。”苏寐稍稍敛眸,又作出平日里那副和煦如三月暖阳的模样,“这样下去,对你我都无半点好处。还望四娘子莫为他人作了刀子。” “若我不让呢?” 雷婷冷冷地看回苏寐,几只霹雳子再次滑入手心。刀剑相对,双方沉寂几息后,她蓦然挥刀而来。护卫在苏寐身旁的神秘剑客见此,叹了口气,提剑迎上。 那漫天飞舞的霹雳子,掺在了缭乱的刀光剑影间。 30. 【第六回】蝉曳残声过别枝(肆) “雷云”已然卸下了伪装。 此时的他长发用木冠束起,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布衣,只袖口滚着一圈水墨绘的山水。他坐在堂间,喟然一叹,抬起头来望向那徐徐走来的身影。 “许久不见了,崔先生。” “许久不见。”崔子攸似已料到她会出现,“如今,某是该叫阁下何首领,还是……何将军?” “不必。”何子规驻足于他面前十步距离处,“如今‘魅影’已然不再,‘将军’之名更是虚妄。崔先生且照旧便是。” 崔子攸理了理衣袖,颔首道:“何女郎倒还是一如既往。” 何子规听见这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道:“昔日的‘玲珑谋者’,没想到会于此间相逢,更没想到,崔先生当初失去踪迹后,竟是来到此处,扮作了雷云,瞒天过海了这么久。” “某也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做应做之事罢了。”崔子攸垂了下眼,“毕竟某自来经脉细弱,不能习武。也就只能凭着一技之长,来让自己心安了。” “在下有一事想问。从指月阁劫走阿敏一事,可也是崔先生的安排?” “是。”崔子攸应得从容,“不过是为了应对血月教和苏家设下障眼法,再借此联系上风雅楼罢了。某意不在傅女郎,不然也不会放任傅女郎安全回到了风雅楼。” “如此。不过在下自是也要多谢崔先生。若无崔先生,如今的霹雳堂怕早就乱了套了。” “雷云数年前为苏家三郎所设之局逼出心魔,致使霹雳堂惊变,雷云虽咎由自取,雷四娘子却着实无辜。崔某便与当时险些死在自家父亲手下的她合作,稳住霹雳堂。这个中缘由颇多,不过倒是有一点方便言明——某的确是在等你们来。” 两边都是聪明人,哪怕嘴上的话说得七拐八绕,最后总能读出来其中用意。 当年霹雳堂惊变后,雷云撕毁了前任堂主订下的盟约,转投叛军并卖与火药,还将诸多消息抖露。这一刀扎得狠,霹雳堂却因此敛了笔横财,坐大江南。 由此,盯着这儿的人只多不少。崔子攸将霹雳堂稳到现在,称了他们的意引蛇出洞,少不得一番苦心经营。 何子规心中敞亮,知这个中因由,是以不再多问前情,直入正题:“苏寐呢?风雅楼说他在霹雳堂,我一路而来却未见到人。” “雷娘子去追苏寐的马车了。我托她拖延苏三郎一些时辰,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崔子攸起身走到门口,遥遥望着天际,指了指如今雷婷和苏寐所在的方向,“那位可是某特意留给何女郎的,若是错过这次,再抓这只狐狸,可就难了。” 话已至此,便是昭然若揭。就算何子规一开始并未发现消息来时有时间偏差,如今崔子攸的话将这些串联起来,也该想通了。 她被风雅楼和崔子攸联手,排除在了霹雳堂一事之外。 而自风雅楼信道来得正好的那第二封信,似乎成了牵起这一切的线头。她初时向风雅楼要苏寐动向只为旧怨,后来拿到那第二封信,找上苏寐便已是势在必行。 偏这时候又在这个地方摆了她一道? “看来崔先生到底选择了风雅楼。”何子规笑,“也罢,人之常情。换个人,也一样会选择家大业大的风雅楼,而不是在下这般势单力薄的区区‘红尘剑’。” 崔子攸眸光一动,却终究是默认了这番话。 “那霹雳堂这边,就交给崔先生和风雅楼了。可莫要让在下失望。”何子规面上含笑,眸光沉沉,“在下且先告辞了。苏三郎一事,多谢崔先生。” 共两句多谢,意味却天差地别。 语罢,她转身离去,身形几个起落间,便隐匿在了雨幕夜色中。 ··· 四周树上零零散散刺了几根弩/箭,被弩/箭杀伤的马匹瘫倒在地,炸开后的霹雳子外壳散落一地,硝石气味在这夜雨之中慢慢地淡了、散了。 雷婷的手有些颤抖,险些要握不稳刀。 这是力竭的前兆。 她并非是那神秘剑客的对手,如今能缠斗这么久,权靠着熟练运用的霹雳子、袖中冷不丁发出一箭的袖弩。 但二者均为外物。霹雳子有发完之时,袖弩的弩/箭也有用尽的一刻。当最后一只霹雳子出手、当袖弩/箭匣只剩一箭时,她便知道,自己再无能力拦住这两人。 她知道就算自己出了着最后一支弩/箭,也没什么用。更何况唐焕曾经教过她——永远要保持自己身上还有一支箭或是别的什么,这会救妳的命。 “好了,雷四娘子。”有高手护卫在侧,苏寐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作壁上观,自始至终甚至都不曾挪一步,“游戏到此结束。” “还没完呢……” “无名阁下。”苏寐忽然对那神秘剑客说道,“若我现在下单子,要你杀了她,待如何?” “‘清明决’接任务须得先行签订契约文书,否则一概不接。” “不能变通一下?”苏寐嗤笑道,“你们还真不会做生意……” “苏三郎。”无名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不辨喜怒,“‘清明决’能发展至此,归根到底就是在这个规矩上。阁下若执意要挑战‘清明决’的规矩,那无名就只能改日,找你好好谈谈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缓而轻,却足够有分量。 纵然苏寐能凭一己之力周旋各门各派之间,但他现在这模样到底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商人,意图破坏“清明决”规矩的后果…… 苏寐很识时务地咽下了之前那话的后半句,只道:“是苏某唐突了,还请……” “我劝三郎莫要再多费口舌。”无名忽地拽过苏寐,搡了他一下,示意他快些离开,“你的时间不多了。” 雷婷为了拖延时间,大多数霹雳子和弩/箭还是招呼着车马去的。如今车毁马亡,他若是想走,只能靠两条腿了。 苏寐算了下时间,心下一沉。 无名说的不错,他们事前约定的时间,果然将尽了。 ··· 送走了何子规,崔子攸看着那以朱笔在霹雳堂的地图上圈出的几处小规模的爆炸地点,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只因其中一处,正是关押雷云的密室所在。 思绪倏忽间几个转过,他霍然起身,向那密室所在之处赶去。 路上只见一片狼藉,崔子攸心下沉凝,快步穿过重重房间走到密室的入口处,打开了那扇门。 借着外界洒入的光亮看,密室内已是空无一人。 碎落的石块被堆在墙边,刚好够人攀上。他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那原本狭小的、铁栅栏重重封锁的通风口赫然已被炸开一个大洞。 让一个成年人从这里爬出去,实在绰绰有余。 崔子攸站定思索片晌,当即转身,刻不容缓地前往与雷婷约定的书房。雷云脱身,尽管他还可能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但要说本能地他最想袭击或是杀死的人,一定是他或雷婷。 ··· 沈亦之与燃月长老的对峙仍在继续。 燃月长老并不精于武学,所修习的是一种用来自保的秘法——名为虚妄天。若非伤到罩门处,哪怕是万剑加身,所伤都不过是虚妄幻象。 而与之相对,他的身法也飘飘忽忽,彷如虚影,又彷如鬼魅。 他们之间已过了不下千招。真论功力沈亦之在燃月长老之上,然而这位血月教长老苟命的能耐 实在是非常人可比,身上虽已经满是累累的伤,却还能与沈亦之在这霹雳堂内周旋。 燃月长老似乎仍是铁了心地想让沈亦之出一次剑。然而有自己的顾虑与何子规的告诫在前,沈亦之始终未动用清霜,只合着徵墨扇,偶尔执扇如执剑,也只漏出几分似是而非的风月。 他再退下去,就快到火药库房了。 沈亦之心底落下一声叹,扣紧徵墨扇,忽地起手,徵墨扇一展一合有冷光划过,颇似剑影。 血色与淡墨相错,那一瞬间起的招数足以让任何人都眼花缭乱。徵墨扇上蕴了几分剑意,燃月长老一身血袍飞舞猎猎,迎上那纷乱“剑”光。 一片血色衣角徐徐而落。 就在那片血色掠过眼前的一瞬间,沈亦之于那风雅飘逸的所谓“剑”气中再度抬手,徵墨扇一展,堪比利刃的扇缘骤然划过一道寒光。 数枚银索利刃与那道寒光同落,似有月光倏地破开连绵夜雨、无尽夜色,将几缕霜寒刺入这渺渺人间。 这道寒光破开那血色袍角,分外精准地切入了燃月长老的心口。 他竟是真的以徵墨扇为剑,用出了风月剑法。而先前所有似是而非与光怪陆离,都只是为了掩这简简单单的一“剑”。 这甚至,大概都算不上“风月剑法”。 致命的伤在身,燃月长老却仍如无事般大声笑了。他抬起手,肤色似乎白的有些透明,露出来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却是如火一般的红。 早在与沈亦之周旋之前,他便已悄然逆运了功法。 “此生未有机会再见风月剑,实乃憾事啊……”一声太息后,燃月长老再度抬高了手,兜帽和面罩被忽起的狂风吹开,露出那张妖异的、漂亮的、雌雄莫辨的一张脸,“沈亦之,无论你们怎么力挽狂澜,都无法改变霹雳堂的结局——” 他脸上有诡异火红纹路浮现,密密麻麻遍布延伸,仿佛血管一点点蠕动,最终将那张本来堪称漂亮的脸完全覆盖,一眼望去只觉可怖得触目惊心。 “我这功法名为‘虚妄天’,最后一式,曰‘红莲业’。” 内力逆转翻涌,烈烈灼过十二正经,似将他整个魂魄瞬间点燃。而他含笑抬头,望向沈亦之,也望向他身后无尽的、阴沉的夜空,眸中隐隐燃起无边无际的业火。 “尘世困苦,皆是诸般虚妄。燃此身化火,可昭天地澄净。” 灼我炽烈魂魄,烧我重重命火。 滚烫的热度自他身上卷向四周,那一瞬他身后似生出成千上百只虚幻的手,而每一只手上,都托着一朵幽幽而转的、如红莲般的妖异火焰。 佛门自有寒冰地狱,受刑绽身曰红莲。然血月之红莲,却是无比灼烈的火。 沈亦之知他要做什么,也知他此举自己无法阻止——或许换了这世间任何一人都不能,血月教的秘法与术法一向诡异又决然,百年至今未有能破之法。于是他退,也只能退,且赶在那些妖火落下之前,放了一个风雅楼专属的信号。 撤离。 不仅给封锁霹雳堂的影客和影卫,也给身在霹雳堂内的崔子攸和雷婷。 而那夜色下,燃月长老仍然仰着头,万分虔诚而又万分解脱地将手伸向天空,他身后那千手幻象正随之一起抬起,似与神明祷告。 他身上的火红脉络一点点消去,却不像是淡化,而是烧尽了、化成灰了,真真正正地消失殆尽。 “虚妄尽灭,万相皆无。我等身化红莲,唤人心昭明。” 燃恶业尽成红莲,燃月长老的身形与背后的千手幻象忽地凝固,下一刻皆如琉璃般寸寸破碎,那幻象手中所托的红莲火无了凭依,尽数自空中跌落。 他已身化流火万千。 31. 【第六回】蝉曳残声过别枝(伍) 海棠青花此时身形少了几分翩然,脚步多了几分虚浮。雷婷仍还有些脱力,倚在门边廊柱缓了一会儿,方才推开书房的门。 入眼是一道熟悉的背影。 “崔先生?” 那人似乎是毫无目的地在房中翻找什么,笔墨纸砚散了一地。闻声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他似乎忽然就不疯了,森冷的眼狼一般锁在雷婷身上,看得她脊背发寒,头皮倏地一麻。 “不……你不是崔先生!” 虽然她知对方已被废去武功,但曾经的恐惧仍然深入骨髓,那险些被做成人偶的记忆再度涌起,她心脏剧烈搏动几乎要撕裂胸膛。雷婷当即转身要跑,雷云却已一头扑了上来。 雷云一只手死死锢住她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掐上了她的脖子。这疯癫之人习武身体的底子尚在,又不知到底秉持了什么想法——又或许他的行为早已与野兽无异,力气竟是分外的大,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的雷婷一时没能顺利挣开。 她觉得自己的头脸开始发涨,视线渐渐模糊,还能动的左手扒着颈上的钳制,却无论如何都扯不开。 倏然夜色绽红,一道流火落入附近,点燃了那里的草木,蔓延开来,又轰地一下炸开了不远处燃月长老提前布下的火药。 气浪将他们二人掀翻在地,雷云被摔得放开了她的右手,却还是死死掐着她的脖子,眼看着就要将刚刚腾出来的另一只手也加上来—— 视线模糊间,一滴眼泪自颊侧滑落。 雷婷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因缺氧麻木而不自觉地颤抖着,指尖却爆发出一下狠且稳,扣下了那仅存一支弩/箭的袖弩的机括。 弩/箭没入雷云的咽喉。 颈上的力道还在,却不再是完全掰不开了。雷婷用尽力气总算脱离雷云的钳制,跌坐在一旁捂着前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已分不清到底是生理的反应,还是心理的具象。等到终于喘匀了气,雷婷抹了下眼睛,颤颤巍巍地扶着手边的东西起身,尚且模糊的视线中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雷四娘子。” 她颈上指印明显,旁边还倒着雷云颈上插/着弩/箭的、死不瞑目的尸身,一看就能将来龙去脉猜个大概——但无论如何,幸而人还活着。 崔子攸一颗提起的心缓缓回落,低声说了两句,与雷婷一起撤出霹雳堂,却只听轰隆一声响,面前的门廊陡然炸开,廊柱残瓦四下迸散。 烟尘火光四起,谁也没看到几道人影一闪而过。前来搜寻营救雷婷与崔子攸的风雅楼影卫们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地,再也起不来了。 雷婷强提了一口气,御起轻功护着崔子攸向先前与风雅楼的约定地点而去。地上雷云的尸身、这最后尚且还算完整的霹雳堂,她都未再多看一眼。 先前林中一战把她的内力消耗得差不多,此时又护着另一人奔逃,雷婷已然是到了极限了。眼下能撑到这个地步,全凭先前所思所想的、那近在咫尺且充满希冀的往后。 只要过了今夜,她就能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再不用活在生父扭曲的控制欲之下,也再不用身陷这纷争漩涡,可以自在地去追寻所求。 流火不断在这霹雳堂中砸下,爆炸与火光愈来愈近,如催命的两位无常,渐渐逼到身后。 火/药引爆掀起的气浪砸到她身上,雷婷吐出一口血,望着不远处的院墙,一瞬恍惚。 那堵墙就在眼前。 只要再一跃,就能飞出去了。 她这十余年困于这方寸天地,前半无忧无虑、后半苦苦挣扎,待到终于醒悟了自己所知所求、也即将到手那向往已久的自由快意,那未在见到的人和有望再续的情谊—— 眼泪滚落颊旁,也不知是不是被身后火焰所灼,竟分外滚烫。 心绪震荡间,两侧火光随着接连而来的爆炸腾地起了,骤然映亮一支向她咽喉来的、无声无息的小箭。 那一刻她心如明镜,电光石火刹那,恍然间便明了因果。 原来那堵墙之外,仍是更高的墙。 既然我注定无法拥有往后自由的生,那也至少在此时此刻,让我自己选择自由的死。 也不负那年海棠树下,拂面一缕墙外的风。 决心刹那间敲定,雷婷突然一拧身,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将崔子攸抛出了霹雳堂的院墙。她反向跌落,那枚小箭恰好擦过她的襟前,没入了腾起的焰浪。 随之,她跌入了满目灼烈的火光中。 “多谢,崔先生。” 烈焰滔天。 那朵海棠飘然坠入火海间,倏忽湮灭。 某个隐蔽角落中,数十点对准雷婷的磷磷寒光放下了。 “小婷!” 辛未与庚辰本在约定地点接应,可无论是雷婷、崔子攸还是去搭救的影卫都迟迟不见人出来。 而此时终于见到人,庚辰却正见雷婷将崔子攸送出来的那一幕。辛未接住了崔子攸,庚辰却没触到那向后跌落的海棠。 兄妹二人阔别多年,一知对方尚存于世,一知对方羽翼渐丰,本各自放下了一段陈年遗恨,却在这生死关头擦肩而过,未见得对方最后一面,蓦然抬眼,已是阴阳两错。 辛未默然,那片火海落入她凝望眸中,一路烧进回忆,烧到十余年前。许久,她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咽喉。 谁也不曾见到的是,在霹雳堂陷入火海之际,一只信鸽却扑棱着羽翼,自那片噬人烈火中飞出。 巴山蜀水,应是锦书去处;雁字回时,可待月满西楼?[1] ··· 夜雨中一片漆黑,惟有那尽头一点光,直冲天际,破开雨幕。 “苏三郎,你就这么急着走么?” 苏寐僵硬地抬起头,眼前的树上,正立着一道修长人影。眸中映着那冲天火光,手中冷剑泛红。 “妳……” 她纵身跃下,对那扶着他的人却不作理会,红尘伸过来,隔着丝巾抵在了他的咽喉处。等到他的咽喉终于因为恐惧而滚了一下时,红尘剑尖微动,轻轻挑开其颈上那块丝巾。 她看清了那道疤痕——是她当年亲手划下的。 “你是惟一一个在我剑下活下来的人。”何子规眸光冷冷。 “无名阁下。”苏寐僵在原地,试图抓着最后一线希望,“你我不是签了契约,你须得保护我……” “你我的约定只在今日丑时前。”无名松开苏寐的手臂,退后一步拉低斗笠,竟有作壁上观之意,“现下,已过寅时了。” 苏寐虽因他这话哽住一时,却也知他所言非虚。与“清明决”做生意,对方会先列出每个人规定的时限和方便的时间,再由雇主自行指定。 自己挑的,又怪得了谁? 不过,谁又能确定,他此时此刻不是故意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之中的呢?或许这本就是一场,他两边都不亏的赌局。 “妳要做什么?”无所凭依,只有自救,苏寐自袖中取出那块一直随身带着的令牌,递到她面前,“‘红尘剑’,妳若想杀了我,怕是还要好好想想。” 是风雅令。 红尘剑锋不退反进,贴上了他颈部的皮肤,向下轻轻一压:“风雅令?沈楼主若是知道,当年戈月姐的消息是从你们苏氏商会的信道传出去的话,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命,凭着区区一块风雅令放肆。” 那一贯温和的外表终于有了裂缝:“妳……知道?” 她反而笑了,笑是冷的:“你忘了我当初是做什么的?” 昔年军中暗营,做的可不只是刺客的活计。 苏寐的嗓音已经有些变得干涩,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既然如此……妳又不曾与沈楼主说?”那咽喉处的伤疤似乎开始疼了起来,而后背的绸衣也已经被冷汗浸湿,夜里闷热潮湿的风一过,却是有些凉。 “留着你当然有用。”她这说的不算是实话,“我劝苏三郎好好听话。我不日要出东海一趟,不知苏三郎可否行个方便?” “若只为出海,妳应当有很多办法。” “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向苏三郎讨来得干脆些。” 她自然不会说非上苏家的船不可的理由。当然,若不如此,其实她并非不能乔装改扮一番潜上苏氏商会的船,只是与苏寐交锋多年,深知这人在自家商会里的安排谨慎周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等到发现她的踪迹,以他的性子,照样会挖个坑给她。< /p>既然不管怎么都有麻烦,那还不如来个直接的法子。 苏寐欲要再说些别的什么,就被她剑锋一指。 “苏三郎,我杀你并不需要顾虑什么东西,只是给沈楼主一个面子。”她面上还带着一分笑意,“但说到底,还是看在下的心情。” 冷剑当前,命悬一线。苏寐终于妥协,取出一块刻着荷花的方形令牌。 “拿去。七月初十,扬州,会有商船出海。”苏寐触了下颈上那道伤疤,面上已失了惯常的笑意:“至于苏某这区区一条贱命,‘红尘剑’就权当给个添头吧?” “和我谈条件?”她接了令牌,面不改色,“可以,我不杀你,那就和我走一趟霹雳堂吧。”她微微抬眸,示意他看远处的天际:“天快亮了。” “那里怕是都炸成一片废墟了,妳还去做什么?” “做什么?”她自袖中取出风雅令,垂至他眼前,“自然,是去见沈楼主了。” ··· 经过一夜的雨,霹雳堂的火已经灭了,只是在收拾废墟的时候还偶尔有几点火星迸着。这边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江湖人,见到此情此景,嗅得那空气中经过一夜洗刷还依然浓重的硝磺味,皆是恍然。 霹雳堂,兴于火药,盛于火药,最终竟也亡于火药。 真是昙花一现。 放眼断壁残垣。昔日显赫身、名利场,尽化云烟。 多难——有人瞒天过海经年,有人不动声色筹谋,有人断去来路决然,有人削去傲骨登台。 又多容易。无形的手翻覆、只言片语敲定,各方不约而同的倾轧下,这霹雳堂无知无觉便成为赌注的赌局,换来一夜焰浪滔天。 死寂废墟前,一道温文身影伫立无言,辛未撑伞随侍身旁。而不远处,庚辰正一步步行于满地焦黑间,领着一队影卫进行着搜寻。 不多时私语渐起,多是感叹霹雳堂一夜之间化为废墟,或是揣测风雅楼楼主亲赴洪都是否与此有什么联系。唏嘘的或是揣度的,都没落到实处,单单过了口头,风一吹便散在风里。 人越聚越多,霹雳堂废墟与风雅楼楼主当前,就更没人注意到,有一面目颇为深刻的白衣男子背倚翠柳、怀抱长刀,琥珀色的眸一一在人群中扫过,却也仅仅是一扫而过,不见片刻停留。 柳树后,青衣的女人戴上面纱,叹惋道:“看来还是来得迟了。” “我们再在江南待几日。血月教既然有了动静,绝不会只动一个霹雳堂。”白衣男子声音低沉,如深谷晚钟,虽是几分异邦模样,汉话却流利,“不过也许,并不只是血月教。” “你在怀疑……” “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2]”他低低地笑,却让人辨不明个中意味,“相比于血月教,恐怕他们更不愿风雅楼吞并霹雳堂。” 满地焦木残骸,闻着那久久不散的焦味与硝磺味,苏寐只觉得分外不适,便掩了口鼻回头,一道修长笔直的身影恰在此时擦着他过去了。 “江湖上第一大火药世家凄惨收场,江南格局就此将变。”何子规站在了沈亦之身后不远处,她此时并没有戴幂篱,连人带剑都暴露在了现场这些明里暗里的江湖人前,“沈楼主觉得如何?” 沈亦之好一会儿才开口,只有四个字:“怕是要乱。” “红尘剑已出,风雅楼若有需要,随时恭候。”她唇边带若有若无笑意,抱拳道:“告辞。” “不送。” 她只轻笑了一声,拂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晨光烟雨之中。 ··· 千里之外、大漠孤烟。血羽鸟轻振羽翼,飞过这寸草不生的地界,撞进那朦胧缥缈的浓雾,最终落在纤细的、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 女人全身笼着一层血色轻纱,袅袅娜娜,恍如远山烟岚,额上一弯血玉月晶莹艳烈。放飞信鸟,她懒懒地躺在波斯毯上,手拢过身上的轻纱,展开信笺。 “燃月殉教了。”偃月长老随手一抛,信笺悠悠落地,刚好落在来人身前,“他倒好,也算是死得其所。” 来人低头,念出信笺上提到的名号:“……‘红尘剑’?” “风月红尘,皆是人间困苦。”一声长叹,“又一个可怜人罢了。” 32. 【第七回】烟涛微茫信难求(壹) “有劳孙老先生了。”指尖摩挲过腕上的细布,何子规稍一颔首,向孙素衣道谢。 霹雳堂一事后,她托风雅楼那边给何方传了个信,便径直来了永安镖局,找孙素衣换了左腕上的细布。孙素衣先前考虑过她的伤,将布条浸过药晒干,备了不少。 “小事罢了。”孙素衣喝了口茶,又道:“不过妳这只手八脉交会处……本应再无回转可能,可我如今看,竟尚有一分余地。先前因此受到损伤的经脉,也有了些许恢复。” 她只是似笑非笑地道:“许是当年那位京畿道不良帅,动了恻隐之心。” 当年她的左手,外人一看皆知是废了,而只有她自己清楚,经脉虽再无复原可能,却仍留了一线隐余。 后来她自师父那里得知,那位京畿道不良帅在那之后,便辞官了。 孙素衣捋着胡子问道:“当年沉璧是不是为妳封过一个药囊?拿来我瞧瞧。” 她从外衣内侧将那药囊解下,递给了孙素衣。药囊玉白为底,上以浅淡水墨绘着横斜竹影。 孙素衣只需解开束口看上一看,再加上逸散出来混于一处的药味,便能将其中成分一一分辨出来。 “温养经脉、宁神静气,那孩子倒也有心。”孙素衣点了点头,将其交还:“我再给妳一些驱虫避蛊的药,多些东西防身总是好事。” 他此番检查也是为了避免药性冲撞。孙素衣起身,又取了一个已经打理好的药囊递给她:“说起来,霹雳堂的事已经算是了结了吧?” “霹雳堂已毁,想来也该尘埃落定。只是晚辈更担心永安镖局这边。” “这边有风雅楼看护着,问题不大。妳师兄有能耐,不用多操心。”忽又想起一事,孙素衣转而问道:“妳这次放过了那苏家三郎?” 何子规半垂了眸,许久长长叹一口气,只道:“他手里有风雅令,想来沈楼主自有计较。” 孙素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问她:“妳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在等八月,扬州择菁。”她答道,却略过了出海之事,“我要借此打出‘红尘剑’的名声。” “扬州择菁……确是江湖上的一大盛事了,老头子先前与妳说,八月份茹菁也会来江南,就是因为此事。” 她还未来得及就着这句问一下好友现状,便听得一声唤。 “女郎!” 少年匆匆赶来,衣服有些湿着,额前的发丝也被水结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见何子规安然无恙,少年停了步,盯了她片刻,终于将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回去。 看出少年眉眼间的忧虑,何子规知道他又想起来那年的雷霆夜,却只是笑,恍惚间染回了半分当年意气:“这次又没有慕容荻,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也想像她一样笑一下,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了。 自那个雪夜后,他见过那战乱之间修罗场上太多的死别与绝望,桩桩件件,就发生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 可如今,他仍然是只能看着这一切。 “放心。”察觉到了少年人的不安,何子规轻声安抚了两句,“我很惜命的。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我有分寸。” 怎能不惜命呢? 这么一条性命,承于师恩,融于情义,炼于水火,载于红尘。 何子规起身,按着何方的肩头让他在自己原来的位子上坐好:“孙老先生,晚辈且出去一趟。这孩子就先劳烦费心了。” “妳要去哪?” 何子规拿过幂篱戴好,黑纱垂落,轻飘飘拂过红尘剑鞘上的墨玉鲤。 “白衣坞。” ··· 白衣坞。 江南道最大的水匪匪寨,可与东海上的海盗齐名。 白衣坞在洪都附近盘踞已久,可如今就连官府也不敢轻易动它。先前曾有过几次派兵剿灭的行动,只不过白衣坞防守森严,谁也不曾讨了好去。 惟有一次,据说是出动了不良人和更漏子,白衣坞伤亡惨重,但也成功将对方击退,坚守着这一方水坞,无一人逃离。 自那之后再未有针对白衣坞的剿匪行动,而白衣坞也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甚至比一些自诩正道的门派还要安分守己。 不过回想起自白衣坞落地时的所作所为,竟也是从未行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除了之前官府三天两头的剿匪闹出大动静之外,周围的百姓们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家旁边就有着这么大一个匪寨子。若是不说,大家估计都以为白衣坞不过是一个弄篙戏水、采莲暮归的普通村落罢了。 如此想来,白衣坞的恶名,来的倒是有些微妙了。 但何子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因白衣坞此地,与一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裁得昆仑七尺雪,谢却人间万古天。 当年,他就是从江南起步,一步一步地,挑开风月满城、携了风流一世。 她借了永安镖局的马,一路不疾不徐,到达白衣坞时已是夜晚。夜雨无边,而整条江上,惟见坞中灯火点点,忽明忽灭,像是经不住这夜雨一般。 她从马上解了灯笼,点亮,走向那座紧闭的大门。 白衣坞,他最后残存的势力,他在江南的最后一步棋。 暗地里多多少少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只要白衣坞还在,也许就代表着他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归来——哪怕是他的亡魂。 虽是扑朔迷离又颇有些志怪色彩,却很有道理。 她也正是因此而来。 势单力薄的“红尘剑”,无法单凭自己护住四散各方的故人,也没有与风雅楼同台的资格。 更别提去与那写信之人暗中角力。 如今霹雳堂毁,江南格局坍塌一角,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对她而言,没什么比以“清风朗月”之名召回白衣坞、补上这一角空缺更有利的了。而白衣坞兀自伫立这许久,又是否在等着那个人归来呢? 白衣坞大门两旁的哨塔轮流换岗、彻夜戒备,见黑夜冷雨之中有人影走来,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人按着机关,一人正要拉警铃,都盯紧了那道提灯而来的人影。 “来者何人!” 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醉居长安仙’之弟子,长安‘红尘剑’,前来拜见。” 一时沉寂。 她直起身,恰巧此时风转眼一大,吹动她手中灯笼,那火光剧烈晃动,又隐隐将灭。这下来的突然,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之下绷得过紧,手虚拉着警铃绳索的守卫手腕忽然一痛,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下意识一收,竟是直接拉响了。 清脆响亮的铃声,霎时响彻江上雨夜。 坞内灯火渐次亮起。 何子规只是提着那被吹得晃晃悠悠的灯,仿佛什么都没有做,静默从容地伫立原地。 被不小心拉响警铃的守卫显然年纪不大,白着一张小脸匆匆下了哨塔去,连忙去通报。一路奔向坞内,各个分舵都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有的甚至已经完成了人手的清点。年轻人只当自己可能犯了错,又怕即将而来恐是一场恶战,更不敢拖延,加快了速度直奔总舵所在。 总舵中心的正堂已是灯火通明。 坞主秋常青正站在堂中,神色凝重。 自那一次不良人与更漏子联手围剿,已是有许久不曾听到这样的铃声了。 不多时,那守卫已跑到了正堂。秋常青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不禁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前问:“小六, 情况怎么样?来了多少人?” “一……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秋常青心里又惊又疑:“一个人?” “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说自己是,‘醉居长安仙’之弟子,长安‘红尘剑’……”许是跑得急了,他的话说的有些混乱,好在还能让人听明白,“我……我刚才好像……” “醉居长安仙……” 醉居,长安,仙。 红尘剑…… 秋常青将这两个名号反反复复念了几遍,霍然一抬头,望向白衣坞坞口,一时双眼似有星火落入,恍如闷着暗火多年的灰烬再度燃起,竟是灼然。 那些旧时岁月如旧书一般被重新翻开,过往的鲜活与潇洒又重新浮现,时光流转,终是有那么一道身影,仍是昔年模样。 磨不尽的是入骨风流,拆不尽的是绝世风华。 “走!” “坞主!” “小六,快传消息给诸位舵主,叫他们且安心下来,莫要轻举妄动,免得唐突贵客!” “是!” 秋常青脚步愈快。他虽是白衣坞坞主,但武功却并不多高明,全靠一身调度经略之能。若非……秋常青时常会想,若非是当年那一桩惨案,他如今的命轨,又何以会是这般呢? 若是有可能,他固然希望再回到当年,让那件事永远也不要发生。可是已成定局,这之后的选择,他却也从未后悔过。 近了坞口,他先令两侧人员拿好兵器严阵以待,方才下令打开大门。 大门吱吱呀呀地向两侧敞开。 门后徐徐露出那一道人影,长身提灯,静立原地。 江风又起,吹动衣袍猎猎。 犹似当年风采! “宁……” 他堪堪吐出一个字,思绪倏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入过往回忆之中。 “此仇不共戴天。秋先生才华横溢、情深义重,宁某当敬。不知可愿与宁某共事,诛尽孽障,为这过往血海深仇,亦为这江湖天光?” “……小生秋常青,愿听宁公子差遣!” 那之后他们愈陷愈深,等将要撕开这血海背后的真相时,已是晚了。 往事浮沉,至今已寥寥远远数十年。他至今仍记得那个人白衣染血,虚弱地笑着,将腰间剑鞘上的剑穗交到自己手中。 那可是风月的剑穗啊…… 此之,重托。 自那起,他守着这白衣坞也有二十余年了。 他其实本可以就此脱身这江湖漩涡,免得受那人所累,落得同样凄惨下场;亦可偏安于这江南白衣坞,再不问江湖事,继续做他扎根一方的坞主。 只是若是那般,又如何对得起故人所托?又如何对得起当年誓愿? 他当年心甘情愿俯首于风月剑前,便再无退路了。那风华绝世之人对他托付了最后的火种,他也必将极尽此生披荆斩棘,不负故人。 秋常青觉得自己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这二十多年的隐忍与坚守,也许都只为等这一刻。 他微微抬起头,看那女子落落一身傲骨。 这就是他的继承人。 他如此笃定着。身后,白衣坞众人已渐渐聚集,排列成整齐而静默的方队。 何子规一手提灯,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红尘剑鞘上那一只墨玉鲤。那熟悉得仿佛从记忆中凝实出来的玉件染着些微弱的火光,倒映在秋常青眸中。 “公子在上!” 秋常青高声呼道,带头跪下。这一呼一跪,身后数百人一呼百应、一齐跪地,爆出惊天之声。 如一点火苗跳入焦柴,一阵风过,霎时间便爆出无数炫目火星。 她却垂了眼眸,一声轻而低的叹息,湮没在这惊天动地之中。 33. 【第七回】烟涛微茫信难求(贰) 白衣坞既已召回,永安镖局有风雅楼庇佑,霹雳堂又真真正正成为了江湖传说,这一片到此再无什么需要她再打点的了。 洪都事了,她也该动身前往扬州。 思及那两封神秘却又步步驱她入局的信,何子规至今仍觉脊间几分凉意。 一开始她只当写信人以傅敏引她来洪都,是因为这边有霹雳堂在。可这之后的永安镖局和孙素衣,苏氏商会、崔子攸与风雅楼的介入,已让她明了自己早已步入了这不知何时无声无息间形成的、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这网网的不是她,却是这半个乃至整个江南道。 这第一封信引她入洪都,就牵扯出了更漏子与不良人、永安镖局的秘密甚至霹雳堂毁这般足以震动江湖的大事。 那么第二封信,会引发什么? 何子规心头一时重重压了好几件事。她暗暗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端坐的少年。 ——霹雳堂事轰轰烈烈又空空茫茫收场,少年自那旧事真相中回过神来,本该按先前所说动身返回长安。 可他现在却坐在这里,要再与她同行。 少年腰背挺直,只稍稍垂首。 那日永安镖局一场风月对风月,少年尽数看在了眼里,反反复复想了好几天。而夜半辗转反侧,那满院风流飒沓的剑影都入了少年的梦去,清霜与红尘间演化风月万象,却又缓缓落成一招又一招的剑式。 醒来时少年木剑上走过几招,竟是消了好几分先前的生涩刻板,有了些形状,但与真正的风月剑法依旧是差的太远。怅然片刻,忽觉心头多日阴霾淡了许多,少年心间念头如电,顷刻定了抉择。 他果然还是不愿走。 若是他缩回长安,不踏入这偌大江湖,不知会错过多少事,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成长到足以帮得上忙的地步。 无论如何,宁前辈也是叫他出来历练的。 “……扬州择菁我可以带你一起去。但此番出海,我自己都不知会有多少变数。”何子规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折衷的法子,“罢了……你先替我去给沈楼主送个信,这件事容后再说。” ··· 于是何方再一次来到了指月阁。 上一次见面不欢而散,沈亦之也没给他什么信物,少年在门口又将上次来时的心理活动过了一遍,还未想出什么说辞,指月阁旁辛未所属的影卫已看见他,给抱月间传了消息,不多时那粉衣轻纱的辛未已款款来到少年面前,引他上楼。何方行了个礼,三言两语简单交代来意,问沈亦之是否在,也问傅敏如今情况。 “楼主正在抱月间,请随我来。傅敏已被安全送至洛阳总楼,小郎君不必担心。”辛未领着何方走上楼梯,正与下楼一人打了个照面:“庚辰?” 迎面走来的人劲装长刀、容颜清朗,自是庚辰。 “辛未。”庚辰见是她,快步走下来,又向何方颔首,“何小郎君也在啊。” 何方抬手回礼,算是打了招呼。 庚辰本是下楼,见了他们反倒是十分自然地转了个身,又走在了辛未身边,和他们一起向上走。他神色平淡,却掩不下眉眼间染上的几分疲态。 “你……”辛未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换了句:“要不要下去休息一会儿?” 庚辰摇了摇头:“算了。妳是要去找楼主么?我和妳一起过去吧。” “可是……”辛未终是没能把原先要说的话说出来,只低声道:“节哀。” 庚辰苦笑一声,没说什么。 其实这个结果他并不算毫无预料。之前燃月长老首先选择炸掉海棠院,为的便是先杀雷婷以绝后患——若非崔子攸派她去拦截苏寐,她兴许那时便殒命当场。霹雳堂被毁已成定局,促成这个结果的那些人,又怎会让她这么一个掌握着配方和火器的雷氏传人存活于世? 她选择换崔子攸一命,或许也都已是一种求仁得仁。 “你不如向楼主请几天的假,这一阵子的任务……” “不。不用。”庚辰打断了她的话,长出了口气,“我得让自己忙起来才好。不仅仅是因为要纾解此事,更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无论如何,我如今是风雅楼的影客。” 彼为过往,此为当下。如今过往已彻底逝去,那就倾其所有,向前走去,再不回头。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1] “说得也是。”辛未道,“人总是向前看的。” 这句话听来平淡,古往今来却蕴含太多意味。 三人一路上楼,顶楼的楼梯口前有二人把守。一人面色严肃,身姿挺拔,而另一边的少年人虽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双大眼睛却时不时地转上一转,显然是个活泼好动的主儿,见到走廊另一边过来的人影,面上立刻绽出笑来。 “庚辰哥你又回来啦!欸,辛未姐妳也来啦!” “楼主有客人拜访,我们来送他上来。”辛未道。 那少年人看了看辛未身旁的黑衣少年,奇道:“这就是楼主的客人?怎么看上去比我还小啊。” “别多问啊,这可是来自前辈的忠告。”庚辰面上虽还有些倦意,却也能打起精神了,“不过庚午,你也被调过来了?怎么,这两天给楼主值班,闷坏了吧?” “可不是么!就只能在这儿站着,哪也去不了!还要这么待至少三天!三天欸!哎,我值完班之后,庚辰哥你可得好好犒劳我一顿。” “去你的,小鬼,又想盯着我宰?” “庚午,工作时间莫要太过懈怠。”另一边一直沉默着的男子突然出声,代号庚午的少年登时住了嘴,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瞧,挨训了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进去了。” 庚午扁了扁嘴,小眼神儿幽怨地瞄了瞄严肃古板的庚申,站直了。 进了门,穿过重重迷宫阵法,便是清丽雅致的抱月间。沈亦之今日一身轻袍缓带,披着灰色的外衫坐在案后,招呼何方坐下:“坐吧。刚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这么久不见,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何方点了点头,在沈亦之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时道了声谢。 “今日是为了何事?” “七月初十,女郎要在扬州登苏氏商会的船出东海。她说,此行或与血月教有关。” “我明白了。”沈亦之点了点头,思索了下,当即就做了决定:“到时候让辛未庚辰和你们一起走一趟。” 沈亦之给了答复,偶然间一抬头,却见屏风后露出个小脑袋,正好奇地向这里张望。他笑了笑,伸手招呼女儿过来:“阿碧,来。” 那屏风后是一方软榻,沈碧本来在午睡,这时候倒是正巧醒了。 何方闻言望去,正见那玲珑的小娃娃跑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沈亦之身边。沈碧看到了来人,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用一双晶莹如碧玉的眼睛看着他。 看了会儿,女孩儿粲然一笑:“小世叔。” 何方刚低头抿了口茶就听见这一声,顿时呛了下,放下茶杯,以袖掩面咳了起来,一双桃花眸眼梢晕了些红。这不怪沈碧,实在是“世叔”与“师叔”听着颇有些相似,他刚刚恰好走神,着实被吓了一下。 “何方?” 缓过劲来,少年将自己整理好,有些局促又有些尴尬地抬了抬手:“不……刚刚险些听岔了去,不妨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浅碧色缀流苏的发带递过去,似春日新发的嫩芽,赶紧把这事儿揭过:“来的路上想着,这发带应该挺适合阿碧,就买下来了……她今年多大了?” “四岁了。”沈亦之接过那条发带,慨然道,“我倒不知,眼下是该感叹岁月流逝,还是该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沈大哥……” 他自从女郎那里听到了那个太过让人惊骇的事实,对上沈亦之时难免多了几分不忍和内疚。 沈亦之摇了摇头,唇边笑意隐隐有些发涩。他们如今早已不是当初血气方刚、年少轻狂的少男少女,一颗心早已被世事与血火磨得再不是当年模样,只是回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内心深处百感交集,到头来,终究也还是一个苦字。</p >“阿爷……”沈碧忽地又捂着嘴,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沈亦之敛了神色,低头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还困着?乖,去接着睡吧。不吵妳了。” 沈碧眨了眨眼睛,碧色的眸水盈盈的。她看了看父亲,似乎很是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什么,才点了点头,绕过了屏风,继续午睡去了。 沈亦之顿了下,竟是先把刚刚翻篇的事儿又捡了回来,不过许是怕再吵着沈碧,声音放得很轻:“其实若是阿碧叫你小师叔也无妨,你与师父虽无师徒之名,却也算有师徒之实。若你和师父都有意,你正式拜入门下也……” 何方难得出声打断了他:“沈大哥,现在这样也好。我想……宁前辈暂时也没有再收徒的心思。” 他刚刚呛那一下,亦是想到了本该担着这个称呼的那位少年人。 沈亦之讪讪笑了,再开口时话语间甚至还隐约带着分小心翼翼的意味:“这一年里,你们过得如何?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我当然还好。女郎她……也熬了过来。”何方答道,知道在沈亦之面前不便说起何子规,一言精简地带过了,“而宁前辈他也还是老样子,在霁月居教教书,带带学生,过得也还好。宁前辈那些学生们,听说也都是天资聪颖,倒也未没了前辈一身才学。” 沈亦之听着,点了点头。 “沈大哥,你不打算回去看看吗?这一年里,宁前辈也总念着你的。他也一定很希望你回去一趟。” 沈亦之怔了半晌,久久未再言语。久到何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刚想补救时,他却摇了摇头,神色间竟是化不开的愧:“我这个不肖子弟……何方,如果我和你讲,我到现在都不回霁月居,是自觉无颜再见师父呢?” 何方登时愕然:“怎么可能?” 沈亦之又低低地叹了一声。 “我身为师父的大弟子,本应继承师父衣钵,爱护师弟师妹们,为师父分忧。可是如今,我又做了什么呢?我没能好好继承师父的风月剑,也没能保护久霖和阿忘,到最后,竟然也需要师妹反过来护着我……” 听到这最后一句,何方心底涌起几分茫然,怔在了原地。 “算了,不说这些了。”沈亦之靠在一旁的凭几上,随手翻过案上卷轴,他复又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尚且稚嫩的少年,“你如今资历尚浅,若是不回长安,不如到风雅楼来,帮我做点事情。” 何方察觉到他在执意要他们回长安一事上松了口,但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离开。宁前辈既然让我跟着女郎……那我至少要把这件事先做好。” 长久的静默之后,沈亦之低声叹道:“好孩子。” 何方微怔:“沈大哥?” “没事。”沈亦之抬了下手,似乎是犹豫着什么,终还是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里面一封信,递了过去,无奈的笑了笑:“这个,拿回去给她吧。” “这个是?” 沈亦之顿了一下,答:“沉璧传来的。” “肖先生?他……” 沈亦之颔首,何方连忙将其接过,信封入手,触感很薄:“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给女郎的。不过,沈大哥,最近事情多,你也要多加保重。” “放心吧。我自然有分寸。” 又就着旧事闲聊了片刻,见时候不早,何方起身告辞,转身向门外走去。 “何方。”沈亦之忽然叫住他,“无论如何,风雅楼会护着你们的。” 何方身形一滞,慢慢地回过头去,却只见沈亦之端坐案前,神色淡然。他当然留意到了,沈亦之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一时恍惚岁月倒转、时光如旧,眼前的人,也终于再度和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叠。蒙在心上的尘土忽而被风吹起,慢慢扬散,露出了原本生动鲜活的流年。 何方不知为什么沈亦之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但他知道,至少他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也至少…… “沈大哥……”少年低头,掩下瞬间有些泛湿的一双眼,“我记下了。” 34. 【第七回】烟涛微茫信难求(叁) 待何方走后,沈亦之将案上的书卷和文书都归拢好,起身绕到了屏风后。 小小的一团裹着薄毯缩在软榻上睡着,沈亦之寻了她身旁一处空位,轻轻坐下,小心地不压到女孩儿散在榻上的头发。 看着女儿的睡颜,沈亦之又放任自己的思绪散开去,一会儿是旧年里的霁月居,一会儿是一身月白的戈月,一会儿又是前几日的霹雳堂,有时又跳到方才批复的文书里几条将于岭南新增的信道,再然后又混入那日永安镖局内的剑影。 他按了按眉心。 要说他为何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说来倒也有些荒唐。那日何子规拖着苏寐回到霹雳堂,想来正是暗示她已猜出他与崔子攸的合谋,便抓住了这么一个“大庭广众”的大好时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江湖人的视线里。 而他也不得不给出那四个字——那种情况下,只要他给予了这位“无名剑客”一个回应,不管内容是什么,都会合了她的目的。 她要借风雅楼楼主响亮的名头,将自己立在这江湖里。 既然能让风雅楼楼主亲开尊口,此人必然会或多或少受到一定的关注——而他给出那配上其神情和身份便看似高深实则废话的四个字,至少不会再牵扯出其余的麻烦事。 总比她径直一剑招呼上来,公然袭击,甚至引出沈楼主竟能使风月剑法或者沈楼主苦战无名剑客之类的流言要好些。而何子规若这般以风月剑法相逼,其实沈亦之就算以徵墨扇惜败也一样能挽回名望——毕竟风月剑法曾冠绝天下、举世无双——但他也仍是不愿让她这么早地把自己风月剑法传人的身份暴露出来,一来他并不希望她因这一手风月剑招致目光与绞杀,二来眼下还远不是那个时候。 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这一招拿捏的高明。一出同归于尽,因她肆无忌惮哪管洪水滔天,硬生生将两方这“尽”的危机都尽数拧成了加在沈亦之身上的桎梏。 难啊。 不错,大名鼎鼎的风雅楼楼主沈亦之,又被她拿住这个点威胁了一次。 但她卷入江湖事已成定局,其余再说什么赶回长安或是不该来此都已没有任何意义。 他收敛思绪,回过神来,又望向安稳午睡着的女儿,眸底再度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那日青郊烟雨,如今已化为流火飞灰的燃月长老落的一句话,犹然是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 ——“沈楼主既然这么想……又何必到现在为止,都还如此心安理得地恨着她?” 他敛眸静坐。这诸般因由加诸一处,是以他终于在何方面前松了口,是以他终于把那截留的、自成都而来的信交到了应到之人的手中。 罢了。 ··· 听完何方的转述,何子规并无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叫他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坐在案边,低头看着案上一封信片刻,才将那信拿起,仔细拆了。信笺展开,里面的字迹清瘦隽逸,自有如竹风骨,一如往昔。 她背窗而坐,昼间天光自她背后洒落在信笺上,浮过其上不过短短几行字。 半晌,她将信重新按照原有的折痕折好,正要放回信封里时动作一滞,恍惚了一瞬,低声自语道:“先生今年……该是及冠了吧。” 她阖了下眸,再睁眼时仍是神色如常,只将那信放在案上,起身望向窗外。相比于前几日,这天的天色更是黯淡,朦朦胧胧、乌云缠绵,像是要重重压下来。 烟雨未歇。 ··· 七月二十三,东海,苏氏商会某商船。 苏氏商会此船隔月一开,每次开一个月,只在附近港口与那几处有门派的小岛屿间往来,路线呈个不规则的环。辛未庚辰二人偶尔也去岛上转转,寻那些风雅楼在海上设立的据点交代些事情。 这并非是苏氏商会的主要商路,但那些搭船上来出手自己货物的零散客商却很能指望着这一趟来赚点儿回去。 而苏氏商会只提供船,收取一些船费,并仅仅是将与各方长期约定的货物按时送到指定地点,不与他们争多余的利,倒令这些为生计发愁的小商人平白生出些感恩戴德的意味。 纵然他们整天吊着一条命往来奔波在波涛船坞之上,纵然本质上不过是在苏氏商会的生意缝隙之中混一个活路。 这些人多面色疲惫,要么缩在舱房里,要么到甲板上来透了口气,或是焦躁地在甲板和船舱之间来回,忧思着该如何将货物卖个好价钱。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甲板角落,手上拿着两个小孩儿模样的木雕,带着厚茧的手摩挲过木雕的小脑袋,正偏过头和同伴笑着说话。 他是苏氏商会这条船临时雇佣的船工水手,扬州本地人士,皮肤粗糙发红,一双手满是老茧和龟裂过的痕迹,却将那木雕摩挲得光滑发亮。 何子规在船舱内待了小半月,总算肯出来透口气。她站在甲板上,吹着温和的海风,往那边望了一眼。 那船工小心翼翼地捧着木雕,高声笑着,讲着家里两个孩子都长个了,等这次出海回去,拿的钱能给他们做套新衣服。 这天海之间方寸天地、一艘商船上,是海商来回操劳生计,是船工口中家长里短,可和那江湖的刀光剑影、那几代的生死困苦,有半分联系? 登船之后,她竟如身处微妙罅隙间,一时有些茫然恍惚。 风大了起来,吆喝之声中那船工也归了位,何子规敛住心神收了目光,望向天海交界之处。 如今小半个月过去,这次航程也走了将近一半,一路上却都无任何异样,那封信中所提到的“魅影”踪迹,更是无从得见。 她倚在阑干上,透过黑纱见一道暗粉身影正向她走来,如枯落的桃花瓣。 “辛未统领。” “‘红尘剑’。”辛未欠身一礼,“那日妳让我带的话,在下愚钝,着实未能把握住阁下所谓的时机,还望见谅。” 何子规只一抬手:“无妨,有劳辛未女郎了。倒不如说,是在下多此一举了。” 毕竟这话不管带是不带,她都已清楚沈亦之的态度。不如说早在那个雨夜庚辰出手之前,她就应该已经心知肚明。 辛未复行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返回船舱。而在离船舱还有两三步时,她忽有所感,回眸向天海之交处望去。 海风微然,掠过这寂寥人间。 何子规眸光一凝,直起身来,抬眼望去。而少年站在她身旁,目光随之转向海上,蓦地定住了。 那天海之交处,逐渐似乎正逐渐升起第二轮金红色的太阳。那“太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甲板上的人终于是看清了“太阳”的模样。 那竟是一艘楼船。 船楼之上雕梁画栋、檐牙高啄,飞阁流丹、琉璃瓦覆,赤色纱幔飘扬,金丝掐成大朵大朵怒放的芍药花,在洒落的阳光下妖冶得炫目。 那艘华丽而庞大的楼船愈来愈近,船上的人也被这庞然大物所惊, 一时船上尽是惊惧高叹之声。庚辰与辛未对视了一眼,俱从对方神色中读出了讶然。 楼船正自苏氏商会这艘相较之下显得寒酸得可怜的海船旁经过,于是他们都瞧见了,那甲板之上、海楼船头,正伫立着一个人。 她一身红衣,眼覆红纱,艳烈衣衫上尽数缂着金丝芍药花。 红衣烈烈者一回首,凤凰引颈、万人臣服。 而满船俯首而跪之间,何子规透着一层黑纱,从容望着她。她的手按在身旁少年的肩上,不知传了什么内力过去,让他在此时得以站在这里、得以抬头看向那船头之人。 但纵然有何子规护着,这感觉也并不好受。无论是肩头还是魂魄,都似压着千斤重。 少年暗自咬着牙,一手死死掐住船上的阑干,一手抱紧怀里的木剑,撑着那欲要将他整个人压碎的无形威严,而那道火红的影子正落入他眸中。 那个女人也“看”着他们两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海风吹拂,吹动那红衣猎猎。红衣女子微微仰首而立,红衣翻飞,有金光在衣衫之上流转,宛如凤凰浴火而来,翱翔九天。 何子规目光落向那女人的眼睛——她的眼上明明蒙着约有四指宽的层层红纱,那一瞬却似走了一遍目光交锋。 红衣女人的背影随巨大的海船远去,甲板上的人逐个起身,一时既是茫然又是惊惧,不多时起了些骚动和喧哗。而在这乱糟糟一片之中,辛未与庚辰静立原地,久久无言。 “主上竟然也在这里。”辛未终于开口,“我以为……她人还在敦煌。” 庚辰稍一颔首:“想来主上将小娘子送回风雅楼,便是因为她暂且要离开敦煌吧。” “也许。” “这个‘红尘剑’……”庚辰向甲板另一边瞄了一眼,“能在主上的威慑下泰然自若,还能护得何小郎君,可当真不简单。” 辛未却难得地没有接他的话,视线从海上收回,定在了何子规的背影上。 “辛未?” “我们先进去吧。主上甚少亲自出海,先传书和楼主说一声。” 庚辰稍有迟疑:“可是,我们不是……首先听命于主上吗?” “主上并未让我们隐瞒这件事情。”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忽然失笑,“庚辰,有的时候太过死板,可不是什么好事。” 庚辰一时未解她话中含义,只是看着低着眼眸的她,讷讷无言。 “庚辰,你若是信我……便不要多问了。” 阑干旁,何方过了许久似是才回过神来:“那个人……是谁?” “九天孤凰,千丝女帝。”她复又重新倚回阑干上,念出所谓“隐市”里最常流传的八字判词,“萍水相逢,我们权当成不曾见过她罢了。” 她这话自然是为了安抚何方所说。那个人的身份、那个人的目的,还有那个人的布局,怕是将通过到她手中的两封信渐渐浮出水面。 ——是了。何子规所猜想的写信人,便是这位。 可话虽如此,但凡望过那昭昭烈烈的红衣者一眼,又怎能当作不曾见过呢? 若真能轻易忘记,也许就不会有那一场经年之后,那满坡怒放的红芍药中。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少年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船舱。他从未想过,自这惊鸿一瞥起,至几年后的流云之殇[1],会是那样一场浮生大梦。 纵短暂如蜉蝣,亦是一生。 35. 【第七回】烟涛微茫信难求(肆) 子夜,死寂。 何子规靠在门边,睁开了眼。 在血火之间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对于危机的感知与身为刺客的本能早已刻入骨血,是以当烛影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时,红尘剑光一起,已将那灯影旁踟蹰不前的飞虫斩落,一分为二,死透了。 不多时,船舱长廊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她反握红尘剑,低声叫何方留神,撩起幂篱上的黑纱搭好,先行一步出了房间。 从各个房间走出的人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她甫一出面时齐齐转过头来,有的甚至转了半圈似狼顾之相,灯火晦暗间,那些人面色灰败、目光空洞,就连朝她聚拢而来时的动作也僵硬万分。 如同行尸一般。 那些人倏然而动,她剑光却更快,在那些人扑上来的当口的时候迅速斩落几颗头颅,从包围圈内撕出一道豁口。 另一边也有突兀的打斗声传来。 何子规向走廊另一侧看去,辛未与庚辰正好解决掉一些向他们那边而去的“行尸”,恰见她正向这边看来,彼此相互/点了点头,倒很是默契。 四个人无声间迅速达成一致,一边抵挡“行尸”的攻击一边移动,尽量往一处集合。 这些“行尸”来得诡异,这十几天乃至今天白日里丝毫不显任何异常,何子规略略思索一番,想起了不久前刚被自己斩落的飞虫。 她曾听说过有一种蛊名曰“离魂”,中子蛊者如行尸走肉、再无神智,终生为母蛊所驱遣。如今这些人的情况看来近似,加上那来得诡异的飞虫,也许正是中了某种蛊。 那边庚辰刚杀退一波“行尸”,回手一刀将身后袭来的一人拦腰斩断,那人上半身却仍然蠕动着朝他爬来,一把抓住他的腿,张口便要咬下去。辛未见状掌风过去,将其头颅打碎,赫然见一只虫子混在一堆红红白白间流了出来。 “蛊虫入脑。”何子规正好在那边指点何方,“斩下他们的头。” 四人且战且退,慢慢聚到了一处。 “往甲板撤。” 何子规回头看了看自甲板上涌入船舱的一波,眉头一压:“那只能杀出去了。” 她抬起剑,夜色里薄红剑锋上流过一道凄艳剑光。 正当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那支箭自船上敞开的窗户射入,箭头一点寒芒,极准地射入其中一具行尸走肉的太阳穴,穿透头颅,带起一段血光喷洒。 向箭来的方向看去,有艘小船正飞快地驶来。船头立一旗杆,旗上绘着海浪纹和奇异的大鱼纹案,而旗下的男子黑衣蒙面,正举着张劲弓,不急不缓地搭上了第二支箭。 那蒙面男子再出一箭射在窗框上,随后抓住箭上绑着的绳索,往小船上一绑,人便踏着绳索挥刀而来。 ——若是在夜里,则更像凌夜而行的鬼魅。 何子规看着他这身法,眉梢微挑。 她将红尘剑一收,对身旁辛未低声道:“辛未女郎,暂且借刀一用。” “妳……”辛未放下手臂,惊讶于她为何不出自己的剑。 她将食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那突然加入战局的人影。 辛未了然,旋即抽刀递去:“拿去吧。” 那蒙面男子作战勇猛,刀势凌厉,一招一式都精准而狠厉,几乎是刀刀见血、刀刀到骨。船舱中灯火昏暗,血溅在墙上、地上,都再也看不分明。 灯火随着人影一晃,映出他手中刀,刀纤长而窄,略有微弧,刀镡上似镌一道日纹。 少年低声问她:“现在要如何?” 何子规心下计较一过,低头和少年说了句什么,随后跟上了那蒙面人。 而那个蒙面男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提刀踹开了一扇房门,精准斩落正扑过来的人影。他闪身而过时,她看见了他右腰间佩着一柄约有一尺半长的短刀。 辛未与庚辰一边应对着这些行尸走肉,一边去搜寻着船上的幸存者。此时刚好从更衣室旁拖出个还发着抖的老船员。他应该是偷摸喝多了酒,刚去吐完,却经此一遭,酒顿时醒了大半。老船员抬头看见他们,又抖得更加厉害。 “你们……你们是和海盗一伙的吗?” “海盗?” “啊……”老船员缓过神来,“就……刚刚那个男人,他是海盗,他是‘沧澜’的‘鲸’啊!他劫了我们商会好多次船了,这次,这次还下这种狠手!作孽……啊!” 一支箭被猛地掼过来,倏然刺入他头侧的舱壁,这位先入为主、将这口锅扣到了“沧澜”的头上的老船员最后一声感叹,就这么被硬生生吊成了一嗓子惊吓过后的凄厉。 随之落下的是年轻男人冷冷的声音:“老匹夫,管好你的嘴,‘沧澜’从来只劫你们苏家的财,何时害过人命?” 辛未与庚辰对视一眼。作为风雅楼的影客、楼主沈亦之的左膀右臂,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近年来东海上新兴的海盗团“沧澜”有二位首领,男性号称为“鲸”,女性号称为“鲵”。 这位,便是“鲸”? 那头,“鲸”掼出那支箭撂了话,也不再多管这边,径自提着刀,向船艉而去。何子规握着辛未的刀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处理起从一旁隐蔽处扑过来的“行尸”。 临近船艉,扑来的影子更多,她以刀行剑意,纷纷将其头颅斩落。最后一道影儿闷然倒地,何子规正要接着向船尾赶去,目光忽地一凝。 翻倒的尸身旁,掉出了一只木雕,还有一只坠在衣襟里,露出了半个脑袋,摇摇欲坠。 她定定地凝视了这一幕片刻,此时心底腾起的异样心绪与先前那如身在罅隙的恍惚感混于一处,竟生出了几分荒谬来。 就在白日,这船工还说拿了工钱,回去给孩子添新衣。 而入夜之后,不知来处的蛊虫不知不觉入脑,变成了具行尸走肉,又被人一剑两断。 那这船上的其他人呢?那些此夜之前都还或是满脸疲惫奔劳、或是与同伴高声谈笑、甚至只是畅想返航之后要去最喜欢的酒楼来上一顿的——活生生的人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若非是这些人突然中了蛊虫,自己该是这一辈子也不会向他们挥剑的。而自己的剑下,本也不该再有什么无辜的亡魂。 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在这条船上吗? 苏氏商会这艘船,本只该好好地、老老实实地按时出发,沿着规定路线航行,再按时返航停靠。运气不好的,也许丧命海盗之手,也许亡身风暴之中。但什么蛊虫,什么行尸走肉,什么“红尘剑”,都本不该和这条船上的人有半分联系才是。 虽说料到或与血月教有关,早做好了应对血月教来袭的准备,但…… 她似乎觉得,自己一向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正心神不定,“鲸”忽然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之刀,眸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地,他又转回了头去。 她提着刀默默跟在“鲸”身后不远处,心下过往记忆翻滚。她恍然想起那些烽火狼烟下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痛失亲人后彻夜不绝的恸哭。 此之一幕与彼时,又有什么分别? 船舱之内昏晦而死寂,原先灯火已尽数熄灭。“鲸”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蓦地抬腿踹开身旁一扇门,拎着长刀杀了进去,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即将扑出来的“行尸”。 他这个主动招惹的举动似乎切断了 空气中绷紧着的无形的弦。一时其余房间的门纷纷打开,源源不断的“行尸”蜂拥而上,似要将二人撕成碎片。 “阁下且助我一臂之力。”那蒙面男人突然开口。 回应他的是斩杀他身后“行尸”的刀光。 “鲸”颔首致意,接着直奔船艉而去。何子规抬了抬眼,见他此行颇有目的性,开口问道:“阁下为何来此?” “鲸”一声冷笑:“咬钩。” 二人两句交谈间依然手上招式不停,配合意外默契,两人分开来围追堵截,刀起刀落间又是五六具行尸走肉被清理。而他这两个字刚落,那边刀光便起,斩了一具“行尸”的头。 这一刀极准极狠,不偏不倚,无半分拖泥带水。 而随着她动作扬起的、那幂篱上的长长黑纱徐然落回,竟是不碍事。 蒙面人瞳孔略略一缩,却听何子规问他:“阁下是‘沧澜’的首领??” “东海,沧澜,‘鲸’。” 他自报家门光明正大,仿佛是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而非凶名远扬的海盗头子。 “近些年来苏氏商会的船被劫,与阁下有关?” 她出海之前曾调查一番,说来也奇怪,近些年来东海之上仅有苏氏商会的商船被劫,或大或小,十艘中差不多五六条都被劫过。可是其他的船,却基本上能够安全返航。更有甚者,有些经历海上风浪死里逃生的人说,他们遇到了海上的保护神,是保护神驾着船将他们安全送回到陆地上。 有人说,海盗只劫苏氏商会的船是因为这是条大鱼,其他的船难与之相比;更有人说,是苏氏商会的人得罪了海上的“保护神”,才屡屡遭难。 可刚刚“鲸”那一句“咬钩”,却透出了些许别的渊源。 她目光下移,落向他腰间那把一尺半长的短刀上,定在隐约可见的刀镡所镌月纹上。 “是我们做的。”他脚步一停,又道:“这艘船怕是为了捕杀我下的一个饵,你们倒是被牵连了。” 再走两三步就是通往船艉的出口,鲸握紧手中长刀,快步上前,猛地一用力,推开了那道门。 ··· 何方握着木剑,和庚辰、辛未各据一角往前走。那老船员就在他们三个中间,哆哆嗦嗦地跟着,时而让他们转向,去甲板底下的仓里找那用来应急的小船。 其间辛未寻了一处舱室,打开窗子,放了一道风雅楼的信号。 走过地上散落的尸体,面前倏然有一道血色身影闪过,何方下意识一提步要追过去,忽地被人抓住脚踝。 他当机立断回身一剑,格开从身后扑来的黑影,随后手腕一翻,木剑狠狠地向下刺去,洞穿了地上半死不活的行尸头颅。 木剑上的血已经深深渗入剑身之中。 辛未和庚辰也已留意到异变,或将内力蕴于掌间,或抬起了手中横刀。而最后一把火光刹那而灭,一只小飞虫悄然落在了老船员颈后钻入,那老船员更加剧烈地抖了几下,又霎时静止,僵硬着身子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少年身侧的黑暗中徐徐飘出一片血色的衣角。 他瞳孔骤然一缩,木剑向那片黑影挥出,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那里空无一物。 ··· 借着洒落的月光,他们默然看着船艉坐着的身影。那该当是一个……少年,听到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大而晶亮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 然而看过来的不只是少年。 他背上还生长着额外一组更为短小稚嫩的四肢,以及另一个的、看起来像是女孩儿的头。而早在少年转头之前、他们推门而出之时,她就已经盯住了他们。 片晌,女孩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36. 【第七回】烟涛微茫信难求(伍) 银铃般的笑渐渐停了。于是这天海之间、船艉甲板上这一方,又只剩了在这寰宇之间回荡了千万年的涛声。 月光铺洒之下,何子规目光扫过那人身上垫在碎冰蜡染上的蝴蝶芝草、零零碎碎的银饰、两颗头上的头巾和银冠。生长于中原之外的奇花异草团团锦簇,雪亮的银上流动的是溶溶月华。 她抬起手似是随意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怀里那孙素衣新封的药囊,上前一步站定在“鲸”身旁,手中刀斜指向下。 “阁下出身五仙?” 然而无论是少年,还是那女孩儿的头,都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说话。 “不知五仙教主乌木兰,可还好?” 那女孩儿面部突然扭曲,张开嘴一声尖叫,霎时,从船艉甲板隐蔽处密密麻麻涌出无数蛊虫,或红或黑,或爬或飞,直向两人一拥而上。 但那些蛊虫,俱都在她周身半丈处停了。 少年一拧眉,也张开了嘴,似乎在向天长啸,却是无声。那些蛊虫在原地颤抖了几下,十分缓慢地向二人而来。 但这实在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刀光几闪,那些靠近的蛊群便都死成了一地虫尸。 少年倏然起身,一双眼阴冷地盯着二人,掏出了怀里小巧的骨笙。而背上的女孩儿再度开口,声音尖利:“你们这些中原人,也有脸提起教主来!” 何子规微蹙了眉。 “教主率弟子与你们中原平乱,结果呢?你们中原人却趁教主重伤,侵入我五仙圣地!” 她怔了下。这过去一年前她一直隐于长安霁月居不问世事,且长安这一年亦是乱得很,吐蕃入寇、帝王避走,纵是霁月居内岁月如常,也挡不住外面的乌七八糟。 远在千里之外的苗疆到底发生何事,师父未曾提,她竟也分毫不知。 可是…… 电光石火间,她似乎抓住了什么关窍,刚欲开口,眼角却有血色一闪而过。 她与“鲸”同时起了刀,挡下杀来的两把弯刀。来袭者手持双刀,刀如新月,而在此静夜月色之下刃缘寒光如水。 那人再起一刀劈她面门,她后仰避过,头上幂篱却被这忽而转向的一刀挑起,扬到了空中。 银亮刀光薄红剑影走过,那半空中的黑纱幂篱被漫天涌溢的刀气剑意一绞,霎时粉身碎骨。 这一击未得手,来袭者不作恋战,收身疾退,她反刺的一刀竟没能命中。 到底是不趁手。 她垂了眸,看向自己腰间那把有着深胭脂色剑鞘、其上隐约点红梅的剑。那幂篱常戴着,其最大的用处之一,便是为了遮这把剑。 一同落到她腰间的,还有“鲸”的目光。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似是无声念出了什么,或是称谓,或是名号。 不多时,听得四面八方一声叹息。 缥缥缈缈,如自梦中而来。 何子规斜了目光看向船艉边缘处。在那一体双生的少年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血纱赤足的身影。 她浑身笼罩在一层血色薄纱之中,每走一步,落足之处都会绽开一朵血色的莲花,待她走过,又逐渐凋零,化为片片光影碎落在地。 “‘红尘剑’。”她轻声道,温柔至极,“妳为什么,不用妳的剑?” ··· 庚辰斩杀最后一具扑来的“行尸”,一推紧闭的仓门,只听得门内铁锁哗啦啦地响。他低声骂了一句,回过头刚要开口,却见辛未摘了面纱,神色沉凝。 “怎么了?” 辛未碰了下那仓门,如若不出意外,里面就是存放应急船只之处。但她此时收回了手,放在鼻下轻轻一嗅,眼神愈发凝重:“有硝磺味。” 庚辰瞳孔一缩。他靠近了那扇仓门,用力抵着门内铁锁推开条缝,不多时,果然闻到了其中扑面而来的硝磺味。 身为昔日霹雳堂的郎君,如今霹雳堂的火/药和火器仅剩的半个掌握者,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何小郎君。”辛未转身,望向身后不远处一直戒备着四周的何方,“我们须得快点去后面,和‘红尘剑’他们会合。” 少年蹙着眉看过来,却道:“怕是难了。” 他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虫影和血光已同时向三人袭来。 ··· 何子规未回答对方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那女子撩了撩长发,只是姿态慵懒地笑着:“我还想见识见识,重出江湖的红尘,到底是何等风华。比之当初的妳如何,又比之当年的风月如何?” “红尘风华自是不及风月。”她道,“红尘是肃杀之剑,如何比得上风月的绝世风姿。至于其他的……”她身形陡转,转眼间已是到了对方面前,“妳亲自试试就知道了……偃月。” 偃月长老笑意一散,向后疾撤躲避突如其来的刀势。 刀光霜寒,是一把好刀。寒光起,红影落,她一刀破开了偃月长老身上所披的血纱,那血纱无力,徐徐落地。 那一开始袭击二人的血衣少年迅速归位,护在偃月长老身旁。 “我们本只是欲邀‘沧澜’的‘鲸鲵’走上一遭,却没想,还搭了个‘红尘剑’。”偃月长老敛了敛身上半截血纱,“倒是正好……省了我们下一步了。” 她一双美目光华流转,若春日江南浮着落花的湖,盈盈落向一旁,似是浸了蜜,又似是化了梦,却是无论如何,都含着一抹难化冰寒。 “你说是吧,昔年‘魅影’之一,蓬莱的叛逃弟子,凌云?” ··· 东海之上,一艘宽敞朴素的海船静静漂浮。桅杆之上升着一面绘着奇异大鱼的旗,恰与“鲸”那条小船上旗子的图案互为镜像。 “鲵老大,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鲸老大怎么还没放信号?” 船头立着的女人也作水手打扮,本该是温温和和甚至还有些甜美的眉眼,却被左眼上一道三寸长的疤生生截出几分冷厉。 “按正常航速迎过去,再等一刻钟。”“鲵”抬起头,望向先前“鲸”独身而去的方向,右手已反握上腰间短刀,“他既说两个时辰之内……那便等到那个时候。” 海风拂桅过,鲵纹旗猎猎迎风而展。 ··· “鲸”握刀的手登时一紧,手背上青筋浮凸,指节泛了白。 “本想以妳这旧时同袍为饵钓妳上来,没想到,妳却自己上了这道钩。”偃月长老足下生莲,婀娜而至,“事到如今,既然都是老熟人,就不用再遮遮掩掩……” 何子规低笑一声:“的确。” 偃月长老这话还未说完,已见她倏然抬手将长刀掷 来,接着随意系在外衫之外的衣带松落,轻飘飘坠地。 三枚若星子般的暗器迎面而来,偃月长老一点足下莲花,纤柔身形在空中打了个转,险险避过,复又轻盈落回船艉她最初所立之处。 何子规指尖离开腰间数重交错蹀躞带上的暗金带銙,手上动作忽而一转,握上了红尘。 凄艳剑光惊起。 失了衣带束缚的外衣迎风向两边扬开,露出内里旧时深鸦青色的锦衣,束袖翻领缺胯,从左肩起至胸前暗纹鬼面,月色流光划过,一片狰狞凌厉。 以及,左腰间一只泛着淡红色、刻着一枝红梅的酒壶。 那酒壶上,绑着一只红琉璃的坠饰。 那血色领巾蒙面的血衣少年见偃月长老遭袭,立刻拔出双月弯刀,上前替她拦下何子规的剑。可他仅仅只是防守,并不出一招。 “无垢。”偃月长老低声道,“退下,你不是她对手。” 但一旦对上,红尘之下,岂会让对手安然抽身? 薄红剑光将少年步步逼退时,已携了几分杀意。何子规抬眼看着面前这少年的眼睛——清澈,也很有几分熟悉。 她曾于哪里见过此人么? 那一直未动的“鲸”——又或者说凌云忽然出刀,替她应对那少年。她心领神会,与蒙面人的刀招衔接,一个虚招晃过血衣少年,直取偃月长老而去。偃月长老攥着只剩半截的血纱,踏着血莲花幻象原地旋了一圈,险险躲开她的剑锋。 “‘红尘剑’,妳现在着急做的应该不是杀我。妳就不担心,风雅楼的二位如何,还有一直跟着妳的那位少年,又是否安然无恙?” “妳做了什么?” “妳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偃月长老轻飘飘地落在船艉边缘,足下依旧踏着一朵幻象凝成的血莲,“无垢,退下来吧,让二位回去。” 从“鲸”手下脱身要比从红尘剑下来得容易,少年猛攻几刀,趁着机会一撤身,又回护到了偃月长老身旁。 何子规冷冷地望了那笼着血纱的人影一眼,足尖挑起掉落在地的横刀握在手里,一手剑一手刀地步步后退,待和凌云一同退入船舱门后,她蓦然将门拍上,手按着门板转过身来。 “凌云。”她压低了声音,“你的船还在吗?” 凌云走进一旁的空舱室,打开窗子向外瞧了一眼,目之所及已再无他来时那条小舟的影子。于是他转过身,向何子规摇了摇头。 何子规并无什么失望神色——沉了是意料之中,不沉才要怀疑血月教那边到底又下了个什么套,她又问:“你现在可有办法回去?” 她口中的“回去”自然指的是回到他们作为大本营的主船上。 “‘沧澜’之人皆极擅水性。”他道,“而且我这么久未有信号,丝萝应该也在往这里来。” 这话虽然含蓄,意思倒也传达到了。毕竟要直接说“我能游回去”这种话,实在是狼狈得……颇有些掉凶名远扬的堂堂大海盗的价。 “好。”何子规点了下头,“你回去求援。” 凌云也许从未想过自己会从昔日首领口中听到这样风格的命令,怔了一下,终还是一颔首:“是。” 见凌云翻出窗户,她收回目光,提着红尘剑,越过这满地凉透了的尸身,往隐约传来打斗声的方向而去。 37. 【第八回】海上明月共潮生(壹) 少年倚在舱壁边喘着气,手中木剑已拦腰而断。 血影一闪而过皆似幻象,又不得不防。而那密密麻麻而来的虫群却好像杀不完斩不尽,一波接着一波,势要将他们活活耗死在这里。 三人合力,一面杀着蛊虫,一面艰难地往船艉方向挪。何子规和“鲸”去了那边,尚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然而这艘船里既然放了火/药,那么不管暗处之人是谁,只需要随便一把火,他们就皆有可能尽数葬身此处,这茫茫沧海上沉一条船,实在可算是无声无息。 思及此处,辛未一双黛眉蹙得更紧。 忽地,那些黑压压的飞虫原地散开一条路,中有一道影子飞了过来。辛未眼尖手快,本抬手要出招,余光瞥见虫群后一道越来越近的修长身影,手上劲力即刻一卸,接了那飞来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正是一只药囊。 这边她接了药囊,那边便乍起一道凄艳剑光。一时这因堆了尸体而显得颇有些逼仄的走廊内如散落霞飞花,尽处又渗出数分清冷意,将他们面前不再前进反而拥向那人的虫群尽数绞杀在剑影内。 少年眼睛一亮,撑着身子站直:“女郎!” 她闻声一颔首,将左手拎着的刀扔给辛未,还了回去,走到那药囊的驱虫避蛊的范围内:“你们这边如何?” “不太好。”辛未本就嘶哑的嗓音因为久战之后而更显干涩,“那仓里放了火/药。” 何子规低叹一声,抬手按了下眉心。 她让何方和辛未庚辰二人一同去查探时,也想到了血月教或是苏氏商会——又或者两方联手会提前在放置用来逃生的急船的仓内做手脚,只是火/药到底棘手。想来之前他们久久未对霹雳堂动手,着实是做了不少准备。 “二位可放了信号?” 早先时候她让何方给沈亦之送信,让风雅楼涉入此事之中,也恰是因为风雅楼在海上也遍布据点——先前经过的那几座岛屿中便有不少。辛未与庚辰沿途递了消息,在航线附近安排了些许渔船,若是出了事,他们二人放个信号,便会有人来接应。 “放了。但这条船已偏了航线,他们找到这里还要些时候。”辛未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先漂一会儿了。” 只要不遇上风暴,习武之人但凡会些水性,拆块船板当浮木入海漂上一段时间不是难事,轻功高一些只需站在上面即可。若是真正精通于蓬莱的“云外归鸿”,甚至还可以直接行于海上一段时间。 而在海上,大家能凭依的东西少得可怜,饶是血月教在这商船上准备周全,也不会选择下水跟他们硬碰硬。能格杀“红尘剑”自然最好,但那偃月长老却不会以自身的安危来拼命。 血月教现存的几位长老,再无人能比她对风月剑的感触更深。 何子规点了点头,忽听得身后一声凄然笙音,四周的蛊虫隐隐又有躁动之势。她抬起红尘,风月剑法再起,又将那些靠近的虫群毙于剑下。 循声望去,那一体双生的、不知该说是少年还是女孩儿的五仙弟子正站在那里,少年手中拿着骨笙,女孩儿的头正看着他们。 饶是风雅楼的影客也甚少见到这般畸形者,庚辰看到那人形貌更是悚然一惊:“什么东西……” 换作平时那定然不会让他有什么好果子吃,此时却只是转了个身,女孩儿歪了歪自己连在少年背上的头,盯着何子规腰间剑鞘上坠下的墨玉鲤,开口问道: “妳是‘清风朗月’吗?” 这一句问的,不仅仅是何子规怔在原地、何方呆在当场,就连辛未和庚辰都比刚刚见到这奇形怪状的人时还要震惊。 但凡是这个江湖上的人,无论是年轻还是老迈,纵然是已经离那风华绝代者消陨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却也都不会不知晓那曾惊艳过整个江湖的“清风朗月”。 宁子清。 二十几年前江湖上、或者是所谓的“隐市”里流行的还不是如今这般的八字判词,而是十四字;也不像如今这般将后四个字点了名号,而是更多几分风雅含蓄,或许酸是酸了点,却也更衬当时长歌风流的盛世大唐。不过自然,就更不好记,多少人的十四字判词打耳一过,不久便忘,关键时候拿出来要提可能还须得冥思苦想上一阵。 但那一句,却烙印到了很多人的记忆中去—— 裁得昆仑七尺雪,谢却人间万古天。 世事难料,昔年惊才绝艳者惟剩一道朦胧背影留与人间。后来者再如何惊叹、如何惋惜,怕也描摹不出那人旧时三分风采。 可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这句话也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不该从这么一个人口中说出来,也不该……是对着何子规。 辛未凝神回想了一下方才何子规起的剑影,忽然抬头与庚辰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神情得知,他们这次又想到一处去了。 除此之外,也同时想起了那日永安镖局中,何子规与沈亦之的那场交战。 不过此时他们的注意力还只是放在“红尘剑”上面,加之沈亦之与何子规虽皆行风月剑法,走的路数却有些偏差,那日一道风雅霜月、一道肃杀凄花,若非真是见过风月剑法之人,怕是也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是以这二人此时想的是,何子规用的是风月剑。 仅仅是个猜想,却足以让这江湖上许多人为之惊骇。 不过这……女孩儿?当真不知“清风朗月”若是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么? “自然不是。”何子规淡淡说道,“不过在下师承‘清风朗月’——家师与贵教教主有些交情。” 方才船艉她问候五仙教主的那一句也正是因为宁子清昔年与其交好,那时这女孩儿的愤怒她自然听得出来。但以师父的性子,若是收到友人遭难的消息,必不会真的于霁月居中袖手旁观。 女孩儿沉默了片刻,侧了侧身子,让少年和自己的头都偏向何子规这边,一起看着她。这景象着实有些诡异得紧,但此时此刻,走廊内阴暗的光线里,满地尸身与僵死的蛊虫间,这个举动竟平白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庄肃。 那女孩儿开口了:“我——我们,叫娜塔。” 何子规剑不离手,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娜塔可以让你们离开。”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做了个凑过来的动作,“但是,妳要代‘清风朗月’给娜塔一个承诺。” “什么?” 女孩儿虽然作恶,性子却意外有些直,没与她玩什么妳先答应我我再告诉妳的无聊陷阱,只道:“答应娜塔,救教主,救五仙。” 何子规眸光动了动,半晌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教主信任‘清风朗月’,而娜塔嘛,自然相信教主,相信教主说的一切。他说惟有‘清风朗月’能救五仙——尽管妳也是个该死的中原人,但教主都这么说,那娜塔信他。” 这一刻,她心底涌上一种微妙的感觉,觉得面前这女孩儿似乎真的更像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的恶与恨都纯粹而锋利,信任与爱却也都简单而真挚。 何子规半垂着眸,目光掠过地上七横八竖的尸身:“妳不担心我骗妳?” “教主说,若是见到风月剑,一定会认出来的。妳刚刚用的,和教主说的很像。而且那个鲤鱼玉佩,教主给我看过图 样——虽然妳手里只有半个。”娜塔那幼儿般的小胳膊指了指她剑鞘上的墨玉鲤,“教主相信‘清风朗月’,那娜塔就信。” 如何怒骂如何杀死那些该死的中原人,她早已思索过无数遍。但要说如何相信,实在是不曾想过,一句理由说得磕磕绊绊,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教主相信。 “五仙到底如何了?”何子规问道,“若是圣地被入侵,应当已经解决了才是?” 娜塔忽地冷下脸看着她:“的确。教主说‘清风朗月’一封信,解了圣地之危。但仙教内忧外患,还有个血月教在旁盯着。不然娜塔也不至于给他们卖命。” 何子规静默片刻,左手悄然攥紧了剑鞘上那只墨玉鲤。 “好。”她终于点头。不为别的,若是“清风朗月”本人在此,一定会应下娜塔这句“救教主、救五仙”。 得了她一句承诺,娜塔转过去,令那少年身躯再度拿起骨笙吹响,剩余的蛊虫纷纷退去,钻入了船间各处缝隙之中。蛊虫口齿尖利,蛀开木板引海水灌入仓中漫过火/药着实不难。 船慢慢沉了,总比不知何时就会爆炸要好。血月教和苏氏商会既然放了火/药,必然不会不安排点燃的后手。 ——尽管娜塔可能并未意识到,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以这些人的能力和准备,他们或许都能从这里离开。 但都无所谓。她不过只是想要“清风朗月”的一句承诺,而这是她眼下惟一能给出的条件。 何子规看向娜塔:“那妳呢?” 娜塔擅长蛊术一道,实力不低,下手狠辣,若血月教留着她有用,该当不会让她一同殒命海上。 “正东南三里处有个岛,血月教的人会在那里接应。”女孩儿再度变成了一脸漠然,“但娜塔帮了你们,就活不成了——血月教的咒,妳解得了么?” 自然是解不了的。目前这世上能解得了血月咒法的,除了他们自己,只有当年的“冰心圣手”紫嫣及其弟子。 便是须得满足至少三种条件:内力充盈,对于人体经脉及医学药理把握极精,以及——“素寒九针”。 “娜塔是坏孩子。但教主是会为坏孩子伤心的。”女孩儿脸上阴晴不定,这会儿又咧嘴一笑,“来日教主若是问起,就说……娜塔还在哪儿捣蛋作乱吧,随便什么地方都好,当成叛徒也行,至少教主就不会伤心了。” 何子规沉默着转身,手中剑一划,从船上卸下一块木板,忽然道:“但船上的人属实无辜。” “那又如何?”娜塔一脸不知所谓地看着她,“还是妳觉得,我在血月教手底下有得选?嘿嘿……不过就算有得选,我还是会杀了他们。中原人多死一个,再出现去年那事儿的几率就小上那么一点儿~” 何子规眉头一皱,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对于娜塔的认知而言,教主最大,其次是对中原人的痛恨,什么普世道德什么善恶分明,于她而言如同无物。 “娜塔一点儿都不后悔杀了船上的人。如果不是你们几个太厉害,如果不是妳能代表‘清风朗月’……”娜塔皱了皱鼻子,呲了呲牙,“你们也都要死。” 何子规无言以对,先请辛未庚辰他们将何方带到船艏那头等待援手,然后又转过身来,确认了一遍:“妳说那座岛在正东南,三里?” 娜塔面色一变:“妳要做什么?” “不是说血月教的人在那儿?”她微微一笑,“我且去会会他们。放心,我会活着履行承诺。” 娜塔一张小脸上的眉毛差点竖了起来,还未说什么,那人已将手中木板一抛,跃出了船。 而身上另一面那张少年的脸依旧眉眼低垂,顺从又温驯。 38. 【第八回】海上明月共潮生(贰) “鲸”握住“鲵”伸过来的手,攀着甲板边缘借着她这一拉的力利落翻身而上。海水顺着他身体淌下,积了一滩。 “你的船呢?” “沉了。”他随手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甚至还没来得及接“鲵”递过来的布巾和干衣服,只愈发握紧她的手,“丝萝,首领来了。” “鲵”——抑或左丝萝,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忽地愕然睁大了眼。 ··· 何子规踏上了娜塔所说的那座岛。此时天边已略略见一线白,想来那船也该沉了。 他们几个人是留了性命在,但船上那些无辜的船员和客商,俱都成了海底沦落的冤魂。 她站定沉思,转过身面向夜色下更显深沉无垠的沧海,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一礼毕,她握紧红尘,回身向岛上更深处走去。 她、何方和风雅楼的二位影客自是可以斩杀娜塔后直接离开,但她顺着娜塔的话往下说,一方面是因为五仙教主乌木兰和师父的交情,一方面则是想着从娜塔口中套出血月教的去向。 那时偃月长老口中虽说钓来“鲸”是为了后续将她引来、她此行帮他们省下了下一步,但血月教对她这边所说的话一向都只能信一半。引她大概是真,却不一定真帮他们省了力。 反而,还有可能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船上虽有火/药,又有娜塔堵截,但从方才那一连串事情来看,惊险是惊险了点儿,可他们并非是完全无法脱身。除了平白搭上一条苏氏商会的船和满船的受牵连者,似乎并无其他的意义。 这看似一环接一环的捕杀,实际上又疏漏得很,恰恰说明了血月教或苏氏商会准备得仓促。 何子规一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向前走,一面推测着偃月长老本来的目的。若说是血月教以苏氏商会的船钓来“鲸鲵”二人,从偃月长老说欲邀“鲸鲵”走上一遭那句话来看,应是要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从而将她引到那里。 而她手中没有多余的线索,套娜塔的话从而摸过来实在算得上是瞎猫乱碰,赌上一把罢了。 她一向不惧请君入瓮。反之,她最乐意顺着他们的意钻进去,然后从里面将那“瓮”打个粉碎。 岛屿外面一圈是沙滩,往里面走不远是一片林子。她于林间穿梭,凭着大致的感觉摸索着往岛屿中心而去。 她不知道她漂来的速度究竟如何,但以她的轻功而言,至少肯定会比娜塔要快。如今已到这个时候,海上还未有爆炸声传来,血月教的人应已知娜塔失手,再无接应必要——但应当还未来得及撤出去。 何子规心神一转,加快脚步往林子深处而去。她并未动用轻功,沿途反而还弄出了些不大不小的声响,在一刻钟后,这番打草总算不负苦心地惊了蛇。 红尘淡红剑光一闪,一剑斩杀了身后骤然袭出的身影。那身影自半空失力,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提剑转身。 暴起的数道黑影后,一轮被重重树影割得破破碎碎的、灿金红烈的日头正缓缓自海面升起。 ··· 一艘大船快行于海面上,船头桅杆上扬着绘有鲸鲵与海浪纹的两面旗帜。此时已是清晨,晨风与曦光扑面而来,船头之人的手心却因为薄汗的缘故,一片冰凉。 “鲸”此时已摘了面罩,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并不凶神恶煞,反而更偏一种清秀的长相,而且看上去并不超过二十五岁,因着常年在海上生活的缘故晒得有些偏黑,也较显粗糙,或许真实年龄还会更低。 “鲵”也正值好年纪,只是眼上一道疤添了几分凶厉。 “老大!那边有人!” 船头的二人闻言,迅速赶到那喊话的手下身边。船只逐渐靠近,却见那甲板残块之上,男子着缃黄,女子着暗粉,少年着墨黑。 惟独未有那道鸦青身影。 将他们接到船上,“鲸”和“鲵”未等他们道谢,先行异口同声地问道:“首领呢?” “首领?”辛未和庚辰稍有些懵。 何方听他们这称呼,便已明了了个大概。昔年何子规组建“魅影”,其他人也许不大有所耳闻,但霁月居一门却都清楚:“女郎应该是……去找血月教的人了。” 少年心思总是意外地敏感。在与辛未、庚辰先行离开后不久,他便察觉到了何子规的用意——每次她要独自去涉险的时候,都会想个办法把他支开,或是直接教他回避,或是不动声色。 前者至少能让他有个准备,后者就如现在这般,往往无声无息,让人连担忧都只能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去。 他大概能猜到她此行目的,却猜不到她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鲵”默然打量了他片刻,不太确定地开口:“你是……何方?” 何方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鲵”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又转过身与“鲸”低声交谈了几句,二人声音放得很轻,何方离得不远,也只能依稀听得其中“首领”“苏家”之类的字眼。短暂的交流后,“鲸”一颔首,道:“不错,偃月设此局本是为了妳我。” 那艘苏氏商会的船兜不住早有充分准备的何子规、何方加上两位风雅楼影客,但要对付不明情况的“鲸鲵”或者只是其中一位,还是绰绰有余。 “等下。”少年忽地出声,介入了他们的言谈间,“你们既然叫女郎首领,那,你们可知玄鹰符一事?” “鲸鲵”二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竟是颇有几分茫然意味。 “魅影”解散之后,他们失了庇佑,为避祸再度隐姓埋名,后在海上建立“沧澜”,常年漂泊,远离陆地已有许久,那一个多月前自长安秘密而出的玄鹰符,又怎会落到他们耳中去? 他们这副神情被何方尽收 眼底,少年心下不安与忧虑愈发重了:“上个月初,玄鹰符自长安出,下令捕杀……‘魅影’残余。” 因着有辛未和庚辰在,少年将“魅影”二字咬得很轻,但却丝毫不曾减轻这整句话的分量。 “女郎得知此事时恰收了一封信,按照信中线索到洪都救下了傅敏。上月中旬,又收到了第二封邮件说是东海之上,有‘魅影’故人。”简单将事情来龙去脉交代完,见面前二人脸色渐沉,少年深吸了口气,话音尾端隐隐有丝微不可察的颤,“所以,她是为你们而来。” ··· 何子规处理这些袭击者并不费多少力,甚至不需她动用太多的内力,单凭剑技便已足够应付。 当最后一个人伴随着喷洒的血光而倒,她倒提长剑,目光微沉,蹲下身来翻看地上散落的尸身。 血月教教徒常于颈后或锁骨间烙印一弯血色新月,而这些人虽身披血袍,却无一例外皆不曾有类似标记。 她沉吟起身,指尖抹过腰间重道交错蹀躞带上的暗金带銙,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尸身。看那丛火越烧越大,并蔓延上旁边的尸身树木时,她退至树林外的沙滩上,面对着那林间越来越盛的火光,静坐在地。 闭目冥想间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有船只破开水浪的涛声。 她一动不动,只阖着眸,等着那船靠岸。 船上的人看了看火光大亮浓烟滚滚的荒岛,陆续有条不紊地走下船来。而不远处那道身影兀自从容而坐,似乎不曾察觉到来者。 这些人身着血衣,面罩遮面。海上的清晨阳光洒落,在他们腰间的长刀刀镡上一划而过,停驻成一点亮。 “静候多时了。”她终于睁眼,却未回头,“蓬莱的诸位。” ··· 辛未凝神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关于‘红尘剑’的去向,我有些猜测。” 她眉目如画却嗓音嘶哑,“鲵”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未将她的话听漏了去:“是哪?” “当时在苏氏商会的船上,那……五毒弟子曾说,血月教之人会在正东南三里处的岛上接应她。”辛未说完,将目光转向“鲸”,“阁下应当知道我所说之人与……那个地点。” 闻言,“鲸”回想了片刻,脸色却是更加凝沉,喊来手下递上海图,他指尖点了下原本商船所在的地点,往正东南方向一划,停在一个小点上。 “鲵”见此,也同“鲸”一样,脸色逐渐变差,紧紧抿起了唇。 只因那个小点,被他们以朱砂涂抹,乍一看,仿佛凝上干涸的一滴血。 二人抬头对视一眼,一时无言,眼底却是翻涌起了瞬难言的悲凉。 “鲵”看懂他的眼神,长长地叹了口气,吐出了那已经太久不被提起的、已经深凝成记忆中触目惊心伤痕的二字:“磐屿。” 他们的家。 39. 【第八回】海上明月共潮生(叁) 她一派从容,言语间仿若闲谈叙旧,未携半分刀光剑影。 那些人却是脚步一滞,纷纷停在她身后十步处。 “你们到这岛上来,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那人声音自面罩下传出,声音有些闷:“看来阁下知道这是哪里。” “能让蓬莱和血月教的人这么重视的无人荒岛,那自然只有一座。”她唇边微微一勾,眸底却是冷的,“磐屿。” 对方不说话,权当是默认。 “你们脚下一寸土地,都流着磐屿人的血。”她低声道,“血月教到底许了蓬莱什么好处,竟不仅让蓬莱甘愿将磐屿拱手让人,还能让你们来收拾这烂摊子?” 为首的人僵了片刻,依旧沉默着,不去回答她的问题,抽出了衣袍内的刀。那刀刀身修长,与血月教徒常使的如月弯刀大相径庭。 他左手上,还握着一柄一尺半长的短刀。他双手持刀,一长一短,刀光流动,刀势互补,相得益彰。 蓬莱的刀,朝夕刀。 他攻来时,身法诡谲却飘逸,步履轻却迅疾,若仙人漫步云端,衣袂轻挥,飘然如飞。 蓬莱的身法,云外归鸿。 双刀相叠,自身前推出,划过一道莹莹刀光,若云聚云散、雾气长叠,刀光映万千风云,皆在缭乱刀影间织作虚象,恍惚间生死虚诞,大梦一场。 蓬莱的招,生死华梦。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恰如生死。 云外归鸿来去,生死华梦一场。 何必呢。她暗叹一声。 那本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那里的人也应是隐世之人,又何必惹上那些是非,沾了一身血气。 “何必呢。” 她便也说了出来。身后的人一怔,眼神微动,手中刀势却已然下来。 她未动,红尘锵然出鞘,只反手往身后一横,接下这一刀。 这人刀势如流水,绵延不绝,又自有锋芒在内,她回身接战,手中红尘接连挡下几招,一时也未分出个高下来。 “蓬莱有如此年轻英才,也舍得让你来送命?”刀剑相接,她将红尘向下一压,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蹙了蹙眉头,刀势一挑,另一手中短刀刺来,朝夕刀刀法相连,若落虹自缥缈的云端倾泻,揽一刀云霞,抹作千丈流光。 “好刀法。” 她压了眉眼,朝刀较长,她自刀尖前掠过,避其锋芒;夕刀较短,刁钻灵活,她手中红尘再度反握,格住了从一旁攻来的夕刀。 何子规与为首之人交手,后面一队人也未干站着看,皆提着刀围攻而来。那为首者见此,却是沉声喝了一句:“别过来!” 他们看不出来,他却能体会到,面前这女人一剑一步间尽是从容态势,虽看似与自己打得难舍难分,但却也未给其他人留半分可以介入的机会。 有几人未来得及停下,已踏入了红尘剑光所能及之处。霎时惊起一片飞花漫天,薄红剑影泻一抹朝霞晨光,转眼又映了喷涌而出的红。 她步履轻而缓,却尽显风流之态。 风月。 醉于风月或是坠于红尘,也不过一念之间。 红尘剑势一落,俶尔淡红剑光挑起,在那为首者胸口前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那人御着蓬莱的“云外归鸿”,身姿飘然,倒是及时避了开去,未伤及要害之处。 他身法自是轻盈敏捷,可终有一种轻功,凌于刀尖之上,踏着血火而来,若不翱于天际,便落万丈而碎身。 她如鬼魅般贴了身,身上外衣随风向两侧扬起——晨曦洒落,在露出的半张狞厉的暗纹鬼面上闪过一道,手中红尘正反出天地间里惟一一道凄艳的光。 剑光贯入心口,也仅仅只要一瞬间。 ··· 沧海碧波,风平浪静。海天一色,日光洋洋洒洒地下。那艘大船漂在海面上,偶尔随着海浪微微地起伏。 “鲸”立于船头,他摸了摸颈间,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银链。 银链之下,衣襟之内,坠着一块银色的令牌,上雕玫瑰鬼面。 记忆倏然从光怪陆离的过往间涌来,而有着共同记忆的他们曾都一样,偷生于漫长的夜色中,隐姓埋名,在那无边无际的烽火狼烟与提心吊胆中难得能眷念的,大抵只有篝火旁或是雪地间,分得的那一壶酒。 以及,那给了他们庇佑的人。 鲸半背对着被救上来的辛未庚辰与何方,目光一一扫过“沧澜”船上那与他们一起漂泊在海上对弟兄们,鬓边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滤过几分晦暗难明。 “云?” “丝萝。”他低声道,“我现在明白首领当初的决定了。” 他闭了闭眼,又道:“稍后我去接首领,若我陷于血月教之手或是路上遇袭,我会放出信号,之后妳便带着伙伴们撤离,务必保全他们。” 二人这“沧澜”建立之初,颇有些效仿昔年“魅影”之意,多走投无路或是蒙冤逃亡者,只不过既有来自各门各派的江湖人,也有出身渔家或是商队的普通人。 磐屿早早就落到血月教之手,他们若是决定前去施援,一路上或许会危机四伏。此行一去,不知是否能安然返回。 “不。”“鲵”道,“我与你同去。” 相依相伴,并肩同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鲸”眉头蹙紧,抓紧她的手:“丝萝,‘沧澜’不能一次失去……” “谁说我们两个 会一起死?”“鲵”温声反问一句,抬起手搭在了腰间刀上,“而且伙伴们没你想的那么没用,他们如今在周边岛上大多各有自己的营生。想想当年‘魅影’解散后,我们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鲸”听着她这番话,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鲵”长出了一口气,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再度柔和下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见她。” 垂眸看着二人交叠的手掌,手心手背皆是对方传来熟悉的热度。“鲸”内心挣扎片刻,终是一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沧澜的人兵分两路。 “鲸鲵”二人从主船里放出一条小船,主船则交由他们信任的五名手下,返回他们所驻的岛屿。而“沧澜”之下附属的另外两艘海船,一艘继续巡海,一艘则送辛未庚辰与何方三人先行返回陆上的风雅楼驻地。 “鲸鲵”二人各有一面旗帜,论平时,若是同时行动,则会在船上悬挂鲸鲵双旗。但这一次,小船船头的旗杆之上竟空空荡荡。 若是要见那个人,他们的身份,就不应该是“鲸”和“鲵”。 而是凌云,和左丝萝。 ··· 血顺着薄红的剑身淌下,流过那愈显妖异如红尘溶入清寒的一分淡艳,在剑锋上凝成一线。 滴落。 何子规抬起左手,攥成拳,斜按在了丹田处。 她深吸一口气,蹙着眉退了几步,望向那火光冲天的树林。林中的火已烧了许久,可此时此刻望过去,那火光更似是凝固在了丛林间,既不熊熊,也不摇曳。 整座林子似乎是静止了,如若被瞬间封在了透着火光颜色的琥珀中。万物无声,万籁俱寂。 阳光洒落下,半空中的尘埃定在浮沉之间。身后也再无规律起伏的涛声,身前也无迎面拂过的风。 墨色眸间无波无澜,她沉声道:“出来吧。” 那火光处有什么东西应声动了动,紧接着,静静“燃烧”的树林中走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来。 浅金色的卷发如流月烁金,柔柔地披在肩上,眸如两潭碧水,清透明亮。一身异域装束,眼波盈盈,步履曼妙,明明看似是稚童之身,却又不见半点天真,偏似有万千奇诡。 于她身躯之内沉寂着的杀意,在那女孩儿出现的一刹那,顷刻滔天。 剑尖所凝的杀气失了禁锢,骤起一道冷冽锋芒。 金发碧眸的女孩儿迎着剑光抬起头,忽而朝她露出一抹俏生生的笑。 女孩儿怡然舒展身体,如新柳抽条,衣衫漾开淡蓝颜色,淡金色卷发从肩上一路散落腰间,若倾泻而下的流光。 碧眸倒映带肃杀意而至的凄艳剑影,她徐徐张开双臂,一身月白绫罗、汉家裙衫。 40. 【第八回】海上明月共潮生(肆) 剑影径自穿透了那道月白身影,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而握着红尘的那只手依旧稳如泰山。 碧眸女人脸上温柔的、恬淡而又熟稔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她微微蹙着眉头,一手抚上胸口穿心而过的剑伤,半是无奈半是熟络地道:“一别经年,真是个特别的见面礼,阿微。” 何子规眸间映着林中炽烈却凝固的火光,眼底灼灼:“我既亲手杀了她,便不惧对幻象出剑。” 听了她这话,那人面上依旧是一种温柔无奈的笑意,就那般看着她,看了许久,方才落了一声绵长的叹。 叹息落下,起的却是指尖血影流光。 何子规早提防着她这一手,身形一转,红尘刺穿那袭来的咒印,流光碎落间她纵身再起,又一次向着那顶着故人模样者挥出一剑。 那人不紧不慢地收了手,仰起头,面带悲悯地望向“红尘剑”:“妳当真如妳所言这般么?” 凄艳剑光已至眼前。戈月模样的女人悠然抬手,如同随手拂过路边花枝那般,拂上了那道剑锋。 在这简简单单的一拂下,那道剑锋偏了一寸。 剑客瞳孔略略一缩。 还是中招了! 拂开红尘,倏然有笑声自四面八方而来,灌入她的双耳,一时如坠缥缈梦中,又似有人贴在自己耳畔低声呢喃,却字字清切—— “可午夜梦回时,妳当真梦不见那些刻骨的过往,梦不见烽火中的流年,梦不见那些长眠九泉之人么?” 她心下一凛。 刻骨过往、烽火流年、长眠之人——洪都城外,烟雨夜幕之下,她于霹雳堂内对战燃月长老后、梦回旧事那一晚,莫非……? 前有霹雳堂与血月教、后有更漏子与永安镖局,而这之间,只隔了一个梦。 一个能将这其间所有串联而起又紧紧揉作一团、满是旧年烽烟血火的,梦。 心下骤然翻涌,她手上剑招却不停也不漏,抵挡下四方而来的咒术,一半凛冽肃杀,一半风月清朗。 那遗世独立的幻象正渐渐破碎消散,化为流光星点。 倏然,何子规背后凝出了那道身影,仍是金发碧眸、仍是温柔悲悯。幻影自她身后略微倾身,流月般淡金卷发垂落,扫在了剑客耳畔。 这是相当危险的距离。 只要一抬手就能扼住她的颈项;只要一把匕首便能刺穿她的心脏;甚至只要轻轻一点,当已经可以点在她的死穴上。 “妳记得,且忘不掉——自然,妳也做不到祝久霖那般,断舍决然。” 红尘剑锋似是一滞,向下落了一些,她听着这耳语,低哑声音念出对方的名号:“偃月……” 她手上似乎失了力,微微颤着,似是就要拿不住那红尘。 那身影仍然面色悲悯,无声无息地抬起了手。 红尘将将脱手,正要坠下。 倏地,偃月长老腹间一痛。 偃月长老当机立断,捂着腹部的伤口疾退,霎时剑光凝实,一时如飞花逐月,又与林间诡异停滞的火光交映,坠成四方绚然艳烈。等终于险险退离这满是不可当锐意的剑光范围外,她低了低眸,摊开手掌,看见了那被逼出体外的、一点磷磷若星子的钉。 这枚透骨钉沾了血,便愈显一点星寒。 乱星透骨钉。 何子规长剑在手,转过身来,墨眸如镜,一片清明。方才那一手有意松剑、暗器出手、复又接剑起风月一气呵成,哪有半分内力空乏的迹象? 她既未内力不济,也未中偃月长老的幻术。 许他们请君入瓮,就不许她张机设阱、引蛇出洞么? 乱星透骨钉虽小,然钉入关窍则伤经脉,钉入丹田则伤根基。饶是偃月长老反应迅速、未让其直接透体而过,且身怀几十年积淀功力深厚强行逼出,但突遭这么一下,怕是短时间内也难以再起什么风浪。 血月教之人过于难缠,杀又不一定真杀得死。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尽量掌握主动权了。 偃月长老遭此重创,只觉体内内力翻涌,隐隐还有顺着伤口外泄之意,已是无力维持幻象。红纱轻扬,柔柔地垂到脚边。 而那林间凝固的火光刹那间消失殆尽,一眼望去可见其中焦黑的树——原是那火早已灭了,方才所见不过幻术。 偃月长老一双多情目该当是如丝如蜜,此时已尽数透得是眼底常年不化的冰寒。她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实际上早已过不惑之年。而在她还尚且气盛之时,曾与风月剑有过交锋,甚至将足以碎经断脉的咒术打入其体内,堪称亲手打落了那一片朗月清风。 而不说咒术,那时她的幻术便足够棘手。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幻术已该是炉火纯青、独步天下。 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却觉得自己时而会陷入似幻非幻的梦境中。而那梦境里,尽是遥远破碎而光怪陆离的,本已朦胧褪色的鲜艳旧年。 身陷幻中,这是为幻术者的瓶颈乃至大忌。 “‘红尘剑’。”自一瞬恍惚中抽身,偃月长老唇边又起了笑意,艳如桃李,她拢了红纱一转身,对着那剑客眨了下眼,“若妳想知蓬莱事,就来员峤之岛。” 偃月长老踏莲而去,身影如涟漪般消于无形。何子规静立许久,方才自她消失之处收回目光,望向岛边停靠着的、那些蓬莱弟子来时所乘的船。 ··· 在凌云和左丝萝一路满是戒备却有惊无险地抵达磐屿时,何子规正对着满地的血衣尸身沉思着什么。 此时天光大亮之下,鸦青衣衫者一身磊落立于此间,一无玫瑰面覆,二无夜色加身,三无幂篱遮掩。 这当是他们之所求。 听到船只靠近时的破水声,她回过神望向海面,恰与那二人打了个照面。 “首领。” 何子规抬眼打量了这两人一眼,面上神情柔和了些许:“我以为,你们会认不出我的。” 那时她一张银质玫瑰面遮去大半容颜,又岂是那么容易识别的。更何况,她如今举止气质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就连那些“老对手”们, 都曾在她身上有那么几次恍惚。 左丝萝率先跳下船走过来:“红尘剑与‘寒鸦魅影’,我们总还都记得。” 她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外衫之下那伴她多年的旧战袍,鬼面暗纹本是凌厉狰狞,她此时这个角度看过去,却只还莫名多了几分亲切。 “寒鸦魅影”。 “你们不该来的。”她抬起头对二人道,“这几年在海上,‘鲸鲵’和‘沧澜’怕是给血月教和苏氏商会添了不少堵。” 若是一个不小心,将会变成一场心知肚明的自投罗网。 “可是我们若是不来……”凌云侧过身,指了指岸边停靠的两艘船,“首领可会驶船?” 她一时沉默。 她只会漂。 若是这二人不是恰好在此时到了,她本来打算故技重施,将状态修整好,恢复些内力,再如来时那般拆块船板去离开这里。她虽是并未像先前引偃月长老上当时表现出来的那般内力亏空,但接连几战后又耗费极大以摆脱幻术影响,亦是已濒临枯涸,若偃月长老要拼死与她一战,那结果还真未可知。 当年还在军中时她便已牢记地图,对于大致的方位距离也有些把控。但真要说漂到哪里去,不说遇上风浪麻烦,如今她这般内力能撑多久也是个问题。 “凌云,丝萝。”她略过刚刚那个话题,再抬眼时眸底含了几分温和,轻声道,“这两年,辛苦你们了。” 左丝萝似有些讶异,下意识抬手抚上左眼的疤,温笑道:“首领似乎……有些变了。” 何子规只垂首低笑一声:“也许是好事。” 三言两语叙过旧,她扬了扬下颌示意地上那散落一地的尸身:“这些当是蓬莱之人。你们看看可认识?” 凌云蹲下身来,摘去先前与何子规缠斗之人的面罩。 这一瞧,倒还真是张有些熟悉的脸。 “这个人,”凌云眉头蹙紧,“本是大仙师的关门弟子,但早在我与丝萝离开之前就已经被逐出师门。” “理由?” 凌云摇了摇头:“我们也只是知道此事另有隐情。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许是为了保全九重天名声,说不准。若是想要知道这些事,至少,要从这人当年被逐一事开始查。” “首领想去蓬莱?”左丝萝见她凝神似在思索,下意识道:“不可。若九重天此时与血月教相通,仅凭我们几个人,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何子规一时失笑,知她是想起来当年身在“魅影”时,自己屡屡独闯险地之事,摇了摇头:“不,不去蓬莱。放心。不过方才偃月邀我往员峤走一趟,倒是说与蓬莱之事有关。” 凌云一怔:“首领,妳……” “我对蓬莱是有些好奇,但于我而言,并不急于一时。”说这话时,她思绪间闪过一片如火般红烈的衣角,阖了阖眸,问向二人:“但你们若是想走这一趟,我便与你们同行。” 凌云与左丝萝俱是怔然,她按上红尘剑柄,不急不缓地道:“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41. 【第八回】海上明月共潮生(伍) 自昔年师尊身死、他们逃出蓬莱还被下沧海牒追杀起,凌云和左丝萝就不曾有一刻放弃过想要得知真相的想法。无论是他们的家乡一夜之间变为无人荒岛的真相,还是师门千方百计掩盖甚至要将他们灭口以封存的那个秘密。 如今,那个机会就在眼前。 纵然像是陷阱,纵然此去将九死一生——他们本就做好了为此而死的打算。 但是…… “不。”左丝萝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自咬了咬牙,压下嗓音中若有若无的抖,“首领,我们……不去。” 若只有他们两人,若只是他们两人,此时此刻得知此等消息,早就头也不回地登上前往员峤的船了。 然而,却是绝不能搭上面前这个人。在那时数不清多少日的兵荒马乱与尔虞我诈间,正是她将险被抹杀于某个无人角落的他们救了下来,庇护在剑与军营火光的阴影之下。 她分明自己已只能行于夜色里,却给了他们一盏能让他们挣扎抓着、苟延残喘下去的灯。 何子规不知是否清楚他们说这话时候内心的挣扎与决断,只提醒道:“你们这许多年来的苦守与所求,也许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凌云与左丝萝对视一眼,又偏过头去,无论如何都不去看何子规的眼睛:“首领,我们自己去。” “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她颇感无奈地抬了抬手,面上淡淡含笑,“这可不行。” “首领可以先回陆上,我们再……” “这一来二去可得费上几天,到那时,怕是要错过了。”分明感受到二人的动摇,她转身提步向岸边的船走去,“好了,我也对蓬莱之事有些兴趣。走吧。” ··· 当船航行至员峤附近之时已是深夜,月色疏残,璀璨星子细碎地在夜幕上洒了一片。何子规坐在船艉,海风过耳、浪涛声声,上是耿耿星河,下是浩渺水波,一种奇异的熟悉与幻坠感正于此间逐渐漫上心头。 是出长安时的那条渡船。 她似乎从未完全主动想起过那条船和那位神秘摆渡人。却每当有类似的触动心弦之话和与那时相似的场景时,方才能自斑驳记忆中寻出几分雪泥鸿爪。 那是谁呢……? 然而她未来得及细想,已有一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坐到她身旁。转过头看去,入眼先是来人左眼上一道三寸长的疤。 “丝萝。” 左丝萝一颔首,望着满天繁星抱膝而坐,微而缓慢地左右轻晃着,一时在这难得的夜色静谧中竟真生出了些许惬意。 “许久不见,首领这些年过得如何?” 何子规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一份淡然笑意,只抬起左手。衣袖顺着手臂滑落,那“寒鸦魅影”的窄袖也下滑半寸,露出左手上缠绕的细布。 左丝萝忽地变了脸色,眉头紧紧拧起,一时那道三寸疤也在温恬眉眼间牵出几分阴狞:“怎么回事!我来时听云说首领改用了右手拿剑,那时还以为妳只是要隐瞒身份……” “废了。” 她这二字轻描淡写,未说缘由,未说来龙去脉,也未说如何废的。说完也许似又觉得还说的有些重,随之又补上一句:“不过并无大碍,这只手用还是能用,就是再提不起剑了。” 这话倒不如不说。左丝萝闻言面色只更沉凝,而那边行船的凌云听见这话,也皱了眉转过头来。 “不说这个了。”她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姿势,半倚上船舷,一手搭在边缘,“看样子,你们过得应该不错?‘沧澜’之名,传得还算远。” 见到他们时的心绪和那日得知傅敏在洪都安身时相差无几,半是忧思半是欣然。无论如何,烽火狼烟滚滚过后,他们能安定下来,重拾希望向前走,纵然可能还在为过往所累,可能还在隐姓埋名,却终究算是件好事。 “不过是效仿首领当年所为,加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左丝萝摇了摇头,这回又想起来了一件事,“首领,我们来磐屿之前听何方说,玄鹰符。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子规下意识接道:“那是天家密令,要说起来与你们蓬莱的沧海牒类似……” 她忽地一怔,剩余的话卡在原处,或是散在了如水的夜色里,一时再难寻得。 这一瞬间,她想通了很多事。 傅敏遭难或许多少是因为她一不隐藏容貌、二不更改名姓的原因在。但“沧澜”远居海上,这二人又以“鲸鲵”为名号,掌有自己的一番势力不说,离那些接了玄鹰符的不良帅更是可谓天高海阔,当受不到其威胁。他们虽牵着过往“魅影”一员的身份,可又实在没有谁比他们更当得上“天高皇帝远”这几个字。 偶尔需要补给上岸,他们大可以随便挑个合适又熟悉的港口,来去撤返都方便。那么多的港口,不良人若真分出人手一处处看着,恐怕到最后真碰见了,估计也只有看着的份儿。 若是不良人查到了他们身份做好捕杀准备,也得有内奸或是眼线与不良人通风报信,否则他们本就不会陷于玄鹰符之危。 恰是,在何子规到东海见到凌云与左丝萝、得知二人即是“沧澜”之“鲸鲵”前,对他们如今境遇一无所知。 所以她定会为故人安危而来。 而有了傅敏险遭格杀的前车之鉴,她此行必然不会作拖延,从而立刻找上苏寐,登近期的航船。 这第二封信背后真意,可是要让她来搅乱此次蓬莱与血月教的筹谋? 何子规掩下那一瞬些许困顿无力,神色如常,只继续解释玄鹰符一事:“……不知什么原因,六月初一玄鹰符出,下令捕杀昔日‘魅影’旧部。” 不等左丝萝和凌云作何反应,她接着道:“我这一年在长安养伤,那个时候刚好接到了消息。恰好就在此时,我收到了一封不知从哪寄来的信。” 左丝萝微微颔首,没有多问。来时何方那几句来龙去脉讲得还算清楚,提到了这封信,也提到她按信中线索去洪都救下了傅敏。 “这封信引我去洪都。而就在我到洪都的当天,我从不良人手中救下了阿敏。”她笑了下,“得知她这两年有了新的生活,过得还不错时,我忽然觉得,这其实就足够了。” “那首领呢?” 她只是一脸平淡和无所谓,还勾着分似笑非笑:“无论如何,我总有办法保住这条命。” 船艏行船的凌云无声地叹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前方依稀可见的、于海浪间勾勒出来的岛屿轮廓:“到了。” 海与夜交相勾连出那一道黑色的影,其上针脚 般密密麻麻的是忽明忽暗亮着的灯,又好似从璀璨夜幕中截了一段,嵌在了天海之间。 何子规悠然站起身来,按上了腰间红尘。 鲸早将弓和箭筒佩在了身上;鲵未多言,随之起身握上了腰间的朝夕刀。她当初从蓬莱带出来的那一对刀早已损坏,如今她和鲸的佩刀皆为新铸,只不过用得习惯,都依旧是朝夕刀的制式。 而他们到底有所执念,刀镡上仍还照着师门的习惯,朝刀镌日纹,夕刀镌月纹。 “等等。” 待到更近一些,凌云抬手拦了下二人,将这艘小船绕了个路,掩在一块不小的礁石之后停靠,绑好缆绳,方才一翻身攀上礁石,借着星光和不远处岛上的灯火看过去。 那岛的岸边停着一艘船。 劫了苏氏商会那么多条商船,“鲸鲵”二人自然对这些老朋友熟悉得很,一眼就能认出个大概。 相比于何子规他们来时所乘,这船可谓是颇为气派——不过自然还要比那时惊鸿一瞥的楼船逊色许多——想来那如今已沉没海底的船还留有打掩护和拖延之能,以吸引“沧澜”的注意力,使这一艘能够顺利抵达员峤。 “首领,要上船么?” 思索片刻,她一颔首:“去看看。” 话音刚落,鸦青衣角便溶于夜色,转眼已再无踪迹可寻。 何子规的轻功自不必说,凌云与左丝萝二人出身蓬莱、身怀“云外归鸿”,要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潜上商船也并非难事。三人甫绕过一处无人转角,忽听得另一边传来人声。 掩好身形向声音来处看,只见某间舱室的门徐徐打开,随之走出来一位身着血色襕袍的男子,一张脸面目深刻,神情严整肃然,额间一枚血玉新月。 血月教六长老,号轻月。 “员峤可用不了多少物资。”轻月长老他冷道,“该着急的是你们蓬莱,二仙师。” 跟在他身后而出的一人长发披散,天蓝衣衫端庄飘逸,绣淼淼沧浪纹,颇有魏晋遗风。蓝衣随风而动,那沧浪纹便似活了起来,如沧海碧波,浩浩汤汤。 左丝萝恰好看到了那个人的侧颜,一怔,有些讶异地与凌云耳语道:“小师叔?” 凌云皱着眉,点了下头。 何子规闻言望向那个人。刚刚被夜色和阴影遮了看不真切,现下他从阴影下走出,摇曳火光之间是一张年轻的脸,约是二十七八的光景,额间一枚海蓝色的水滴坠饰,端的是清逸脱俗,仙人一般。 正谈着,一个转眸,轻月长老倏然向回廊转角处看了过来。 然而他视线所落之处,什么异样都没有。 在轻月长老看过来之前,三人感知到不妙,已先行一步退避至身后一间无人舱室内。幸而这几年战场磨砺,早将他们的感知锤炼得相当敏锐。 那轻月长老与二仙师不知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绕过回廊,恰从他们这间舱室的窗口经过。轻月长老从虚掩的窗缝间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让二仙师换个地方谈。 二仙师颔首一礼,额间海蓝色的水滴坠子一晃,愈显眸间清温。他似有意无意地偏过头来,向那道窗缝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无声之语不过须臾。他收回目光,天蓝身影隐入了忽明忽暗的灯火间。 42. 【第九回】江上秋风动客情(壹) 凌云与左丝萝僵在原地。他们分明隐入了黑影里,几乎与其融作一抹,可那二仙师却极精准地望向了他们藏身之处,犹自温和无声地道了一句—— 别来无恙。 何子规贴着窗子向外看去,船上船下忙活着的人都行动神色如常,高声吆喝的有,打诨怒骂的有,而先前应是在商谈什么事宜的轻月长老与蓬莱二仙师都已不知去向。 她将窗户掩了掩,退入黑暗处,轻声问道:“刚才那位是蓬莱的二仙师?” “也许。”凌云神色分外凝重,迟疑地开口解释道,“只是在我和丝萝离开时,他还只是二仙师的关门弟子。” 左丝萝接过他的话:“我们是那时二仙师首徒之弟子。磐屿遭劫后,我们才刚接到消息,立刻又得知师尊血溅沧溟殿……接着就是我们被逐出九重天、逃离蓬莱,辗转来到中原。后来的事,首领便都知晓了。” 这些凌乱不堪的往事匆匆过,他们在军中暗营、在那“魅影”名下提心吊胆却也算难得安稳地过了一阵,纵是昙花一现,不久之后再次颠沛流离,那段记忆也弥足珍贵。 只是仓皇出逃前,他们竟未来得及再见那不知为何身陨的师尊最后一面。 这么多年来支撑他们的,除了弄清磐屿祸患的前因后果与致使他们颠沛流离的真相,还有一个便是,查明师尊身死缘由,为他报仇。 可那时他们自己都尚且朝不保夕,又何谈其他? 而如今时过境迁,他二人无数次死里逃生、又从血火烽烟中穿行而过,一身武学早被打磨得今非昔比,眼下又恰有这么个机会,似乎可以抓住并由之上溯,摸索到当年真相的边角。 他二人心下复杂,想法一个接一个走马灯般闪过,那头何子规凝神沉思,想的却是偃月长老引她来员峤到底有何用意。 写信之人、血月教、蓬莱三方,到底谁与谁站在一处,谁又与谁对立?又或三方各怀心思互相牵制,那将她引入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按信登船若是打乱了偃月长老等人的计划,那么之后她追去磐屿引蛇出洞将其重创,偃月长老又要让她来此,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还是原本就定好的一种可能? 而且自他们靠近员峤之岛起,偃月长老自始至终都未曾再度露面。 若是前者还尚有变数漏洞可以拿捏,若是后者…… 思绪骤然被外面的喧哗声打断。她自窗缝向外看去,只见重而浓的海雾滚滚而来,几息之间已逼近员峤边缘,笼上了这艘商船。 “好大的雾。” 左丝萝皱了眉,低声道:“这雾来得蹊跷。” 凌云点了点头,接着解释了句:“风向不大对,风也弱,本不该会有这么浓的海雾登岛。” 他们二人生长于海上,近几年又常在沧浪间漂泊,自然要比何子规更能察觉出来这雾来得有些诡异。 听了此言,何子规大致明悟,猜了个名号:“偃月?” 被乱星透骨钉伤了丹田,竟还能织出这样的幻象? “也许还有蓬莱的蜃影。”凌云起身向外看了眼,却见岸边雾中有血影起伏,仿佛蠕动而来,“首领,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一行三人刚刚潜出商船,正要准备好突围,却见远处越来越近的两波血影撞在一处,忽地沁出更浓、更艳也更鲜明的血色来。 不过转眼,已倒下数人,流淌的鲜红浸没入了浓重的海雾里。 何子规怔了一瞬,见了此情此景,心底只有一个猜想:“……偃月和轻月并不是一路?” “我们还未做什么,他们倒是自己内讧上了。”左丝萝回过头来看向她,朝刀已在手,“首领,我和云已得到了想要的线索,往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自己吧。” 何子规一颔首:“好。我们趁乱先走。” 三人穿过海雾之际,那雾便已逐渐淡去。当他们寻到停在礁石后的船只时,这来得浓重迅疾的海雾已散得无影无踪,一眼望去,员峤之岛上灯火依旧明明灭灭,却多了些听不真切的喧嚣声。 “既然他们自己乱了,那我们就再添把火。” 说这话的是凌云,拿出火折子的却是左丝萝。 凌云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头在船艉放着的一只毫不起眼的密封小桶里浸了一下,往左丝萝手中火折子点燃,以内力一催,火焰倏地腾起。 劲弓拉满,火箭离弦,霎然如飞火流星。 那携焰而去的羽箭没入了那艘苏氏商会的船中。 “干得不错。”盯着那支火箭沉默半晌,待那头商船燃起,何子规方才收回目光,不禁笑了声,“颇有我当年遗风。” 左丝萝收了火折子,低头笑得温婉:“首领教得好。” “走吧。” 凌云解下缆绳,将船拖到水里。待三人上了船刚要起行,趁乱离开此处,忽见有一道天蓝色的身影衣袂翩飞踏波而来,飘然如鸿。 他抬眸,额间海蓝色的坠饰微微晃动,映得那眸也如海。 何子规默然按上腰间红尘,挡在凌云与左丝萝身前。 身后二人亦是同时握上了腰间的刀。 他宽袍广袖,迤迤向何子规行了一礼,温然自报了名号:“九重天二仙师,江岸雪。” 江岸雪的目光越过何子规,落在了旧时二位师侄身上。他凝了眸,手中托着的海蓝宝珠泛着柔和的莹光:“凌云,丝萝,许久不见。” 星河璨然下,那淡淡泛蓝的清光笼于他周身,衬得更似夜色间一天外仙人。 “轻月暂时离了员峤,你们无需担心。”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色的海鸟,“答应我,带它回去。等时机成熟,我会传信给你们。”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朝刀雪亮,凌云上前一步,“你现在可是九重天的二仙师。” “如此。”他笑,“但我仍然还是你们的小师叔。”他又走上前几步,若非何子规挡在他们之间,他或许会直接走到二人身前,“拿着罢。蓬莱是世人口中仙境,却终究要变天的。” 他手指一振,那只白鸟便扑腾着翅膀落到了凌云的肩头。 “等等!”左丝萝上前一步,朝刀出鞘一寸,“师尊当年为何会死!” “师兄是为了保全你们,否则,你们根本无法活着离开蓬莱。”江岸雪低声叹息,“他杀身成仁,所以,你们莫要辜负。” 二人神色俱是一滞。 “那么,”他于海浪之上缓缓后退,蓝光明灭,天海间夜色将他身影再度湮没,“再会。” 待江岸雪完全退去,凌云与左丝萝二人回过神来,不作耽搁,立刻行船远离此地。此员峤一行,虽是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未完全如愿撕开当初的真相,却依旧得到了足够的线索。 不限于如今的二仙师江岸雪,血月教的轻月长老,还有意外得知轻月长老与偃月长老之间或有龃龉。 以及,江岸雪敌友莫辨的示好与相赠的白鸟。 他们自然知悉这只白鸟是蓬莱九重天之人用来传信的,可现下拿着又着实有些烫手。既能传信,自然就可能以此确定他们的位置,但若要说不拿,他们还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寻求真相的可能性。 “拿着吧。”左丝萝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道,“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这东海之上,蓬莱九重天的势力所在,他们当真对“沧澜”毫无办法吗?若存心绞杀,那的确迟早都会有拼死血战的一天。 凌云松开那只在险些被扼死的命运边缘走了一圈的白鸟,将其放回肩头。 “首领。”他开口,一句话与不久前左丝萝所言几乎如出一辙,“接下来蓬莱之事,就交给我们吧。” ··· 蓬莱岛,九重天,扶摇山。 晨曦初落,江岸雪信步穿行于蒙蒙山雾之间,草木露珠沾了他身上衣袍,又很快地滚落下去,润入泥土。 半柱香后,他停了下来,面前垂落一段似血红纱。 “你我之约已然达成。二仙师,接下来,可别忘了你所应承之事。” “自然。”江岸雪微微颔首,眉眼温润,“待九重天真正入世,定会助长老一臂之力。” ··· 八月初六,扬州,码头。 秋风拂面,消了初来时几分暑气,何子规下了船正要往前走,忽有所感地一偏头,正好与岸边垂柳下一人四目相对。 她的幂篱毁在海上,此时只以一身鸦青外衫掩了“寒鸦魅影”,腰间的红尘来时向“沧澜”拿了黑布随意缠了缠,而头上现下随便扣了顶斗笠,遮不完全容貌。 不过若是平时,她最不会被认出的就是这张脸。 但这“平时”,可不包括遇上熟人。 柳树下是位娘子,眸如秋水、眉若远山,一身浅青绿的高腰襦裙,衣摆袖口绣着清雅的白兰,半散青丝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绾着。 她撑着伞,与何子规两两相望。 何子规无声地叹了口气。 纵使孙素衣传信回了孙家,这位也不至于把时间拿捏得如此准地来这儿蹲点。 她怕是被风雅楼那群人给卖了。 唇边浮起一分无奈的微笑,她压着斗笠纵身翻过河堤,迎着那娘子的目光走了过去: “一别经年,妳可还好?菁娘。” 43. 【第九回】江上秋风动客情(贰) “不好。”孙茹菁抬了抬伞,把何子规也一并遮了进来,“扬州择菁在即,孙家的人可都忙得很。” 太白山孙家毕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者世家,又有历代“药王”坐镇,备受尊崇、声望颇高,江湖上每每有什么盛事,孙家人必是少不了的。不仅仅是应邀而来,还要筹备对付各种伤病的药物、安排每日轮值的弟子,以应对彼时各种情况,减伤避亡。 扬州择菁本五年一开,上两次被战乱耽搁,如今再起,势必要比以往更加受人瞩目,事务也自然更为繁重。 “那有劳少家主百忙之中来接在下这一无名小卒了。” 孙茹菁看着她难得含了分戏谑笑意的双眼,嘴上虽然啐了她两句贫,心里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还记得先前分别时,这人已是那般了无生机、死气沉沉的样子。 那时她不再有分毫像初见之时,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似乎只有银惨惨的面具上纹刻的玫瑰,以及腰间那把凄艳的剑。那时候的她,甚至都不再像个活人。 而只是一把剑而已。 宁子清所想分毫不差,如今她这般,也许确只有与故人相逢相处时,才会剥离那积了满身将要凝成硬壳的劫灰,露出几分鲜活着的旧时模样。 “微娘。” 可知一声旧时称呼唤出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孙茹菁竟有些许的茫然。嘴边的话转了个空,她最后只是笑笑:“那接下来,就有劳将军送我回云归客栈了。” 某些称呼纵是厌恨,也得看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何子规微笑颔首,她身量较孙茹菁高一些,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与她一道向客栈走去。 ··· 扬州,问花榭。 水榭旁的水面上铺着斑驳落花,随着舟楫微微荡漾。饶是入了秋,扬州地界内尤其是这问花榭四周仍是满眼繁花,偶尔几朵凋了,花瓣随着风悠悠打着转,落入四周往来的小舟里。 风雅楼名下最出名的四方据点——长安听风,扬州问花,成都候雪,洪都指月。 长安听风楼每一檐下皆悬一风铃;扬州问花榭四周花团锦簇、四季飞花;成都候雪亭白瓦如落雪;洪都指月阁高耸于城中。 此时问花榭大门打开,并行走出两个人来。 “这次扬州择菁隔了十年,时移势迁,江南盟或许力有不逮,就有劳沈楼主多多帮衬了。” “盟主所托,沈某与风雅楼定会倾力而为。” 此人正是江南二十八门派合盟盟主,古思远。 扬州择菁相隔十年复开,诸多事项积压至今,愈发繁忙。更何况此次还将原本十四至二十五的年龄划定,提升到了十四岁到三十岁,如此一来,又有更多的事情要重新拾掇。 而扬州择菁每年会有十家的掌门或长老入席,除了他这身为主会者的江南盟盟主之外,余下之中有五家则是长久固定,少林寺,丐帮,唐门,昆仑宫,太白山孙家;最后的四家则不固定,每次都有所变动,今次恰是风雅楼、抚霜居、白衣坞,以及,蓬莱。 少林寺不参与纷争,出面只为维持秩序与预防不测;丐帮是所有门派中最稳定的一个,不必多说;昆仑宫虽避世但仍与外界保持往来;唐门门主传言重病在身,每年都指派长老或管事前来;太白山孙家,便如孙茹菁所言,主要为了避免死伤。 余下四家里,风雅楼浩浩荡荡而起,一年之内几乎垄断情报网;抚霜居自前几年开始整合如今所存三大文馆,于年前彻底将三家并入;蓬莱的避世与昆仑宫略有不同,忽开忽闭,或与门内变动有关。 由于霹雳堂突遭变故,这原本该落到霹雳堂头上的名额一时悬空,又恰逢白衣坞不知怎的高调出世,偏生他们虽沉寂数年,家底和人脉竟都还在,兜兜转转,这名额就落到了白衣坞这里。 十年再开,就连这些客席的门派组合,都能品出点微妙萧条意。 而若是放在二十五年前,这流动的四家客席组合将更为精彩,也将更受瞩目。甚至在未定之前,都能就着本次到底会是哪四家开几桌注数颇为惊人的盘局。 哪像如今这般,以风雅楼声势入席已是板上钉钉,抚霜居合并三大文馆低调坐大,蓬莱之前便断断续续占着四席之一,惟一让人意外点的,倒还真是白衣坞。 但纵是二十五年过去,年轻人或许不知,可老一辈的又能有多少人忘记,白衣坞背后曾是什么人? 古思远看着沈亦之,思绪飘过那一川风月间的白衣影子,不觉慨叹道:“沈楼主年轻有为。若能早生个二十五年,说不定还能与那‘清风朗月’齐名。” 沈亦之八风不动,只极温雅谦逊地一颔首道:“折煞了。‘清风朗月’者百年难出,沈某不过一庸人。” 古思远大笑了两声:“沈楼主莫要妄自菲薄。而今江湖能当此言的,惟沈楼主一人耳。” 这边你推我让你来我往还未落幕,问花榭门口的小舟上下来一墨衣少年,一抬头正见沈亦之:“沈大哥。”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沈亦之身旁之人,敛袖一礼:“古盟主。” “这是沈楼主的弟弟?”古思远若有所思,“倒也是一少年英才。” “古盟主谬赞。” 在这问花榭帮衬,被来来回回诸多事务磨了几天,少年性子竟也较之前更显沉静内敛,神情自若地道过这一句便退到一旁,等沈亦之将古思远送上客舟。 见古思远随舟远去,沈亦之回过头来:“何方,孙家七娘子接到了人,她们应会回云归客栈,你先过去吧。” 少年清秀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欣喜神色,那双桃花眸子也随之一亮:“女郎回来了?” ··· 临近云归客栈,孙茹菁忽而想起一事,停步转身:“微娘,有一事我忘记与妳说了。” “何事?” 何子规下意识问道,一低头却见孙茹菁攥紧袖角,神色沉凝。 “李帅去了。”</p >她面上原本似笑非笑的神情顷刻消失殆尽。 “怎么回事?” “忧思成疾,七月十四于徐州病逝。”孙茹菁惋叹一声,将大致前因后果包括朝中谗言与她说了一遍,又道:“……大概就是这些,李帅的性子……妳当比我更清楚。啊,祖父与我的信中还提到玄鹰符,微娘,此事或也与此有关。” “我知晓。”她冷道,“那时我如废人般缩在长安,若非有人作推手,应当不至于这般急着赶尽杀绝。” 可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又不全然也。 或许何子规永远不会知道,玄鹰符出后不过半月,身在徐州的李光弼便收到了郭子仪的信,信中提及此事,托他对于治下或许幸存的“魅影”旧部加以一定回护。彼时因其拥兵不朝一事,李光弼部下态度多微妙,这位战功赫赫的李帅一时竟有些有心无力,又思及“魅影”与其首领境况堪与自身颇似,不禁悲从中来,忧虑更重。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孤灯如豆,那夜李光弼将这封信点燃烧尽,看着扬扬而落的灰,恍惚间想起那连城烽火,将军兵士死战、江湖儿女驰援,中间虽也掺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腌臜影,却仍是杯酒同生死、沥血共肝胆。 多少将军埋骨、英杰断剑,换来眼下乱世刚平。 可又当真太平了吗? 不久前吐蕃入寇占领长安,帝王出逃,他拥兵不朝,致使母入长安为质、自己失了军心,落得如今这般愧悔在心、忧思成疾,行将就木。可世道坎坷、奸佞在朝,将军纵是一世英勇,又安能安生? 他那时若不按兵不动、若是出兵勤王,又待如何?连来瑱那般精明玲珑者都落得个含冤而死的下场,他此去如入虎狼地,又有何安身之法? 公无渡河啊。 而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事,又何尝不是这劫烧过后的飞灰。 何子规默然良久,心绪稍平,低声问道:“李帅应还未下葬?” 这一月来她常在海上,消息实在闭塞,又未主动去于风雅楼的据点接洽,不仅错过了李帅薨逝的消息,更别提来得及去送一封信、乃至前去吊唁。 现下想来,当年疆场一别,竟已是永诀。 “是。李帅灵柩应会停在长安。” “等扬州择菁一过,我便回趟长安。”她长叹一声,“我总要送李帅一程。” 她无意中瞥得孙茹菁那支木簪上一朵细碎白花,心底百感交集间蓦地涌起一种微妙感悟——或许孙茹菁这样的人才更适合生存于这世间,无论是繁华盛世还是萧索人间,他们都坚韧平和,不为人情冷暖所累,不为世事浮沉所扰,是宅边堂前顽强盛开的花草。 而他们,却是血火腐肉间挣扎的兀鹫。 面上神情不多显,心下却震惊悲凉都糅于一处。她垂下眼眸,心绪倏然飞过浓重凄烈的血与火,落回那狼烟四起、烽火连城。 前路何往,故人安在? 44. 【第九回】江上秋风动客情(叁) 翌日清晨,何子规独自出了客栈。 昨日何方过来见了一面,不过他身上还带着问花榭的事务,不久又折了回去。那时见此,何子规忽然想,也许让他留在沈亦之那里也不错。 此时客栈附近已有不少往来之人,有客商亦有行人,不断的除了人声之外,还有一条条船划过的潺潺水声。饶是见过长安繁华,但置身于这扬州水路纵横间,看客舟行人顺水而过时,也觉颇有些意趣。 何子规抬起手叫了艘客舟,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了船,压了下头上的斗笠。 “女郎好俊的身手。”船家朗声笑道,“这几天扬州城里来了不少会功夫的外地人,女郎也是来参加那什么……择青大会的?” “八月十五,扬州择菁。”将事略略一点,她转头说了去向,“去问花榭。” ··· 要说沈亦之在忙起来的时候最不想见到的人,何子规绝对算是一个。 问花榭的回廊之上,片片飞花飘落,沈亦之面无表情地屏退周围下属,严阵以待她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何子规似笑非笑地开口,一如既往先装模作样地拐了个弯:“在下有一事,要向沈楼主请教。” “何事?” “在霹雳堂被毁当天,我在苏三郎手上,看到过一样很有趣的东西。”她未曾点明,可彼此都清楚她指的是什么,“我道苏氏商会自今年起为何地位愈发稳固,原来是有风雅楼在撑腰。” “所以?”沈亦之看过来,目光间掺了几分难得的讥诮,“妳是觉得我愚昧昏聩?还是以为,我意图控制江南的商道?” “都不是。”她盯着沈亦之,摇了摇头,“第一,想必沈楼主要比我更了解苏寐所为,你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第二,沈楼主若真有这个意图,怕是也无能为力吧。” 沈亦之犹自声色不动。 “我想,真正想把手伸到江南商道乃至整个江南道局势的,其实是沈楼主背后的那位。”她的话尾稍顿,“我猜,是风雅楼的东家?” 狂澜骤然翻涌,又转眼散成无数暗流,悄然没入。 沈亦之是什么家底,手里有多少人脉多少资源,他们都清楚。这风雅楼能起,那人力财力绝非他一人能担。 “沈楼主,你也一样受制于人,自身都难保。”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又好似千钧。 “有话直说。”沈亦之神色冷了些许,这人正事前七拐八绕这么一堆,虽说的确是给他添堵,却也是不可争的事实。 她这怕不是还记着仇呢。 “好了。当务之急,是江南一事。”何子规笑了笑,不再扯着刚刚那个话题,退了一步,倚在水榭阑干上,“沈楼主身为风雅楼楼主,年轻有为,颇有威望。对于某些事,你的身份非常方便;但是对于另一些事,这个身份反而会成了你最大的阻碍——而这些,由我来处理。” “妳的意思是……” “你在明,我在暗。”她直起身来,稍稍欠身一礼,“考虑一下吧,沈楼主。我想,你背后那位东家,不会轻易错过扬州择菁这大好机会。” 风掠过疏影横斜的花枝,几片花瓣簌簌地打着转落向水面,唤起浅浅涟漪。 四方沉静。 沈亦之终于又问道:“妳要做什么?” “她想要这江南道变一变天,我也一样。”轻轻拍了下腰间那缠着黑布的红尘剑,“沈楼主应当知道,我召回了白衣坞。” “然后呢?” “霹雳堂如今已倒,江南棋盘空了一位,你们那位东家本该有别的选择,可惜却被白衣坞堵上了——因为白衣坞更合适。他们是‘清风朗月’旧部,又扎根江南二十余年,韬光养晦,家底很足。”她又倚回了阑干上,悠悠说道,“想来你们东家也是这么觉得,不然这四张客席之一,白衣坞还得费一番功夫。” “接着说。” “这说明我与你们东家并不冲突。她既然给了我那两封信,想来也乐见我掺和其中,将江南这潭水搅得越来越浑。” 沈亦之眸光一动:“看来妳知道得不少。” “第一封信送到霁月居,第二封信在我接入后不久便自风雅楼信道而来——沈楼主,到霁月居和我手中的信应当会由你亲自查验。既然连风雅楼楼主都拦不下这些信,那只能说明——” “够了。”沈亦之拂袖转身,面色冷肃,“继续说妳的目的。” 何子规低头一笑,从善如流:“当年‘清风朗月’曾于江南遇袭,也就是那一次,他连败至避入长安。其背后诸多秘辛,不只是我,沈楼主也应该很想知道。而江南盟看似一向安分守己,实际上却并不干净。” “所以,沈楼主。”她轻声道,“要把江南盟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么?” 沈亦之道:“我确是为此而来。但妳本可就此脱身,又何必——” “从第一封信起,我就注定无法抽身了。”她向前走了几步,声如喟叹:“不过我本就是孤魂野鬼,又有何惧?沈楼主,反倒是你,你拼不得。” 这是事实。 他有家人、有亲友,手里还有太多太多牵扯,太多太多的难舍难分——这偌大的风雅楼,让他有能力护住这些,却也同样是套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 于她而言,这世间每处皆是牢笼,但她只要提剑在手,便又正如那洪都雨夜与庚辰所言那般,这个江湖上她无处不可去。 半晌静默,只听得水声潺潺、远处船歌。 沈亦之终于点头:“好。风雅楼与妳合作。” “还有,稍后我需给师父去封信,与五毒教主乌木兰有关,烦请风雅楼尽快送到。” “此事我已听辛未庚辰说过,提前给师父送了消息。” 她点了下头,忽然又道:“对了,李帅的事……” “……妳若有东西要送去长安,直接拿过来,我替妳安排。” 她颔首一礼,这次便是真心实意更多:“多谢沈楼主。” 沈亦之见她这幅样子, 犹豫片刻,破天荒地多关心了句:“妳之后有什么打算?” “扬州择菁之后?回长安送李帅一程,再然后,走趟剑南道。” “妳要去成都?” “是。”她偏过头来,看向沈亦之,“沈楼主给我那封信时,应该就已经料到了才对。” “那信本就是寄给妳的。” “我随口一说。”她笑了下,“择菁一过,你背后那位应该就不需要我来继续搅和这江南水了。而到那时,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先避开这里,往别处去。有孙老先生的嘱咐在,我怎么都得往成都走一趟。” 沈亦之见她直起身,掸了掸衣衫,抬起了左手,面上又是那种一贯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而且,我要取出这冷魂钉。” 他瞳孔略略一缩:“妳……” “能取出的人不多。孙老先生是一个,菁娘是一个,肖先生是一个。不过前二者是孙家的人,最好不要掺和进来。” 当年这冷魂钉钉入她左手八脉交会之处,自此这只手再提不得剑,其背后诸般因缘牵扯,孙家之人是能取,若她开口,孙素衣与孙茹菁也许不会拒绝,只是她定然不会要他们来做此事,牵扯入这本与他们无关的陈年恩怨血仇中。 而考虑到这冷魂来历和其背后过往纷繁,远在成都的那一人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他不同。”她道,“沈楼主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 此时,云归客栈。 孙茹菁屏住呼吸,背靠房门旁的墙壁,指间捏着几枚寒光凛凛的银针。 孙家是医者世家,武器不定,能打中穴位便可。但大多数人仍是用针,体量小、数量多、携带方便,也符合医者的身份。 孙家的针分为两种,一为行医,一为防身。行医的针与寻常无差,而防身所用、作为武器的针,则更重,体量更大,针尾常似尾翎状,或施以简单花纹,或以玉石点缀。 但最为有名的一套针,却并非是孙家自己所出,而是“冰心圣手”紫嫣那昆仑寒银所铸的“素寒九针”。 在那几年的烽火战乱间,孙茹菁也曾有幸见过几次那江湖闻名的“素寒九针”——那确是医家梦寐以求之珍宝。 孙茹菁银针在手,听着门外的动静,待脚步声远去,她转身扶上门,还未使力。倏然门扉破开,刀影卷杀机,自阴影处亮起寒光,破风入耳。 刀锋已在眼前。 孙茹菁向旁边险险一扑,避过逼来的长刀,衣袖一卷,将手中银针掷出,朝来袭者身上几处能限制行动的关窍而去。接下来一刀迟缓,她侧身避过,抬手将桌上还未灭的灯往那人身上扔去。 来袭者中了一针,脚步还仍迟滞,这一灯正好打在他身上,点燃了身上衣衫,烧上衣角隐晦刺绣。 那绣样暗纹,柳枝交缠,旁绣“清明”二字。 客栈内忽然起了喧哗,她正要冲出去的脚步稍稍一犹疑,刚喊出半个音节,一只手已悄然从她身后探来,扼上了她的颈项。 45. 【第九回】江上秋风动客情(肆) 那只手像是要扼断她的咽喉,孙茹菁正要咬下那藏在牙侧的“归命”,忽觉颈上的钳制一松,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倒地的闷响。 她转过身去的同时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那衣衫被点燃的杀手此时早已无声无息倒地,身下血淌了一滩;而刚刚扼着她的那位蒙面人被一把纤细长剑洞穿,持剑人一身清明烟雨杨柳色,面上却违和地扣着一张似是傩戏常用的鬼面具。 “七娘子受惊了。”那人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几分闷间又有些飘忽,“清明决中有人坏了规矩,还望孙七娘子多担待。” 孙茹菁捂着脖子后望旁边撤了些许,再一次远离此人,冷笑道:“多担待?怎么,清明决接了我的单子?” 她作为孙家少家主,近几年多奔波于江湖事中,对于风雅楼与清明决自然印象深刻,也知清明决最是重“规矩”二字。 “手下人不按规程接了私活,让七娘子身陷险境,无名惭愧。”鬼面具向她行了一礼,“无名在此,给七娘子赔个不是。” 听见此人自称,孙茹菁愣了一下,缓缓放下手,狐疑道:“……你是清明决的首领?” 风雅楼,清明决。这突然于白道与黑/道中立起来的两家,像是两把利刃,划破了本织得密密麻麻的无形网,又像是在这个原本按照固定的轮轨运转的江湖上投入了两个异数,乍然将原本所谓的平和打破。 旧有的固定的线被扭曲,一切的走向都开始模糊不清。 而风雅楼楼主沈亦之、清明决的首领无名,都携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孙茹菁对于前者还算有些了解,对于后者却可以称得上一无所知。 “正是。”无名颔首,“而为了弥补此次疏漏与过失,清明决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无条件保护孙七娘子。” 孙茹菁拧了下眉头。 她早闻言清明决以规矩为重,但却没想到,这清明决的规矩居然这么……怪? 总不至于是为了杀她演的戏。她虽然提前备了“归命”,咬下之后可以瞬间激发出人最大的求生本能与潜力进行反击,但若遇上实力悬殊的,她一样必死无疑。 比如眼前这个人,现在就已经可以直接要了她的命。 “孙家杏林盛名,七娘子又是下一任的‘药王’,清明决自是不愿无故与孙家为敌。毕竟,就连平时的伤药,十之五六都是源自孙家。”无名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刚刚是忘了剑还刺在那人心口,这才徐徐抽出,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血,归鞘,“不过孙七娘子若是接下来一个月觉得清明决的保护还不错,以后也可以考虑与我们长期合作。只要签订契约文书,我们什么都接,包括护卫保镖的差事。” 孙茹菁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能把那句“你在这儿亮招牌揽生意呢”的腹诽说出口去。 “这两人我就先带走了。至于其他的,稍后七娘子可以请风雅楼之人来处理。”无名指了指地上的血,似有些艰难地拎起两具尸体,“当然,孙七娘子可以报无名的名号。” 待人走后,孙茹菁僵立许久,吐出那枚“归命”,暗自松了口气。 ··· 扬州,问花榭。 何子规与沈亦之转过回廊,墨衣少年见二人难得相安无事又不像刚打过一架,心下稍安,将手中文书递给接头的风雅楼弟子,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树梢间磷磷的光一晃。 少年刚踏出几步,却见何子规忽地按上了剑。 抬眸处,是冷锋过眼、骤撞寒芒一点。 杀机已成! 少年刹住脚步,面前凄艳剑光一过,红尘剑身急转,卸掉弩/箭上的七分劲力,又随手一挥,将那支弩/箭甩到了沈亦之身侧的阑干上,没入三寸。 那人藏身于树梢间,树荫交叠盖在身上,斑斑驳驳满是光影。 霎时,整座问花榭已然戒备。沈亦之向轮值的影客影卫做了个手势,将目光投向身旁那支弩/箭。 何子规持剑垂眸,红尘剑锋修长而凄艳,刃薄,极锋利,剑身却锻得极刚,多少年来不见有半分弧度。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实则并非是一把轻灵诡谲的刺杀之剑。 入手重,重剑薄刃,满眼血火肃杀。 谁又能从红尘之上,窥得昔年风月影子? 那树上有着纤细身影的蒙面人一击未得手,转身便撤。然而其骤然一缩的瞳孔中,正倒映出了淡红色的薄光。 来者吃了一惊,身体比大脑更先作出了决定——躲过了袭来的剑锋,向后一个空翻,又稳稳地落回了树上。 “好快!” 二人心里俱是这样想。 脚落在树枝上那一瞬间,蒙面人一个旋身,指间已多了五枚暗器,外形是直径半寸的金属球,镂得精细,但绝非是华而不实的装饰纹样。金属球高速旋转着向前飞去,途中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从镂孔中飞出,大部分都攻向了那个持剑而立的人影。 她眉稍微挑。 剑出。 红尘刃锋与细针相接,如凄凄细雨、随风入夜,于凄艳中折射出一片绮丽光影。针尽,金属球忽然裂成无数细碎金花爆射而来——原那镂孔并非是镂刻上的,而是无数金属花相互钩连而留下的空隙。随着金花绽放,空气中渐渐晕开若有若无的花香。 花香是毒。 “满天花雨?”先前见那绵细小针,心中已有思量,如今这金花一出,便确确实实定下了这暗器的名堂,“阁下是唐门的人?” “不是唐门的人,便不能用唐门的暗器了么?” 听着是个低沉的女声。 说来也是。此时她只用了唐门的暗器,却并未露出唐门暗器的手法。 那人接着退,何子规手腕一翻,剑身横转,折出一泓清艳。 身影交错,只转眼间。寒银与薄红相交错连,两道深色擦肩而过,回身又是一记重击相抵,若鹰隼击翼、激起一席点星卷梅雪。接着三声金属碰撞清响,各自向后退去,飘飘然落于对方原先所处之地。 < p>何子规冷声赞道:“阁下好身法。” “过奖。” 目光一偏,身形又至。 沈亦之右手扣着徵墨扇,左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折了几折垫在手上,自阑干上拔下了那支弩/箭。这帕子织得极密,又掺了银丝、浸过药水,能隔绝大部分的毒物。 这支箭质地坚硬、箭身笔直,约一指粗细,箭头锋利,从箭尖看去,棱角处箭锋极薄,几乎看不见。他仔细观察了几遍,未发现烙印的或者镌上的出处。 何子规那边一个旋身,余光瞥得沈亦之将弩/箭拿起,剑招陡然凌厉,将人直直逼出问花榭。 那人许是猜到她所想,借势而退,疾撤而去。 此时已是日暮西山,赤红泛金的霞光洒落,两道身影自街道两侧树梢急掠,逆着斜阳而赶,追着暮风而去。 她和蒙面人掠过长空,带起飒然风过,惊了飞鸟,也惊了人。 水道之旁,有二玄衣者按刀回头,齐齐望着两道不久便消失在远处的背影,乌纱幞头下的眉俱都一拧。 扬州现下尚无罗城,但繁华与荒郊却有个大致界限。二人没入萧萧林木间,何子规掠影而过,携红尘剑光,那蒙面人且战且躲,动作竟不迟上半分。 这江湖上,有三个门派轻功出挑,不仅往来迅速、身轻如燕,更是各有特色,放眼天下,都是赫赫有名。 一是昆仑宫,常年逐冰踏雪,往来幽深冰谷、寒峰之巅,比青鸟而并行,携飞雪而渡川,昆仑宫冰天雪地,弟子问道叩天,于天地之道间固守一方,轻功名曰“踏雪无痕”。 二是唐门,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便只百步九折萦岩峦[1]。唐门人自带几分不入世俗的特立独行,自是也生几分狂气,轻功名曰“逐月摘星”。 三是蓬莱,蓬莱仙山琼阁,云雾缭绕,沧海怀抱,岛上却崎岖险峻,川流其中,海鸟自头上掠过,翕翕然隐于云端。因开派祖师风采绝世,天地一孤鸿,故其所创轻功,后世唤为“云外归鸿”。 三家皆地形险峻,暗藏命数荒诞、天地杀机。稍有不慎,便葬身深山巨谷,或是茫茫沧海。 只可惜现下不是冰天雪地,也不是崇山峻岭。加之一人出入血火生死,轻功越发归于简洁凌厉,一人又有意隐瞒,不然多少也会相互看出来,一个有“踏雪无痕”的影子,一个行“逐月摘星”的步法。 蒙面人心下暗赞一声:“好轻功。” 心下虽赞,手上却丝毫不停,她反手放出几枚暗器,角度精准刁钻,却被那凄艳剑身尽数挡下。何子规向上一翻,足尖点上下落的一枚,骤然窜上,刹那间距离拉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蒙面人腰间一把短剑,此时也已出了鞘,就在她贴近的当口,反身一刺,被红尘格下,倏然两人急攻,金铁之声不绝,愈至酣战处愈发密集,俶尔急转、锋刃直对、乍如金鼓、冰雪俱倾。 最后一下倾尽力道,锵然一声,双方各退。 46. 【第九回】江上秋风动客情(伍) 二人这一退,余光皆瞥得一抹斑驳色彩。 那是一间不小的染坊。 这染坊孤零零地立于林间,此时一片寂静,仿佛并无主人家,惟有满目彩色绫罗随风而动,流转绚烂。 蒙面人当机立断,躲过红尘剑锋,避入染坊。 何子规在那染坊前迟疑了片刻,几个念头转过,还是提着剑跟了进去。 四周摆放整齐的染缸每个约三尺高,盛着五颜六色的染料,或艳烈或深沉,落入眼中又有说不出的几份特别,风吹罗动,携来几分花草清香。 这染坊不简单。 主人想必也不简单。 她凝神四望,染坊内绮罗悬挂,若一方七彩织就的牢笼,又软又轻,风声不停,吹动绮罗猎猎作响。 短剑从斜后方突刺而来,她侧身躲过,这一刺一躲,锋刃划过外衣带子,竟是径直断了。 风吹之下,外衣蓦地散开。 何子规抬手,似是要出剑。 蒙面人欲向后避开。 她拿着剑的手忽然一收,在露出来的蹀躞带上抹了一下,一枚乱星顷刻之间自指间射出,打向蒙面人。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用暗器,几个拧身方才险险躲过这枚体量轻小、却相当危险的透骨钉——人未伤到,却还是被划破了衣襟。她落地时又是向后跳去,落到那一排染缸后,旋身踢了两个过来。 乱星…… 一眼觉出那暗器来历,她心下警惕更甚。 何子规不与其硬碰硬,见那染缸飞来也只是后退,退到了对面那一排染缸后,隔空以内力卸了那两缸的力道,将其缓缓放下。 那边一缸又至,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身前的染缸。 这个难接,她侧身疾退。 咣—— 不同颜色的两种染料蓦地溅出,在空中撞碎在一处,陡然泼出一地姹紫嫣红。在夕光下,那混在一处的染料映出些许流光溢彩。 而那些染缸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在这般激烈碰撞之下,竟无半分碎裂的迹象。 何子规不像蒙面人这般肆无忌惮地在别人家闹事,她躲闪之时,还在留神避开那些染缸,只退不攻。眼看要逼入角落,那蒙面人再度攻来时,她才拖过另一口缸挡在身前。 两道掌力在缸中猛地撞上,自一点爆开,霎时,清澈泛白沫的水幕腾空而起。 那只是一缸清水。 惊觉中计,蒙面人一脚踹上水缸,向后弹开。与此同时,水幕中破出一道修长身影,携剑如锋,衣摆飞扬,径直向她刺来。 蒙面人足尖一勾,将晾着彩罗的竹竿拿到手,抡向那道锋利人影。 何子规闪身躲过横空盖来的大片彩罗,在竹竿末端抓了一把,借力向另一头跃去,手中剑与竹竿几个交错,竹竿被节节斩落,转眼她已逼至蒙面人眼前。 剑锋斜切,竹竿截面锋利。那人以竹竿为剑,在空中扭过身,抓住了彩罗另一头,竹竿斜刺而来。 锋芒相对。 红尘从中破开竹竿,蒙面人骤然将竹竿向前一推,拉紧彩罗借力一跃。踏上那一瞬她扬起彩罗,反手在右臂上一按。 彩罗绮丽,铺满整个视线。其后的一切都旖旎又模糊,如梦似幻。而绮罗间,惟见寒光艳影。 一支寒冷弩/箭,破开层层绮丽光影。 何子规挥剑去挡。 却慢了一瞬。 只这一瞬,情况陡然扭转,她的剑已是落了下风。 外人也许只当是她一时未反应过来,或许只是当她剑法不够纯熟,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剑为何偏偏就慢了——这人轻功着实太高,刚刚追来时她几乎用尽全力,内力消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她早已不是当年能仗着内力澎湃之时了。 自她出长安后所遇到的这些人中,轻功高的实则不少,沈亦之、辛未、出身蓬莱的凌云和左丝萝……然而沈亦之与她永安镖局一战并未用上多少轻功,其他的又未曾交过手。 这一剑若出,她的内力之后可能就要不够用了。 她只能避开。 蒙面人手中短剑在候着她,冷冷地在掌前发寒。何子规反手将剑横在身后,险险挡下了那刺向她腰脊的利刃。 剑势依旧沉稳凌厉,却比之前多了一分不可控的飘忽感。这蒙面人并非善茬,兵刃相接之下,已略有所感。 “妳似乎有些内力不济了?”她嘲道,“还以为妳有多大能耐,看来也不过如此。” 何子规左手倏然一翻,翻腕作爪状,抓向身后蒙面人的肩头。 蒙面人下意识躲开,不防她只是虚招,这边红尘凄艳冷厉的剑锋已至。蒙面人急忙挡下红尘,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何子规收回的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缠着细布的手腕。 显然是伤过。 思及到她先前那一瞬间似乎是力竭,以及这左手运来熟练狠厉却不带半分内力的虚招,蒙面人此时恍然。 “哦?”她声线扬了扬,似乎颇有兴味,“原来是这样……我猜猜看,妳原来是惯用左手的吧?怪不得……” 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袖间却骤见点点寒光,一翻手掌,将暗器一扣,若拢花挽香,暗器飘飘然飞落,看似轻柔无力,却是步步杀机。 天女散花! 唐门的天女散花! 自问花榭内刺杀何子规未成起,交锋至眼下,蒙面人终于使出了真正的杀招。 “阁下的 天女散花用的如此熟练,还说不是唐门之人?” 她并未急着躲——天女散花这手法所发出的暗器,越是躲,越是难以捉摸——于是她沉下身形,剑尖自身侧拖出一道弧。 剑气却自周身暴涨。 在拖出弧度的最后一点,她蓦地起剑,剑气长破,带起薄红的光影织成网,将所有的暗器都拢到了身侧,那些暗器蓦然靠近,距离她只有一寸。瞬息间她抬手起剑,手和剑都自暗器空隙间穿过,行云流水,忽起数道凄艳又极尽清朗的剑光。 那些暗器一滞,纷纷跌落尘土——唐门成名已久的天女散花,竟是这般被破了。 何子规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向染坊外的树影间看了一眼。她总算靠着一点“弱势”表征将对方这一手引了出来。在与偃月一战时,她这招就很有效用,如今看来,也确实屡试不爽。 蒙面人立于一根晾着绮罗的竹竿上,看着她这一招,默然无言,久久没有再出手。 这一番出招破招、你来我往,没有输赢。 蒙面人漏了身份,何子规露了招式。 “天女散花”是唐门秘传手法,除非是唐门中人以唐门心法及内力亲授,否则断无可能外传——纵是她并非唐门中人,也绝对与唐门脱不了干系。 而何子规这一手,虽然她并未亲眼见过,可是在门内饱览江湖事、这几年各地往来,此刻心下也有了几分计较。 好一个风月剑法! “风月剑法……”那人若有所思,“倒是有趣。” 她声音渐低,身形却爆射而出,手中短剑直取她的咽喉。 “可惜……既然跟那个人有关,就更不能留妳了。” 她这招迅疾狠厉,足以一击毙命。 可是,这实在不应该用来对付另一个最擅一击毙命的刺客。 何子规抬剑作势要挡,左手指尖暗自抹过蹀躞带上的暗金带銙,出了三枚薄如纸刃、细薄柄、仅长半寸的刀状暗器来。 蒙面人躲过薄刃两枚,不受半分阻滞。最后一枚却是何子规以左手两指夹住薄柄,在红尘牵制格下短剑之时,徒手送入了她腹间,斜着划了半尺。 “妳……” 这一击当然不会毙命,但是局面已经再次扭转。 “阁下既出身唐门,合该在扬州择菁大放异彩。”何子规低声道,手下却不留情地一旋,将那密布倒刺与锯齿的薄刃在对方腹部肌肉里一绞,“而不是为豺狼铺路。” “半寸锋……”蒙面人捂住腹部的伤口,掐着何子规的手,“端木家的乱星和半寸锋,妳到底……” 喝声仿佛自耳畔响起,所有的惊疑和不甘,都被硬生生截断,不留余地。 “哪里来的粗人,竟敢拆我的染坊?” 47. 【第十回】夜深篱落一灯明(壹) 绮罗飞舞间,只见一条紫练横空而来,携剑气之尖锐、比刀势之凌厉,刹那间介入二人的短兵相接间,将那一长一短两把剑分别弹了开去。 紫练在眼前徐徐而分,绮影纵横处现出一道窈窕身影,她身量不高、步态轻盈,周身却尽是凛然意。 “我这皆白坊,也是你们拆得了的?” 这染坊千百种颜色,惟独没有白色,只落得满目的绮丽绚烂,却名曰“皆白坊”。 须知这诸般纷然色彩,当是染在无瑕的白上,才能显出本身的颜色来。 那蒙面人趁此机会一退,硬生生将那半寸锋扯了出来。一个何子规加一个来路不明的染坊主人,她如今负伤并无胜算——况且她一击未成即走,本就是为了脱身,若非何子规缠得太紧,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她按着伤口飞身便走,径自逃离了皆白坊。 何子规指间还夹着那挂了不少血肉且变了形的半寸锋,一时又不知道怎么称呼主人家,只能先收了红尘,将手中已经不能再用的半寸锋扔在脚下,默然行了一礼。 “紫练夫人。” 来人却是沈亦之。只见他走到皆白坊主人面前,温文一礼:“所有损失,皆由风雅楼赔付。夫人觉得是否可行?” 他来时已将那支弩箭交与了与他同来的辛未、庚辰二人,想必不用多少时日就会有结果。 “还是你这个后生识抬举,刚刚那个蒙面丫头,呵,一声不吭就跑了,真没担当。拆我染坊拆得最欢的就是她!” 紫练夫人冷着一张脸,拢了拢臂间那条紫练披帛,面沉如水地走向那一地狼藉。 路过何子规之时,紫练夫人忽然顿住,回身将她的外袍拉开,露出里面那件暗纹鬼面、颜色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利落缺胯长袍。 她这一手极为神不知鬼不觉,且又毫无杀意敌意,何子规竟一时未能防住或是避开。 “‘寒鸦魅影’?”紫练夫人拢着臂间紫练,打量了一眼她的旧时战袍,竟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你是‘清风朗月’的那个弟子?” 何子规一怔,下意识看向沈亦之,却见他神色淡然,并无半分讶异。 于是她端着礼,称了声是。 “‘寒鸦魅影’的料子,可是从我这皆白坊出去的。”紫练夫人摆弄了一下腰间精致的银香囊,上镂楼阁山水,“光调这个颜色,就花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最后就成了那么一匹,按那个量,怎么也能做五件吧?” “只有三件。”她心下了然,说道,“一件已经毁了,一件在我身上,第三件在霁月居放着。” “只有三件?”紫练夫人蹙了眉,“那还真是浪费。” “前辈且放心。剩下的料子也存在霁月居,以备不时之需。” 紫练夫人敛了神色,摆了摆手:“纵然如此,‘寒鸦魅影’也只会有这么三件。这套战袍集了多少大家之力才做成,如今若是再想做一件,可就难了。” “今时不同往日,应该也不必再按照原样来。”她自是清楚紫练夫人心下都不悦些什么,“不过,却也不会委屈夫人的料子就是了。” 闻言,紫练夫人眉梢一挑,面上漏了几分笑:“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玲珑。” 既是被皆白坊主人称一句玲珑,那这她与别人打架搞出的满地狼藉,自然也得她来帮着收拾。好在她行事克制,若她也像那位不知名的唐门弟子一般肆意妄为,恐怕这皆白坊真能教她们拆了去。 收拾完后已是深夜,沈亦之早就先行一步回了问花榭去安排赔偿事宜,何子规将先前未命中目标的两枚半寸锋收回腰间蹀躞带,与紫练夫人行礼作别,走出皆白坊。 未走几步,她忽地停在原地,眸光微凝。 清清然月色之下,皆白坊门外不远处,正静静躺着一封信。这信的样子她太熟悉,与长安城内第一封、洪都城内第二封如出一辙。 扬州月下,第三封信。 她的目光一一从四周婆娑摇曳的树影间掠过。染坊一战,她一直觉着有人从旁观战,却因那时战况激烈,未曾来得及寻其踪迹。 静立许久,她走上去拾起那封信,拆开来看。 不再有意味不明的问候和多余的修饰话语,信上这次只有简简单单二字:扬州。 纸上熏着的淡淡檀香仍是一如既往。 她沉吟片刻,将信收好,提步似要往城内而去。 下一刻,红尘剑光暴起,人与凄艳的剑光同时出现在皆白坊西侧一棵树间,剑锋冷然,挑出其中藏着的一道几与树影融为一体的人影。 那人身着清明烟柳颜色,衣襟处绣着浅浅柳纹,脸上却扣着张像是从傩戏或是元夜摊位上拿来的鬼面具。 清明决,无名。 她先前确是栖身长安不问世事,对如今江湖格局变动不大了解,但在先前永安镖局与沈亦之谈判合作后,她已从风雅楼那里拿到了不少情报。 “等等!”那人将剑一横,按上鬼面具似乎要揭开,“首领,我……” 红尘剑光却愈发凛然狠厉,逼得他将手收回,只能专心抵御剑招,再无法分心去揭面具,甚至都再无法多言。 几百招走过,二人都有些乏力,在一招重击后各退一步。无名已经许久未曾遭遇过这般凶狠的正面攻击,扶着一旁的树调匀呼吸,握剑的手还隐隐有些麻。 那红尘剑实在是……太重。 他天生腕间力道不足,据说与家中那位力挽狂澜的先祖有些相似,先前所用柳叶刀恰好相合。然而后来家中变故,他为隐瞒身份弃用柳叶刀,换用了一种轻而纤细的剑。 此外,他还想起来那许多年前,首领为了他们能在正面遭遇战中多几分活命的可能,直接拿红尘与他们对阵喂招——他每次都败得很狼狈。 何子规傍晚刚经过一战,现下想来也好不到哪去,但她手执红尘,一瞬不瞬地盯着无名,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阴冷。 她外衫衣带已断,此时草草披着,月光洒落得见其下“寒鸦魅影”半张暗纹狞厉鬼面。 月色下,四方静。她终于冷冷开口:“清明决,无名?” 无名靠在树上,喘匀了气,道:“是。” “生前无名无姓,死后无冢无碑。”她眸光仍冷着,面上却忽地起了分似笑非笑,言语间不急不缓,“好名字。” 无名一怔。 生前无名无姓,死后无冢无碑。 魅影。 这正是当年“魅影”初建时,她对他们所说的话。而这“无名”的名号,确确实实是来源于此。 何子规看不见他面具下的神情,只接着问道:“清明决与杨柳门, 也都是她的棋?” 无名不答。他不知她此句是真的意有所指,还是只是为了诈他。 “和风雅楼一样?” 这回指代便明了了。身为“魅影”旧部,无名怎会不知她和如今的风雅楼楼主沈亦之的关系?迟疑半晌,他回想了一下收到的命令和指示,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何子规留意到了,却低笑一声。 “那就藏好。好好做你的无名,什么‘魅影’,什么玄鹰符,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她声音轻了,但还仍冷着,“你既只是清明决的‘首领’,就不该再以此称另一个人。” “可是……” 何子规转身便走,那人一声“首领”因她刚刚此言卡在喉中,竟是真的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望着那人的背影走出几步复又停下来,落下了长长一声叹。记忆中她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狼烟烽火间她长剑冷然、银面肃杀,纵是孤身赴血火杀局,仍能凌然飞扬一往无前。 又何曾落下过这样一声叹息? 他听见昔日首领的话自月色疏林里幽幽飘了过来:“我们这些人啊,生不入凌烟,死不入汗青,血火中厮杀数年,到头来还得落个隐姓埋名、龟缩鼠窜的下场。” 鬼面具下,无名苦笑一声。 她说得一点不差。玄鹰符一事,他身为“清明决”的首领,怎会不知? 如今他虽说本有机会恢复旧时名姓,光明正大地随着家门重现世间,但因着昔年“魅影”旧部身份、又阴差阳错入了那人麾下,只能遮去面容、隐去名姓,以“无名”为名。 他曾想过无数次,还在军中暗营、在“魅影”中时就无时无刻不在想,有朝一日他能光明正大地,重新拿起他封存已久的柳叶刀,光明磊落地向他人报上自己的名姓。 而如今鬼面具一遮,遮去了他昔年所有希冀——但他犹然不悔,以他一人隐姓埋名,换得那思念已久的家门重现江湖、光明正大立于世间,这笔买卖不亏。 杨柳二家合并为杨柳门,这几年在江南一带低调隐世,但不曾有一刻放松刀法的精进与融会。如今战乱已平、百废待兴,许许多多过往尘埃落定成了已翻页的往事,杨柳门总算寻得机会再出。 扬州择菁,是让他们重回世人眼前的大好机会。 若无白衣坞从天而降,占了霹雳堂空出的四张客席之一,这个位置本该是属于杨柳门。 无名低低一叹,复而抬眼望去,那人背影已消失在夜色里,鸦青溶溶,再看不见了。 ···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隐入了问花榭的点点疏落灯影之中。 问花榭,拈花间。 案上孤灯一盏,书影分明。 沈亦之听得窗棂轻扣声,起身走过去抬起窗,一只赤羽鸟便钻过窗缝飞了进来,落在了案上,足上精致玲珑的金属管内,正封着一道来自风雅楼那位神秘东家的密信。 他取了密信,那赤羽鸟扑腾了两下翅膀,又从半开半合的窗子飞了出去,没入了月夜深处。 信上只一行字,笔迹隽秀洒然,带几分狂放,左下角盖了一个朱红如血的私印,是凤凰尾翎、芍药盛放。 那行字迹落入眼底,沈亦之眸光一沉。 “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十万众,意取长安。” 48. 【第十回】夜深篱落一灯明(贰) 何子规趁夜色回到云归客栈的时候,孙茹菁还醒着。她坐在案前,案上点了盏新灯,屋内的血迹白日里已经清理干净,又熏了香,如今已然看不出几个时辰前刚死过两个人。 孙茹菁得知好友回来,本想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与清明决无名所言与她说上一说,可临敲门前又犹疑了片刻,收回了手。 然而何子规觉察到门外有人,已先一步打开了门。 “菁娘?”她低头看向孙茹菁,“妳找我有事?” 孙茹菁张了张嘴,来龙去脉转了一圈还是未能说出口,只剩下一句:“微娘,妳……要小心。” 清明决的确是未杀她还真的提供了“保护”,但她更担心清明决此举是个幌子,目的不在她,而是在孙家或者何子规。 “怎么了?”察觉到好友神色有些不对,何子规上前扶着门框,低声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只是有些慌。”孙茹菁低头糊弄了句,避开她的目光,“毕竟玄鹰符之事……我很担心妳。” 何子规失笑,抬手抚上她的发鬓,将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无妨。我好歹也算有封号在身,玄鹰符于我而言,并无什么影响。” 孙茹菁轻轻按上她在自己鬓边的手,点了点头,这时才抬起眼看她,笑了下,转头又道:“不知这次昆仑宫是谁会来,若是晚晴就好了,我们三个也总算能聚一聚。” 当年三人于战场烽火间相识,志同道合,又各有所长、互相帮衬,可谓是结下了相当深厚的情谊。昔年一别,倒是久未相见了。 “我也希望她会来。” ··· 翌日一早,何子规刚刚收拾完,出门时正与门外候着的人打了个照面。 来人一身暗粉如枯落桃花,面覆轻纱、眉眼如画。 见到她,何子规有些许讶然:“辛未统领?” 扬州择菁在即,风雅楼的事务只会比往日更繁忙。身为六十影客之一,又是沈楼主的左膀右臂,辛未肩头的任务只多不少,先前她去问花榭时都未曾看见人,今个怎么突然找上门来? “楼主有要事相商。”辛未开口,声音仍旧嘶哑如老鸦,“‘红尘剑’,还请随我来。” 何子规与辛未一同赶到了问花榭。自辛未说出那句话起,她便意识到,眼下可能是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让沈亦之急着派出辛未将她叫过来。 辛未径直将她带到了拈花间。 问花榭的拈花间与指月阁的抱月间一样,都是楼主亲临时处理公务、安排调度的地方,其重要性、安全性、隐秘性都远非他处可比。 先前在洪都之时,她还未能去抱月间一坐。 何子规刚一落座,就听得桌案对面沈亦之说了一句:“扬州择菁怕是要推迟了。” “沈楼主的意思是?” 何子规抬头,恰瞥见沈亦之眼底淡淡的青。 “我接到消息,仆固怀恩引回纥与吐蕃入寇长安。”沈亦之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紧紧锁着,“十万。” 何子规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又来?!” 见她一手按在案上,脊背绷直似要起身,沈亦之放下手,反问道:“妳难道还想这时候赶赴长安?” 静默半晌,何子规案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她长出了口气,调整了下坐姿,眉眼间的几分怒色渐渐散了。 “自然不是,我去做什么?”她似笑非笑,“况且,无郭帅军令,红尘可不得随军。” 她留意到,沈亦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不再在此事上多言,何子规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问道:“不过,既然扬州择菁推迟,沈楼主可要趁此回洛阳一趟?” 扬州择菁恰好开幕于八月十五。而八月十五中秋,正是戈月的忌日。 沈亦之怔了片刻,别过头去,只道:“若是赶得及……若是路还通着,我是要回去一趟。” 于是师兄妹二人的话又停在了这里,似乎再难起头。一时拈花间内,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对了,我听何方说,沈楼主来江南时,将阿碧也一并带来了。”何子规放下茶杯,起身张望了一下,“她在哪儿呢?” “隔壁。庚午他们陪着,不然她在我这儿太无聊了。妳若是想见她,我现在把她叫来。” “不必。”何子规摇了摇头,“她还是……不要见到我为好。” 满室寂然。 理解了她话中含义,沈亦之低叹一声,微微颔首:“好。” ··· 子夜,云归客栈。 孙茹菁一向眠浅。是以当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送了一缕夜风进来时,她就已经醒了,戒备地看向窗边突然出现的身影。 “你是?”孙茹菁捏紧袖中银针,蹙着眉头警惕着背光的黑影,当她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间看清摘去兜帽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一缩。 “江……” “嘘。”那人做了噤声的手势,“还请孙七娘子莫要声张。” 孙茹菁拥被起身,捏针的手虚掩在被下:“阁下如此偷偷摸摸地潜入女儿家的房间,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孙七娘子别误会,我此次前来,是有些话,想说与孙七娘子。” “什么话?” “我知孙七娘子与‘红尘剑’交好,只是这种时候,还请七娘子注意分寸,莫要与其太过亲近。” 孙茹菁秀眉一蹙,觉得面前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为什么?” “‘红尘剑’是个祸患,在她身边的人,都将不得安生。”来者低声道,一双眼紧紧盯着孙茹菁,“她是一把剑,靠近的人,都将为利刃所伤,乃至丧命。” 闻言,她眉头蹙得更紧,抬头正 对上那人的目光:“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是祸患、是孽障,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任何与她亲近之人都将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说得太阴毒,又乌七八糟混进去不知道多么浓重的恶意与恨意。孙茹菁压下心头腾起的怒火,柔婉眉目间尽是冰寒:“你不怕我把这些告诉她?” “孙七娘子大可试一试。”那人气定神闲,“只要不怕引火烧身。” 孙茹菁定了定神,捏紧银针戒备,面上只又作了几分愠怒色:“我可是孙家的人。” “可那清明决的人,不也是敢动了七娘子吗?”来客低声问道,“七娘子不妨想想,在江南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孙家的七娘子。” 这话说得可称得上明目张胆的威胁。孙茹菁自然品得其中意味,大感荒谬地笑了声,只道:“你们想杀了我?然后见杀不成,又来这里说这些废话?” 四目相对,孙茹菁恍惚了一瞬,不知怎的竟从那双虚伪眼中觉出来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悯。 她本能地闭了闭眼,很快稳住心神:“那你们找上谁不好,偏要找清明决?若是想杀了我,其他法子应该来得更快。” “毕竟此举不仅意在七娘子,也意在清明决。相比于要七娘子的命,我们更想引出清明决在江南的主事者。”来者竟然真的把这种事情直接在孙茹菁面前说了出来,末了还加了声叹:“却不曾想是无名亲自出面。” 话音刚落,窗外风声忽起,树影摇曳。来者凝神听了片刻,叹息着摇了摇头:“看来调出去的虎要回来了,孙七娘子且放心,我们以后还有得谈。” “阁下在威胁我?” “自然不是。只是‘红尘剑’牵扯颇多,还请孙七娘子多作思量。妳是个聪明人,莫要感情用事啊。” “哦?”孙茹菁瞥了眼窗子,继续套他的话:“孙家是个什么地位,想必阁下也相当清楚。动了孙家,对你们而言,可毫无益处。” “孙家之所以不敢让人动,不过是因为杏林世家,与各方都有交情。但是若是孙家执迷不悟,那么这江湖上,迟早会出现第二个‘孙家’。” 杏林世家,能出得了第一个,也就出得了第二个。 到了那时,孙家就算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成了一桩悬案,也不见得有人敢去碰、有人有这个能力去碰。 孙茹菁不怒反笑:“就凭你们?” “自然不只是我们。”来者重新戴上兜帽,将那张脸掩下,“我也不过是出于好心,来提醒孙七娘子罢了。” 目送那人打开窗户离去,孙茹菁坐在床榻上,慢慢收起指间银针。待她察觉到清明决之人尽数归了位时,只觉里衣浸了冷汗贴在身上,秋夜的风一过,有些发冷。 她抱臂打了个寒战,又静静地坐了片刻,抬起双手捂住了头。 49. 【第十回】夜深篱落一灯明(叁) 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入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江湖中多路豪杰、各派弟子驰援长安、奉天、邠州等地,择菁大会就此往后推迟。 若是这场仗打得长,或许推到来年也说不定。不过总不至于再像先前那般,一停就是十年。 这仗一打,扬州事务愈发繁忙,加之多处路不通,沈亦之未能赶回洛阳祭奠亡妻;中秋过后,沈碧被一辆华贵的朱红车辇接回敦煌。 何子规最终还是未赶回长安去送李光弼最后一程。在这种关头,以她的身份回到长安,无论是为了什么,都只会遭到非议与忌惮,对她的绞杀暂且不提,甚至还有可能再牵连到那已经与世长辞的李帅。 再想想仆固怀恩为何叛唐,想想李帅因何忧思成疾,朝中如今那般的浊流漩涡,她既身在江湖、本就身在江湖,又何苦去蹚那一趟浑水? 这个念头几转而落,她置身云归客栈之中,怔然望着窗外秋日的天高云淡,忽地垂首,抬起左手捂上了眼睛,竟是还微微颤抖着。 若是以前,若是以前—— 她怎会有这般想法? 昔年是谁于宵禁后长安城的夜色里恣意往来,又是谁孤身一人入敌军驻地如入无人之境,又是谁在帝王将逝前独闯偌大禁宫冷眼看其人死灯灭? 她合该此时一人一马独自北上,合该携剑入长安、将一枝尚带着晨间露水的白菊[1]献于李帅灵柩之前! 无声无息而来,无影无踪而去! 但—— 她放开手睁了眼,看向左手掌心,那腕间缠着重重细布。 冷魂钉入骨,正如其名,不仅削了她的功力,也逐渐冷了她一腔傲岸魂、难凉血,将那不可一世的意气钉死在了那时的冷雨污泥中。 她犹自盯着左手掌心,握紧了。内力强行一催,冷魂钉于八脉交会间岿然不动,左腕骨脉霎时剧痛如冰川碾过、片片粉碎。 但她仍然越攥越紧,眸底冷冽。 约摸一盏茶后,她松了左手起身,登上客栈外一只客舟,往问花榭去了。 ··· 两个月被新一轮的兵荒马乱推搡着倥偬而过。转眼十月,入冬,肃杀寒天。 十月初七,夜,奉天,乾陵之南,列兵。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2]利刃严阵,刀锋如雪。 旌旗麾帜迎凛风猎猎。 天未明,回纥、吐蕃大军至,借着冷然月光看清那列阵以待的唐军,看清风中旗帜徽样,皆驻足于原地,未曾再上前一步。 那迎风而展的牙旗之上,压着暗色凶猛虎豹纹的,赫然一个“郭”字。 在天边第一缕曦光浮现之时,那汹汹而来的敌军终于动了,如潮水一般,渐渐退去。 ··· 而这两个月内,沈亦之与何子规自然未闲着。正如先前所言,沈亦之此次借扬州择菁一事而来,是为了离散江南盟。 或者说,奉命。 他奉身后东家之命赴江南,在完成洪都一行吞并或拔除霹雳堂——自是吞并为上策拔除为下策——这一密令之后,又至扬州,与“清明决”暗中联手,力图消解江南盟,拆分江南道旧格局。 清明决,风雅楼。皆是她手中之棋、掌中之刀。 至于“红尘剑”何子规,也确是她引入的一道劲力。 如今扬州择菁推迟,虽与原本计划稍有出入,却称得上是个更好的机会。 江南盟自缔结起已有四百余年,重新修订的盟约也已有近百年,利益牵系,纵是天家改天换日,也一时难以割舍。虽对外说是勠力同心,表现得亦是亲如兄弟,但到底是貌合神离,早已风化成差不多一盘散沙。 沈亦之借着帮衬择菁大会,明着自洛阳总楼调来至少十位影客,皆是精挑细选、各有所长。而暗地里自洛阳等地赶来扬州的风雅楼之人,业已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江南盟里能钻的空子属实太多——不说四百年的旧事能困得住谁,只说自百年前新盟约起,战乱前尚且还好,可后来一场席卷近八年的浩劫过后,一地断壁残垣,江南盟内原本四十三门派缩减至二十八,余下的要么苟延残喘,要么虎视眈眈,或想以江南盟为跳板寻求新的庇护,或想休养生息安身立命,或想吞并各家一家独大。 八年烽火磋磨后,人心、利益、情义,在江南盟的各方之间,已经变得比纸还薄。那昔年洋洋洒洒一卷盟约,也不过是等着一剑寒光闪过,便能就地断为两截,烧在江湖暗火中。 江南盟本已岌岌可危,如今所能凭借,仅有各方心照不宣的沉默,以及那连接在各家之间,一点点脆弱的利益平衡。 而江南盟现任盟主古思远,又怀着什么心思呢?能在这如今摇摇欲坠的江南盟仍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又能于问花榭中与风雅楼楼主来一场隐含锋芒的无形对峙,他又凭借着什么呢? 如今扬州择菁推迟,时间未定,各家按兵不动,原有的谋划皆被打乱,坐得住的或是坐不住的,都隐隐露了些不安分的行迹因由。 八月末,风雅楼与江南盟中寻冰楼、缥缈门暗中达成协议。 九月初,沈亦之秘密会见芝兰阁阁主。 九月中,执行任务归来的几位影客各带回一封信…… 在表面的心平气和交谈甚欢下,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与拆解无声无息拉开序幕。 ··· 长安城,大明宫。 夜深,宫禁。殿外星河寥廓,殿内灯火长明,相映如昼。 郭子仪一身戎装未卸,刀兵离身,拜于御座之前。 “此次解长安之危,郭卿与杨、柏二人有大功。吾欲封卿为尚书令,以彰……郭卿似乎有话要说?” “臣尚当不得此位。” 御座上之人无言许久,只长叹一声问道:“那郭卿想要什么?” 郭子仪默然半晌,再度拜下:“臣恳请陛下[3],撤玄鹰符。” 殿中霎时寂静,惟有灯火摇曳,映出一君一臣两道人影。 “……郭卿只要这个?” “是。” “早闻郭卿爱兵如子,果真不虚。”李豫起身缓步下了御座,俯身将郭子仪扶起,“也罢。玄鹰符之事确无必要,自李将军离世后,吾自省良多,也实感此举……是有些过了。” “陛下……” 李豫回身走回御座,背对着郭子仪道:“郭卿且先回吧。近两个月来成日奔波劳苦,辛苦郭卿了。” 郭子仪从殿中退下时,恰好与入殿的一袭霁青身影相错。二人皆是身形一顿,谁都未曾看对方一眼 ,却已有冬夜的寒悄然在他们之间凝滞。 “国师阁下。” 那人颔首见礼:“郭公已见过圣人了?” 郭子仪未正面回他,只悠悠长叹一声。 “人这年纪一大,就常想些有的没的。”郭子仪似颇有感慨地道,“国师当知,这红尘中事,还须得红尘中人自己来解。古往今来,人们挣扎着活,生老病死也好,贫贱困顿也罢,皆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走出来的路。” “郭公此话意有所指。” 郭子仪只正了正肩头戎甲,慨然长叹:“人如朝露,如蜉蝣,却也知何为,为死不顾世……” 灯火长明间,玄徽长身静立,任由郭子仪身影远去。 一个时辰后,钦天监。 霁青披身,玄徽端坐于璨然夜空之下,仰首凝望那无边星穹,一双眼清透漠然,似洞穿那万古以来流转不休的星轨,解出道道铭刻宿命的通衢。 而这无声无息于人世开启的一场博弈,最终却是以局外人一句“请撤玄鹰符”荒谬告终。 许久,他收回目光,自袖间取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细长黑曜印信,上雕展翅飞鹰,下刻故人名姓。 “四百多年了……” 他摩挲那玲珑印信良久,偌大而旷寂的钦天监,只听得一声低叹。 “我这一局,失却先手,竟败得这么荒唐……” ··· 十一月,协同风雅楼将最后一道引子埋下、拿到关键情报的当夜,何子规收到一封自长安来的急信。 这并非江湖来信,未通过风雅楼的信道而来,而是走了官驿。 她接了信,一眼便看见信封上四字旧时词笔。 “靖轩亲启。” 将军披甲清时乱,英杰血刃靖轩辕。 若说这世上还能有一人以此名号唤她且令她心甘情愿应承乃至俯首,如今便只有这么一位。 大唐昔天下兵马副元帅、诸道兵马都统,今河东副元帅,郭子仪。 而李光弼当年代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不改营垒、不替士卒、不易麾帜,与她也有将属之情分,后来亦是以此封号唤她一声“靖轩”。只可惜逝者已矣,如今能以此称她的,也惟有郭子仪一人了。 她庄重而谨慎地拆了信,将那信笺展开。信上字迹刚劲有力,严毅肃然之意尽透纸背,似从滚滚而去的烽烟之中飒沓而来。 靖轩久别 今玄鹰符已撤、遗祸暂平。 靖轩、卿且自入江湖。 天高水阔、他日相逢。 落款惟一熟稔“郭”字印。 读过数遍,她闭了闭眼,靠近案上那盏灯,将信烧尽。灰烬簌簌而落,她解开外衫放在边旁,着那件旧时战袍起身。孤灯黯黯,昏黄的灯火映上她肩头至胸前的鬼面,流过一丝妖异狰然的光。 走出云归客栈,夜色清凉如水。她解下腰间那刻着枝艳冶红梅的淡朱酒壶,先饮了一口,又抬手一倾,将壶中余下的酒尽数遥遥酹向长安。 一敬那未能前去送一程的英雄骨,一敬那久别后犹在长安记挂庇护的旧主帅。 壶中酒尽,她飒然撩袍、单膝着地,如昔时尚在军中那般,向着长安深深一垂首。 月色拉长了地上一袭孤影。 50. 【第十回】夜深篱落一灯明(肆) 今年这场乱来得浩浩荡荡,其间血染沙场、命折刀戟,结束得却堪称波澜不惊。一场仗过后,又有一些四面八方的豪杰风尘仆仆来到扬州,赶这拖了三个月的择菁大会。 十席之中九张客席也终于坐满。五大家来的分别是少林寺般若堂首座寂空、丐帮帮主施怀恩、唐门外门逍遥堂堂主兼外门总掌事唐溢、昆仑宫护宫使清和、太白山孙家家主第四代“药王”孙素衣。 余下四张,风雅楼、抚霜居、白衣坞都是掌门人亲赴,蓬莱则派出了现任二仙师江岸雪。 十一月的天浸了冬日的肃杀,扬州在一场难得的雪后寒了下来,天边冷得发了白,一场本该正逢中秋盛时的扬州择菁也多了几分恹恹之气。 八年浩劫埋葬了多少少年英豪、俊杰儿女,昔年四面八方那场同仇敌忾、为护家国的千里奔赴,又有多少正值大好时光的年轻人倒在疆场之上,至死不曾瞑目,未得见乱世靖平、海晏河清。 那些本该在江湖上大放异彩、在扬州择菁一鸣惊人的,如今死的死、伤的伤,长眠九泉者有,落魄潦倒者有,隐姓埋名者有,不问世事者有,挣扎活命、苟且偷生者也有。 然兵戈偃息后命轨错乱,回望来路满目血火哀恸,遥望前路却也茫然萧索。 十年再起,这一场揭幕在冬日的扬州择菁开场倒是不负这许久准备,声势浩大,像是从二三十年前的繁华锦绣间借了一段光景般。 扬州择菁共五轮,第一轮五日,第二轮四日,第三轮三日,第四轮两日,末轮一日为决胜之檑。 擂台为十小擂围一主擂。前十四天都在小擂上过,惟有最后一局,方得启用这光是体积就大了至少一倍的主擂。 然而第一轮没过几天,擂台上刀光剑影铁鞭银枪走了个遍,登擂者或是看客俱都觉出几分索然无味。 但这个中总还有那么几个出挑的。白水般的扬州择菁过了三日,十座擂台上排名几乎都快见了分晓,可算有了些许水花。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出身杨柳门的杨刚与柳色,这两人在个人擂与不算在正式场次内的组合擂上都走了几遍,柳叶刀与半杨叶行云流水,分则各自为战,合则天衣无缝。 何子规观二人第一次上组合擂时特意留了神,如愿从他们手中的“半杨叶”和“柳叶刀”间看出了些许其他的影子来。 蓬莱,朝夕刀。 此时他们并非一人双刀,而是一人一刀,配合默契,路子却与朝夕刀颇有些相通之处,分朝夕、揽云霞。 杨柳门二位赢得可谓是轻松至极,那战前眼高于顶大放厥词、嘲讽杨刚起了这么个名字却拿着柳叶刀这般“娘娘腔”的武器以及柳色一小美人拿着个大菜刀的两位无名小卒被柳色一手一个扔下擂台。 杨柳门——昔年的“云中杨”与“浔阳柳”,销声匿迹已有十余年的“柳叶刀”和“半杨叶”,就此重出江湖。 接下来是白衣坞的秋风起,为白衣坞坞主秋常青的义子,闭关数年,此次代白衣坞出战,一手“秋风萧瑟”剑法颇见几分造诣,为白衣坞的重出牢牢立下了第一面旗。 风雅楼楼主沈亦之位列四席,虽说年龄也正合适,但若是亲自下场却是不妥。是以代风雅楼出战的,是六十影客之二,辛未,庚辰。 按理来说,名声在外的二位实在没必要上场,但无论是主办扬州择菁的江南盟,还是来观战的看客,又或是风雅楼本身,都乐得看他二人出战。 本来这几百场擂下来,平淡无味者甚多,相比之下,大多数人还是更乐意见见这二位名声在外的风雅楼影客的风采。 江南盟费尽心思养出来的几个盟中弟子自也不必说,虽是在在八年浩劫中因盟中保护保了命,未经生死磨砺,但并未疏于武学;蓬莱带的人不多,然一手朝夕刀一身“云外归鸿”向来惊艳;抚霜居多文人墨客,打起来自带几分风流雅意;丐帮、唐门、昆仑宫表现一如既往;而少林弟子不上擂台,孙家人上场亦是颇为罕见。 常理而言,以上几位,既有家底在后,又有绝技在身,应该是足够出风头了。 但总有人不合常理。 就比如,今天这最后一擂。 三天过去,又到了傍晚时候,不少人都觉得无聊,提前三三两两回到了下榻之地去。不过也仍是有人坚持着把每一天的擂都看完,间或趁此回味一下许许多多年前的扬州择菁盛况,以及曾那样鲜衣怒马的江湖。 聊胜于无嘛。 台上是两个少年,一个十六,一个十四。虽说扬州择菁的年龄限制是自十四起,以往这般年纪的打擂人一抓一大把,不知凡几。但十年间隔中掺了近八年战鼓狼烟,其间少年长大、幼子夭折,如今还能以这般年纪出现在擂台上的少之又少,两位少年人对上一处,更是罕见。 双方见礼,十六岁的少年背负长剑,自称出身范阳卢氏。 满座哗然。 当今民风尚武,饶是世家,那些边边角角的旁支也总会出几个走江湖的。不过卢家属实也算个异类,一向诗书传家、重文抑武,很是不待见这些江湖人。 然八年狼烟自范阳而起,其间卢氏沉寂许久,如今一听“范阳”二字,实则更多想得是那时初起兵燹之地。 十四岁的少年一身墨衣,手中也是一把剑。 这是他在扬州城内寻铁匠打的一把,虽然不是什么绝世名剑,但至少也锋利、结实、耐用。 面前的卢氏少年脸色苍白,不去留意看台之上的骚动,在鼓声起后出了剑。 何方握紧手中铁剑,沉心凝神,脑海里须臾走过那日永安镖局中或凄艳或清莹的剑影。 这几个月来,他时刻回想那日镖局中一场风月对风月,尽力将每一招每一式都读解分明。自我钻研兼之何子规与沈亦之陆续指点,他的剑法与初出霁月居时已大有进益。 ——“再过一年,他可学真正的风月剑了。” 那日何子规倚在问花榭的阑干上,与沈亦之轻声感叹道。 对方长剑已至身前,何方脑海中那似乎凝成一团的凝滞剑光轰然 四散,一招一式,皆是明朗清切。 铁剑飒然而起,一泓寒光。 这寒光落在睡眼惺忪的看客眼里,陡然将人惊个透彻清醒,可待定神后去看,又毫无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影。而那墨衣少年剑法凌厉,那一瞬的清朗过目之后,只消弭在了尚还混沌的剑意中。 何方剑法的确未成,然永安镖局一战,极肃杀之风月对极风雅之风月,他尽收眼底,这本就算得上江湖上难求之机缘——“清风朗月”这一名号横空出世,“三青”之间的论剑尚且难逢,更何况是彼时根本不可能见到的风月对风月。此后他反复琢磨、日思夜梦,竟真教他从中悟出半分风月之神。 风月剑法之绝,正在于“神”。 灼意气,燃天光。 此时高台之上,正中十席静谧无声,两侧坐着的各位掌门人却有些耐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其间或疑惑或惊诧或茫然,兼而有之。 “刚刚那一剑,我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后生可畏,不得了啊。” “这少年不错,不知出身何处?” “不晓得。不过似乎是跟着另一位娘子来的。那位娘子打的几场我看了,都是一剑就定了胜负。” “她名号是什么?” “好像是……长安‘红尘剑’?” 大多数这个阁主那个掌门都陷入了短暂的迷茫,有的消息灵通点儿的,或听得一二当日霹雳堂之事,觑了眼十席当中面不改色的沈亦之,见他从容饮茶,只叹不愧是风雅楼楼主,想必早已洞悉一切、尽在掌握。 而首位上,江南盟盟主古思远的脸色却微妙地精彩了一些。 沈亦之旁,一人手指抚过额间玉簪花底的细长抹额[1],低低地笑了声。 ··· 何方这场过后,便到了今日休擂的时辰。何子规回了云归客栈,而她甫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此人先前正在择菁大会上、在那十席之一。 “冒昧来访,将军莫怪。” 来客朗然一笑,起身见礼。她一身霜雪襕袍,眉上一玉簪花底的细长抹额,满头青丝以晶莹剔透的玉冠尽数束起,举手投足间一派文雅风流。 抚霜居,“霜雪主人”,上官濯。 何子规不动声色地回手关上门,一句问话里含了些许明知故问:“阁下因何来此?” 上官濯拢了下衣袖,笑眼中意味深沉,只道:“家师师从上官舍人。” “所以?” “‘百鸟’。” 何子规神色未改,只一抬手:“与在下无关。” 上官濯面上虽显出了少许遗憾神色,转眼便因已早料到这个结果而被冲淡得几乎不见,她复又向何子规行了一礼,温言道:“是鄙人唐突了。这便告辞,将军再会。扬州择菁,愿将军得偿所愿。” “承阁下吉言。” 上官濯走得一如来时悄无声息。何子规背倚门板,闭目许久,终是低头扶了下额角。 51. 【第十回】夜深篱落一灯明(伍) 第一轮后遴选百人入第二轮,往后选五十人入第三轮,第三轮后选出十六人,到了第四轮则决出进入决胜擂的二人。由于参加人数、擂数和场次抽签问题,初时每人场数不等。 庚辰是在第三轮第一场再一次对上这位“红尘剑”的。彼时夜雨长巷,二人虽刀剑相向,却未曾有个最终结果。 他心底暗叹一声,觉得风雅楼影客的名头可能要在自己这轮先折个几分。 正如那夜后他与辛未所言,他的确不是“红尘剑”的对手。后来在永安镖局他与辛未都见证了那场对决,连自家楼主都只能和这废了惯用手的剑客打平。 更别提后来在那条危机四伏的商船之上,听那人磊磊落落一句“师承‘清风朗月’”。 “清风朗月”宁子清失去踪迹、传说陨落时他还尚未出生,自是无缘得见当年风月剑法的绝代风华。但毕竟是个江湖人,又身在风雅楼,对当年“清风朗月”如何惊才绝艳如何风流无双耳闻已久。 不过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是想象不出,风月剑法的传人、“清风朗月”的弟子,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那人此时面上似笑非笑,见礼后第一句话便是:“不曾想第三轮就遇到了熟人。” “上次未能真正领教‘红尘剑’,这次,便请阁下赐教了。”庚辰苦笑一声,知她先前几场都是一剑定胜负,又补道:“还望阁下给风雅楼留几分面子。” “好说。”她姿态疏懒,红尘出鞘,“那就多玩一会儿。” 她前几局都只出一剑,对方尚且不曾有所反应就已经败下阵来——不过想来也是,她的剑自十五岁那年起就在血火与烽烟中打磨,八年过去,多少人殒命战火,一身绝学化为枯骨,但她还难得活着。 真正于生死间走过的剑,本就更多了几分难当的锋芒。 玄鹰之符撤、扬州择菁开,一来危机暂解二来时机已到,红尘剑也摘了黑布,显露了出来。 只那身“寒鸦魅影”还遮着。 这一场对风雅楼影客,引了不少看客前来。此时周围看台之上人头攒动,各种念头都有,有单纯看热闹的,也有好奇的,也有那存心想看两方任何一方出丑的。 这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黑马对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不说人人都乐意看,却也是大部分人都喜闻乐见的。 红尘剑影流转,她神色从容,刀剑之间洋洋洒洒走过几十招。她未动风月,也未动自己最惯用的剑招,只有最基础的几下与庚辰对战。 看台之上不知他们二人打的商量,一些人当何子规忌惮风雅楼不敢做得太过火,另一些人认为她是在试探庚辰的深浅,另一些还有的觉得她根本敌不过庚辰,此时不过是做做样子。 高台十席之间,沈亦之暗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喝着茶,不再去看擂上的情况。 时间一长,许是何子规也觉得有些乏味,身形飘忽一下,踏着轻功在庚辰周围绕了一圈,剑光倏起,朝着他肩侧而去。庚辰避过这明显不含战意的一招,手中刀向上一挑。 何子规一躲,向后飘去。 而她身后不远处即是擂台边缘——而普天之下擂台规矩都一样,输的人要么是倒下去,要么是掉出去。 庚辰不解她是何意,只当她特意放水卖了个破绽,提刀直追。 她径直飘到了擂台边上。庚辰手中长刀刺来,她若再退半寸,便要跌下去了。 庚辰去势未停,见她忽然停下,心口正对刀尖:“妳…… 她抬眸看向持刀的年轻影客,面上似笑非笑。 那一瞬庚辰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面前的人残影掠过,顷刻便从刀前消失。她不过是以足尖为轴绕了半圈,到了他此时侧后方,而他若是再向前,那掉下去的可能就是他了。 当然,风雅楼的影客不至于真的刹不住,那样实在输得过于狼狈。庚辰刀势急转,带动身形一拧,顺势横劈向身侧鸦青身影—— 红尘的剑锋已搭在了他肩头,距颈项只有半寸。 看台之上此时鸦雀无声。 庚辰功夫高,先前又与“红尘剑”有过交锋或是并肩作战,心里早就有了底。但其他人可不一样,刚刚何子规绕身那一下极快,甚至都没几个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出了这一剑的。 他们只看见,她擦着那刀刃而过,像一片极轻又飘忽的鸦羽。 高台十席之上,江岸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不远处端坐着的昆仑宫护宫使清和一眼。 清和恍若未觉,又或许根本不想理会,只是垂眸看向擂台,盯住那位胜出这一场、信步下台的“红尘剑”。 庚辰这边对上了何子规,辛未那边则是对上了一位蓬莱弟子。蓬莱的“云外归鸿”为天下轻功三绝,朝夕刀路数飘逸诡谲,颇为难缠。 但恰好,她对朝夕刀还算熟悉。 当初在那重重阵中历练时,那围攻而上的傀儡手中所持,多是朝夕刀。 庚辰止步于第三轮,但毕竟是对上“红尘剑”,倒不算亏,只还是仍有些细碎言语。辛未与何子规胜了后来的场次,皆进入第四轮,开始了在择菁大会的下一战。 何子规第四轮第一场的对手是位昆仑宫门人——昆仑宫的轻功“踏雪无痕”与她所傍身堪称同源,剑术又相通,这一下虽不像是永安镖局中风月相对,却也颇属于是对上了自家人。 是以何子规与这昆仑宫门人对战时,还莫名多了几分亲切在。 比试结果自然是不必多说。过了百招后,她一剑定局,那昆仑宫门人神情淡然,与她相互一礼,道一句“受教”与“承让”,便要下台去。 “等等。”何子规叫住他,“还请替在下向晚晴问好。” 昆仑宫门人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口中“晚晴”正是自家宫主,心下虽疑惑,但还是一揖应下:“好的。” 何子规提剑上了下一擂,对战一位唐门小辈。而辛未两场接连对上丐帮弟子。 不过说来也怪,唐门这次似乎并未带什么出挑的弟子前来。何子规取胜下台之后忽而想到此事,又联想到此前在皆白坊被自己伤到的那位疑似唐门中人,有所明悟。 莫非……本应该是那位? 等最后一场结束,进入终擂者已见分晓。 风雅楼,辛未。长安,“红尘剑”。 这带这些恹恹之意的扬州择菁终于要接近了尾声。而太多太多的人等着明日最后一檑,翘首以盼这扬州择菁择出来的年轻翘楚,彼时的人怕是要比这前十四天都要多。 整个江湖的目光,怕是都将投向这最后一擂。 何子规一切如常,回到客栈休整,也不见其他人。翌日大清早,她难得地坐在窗边,擦拭着红尘剑。 她神色庄重而清透,拭剑一丝不苟,墨色的瞳中倒映着红尘淡红凄艳的剑锋,指尖一寸一寸缓缓抚过冰冷的剑脊。 半个时辰后,她收剑归鞘,向择菁大会的会场而去。 走近时入耳是两侧沸腾的喧嚣。她神情平淡,置若未闻,面上就连平日里惯常挂着的似笑非笑都分毫不见。 她按着剑,一步一步登上场中的主擂。 扬州择菁的终擂总爱玩些花样,以更多地试试最后走到最后这两位的能耐,自然,也能更多些看头。 终擂上立着一旗杆,旗杆上一面赤色旗帜正迎风而展。何子规迎洒落的日光眯着眼睛看那猎猎的红,像是透过那面旗看着一个人。 不得断折旗杆,先拿下朱旗者为胜——规则一落,便是开战。 一道鸦青一道暗粉两道身影同时窜上! 十席之上,沈亦之终于认真看起了这一场,而其他九位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主擂上两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影。 二人顺着旗杆而上,一人红尘凄艳,一人拳掌翩然,几百招 转眼撞过,二人身形滞在半空,剑光与掌力须臾不停。 辛未如桃花随风,借着掌力向上飘去。而那头何子规颇有几分发了狠的架势,凄艳剑光追她而去,一蹬旗杆,缭乱剑影兜头罩下。 红尘剑光太利,辛未只得退避。 二人妳追我赶,分毫不相让。许多看客这时大概才反应过来,此前何子规那般从容不迫,想来竟是未曾用上全力。 掌风剑影交错,二人同时向上了一丈,此时她们伸手距那旗杆之顶还有三尺。 辛未胜在内力充盈,至少未曾被什么东西封住钉上。此时猛提一口气,手上柔柔如分花拂柳,却将那席卷而来的肃杀剑意尽数拨了开去。 “辛未统领,得罪了。” 何子规低声来了这么一句,蓦然伸出左手来,抓住了她的脚踝。这几日她时常试探自己这只手若是强动内力能撑多久,眼下这一下,刚好挺得住。 辛未被她猛地向下一扯,接着是红尘深深刺入旗杆,何子规一掌朝她心口拍来。辛未下意识反手回护过去,下一瞬即刻反应过来不对,却已是来不及撤手了。 两道内力轰然对撞,辛未直直向下坠去,何子规却一蹬红尘,借她一掌之力跃上那旗杆之顶,顺手拔下了那朱红旗帜。 辛未半空中向后几翻,稳稳着地。待她起身时,那道鸦青身影恰好拿着剑携红帜飘然而落,辛未暗叹一声,抬手一礼道:“阁下高明。” 看台再度沸腾,喊声震天。台上两人却神思平静,何子规反手收了红尘,将左手的微颤掩在外衫袖下。辛未再度一礼颔首退下主擂,将这一方留给这位于这十年再开的扬州择菁上夺魁的“红尘剑”。 “辛未,妳怎么样?” “还好。”辛未道,“我该防着她这一手的。是我失策。” 在永安镖局那时,他们就意识到了她的左手其实并非完全不能用——只是何子规剑势中太多肃杀凛冽之意,本就自带几分不可当,难以分心;加之他们下意识所想,也大多是去防她左手握剑。 辛未此时正与庚辰说着话,余光瞥得一抹如浅墨的灰,转身行了一礼:“楼主,属下技不如人。” “无妨。”沈亦之望向台上,“若是她输了这场,才教人意外。” 那鸦青身影立于台上,手中赤红锦旗随风扬起,该当是有几分风流意气,此时却恍然间重叠了另一道影子:“这次扬州择菁的胜者,除了她,本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台上,何子规转向他们这边,倏然向上一挥手,将那朱帜划出烈烈一道如火流影。 ··· “妳倒是招摇。” 离了那些喧嚣与荣光,云归客栈门口,何子规闻声望过去——那树下正倚着一人,玄色缺胯袍,乌纱幞头,佩刀映雨。 江南西道不良帅,燕歌。 玄鹰符撤了之后,他和何子规纵然是有一重旧时仇怨在,也不至于再像先前那般剑拔弩张、锋芒相对。 “燕使君不好好在自己地盘待着,跑来这淮南道治所?” “我不过公务在身。倒是妳,这般张扬高调,就不怕引火烧身?” 何子规一脸无所谓:“火早已烧上来了,那不妨烧得再旺一点。” 看着她唇边似笑非笑的神情,燕歌眉头一皱,似从中觉出一点她现下与暗营里、与那时阵中甚至初来洪都时的不同来。 “你身为不良帅,应知有人于朝堂作梗,平添这么多难雪冤魂。”何子规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指尖抚过左腕缠着的细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该是同路人。” 燕歌哂笑一声,直起身走了开去。走出几步他忽又停下,嗤道:“同路人?呵,我可不想步池老的后尘。” 树影拂落,何子规面上从容神色似被淹没。 燕歌早已走远。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左手,默然拂衣而去。 52. 【卷终回】应似飞鸿踏雪泥 扬州,二十四桥之一,九曲桥。 身披斗篷、戴着风帽的身影忽地拐过一曲,越过阑干,落入了桥下阴影间一叶扁舟之中。那舟摇摇晃晃,船上人拎起横着的船篙,逆着一股暗流而上,不知没入了哪处洞天。 所见之处只有点点如星子的微光,小舟顺着窄而深的水流钻过一处狭小洞口,面前豁然开朗。 说是豁然开朗倒也不尽然,这里实在是太黑,入眼首先是一盏盏通红的灯笼,接着才是悬着灯笼的黑瓦屋檐,再接着才是血红灯影下稀疏来往的人影。 他撑着船自窄小水路而过,到了这条黑墙黑瓦的巷子尽头,停船进了那里一间破败的小屋。 屋内倒是比外面看起来干净舒适许多,东西样式素雅简洁——一张铺素锦的床榻、一张漆木书案、一个雕梨花柜子。 此时书案之上,一卷乌黑简牍展开一半。 他快步上前,只见那乌石制的简牍之上、名号背后,已以掺了银粉的惨白镌了一行新的八字。 “鸦衣剑酒,红尘两袖。” ··· 这一年转眼近了年关,朝堂上如何暗流涌动、御座之上那位如何加封郭子仪尚书令而郭子仪又如何多次上表请辞之类暂且不提,总归江湖上是又发生了不少事。 第一件事定然是与扬州择菁的结果有关,“红尘剑”一举夺魁,一手凌然肃杀剑技与高绝轻功惊艳四座。同时无风自起的传言不知从何而来,隐隐约约透露这位或许是一卸甲的女将军。 不过这传言实在未如愿掀起什么风浪,风雅楼保持缄默,又暗中往下压,这传言只能在醉汉口中蹦跶两下,复又如从未有过一般沉寂下去。 第二件事,江南盟内第二大门派寻梅庄庄主遇刺身亡、一刃断喉,尸身被发现时,手里正攥着一封信纸漆黑、白笔书写的信笺,其上内容正是与那所谓“隐市”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纵是这江湖上许许多多的判词都自那“隐市”中流传而出,为这江湖上添了无数笔风流意气、浓墨重彩的传说,可既然担了这个名头,那必是有不少腌臜生意。 自然,有人嗤之以鼻,有人避若蛇蝎,有人恨之入骨。 三日后,其与“隐市”往来勾结的信件被尽数悬于庄门之前,黑黑白白挂了一片,其中数见“黄泉巷”之名。 至此世人方知,那盘根错节不知从何年何月而起的“隐市”,其名——黄泉巷。 以寻梅庄庄主身死为开端,江南盟内部又不知怎的又开始互相攀咬。乱糟糟之后,从战乱中苟延残喘出来的芝兰阁阁主某天忽至问花榭寻上风雅楼楼主沈亦之,公然痛诉江南盟中几家联合“隐市”,于数年前残害了其相依为命的独女,哀真痛切、字字泣血。 不多时,其口中几家门派纷纷有长老暴毙身亡,被发现之时,房中一片狼藉,所有纸张书信尽数烧毁。 后以寻冰楼、缥缈门为首,几家曾在战争里元气大伤的零零碎碎小门派向风雅楼投诚,并入风雅楼旗下。 而江南盟既然早就从内部开始腐烂,那身为盟主的古思远又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只会面对如今这一切呜呼哀哉? 自是不可能。 何子规推开古思远居所的门时,业已人去屋空。 无名领着清明决的人随后而至,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摇了摇头。 “跑得倒是快。”她冷笑一声,“无妨,这笔旧账,还有得算。” 永泰元年的正月,江南盟各门派经过清洗,无数仇怨翻上水面,寻冰楼、芝兰阁等六家焚毁盟约并入风雅楼,末任盟主古思远失踪。江南一盟,这自缔结起历经四百余年、强行续命后修修补补早已面目全非的陈旧盟约,终是彻底土崩瓦解。 这江湖上维持了许久的那所谓“平衡”,隐隐发生了一定的倾斜。自江南起,霹雳堂倒、江南盟散,白衣坞与杨柳门相继重现,并乘此势在江南彻底站稳了脚跟。有人敏锐也有人后知后觉,却总算明白过来这江湖怕是要变天。 某个满目污浊的泥沼,自这江南盟离散起,终究被撕开了一道流着脓血的伤口。 ··· 青山之间,星穹之下,棋盘上十九纵横,与星轨合人世命数几轮难解。 玄徽重重落了一子,满盘棋局上的玄妙顷刻崩离溃散,呈了一片乱象无章。 玉冠破碎,一头长发倏忽被四起的狂乱山风吹散。 他神色依旧无悲无喜,唇间却一字一顿碾过某个极轻的姓名。 “洛、云、端。” ··· 敦煌风沙滚滚,千年浮世流转。朔风呼啸卷过,红衣烈烈间,她落款最后一笔,于末端挑出七分不羁疏狂。 红纱层层覆眼,她起身南向,抬手似是邀约。 红衣流火,孤凰迎风。 “玄徽道长,你我青城山再会罢。” ··· 扬州,云归客栈内,何子规与孙素衣对案而坐。 孙茹菁已在择菁大会结束后返回太白山,继续主管孙家家事;而孙素衣倒是在这里留了一阵子,总归永安镖局那里现下有风雅楼的人看着,不需他一直坐镇。 而江南盟这场自八月开始筹谋的一场大戏,他尽数看在眼里。 至于为什么何子规非要和江南盟死磕这么一下,他心下大概也明白几分。 当年对那白衣如雪之人的捕杀局自江南而起,这其中江南盟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言而喻。 不过此时何子规与他相见,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孙老先生可知,郭帅已请撤玄鹰符?” “这可是朝中秘辛,老头子怎么知道。不过,倒是在意料之中。” 何子规低头,自嘲一笑:“晚辈此番出长安,实则以玄鹰符为因由。可眼下玄鹰符已撤,晚辈如今所记挂,也惟有昔年师门一诺。” 玄鹰符一撤,那些人便能好好地生活,再无需、也再不应与“红尘剑”或是“魅影”扯上半点关系。 既然她已在江南闹了这么一场,开了个头,摸到了那些纠葛不清的陈旧秘辛一角,那于师门前所立之誓、从亡故者手中接过的未竟之事,终是要去履行。 “此次与风雅楼离散江南盟,虽是牵扯出了黄泉巷,却远未动摇到他们的根本。师父当年曾……” 孙素衣忽地打断了她:“妳可知,妳与久霖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何子规一怔,从容答了:“晚辈不如师姐稳重豁达。” 孙素衣摇了摇头:“久霖虽为名将之女,但她自小就在军营中摸爬滚打,那些军士们的喜怒哀乐,那些平常人的生死挣扎,已伴着她许多年,因而她心中一直有一团烧着的火,她一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也是祝家人的秉性。” “……是。” “而妳——子规,妳虽说自己从远方流浪而来,落入人牙子手中混进了长安城、到了霁月居,可妳这一身惊人的武学天赋、经脉底子,骨子里的傲和狂,都昭示着妳的出身并不简单。”孙素衣摇了摇头,呵呵一笑,“老头子无意知晓妳的来历,只是妳自出身起,后又入宁小子门下习得冠绝天下的剑,接着又是近八年的烽火狼烟——妳离这尘世烟火,已太高太远了。玄鹰符和扬州择菁夺魁 之事,至少还出于妳本心,但若只为接替久霖——这恰与妳师父的初衷相悖。” 见何子规似乎要说什么,孙素衣抬了抬手止住她,继续说了下去:“久霖知她心中何求,也与宁小子同道,这是宁小子最初选择她的缘由。而妳不是,妳前路茫然、所求混沌,因为妳还未在这红尘中真正扎下根。” 何子规怔然望向孙素衣。 “妳之前不是说要去成都?如今玄鹰符已撤,妳何不就在巴蜀一带转转,暂且放下那些累赘身份和念头,好好看一看这个人间?”孙素衣一叹,又悠悠道,“这红尘万丈,不只是妳出身的寒阙高阁,也不只是长安城中上元彻夜不熄的灯火,更不是烽火燃遍之下,满目满耳的焦土与恸哭。” 正月里春寒仍料峭,扬州却已有几分春/色隐在缝隙中,窗外石阶旁,或当可见青意点点。 “去看吧。这一路上,妳会找到想要的答案的。红尘剑怀风月魂,却也该当落到红尘中去。” ··· 长安,昭行坊,霁月居。 那一树梅花正艳。 院中落了雪,宁子清合上手中书卷放于石案上,对前来送酒的酒坊老板颔首一礼:“辛苦秋娘子了。” “不过一点小事。” 那人福身一礼,声音柔柔,却能听得出是男子作女声。黛眉朱唇妆容下仍有三分儿郎模样,青丝半绾,颇为秀气。 秋娘抬眸,拢了拢身上雪衣,稍稍在霁月居内扫了几眼,依旧柔声问道:“今次怎的不见何女郎?” “她去江南转转,总闷在这里也不是好事。”宁子清拂落膝头的雪,温声笑了,那一身白衣堪与落雪同色,“说起来宁某在江南还有一位故人,恰与秋娘子是本家。” 两道身影恰于此时拐过了坊墙。 应是为了待客,霁月居的门并未落锁,一推便吱呀地往两侧挪开,门外烟青水黛停驻,惟有金缕梨裳进了院内。 “子清。” 秋娘怔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来人。 “公孙大娘。”宁子清早先便收到来信,见到故人并不讶异,只向来人抬手一揖,“恕宁某不便起身见礼。” 公孙清平略带些讶然地扫了秋娘一眼,复又重新望向宁子清,却只是一叹:“你的确与以往大有不同了。” “人老了。”宁子清从容靠在轮椅上,一手拄着头,面色怡然,“大娘可要来杯茶?或是秋娘子的新起的酒?观雪赏梅,正是好时候。” “我来此是……” 倏忽墙外刀声四起。二人齐齐抬眼,却见数十道人影跃上院墙,手中刀锋正凛然。 秋娘捂着嘴压下惊呼,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宁某本无意牵扯秋娘子。”宁子清叹了口气,抬手就近折了一枝垂落眼前的梅,“只是眼下,却不容宁某多言了。秋娘子,且退到我身后来。” 秋娘依言站到他轮椅后。抬眸间,那白衣清俊之人倚在轮椅上,梅枝搭在膝头,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一朵朵朱红,似是少年倚楼、漫听笙歌罢尽。临丝竹幽咽,是他手中梅枝一点,骤然划破长空飞雪。 而后另一道锋刃起,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1] 秋娘呆立在原地,仿佛不过几个瞬息间那些来袭之人已在四周倒了一片。红梅落在地上,艳红得不知是不是浸透了血。 宁子清缓缓一叹,随手拂开棋盘上的一层薄雪,自落了捧冰凉碎琼的棋笥中拈了颗莹白的玉棋子落下。 只听得“嗒”的一声,响在霁月居的雪地里,一如当年。 —江南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