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霍面》 1. 第 1 章 展馆内顶灯幽暗,墙壁仿造成岩层的模样,一层层沉积岩里夹杂着煤层、石英脉和裸露的化石,在灯光下闪着点点幽光。 虽然是周末,来北城地质博物馆参观的人也不算多,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叫做“地表之下:来自地球深处的信使”的冷门展览。 矿石标本和各式化石安静地躺在陈列柜里,玻璃上映出稀稀落落的三两个人影。 “徐总,我要的东西都带过来了没有?” 池念压低声音,鬼鬼祟祟。 她把肩上的双肩包拉下来,打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叫什么徐总,叫我徐旸。” 徐旸的身高和池念差不多,不过今天穿了内增高的鞋,头发也仔细吹过,发顶微蓬,总体看着就比池念高了那么一点点,他人稍微发福,玻璃上的影子比池念粗一大圈。 他从随身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把最上面的一份递给池念。 “这是三甲医院的体检报告,乙肝五项、丙肝、HIV、HPV,还有什么来着?反正你列出来的那些项目,我全都一样一样对照着查了。” 他伸手帮池念翻开一页体检报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别的都正常,就是血脂有点高,我给你标红了。” “我这两年应酬太多,要喝酒,吃的也不健康,以后会注意的,”他解释,把手里的文件一份份给池念看,“这沓是我的征信报告,这是无犯罪记录证明……” 池念浏览时,徐旸又从包里拿出另外一沓。 “你说一定要验资,所以我去开了存款证明,还有证券账户的证明。这些是房产证,都是我名下的,还有些房产在我爸妈名下。公司的事,你能上网查到,总之你放心。” 池念把自己手里的文件也递给他:“这是我的体检报告,还有征信什么的,你看看。” 徐旸接过来打开,并没有看,只看着池念。 今天是两人相亲的第二次见面。 上周末相亲,徐旸没想到,竟然会相到小学同学。 小学毕业后,徐旸有足足十几年没见过池念,可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她人长大了,但是那神情,那眼睛,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也和他预料的一样,池念完全没认出他是谁。 也是,虽然两个人小时候同班了好几年,却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当时徐旸提醒了半天,池念才总算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他这么一号人。 徐旸看着池念一页页翻阅他的文件:“怎么样?” 池念边翻边说:“看着没什么问题。” 她抬眼一瞥,忽然发现徐旸攥着她的文件,并没有看。 池念马上伸手帮他翻开。 “你不看看吗?结婚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当然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用不好意思。” 她点了点体检报告:“我就是血压稍微有点低,不过还在正常范围以内。” 徐旸只扫了一眼,就说:“池念,上礼拜相亲的时候,你说,要是没问题的话,很快就能结婚,我当然答应你的条件,如果这些资料也都过关的话,咱俩大概什么时候能结?” 池念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好像在计算时间。 她说:“明天周一,上午我能请出来半天假,你可以吗?” 徐旸安静了足有十几秒。 徐旸:“明天??” 徐旸:你刚才不是还说,结婚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吗? “不行吗?”池念有点歉意,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那咱俩先花一段时间培养感情?你看培养多长时间合适?” 说得好像要在实验室里培养霉菌似的。 “不用不用,不用培养。”徐旸连忙打断她,拒绝跟她一起发霉,“我也觉得越快越好。” “是吧?”池念嘀咕着盘算,“可惜今天星期天,民政局不开门,最快也只能等到明天早晨了。” 她在手机上查了查。 “去民政局领证,要带身份证,还要三张两寸的半身免冠照片……” 徐旸忍不住问她:“那登记以后呢?咱真不举行仪式了?” 池念坚决地摇头:“一套套地换戏服,表演给那么多人看,还要敬酒什么的,太累了,我不太想。” 徐旸都随她,只是有点迟疑,又问:“可是孩子的事……” 池念:“我也不太想生小孩。” 徐旸抿了一下唇,低头看向她手里的那沓文件。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大家庭的,我的理想是能生三个小孩……” 池念眼睛都大了一圈:“几个???” “三个。” 徐旸望着池念放大了一号的眼睛,不过在理想的强驱动下,还是坚持继续。 “我小时候看过的那种情景喜剧,你知道吧,家里都有三个小孩,住在上下两层的大别墅里,再养一条大狗,热热闹闹的……我爸妈的意思,也是希望孩子能多一点。” 池念一锤子断然敲碎了他的情景喜剧梦:“大狗可以,三个小孩不行。” 徐旸不吭声。 谈判陷入僵局。 池念低下头,又瞥了一眼手里徐旸的存款证明和那沓房产证。 徐旸是眼下最好的人选。他有钱,也答应会帮她解决问题,而她又那么需要钱。 池念抬起头:“那就……一个。” 徐旸讨价还价:“三个。” 池念:“一个。” 徐旸让步:“两个。” 池念坚持:“一个。不然免谈。” 徐旸望着池念的脸,妥协了:“好吧一个。” 池念补充:“不能挑男女。” 这件事徐旸倒是没什么意见:“行。” 条件都谈妥了,池 念放松了不少,低声嘀咕:“那么喜欢生,结婚以后你可以跟别人生嘛。” 徐旸:“……” 徐旸想起来:“池念,我正想说这个,你说结婚是件严肃的事,关于婚后的忠诚度,我希望咱俩都能做到……” 当啷——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响,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听着像是谁的手机掉在地上了。 池念转过头。 这片展厅不大,最里面,几束射灯的光照耀着一根高高吊起来的细长柱子,柱子上布满各式各样的奇怪花纹。 这是一根钻探岩心。 钻探岩心是在钻探的时候,用中空的钻头往地下打,像取苹果核一样挖出来的圆柱形的岩石样本。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里陈列的岩心其实是一小节一小节的,每一节旁边都标明了对应的地层深度和主要成分。 它安静地伫立着,如同来自地下世界的神秘来客。 它旁边的阴影里,一个人弯下腰,捡起手机。 “大家请到这边来。这里陈列的就是钻探岩心。目前世界上最深的科拉超深钻孔,深度仅为十二点二六公里。我们人类还远没有真正钻穿过大陆地壳……”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过来,都穿着校服,是一群来博物馆参观的中学生。 岩芯旁的人影淹没在校服里。 池念转回头,把手里的文件还给徐旸,也拿回自己的资料,飞快地塞进包里:“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见。” 徐旸马上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好的……” “我晚上还有点事,下次吧。”池念婉拒。 下次? 徐旸心想:池念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一切顺利的话,“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咱俩就是合法夫妻了。 上周第一次相亲,只聊了半个小时,池念就急匆匆走了,这回更快了,检查资料,验明正身,速战速决,前后才不到十分钟。 可明天早晨竟然就要一起去领证了。 一切都快得像做梦一样,徐旸到现在人还是懵的,完全不能相信。 虽然明知道池念是因为急着用钱,才这么着急结婚,可徐旸凭着生意人的本能和直觉,还是会牢牢地抓住机会不放。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怕是一辈子就一次,错过就没了。 徐旸以退为进:“行,吃饭的事明天再说。我的车就停在前面广场的停车场,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那群中学生也呼啦啦地涌向下一个展厅。 岩芯旁,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宋长离望着池念和徐旸两个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一束射灯的光直射在岩芯上,方向确定,明与暗的边界切割分明,这把光刀毫不含糊地切过宋长离的鼻梁。他的半张脸清晰得可以数清一根根睫毛,另外半张脸落在幽暗的阴影里。 2. 第 2 章 徐旸的话很密,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努力找话题聊天,从现在的工作追溯到上古的小学时代,池念感觉到了他的努力,也尽可能地配合他的努力。 “三年级春游那回,你还记得吗?路上满地都是毛毛虫……” “嗯,成片的虫子一起往前爬,跟俯瞰非洲动物大迁徙似的。” 有问必答,一唱一和,绝不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池念的脑子却在不停地走神。 这比捧哏还累。 还好,养老院很快就到了。 车子一停稳,池念就跳下车,飞快地跟徐旸挥手告别,并没有邀请他一起进去的意思。 松颐院是北城一家相当好的养老院,看起来更像个高档社区,几幢高楼围着大片草地,小径蜿蜒,亭台错落,游廊迂回,只是入冬了,草色枯黄,树杈也干巴巴的,吊着几片没落干净的叶子。 池念登记完,熟门熟路地上楼,还没到房间,就看见谭阿姨从里面出来了。 谭阿姨是池念请的一对一的护工,四十多岁,穿着养老院的制服,一头短发干净利索。 池念压低声音:“睡了?” 今天来晚了。姥姥上了年纪以后,天擦黑就犯困,早晨四点多就醒,作息像小鸟一样。 “姥姥刚睡。”谭阿姨也跟着池念一起叫“姥姥”,“这两天吃饭都挺好的,也没再呛着,今天早晨还下楼转了一圈,回来就跟我说,想跳皮筋,让我去帮她找轮胎皮。” 谭阿姨哭笑不得:“我上哪去找轮胎皮?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惦记着玩呢。” 也不一定。池念心想。 记得七八岁的时候,姥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大块黑漆漆的轮胎皮,自己用剪刀绕着圈,剪成了一根长长的皮筋,一老一小在小区楼下找了块空地,把皮筋撑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姥姥跳不动,没几下就喘,池念却可以,快半人高的皮筋,往上一蹦,嗖地一下就用脚尖勾下来了。 姥姥还会做很多好玩的东西。 肉店的猪拐骨,洗刷好,晾干了,就是“骨头籽儿”,几片方布片缝一缝,絮上绿豆,就是“沙包”。 姥姥说,这都是你妈妈小时候在东北玩过的东西。 妈妈当初喜欢,池念也很喜欢。 谭阿姨摆摆手出去了,池念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 暖气给的很足,房间里热烘烘的,姥姥果然已经睡着了,盖着厚被子,呼吸安稳。只是脸颊蜡黄,没什么血色。 池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三年前,姥姥的脑子就不大清楚了,整天迷迷糊糊的,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是谁。 结果祸不单行,又查出了一种叫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的病。得病后,骨髓没法正常造血了,所以这病以前也叫白血病前期。 医生的意思是,姥姥都七十岁的人了,考虑到身体条件,不适合做干细胞移植,只能慢慢控制着。 每个月都在输血和用药,可是指标动不动就往下掉,最近的血象尤其不好。 上个月,病友群里忽然有消息说,国外新出了一种靶向药,叫赛尼达,特别适合姥姥这种情况,对病情的长期控制效果比现有的药都好,不过还没有正式引进,有病友已经去海南的医疗先行区买到用上了,非常有效。 唯一的问题就是贵。 除了药费,还有相关的各种检查检测,一个疗程要二十万左右,一年六到八个疗程,每年一百二十万打底。 池念想来想去,觉得钱的问题,一定有办法解决。 床上的人动了动。 “小念。” 池念立刻来到床边,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姥姥,要喝水吗?” 姥姥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仔细辨认床前的人。 “小念,”她指了指床头柜,“我给你留了吃的。” 池念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有张雪白的纸巾,盖着什么东西。 揭开来,下面是另一张纸巾,托着干干净净的一大把剥好的瓜子仁。 小时候,池念很喜欢吃瓜子,却懒得剥瓜子仁,经常耍赖让姥姥剥,等姥姥一颗颗剥好了,好几十个攒到一起,池念再一大把放进嘴巴里一起嚼,爽得不得了。 已经有十几年没让姥姥剥过瓜子仁了,可是姥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的灵魂仿佛不再受时间的束缚,时而飘到这里,时而飘到那里,在漫长的人生轨迹上来回穿梭。 床上的人继续叮嘱:“快点吃完,吃完好写作业。” “好。马上就写。”池念点头答应着,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捧瓜子仁托出来。 姥姥闭上眼睛,不再出声,又睡着了。 池念在床边坐下。 天黑得早,房间里没人走动,感应小夜灯也熄了,只剩床头叫人的指示灯还亮着,红通通的一点光。 攥着一大把瓜子仁,每颗都尖尖的,扎着手心,池念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把瓜子仁一下子全都倒进嘴里,慢慢地嚼。 徐旸是个好人。 他很大方,答应每个月按时给她打过来十万的治疗费用,每年一百二十万封顶。 虽然是矮了点,胖了点,但是各方面综合考虑,他都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结婚对象,长相过得去,事业很好,看起来脾气也不差,肯迁就她。 结婚不就是这样。 就像池念平时做手工的时候,在一大袋珍珠里挑挑拣拣,最后找个瑕疵相对不那么明显,各方面条件基本都能接受的。 珍珠天然生长,肯定会有瑕疵,要么有凹坑,有皮纹,要么是不够圆。 无瑕不珠么。 客观地说,徐旸已经算是小瑕。 池念想起了徐旸的情景喜剧梦。 大房子。大狗。三个孩子在楼梯上下尖叫着,追逐着,窜来窜去。人到中年的徐旸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比现在更胖一点,可能变得有点秃顶,头顶心反着光,笑呵呵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是一旦把自己加入这个场景,池念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是说徐旸不好,人家肯在这种情况下仗义出手,实在是太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的亮光切开房间里成片的黑暗。 是程昭。 【小念,你在养老院那边吗?我有十万火急的急事找你】 程昭是池念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她说十万火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手机的光太亮,池念起身出来,带上门,在走廊上发消息。 【什么事急成这样?】 程昭没回答,她先问:【你查过徐旸的各种报告了对吧?是不是明天就要跟他领证?】 池念:【对,反正早结晚结都是结,还不如快点拿钱】 程昭:【可是我现在手里有个新的人选。咱们小时候班里坐在你前座的那个大头,你还记得吧?】 池念默了默:【我才不要跟大头结婚】 徐旸再怎么说,相貌还算周正,脑袋也是正常尺寸。 池念:【再说大头的钱不够吧?】 程昭:【不是。是大头说,他认识一个人,最近也在相亲,条件都特别好,我仔细问了一下,就有点激动了,赶紧来找你】 池念迟疑:【可是我明天早晨就要领证了】 程昭:【所以才急着找你。大头把你的情况跟对方说了,那个人也答应今天晚上马上跟你见一面】 池念:【啊?马上?】 程昭:【就现在。我把地址给你发过去。这人我刚才也找熟人打听过,也看过照片了,你绝对会满意】 池念:【不是,你不先把照片发过来给我也看看吗?】 程昭坚持:【不发。我要让你惊艳。】 还惊艳,不是惊吓就好。 相亲开盲盒,只怕是全世界最危险的盲盒。 程昭把地址发过来了,是一家连锁咖啡店,十分钟之后见面,一起发过来的还有相亲对象的名字。 叫宋长离。 - 约见面的连锁咖啡店离养老院很近。 池念找到一辆共享单车,吹着呼呼的冷风,蹬了五分钟,就到了。 冬夜里,咖啡店 像座温暖的孤岛,周末的孤岛是相亲胜地,好几个适龄男女单独坐着,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姿态都像在等人。 池念一进门,就如同进了菜市场打算买菜一样,先宏观地浏览了一圈。 根据相亲届的规则怪谈,整个咖啡厅里所有的男性中,长得最不能接受的那个,一定就是你的相亲对象。 然而程昭说:我要让你惊艳。 池念认识程昭二十年了,知道她的审美观一直都很奇异,她最喜欢大下巴的灭霸、没鼻子的伏地魔和看不见脸的三角头。 她说的“惊艳”,含义可能相当复杂。 池念在店里两个长得符合怪谈标准的独坐男性中迟疑,最终出于对多年老友的信任,还是向另一个样貌相对清秀一点的走了过去。 “请问你是来相亲的吗?” 男生抬起头,一瞬间已经飞快地把池念从头打量到脚。 人很漂亮,衣服普通,背着中学生款的旧帆布双肩包。 他笑了。 “对。” 池念继续问:“请问你是不是姓宋?” 男生站起来了,答了一声“是”,把池念往座位里让。 池念放下包,刚要坐下,背后突然有人出声。 “池念。” 池念转过头。 差点撞到身后的人的胸口。 池念抬起头,大脑直接空白了好几秒。 身后这人,比她高得多,正在低头看着她。 他站在那里,长得很好看,衣着也说不出的得体舒适,就像在一大袋歪歪扭扭的瑕疵珠里,突然冒出一颗大点位极光无瑕澳白,莹莹地泛着绸缎光。 池念回过神:“你是……” “宋长离。”他说,“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我刚到。” 池念在心中默默地给程昭跪下了:对不起,就不应该怀疑你的审美,再说三角头他确实也是超级帅的。 一下子有了两个宋长离。这什么真假美猴王。 不过,谁是真大圣,谁是六耳猕猴,还是相当明显的。 池念跟这个刚刷新出来的宋长离二号客气:“没关系,是我来早了,还没到时间。” 宋长离指指旁边的空位:“我们坐这边吧。” 池念去隔壁的空座位坐下,宋长离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个清秀的相亲男。 他语气平静地问:“你姓宋?” 就只有平和的三个字,声音也不大,却让相亲男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男生本来可以撒谎,但是面对着这个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心中本能地一阵害怕, 就好像走夜路的时候,明知道世界上没有鬼,却总觉得墙角的黑影里,有双鬼眼正在盯着自己。 全身发毛。 相亲男没敢胡扯,只讪讪地答:“反正都是相亲嘛,多认识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直到宋长离挪开目光,去旁边座位,他背后立着的汗毛才趴下去了。 池念坐下了,还有点发懵。 这个才是宋长离。 问题是,长成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相亲市场上流通? 太不合理了。 等宋长离也在她对面坐下,池念还在盯着他的脸琢磨。 绝对,绝对,是有大瑕。 池念见过那种珍珠戒指,硕大一颗海水巴洛克,漂亮的银蓝光,皮光细腻,完美无缺,价格还不合常理地便宜。 可是只要加点解胶剂,把珠子从戒托上拆下来,翻过来看看,就会发现这是颗切掉屁股的瑕疵珠,背面露出好大一个丑陋的黑洞,散发着腥臭的怪味。 池念在美色的诱惑中,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宋长离倒是很正常,入座后没有再多看池念,低头扫码点单,问池念:“想喝什么?” 相亲届的规则怪谈二:刷新在咖啡店里的相亲男,要么是打算白蹭店里的座位,要么只会给自己点一杯饮料。 宋长离竟然打算点单,还问她想喝什么,已经远远地超越了相亲男的平均水平。 3. 第 3 章 池念瞥了一眼旁边。那边坐着两个女孩,桌上放着瓷碟,瓷碟上摆着芝士蛋糕,看着就很好吃。 池念:“拿铁吧。” 于是大晚上的,两个人在小圆桌旁面对面,一人毫不含糊地抱着一大杯咖啡。 池念必须得提提神,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个姓宋的,大瑕到底长在哪里。 宋长离要的是全冰美式,还额外加了浓缩,一副也不打算睡觉了的样子。 他抿一口咖啡,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我的资料,你看一下,我感觉比我口头介绍更清楚一些。” 池念接过来。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沓打印装订好的A4纸。 这排版,这布局,池念深深地怀疑,他是用简历改的。 不过内容比简历更丰富,把他的家庭背景和自己从小到大的学历职业写得一目了然。 宋长离比她大三岁,北城长大,大学是在美国读的,毕业回国不久后创业,现在已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 “各种证件的原件我也都带过来了。” 宋长离把大大小小的证件一样样摊满了小桌子,弄得隔壁的相亲男一直在偷偷地往这边探头探脑。 他的本科毕业证很奇特,竟然是一张纸,池念好奇地拎起来瞧。 宋长离开门见山,给出了他的基本情况,池念有点抱歉:“不好意思,我没带这么多证件。” 宋长离客气:“没关系,相亲安排得太突然了。” 池念直接自我介绍:“我也是北城长大的,本硕北城大学,现在在自然知识出版社做编辑……” 自然知识出版社是直属大社,国企,相当稳定,在相亲届的价值评估体系内算是个好地方,相亲男听到一般都会眼神微亮,宋长离却很安静。 他平静地听她介绍完,才说:“我听你的朋友说,你对男方的经济状况是有要求的。” 宋长离点开手机屏幕,当着池念的面打开银行APP,给她看里面的账户余额。 池念默了默。 谁家好人把八位数的钱随便扔在活期账号里,都不存个定期吗? 这个人看起来条件太好,反而让池念更加起疑。她扫了一眼屏幕,一声不吭。 这不就是杀猪盘的脚本? 杀猪盘的PLUS版。长得很好看,身材好,科技公司老板。 就差有个车祸去世的白月光前妻,留下三岁的女儿,愿意手把手教你投资了。 骗财,骗色,搞不好还想把人拉到东南亚嘎腰子。 宋长离看出来了,不动声色地搜索自己的名字,又把手机屏幕转给池念看:“我不是骗子。” 搜出来的全是各种新闻和采访,他就是序线科技的创始人宋长离。 池念对他的公司名不太熟,但是听说过他们做的人工智能产品“万象”,这两年在各平台上,总能看到这个卷鼻子大象的标志。 新闻报道里有宋长离的照片,不过都没有坐在对面高清版的他本人有冲击力。 宋长离把小桌上的材料往前推了推。 “这是公司的审计报告和银行资信证明,遮住了一些敏感内容,但是应该能看出公司运营状况良好,这是我个人的征信报告。” 池念翻了一遍。这太不合理了。 宋长离仿佛没注意到池念的沉默,又拿出一本硬纸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北城一家私立医院的标志。 “我上个月刚好做过全身体检,如果你觉得还需要再查哪些项目,我尽快去查。” 池念接过体检报告。 如果不是杀猪盘,那这人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她这回是真的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体检报告,上面列出的每项指标,都对照着后面的标准数值范围过了一遍。 体检报告相当全面,几乎没遗漏什么,眼前的这位身体健康,心肝脾肺肾都没毛病,各项指标非常标准,可能比池念自己的还更正常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池念忽然意识到,身上好像有某种轻微的压力。 轻微,但是就那么存在着,压得人全身不自在。 是宋长离,他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正在看她。 包里还带着今天给徐旸看过的文件,池念拉开背包,掏出文件夹递了过去。 “我也带了一点资料。” 来而不往非礼也,再说,给他布置作业,让他有点事做,免得总这么定定地盯着她瞧。 目光的压力消失了,池念抬起头。 宋长离和徐旸不同,他真的看了。 他正在仔细她的征信报告,尤其是信贷交易信息和负债还款的部分。 那部分内容很多。 两三年前,姥姥脑子不清楚以后,在家就不太能照顾自己了,灶台上开着火忘了关,把锅里的东西烧成黑炭是常事,更是经常一下楼就走丢了,在外面迷迷糊糊地到处转悠,转悠到天黑还找不到家。 池念那时候在读研,忙得昏天黑地,没办法时刻盯着人,只能雇保姆。 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靠谱,池念终于下定决心,把老少两人一直住着的那套两室卖了,送姥姥去了北城一家有名的高档养老院。 卖房子的钱,交了养老院的入住费用以后,应付姥姥每月的各种护理花销,让她颐养天年,原本绰绰有余,谁料到姥姥后来查出了特殊的血液病。 姥姥住进了特护间。 治病的这两年,花钱如流水。 姥姥是退休教师,医保能报销不少,但是想要好好治疗,还是有些钱必须得自己出。 池念想方设法地筹钱。出版社的一大好处就是贷款容易,连信用卡的额度都能无视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比别人高出一大截。 不过她都有在一笔一笔地按月好好还。 宋长离一页一页地细看池念的征信报告。 他看得天长地久,池念抱着咖啡抿了一口,心中有点忐忑。 宋长离看了半天,才合起文件。 “我大体听说了你姥姥的情况,”他说,“我可以负担全部治疗费用,没有上限,你放心。” 池念有点怔住了。 治疗费用不设上限。宋长离提的条件比徐旸更好。 宋长离继续:“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池念等着听他的要求是什么,想必十分奇葩。 “……我不想办婚礼。”宋长离说。 这倒是有点出乎池念的意料。 不办婚礼? 就这? 池念:“为什么?” 宋长离:“我不太想穿着戏服,表演给那么多人看。” 池念默默地吸了口气,向后靠了靠,靠进圈椅的低椅背里,盯着他瞧。 宋长离平静地继续:“还有,我也不打算生小孩。” 池念安静了一会儿。 “宋长离,”她终于开口,“请问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过地质博物馆?”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不办婚礼,不要小孩,连措辞都和她一模一样。 这个人今晚突然冒出来,刚好赶在她和徐旸领证前,急着跟她见面相亲。 池念不相信什么“缘分”,只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长离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微微融化了一点。 他好像是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是。”他承认了,“我在博物馆,恰巧看到你相亲了。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你和我非常合适,还听到你叫池念,想起前不久听朋友说过,有个叫池念的女孩子条件不错,最近正在相亲,但是对男方的要求很高,特别是经济方面,所以我打算试试看。” 下午在博物馆看了一眼,晚上就准备好了这么多资料,还把她约出来了,这行动力卓绝。 宋长离:“关于治疗费用的事,口说无凭,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一个婚前协议。” 他把自己明明白白地和盘托出,摊在桌面上,看起来无懈可击,池念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 池念对这个人万分好奇,试着跟他闲聊。 “那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 他那份简历上没写。 既然是相亲,当然要彼此多了解一点,总不能真的盲婚。 相亲届的规则怪谈三,相亲男会报的爱好,基本就是读书,爬山,打球。这几样不容易露馅,听着也不像摄影收藏那么花钱,比较中庸。 上次池念也问过徐旸他的爱好,徐旸当时老老实实地回答:钓鱼,还有做饭。 虽然池念不太爱吃鱼,但是“做饭”这两个字,让徐旸在池念心目中身价大涨。 “爱好……” 坐在对面的宋长离想了想,终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工作。” 行。 拿工作当爱好。青年才俊。大有可为。前途无量。 他问:“你呢,池念,你有什么爱好?” “那可太多了,”池念说,“我隔一段时间就换种爱好,最近这一年都在做手工,耳环戒指之类的,不过做出来是卖的,也算是下班后的一个副业。” 宋长离看一眼池念:“最近各行各业都不景气,生意不太好做吧?” 池念:“行情很差,大家都没什么闲钱买东西,全靠老客户支持。” 宋长离:“出版社工作稳定,但是工资好像一般?” “是,”池念承认,“我自己搞个副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这问题让她多少有点不自在,宋长离马上换了话题,问:“你戴的耳钉就是自己做的?” 他观察力不错。 池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耳钉,不规则形状,隐在头发里,像耳垂上镶着两块银灰色的小石头。 池念抬手下意识地摸摸耳垂:“是keshi珍珠,我自己做的,这对没人要,她们都说扁扁的不饱满,而且形状有点像鬼脸,我就自己戴了。” 宋长离认真地看了一眼她的耳垂:“我觉得不像鬼脸。像一对蝴蝶翅膀。” 池念眼睛亮了:“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宋长离挪开目光:“你都是挂在网上卖?” “对,我晚上有时候还要直播,每周播一两次,得播到很晚。” “我也经常会工作到很晚,”宋长离说,“如果我们两个结婚的话,可以分开住两间卧室,就不会互相打扰了。” 池念:咦? 这个人不光不要小孩,还主动提出分居。 新婚就分居,她好像终于知道这个看上去闪闪发光的宋长离,“大瑕”长在哪里了。 要么是身体有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疾,要么根本就是男同骗婚。 不过男同骗婚的目的,都是为了生小孩,宋长离又明确表示不要小孩。 他也许是为了应付家里逼婚? 不知道。 池念直接问他:“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急着结婚?” 宋长离安然地吐出几个字:“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胡说八道。 她又不是八岁小孩,这种鬼话一个字都不信。 池念打量着他,心中反复估量。 不管他有什么隐藏目的,不生小孩,分房睡,但是愿意负担全部治疗费用,这太理想了。 比起徐旸,他开出的条件实在好得太多。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圆桌,都很安静,都没再出声,盯着对方研究。 机会这种东西,错过就没有了。 无论这是个大好的机会,还是个大坑,池念都打算跳下去。 池念决心已定,问:“那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大概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池念问的其实是,徐旸那边已经开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Offer,如果真的把他拒掉,改成等宋长离这边的话,她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 姥姥最近的状况不好,年纪大的人拖不得,池念急着买新药,越快越好。 宋长离完全懂她在问什么。 “登记结婚当天我就打款。今天晚上我把婚前协议草拟后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改好后我们去做公证。” 宋长离把手里池念的那些文件整理好,在桌面上戳整齐,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才交还给她。 他继续说:“我好像听到你说明天上午有空,我刚好也有空,我们明天就去登记结婚,可以么?” 池念:嗯?? 隔壁一直在偷听的相亲男,嘴里一口饮料噗地喷出来,喷了一桌子,吓得旁边一桌的两个女孩赶紧把桌上的芝士蛋糕和饮料往旁边挪。 宋长离恍若无闻。 他继续说:“别忘了通知那位姓徐的男士,明天你不和他领证了。你们已经在民政局预约时间了吧?可以直接换人么?” 相亲男这回像是真的呛到了,在半米之外咳得天崩地裂。 池念也没看那边,只用手把自己的咖啡杯护在怀里:“工作日领证不用预约,去现场排队就行了,换谁都行。你想去哪个登记处?” 4.第 4 章 “我全都可以,你选吧。”宋长离并不挑,“你想好了,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宋长离低头看了一下腕表。 他坐在那里,谈判似的,双肘搁在圆桌上,衣袖微微拉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的肤色均匀干净,腕上戴着一块薄而精致的银色腕表,腕表下,隆起的青筋脉络蜿蜒着,一路延伸到手背。 池念挪开目光,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正在看她,不动声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就这样。”宋长离说,“我现在回去,马上叫人草拟婚前协议,晚上尽快发给你。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好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分钟都没打算多待。 池念的拿铁还没喝完,再说也想多坐一会儿,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人生大事。 她拒绝:“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再走。” 宋长离加了池念的联系方式,起身走了,不过转眼就又回来了。 他在池念面前放下一只小白瓷碟,碟子上是一块长相标致细腻的芝士小蛋糕。 他这才真的走了。 这人观察力敏锐,她刚才只不过多看了一眼而已。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合作愉快,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蛋糕,也可以得到她想要的钱。 池念望向宋长离的背影。 他转过身去了,背后也没有露出张着大嘴的黑色大洞。 他身材极好,西装服帖自然,腿很长,皮鞋的薄底干净利落,一厘米都没偷垫,让人看着舒心。 宋长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池念还在琢磨。 这个人的“大瑕”,究竟长在哪里呢? 池念低头给程昭发消息。 【我见到宋长离了,条件好到离奇,怎么办我有点放心不下】 程昭干脆打电话过来了。 她说:“我今天晚上也在到处找熟人打听,找到了他们中学的同学,还有他公司里的人,都挖掘了一晚上了,愣是一点毛病都没能挖掘出来……除了那什么……” 程昭没直说,不过池念懂她的意思:“父母离异。” 他的“简历”里写得很清楚,很小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他爸。 池念自己也是这种情况,爸妈离婚后,是被姥姥带大的。 出身离异家庭这件事,相亲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很介意。 北城渐渐入夜。 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小雪,雪粒沾地就化,贴着人行道结了层滑溜的薄冰。 池念下了地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空气清凉,冻得脸疼,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她双手一通乱挥,摇摇晃晃的,到底是稳住了,没有摔跤。 天很冷,路很滑,池念的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 这两年来头一次,有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药的事,那么贵,最后竟然还是被她想办法搞定了。 在这样的冬夜,这样的小雪里,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宋长离说到做到,池念回到出租房的时候,他已经把草拟的婚前协议传过来了。 池念马上把协议发给程昭,让她这个未来的金牌大律师过目。 程律对自己的专业水平不太放心,又拉了个师姐进群。 三个人仔细研究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界限清晰,但是算得上诚意满满。 两人的个人财产各不相涉,婚后宋长离负责所有家庭花销,也负责姥姥那边的全部治疗费用,如果离婚的话,无论过错在谁,都会按照结婚年限的长短,对池念有相当好的补偿。 池念提醒程律:“里面没写不生小孩的事。” 程律答疑:“生育权是基本人身权利,丁克不能写在婚前协议里,只能靠你们两个自己商量了。” 无论如何,池念已经很满意了。 - 第二天,池念早早地起床,先给部门主任发消息请了半天假,就去了松颐院。 老人们都已经起床了,姥姥正在吃早饭,自己一勺一勺地喝馄饨汤,就是还是迷迷糊糊的。 她一看见池念来了,就眉花眼笑,叫她:“延延,你来啦?今天不用上学啊?” 延延是池念妈妈的小名。 姥姥一大早又穿时空了。 大概穿越到了三十多年前,妈妈还在读书的时候。 谭阿姨正在收拾床上铺着的垫子,抱起一堆要换洗的东西往外走,随口搭茬。 “姥姥,这不是延延。延延在上海,离这儿远着呢。” 姥姥有点纳闷,不再喝汤了,盯着池念的脸,仔细研究了半天,最终还是拍了拍旁边的床铺。 “延延,坐。” “姥姥,我是小念。” 池念在床边坐下,接过勺子慢慢给姥姥喂馄饨。 姥姥吃得很乖,像小孩一样,一口一口认真地吞下去。 人体的食道和气管,也不知道老天是怎么设计的,相当不合理,开口凑在一起。 身体机能一老化,就连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了需要郑重对待的事,一不小心就要呛到气管里,严重了会得肺炎,得小心翼翼。 谭阿姨出去了,房间里安静无声,池念到底忍不住,悄悄说:“姥姥,我今天要去结婚了。” 姥姥愣了愣:“又要结啊?” 她满脸忧虑,攥住池念的手,皱着眉,殷殷地嘱咐。 “延延,这回再结,千万要找个好人,别再找像池景明那么不着调的了。” 池景明是池念的爸爸,和池念妈妈两个人大学毕业就结婚,池念一岁多的时候又离婚了,池念几乎没见过他。 离婚后,池念归妈妈。 那是二十多年前,经济上行,百业兴旺,如火如荼,妈妈辞去北城稳定的工作,去了上海,进了一家外贸公司。 外贸公司的订单多到接不过来,要和国外客户对接,还要出差跑工厂,妈妈作息颠倒,没日没夜的,没法把小池念带在身边。 池念就一直留在北城,跟着姥姥生活。 小时候姥姥总说,再过两年,你妈妈就要接你去上海了。 还发愁:“我们小念不会说上海话,也听不懂,可怎么办呢?” 小池念也很发愁:既想妈妈,又舍不得姥姥,可怎么办呢? 两年又两年,姥姥忽然不再提去上海的事了。等池念懂事了一点,才知道妈妈在那边又有了新的家庭。 姥姥想起池景明,大概是又穿了一次时空,穿到了妈妈第二次结婚之前。 池念握着勺子,小心地给姥姥喂一口,点头答应。 “嗯,我知道。姥姥,你认错了,我是小念。” 陪姥姥吃过早饭,池念从养老院出来,坐上地铁,直奔城西的一家公证处。 怕路上耽搁,池念紧赶慢赶,提前到了十分钟。 然而宋长离比她还早。 他站在公证处白底黑字的招牌前,穿着件铁灰色的长大衣,眼睛和肤色都清明干净,在纷纷而落的小雪中,北城满大街长长短短的黑色羽绒服里,比昨晚还要醒目,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池念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 宋长离:“你没迟到。是我到早了。” 他的眼睛在池念身上泯然众人的黑鸦鸦的羽绒服上扫了一遍。 池念察觉了,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那么不重视领证这件事,解释:“我特地在里面穿了白衬衣,网上说拍照的背景是大红色的,一定要穿白衣服,照片才好看。” 她指指耳朵:“耳钉也换成白色的了。” 她耳垂上钉着一对微微泛着粉光的白珍珠,小小的一点点,却极亮。 宋长离看了看:“这对也卖不出去?为什么?” 池念:“这两颗akoya,皮纹都太明显了,所以没人要。其实社交距离看不太出来,对不对?” 宋长离再看一看,同意:“是看不出来。” 他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婚前协议:“我们进去吧。” 婚前协议写法规范,公证过程非常顺利,两个人签好字,提交相关材料,过几天就能拿到公证书了。 办完公证出来,才九点多而已,池念在飘飞的小雪中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从昨晚到现在,只认识了宋长离十几个小时,池念已经发现,这个人思路缜密,干脆利落,和他一起办事像水一样流畅,非常舒心。 只是态度冷淡疏远,连话都不肯多说。 这不算大问题,甚至是件好事。 民政局的结婚登记处离得不远。 周一,却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登记处里的人不少,排队领证的队伍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队伍中点缀着一束束鲜花、准新娘漂亮的小裙子,还有头上小小的一片片白色婚纱。 两个人领了号,排在队伍里,站在台阶上,池念摘掉围巾和手套,使劲往背包里塞。 宋长离接过她的双肩包,帮她拉大拉链开口。 池念:“谢谢,麻烦你了。” 宋长离:“不客气。” 排在前面两级台阶上的,是一对穿着大红色汉服婚服的小情侣,准新郎和新娘一起回过头,火速偷瞄了池念他们一眼,满脸的表情都是:都要结婚了,这俩人还这么不熟吗? 宋长离问池念:“今天晚上你就搬过来住吧?” 池念:嗯? 要马上就搬到一起住吗? 也是。不办婚礼,一领证,就算是正式结婚了,可池念完全没有已经结了婚的自觉。 宋长离看着她迟疑的表情,立刻补充:“或者我搬到你那边去也可以。” 他好像很在意结婚后住在一起这件事。明明昨天还在说要分开住两间卧室。 池念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池念跟人合租,只有一间单间,装不下他那么大的一个人。 池念:“我搬到你那边好了。” 宋长离:“那下午我帮你搬家?” 池念:“不用不用,我东西不多,叫个车自己搬就行了。” “反正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宋长离说。 这位老板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池念可没有假,要搬家就必须得再多请半天,下午社里开大会,希望能请得出来,还得发消息跟房东商量退租的事。 她心中筹划,口中客套:“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宋长离问,“你住哪里?” “在阜北路,”池念也顺口问,“那你呢,你住哪儿?” 宋长离:“平时住在齐外大街那边的一套房子里,去公司比较方便。” 池念:“哦,那你公司在哪儿啊?” “公司在双星大厦。” “双星大厦?好地方,那边热闹。” “是,对面就是中贸,店比较多。” 排在前面的新郎新娘又是一个大回头。 俩人心心相印,动作相当一致,新郎帽子上的透明纱翅支棱着,撞上了新娘凤冠上的金色流苏发钗,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好读:这俩都 领证了,竟然还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 队伍移动速度很快,不久就排到了。 两个人上交身份证和照片,签字画押,领到了两本小红本本。 池念活了二十多年,为了各种证书吃过无数苦,考过无数试,这还是头一回,这么容易就拿到了一本证。 签个字就能到手,让人有点害怕。 池念攥着新领的证,心想:真的不考虑搞个机考吗? 题目不用太复杂,来个几十道的单选题、多选题,题目池念都想好了: 【以下哪些财产属于婚前个人财产?】 【以下哪些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再来几道判断题: 【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吗?】 …… 大家凑在一起都是这样婶儿的: “你结婚考多少分?” “九十九。” “哎呀题库没少刷吧?控分这么准。长长久久。” “我朋友也做了不少真题,领证前一天晚上还刷题呢,特地考了八十八。” 分数一定要印在证上。这证拿着才比较有成就感。 走廊的白墙上画着大箭头,指引着领完证的新人们去宣誓厅。 池念迟疑:“也不是一定要去宣誓的吧?” 按理说,领到小红本本了,就算是走完法定的登记流程了。 宋长离却说:“你刚才说要拍照,拍照都在那边。” 池念:行吧,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宣誓厅里摆满了椅子,坐着一对对新人,众星拱月,围观站在红彤彤的宣誓台上的新人宣读结婚誓词。 池念脱掉羽绒服和毛衣,露出里面上班穿的白衬衣,一抬头,看见宋长离站起来了。 他也把大衣脱了。 大衣里面是件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外套,他没有停,继续脱掉外套。 里面也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 “还要领带么?”他把手放在领带结上,为了不打扰前面宣誓的新人,俯下身,压低声音征求池念的意见。 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领带垂下来,擦到池念的肩膀。 “都可以。”池念说,“不过我觉得没有领带会比较自然。” 宋长离没说什么,扯掉领带,把它搭在椅背上,顺手解开衬衣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池念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她挪开目光,假装去看前面宣誓台上的新人。 不少新人都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过来,还有人请了专业的跟拍摄影师。 宋长离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重新在池念旁边坐下。 他偏头低声说:“你说不想办婚礼,我以为你也没打算拍照,所以没有准备。刚才出去找了一个别人带过来的跟拍摄影师,已经谈好了,他会给我们拍宣誓照。” 穿白衬衣适合拍照片什么的,是池念顺口胡说的,他却当真了。 一会儿就轮到两个人了,池念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上宣誓台,和宋长离一起手捧大红宣誓书,宣读誓词。 这是池念这辈子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分钟。 极度社死。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 唯一的安慰是,站在旁边的人声音非常稳定。 “……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宣完誓还要再拍照。 宋长离给的钱一定很够,他临时找来的摄影小哥手捧大炮,喜气洋洋,好像今天结婚的是他似的,一副不出片誓不罢休的劲头。 “靠近一点……” 咔嚓咔嚓。 “女生向前……两个人举起红本本……对……” 咔嚓咔嚓。 “……男生看女生,把手搭在女生腰上……” 腰上。 宋长离抬起手,手掌虚虚地浮在池念腰侧的半空中,中间还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摄影小哥一眼就看见了他的手掌和她的腰之间的那团空气馒头,有点纳闷。 “两位能不能再亲密一点?这样吧,男生转过头,亲一下女生的脸……” 宋长离完全不听指挥,一动不动。 拍照时间很有限,摄影小哥有点着急了:“……那两位抱一下吧……” 池念忽然有种感觉,身边的人不太对劲。 她转过头,看向宋长离。 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了,近在咫尺的宋长离定住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正盯着虚空中的什么地方。在大红色的背景前,显得肤色比平时更白,瞳仁比平时更黑,简直不像个活人。 也许过了好几秒,也许只有一瞬,他忽然动了,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速度快得像只正在眨眼的蜥蜴。 他转过头,低头看向池念。 只是那种目光,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盯着她的脸瞧,透出种说不出的古怪。 古怪又直白。 过于直白,池念转头避开,看向摄影小哥。 一只手搭上来,揽住池念的腰。 “……这才对嘛……女生再靠近一点……”摄影小哥的声音重新冒了出来。 今天不抱一下大概不算完。 池念往旁边偏了偏,把头虚虚地靠在宋长离胸前。 咔嚓。 5.第 5 章 回程的路上,坐在宋长离的车里,池念还有点恍惚。 就这样结婚了。 最神奇的是,原本以为会和自己走完这一整套流程的,并不是身边这个人。 手机上有新消息。 是徐旸,池念昨晚敲定婚前协议后,就发消息告诉他,已经慎重考虑过了,不打算再跟他继续,大概太晚了,他没看到。刚才在领证,没注意他回了消息。 徐旸问:【真的不去登记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隔了大概十分钟,估计他千回百转,纠结了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问: 【是因为血脂吗】 他说:【我最近都在积极锻炼身体,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把血脂降下来】 池念偏过头,去看宋长离。 宋长离自从拍照的时候恍了一瞬的神,搭了一下她的腰之后,再没什么异常。 他言辞有度,举止得体,即使领证了,仍然和她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他目不斜视,把车拐进小区里,在楼下找到空位停下。 池念这次不是在客气,是真的不想让他帮忙整理东西。 “我自己上楼打包吧,很快的,你等等我。” 他大概明白她不想别人动她的私人物品:“好,我在车里等你,需要搬东西的时候叫我。” 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搬。 姥姥去养老院前,池念已经把这些年积攒的各种杂物处理过一遍了。 有姥姥三十年前的教案,纸张都发黄变脆了,也有池念小学时的作业本,字认真端庄地歪歪扭扭着,上面打着褪色的大红勾。 池念还从衣橱深处挖出了妈妈当年的婚纱。 姥姥说,那套婚纱还是妈妈结婚前,特地去虎丘的婚纱城挑的,婚纱上缀着的小珍珠脱线了,被细线吊着,摇摇晃晃的,就像他们没坚持几年的婚姻。 池念本人,才是这场失败的婚姻真正的见证。 永远存在,无法抹除。 姥姥搬去养老院,池念出来跟人合租,这些没处放的旧物该卖的卖,该捐的捐,该扔的扔。 池念这才发现,人活一世,这些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毫无意义。最后需要的,只不过是几件日常衣物和日用品而已。 这回再搬家,出租屋里的家具都是房东的,池念的行李不多,被褥打包后,其他东西用两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剩下的就是手工材料,都装在亚克力小抽屉里,放进大整理箱,盖上箱盖就能搬走。 老楼没有电梯,池念搬着整理箱下楼,才走到一半,就看见宋长离顺着楼梯上来了。 池念没有叫他,他时间拿捏得非常精准。 池念甚至有个奇怪的想法:他好像很清楚她有多少行李,也能估算出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收拾。 宋长离伸手:“收好了?我来搬。” 池念:“不重,我搬得动。” 当初卖房子的时候,满屋子的杂物都是池念自己动手清理的,现在这几个箱子完全不成问题。 宋长离没有废话,直接接过整理箱。 池念只得交给他:“谢谢。” 宋长离口中答着“不客气”,人高腿长,已经三两步下了一层楼了。 楼道黑而窄,小广告从踢脚线印到天花板,转角堆着不知谁家的纸壳箱和酸菜缸。 池念眼睁睁看着宋长离转身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扬起,蹭过上面厚厚的积灰。 池念:“小心。” “没关系。”他说。 也是,反正不会是他自己洗。 外面的雪下大了,地上和花坛上铺着一层纯白,雪片落在宋长离的肩膀上,颤巍巍又晶莹的一小撮。 他没有理会,在纷飞的雪花里,打开车子后厢,把整理箱放进去。 他上上下下好几次,很快就把池念的箱子们都搬下楼了。 他开的这辆SUV,比池念想象中还能装,居然塞下了所有东西。车子载着零零碎碎,开出小区。 “先去吃饭吧?想吃什么?”宋长离问。 忙到现在还没吃过午饭。 池念犹豫着要不要跟他客气,不过最后还是直说:“想吃点特别热的。” 宋长离偏头看了她一眼,就说:“告诉我地址,我设导航。” 他很敏锐,听到池念的回答,就知道她心中已经想好了吃饭的地方。 冒着雪跑了大半天,一下子搞定了这么多大事,池念打算犒劳自己,去吃顿火锅。 附近商场里就有一家火锅店。 一进门,热气裹着浓郁的火锅味扑面而来,迎宾的服务员小姐姐笑容满面。 池念饿得肚子咕咕叫,简直能吃下那么大一个宋长离。 没什么优惠能用。 但是不想点办法打个折,就觉得血亏。 池念突发奇想,翻了翻包,挖掘出刚领到的小红本本:“我们今天刚领证,请问能打个折吗?” 宋长离:“……” 服务员看见小红本本,眼睛笑得弯起来了:“恭喜两位!两位新婚快乐!!” 她去和领班商量了一下。 “一般都是要预约的,不过没问题,我们会给两位准备一份特别的惊喜呦!两位请这边先坐一会儿。” 池念只想弄个八八折,惊喜是什么? 等着的时候,宋长离压低声音说:“这顿我请你。” 他看出池念那股不薅点羊毛不罢休的劲头来了。 “那怎么行,”池念拒绝,“你帮我楼上楼下搬了半天箱子,这顿当然要我请。” 他虽然有钱,但是一码归一码。 服务员很快就回来了,热情地引导着池念和宋长离往里走,来到整间店的正中间。 池念看清店中间有什么,吓得脚步都顿住了,差点撞上跟在身后的宋长离。 好红好红的一张台子。 桌面上铺着大红色台布,上面搭着一大串比脑袋还大的红双喜字,正中间立着个牌子,上面用描金边的红字写着: 【我们结婚啦!!!】 最神奇的是,桌上摆着一顶新娘的凤冠,旁边还有新郎官的红帽子,两侧各伸出长长的一根帽翅。 这里布置得像过大年唱大戏一样,店里所有吃饭的客人都在往这边瞧。 池念火速瞄向宋长离。 毕竟他也是不想办婚礼,只打算简单地登个记的淡人,没想到会有这种阵仗, 宋长离没什么表情,就像没看见一样,直接在那片红色的海洋里坐下了。 事已至此,池念也假装没事人,硬着头皮坐下。 服务员笑眯眯地把两个人安顿好,又问要不要唱歌庆祝。 池念转头看向宋长离。 宋长离顺手拿起桌上的凤冠摆弄:“那就唱首歌吧。” 池念:? 池念跟着瞧了瞧他手上的凤冠。 凤冠仿的是点翠工艺,红配蓝,上面立满塑料珍珠和红绒球球,虽然没有今天登记处那对小情侣戴的那么精致,但也红红火火,还挺好玩。 欢乐的唱歌队伍杀过来了。店员们举着五颜六 色的灯牌,迈着吓死社恐的步伐,杀过来了! 这会儿人少,服务员大概不太忙,一下子来了一大群。 音乐声起。 池念正在假装镇定时,头上忽然一沉。 是宋长离,他淡定地把手里那顶点翠凤冠扣在她脑袋上了。 宋长离:“你要戴吗?挺好看的。” 她主动安排来这里吃火锅,主动出示小红本,又多看了两眼凤冠,宋长离一定以为她很想戴,自己又不太好意思说,动手帮了她这个忙。 池念:不我不想。 戴都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 池念学着他的语气,客客气气地说:“这帽子看着也不错。” 口中客气着,手上却毫不含糊,抓起桌上新郎官的帽子,直接扣在他头上。 他戴着这顶长翅膀的红帽子,好像刚从古装片里穿越出来,怪好看的。 宋长离表情纹丝不动,也没有反抗,居然还抬手正了正被她扣歪的帽子。 店员们又是布置台面,又是唱歌拍手,热情洋溢,不配合一点,很对不起人家辛苦一场。 池念破罐子破摔,顶着大红凤冠,拍着巴掌,跟店员们一起随着歌声的节奏摇过来摇过去,摇过去摇过来,兢兢业业,一直摇到所有人一起喊: “新!婚!快乐!!喔——” 连周围的客人都在跟着噼里啪啦地拍巴掌,主角无动于衷不太合适,池念小声跟着一起:“喔——谢谢!谢谢!” 无论如何,一切还是值得的,池念成功地薅到了一碟白送的粉丝和大白菜,一碟果盘,还有一个礼品袋。 这是第一次和宋长离一起吃饭。 他的饮食非常克制。 麻辣不碰,小料和没蘸一样,冰淇淋也不要,只偶尔在清汤里象征性地涮几片蔬菜和几片牛羊肉。 他大部分时间都没在吃东西,也不刷手机,只在看着她吃而已。 从火锅店出来,池念整个人就是又热又饱又胀,胀到满足。 一颗心无处安放似的。 这婚是随便乱结的,此时此刻,却有种莫名其妙的开心,晕晕乎乎的,大概是因为火锅店缺氧。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宋长离忽然停住脚步。 他说:“我好像听说,这家奶茶店领证当天也能领到两杯免费的奶茶。” 池念:?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摔出瘾来了吗? 他绝对不会缺那两杯奶茶的钱,却仿佛立定心思,要跟她一起薅尽天下羊毛。 宋长离已经走过去,和柜台上的店员交涉起来了。 他转过头叫池念:“池念,过来吧,要两个人都在场,还要给他们看一下结婚证——你想喝什么?” 池念放弃了挣扎,走过去:“想喝冰的,越冰越好。” 奶茶也很好喝。 免费的尤其好喝。 等两人拉着一车东西,终于来到宋长离的家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他家离齐外大街很近,在一幢独栋拔高的大厦里,外观更像座酒店。宋长离把车开进地库停好,把池念的箱子全搬了出来。 箱子们堆满了半个电梯,电梯稳稳地上升,“叮”的一声到了地方。 电梯门打开,空荡荡的只有一户,宋长离把箱子们搬到门口,池念把行李箱也拖过来了。 门锁大概是人脸识别,“滴”的一声,自动打开。 门里立刻有人说:“你回来啦?” 跟在后面的池念吓了一大跳。 他家里居然还有别人? 6.第 6 章 池念这才忽然意识到,昨晚相亲,今早结婚,全过程太迅速,她还没来得及见宋长离家里的长辈,比如他爸。 不过这声音轻快,听着更像二十岁上下的男大,不像是家长。 宋长离只随便“嗯”了一声,把池念的箱子们往里挪。 他俯身下去,不再挡着视线了,池念才有机会越过他往里看。 客厅的层高比普通房间高得多,整面墙都是巨大的无缝玻璃窗,俯瞰着昏沉暮色中的北城,铅灰色的云层低压着,楼宇与街道刚刚亮起灯火。 门里并没有人。 然而那声音又冒出来了:“今天有客人光临?” 这回宋长离回答了:“不是客人,是女主人。叫池念。” 那声音马上说:“原来是女主人,我记住了。我叫你池念可以吗?” 池念不知道该看哪:“好。” 宋长离把箱子挪进来:“这是小象,我们公司做的人工智能管家,还在测试阶段。它和家里所有的设备联网,实现全屋智能化,你有什么要求,告诉它,它基本都能理解。” “小象,”他说,“录一下池念的脸,把她加到门锁的人脸识别里。” “好。”小象答应了,“池念,请你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黑色的摄像头。” 门旁有个印着灰色小象标志的摄像头,池念在小象的指挥下把脸左转转,右转转。 宋长离打开玄关的柜门,取出一双黑色的男式皮拖鞋,“你先穿这双,是新的,我没穿过。” 他自己也换了鞋,带着池念往里走。 不用他碰什么,一盏盏灯全部自动亮了。 这是一层超大的大平层,装修时又完全没有多分隔出几个房间的意思,空旷极了,大到漫无边际。 外面不远就是车水马龙的主路,但是玻璃窗不知做了什么特殊处理,隔音效果极好,完全听不见任何噪音。 室内极其安静。 安静的房间里,池念穿着大了不止一号的拖鞋,走起路来就踢踢踏踏,踢踢踏踏。 客厅的地面偏偏铺的还是黑色岩板,踢踢踏踏的声音就特别明显。 池念使劲用脚尖勾住拖鞋,尽可能不让它发出声音,跟着宋长离到处参观。 除了空和大,这房子还有哪里不太正常。 是灯。 灯太多了。 顶灯、射灯、壁灯、台灯、落地灯,还有隐藏在这里那里的灯条,各式各样的光源,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照耀着每个角落,仿佛唯恐留下一星半点阴影。 黑色的岩板通铺全屋,遍布着微微凹凸的纹路,像大石头似的,十分原生态,岩板以上,灯火辉煌,玻璃窗映着一万盏灯影。 极度地亮,又极度地安静,这里像个恶龙藏宝的洞穴。 恶龙说:“这边是我的卧室。” 他引导着池念一路往前走,推开一扇门。 他的卧室本身又是间套房,工作区域摆着办公桌,和客厅隔开,相对私密,旁边是步入式的开放衣帽间。 他自己住,却睡一张尺寸超大的床,浅灰格子的床品看起来松软干净。 宋长离只给她展示了一下,就出来了,顺手带上门。 他带着池念重新穿过跑马场般辽阔的客厅。 千里跋涉,两人来到大平层的另一端。 “你住这边吧?比较方便。” 这边也有起居休息区,摆着沙发,卧室在里面,自带洗手间和衣帽间,同样有张尺寸不小的床,不过没人住,床垫上光秃秃的。 就像宋长离之前说的,两个人分住两间卧室。 这两间卧室一间在北极,一间在南极,分列整层房子的两端,距离确实够远,远得快赶上从池念住的出租房走到小区门口了。 “你觉得可以么?”宋长离问,“如果不喜欢,还有其他卧室,但是这边相对比较独立……” 池念:“就这间吧,挺好的。” “公共区域有小象的监控摄像头,”宋长离说,“卧室和卫生间没有,而且我们有很好的隐私保护机制,不用担心。” 他都敢把产品装在自己家里了,想必很有信心。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池念的行李从玄关挪过来。 如果两人的卧室是南北极,那玄关就刚好在正中间的赤道上,把行李从赤道运到池念的南极,路途挺遥远。 箱子们全部到位,宋长离在南极卧室的扶手椅上坐下了。 房间里很热,刚才搬箱子的时候,他就把大衣和外套脱掉了,放在玄关,现在只穿着衬衣。因为坐姿,白衬衣的薄衣料微微绷着肩头。 池念的心跳骤然变快。 他不走。 他要干嘛? 虽然说好了分房睡,不生小孩,他连她的腰都不轻易碰一下,可结婚就是结婚,他从来没说过不做真夫妻。 理论上来说,今晚就是新婚夜。 池念心中忍不住开始佩服好几千年以来的老祖宗们,那时候大家都是谁也不认识谁,说结婚就结婚,也不知道新婚之夜都是怎么过的。 说不定两个人坐在床上还在对着客气。 “你好你好,宋先生请问您平时应该怎么称呼?” “幸会幸会,可以叫我二狗砸!” “二狗砸你好,我是小胖丫!” 池念已经胡思乱想到了三千年以前,八千里地之外,宋长离却只是拿出了手机。 他点手机:“我先把第一笔钱给你转过去。” 证领了,家也搬了,协议开始生效了。 池念倒是没想到他给钱给得这么痛快,一天都没让她多等。 只过了片刻,她的手机就收到提示,池念看了看,以为自己看错了:“三百万?” 宋长离:“你先用,不够的话我再转。” 他十分大方,三百万说转就转,而且账户居然没有限额。 宋长离站起来了:“你休息吧,我有点事,还要回公司。家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厨房可以开火,不过冰箱里没什么食材,小象会点外卖,想吃什么告诉它就行了。如果有外卖和快递到了,楼下的保安都会送上来。家政保洁白天会进来做清洁,要洗的衣服放在洗衣房就可以。” 他走了。 池念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今晚发生任何事的思想准备,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回他的北极去了。 池念站在原地,又放心,又纳闷。 他就像个从天而降的好心路人甲,长着雪白的冰雪天使翅膀的那种,专门为了解决她的困难拔刀相助,似乎没什么私心。 池念低头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长串零,放下手机,琢磨了一会儿宋长离这个人,忍不住又点开手机,再看了一遍三百万的余额。 这笔钱足够覆盖姥姥前期的检查费用和一两年的治疗费用,池念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到了实处。 窗外的雪没有停,一直下到入夜。 宋长离从公司回来时,已经凌晨了。 他一打开门,马上就感觉到了家里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同。 是一种其他人存在的气息。 宋长离遥遥地看了一眼池念卧室的方向。 池念果然没有认出他是谁。 也是,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池念不记得了,他这些年却一直在密切关注她的各种消息,对她的状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她姥姥在松颐 院,她自己在城北租房。 松颐院他去过,遥遥地看过她和姥姥在楼下散步。 池念跟人合租的出租屋他也去过。 她租的那套房一直挂在中介那边,宋长离假称要买,约中介看过房。 约的是周末,她当然去养老院了,她室友在家,帮他们开的门,他站在她租的那间单间的门口,往里看过一眼。 桌面上摆满了手作工具和小盒子,床品是浅棕色的,细格子图案,她的拖鞋也是棕色的,长着一对小熊耳朵。 她姥姥的病情很稳定,花销也很稳定,宋长离替她精确地计算过,她手里有卖房的一笔钱,再加上主业副业各种收入,应该能应付得了。 可是昨天下午,在地质博物馆,竟然撞到她在和人接头。 博物馆里,她和那个姓徐的男人躲在角落,嘀嘀咕咕地交换手里的文件,像在做什么不法勾当似的,看起来十分可疑。 他尽量靠近,只听了几句,就明白了。 竟然是相亲。 据他所知,池念不是一直号称不会结婚么? 她急着结婚,还对男方的经济状况有严格要求,严格到需要验资的地步,必然是因为钱。 也许养老院那边又有新的变化。 宋长离马上找池念同学圈的人,很快就弄明白了,她现在急需一大笔钱,要给姥姥买一种很贵的新药。 池念的脾气和以往一样,一旦做好决定,说结婚就结婚,竟然急匆匆地约那个姓徐的男的第二天早晨领证。 宋长离的第一个想法,是直接把这笔钱借给她就完了。 可是昨天从博物馆出来以后,脑子里全是她和那个姓徐的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嘀嘀咕咕的样子。 池念那个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这件事,太难预料。这种事有第一次,未必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次借给她钱,那下次呢? 说不准什么时候一不留神,她就呲溜一下,钻到民政局里,和谁领证去了。 宋长离从博物馆一路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时,已经做好了决定。 唯有跟她结婚,才能一劳永逸。 她要的钱,他有。不生小孩什么的,他当然也都没问题。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和那个姓徐的竞争,未必没有胜算。 所以昨天晚上,他抓紧时间认真洗漱收拾过,挑了套衣服,赶着做好了简历,打印出来,带上各种相关的证书,找她面试去了。 面试果然顺利通过了。 一切都发展得飞快。 宋长离就是要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对付池念的办法,就是比她更快,不容她有时间细想。 火锅店里,池念坐在他旁边,顶着大红凤冠,拍着巴掌左右摇晃,努力给大家捧场的时候,宋长离还在觉得不可思议,魂魄跟着火锅店里腾空的蒸汽一起飘来荡去。 一天功夫,她就已经搬进了他家。 一定要住在一起。 这样闪婚,如果再不住在一起,说不准她就会临时改什么主意,出什么岔子。 那个姓徐的领证后还在一条条地追着发消息过来,他都看见了。 眼下唯一的顾虑,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希望不会真的被她发现什么。 宋长离换好拖鞋,又看了一眼池念那边,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 好在两间卧室隔得山遥水远。 那种不该出现的东西,现在出现得越来越少,经常一消失就是半年,最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冒出来过了。 今天拍宣誓照的时候,仿佛闪现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只要尽可能和池念保持距离,减少接触,小心一点,应该还好。 7.第 7 章 池念是在地上睡着的。 晚上吃过小象点的外卖,池念继续收拾她的新房间。 卧室很大,倒是有足够的地方摆她的手工材料了,只是没有工作台。 池念索性把矮茶几从外间拖进来,坐在地上。 一坐下,她忽然发现,满屋通铺的黑色岩板地面,居然是热的。 这里装了地暖。 席地坐着,热乎乎,暖洋洋,很像姥姥说过的火炕。 姥姥说,七十年代她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教书,学校的教工宿舍都是平房,睡的就是火炕。 炕是用砖砌的,抹上泥,上面铺着玉米篾编成的炕席,炕席因为常年的烘烤和摩擦,早就变成了锃亮的黄褐色,炕沿嵌着一整条长长的木头,也磨得油光水滑。 炕比普通的床大多了,占满半间屋子,内部的烟道通着外间的大灶,大灶一烧火做饭,滚热的烟气就涌进炕里,把炕烘得热热乎乎的,离灶最近的炕头热得坐不住人。 所以除了睡觉,其他的大部分活动也在炕上,吃饭,看书,在木头小炕桌上批作业,才能扛住那么冷的天。 池念现在终于理解了。 宋长离这里装了地暖的岩板地面,不就是个无边无际的大火炕? 坐在滚热的地上,池念舒服得不想站起来,趴在茶几上做手工,累了就势往后一躺。 这岩板地的纹路很自然,有轻微的凹凸,也许是天然的,很像地质博物馆里的岩壁,离近了看,里面还夹杂着一点一点的微光,如同细碎洒落的小星辰。 池念偏头盯着这些闪耀的小星星瞧,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惊醒。 大脑无法在时空中定位,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黑暗中,池念望着遥远的天花板,摸了摸身下热而坚硬的“炕”,渐渐清醒了。 白天的时候结婚了。 这里是宋长离的家。 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了。 不是因为炕太硬,也不是因为茶几上的台灯定时器走到头,自动熄了,让房间沉入黑暗,是因为卧室外面有声音。 声音细细碎碎,像是某种金属小件在不停地轻轻碰撞敲击地面,这房子太过安静,这声音虽小,穿透力却很强,隔着门还能听见。 声音非常微弱,响了一会儿,就停了。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向着她的卧室这边过来的。 它移动速度极快,越来越近,戛然而止。 不管是什么,它就在她门外。 池念猛地坐起来。 手机正在茶几上充电,屏保显示着一排血红色的数字: 【4:44】 真不吉利。 房门是有反锁的,池念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安静地听着。 过了几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离开她的门口,往客厅那边去了,渐渐消失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钟默默跳字,十分钟过去,那声音没有再响。 池念轻声叫:“小象,你在吗?” 没有回应。 池念想起来,睡觉前,小象让她下载过它的家务助理APP,里面能看到,宋长离把夜里两点到早晨六点设置成了睡眠时间,除非紧急情况,小象都是休眠的状态。 也许是宋长离回来了。 可这声音不像人类。 更像只大老鼠,拖着个小铃铛之类的东西,那东西不停地在坚硬的岩板地上蹦跳碰撞,声音才这样清脆细碎。 难不成装修得这么好的房子,还会闹耗子? 此后再也没有奇怪的动静。 池念回到床上,终于睡着了。 感觉还没睡多久,闹钟就响了。卫生间就在卧室里,相当方便,池念匆匆洗漱,准备去上班。 小象也活了,听见池念洗漱的声音,跟她打招呼:“池念,你起来啦?早晨好!” 池念正想问它昨晚的事:“小象,你们这边有老鼠吗?” “当然没有!”小象说,“物业会定期给整幢大楼杀虫除害的。” 池念又问:“宋长离昨天晚上回来了吗?” “一点多就回来了,”小象说,“早早地就睡了。早睡早起是个好习惯!” 池念洗漱完,背着包出来,准备出门。 客厅依旧空旷,黑色的岩板地干净到反光,家具整齐,没有任何异样。 “池念。早。” 池念吓得一哆嗦。 是宋长离。他遥遥地在开放式餐厅那边,巨大的餐桌旁,坐在一张刚好可以看到这边的座椅里,正在看着她。 房间里热,他穿着件清清爽爽的白色衬衣,只是安静无声,像个幽灵似的。 要是不出这一声,池念完全不知道那边还坐着个人。 他说:“我估计你差不多要起床了。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早上的时间紧张,不过池念还是压制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 如果玄关在赤道,餐厅就在北半球,北纬四十度附近。 北极熊和企鹅为了觅食,终于在北纬四十度碰头了。 此时,餐桌上摆着一钵黄灿灿的小米粥,两只同款的青花小瓷碟里盛着小菜,一碟八宝酱菜,一碟红通通的酱豆腐,还有一只较大的椭圆形青花碟子,上面放着几只热气腾腾的包子。 太贴地气了,竟然和姥姥做的早饭风格一模一样。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姥姥每天早上都会换着花样给池念做早饭,唯恐她空着肚子去上学。 自从姥姥迷糊以后,池念不敢再让她动火,自己早起给两个人做早饭,后来姥姥去了养老院,池念就彻底放弃了早饭这件事,顶多冲杯豆浆凑合一下。 宋长离的早餐竟然也吃这个。对他而言,这清粥小菜实在过于朴素。 朴素,但是勾人。而且他不是在客气,这明显是两人份。 池念纳闷:“这早饭是……” 他家厨房明明一副从不开火的样子。 “是我爸家那边的阿姨做的,”宋长离说,“我有个助理,叫陶野,他刚刚送过来,以后你应该会见到他。” 池念低头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看起来很诱人,可是上班要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宋长离竟然会复述她的念头。 来不及,但是包子这么诱人,应该可以带走几个吧? “那带几个包子路上吃吧?”宋长离问。 这什么可怕的读心术。 世界上哪有什么读心术,这人的观察力和换位思考能力好得吓人。 宋长离去厨房找了个密封袋回来,另拿了双干净筷子夹起包子,往袋子里装。 “两个就够了。”池念说,“谢谢。” 宋长离放下第三个包子,把袋子封好,递给她。 他人站得远远的,只把胳膊伸过来:“不客气。” 池念:你要不要站得更远一点,拿根晾衣杆把包子挑过来算了。 离近了看,他今天身上的衬衣不是纯粹的正白色,微微泛着一点蓝,递过来的那只手,袖口露出的银色腕表也换了一块,表盘是幽幽的冰蓝色,和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一个颜色。 池念挪开目光,接过袋子。 宋长离:“晚上见。” 池念:“晚上见。” 池念拎着包子急匆匆乘电梯下楼。 一楼像酒店一样,大厅居然有前台,而且这么早就上班了。 前台小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是池小姐吗?您的门卡已经做好了,麻烦您签收一下。” 池念签字领了门卡,小哥笑眯眯:“祝您入住愉快!也祝您和宋先生新婚快乐!” 门口的保安也跟着说:“新婚快乐!!” 全世界的人都在祝她新婚快乐,池念说着“谢谢,谢谢”,落荒而逃。 一边逃跑一边掏出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猪肉馅里放了不少酱油、香油,还有葱,味道浓郁,皮褶里都浸出一点深色的汤汁。 外面卖的好多肉包子,不知道都是从哪儿传过来的 风格,肉馅白惨惨,糯叽叽,像是什么尸体的肉没放调料,剁吧剁吧就塞进去了。 宋长离这个包子就很不一样,和姥姥做的同属一个流派。 包子好吃得如同严丝合缝地比照着她的口味,特地做出来的一样,池念还没走到主路上就吃光了,有点后悔没捞三个出来。 早晨铅灰色的天空下,齐外大街上车水马龙。 街道宽得无边无际,两旁的大楼不止高,还宽,方方正正地端坐着,彼此又离得很远,仿佛有无限的空间可以浪费似的,就显得人行道上走路的人特别小,小得像蚂蚁。 北城很大,每只小蚂蚁都在这座巨大空旷的城市里爬行,费劲地爬了很久,还没爬出一幢楼的范围。 池念对照着地图往前找地铁站,手机忽然响了。 池念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妈妈”,接起电话。 “小念,是我。” 听声音,妈妈应该也在上班的路上。 这些年,她一般不会在家里当着现在的老公和孩子的面给池念打电话,上班路上一个人开车,刚好是个空档。 “姥姥怎么样了?” 池念边走路,边大体说了一下姥姥最近的状况。 不过没说凑钱买新药的事,也没说自己昨天领证结婚了。 妈妈每个月都按时给这边打一笔钱,自从姥姥查出血液病以后,打过来的钱数又翻了倍。她也很不容易,不用凭白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池念汇报完了,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妈,你什么时候能有空,要不要回来看一次姥姥?” 姥姥最近总是认不出池念,对着她“延延”“延延”地叫,估计很想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才说:“最近太忙走不开,再说吧。” 在池念的记忆中,妈妈这些年很少直接联系姥姥,有事都是通过池念转告,更是几乎不回北城。 池念还没走到地铁站,电话已经打完了。 - 出版社在城北,是个独立的院子。 院子里的楼是二三十年前建的,那时候出版业的光景和现在迥然不同,短视频和流媒体都还没起来,实体书卖得动,一本畅销书的销量能推到几十万,上百万册,社里的展厅里还摆着不少当年经典的畅销书。 如今楼老了,出版业也老了。 池念一放下背包,旁边部门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就开了,贺青从里面走出来。 他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昨天请假,是姥姥的病又有变化吗?” 贺青是池念大学时的学长,也是她的前男友。 那时候她大一,贺青大四,他在学校里风头正劲,堪称校草,池念有点上头,两个人交往过一段时间。 后来贺青的父母知道后,坚决反对。 理由是:这种离异家庭长大的小孩,心理多少都有点问题。不行。 贺青把他父母的意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池念,郑重得好像这是两个人必须要面对的一个重大困难似的。 把池念给听笑了。 池念问他:“不是,我就随便交个男朋友而已,你爸妈为什么好像觉得我就认准你了呢?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有结婚的打算吗?” 分手拉黑一条龙。 他自己如果足够坚定,他父母这种话根本传不到她的耳朵里。 与其看着他迟疑,动摇,最后跟她分手,还不如自己主动先分手,早分早了。 好几年没再见。 半年前,社长亲自从友社挖过来一个人,竟然就是贺青。 他家世很好,在友社做得非常出色,不过这边的总编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他直接跳过来,是冲着将来总编的位置来的。 在前男友手下干活,天天碰面,实在有点尴尬,池念一直琢磨着换个地方,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作者人脉。 分手这么长时间了,贺青居然还在“姥姥”“姥姥”地叫。 他大概以为她请假,又是因为养老院那边的事。 池念心想:不是的这位大哥,我领证去了。 8.第 8 章 不过大家只是同事关系,没必要聊那么多。 “我姥姥挺好的。”池念问,“贺主任,你找我有事?” 贺青这才说:“周老师那边有一本书,她急着要,想问你这两天有没有空,请你帮她看一遍。” 池念答应:“当然好啊,没问题。” 社里为了锻炼年轻编辑,每年有硬性的审稿字数要求,编辑们都在想办法降本增效,找池念审可以省钱。 两分钟后,周老师就冒出来了,老太太抱着沉甸甸的一大沓打印出来的稿子,眉花眼笑的:“池念啊,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池念赶紧从她怀里接过稿子。 说是推行无纸化办公,老编辑们还是更喜欢看白纸黑字的打印稿,社里一摞摞的纸堆得像山一样。 老总编走过路过,一看见就叹气,从办公室的这头叹到那头,像一辆开几步就“噗”地漏一下气,再开几步又“噗”地漏一下气的老式蒸汽火车头。 他们那些经历过出版业黄金时代的人,更受不了现在的落差。 整个上午,池念除了走手里几本书的流程,就是抽时间看稿,改得天昏地暗,脑仁直疼。 隔壁的翟瑾宁过来了。 “别忙了,吃饭去吧。” 她和池念都是同一批进社的毕业生,是池念的饭搭子。 池念站起来,顺便打听:“昨天开大会干嘛了?” “总编还是说那老三样呗,”翟瑾宁说,“八卦别的出版社最近又出了什么大事,让咱们注意严格审核内容,千万不要犯错误,然后就是夸隔壁社,说人家的编辑选题怎么怎么好,作者资源怎么怎么牛,让咱们学习,最后就是拓展思路跟上时代抓住读者痛点巴拉巴拉的……” 她十分忧愁:“都不生小孩,我看再过几年,连教材教辅都要完蛋。就那点工资,幸亏有食堂,要不然就真饿死了。” 工资低得让人心痛,没有人家护工谭阿姨高,翟瑾宁和池念一样,也在下班后搞副业,在网上写短篇赚钱。 不管工资有多低,食堂好到没话说。 全社上下,从社长总编到池念这样的草民,都在同一间食堂吃饭,饭菜的质量那是杠杠的,最重要的是,价格出奇地便宜。 池念有早上的两个肉包子打底,头一次没在食堂里拿出一顿当三顿吃的劲头,弄得翟瑾宁直纳闷。 吃过午饭,池念没有和搭子出去遛弯消食,拎着食堂发的苹果和酸奶回到办公室,抓紧时间打电话,联系买药的事。 海南先行区那边的医院说,姥姥这种情况,可以先把病历传过去,但是还是要对患者本人做检查复核,才能考虑用药。 必须带着姥姥去一趟海南。 池念有点发愁。 去检查一次,起码要一两周的时间,一下子请这么长时间的假,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出来。 她正在头疼,手机忽然收到消息。 是宋长离。 他发了几张工作台和办公椅的链接过来。 【小象说,你昨天晚上把茶几挪到卧室里去了,你需要一张工作台吗?】 【这里的几款今天就能送货,或者你另有心仪的款式,发给我就好】 根本不用另选。他挑的工作台非常大,办公椅也是有名的人体工学座椅,据说对腰很好,贵到离谱。 池念盯着他的聊天界面出神,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好主意。 怎么把结婚这件事给忘了?? 结婚当然有婚假,社里的婚假还不短,听说有十几天,带姥姥去一次海南绰绰有余。 没有比婚假更加正当的请假理由了! 这婚结得太划算了,不止能薅到免费的粉丝大白菜和奶茶,还能薅到十多天带薪假期。 要是真的开始用药后,还要定期复查,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去海南一次。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请婚假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下社里人人都要知道她结婚了。 得应付各种各样的八卦问题,还得发喜糖,想想就头疼。 而且不知为什么,池念总觉得自己和宋长离这婚结的,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偷偷摸摸。 结婚本来是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事。 理直气壮。一定要理直气壮。 尤其是跟贺青请婚假的时候,千万别表现出心虚。 池念给自己打着气,理直气壮地给自己的法定配偶宋长离回消息:【我觉得第一张桌子和那把灰椅子挺好】 忍不住又加上:【谢谢你】 想了想又补充:【太麻烦你了】 完全不理直气壮。 法定配偶宋长离照例客气地回答:【不客气,应该的】 下午贺青有事不在社里,池念酝酿了半天,这婚假到底没请成。 晚上下班回家,池念先乘地铁去了趟养老院,才回到宋长离家。 宋长离不在,新买的工作台和椅子倒是都到了。 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一把浅灰色网格面的工学椅,都已经拆掉包装,组装好了,擦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家政保洁做的,还是宋长离助理的功劳。 池念把做手工的大垫板和灯都放上去,装工具和配件的亚克力小抽屉们也一层层摞起来,仔细布置了一遍工作台。 工作台真是多大都不嫌大。 才收拾完,就有人按门铃。 是物业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代表物业公司送过来一盒扎着丝带的蛋糕,还有一张贺卡,又祝了池念一遍新婚快乐。 挺好。薅羊毛的大业还在继续,又薅到一个免费蛋糕。 厨房也在北半球,更靠近宋长离的卧室,池念越过赤道,去了一趟那边。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果汁牛奶和矿泉水,池念把蛋糕放进冷藏格里。 小象的声音冒出来:“池念,你要不要我帮你点外卖?” “不用,我吃过了。”池念回到南极,在工作台前坐下,埋头干活。 上周新到了一批她自己定制的多珠耳环配件,螺旋的形状配上两颗真多麻色的小珍珠,可可爱爱,得赶紧做出来。 池念突发奇想:“小象,我看到你是在外卖平台上点单的,那你是不是也能用其他平台?” 小象这里,感觉还有羊毛可以薅。 小象:“对,外卖平台没有开放API,但是宋长离给我配置了设备,我可以识别屏幕,做一些模拟操作。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长离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 一打开门,就听到池念卧室那边隐约有她说话的声音。 小象看见他回来了,马上说:“你回来啦?池念也在家,正在直播。” 池念上次就说过,她晚上有时候要直播,卖她做的手工饰品。 宋长离不出声,安静地放下包,打开柜门换鞋。 池念的声音又隐隐地从那边传来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就是小象欢快的声音,清晰可辨: “链!接!已!上!!请刷新去拍!!” 宋长离:? 小象解释:“池念说她雇不起助理,忙的时候只有朋友偶尔帮一下忙,所以给了我一个运营账号。我现在正在波波间帮她,她夸我能干,是个顶某尖的小助手!” 宋长离:“……” 宋长离:池念,你把我的AI管家调成什么了? 池念一直忙到凌晨。 新做的耳环卖得很好,还卖超了,直播结束后,池念把能打包的先打包,准备明天发货 ,才上床睡觉。 本以为会一觉到天亮,结果又醒了。 池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血红的大字: 【4:44】 又是这个大吉大利的时间。 吵醒她的也和昨晚一样,外面客厅隐约传来细碎的声音。 那声音来来去去,仿佛在外面闲逛。 一到晚上就出来,连着两天了,说不定真是一只身上挂着什么金属小物件的老鼠。 池念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上。 脚底板踩上滚热的岩板地,池念放轻脚步,慢动作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那声音也正朝这边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比昨晚更清晰。 池念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止是金属碰撞地面的细碎轻响,还伴随着什么东西拍打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摩挲的悉悉索索。 这拍打绝对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人走路的脚步声是一下一下的,可门外的声音杂乱稀碎,节奏奇快。 池念睡意全无,脑子完全清醒了,站在黑暗里,竖着耳朵,留神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那东西停在她门口。 过了一会儿,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门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它终于朝着客厅的方向挪走了。 池念继续安静地听着,一直等到那声音越来越远,完全听不到了,才屏息静气,攥住门把手。 她控制着力气,轻轻按下去,一点一点地把卧室门打开。 客厅里竟然是黑的。 池念上床睡觉的时候,明明外面那无所不在的一万盏灯都还亮着。 遮光帘也放下来了,边沿扣在卡槽里,一丝光都不透,整间房子乌漆嘛黑,像个幽深的洞穴。 只有远远的,北半球的厨房那边,似乎还留了盏灯,透出一点光。 不止有光,还有轻微的动静。 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现在正在宋长离的厨房里。 连着两天晚上闹得人没法好好睡觉,池念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妖。 她顺手抄起门口工作台上的尖头锥子,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往厨房走。 厨房比餐厅更远,按赤道的位置估量的话,大约在北纬七十度附近。 厨房厚重的黑色合扇门,不知是木头的还是金属的,顶到天花板,不过现在打开了一大半,里面传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池念攥着锥子,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慢慢往前挪。 终于来到厨房门外。 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啪——” 有什么东西拍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奇怪动静,一个黑影紧贴着地面,钻出厨房,飞快地掠过池念脚边。 借着厨房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光,池念看清了,从她脚边过去的那个,应该是个人。 只不过这人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贴着地面爬行。 池念被吓得头发直竖,往后退了几大步,反应过来,赶紧去摸厨房门旁边的墙上。记得墙上好像有个控制面板,应该可以开灯。 可是越着急越摸不到。 那黑影逃离的速度极快,明显是冲着宋长离的卧室那边过去的。 池念扑到靠墙摆放的一张小边桌前,按亮了一盏装饰用的台灯。 黄色的灯光透过切割复杂的水晶灯罩,照亮一切,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水波纹。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 池念喘了口气,心脏还在咚咚咚地乱跳。 她看清那是谁了。 宋长离。 9.第 9 章 他穿着睡袍之类的东西,衣服的轮廓大而奇怪,上面可能有某种金属小配件,爬行时敲击岩板地面,才会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他白天看着好端端的,大晚上满地爬什么呢? 这什么疯子。 不过脚下的岩板地热乎乎的,爬来爬去倒是真的不冷。 池念转过头,终于看见厨房里为什么有灯光了。 冰箱的门大开着,冷藏室的小灯亮着。 厨房里也乱得一塌糊涂。 物业今晚送过来的蛋糕,原本好端端地摆在冰箱里,现在盒子打开了,连带着蛋糕一起拍在地上,碎得像一大摊泥巴似的,白色的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橱柜门上一坨又一坨。 池念:“……” 所以,今天晚上,这个满地乱爬的宋长离,在客厅里兜了两圈,还越过赤道去她的卧室门外偷听了一会儿,最后的目标,就是潜入厨房,打开冰箱,偷吃里面的蛋糕?? 四处寂静无声,宋长离的卧室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池念没管地上的蛋糕,按熄水晶台灯,无声无息地溜回自己的卧室。 她把门反锁好,仍然不太放心,又把两个床头柜和扶手椅全都挪过去,一起顶住门,才坐回床上,裹好被子。 今晚算是没法睡了。 这地方也是没法住了。 钱固然重要,命更要紧。 半夜三更满地爬,姑且算做是一种特殊的锻炼方式,毕竟在自己家里,想怎么撒欢都行。可是撞见其他人,却不马上站起来,而是飞快地爬走了,这精神状态就有点问题了。 池念脑中闪过宋长离早晨穿着衬衣,清清爽爽地坐在餐桌旁的样子。 白天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所以他是个疯子,才这么奇奇怪怪地积极地找人登记结婚吗? 可是他又不要生小孩。 要么就是骗人来他家里杀着玩,就像电影里的变态杀手那样。 但是他刚才更像是被她吓到了,听到她过来的声音,逃跑得比她还快,估计蛋糕就是慌不择路的时候不小心拍在地上的。 池念都不知道人类居然可以爬得那么迅速。要是奥运会有这么一项,他说不定有希望拿块奖牌。 所以他家地板那么干净,都是他半夜用睡袍擦的吗? 果然一颗珠光闪闪的大澳白,便宜,还急出,背面就是藏着大瑕。 池念揣度着宋长离的危险程度,纠结着是现在连夜打车跑路,还是等天亮了再说。 现在是深夜,到处都没有人,感觉还是固守阵地,等天亮了出去更安全。 她脑子里滑过一千种念头,一万种构思,裹着被子靠着床头,因为太过暖和,还是睡着了。 “叮叮咚咚——” 手机闹铃响得像要杀人,池念从床上弹起来。 已经是早晨了。 池念快速洗漱收拾好,把值钱的东西和重要证件都装进包里,背在身上,才挪开顶门的家具,打开门。 外面亮到晃眼。 客厅的窗帘全部打开了,早晨的阳光照在地板和家具上,明亮到反光,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北城终于放晴,天空碧蓝如洗,主路上照旧车水马龙。 “早。” 宋长离从厨房出来。 他和昨天一样,穿着浅色衬衣和长裤,不过今天衬衣袖子卷起来了,露出一截小臂,手里端着碟子,正要去餐厅。 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跟她打招呼的时候神色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了一下手腕,看了眼手表:“你今天早起了十分钟。” 是。池念设了闹钟,原本打算早起一会儿,留出时间蹭他家阿姨做的早饭,结果半夜看见他到处乱爬。 连那么好吃的包子都不香了。 宋长离手里端着的就是包子,新鲜喧软,胀鼓鼓的。 他说:“这是今天早晨刚做好,送过来的,还有豆腐脑。我家阿姨做的豆腐脑不比包子差,过来尝尝。” 餐桌上摆着两只青花大汤碗,袅袅地冒着热气。 以前住在老房子的时候,姥姥经常去楼下的早点铺打豆腐脑回来,盛在保温桶里,开盖的时候,也是这样热气腾腾的。 后来卖了房子,搬了家,池念就再也没吃过了,主要是早晨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心思。 此时此刻,大天白日的,阳光照得桌面和餐具闪闪发光,宋长离看起来清爽、正常、情绪稳定、双足着地,看见她没有逃跑,也并不让人害怕。 池念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路过厨房时,她悄悄往里瞥了一眼。 厨房的地面和橱柜门收拾得干干净净,摔成烂泥的蛋糕彻底消失了,不知道去哪了。 宋长离没有看她,兀自低着头,用一把大瓷汤勺把豆腐脑舀出来。 他问:“你要韭菜花么?” 池念:“要。” 豆腐脑雪白溜滑,争先恐后地扑进小瓷碗里,卤汁浓稠,满满的木耳和黄花菜,宋长离舀了一勺又一勺,再加上点韭菜花。 池念放下包坐下了,接过小碗。 豆腐脑里不能有毒吧? 真毒死了,相信程律绝不会放过凶手,一定能给她报仇。 等宋长离盛完他自己的,也坐下了,池念才舀了一勺放进嘴巴里。 心中默默地长吁一口气。 豆腐脑延续了包子的水准,甚至升华了。 宋长离照旧坐在对面,离她很远,只时不时喝一口玻璃杯里的清水,还是那副非常节制食欲,准备飞升成仙的样子。 只能用饭里有毒来解释了。池念心中想着,又舀了一大勺豆腐脑。 也可能他昨天晚上偷吃蛋糕吃饱了。 他决口不提昨夜的事,池念也没有提,主要是只有十分钟,时间紧迫,来不及。 池念顺便又吃了三个新蒸出来的包子。反正连豆腐脑都吃了,毒已经中下了,也不差那几个包子。 池念飞快地吃完早饭,背起包就走,“我得走了,要迟到了。” 宋长离安然坐在原位,只说:“路上小心,晚上见。” 晚上见不见的还是个问题。 不过池念还是说:“晚上见。” - 一到出版社,池念就给程昭发消息,把昨晚的事一股脑跟她详细描述了一遍。 程昭:【啊???】 程昭:【啊啊??????】 池念:【郑重点头.jpg】 程昭:【我问过他同学和同事,没听谁说过他精神不正常啊??】 人不可貌相。 谁也不知道每天人模人样走来走去的这些领导和同事,回到家是什么样,说不定一关门就甩掉鞋子,一个大跳窜上去,吊在吊灯上面来回晃悠,一边发 出一阵阵悠长的猿啼。 程昭:【咱们假设啊,如果这个宋长离真的精神不正常,而且婚前就已经确诊患有这种重大疾病,但是隐瞒了,你可以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 宋长离相亲的时候,给池念看的体检报告里,并没有精神健康方面的内容。 池念已经纠结一晚上加一早晨了:【撤销婚姻的话,就得重新再想办法凑钱】 连徐旸都没那么大方,好不容易才找到宋长离这样一个大方的人。 程昭:【是。按你们婚前协议里的写法,他给你的治疗费用是因为缔结婚姻支付的,如果现在就撤销婚姻,估计需要返还】 程昭接着说:【小念,我倒是有个主意,要是你不在乎多个婚史的话,三个月以后离婚,会比现在撤销婚姻对你更有利。那时候你们的婚姻真实存在过,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我们可以主张那三百万已经实现了给付目的,不应该再返还,而且按照婚前协议,三个月后离婚,你就能拿到一笔一百万的补偿金了】 程律权衡利弊,很为客户着想,快刀斩乱麻,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池念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程昭:【呵,就知道你不肯】 混三个月,白拿宋长离几百万,池念良心上过不去。 真打算搬出去,就把事情说清楚,撤销婚姻,把钱退给他,会比较心安理得。 池念:【他人其实挺好的】 从天而降,急人之难,出手大方,行事君子,除了会半夜乱爬以外,没别的毛病。 程昭:【小念,可是从你说的来看,感觉这个人的精神状态确实有问题,你该不会被美色蒙蔽了双眼吧】 程昭继续发:【……那怎么办?不然再观察观察?最重要的是你注意安全,不管白天晚上,有事就打我手机,我杀过来接你。我要开会去了】 池念乖乖答应:【好。你去吧】 程昭却没有走,过了片刻,又发过来:【小念,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件事我一直都想说,又怕你生气】 程昭不是吞吞吐吐的性格,不知道要说什么。 池念:【没事你说】 程昭:【我小时候没少在你家蹭饭,你姥姥就是我姥姥,可是咱姥姥的事,我特别想劝你】 程昭:【咱姥姥年纪那么大了,你的经济状况也一般,我觉得治疗这种事,还是要量力而行。咱姥姥原来用的普通的药,医保能报销,也不那么贵。实在不行,咱就不花这么多钱了,能治到哪算哪吧,我知道你舍不得姥姥,可是咱姥姥现在脑子要是清醒的话,也一定不会同意你这么想方设法地到处凑钱买新药】 池念望着屏幕。 程昭:【你生气啦?】 池念回:【没有生气】 池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才敲:【我小时候,我爸不要我,我妈也不要我,大概觉得我本来就不应该生出来,是个累赘吧。所有人都不要我的时候,只有我姥姥一个人带着我,一点点地把我从一岁多带到这么大。她当初没有放弃我,我现在也不会放弃她】 程昭半天才回:【好吧】 程昭:【你说你妈为什么给你起了这么个名,池念,痴念,脑袋里只长了一根筋,天生拧种。】 她开会去了。 池念继续看周老师的稿子,稿子上的字全都变成小人,爬过去,爬过来。 手机忽然响了,是宋长离。 10.第 10 章 宋长离发消息过来。 【池念,我找到了一位二院的专家,任瑜宁大夫,是血液病方向的,跟她说了一下你姥姥的病情和目前的状况,她今天刚好有空,想给你打电话问问情况,我给了她你的号码】 任瑜宁大夫,池念当然知道。 她是二院这方面有名的专家,早就退休了,出诊的时间非常少,池念有段时间专门调好闹钟,蹲守她的专家号。 可惜每次号一放出来,都是秒空,根本抢不到一点。 正常渠道挂不上号,池念想办法找黄牛买过号,结果号居然是假的,她和姥姥一起被带到二院的保卫科坐了半天。 后来觉得这么拖下去太耽误治疗,才去了别的医生那里。 宋长离竟然有办法找到任大夫。 池念刚想发消息问他具体情况,手机就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了。 池念嗖地蹦起来,一边按下接听,一边飞快地窜进旁边的小会议室,关好门。 真的是任大夫。 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温和可亲,仔细问了一遍池念姥姥目前的情况。 她说:“我现在也在一家国际医疗中心坐诊,我们中心参与了赛尼达这款药的国际扩展用药项目,最近正在招募一些符合条件的高龄病人参与,主要考虑的是骨髓细胞的基因突变类型和既往治疗史,你姥姥的情况,我这样初步听下来,条件是基本符合的,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申请看看,能不能参加用药项目。” 赛尼达就是池念朝思暮想的那种药。 池念拿手机的手都有点抖,她赶紧问:“那如果成功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在北城用药了?” “对,如果申请通过的话,你知道嘉宜吗?嘉宜也是中心的合作医院,后续可以在那边用药和随访。我每周三和周六都在嘉宜坐诊,你们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了。” 嘉宜是北城一家有名的私立医院。 那可就太方便了。不用千里迢迢带着姥姥一趟趟地跑海南。 姥姥岁数大了,折腾不起,池念也不用一直请假。 任大夫继续说:“费用的方面,嘉宜的各种检查费用肯定是会相对贵一些,你先生说……” “你先生”这个词很陌生,池念脑子反应了一瞬,意识到她是说宋长离。 “……说他会跟医院结清,你不用管,安心带着你姥姥治病就可以了。” 任大夫又跟池念约好明天在嘉宜做评估检查。 池念一连串地说着谢谢,一直到对面挂断电话,心脏还在咚咚乱跳。 她攥着手机,人还是懵的,在会议桌旁坐下。 本来一直在发愁带着姥姥去海南的事,竟然有了解决办法。 而且如果评估通过的话,有任大夫这样一位绝对权威的老专家给姥姥用药,密切监控病情,比池念所能设想过的最好的状况还要更好。 她眼窝发热,有点想哭。 宋长离,他真的是…… 如果他那么想半夜三更到处爬,就让他爬。 池念可以把自己的卧室门也打开,让他从地上窜到床上,再从床上窜到地上,窜一整个晚上都没关系。 回到工位,池念给宋长离发消息。 【任大夫打过电话了,已经约好了明天去嘉宜做评估检查】 她继续敲字。 敲了删掉,再敲,再删,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朴素地写:【宋长离,谢谢你】 宋长离秒回,回答得仍然很简洁:【不客气,应该的】 池念:【任大夫说,费用你要和医院那边结,我这两天就把上次你转过来的钱还给你】 池念的账户没法像他那样,刷地一下转给他三百万,得找时间去趟银行。 宋长离回复:【不用。养老院那边还有别的费用,你还清贷款也需要钱,如果还剩下的话,你自己留着吧】 这笔钱还清池念欠的所有外债,再预交养老院整年的各种费用,还绰绰有余。 池念:【谢谢】 宋长离顺溜得像个自动回复机器人:【不客气,没什么】 他把领证时拍的那组照片也发过来了。 两个人站在大红色的背景前,都穿着雪白的衬衣,脸很白,眼睛很黑,看起来竟然异常和谐。 池念忙了一整天。 午饭时都在抓紧时间看稿,终于把周老师的那本书看完,交出去了,池念才鼓起勇气,又去跟贺青请假。 贺青批得很快。 “当然没问题。”他说,“池念,又是养老院的事?” 池念这次实话实说:“对,明天要带我姥姥去医院看病,估计起码得半天,我争取下午回来。” 贺青点点头,忽然问:“需要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吗?我明天上午要出去开会,早晨刚好有一段空档。” 池念:?? 他是不是失忆了,忘了和她在白垩纪就分手了的事了? 池念婉拒:“谢谢贺主任,不用,医院不远,我们叫辆车过去就行了。” 她叫他“贺主任”,贺青就也改口:“池老师,你不当我是朋友,至少我们还是同事,这点小忙不算什么,姥姥的身体不适宜折腾,明天早晨我手机不静音,有需要随时打电话叫我。” 晚上下班后,池念先去了一趟养老院,跟院里沟通明天出去看病的事,又嘱咐谭阿姨明天早晨要让姥姥空腹,好去验血,才回到宋长离家。 宋长离照例不在。 他好像非常忙,睡得很少,通常过了午夜才从公司回来,早晨池念上班的时候又已经起床了。 宋长离像是个非常注重私人空间的人,池念哪都不去,连客厅的沙发都不碰,像合租一样,一回家就待在自己的卧室里。 今晚不直播,她埋头专心做手工,把要发的包裹交给上门取货的快递员,不知不觉就到了睡觉时间。 无论白天怎么感动,晚上一个人住回这里,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睡得很不踏实。 睡睡醒醒的,池念也不知折腾到了什么时候,猛地睁眼。 【4:44】 要命。又是同一个时间。 池念现在深深地怀疑,自己已经被折腾出了生物钟,到这个点必醒。 外面倒是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躺了一会儿,反正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了。 卧室门外寂静无声,池念轻轻扭转门把手,把门稍微打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 外面的灯又全熄了。 黑漆漆的客厅的另一边,北半球,遥遥地亮着一点光。是厨房。 和昨天一样。 可能有人又摸着黑,半夜从卧室爬出来,偷偷钻进厨房吃东西。 明明是他自己的家,怎么像做贼一样。 池念想了想。 不管他是怎么了,不如干脆把话说开。下次他想爬就爬,想吃就吃,不用再这么偷偷摸摸。 池念安静地开门出来,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 快到厨房门口时,池念听见声音了,很轻微。 绝对有人在里面。 池念顿住脚步。这样突然走进去,他该不会又像昨晚那样,吓得扔下东西狼狈逃窜吧? 需要先故意弄出点动静吗? “池念。” 厨房里忽然传出宋长离的声音。 宋长离从厨房里出来了。 这回是竖着的。 宋长离开着的是厨房里一盏昏黄的小灯,背对着身后的光源,池念还是能看清他的脸。 他看起来正常,健康,眼神清明,没有任何异样,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睡袍,手中握着一只刻面复杂的玻璃杯,杯身剔透璀璨,半杯清水微微荡漾。 他说:“我渴了,过来喝水。你是渴了么?还是饿了,想吃东西?” 他这回没有逃跑,甚至还说话了。 池念顺口胡扯:“我也是过来找水喝。” 宋长离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杯子,接了半杯清水,递给池念。 池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宋长离没再说话,池念就也没出声,两个人都靠着厨房中间的岛台,一起默默地喝水。 池念忽然意识到,这是新婚第三天。 大半夜的,分居南北两极的新婚夫妇二人齐聚北纬七十度的厨房,一 人捧着一只杯子。 宋长离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长袖长裤的绒布睡衣上滑过,落在她光着的脚上,就立刻挪开了,转头去看厨房黑漆漆的门。 池念悄悄转了一下头,瞥向宋长离。 他的半边脸映在小灯黄色的光晕里,线条看着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他身上的睡袍很厚,看起来柔软舒适,但是领口交叠,包得相当严实,腰间的带子也打了个结实的结。 睡袍应该就是昨晚的那件,至少是同款,上面并没有任何金属部件,那昨晚听到的金属碰撞声,是从哪来的呢? 也许是在他浅灰色的睡裤上。 可惜睡裤被睡袍遮着。不过他靠着岛台,两条长腿斜伸出去,睡裤还是露出来了一部分。 裤腿到脚踝没什么特殊配件。 光线昏暗,池念使劲盯着他两片睡袍前襟分岔的地方露出来的裤子瞧,看不太清那里到底有没有金属小件。 “池念。”他忽然开口。 池念吓得一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他什么地方。 她一脸被抓包的尴尬:“嗯?” 好在宋长离只是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仿佛在犹豫怎么措辞。 “我从小就有一个毛病,”他说,“晚上有时候会梦游……” 他终于肯承认昨天晚上的事,而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宋长离:“……我会在家里到处转……” 池念心中用红笔在他的“转”字上画了个圈,飞掉,改成:“爬”。 原来是梦游。 连梦游都记得来厨房偷蛋糕,可见他平时那种节制饮食的习惯有多反人性。 宋长离抿了下唇,目光定在手上的玻璃杯上。 “……梦游的时候很不清醒,可能行为会很奇怪,如果你看见我了,不用理我,自己回房间去就行了。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不过我很担心举止不当,会冒犯到你,你还是回避比较好。” 池念有点明白他的顾虑。他现在包得严严实实的,昨天晚上到处乱爬的时候,睡袍却好像是敞开的,根本没系。 “哦。”池念说。 这还是池念第一次遇到“梦游”的人。 既然说开了,池念索性采访他:“那你这样梦游,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比如出门乱跑或者不小心跳楼什么的。 “不会。”宋长离说,“已经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 池念:“那就好。那我下次半夜再看见你,躲开就行了。” 宋长离立刻抬起头。 他凝视着池念的眼睛:“所以你昨天确实看见我了?” 他不知道。 原来这个梦游的人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大概他早晨起来,看见厨房里一塌糊涂,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游”过。 池念:“是,看见一眼。” 宋长离立刻追问:“那我有没有做什么不恰当的事?” 池念安慰他:“没有。你嗖的一下就走了。” 就爬走了。 宋长离:“那就好。” 池念放下杯子,正要回去睡觉,宋长离忽然又说话了。 “我已经安排好明天的工作了,早晨我送你和姥姥去嘉宜吧?我们几点出发?” 池念:嗯? 转念就明白,任大夫是他找的,第一次去检查,由他带着过去肯定更好。 宋长离说:“我对嘉宜很熟,而且,我还没见过姥姥。” 说得也是,他又出钱又出力,连病人本人都还没见过。 “七点出发就可以了,”池念由衷地说,“太麻烦你了,谢谢。” 宋长离照例说:“不客气,应该的。” 池念:“那我睡觉去了,晚安。” 宋长离仍旧握着杯子,靠在那里没动:“好。晚安。” 其实都快早上了。 走了几步,池念忽然意识到,宋长离刚刚说的是“姥姥”,而不是“你姥姥”。 前两天相亲的时候,他的称呼还是“你姥姥”,一领证,他就自己自动自觉地改口了,按规矩,好像应该给他发一个红包。 11.第 11 章 池念回房去睡觉,这回睡踏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有人在敲卧室的门。 笃笃笃。 “池念,起床了。出来吃饭。” 是宋长离的声音。 池念抓过手机,六点半,闹钟还没响。 等池念起床出来,看见宋长离正在餐厅那边,在往小瓷碗里盛豆浆。 “今天时间紧,吃豆浆油条吧?” “当然好。”池念过来帮忙拿碗,宋长离已经把两个人的都盛好了。 他打开一个小罐子:“要糖么?” 池念一口气给豆浆加了三勺糖,宋长离等她加完,就随手盖好糖罐,自己一点糖都没加。 除了豆浆,桌上还有一碟油条,一碟茶叶蛋。 茶叶蛋的蛋壳敲得蛛网似的密布着裂纹,估计十分入味,但是油条这种东西,出锅后多放一会儿就不脆了,他家阿姨做好了再送过来,估计是不太行。 出乎池念的意料,油条一口咬下去,竟然非常酥脆,内瓤又是蓬松柔软的。 宋长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油条是阿姨今天早晨特地过来,现做现炸的。” 所以他们今天早晨到底是起得多早。 姥姥迷糊后,池念才意识到,愿意早起,认真地做早饭,还一天一天地坚持那么多年,简直可以用伟大来形容。 估计宋长离家的阿姨工资很高,才能这么伟大。 早晨七点多,松颐院的老人们都在楼下遛弯聊天晒太阳。 池念和宋长离到的时候,姥姥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了。 她一看见池念就笑了:“延延……” 今天又是穿越的一天。 紧接着就看见了跟在池念身后的宋长离,姥姥不笑了,警惕地盯着宋长离打量。 宋长离倒是无比自然地叫了声:“姥姥。” 谭阿姨也在:“小念,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这么帅?!” 说他是“男朋友”,是在撒谎,可池念又不太想解释结婚的事,她的脑子高速运转,齿轮的青烟里突然冒出一个相当古老,但是极其有用的词。 池念:“这是我对象。” “对象”这个词真的好。 无视性别,无视婚否,既可以指代这个人,又不用给出任何附加信息,就像英文里的Partner。 谭阿姨:“哦,哦。” 满脸都是“那不就是男朋友”的表情。 姥姥也站起来了,郑重地跟宋长离点了点头,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小梁,坐吧,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小梁是妈妈第二次结婚的老公。她又认错人了。 姥姥满屋子转着,忙着开柜门找杯子倒水,池念跟过去:“姥姥,没事,他不喝水,咱们得出发了。” 姥姥却满脸忧虑。 她偏过头,悄声说:“延延,这个小梁会不会长得太好看了?别又是一个池景明。” 池念的爸爸池景明长得就很帅,鼻梁高,皮肤白,一双眼睛尤其漂亮,是池念妈妈高两届的学长,一毕业两人就结婚了,有了池念。 姥姥就不太喜欢池景明,她的评价是:这个人感觉举止轻浮。 结果被她说中。 池景明孕期出轨,还不止一次,池念妈妈发现后果断离婚了。 池念知道,自己长得非常像池景明。 顶着这张脸在妈妈面前晃,估计不是一件让人十分愉快的事。 至于后来妈妈的二婚老公,梁叔叔,一米八,两百多斤,小眼睛,憨憨的像只大熊,和池景明毫无相似之处,又生了个孩子,也胖乎乎圆滚滚的,像只小一号的熊崽。 池念压低声音,校正姥姥的时空观:“姥姥,我是小念。他也不是小梁,他是小宋。” 姥姥被校正得卡在时空隧道里,满脸茫然:“啊?” 三个人出发去医院。 坐在宋长离的车子上,姥姥还在后座歪着脑袋,仔细研究宋长离,一直研究到下车。 宋长离任凭打量,安之若素,到了地方把车停好,过来打开车门,扶着胳膊把姥姥搀下来,只说:“您慢点,迈一下。” 嘉宜看起来并不像医院。 一进门,前台就安排了一个陪诊员带着大家上楼。 没有人山人海的病人排队,只在诊室外的沙发上稍坐片刻,任大夫就开门出来了,让大家进去。 老太太和电话里一样和蔼,又仔细问了一遍姥姥的各种情况。 池念以前带姥姥在二院看病的时候,每次都像赶场一样,去之前,要先在脑子里反复演练待会儿要跟医生说什么,唯恐不小心遗漏哪件事,每次只能匆匆忙忙地交流几分钟,就得出来了。 在这里却很不一样,好像没人着急。 任大夫像有无穷无尽的问诊时间似的,还在跟两个人随口聊天,感慨完AI发展得有多快,又感慨书店都快开不下去了,对姥姥的病情也问得十分仔细。 她看过病历,说:“骨髓穿刺最近做过,不用再做了,今天验一下血,再做个CT就可以了。” 验血和CT同样不用排队。 所有护士笑容满面,轻言细语。 姥姥不用四处走,连池念都不用到处跑着办各种手续,只要坐在那里,等一切安排妥当后,进去检查就行了。 无比省心。 池念现在懂得宋长离那种从容淡定的样子是从哪里来的了,因为他根本不用在各种小事上磋磨精力。 等着检查的时候,两个人像左右护法一样,一人坐在姥姥一边。 宋长离连手机都没拿出来,一直在陪着姥姥聊天,不管穿时空的姥姥问出多奇怪的问题,有问必答。 “小梁,我听说,你在海关上班啊?” “姥姥,我是小宋,我是做人工智能的。” “人工智能,我知道,新闻里常说,你们海关现在也用人工智能了吗?” “用。他们海关有人工智能应用实验室,研发了专门的智能体来查验货物,据说响应速度很快,准确率也很高。” 姥姥忧虑:“那都用人工智能了,你们海关的这些人会不会失业啊?” 宋长离安然答:“不会,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总得有人研发训练它,也要维护,暂时还失不了业。” 驴唇不对马嘴,居然也能聊得起来。 宋长离还会角色扮演。 姥姥:“小梁啊,我们延延这些年很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对延延。” 宋长离:“我明白。您放心。” 池念:? 池念:不是,你都不问问延延是谁吗?? 姥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个叫什么来着?”她努力思索,终于想出来了,“叫宸宸。宸宸呢?还挺好的吧?在上小学吧?” 宸宸是妈妈和梁叔叔生的那只胖乎乎的小熊崽,池念的二分之一个弟弟,姥姥这是一口气又往后穿越了起码十年。 宋长离不动声色:“挺好的,在上小学。” 还会自己发挥着补充:“他学习还不错,最近 又长高了。” 检查非常顺利,不到中午就做完了,任大夫说,要把结果送去评估,等评估结论出来以后,会打电话通知池念。 宋长离和池念带姥姥去吃过午饭,又一起把姥姥送回松颐院。 临走时,姥姥握着池念的手,悄声说:“延延啊,我觉得你这次找的这个可以,比池景明好。” 回到车上,宋长离才问:“‘延延’是你妈妈?” 他猜得还挺准。 池念简单地回答:“对。” 从“延延”到“池景明”,再到“小梁”、“宸宸”,家庭关系解释起来太复杂,好在宋长离一句都没再问,只说:“我送你回出版社。” 他自己的家庭也一样,大概什么都明白。 池念跟他客气:“不用,送我到前面的地铁站就行了,我自己坐地铁过去。” 宋长离发动车子:“没关系,我顺路。” 从这里到出版社再回他的公司,要绕大半个北城,确实很顺路。 他这个人虽然冷淡,即使结婚了,也始终和她分房睡,保持着万八千里远的距离,但又在很多事情上非常周到,无可挑剔。 中午时间,出版社附近一个空的停车位都没有。 池念只请了半天假,急着回去上班,跟院门口的门卫大叔打过招呼,让宋长离把车开到楼前的停车位里。 她做贼似的迅速跳下车,就准备开溜,却看见一个人刚从楼里出来。 贺青。 贺青也一眼看见池念了,目光在她刚下来的那辆车上顿了顿。 宋长离是个低调的人,开的SUV也是低调的纯黑色,不过一望而知是辆好车。车子怎么样,其实根本不需要看车标,车漆就天差地远。 不知道贺青有没有看到车上的人,他直接走过来了。 “你回来了?” 这就是纯纯的废话,不然呢。他自己批的假,难道不知道只有半天,她下午还得回来上班。 结婚的事社里没人知道,贺青更加不知道,池念原本也没打算曝光。 身后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宋长离竟然把车子熄了火,从车上下来了。 池念:“……” 宋长离从后面过来,手上拎着池念的双肩包,递给她:“你忘了拿包。” 溜得太快,掉装备了。 贺青停住脚步,目光已经自上而下,再由下而上地扫描了一遍宋长离。 池念转过头,看见宋长离也正在看贺青。 贺青:“池念,这位是……” 作为部门领导,他管得有点太多。 不等池念回答,宋长离就先伸出手,跟贺青握了握:“我叫宋长离,是池念的……” 那一瞬间,池念脑子里纷纷纭纭地冒出无数念头。 如果现在把结婚的事公之于众,就算不办酒席按社里的惯例也一定得发喜糖全社上下这么多人哪怕不全发至少自己部门隔壁部门和经常打交道的包括总编室和校对老师美工老师还有宣传发行那边全都要发到得仔细算算一共需要多少只能买多不能买少不然有没发到的就太尴尬了还要再查一下哪个牌子的糖比较好质量太差的发了得罪人还不如不发…… 宋长离轻轻吐出两个字,把话说完:“……对象。” 池念松了一口气。 谢谢哈。 宋长离垂目瞥了眼池念如释重负的表情,口中问贺青:“您是?” 这个池念可以抢答,她快速切入:“这是贺主任。” 12.第 12 章 宋长离跟贺青握了握手:“贺主任。谢谢你照顾我们池念。” 贺青仍然盯着宋长离,只简单地回答:“不客气。” 两人的手象征性地一触即松,贺青转向池念。 “你正好回来了,我要去印厂那边,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看看新厂子,高老师他们今天也在印厂盯样,要不要顺便一起过去看看?” 社里有自己的印厂,不过为了节约成本,都在用其他更便宜的印厂,最近刚换了一家,在市郊,池念早就想过去看看了。 池念答应:“好。” 贺青:“那就一起走吧,坐我的车。” 池念转身要走,忽然发现走不动了。 是宋长离。 他用手指勾住了她胳膊上双肩背包的肩带。 他把肩带拎起来,挂在池念的肩膀上,还顺手帮她整理平整,才俯身低声说:“那我回去了。晚上见。” 池念点头:“好。” 心里却想:咱俩晚上好像也不见吧? 等池念他们上车走了,宋长离才也发动车子。 贺青。 他当然知道贺青是谁。 池念大学时唯一交往过的那个前男友。据说两个人曾经好到天天自习吃饭都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后来还是分手了。 问题是,贺青不是在另外一家出版社?怎么会和池念在一起?而且好像还在同一个部门。 据他所知,池念和贺青分手后,这些年都没什么联系,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贺青这个人了。 宋长离回到公司,立刻去查贺青的资料。 贺青的履历不难查到,是在网上明摆着的,前不久刚刚入职池念这边。 宋长离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晚上没怎么加班就回家了。 家里黑着,没有人,小象说池念还没回来。 她跟贺青一起去印厂了,总不至于待到晚上,大概下班后又去养老院那边了。 宋长离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就开始走神,坐在工作台前,握着手机,心中纠结。 直接问她在哪? 太不好了。 好像在监控她的行踪似的,两个人的关系也远远没有密切到那种地步。 可是天黑了还不回家,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当年听说池念交了一个男朋友的时候,宋长离不在国内,他特地找了在北城大学的朋友,收集过贺青的详细资料,里面就有偷拍的他的照片。 不过尔尔。 今天终于亲眼看到贺青本尊了。也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帅,身材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好。 贺青的身高还行,不过宋长离还是感觉自己要高他一两公分,平视的时候视线似乎微微向下;贺青的脸也算凑合,宋长离仍然觉得自己更好。 不知道池念看上他什么了。 据说当初贺青是在迎新活动中认识池念的,一见钟情。 大四男生去参加迎新,谁都知道在想什么,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今天中午在停车场,那个贺青,眼睛始终黏在池念身上,眼神十分不清白。 宋长离偏头扫了眼窗外。 玻璃窗外,对面大楼楼顶亮着航空警示灯,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宋长离攥着手机想了半天,终于还是点下池念的号码。 池念那边几乎秒接,声音压得很低:“宋长离?” 宋长离:“池念,你在姥姥那边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今天有没有把一串钥匙落在桌上了?钥匙很小,有两三把,挂着黑色的小圆塑料牌。我找不到了。” 池念用气声悄声道:“好,等我看看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桌上地上我都看过了,没有啊。谭阿姨应该也不会乱收的。” “哦,那可能忘在公司了。没事了。”宋长离挂断了电话。 她果然在养老院。看来姥姥已经睡了。 宋长离放心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准备继续工作。 一抬眼,瞥到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额发湿了,脸上挂着水珠,看着有点陌生。 身上那东西,前天晚上被池念撞见了,好在被他用梦游应付过去了。 那东西这两年很久才会出现一次,希望下次再出现的时候运气好,不要再遇到池念。 夜色渐浓。 池念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到家。 家里的一万盏灯灯火通明,小象说,宋长离已经回来了。 不过他仍然待在北极的卧室里,关着门,安静无声,并不见人影。 可见他说的什么“晚上见”,都是胡扯。 姥姥换新药的事有点眉目了,等着评估结果就行了,池念心情愉快,连给珍珠打孔时手感都特别好,一整盘四五毫米的迷你小珍珠,连一颗打歪打废的都没有。 但是睡到半夜,仿佛又听到声音。 很轻,细细碎碎的,离得不远。 池念瞬间清醒。 听声音肯定又是宋长离。 手机上显示着熟悉的时间:【4:44】 池念:宋长离,你比闹钟还准。 那声音越来越轻微,应该是往北半球那边过去了。 池念翻身下床,摸到门口,慢慢地扭开门。 果然,黑暗中,厨房的方向又有微弱的亮光。 今天冰箱里没有蛋糕,但是有别的。 从印厂回来的路上,贺青特地开车拐了一下,载她去了一家西饼屋。 池念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吃那家的榴莲蛋挞,贺青都还记得。 一盒蛋挞一共有六个,她只吃了两个,还剩下四个,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 池念:不是吧,宋长离。 今天早饭时,据池念观察,他只喝了半杯豆浆。如果他午饭晚饭也都是同样的吃法,估计这会儿早就饿得透透的了。 节食减肥要不得,能把人饿到梦游。 幸好是在自己家偷东西,要是游着游着,偷到外面去了,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池念这辈子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围观梦游,感觉不去看看,简直对不起自己。 宋长离的耳朵似乎非常好,池念有了丰富的潜行经验,这回仍然光着脚,脚步放得比前两次更轻,更慢,一路安静地穿过黑暗,悄悄摸到厨房门口。 她屏住呼吸,往里探头。 冰箱的门大开着,冷藏室的小灯照亮了厨房一角。 一个人身穿睡袍,背对着门,坐在厨房正中间备菜用的岛台上,旁边放着装蛋挞的盒子,里面已然空了。 池念:“……” 果然是在偷吃她的蛋挞。 偷蛋挞的贼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 池念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能看见他的脸了。 是宋长离没错,他神情漠然而警惕,盯着池念瞧。 许是因为厨房里的光线太过昏暗,他的一双瞳仁放大到格外地大,而且黑,黑到透出种古怪。 像是什么时候见过。 池念想起来了。 那天领证,拍宣誓照 的时候,在大红色的背景前,有那么一瞬间,他就是现在这种样子的,也是这样的瞳仁,这样的表情。 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和宋长离两个人,虽然不算有多熟悉,毕竟也领了证,同住了好几天,一起办过几件事,但是他此时此刻的神情,就像一只正在洞穴里进食的野兽,突然发现了私自闯入他的领地的异类。 池念回过神,目光从他的瞳仁上挪开,才意识到,他和昨晚不一样,睡衣的前襟大敞着,里面裸着,显然是什么都没穿。 池念:宋长离,你走光了。 好在下面还穿着灰色的睡裤,才没太过尴尬。 最关键的是,他这次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他死死地盯着池念,盯了几秒,下颌微动,又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往下吞咽。 他突然动了。 池念完全没弄清他到底是怎么动的。 他和他的睡衣就像水一样,顺着岛台流畅地滑了下去,消失在岛台后面不见了。 不过很快又重新冒出来了,他四脚着地,从岛台后面转出来,飞快地爬向池念。 这情形太诡异,池念浑身发毛,转身就跑。 可是胳膊被人一把抓住。 池念回过头。 宋长离已经重新站起来了,一站起来就高得像堵墙一样,立在她身后,一只手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 他力气很大,手指钳得死死的,池念挣不脱。 池念竭尽全力吼他:“宋长离!!!” 声音这么大,仿佛也没有把他从“梦游”中叫醒,宋长离已经利落地用另一只手抓住池念的肩膀,把她转了个身,猛地按在厨房黑色的门板上。 两个人面对面,又近,池念抬脚就踹。 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都踹到哪里了,宋长离却像是不疼似的,无动于衷,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池念瞧。 他忽然俯低,凑近池念的脖子。 池念吓得僵住。 在距离她大概一拳的距离时,他却顿住了。 池念觉得,他似乎是嗅了嗅她的味道。 池念:“……” 客厅黑漆漆的,这房子里再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两个,也绝对安静,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幽深洞穴,池念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轰鸣。 他抬起头,拉开距离,出声了。 “你是谁?” 这能是梦游?? 池念在心中吼:宋长离,你说你这是梦游?? 喊都喊不醒,连人都不认识了的“梦游”??? 不管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池念先尽量镇定下来,跟他沟通:“宋长离,是我。我是池念。” 他仍然死死地盯着她,对“池念”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反应。 池念继续提示:“我们俩前几天领证结婚了,我现在住在你这儿,记得吗?” 宋长离一动不动,两边的瞳仁黑得像两口井似的,隐隐约约,映出她的影子。 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他看了半天,总算又说话了。 “是。我见过你。” 池念:你废话。 “也闻到过你。”他说。 池念:“……” 池念:你狗吗? 他还是没有放开她,仍然攥着她的胳膊,往下示意:“坐。” 坐?坐?坐哪?? 宋长离大力按着她的肩膀往下。 两个人一起面对面,直接坐在了厨房门口的黑色岩板地上。 看来把地板当成火炕的不止她一个人。 13.第 13 章 池念坐在热乎乎的地上,背靠着门,宋长离在她对面舒适自然地盘膝而坐,也不出声,继续打量她。 池念当然一直知道他长得好。 可是今天晚上,在厨房里透出来的黯淡灯光下,他的眉毛黑到浓郁如墨,双眼藏在高高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帅到有种鬼感。 池念被这只鬼盯得受不了,目光下落。 这样坐着,他的睡袍前襟向两边敞得更开了,从胸到腰暴露无遗,肌肉线条起伏,灯光下阴影分明。 这个人不止节制食欲,也肯定有良好的运动习惯。 池念不太好意思多看,再往下瞟,倒是解开了一个未解之谜——他睡裤腰间的抽绳上装着金属头。 抽绳没有系,像是曾经被他暴力扯开过,一端几乎缩回去了,另一端长长地随便垂着。大概就是这东西在地板上摩擦碰撞,发出细响。 他身上这条浅灰色的丝质睡裤太软太服帖,还有淡淡的光泽,让每个起伏都鲜明无比,也很不适宜细看。 池念的目光火速上弹,撞回他的眼睛。 他完全没有拉一拉睡袍遮住自己的意思,出声:“结婚了?” 他像失忆了似的。 池念:“对。” 他仿佛迟疑了一瞬:“结婚,我知道。就是建立一种关系,可以合法交.配和生育,对么?” 池念:“……” 聊不下去了,池念嗖地往起站,宋长离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他仿佛很疑惑:“我说错了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满眼求解惑的神色。 他现在不像是梦游,更像是脑子出了什么大问题。 池念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医院的情景。 他坐在候诊区的扶手椅里,向着姥姥那边微微倾身,耐心地陪着乱穿时空的姥姥驴唇不对马嘴地聊天,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有问必答。 他对姥姥很有耐心,自己于情于理,也应该对这个脑子坏掉的他有点耐心。 池念耐心回答:“我们两个没有‘交.配’,也不打算‘生育’。” 他更困惑了,问:“为什么不交.配?你那么好闻。” 池念:“……” 池念:不是,要不是你现在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你这就是纯纯的骚扰。 可是也不对。毕竟和他证都领了,属实是合法夫妻。合法夫妻之间,应该是可以这样聊天的……吧? 池念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开始不好了。 池念调整了一下坐姿,索性不走了:“这个婚姻的问题先放一放,宋长离,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可不像是梦游。” 宋长离依然在用估量的目光研究她,半晌才开口。 他说:“我不是宋长离。” 池念:嗯? 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没有一丝一毫不是宋长离。 池念警惕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有人格分裂的毛病,现在正在跟我说话的,是你的第二人格吧?” “当然不是。”他断然否定。 池念刚松了半口气,他就冷漠地接着说:“我怎么可能会是你们人类这种可怜又低等的生物,我是……暂居在他这个脆弱身体里的另一种生命形态。” 池念:??? 什么生命形态?满地爬的生命形态吗? 不是你都爬成那样了,你还觉得自己挺高等? 池念一阵绝望。 池念:宋长离你这不是人格分裂,你这是彻底发疯了。 这还不如好好分裂呢。 他不像在开玩笑,目光中满是疏离与猜忌,虽然说了,也仿佛认定了池念根本不会相信这件事。 池念定了定神:“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生命形态?” 问出这种问题,池念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他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池念的理由是现成的:“因为我们结婚了,我现在是你的法定配偶。” 对面的人纠正:“宋长离的法定配偶。” “这个身体的法定配偶。”池念纠正,“只要你在用着它,我就有权利弄清楚它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他不出声,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法定配偶”,终于字斟句酌地说: “我是一种,来自地球深处的……存在,我们在地球上生活的时间比你们人类更久远,我们没有实体,是一组信息,一种波动形式,你可以理解成,类似电磁场一样的东西。” 这位好像科幻看得走火入魔了。 池念索性采访他:“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他说,“从我醒过来的时候起,我就被限制在这个宋长离的身体里,回不去了。” 池念听懂了:“这叫‘妖邪上身’。” 找个道士用符水喷一喷,桃木剑驱一驱,说不准就好了。 对面的人眯了一下眼睛。 “虽然我能出来读书的时间不多,我也知道,‘妖邪’不是一个好词。你这是……”他思索了一下,迸词出来,“……人类沙文主义?” 敢情这位有限的人类知识都是从书里学来的。 “我不沙文,我自卑极了。”池念问他,“那你叫什么?你有名字吗?” 对面的人紧抿着唇,没有出声。 池念:“你不告诉我名字,那我怎么称呼你?叫你宋长离二号?” 他明显很不喜欢被排成二号,开口了:“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不过宋长离发现我的存在以后,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 他发了一个音:“Moho。” 池念模仿:“Moho?” “莫霍。”他说,“莫霍面的莫霍。你知道莫霍面么?地球的地壳和地幔之间的一条分界线。” 池念想起那天在地质博物馆,“地表之下”的主题展厅里,曾经瞄过一眼墙上的简介。 莫霍面,全称是莫霍维洛奇间断面,在莫霍面上下,岩石的组成成分和物理性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地壳和地幔以此为界。 如果地球是只大桃子,那莫霍面就是桃子皮和桃子肉交界的那一层,就算听起来如此浅表的地方,也是人类还远远没有探达的地下深处。 他继续说:“我的故乡在莫霍面附近。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池念:行吧。你知道地幔的温度吗?幸亏你没有实体,不然住在那么热的地方,你和你的同胞们早就十八成熟了。 池念作为此时此地唯一的人类代表,继续采访这位地下深处来的异种。 “那你在这儿干嘛?不想回你的故乡吗?” “我离不开这个身体,”他说,“要是我带着这个身体回去,走不了那么深,宋长离就熟了吧。” 哦耶,异种代表与人类代表的思路并轨了。 “再说,你们人类的科技水平低到可怜,你们目前还没有办法到达那么深的地下。” 池念刚想怼他,就看见他垂下眼睛,脸上多了点有家不能回的落寞。 池念的目光跟着他往下,满脑子都是一个不太正经的想法—— 不管你叫宋长离还是莫霍,你真的露点了。 他穿得太少,宋长离平时衣冠楚楚,严密地遮掩住的一切,现在明晃晃地呈现在她眼前。 过于醒目,实在没法忽略。 池念努力把脑子重新拉回到人类与异种第三类接触的严肃话题上。 “你都是半夜出来吗?你为什么要到厨房偷东西?还偷吃我的蛋挞?” 莫霍面无表情,半晌才吐出一个字:“饿。” 宋长离那个吃法,是没法不饿。 那么压抑食欲,把自己饿得妖邪都冒出来了。 莫霍问:“那种东西叫蛋挞?你买的?你下次能不能换一种?今天这个是臭的,有点恶心,也不够甜。” 池念:哈?恶心你还都吃光了?你个小偷还挑上了?? 那么好吃的榴莲蛋挞啊。香香滑滑的榴莲蛋挞啊。没了。 莫霍动了一下:“我不能继续跟你聊,必须得走了,再过一会儿,宋长离就要醒了。”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爬行的仙度瑞拉要回到他的北极 。 他嘱咐:“见过我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宋长离。” 池念好奇:“为什么?” “他非常恶劣,会想尽各种办法限制我出现,我就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出来透气了。” 他这状况太奇怪了,池念暂且点头答应:“好。” 莫霍忽然伸出一只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池念胡乱披散着的头发。 池念:? “你是个好闻的人类,头发也很好看。你叫池念?我记住了。”他说。 池念这辈子还没这么被人这么直白又奇怪地表扬过,一时不知道该做个什么反应。 莫霍不用她反应,他一翻,手掌着地,整个人像只大蝙蝠一样,沿着岩板地飞快地爬走了,消失在北极的黑暗中。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宋长离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 池念坐在原地没动,很需要缓一缓。 原来这就是宋长离的“大瑕”。 他转过身,背后没有黑漆漆的大洞,趴着个什么奇异的地底生物。 假设今晚不是宋长离突然表演欲爆棚,跟她开了个玩笑,是真的的话,那宋长离的精神状况确实大有问题。 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才那么遮遮掩掩,恨不得和她分住在南极北极。 那他为什么要冒着秘密被人发现的风险,非要和她结婚,又坚持要她搬进他家呢? 想不通。 估计已经五点多了,池念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她转头看了一眼厨房,走进去,关好冰箱门,拿起岛台上蛋挞的空盒子,丢进垃圾桶里。 回去以后,完全睡不着,池念索性爬起来做手工。 没多久,外面就隐约传来一点声音,估计宋长离本人——而不是上他身的妖邪——起床了。 天光渐亮,池念一直等到起床闹钟响了,才去洗漱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 早晨的宋长离和昨夜判若两人,他正在餐厅,看见池念只淡淡地打招呼:“早。” 餐桌上今天除了惯例的粗粮粥和小菜,碟子上居然还放着煎饼果子。 池念小时候,有个大爷每天早晨骑着三轮车,到楼下卖煎饼果子,杂粮面糊浇在滚烫的锅面上,一转一抹就是一张薄饼,摊上鸡蛋,刷层面酱,撒上葱花和芝麻,把薄脆放上面一裹,就可以吃了。 姥姥不常给池念买,怕不干净。 宋长离家做的肯定干净,池念对他家阿姨的手艺非常有信心,马上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煎饼上面酱刷得很足,薄脆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响,脆到掉渣。 池念接住薄脆渣,悄悄倒在碟子里,忍不住抬眼去瞄对面的宋长离。 两个人整天不见面,只有早饭时间远远地对坐着,大概可以叫做早餐夫妻。 他坐在那里,安闲正常,像只鸟一样,有一勺没一勺地喝他的鸟粮粥。 晨光太明亮,他的眉眼就显得没有昨晚那么深邃。 衣服穿得也很严实,今天是件极细条纹的浅灰色衬衣,只有领口微开,其他扣子都扣着,袖口也牢牢地束缚着手腕,只随着动作,时不时露出一点腕骨。 可是池念昨天晚上什么都看见了。人家莫霍可比他大方多了。 池念的脑子有点跑偏,目光滑落到他的胸口。 遮掩在薄薄的浅灰色衣料下的部位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动。 盯了一会儿,池念忽然意识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有种轻微的压力落在她身上。 池念抬起眼睛。 宋长离果然在看她。 明知道他不可能穿过她的脑壳读出她的想法,池念还是心虚,马上低头咬了一大口薄脆,掉渣掉得手忙脚乱。 宋长离的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池念,你的手腕怎么了?” 池念: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有个显眼的红印子,明显是被人抓握过的指痕。 是莫霍。 昨晚刚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殊死搏斗过,他抓她手腕的时候力气不小。 14.第 14 章 池念下意识地握住手腕,把指痕遮住。 “没事。我就这样,一碰就一个印,过两天就消了。” 这大概随池景明。 姥姥说,池景明出轨露馅的时候,被妈妈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个耳光,脸上的巴掌印一两个礼拜都没消下去,出门就得戴口罩。 池念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煎饼果子,一口气喝光豆浆,站起来就跑。 宋长离没出声,安静地看着她逃出门。 她说,一碰就一个印。 她手腕上的指痕,他能猜到是怎么来的。 明明昨天上午在医院的时候还没有,把她送回出版社的时候,她也是全须全尾,好端端的,结果只和贺青出去一下午,手腕上就多出了这种印子。 这得是多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才能留下这种痕迹。 用这么大力气控制她的手腕,必然是为了限制她的行动自由。 池念当初主动分手,这么多年都没再跟贺青有过交集,可见贺青在她这里,早就已经翻篇了。忘不了那一段的是谁,相当明显。 也许两个人昨天爆发过冲突,贺青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宋长离已经能脑补出一整个小剧场了。 贺青那个人,比他以为的还要恶劣。 池念一到出版社,就把印子不印子的忘到了九霄云外,把宋长离和上他身的神秘妖邪也暂且撂在一旁,整个上午,忙得人仰马翻。 进出版社前,池念以为编辑工作就是看书改稿,结果发现,这工作更像项目经理,一本书就是一个项目,得把从选题到最后卖出去的全流程跑通。 池念手里目前有几本书,其中一本作者刚交稿,各种写法都不规范,内容推车轱辘一样来回转悠,举例子的时候还冒出社会敏感事件,得狂改。 不过比起各种走流程的杂事,看稿其实是最幸福的时候。 忙到中午,池念正头晕脑胀,脑袋就真的被拍了一下。 “走,吃饭去了。”翟瑾宁作丧尸状,有气无力地趴在格子间的隔板上。 大家吃饭都很积极,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 两个人打好饭找位置坐定,还没吃多久,池念就看见,贺青端着餐盘往这边过来了。 翟瑾宁也看见了。她迅速估算了一下贺主任的行进路线和周围空座位的情况,低头用勺子挡着,无声无息地龇牙咧嘴。 没出声,但是像炸毛的猫一样,嗷呜嗷呜地骂得很难听。 翟瑾宁有本书被抽检了,好像有点问题,她这是怕贺青过来说这件事,影响她消化一天中最重要的这顿大餐。 贺青在池念对面放下餐盘:“这儿没人吧?” 翟瑾宁龇牙咧嘴地假笑:“没。您坐。” 然后立刻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贺青坐下,先问池念:“我下午要去趟书展,池老师,一起去吧?” 最近有书展,今天是第一天。 池念纳闷:“不是有宣传那边的人在吗?” 贺青:“我是想过去看看其他社的竞品。” 哦哦。 池念拒绝:“我手里那本书,有好多问题,下午得联系作者,要不您跟周老师她们……” “周老师她们下午有事,只能找你了。”贺青说,紧接着放了个诱饵,“估计四点多就结束了,就不用再回社里了。” 可以提前下班。 提前下班就能去养老院陪姥姥一起吃晚饭。 池念动心了:“行。” 社长和总编看见贺青坐在这边,也笑眯眯地端着餐盘往这边过来了。 坐着一个小Boss,就会召来一群大Boss。 旁边翟瑾宁已经火速扒完了饭,飞快地站起来:“那什么,贺主任,池老师,我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跑就跑,太不仗义了。 贺青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池念,目光却定住不动。 他目光的方向十分熟悉,早晨宋长离也这样看过—— 也在看她的手腕。 过了一上午,那道指痕还没有消,反而更青了。 贺青的手指往前动了一下,好像想碰。 池念吓了一跳,用眼神威胁他:你要是敢伸手过来摸,我马上就站起来叫非礼你信不信? 贺青倒是没有。 他的手顿住,又收回去了,只攥了攥拳头。 社长他们已经过来了,一脸笑容:“诶呦,小贺,小池,你们也打栗子鸡了啊?今天的栗子鸡可真不错……” 池念扯扯衣袖,遮住手腕,配合地顺口接:“……我也发现了,怎么都是鸡腿肉啊?今天栗子也特别大。” 总编也坐下:“对噢,你和小贺都是北城大学的,对吧?” 池念:“贺主任比我高好几届,是学长。” 贺青听着她跟人闲聊,脸上保持着微笑,心中的怒火却腾腾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她手腕上是谁弄出来的痕迹。 宋长离。 贺青确定无疑,昨天傍晚两个人从市郊开车回来的时候,她手腕还是好好的。 贺青当然知道,池念一直都是这样,稍不留神磕到碰到,就会留下印子,随便在桌腿上撞一下,腿上能青一夏天。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贺青向来都是小心翼翼,就算亲她都不敢用力攥她的胳膊,把自己硬生生逼成了个温雅守礼的正人君子。 可是她现在那个男朋友,宋长离,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把她的手腕抓成这样? 下午的书展在会展中心。 人倒是不少。现在卖书不像在卖书,各大出版社和出版公司都使尽全身解数,每个展厅都可以用花里胡哨来形容,争奇斗艳。 贺青说到做到,刚过四点,两个人就拎着斩获的大包小包出来了,一起往地铁站走。 “要是我想请你吃晚饭,你一定不答应,对么?”贺青问。 他倒是很明白。 池念诚恳地说:“贺主任,你我男女有别,下班后不宜过从甚密,影响不好,应该避嫌。” 贺青也很诚恳:“池老师,现在才四点多,还没下班呢。” “上班时间更没有陪领导吃饭的义务。” 贺青委屈:“那领导陪你吃饭也不行吗?” 池念:“不行。” 贺青没吭气,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用手指了指前面:“看,你的店。” 这边居然也新开了一 家池念最喜欢的连锁西饼屋。 以前贺青就把它叫做“你的店”。 昨天的榴莲蛋挞没吃够,一大半进了地底生物的肚子,还被该生物吐槽不好吃。 池念拐进店里,给自己拿了一盒榴莲蛋挞,又到处看来看去,寻寻觅觅,最后探身去抓冷柜深处的马卡龙。 贺青人高胳膊长,先一步帮她拿下来了。 池念抱着盒子去收银台。 莫霍偷过冰箱里的蛋糕,又偷过蛋挞,还抱怨不够甜。他爱吃甜的。 在冰箱里放一盒甜品,就像在蟑螂屋里放上硼砂土豆泥,鱼钩挂上活斩蚯蚓段。 今天晚上,池念打算用这盒马卡龙钓鱼,哦不,妖邪。 贺青跟在她身后,心中纳闷。 池念以前明明很不喜欢马卡龙,说齁甜,又没什么别的味,咬起来像烤蓬松了的糖粉。 可是她居然毫不犹豫地买了,还买了一大盒,很不像是她平时的作风。 当然也不会是送到养老院去的,她姥姥好几年前血糖就不太好,不会吃这种东西。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这一大盒马卡龙,她是给那个宋长离买的。 那个把她的手腕抓青的新男朋友。 贺青跟在池念身后,低头盯着她怀里那一大盒五颜六色的马卡龙,一阵又一阵地胸闷。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种待遇。从来没有被她这么专程、大批量地投喂过。 凭什么。 那个宋长离。凭什么。 两个人来到收银台前,贺青回过神,伸手越过她抢着付账。 池念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机,自己付完,小声威胁:“你再想替我付账,我就告你职场性骚扰。” 贺青辩论队出身,接得很快:“我抢着给同事付个账,就职场性骚扰了,那我上次请全部门喝奶茶,你怎么不告我聚众淫.乱呢?” - 池念背着一盒马卡龙,像在背包里装着什么大秘密似的,背到了养老院,又背回了宋长离的家。 好在每颗马卡龙都牢牢地嵌在注塑的塑料卡槽里,到处走了这么久,还安然无恙。 池念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摆进冰箱的冷藏室,溜回房间。 “小象,宋长离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她叮嘱。 小象答应:“没问题。” 可是一直到她上床睡觉,宋长离都没回来。 池念睡得不太踏实。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时,终于听见外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绝对有人在门口。 咯吱咯吱。好像在用指甲挠门。 宋长离本人绝不会疯到挠门,池念起身下床,打开卧室门。 外面的人果然不是竖着的,他趴在下面,看见她开门,滋溜一下,像条黑影似的,速度极快地钻进了她的卧室。 池念:“……” 黑影游到她床前的地上,坐起来了。 他穿的和昨晚一样,藏青色的睡袍前襟敞着,一直露到腰。 池念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小灯,灯光中,地上的人像只夜行性蜥蜴似的,立刻眯了眯眼睛。 他似乎很不喜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