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上的是同一个恋综吗》 1. DAY1 凌晨两点,正是熬夜星人刷手机最起劲儿的时候。 薛荔头缩在被子里,屏幕上微弱的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脸衬得惨白。 身后新舍友匀净的呼吸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该睡觉啦,再不早睡丑十倍。 薛荔恋恋不舍的看一眼时间,手机显示“02:13”。 “好,”她自己骗自己,“等到15我就睡。” 于是她食指滑动,视线捕捉到直播间小窗口那四个熟悉的小字——“心动捕手”。 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屏幕漆黑一片,画面好像对准的是心动小屋外的密林。 除了远方昏黄的灯光外,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色噪点闪烁。 此时的直播间实时在线人数不过十几人,偶尔发一些闲话,薛荔习惯性关上了弹幕。 “无聊,”薛荔懊恼,“白白浪费我两分钟……” “诶?!” 这时候,模糊昏黑的画质里,密林深处好像走出来一个扛着大行李箱的魁梧男子。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心动小屋移动…… “这时间……这地点……这个不知来历的男人……还有他扛着的箱子……” 薛荔被自己的猜测惊得下意识捂住了嘴,然后颤抖着手默默按下了录屏键。 她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到手机屏幕上去。 只见那男人薄衣贴身,肌肉若隐若现。 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雨,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滴。 而他肩上扛着的行李箱,少说也有28寸,轮子上还裹满了污泥。 仿佛刚从案发现场出来一样。 薛荔继续看下去,心中的恐惧霎时变成了愤怒。 只见那男人,扛着箱子一脚踹开了心动小屋的大门。 “原来这人不是杀人犯,而是个淫贼!” 薛荔愤恨道,瞬间掀被下床,随手将手机揣进了睡衣兜里。 心动小屋是什么地方? 就算不说是俊男靓女,那也是正正经经的青年男女聚居的地方。 哪里是这个淫贼能够肖想的? 薛荔斗志大起:“今天要立大功一件了!” * 弹幕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炸的。 【这谁啊?踹门诶,好没礼貌哦……】 【雨夜、荒山、行李箱、滴滴答答往下渗水……导演组!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男的都跟高达打交道了还要什么礼貌啊喂!】 【这是恋综节目?搞这破噱头,不伦不类的】 【不得不说,这哥们背肌练的真好,想躺[色][馋]】 男人扛着箱子径直走进心动小屋,直播镜头紧跟在他身后。 心动小屋里的灯依旧亮着,这时,有人认出了男人的背影。 【哥哥~别扛那个破箱子了,扛我!!!】 【这男的,明星吗?怎么这么眼熟。】 【万栖川啊!这还不明显吗?】 【万栖川谁?】 【哥哥怎么上恋综了???我不许!!!】 【那个家暴女友被锤的新人演员?】 【家暴?不是字母游戏吗?】 【谁特么家暴了???我哥那是被做局了!!!】 【还洗呢?笑死】 【这节目为了火啥人都请啊】 【哥哥走错片场了?《嘿手党养成日记》在后山!】 【想起来了,几年前演了一部小爆电影的素人,来恋综刷脸出道啦?】 【哦,回锅肉】 * 万栖川收回脚,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大抵是为了能24小时直播的缘故,心动小屋依旧灯火通明。 他扛着行李箱在一楼简单转了一圈,径直上了二楼。 随着他大步上迈的动作,被细雨沾湿的发丝也落下几颗水珠来。 一滴一滴标记着这个男人的行动轨迹。 沿着楼梯蜿蜒向上,水珠在二楼楼梯口汇聚成小水滩。 万栖川静默不语地站在楼梯口的房门前停住了脚。 他毫不费力地放下行李箱,像卸下一个轻飘飘的小包。 可轮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击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碰撞音。 轮子上,来自雨夜的污泥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痕迹。 然而这些细节万栖川全然不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伸手抚摸门上的那张水果贴纸。 二楼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魁梧的身影投在门板上。 也覆盖住了从门缝处透进去的光。 突然! 一连串刺耳的引擎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突兀地响起。 房门被猛地从里拉开! 万栖川眼前一黑,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朝他扑来! “受死吧!淫贼!” 他下意识地抬手低头躲避,引擎声却急剧拉近…… 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了他的手掌。 紧接着,他头皮一凉…… 心里在哀嚎:“完蛋了……我不帅了……” 万栖川绝望地抬手,护住了他那颗微凉的头…… * “秃……秃头?” 薛荔手握油锯,眼盯着面前这个无助的“淫贼”。 一顶抹了厚厚发胶的假发,勾在缓慢停止转动的油锯锯齿上。 轮子裹满污泥的行李箱,因刚刚油锯的撞击,正咣啷咣啷地向前滑行。 只留下四条弧形的泥印子,蜿蜒向前。 终于碰到二楼小客厅中间的茶几,“咣”的一声重重倒下。 像极了万栖川碎了一地的面子。 “怎么回事?” 新舍友向亦言终于被这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靠在薛荔肩上,试图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薛荔拍拍她的头,脸上全是大女人的骄傲。 “没事儿,姐刚制服了一个淫贼,还是个秃头!帮我打个110……” 薛荔满意地将手中的武器看了又看,忍不住感叹:“这油锯可真是个趁手的好东西啊!” * 此时的直播间,实时观看人数瞬间过万。 弹幕跟疯了一样飞速滚动。 【这姐们儿是真虎啊!家暴男都敢惹!】 【我哥不是家暴男!这是诬陷!】 【哪买的假发链接发一下!@万栖川】 【他真秃了!?】 【避雷秃头男!外形缺陷心理扭曲,还要我剃光头陪他】 【秃头基因就不要上恋综霍霍人了好吧!】 【辣眼睛!】 【男人重返二十岁,就来仁爱植发专科医院】 【他都秃完了咋植???】 【仁爱植发专科医院,助力每一根腋毛重见天日!】 …… * “怎么还没睡觉……” “这是谁啊?” 二楼其他房间的门一一打开,走出来三五个迷迷糊糊的人。 这时候,隔壁女生宿舍的俞媛,拨开人群走到中间, 惹得睡眼惺忪的男人们瞬间清醒。 她身着真丝荡领吊带睡裙,一手虚虚按着胸口遮不尽的风景,微微弯腰扶起了倒在一旁的箱子。 “你是新来的男嘉宾吗?” 俞媛尖细甜腻的嗓音响起。 “什么?”薛荔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不是,你搞错了,这个男的根本就是一个大淫贼!” 薛荔见众人都出来了,自己这方人多势众,且那男人捂着头似乎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将自己在直播间里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室友向亦言听完,犹豫开口:“他进心动小屋的流程,确实是男嘉宾的流程没错诶……” “而且我们现在四女三男,加上他,刚好人齐了。” “诶你们快看直播间,咱们都在里面呢!” “看看弹幕说了啥……谁?万栖川?” “那个过气男演员万栖川?” 万栖 川:“……” “对。是我。” 万栖川垂手站起,他担心再不打断他们的议论,自己的那些花边新闻又要被细数一遍了。 于是他认命地将遮住光头的双手移开,亮堂堂地面对薛荔站立,向她伸出右手。 “薛……” “嗡——”刺耳的油锯声冷不丁儿的再次响起,薛荔被他突然的靠近吓得按动了开关。 “你好我是俞媛……” 俞媛抢先一步挤到二人中间,想要伸手握住万栖川悬在空中的手。 可哪知她一靠近,那人便后退了半步,将手收了回去。 “你好你好,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明星!我是何炎。” “董景新。你室友。” “高书径。”高书径声音不大,急急忙忙地凑到俞媛身边,给她披上了一件男士外套。 向亦言指指愣在一旁的薛荔,也跟着简单自我介绍:“向亦言。这位勇士的室友。” “莫念初,叫我念初就好。” 众人一一介绍完毕,目光便不自觉的汇聚到了一旁的始作俑者身上。 薛荔两臂无力地垂着,油锯像是长在她手上了一样。 假发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她脚边,软塌塌的失去了形状。 她还未从“淫贼”和“男嘉宾”的身份转变中回过神来。 明明自己单枪匹马为小屋立下大功,怎么眨眼之间,自己反倒得罪人了。 薛荔脑筋绕不过这个弯儿来。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万栖川目光冷冷的审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薛荔艰难开口,说的话却不是万栖川想听的。 她本想抬起手指,手里的油锯却跟着她一起指向男人的脸。 “你头……额头再往上……”雨水和着泥水从你光头上淌了下来…… 好狼狈…… 薛荔庆幸对方没听她说完扭头就走。 “我房间在哪?” 万栖川脸上仿佛结了冰霜,他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顺着董景新手指的方向走去。 “砰”的一声震楼巨响,男生宿舍2号房房门贴着董景新的鼻子猛地合上,将他关在了外面。 “那个……我说……哥们……” 董景新站在门口,敲门的手举了半天,也没敢落在门上。 谁也不想在这当口往枪口上撞。 更何况,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的董景新,就已经从直播间弹幕里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这位“大明星”的“光辉历史”。 小屋一众人呆在原地,再也没有了睡意。 董景新无奈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冲着两外两个男士抬了抬下巴。 说:“今晚和你们挤挤。” “呵呵呵……” 一声娇俏的轻笑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俞媛半拢着高书径的外套,调笑地睨着薛荔。 话里不知是安慰还是戏弄。 “荔荔吸引男人注意的手段可真别致啊!这下万大明星一年半载都忘不掉你了。佩服。” 薛荔脑瓜子嗡嗡的,不知道俞媛在“佩服”什么,倒是舍友向亦言替她的反击都听全了。 向亦言:“俞媛,你有啥可担心的呀~我们这一屋子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火热’呢。” 俞媛拢外套的手紧了紧,刚要发作,高书径抢在前面拦下。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房睡吧,董哥何炎走吧,我们把床拼起来……” * 时钟已过三点。 心动小屋终于回归寂静。 男生宿舍2号房内,万栖川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左手宽大的手掌盖在光洁的头顶上。 身下的床似乎在微颤。 突然,万栖川一手握拳高高举起,猛砸在床板上。 同一时刻的女生宿舍1号房。 薛荔的手机屏幕亮起,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出门去。 * 薛荔的恋综观察笔记: [不可猎奇写光头男主,性缩力拉满。] 2. DAY1 此时已是深秋,下过雨的夜晚骤然凉了下来。 远处密林里不知名的秋虫长叫一声,像极了某人心里的凄厉与忐忑。 薛荔穿着单薄的睡衣裤下到一楼,推开大门,穿过院子,站在大门边的矮楼前踌躇。 面前监控室的窗帘开了一角,薛荔轻而易举地望见了里面呆滞的人群。 一人举着水杯送到嘴边,水流却顺着嘴角一直流进了脖子里。 另一人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拖动着鼠标,不断回放着刚才小屋二楼精彩的一幕。 “噗嗤”! 一声轻笑声终于划破了监控室的宁静,薛荔听见里面那人压不住的颤抖笑声。 “哎我说,咱这节目第一集的预告有了。” “哈哈哈哈……任谁看了不说一声‘绝’。” “井导还是有点眼光,力排众议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弄到咱节目来,够抓马!带劲!” “诶不过井导能请到万栖川这个一身黑料的犟种,我还是真没想到……” “有啥想不到的?现在多少过气明星要翻红,井导请这个一身粪的我才是真没想到,没别的人可选了吗?” “有黑料自带话题度啊!” “也对,上咱这节目少说几个月的曝光有了,再加上24小时直播的模式,比得上他演10部电影的镜头时长了吧!” “对啊!只要他这一个月好好演,洗白人设不是梦啊!” “……” 监控室内的议论声越来越过分。 薛荔没有再听下去。 而是径直朝着监控室旁的那间小白屋走去。 导演井岩已在后采房等候多时。 * 薛荔站在门口,小心地朝里张望。 后采房不大,只能将将放下两个单人沙发,墙壁被刷成了应景的粉红色,硕大的补光灯对准了房间正中央。 导演井岩盘腿坐在摄像机下,右手握着笔头不住地敲击写字板,左手扶住额头藏住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薛荔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导演叫她过来的原因,于是乖乖候在门口,脸上堆起了一个谄媚的笑。 “进来。”导演头也没抬,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薛荔听话地走进来,在沙发上端坐下,等待对方的下一个命令。 良久,导演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薛荔被补光灯晃得睁不开眼,忍不住主动打破沉默。 她讨好道:“哥……” 这时候,导演井岩连珠炮一般的审问劈头盖脸地朝薛荔耳膜冲来。 “电锯?!在谈恋爱的地方你备着把电锯?!” “那叫油锯……” “你还跟我犟!?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拿电锯攻击男嘉宾?你觉得合适吗?!” “我哪知道他是男嘉宾啊?半夜三更偷偷摸摸闯进别人家里!那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家里进贼了啊!” 井岩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声音颤抖。 “我的姐姐诶……这是家里吗?这是录制现场啊!几十台摄影机开着,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用得着你操心准备防狼武器下此狠手吗?!” 薛荔“噌”的一声站起,指着导演的鼻子就骂。 “井岩我给你脸叫你一声‘哥’,你还跟我蹬鼻子上脸起来了!你底下那群人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再说了,你这综艺哪条规则写了不让带油锯?!” 井岩被气得也“噌”的一声站起,头却撞到了摄影机上。 “我……” 井岩一时语塞,明知他这个妹妹讲道理、守规矩,但也认死理。 若是找不出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来压她,她是不会认输的,于是他一时之间也没了办法。 他长叹一口气,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对薛荔打起了感情牌。 “栗子啊!你心疼心疼你哥哥吧!咱俩一个子宫住过的,一起长的胳膊腿,前后五分钟相继出生……” “你少打感情牌!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腻了!” 薛荔抱起胳膊侧过身去,不听她双胞胎哥哥的唐僧念经。 她将态度摆明了:“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免得你一直念念念。” “姐姐您说!”井岩恭谨道。 他们二人年纪相差不过五分钟,小时候谁也不服谁,都争着要当大的。 于是两人平时以“妹妹弟弟”互损着,要求人了就以“哥哥姐姐”哄着。 薛荔一听便知井岩先退步了,于是气也消了一半,好言好语起来。 “我这个过气小作者上你这个过气小导演的综艺当‘观察嘉宾’……” “嘘嘘嘘——小声点我的小祖宗!别说你是‘观察嘉宾’的事儿” 井岩慌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跟拍摄像,直到对方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这才放心。 “‘恋综期间不允许提及节目名和参演角色相关……’这条可是明明白白写在小屋规则里的啊!” 薛荔不以为意:“那我现在不是在后采房嘛……” “后采房也不行。咱早就说好了你对外的身份和其他女嘉宾没有一点差别,这一个月时间里,你不能再说一句‘你是观察嘉宾’的话。” “行行——听导演的——” 薛荔继续说:“原本我就是为了写文积累素材才答应参演的,浪费你一个女嘉宾的名额,算是我欠你的,但是你整了那么一个危险的男演员来节目,咱们俩两清了……” “不是,怎么就两清了?就因为万栖川?他怎么你了……” 薛荔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你没看到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神吗?恨不得把我活剐了,要不是姐姐我手上有油锯,你这恋综就要变成法治节目了。” “还不是你这油锯先剃了他光头,不然他至于吗……”井岩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斗嘴到最后,他们兄妹俩说到底也还是薛荔压过井岩一头。 “不过我很好奇哦……”薛荔想起在监控室外听到的对话,“你怎么会找这么有争议的男演员来当鲶鱼啊?” 井岩现在想起来也像做梦一样。 “不是我找的他,是他主动找的我。” 薛荔吃惊:“主动找你你就答应了?完全不考虑你妹妹的人身安全吗?” 井岩斜了她一眼:“我劝你趁早把你那电锯交过来,还有什么其他武器也一起上缴咯……” “万栖川那暴脾气,没有抢了油锯架在你脖子上,就已经够给面子了,再有两次三次我估计你真的小命不保。” 薛荔撇了撇嘴,自知理亏不再言语。 井岩乘胜追击,摆起“哥哥”的谱来:“我警告你啊,别再给我什么整幺蛾子了,我这小破恋综可经不起你折腾。 “妈不是给你钱了吗?这个扑了再拍个别的不就好了。” “咱妈给我的经费只够拍这个了,哥哥以后是综艺‘大导演’还是爸妈的‘大蛀虫’,全仰仗妹妹你了。” 井岩夸张地拱手鞠躬,只盼他这个妹妹能安分点。 “别怕,老弟,等姐姐在小屋攒够言情素材,再写出个爆款养你。” “行,但你首先得在万大鲶鱼手里活下来。” * 薛荔一步三回头,满不情愿地朝着小屋二楼移动。 井岩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她对万栖川的“暴行”,薛荔就胆寒。 单是她手起“刀”落的那一幕,薛荔就不敢细想,更别提万栖川无助捂住脑门的样子。 光吓她还不够,井岩还以“给她机会向万栖川道歉”的理由,非要她立刻去请万栖川来接受后采。 一个暴力的成年男子,参加恋综最重要的帅气和脸面,就这么被薛荔按在地上摩擦。 这是单单道歉就能弥补的事情吗? 这不是让她往枪口上撞吗? 可偏偏自己理亏在先,怎么也赖不掉这个“ 传话筒”的任务。 于是虽然她千万个不情愿,还是将医药箱放在脚边,认命的停在了男生宿舍2号房的门口。 她记得他的手好像被油锯划伤了。 * “咳、咳……” 薛荔清了清嗓,斟酌着用词。 “万、万……” 怎么称呼合适呢?薛荔纠结,手举着尝试了半天,也不敢敲下去。 “找我吗?” 房门“哗”的一声被拉开,董景新身着真丝睡衣套装,眼睛闪亮亮的,斜倚在门框上期待地看着她。 薛荔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说:“你不是……在他们房间吗……” “啊……不是找我的……” 董景新也不解释,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利落转身打个响指,向黑暗房间里的另一人招呼。 “找你的。” 二楼小客厅里微弱的灯斜射进他们房间半米。 在更深的黑暗里,薛荔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蛰伏在阴暗洞穴的巨型怪物,闻到了洞口的食物香气。 薛荔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万栖川双手插兜,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与刚才董景新身上的男士香水味不同。 此刻,向着薛荔扑面而来的,是裹着男性被窝荷尔蒙的压迫感,像一簇没有温度的火,从薛荔的头顶压下。 万栖川穿着连帽衫,兜帽严严实实地盖在头上。 他睡眼惺忪,一堵墙一样直挺挺地贴着薛荔面前一站,也不说话,也不动作,静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半臂,薛荔一抬头,发丝几乎要抚到对方下巴,周身满是男人热腾腾的气味。 “咳……”他怎么一点安全距离都没有?! 薛荔不自在起来,不着痕迹的小步后撤。 然后赔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说:“井导请您去后采……” 万栖川皱眉:“就这事?” “还有一件事……” 薛荔连忙诚恳鞠躬,起身时眼神不小心在帽衫下的阴影处停留了半秒。 “向您郑重道歉……” “砰!”的一声,心动小屋的三层小楼再次“地震”。 薛荔额头遭到了门板的重击,再一次,她被关在了门外。 * “我发誓!我的眼睛就盯着他帽子看了半秒!!!就一眼!” 薛荔缩在客厅角落,压着嗓子对着手机无能狂怒:“谁知道他这么脆弱!” 井岩在手机另一端抓耳挠腮:“你是不是偷笑了?!道歉了吗?后采的事儿呢?” “……这到底是恋综还是仇综啊……” “哥……你收拾收拾回家啃老吧……” * 井岩一夜未眠。 眼见着他苦心经营的恋综遇到了天崩开局,自己亲妹妹惹上了娱乐圈臭名昭著的男演员。 而这个男演员,当年与“最佳新人奖”失之交臂,不知因何原因被雪藏三年,之后又有黑料绯闻频繁爆出。 现如今万栖川却依然有能力摆脱原公司的势力,踏着满屏的恶评,卷土重来。 井岩当即明白,万栖川的背后一定不止原公司一家的势力在争夺。 而今晚直播间不断上涌的观看人数,毫无疑问证明了他的影响力。 就算是“找乐子”、“看笑话”,万栖川也有将观众聚起来的能力。 而令井岩感到失控的是,万栖川似乎不打算在小屋里扮演一个亲和友好的角色。 万栖川和“心动捕手”,到底是谁利用谁? 局势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一路狂奔。 井岩辗转反侧。 将今晚的直播弹幕翻来覆去看来好几遍。 终于在天微明时猛然坐起,做了一个破罐破摔的决定。 * 薛荔的恋综观察笔记: [别惹秃头男,敏感自卑多疑记仇。] 3. DAY2 “叮铃铃——” 第二天一早,闹钟按时响起。 万栖川伸手按灭,迷糊中突然猛然睁眼,警惕地环视这个陌生的空间。 窄小、逼仄,像快捷酒店的标间。 行李箱倒在地上,衣物摊了一地,杂乱中多了一些“家”的温馨。 身后是轻轻的呼噜声。 万栖川回头看去,过道旁的另一张床上,睡着仅一面之缘的室友。 昨晚的一幕幕如电影般闪过。 万栖川这时才终于对自己参加恋综这件事有了实感。 于是简单洗漱后,他兜帽竖起,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没注意间,一脚踢到了门口的硬物。 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医药箱,乖巧地靠着门放着,甚至把手依旧保持着竖起的状态。 万栖川下意识抬眼,朝对面楼梯口的房间看去,房门紧闭着。 楼下厨房传来“丁零当啷”碗筷碰撞的声音。 于是他循着声音,融入人群。 * “早~” “早。” 万栖川假客气地在厨房转了一圈,确认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之后,心安理得地在餐桌一角坐下。 此时,高书径正在厨房煎吐司,何炎守在咖啡机旁。 俞媛则坐在餐桌边,头上别着两个可爱的一字夹,将她的一刀切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润的脖颈。 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餐桌斜对面的男人,也不忘时不时将视线回流到厨房里,给那里积极表现的男人们送去崇拜的眼神。 不久后,董景新也晃晃悠悠地下楼了。 他闻着厨房的香味径直走到俞媛面前,捡起她餐盘里未动过的吐司就往嘴里塞。 俞媛娇嗔:“诶呀——你干嘛抢我吃过的——” “我先替你尝尝。” 接着董景新又蹭到咖啡机旁,顺手接过何炎手上的咖啡,欣然道:“谢啦!” “大家早啊!” 紧接着向亦言和念初一前一后下楼来,也围在厨房里帮忙洗水果做沙拉。 二人的目光扫过水龙头“哗哗”的水流,扫过煎锅里微焦的美味,扫过理所当然先一步享用早餐的俞媛…… 最后无一例外地,她们目光都落在餐桌边斜歪在椅子上的万栖川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危险气息。 像一头存在感极强的野兽,误入了心动小屋这个圈养花朵的温室花园。 没有人能忍住不看他。 而万栖川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空无一人的楼梯口。 万栖川察觉到了那几道目光。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 这时候俞媛恰好问:“栖川——呵呵——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羞稔托腮,将不存在的碎发别至耳后,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望着,贴心地关怀。 “栖川你早餐一般爱吃什么啊?是不是吐司不合你胃口……” “只喝咖啡,谢谢。” 万栖川嘴上拒绝了她,行动上却正好借坡下驴,顺着她的问话坐直了身体,望向水池边忙碌的向亦言。 何炎适时递上一杯咖啡。 他轻品一口咖啡,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不见薛荔?” 何炎一本正经:“她退出节目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 “昨晚连夜打飞的走的。” “……” “哈哈哈哈……” 周围人愣了一下后,立刻反应过来何炎是在揶揄,而万栖川错愕的脸让这个玩笑更有趣了。 “因为得罪了你,太害怕所以溜了……” 向亦言适时补上一刀。 “呵呵……” 万栖川配合地僵笑了两声,随即敛声。 接着端起咖啡一口灌下。 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尴尬,还是他的五官本就太有棱角。 不笑时的他,一张脸瞬间冷峻下来。 万栖川手抚上后脑勺,将兜帽往前压了压,帽檐几乎盖住了他大半张脸,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何炎自觉没趣,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闷闷地坐在离万栖川最远的位置,安静进食。 向亦言匆匆吃完两片吐司,简单收拾后便准备出门上班了。 董景新一手咖啡一手吐司,大喇喇地坐到万栖川旁边。 他根本没注意到餐厅这边的气氛变化。 而俞媛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各人身上转了好几圈,然后自在地打破沉默。 她说:“哦,何炎,你等会儿是不是也要打飞的走了?” 众人一愣,念初首先笑出声来,接着何炎吐司塞得满嘴,乐得拍腿大笑。 大家也都听出来,俞媛是在接续上一个话题,调侃何炎的玩笑开得过了。 俞媛笑得开怀,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掰起手指头细数起来。 “昨天薛荔打车走了,今天何炎打车走了,亦言估计晚点也会跟上……这样过不了几天,心动小屋就剩我跟栖川两个人了,呀真好~” “你想得美嘞!这才第二天,心思就写脸上了,”何炎指着自己、董景新和高书径,“这还有三个帅哥你就完全不考虑了?!” “啊!在哪?!又有新人来了吗?” 俞媛装作惊喜的样子,向门口张望。 因为她的圆场,何炎闷闷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他俩一唱一和,乐得不可开支。 “所以说啊~栖川哪里是这么容易得罪的人啊!你们开玩笑也没个度~真是的~” 俞媛看了眼时间,将早上短暂的相处简单收尾。 “不说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去上班了……那个,景新,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蹭你车吗~” “当然。” 念初和高书径二人在厨房忙到最后,这时才有时间坐下来吃早餐。 二人似乎不是话多的人,再加上桌边还坐着一个不苟言笑的万栖川,三人愣是一句话也没有多聊。 临到要出门了,念初终于忍不住开口搭话:“那个,你……” 万栖川靠在椅背上,望着楼梯口放空,半晌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 “有事?” 念初点点头。 “要搭便车?”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 万栖川皱眉:”那你是……有什么事?“ 念初走近几步,替他解开了早上的疑惑。 她说:“薛荔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急匆匆的,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忙。” “她出不出门关我什么事。” 念初扬了扬眉,一脸了然的样子。 “我只是告诉你,小屋离市中心四五十公里,她不到下午回不来。” “你大可先去忙你的事。” 念初抛下这几句话,便转身离开。 万栖川的冷脸似乎一点儿也影响不到她的情绪。 * 短暂的热闹之后,众人接连离去,小屋里只剩下万栖川一个人。 偌大的三层小别墅重归死寂。 万栖川松散着筋骨,从餐椅处挪到客厅沙发上。 一个人不看手机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等待时间流逝。 “你大可去忙你的事。” 念初的那句话像是撞上了万栖川大脑里的回音墙,不断在他脑子里游走。 渐强渐弱交织着,谱写着他暗淡生活的无聊乐章。 万栖川没有别的事要忙。 接下来的一个月,和他以往三年的每一天一样,依旧没有一个通告——如果不把恋综当工作的话。 三年前的演艺大赏后,万栖川几乎每周都奔波在不同剧组里。 不停地试戏,不停地推销自己。 可他得到的答复五花八门。 什么形象不合适啦……有更合适的人选啦……角色被毙啦…… 各种牵强的理由都有。 相同的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你没被选上、你无戏可演。 万栖川每天都铆着一股劲儿,不停地去撞南墙。 直到昨天,他顶着为了匹配角色新剃的光头,又一次被剧组拒之门外之后。 他无意间点开了“心动捕手”的直播间。 * “叮铃——叮铃——” 随着薛荔推门的动作,门廊上的风铃响起,将斑驳的夕阳撞成碎金一般撒落。 万栖川慵懒的躺在沙发上,一双半梦半醒的双眼斜睨过来。 此时时针已指向下午四点。 “你在啊。” 薛荔对上那人的目光后,急忙将手中的粉色盒子藏在身后。 然后动作迅速地移动到沙发边上。 万栖川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有事?” 薛荔咬着下唇面色凝重地狠狠点头。 那人不等薛荔说完,一手揉脸,一手撑在沙发边缘,“呼”的一声猛然起身。 就这么眨眼的一瞬间,万栖川像座山一样逼到她眼前。 薛荔被这动静吓得身体极度后仰,后背却撞到了万栖川悬在她身后的手臂上。 夕阳从落地窗外斜斜的射过来,镀金一样铺在万栖川宽阔的后背上。 阳光没有半分打在薛荔的身上。 她整个人隐在万栖川山一般的阴影里,偶尔有几簇光从他肩头漏过来,晃了她的眼。 可没有晃到她的心神。 薛荔只觉得可怕。 万栖川的脸隐在阴影里,兜帽下他的脸像摄魂怪一样空洞。 薛荔一瞬间胆寒,昨晚他那张黑脸又一次闪现在眼前。 于是她一个转身,从他的臂圈中逃了出来。 接着马不停蹄地,薛荔立正站好,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抓着手里的礼盒,90度鞠躬向下,将这恭敬的姿态保持了好久。 “对不起!” 薛荔高扬起嗓音,言辞恳切,她不知道自己藏在身后的粉色礼盒,随着鞠躬的动作,此刻已经暴露无遗。 “对不起!”薛荔面朝地板,看不见对方的脸色,只能再次大声表达歉意。 万栖川声音迟滞:“对不起……什么?” 薛荔直起身,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阴影里的双眼,让自己的态度更恳切一点。 她长呼一口气,连珠炮一般,将自己在回来的路上反复练习的话术一股脑儿的倾倒了出来。 “关于昨天我的油锯刮掉你的假发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真心实意地认识到了我的错误,并诚恳的向你道歉……” 万栖川没想过薛荔会旧事重提,他此刻只想翻篇:“你昨天已经道过歉了……” “昨天那个不算……不是……昨天的道歉我态度不够诚恳,我回去研究过了,认真学习了网上有名的心理学教授提出的‘道歉’三步法,来表达我的歉意。” 万栖川凛眉,示意她继续说。 “首先,”薛荔像是得到了鼓励,“我真心地承认我的错误,我不该……” “其次。”万栖川果断打断她的长篇大论,不用想就知道她又要把昨天的囧事再讲一遍。 薛荔被噎住,她捡起被打断的思路继续说:“其次,我真心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当然!你完全有权利继续生气——我昨天就没有这个觉悟……” “最后。”万栖川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最后……” 薛荔眼神放光地从身后将藏了好久的粉色礼盒拿了出来,献宝似的捧到万栖川面前。 “这是我准备的赔罪礼物,为了弥补我犯的错误。” * 万栖川自她进门以来,就盯着这个粉色盒子很久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恋综诶!心动小屋诶! 这是什么颜色,粉色诶!粉红泡泡乱飞诶! 他们俩什么人,俊男靓女诶! 且正值青春年华! 任凭再呆板的人,思绪也已经乱飞了! 于是,摄魂怪悄悄咧了嘴。 但他依旧保持着酷盖的姿态,一手插兜,一手漫不经心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粉色礼盒。 指尖挑开。 一颗惨白的无脸人头模型赫然出现在眼前。 万栖川心一跳手一抖,礼盒内的拉菲草被晃了出去,飘摇到地上。 他插兜的手忙抽出来,扶稳盒子。 “这是、什么?” 万栖川满头问号,刚想质问,却对上了薛荔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 只见薛荔双手捧着,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他往上模型头上看。 只一眼,万栖川脑子里千万匹“草泥马”奔过。 她是在挑衅吗? * 万栖川没想到,他满心期待的粉红色礼盒里,装着一顶假发。 * 薛荔的恋综观察笔记: [万栖川看到礼物激动到手抖了] 4. DAY2 前一天晚上,薛荔求原谅不成,反被万栖川关在门外后,她一晚上没合眼。 再加上井岩将万栖川的流量、人气、以及粉丝的战斗力,添油加醋的给薛荔唬了一通之后。 薛荔彻底睡不着了,熬着两只眼皮耷拉着的杏眼,连夜上网查了很多万栖川的资料。 甚至在他的超话里,一晚上连刷近二百经验值。 这一晚上的通宵,她算是明白了,这个被粉丝戏称为“犟种川”的人,是个狠角色。 三年前,他凭借一部小成本文艺电影,入围演艺大赏“最佳新人”提名后,接连爆出“家暴”、“劈腿”、“字母圈”三件大丑闻。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刚冒头的新人,早就被打入了谷底,求爷爷告奶奶地买通稿洗白负面新闻了。 可是万栖川偏不,他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不顾的活着,招猫逗狗混行于世。 时间久了,那些负面新闻反倒成了他最鲜明的标签,让娱乐圈的那些把“乖”作人设的男女们避之不及。 在娱乐新闻八卦版面里,他脚踢跟车狗仔,手掀机场跟拍,指着记者的鼻子满嘴污言秽语。 简直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 粉丝劝他收着点儿脾气,多演戏刷新履历。 他偏不,直接大号上线骂粉丝“多管闲事”。 粉丝骂他“犟种”,他回一句“事儿妈”。 谁也不让着谁,谁也看不惯谁。 按道理,哪一个明星和粉丝撕成这样,早该被全网避雷全网拉黑了。 可偏偏万栖川生了一副好皮囊,一身痞帅硬汉混不吝的模样,在这个以“呦男”审美为主流的圈子里格外突出。 这个男人,除了黑料没有一项是拉胯的。 就连年轻演员最容易被人挑刺的演技,他也在三年前演艺大赏的提名上得到了官方盖章认证。 也因此,万栖川有一批骂不走的死忠粉。 这段顶峰到低谷的经历里,真正对他产生负面影响的,似乎不是那些“负面新闻”。 而是戏约不再,自那以后,他没能再活跃在荧屏里,他只活在粉丝们接二连三的路透里。 薛荔便是从粉丝们连爱带骂的一片片贴子里,拼凑出了这么一个不好惹的万栖川。 那一晚上的无眠,薛荔算是想清楚了,她原以为可以舒舒服服吃瓜嗑cp的恋综,注定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 而她,不想被卷入其中——尽管第一个血雨腥风就是她引起的。 所以,她要赶快抽身,认认真真地给万栖川道个歉,求他原谅,然后继续在恋综里当一个躲在角落里做笔记的鹌鹑。 于是她一个晚上,在小红书、AI、超话逛了个遍,终于找到了这个被称为“教科书式道歉方法”的神帖,并奉为圭臬。 薛荔是个认死理的人。 “教科书”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贴子里说要态度诚恳,OK,她可以做到。 贴子里说要接受对方的情绪反噬,OK,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贴子里说要弥补对方的损失,薛荔却犯了难。 万栖川被她折损的面子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薛荔思来想去,终于看清,如今唯一可做的,就是弥补对方被她折损的“美貌”。 于是,一个“完美”的礼物计划,在她平滑的大脑里无痛生成。 * 万栖川的心在颤抖。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这个女人追着杀。 而当自己用满是怨恨和杀气的眼神刺向她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双裹着乌青却充满了希翼的无辜大眼睛。 要是骂她,自己反而会先受到道德谴责吧?万栖川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逼到绝路上过。 可更绝的还在后面。 薛荔觉得这个礼物送到了对方的心巴上,不免得意起来,开心地和他分享自己是如何选到这个完美礼物的。 “我跟你说哦!为了买这顶假发,我跑了好几个商场呢!专门挑的和你昨天那顶一样的款式……” “嘿嘿……”薛荔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有点记不得你昨天是什么发型了,原来那顶又被油锯搅得不成样子了……” “幸好哦!我手机上有昨天晚上的直播录屏,我和几个店员反复比对了好几遍,一致认为——” 薛荔扶住摇摇欲坠的礼盒,送到万栖川眼下,强调:“这一款完全就是昨天的同款!” “来,我帮你带上……” “不用!” 万栖川抿唇闭眼,一口恶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如果此刻掀开他的帽衫,逆着夕阳的光,还能看到他光头上有青烟在冒…… “薛荔,”万栖川咬牙切齿,“你知道那个不停道歉的小职员的下场吗?” “知道!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薛荔瞬间住了嘴。 她好像在预言自己的下场。 万栖川拎起假发,礼盒和人头模型“咣当”两声掉在地上,满盒子的拉菲草“哗啦啦”密雨一般的落下。 薛荔忽觉眼前一黑,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将她拢住。 随即而来的是脸上、脖颈上密密麻麻针刺一样的瘙痒…… 万栖川将那顶假发,粗鲁地套在了她头上。 * “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何炎推门进来,看到万栖川的手按在薛荔的头顶上,似乎隔着假发揉了一下她的头。 见有人来,万栖川嘴角上翘的弧度迅速被理智压下。 * 此时的直播间也精准捕捉了万栖川嘴角的松动。 【我看错了,万栖川是笑了???】 【是的,犟种整人的时候最开心了】 【妈!妈!这就是!爱情!吗!】 【想多了,万大明星只有偷情、滥情和一夜情】 【爱情?什么玩意儿】 【恋综诶,不是爱情是什么】 【楼上的嘴放干净点,我们川哥没惹好吧?!】 【明明是这个贱女人一直挑衅,装白莲花】 【贱女人???我们大力大大火的时候你哥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楼上搁那大大大大什么呢?有病就治】 【以后别求着我们大力赏你哥角色演】 【啊还有人不知道吗,前几年大火的剧《她杀死了星期一》就是薛荔的改编的啊】 【大力?薛荔!】 【这几年咋没听她消息了,过气了】 …… 经过昨晚的闹剧,今天网上满天飞的都是万栖川被“削发”的直播切片。 《心动捕手》在开机第二天就上了个热搜,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翻了好几个数量级。 导演井岩刚安排完明天的事儿,这会儿才有时间看看弹幕,实时跟踪网络舆情。 看着网上越吵越热闹的网友,他便知道,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而且,还要更险一点才带劲。 * 薛荔扯掉头顶的假发,胡乱往万栖川怀里一塞,逃也似的奔到何炎身边,接过他手里的两个大塑料袋。 里面装着各式的食材。 今天是他们二人搭档做晚餐。 “搭档,你欠我一次一起逛超市的约会啊!” 何炎开玩笑道。 “OKOK,随时奉陪,今天实在是临时有事,不好意思。” “小事小事。” 薛荔大大咧咧地笑,和何炎一人一边拎着袋子就往厨房走,完全忽略掉了站在一旁万栖川。 “你们过来看!”薛荔站在冰箱前正将食材往里放,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 “怎么了?” 何炎闻声走近,万栖川也远远地跟在后面。 “任务卡!上面写着:今晚的晚餐由节目组提供,期间可揭秘各自年龄职业,餐后还有大事宣布……” “什么大事啊?” “上面没写。” 薛荔将任务卡递给二人后,安心地将手机里没来得及看的做饭教程一一删除。 井岩这个安排可解了她燃眉大急。 本就厨艺不精的她,先前为了买假发,将采购的活全推给何炎了,现下势必要担起掌厨的大旗。 可她哪里会做饭啊! 在家都是井爸掌厨,好不容易“独立”了,出门独居了,又和井岩住得很近,于是她三天两头就去他那里改善伙食,顺便扫荡一圈。 直到来了这里,薛荔才开始直面生活的困难。 看到任务卡的瞬间,薛荔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于是忙帮着何炎一起将工作人员备好的晚餐一一端上桌。 这时候,小屋里的住户们也陆续都回来了。 “我回来啦~” 一声甜甜的嗓音伴着推门声,俞媛和董景新一块儿到家。 “好香啊~何炎你厨艺太好了吧!” 俞媛夸张的嗓音绕着薛荔的耳朵转了好几个圈,可这称赞里却完全忽略了何炎的做饭搭档薛荔的存在。 尽管这顿饭并不是薛荔做的。 尽管节目组准备的西餐香味淡的很,俞媛站在玄关隔着老远根本就闻不到。 何炎坦然答道:“香吧!我俩厨艺简直一绝。” 说完迎上薛荔狐疑的目光,并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薛荔瞬间会意:“对啊,我俩……” “节目组提供的。” 万栖川不等薛荔说完,就冷冷的打断,将二人的小秘密公之于众。 诶,没劲。薛荔腹诽,脸上却还是堆笑。 念初、向亦言和高书径也在日落前赶了回来,大家齐聚一堂,准备享用晚餐。 万栖川不知什么时候踱到薛荔身边,抢在她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一双单眼皮狭长眼上挑着,挑衅似的睨着她。 薛荔惹不起但躲得起,她借着给大家斟酒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挪到距离万栖川最远处的桌尾坐下。 “干杯!”薛荔提议,“为我们未来共同生活的一个月……” “干杯!” 几杯酒下肚,薛荔已经有了醉意。 这可不行,薛荔在心里警告自己,可不能耽误了正事。 她身为恋综观察员,饭桌向来是暧昧信号的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她积累素材必不可少的一项。 必须打起精神来。 此时大家已经聊到了各自的年龄和职业。 念初:“我27岁,是一名策展人。” “那是干什么的?” “你们知道大芬村吗?那个以临摹梵高画作出名的地方,最近我打算做一个聚焦油画民工的画展,展现他们的原创画作和人生。” “哇~听起来好有意义啊~” 俞媛适时呈上情绪价值,同时也将念初的故事截断在更深入之前。 “我呢,工作没有念初那么有意义,只是一个小小的行政,但是呢~我给大家带了礼物哦~” 趁着俞媛给大家分发小礼物的时候,董景新也简单做了介绍。 他从海外留学回来之后,没急着找工作,而是创立了一家游戏公司,话里话外自然流露出家庭条件不错的腔调。 万栖川的职业就不用多说了,经过昨天那场乌龙,小屋里的男男女女基本上都将他的事迹八卦了个遍。 轮到薛荔时,万栖川却直接点明了她的职业。 “家。” “不不不……”薛荔连连摆手,“作者,作者,只是个码字的……” 董景新顿时来了兴趣,只见他自信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顺着自己的身体抚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冲着薛荔挑眉扬下巴。 “你看我怎么样,能当你的主角吗?” 薛荔有点被腻到,但出于礼貌她还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分你一个主角,但你应该先问问我写的是什么类型的……” “爱情呗!你们小女生还能喜欢什么。”董景新答得坦然。 “对,可我写的是耽美。” “噗……” 向亦言嘴里的红酒没留住。 几个女生笑得开怀。 只有董景新不明所以:“耽美是什么美?” 何炎可逮着机会充大人了:“小孩儿,玩儿去吧啊!” 只有万栖川难得好心安慰室友:“她逗你的,别信。” 薛荔被酒晕染过的眼睛迷蒙的看向那个兜帽下的“黑窟窿”,她晕乎乎的脑子想不明白,他是我书粉? 这时,俞媛将小礼物送到万栖川面前,趁机表达自己对他的关注。 “听说你爱户外,所以买了一个迷你手电筒送你,也可以做钥匙扣,希望它不要闲置~” “不过,”俞媛待在他身边不想走,“大明星为什么来恋综呢?” 万栖川目光灼灼,望向桌尾。 “因为,有想认识的人。” * [鲶鱼就是鲶鱼,一句话实现鱼塘管理] 5. DAY2 薛荔敏锐的观察到,万栖川那不明不白的暗示一出口,桌上三女生的眼神突然变得情意绵绵起来。 大家先是惊讶的笑笑,接着那三道羞涩的目光左忽右闪,最终的落脚点却不由自主的停留在万栖川的身上。 蛊王啊,撩拨女人心真有一套。 薛荔心里由衷的佩服,不禁再次感叹导演弟弟这鲶鱼人选挑得好。 看来她的下一本言情素材有着落了。 * 高书径也发觉了众人心意的飘忽,于是他轻咳两声,继续接上刚才的话题。 “我目前博士在读,金水大学珠宝专业,今年25岁。” 何炎:“哇!高材生!” 俞媛手搭在万栖川肩膀,眼神却瞥向高书径,问:“我以后结婚可以找你设计珠宝吗~” 高书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俞媛会这么问,不过他马上回答道:“我甚至可以送你一套。” “哦——”向亦言故意拖长了声音,“我们呢我们呢?” 高书径笑而不语,表情青涩腼腆,的确是未出社会的模样。 何炎跳起来介绍自己:“今年大学刚毕业,22岁。本来呢,我是学建筑的,大二的时候和朋友组建了地下乐队,现在主要接酒吧、婚礼演奏驻场等等的碎活。鼓掌!” 众人捧场:“那你是……” “鼓手。” 薛荔倒是不惊讶,从何炎平日里丁零当啷的五金穿搭,就可以看出来,她的做饭搭档多少跟艺术沾点边。 只是没想到,他有着超出年纪的成熟与自如。 接下来是向亦言:“我28岁,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目前经营着一家女子民宿。” “哇!老板!”何炎顿时来了精神,躬身做出递名片的手势,“你们民宿需要乐队驻场吗?给你友情价八折。” 向亦言看向何炎的眼神莫名有些“慈爱”。 她强调:“女子民宿,男的不让进。” “啊,可惜了。” * 酒过三巡,大家嘻嘻哈哈闹了一阵,便开始商量国庆假期的安排了。 何炎已经张罗着二号晚上请大家去酒吧给他们乐队捧场了。 向亦言问了酒吧的地址后,立刻提出,几个女生晚上可以就近住在她的民宿里,她亲自招待。 但民宿无法对男生们破例,会给他们预定就近的酒店。 高书径本来安排最后一天假期去逛珠宝展,大家听后都觉得新奇,纷纷表示要跟着去。 念初的画展还在筹备阶段,但也邀请了他们在月底来捧场。 小屋里年轻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是工作党,忙忙碌碌一整年,自然对这难得的长假很是期待。 再加上认识了新朋友、即将体验新生活,一屋子的人兴奋得停不下来。 好像此刻不管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会很乐意去干。 唯独一件事。 导演井岩宣布,国庆期间,小屋内所有人,将前往后山,挑战为期五天的荒野求生。 明早就出发。 “什么?!” “大好的假期??” “闹呢!?” “井岩你活腻……” “唉唉唉!” 何炎眼疾手快,将操起红酒瓶就往导演身上夯的薛荔紧急拦下。 “姐姐啊!骂归骂,导演还是不能得罪的啊!” 薛荔闻言才知失了态,差点暴露了她和导演间“不正常”的关系。 她急忙找补:“我是说……咳、导演你这么会整活、活该你收视率高……咳嗯……” 导演井岩推了推眼镜,缩在左右的摄像机下,在八双敢怒不敢言的眼睛压力下,继续宣布后续规则。 “明天早上九点在小屋门口集合,必备的洗漱用品导演组已备好。你们的行李箱里只装衣物,另外,每人只可携带5样用品……” “什么!?” “?” 导演话没说完,又经历了薛荔的眼刀攻击。 但他这次没有退缩,拿出了导演的气势,提高了声音迎难而上。 “按正常的荒野求生规则,本来洗漱用品也不该允许各位带的,但是考虑到大家在荧幕前的形象,我们还是做了比较大的让步……” “多谢了。” 一直对此没发表意见的万栖川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他是真的“感谢”还是阴阳怪气。 导演井岩:“最后强调一句,请大家重视那可携带的那5件用品,你们未来五天的生存和约会就全靠它们了……” “怎么约会啊……泰山和珍妮吗?” “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做好决定,不可以商量,把自己的用品选好,需要节目组统一采买的,十分钟之内提交给我。” * 井岩是在综艺开拍的当天晚上,做了这个“破罐破摔”的决定的。 也就是“油锯假发”事件点燃直播间的那个晚上。 井岩看到了万栖川的人气。 也看到了他想要利用综艺翻红的决心。 可井岩也不是吃素的。 万栖川有利用节目的心,井岩又何尝没有利用万栖川的心呢? 他的黑料、他的热度、他的流量,完全是节目不要钱的宣传。 甚至于他的身体…… 尽管龌龊,井岩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弹幕: 【哥哥走错片场了?《嘿手党养成日记》在后山!】 嘿手党?后山? 肌肉贲张、手臂青筋凸起、撑爆制服的躯体…… 井岩明白观众想看什么了。 * “最后一分钟倒计时,没提交清单的视为自动放弃了。” 之前的九分钟里,薛荔划手机的手指就没停过。 【野外生存必备】 【荒野求生top5】 【有什么一物多用的野外生存好物】 【成林市郊区后山猛兽图鉴】 搜索记录里一连串都是薛荔的焦虑。 此时,所有人早已被分散在小屋的不同区域,各自决定用品,以免互相商量交谈。 薛荔被安置在客厅与健身房中间的天井里,外面正对着院子,这里是露天的一寸方地。 圆柱形的玻璃隔断上下贯穿三层小楼,抬头看就是将圆的月亮,沿着隔断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绿植。 天井的中间,一株笔直的水杉树挺立着,好像这个小别墅就是围着它而建的一样。 薛荔坐在长椅上苦思冥想,不知道其他人想法的她,此刻真的与井底之蛙无异了。 “啊啊啊——”薛荔急得不行,学生时代的优绩主义后遗症又冒了出来,“要是大家都带重了怎么办,要是都没带怎么办?” “十、九……” 跟在她身边的井岩开始倒数。 薛荔将心中的杂念一抛,不管不顾的照着手机网页上的top5抄写下来。 笔记龙飞凤舞的,就像她被没收假期后的心情。 “三、二……” 井岩的手指已接过了薛荔的纸条,突然间她一下子又夺了回来,伸笔将最后两行字划去。 “确定只需要我们采购这三样?” 井岩手指敲着清单,在摄像机前故意逗她。 薛荔横了他一眼,走过他的时候,一抬脚跺在他大脚趾上。 * 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的夜晚。 女生宿舍一号房内,薛荔和向亦言瘫在床上,地上摆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一个整洁一个凌乱,各种薄的厚的衣服堆了一堆。 向亦言心存侥幸:“你说,会不会明天早上,发现是乌龙一场,我们根本不用去后山野外生存,这不过是导演的一场阴谋。” “这确实是导演的一场阴谋,”没有人比薛荔更了解井岩了,“但,是要用猎奇恋综换收视率的一场阴谋。” “靠!” 薛荔爬起来看她:“想不到你清清秀秀的一个人,也会说脏话。” 向亦言一脸无奈,神情像是在回忆往昔。 “嗐,还不都是工作闹得,本来上班就烦,好不容易辞职了,脑子一热开了全女民宿,这下全世界的跳脚男人都吻上来了……我现在,只恨自己的脏话不够用。” 薛荔笑作一团。 “快点收拾完,早点睡吧啊宝贝,之后几天有得累的呢……” 更深夜静,万籁俱静。 薛荔辗转反侧,实难入眠。 幽深的黑夜 像极了万栖川兜帽下的脸,晦暗不明,看不出颜色。 薛荔总是在闭眼时想到他,想到他轻而易举将众女生的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像一块磁铁,其他女生像不受控制被他吸引的磁针。 而薛荔,却是那块和他相斥的怪石头。 他们算是和解了吗?万栖川接受他的道歉了吗? 可是送他的假发没有戴,他的态度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他只是警告她,不要像小公务员一样,一个劲的纠结于此。 可薛荔没法儿不纠结。 这事儿就像一个大疙瘩,存在感极强地躲在薛荔过往二十多年平顺的人生里。 每当对上万栖川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时,这疙瘩就会冒出来膈她一下。 不爽。 怪刺挠的。 薛荔轻手轻脚爬起来,开门下楼。 冰箱被填得满满的,都是何炎下午带回来的食材,几乎一点儿没动。 薛荔有点饿了,但又不想开火。 拿了个秋月梨啃。 她倚在冰箱上,保鲜层的门并没有关。 凉凉的冷气渗进她的脊背里。 很舒服。 虽已入秋,成林市的初秋夜晚依旧燥热,薛荔需要这点冷气让自己静下来。 鲜梨的汁水在她口腔里炸开,有一些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答落地。 薛荔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 视线在厨房扫了一圈,确认了纸巾的位置,然后腰身在冰箱门上轻轻一带。 冷气被关在门内。 门后一双幽深的眸子,隐在黑暗里看她。 “啊啊——” 随即尖叫声被捂住。 兜帽下那张看不见的脸,将她拽至身旁。 “别吵。”黑暗里,万栖川的声音也暗暗的。 薛荔想打人,大晚上不睡觉躲在这里吓人干嘛!? 还先发制人嫌她吵?他怎么不看看自己长得有多吓人?! 她沾着梨汁黏糊糊的手掰开他的,气声怪他:“你干嘛!?” 没答话。 黑暗里的万栖川似乎嫌弃地摆了摆手,抽了两张抽纸,转过身来。 薛荔自然地伸手接:“谢谢……” 可谁知对方手一扬,轻巧躲过,接着低头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 全然不顾薛荔悬在半空中的手有多尴尬。 算了,不跟他计较。薛荔侧身在万栖川和中岛台之间挤过去,开了水阀洗。 皎洁月光下,薛荔的一双藕臂在水流中泛着朦胧的光。 万栖川的目光被锁在了那里。 她很白,他不自觉地想,任由思绪漫游。 可薛荔动作很快,三两下抹掉胳膊上的水珠,利落地抽了几张抽纸转身离去。 万栖川紧跟着:“饿了……” 薛荔皱眉,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难不成指望我给你炒几个菜? 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客气的敷衍:“冰箱里还有秋月梨和芭乐……” “我是问你饿了?” “嗯?”这么好心? 下一秒万栖川:“刚刚在饭桌上不吃饭,一双眼睛到处乱瞟,不饿就有鬼了。” 薛荔严重怀疑,这个男人还在记仇,并且仗着薛荔得罪过他理亏,大晚上特地给她找不痛快。 但她“恋综观察员”的身份不能暴露,不然就会早早下车。 于是随便敷衍道:“谁不爱看帅哥美女的呢。” “我先上去了,晚安。”薛荔说完就跑。 身后万栖川幽幽开口:“不想饿死的话,后面几天跟紧我。” “嗯?哦。” 薛荔皱眉,明明是一句好话,却被那人说得跟威胁一样,真搞不懂这个男人的目的。 夜已深,薛荔“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万栖川尝了一口秋月梨。 嗯,很甜。 * 当天凌晨五点,晨光熹微。 男生宿舍2号房的门被打开,从里走出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 他轻手轻脚,推开了对面男生宿舍1号房的门。 * [豁出去的导演VS记仇的男人] 6. DAY3 国庆假期第一天上午,一辆考斯特在车流中走走停停,终于远离出行的人们,停在了后山脚下。 这里,是个游客也不愿意多待的荒山群。 只剩三三两两的村民,围着车上下来的人和机器看热闹。 薛荔因为晕车,坐在车前排,偶尔回头和向亦言讲话时,看到车上的人无一不面色凝重。 只有何炎一个人扒着车窗看着外面傻乐。 “过了这么多年小长假,只有这一次是真的避开人流了,导演组眼光独到!” 董景新:“要只是为了避开人流,完全可以把我们打包送去国外,吃住我都可以包了。” 俞媛听完扭头嗤笑:“景新,那五天后,我听你安排。” 何炎起哄:“哟哟,现在约会邀请都不避人了吗?” “哪有~”俞媛一拳落在何炎胸前,轻轻滑下,“我说的是我们,我们~董少要是真安排,我们当然都去啦~” “可别,我不去,”何炎笑着揶揄,“我们可不当电灯泡。” “我去。” 高书径冷不丁开口,话却短到像在骂人。 见众人愣了,便不紧不慢地地乐呵呵解释。 “我挺愿意当电灯泡的。呵呵。” * 昨晚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泥泞。 坐在前排的薛荔先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备箱,将车上的行李往下拿。 她正躬身使劲呢,突然后背被人猛地一撞,几步一踉跄地向前栽了好几米,“噗嗤”一声双手插进泥地里。 ! 地上的腐叶距离她的脸不过两厘米,腐泥味儿直窜进她的鼻腔。 泥地在她手的挤压下冒出两个泡泡,没等她爬起来就破了,扑鼻的死老鼠味儿穿过腐泥味儿钻过来,令人作呕。 这就是大自然的味道吗?薛荔想手刃了那个撞她的人。 “对不起。” 薛荔回头,看到万栖川提着她的箱子站在后备箱前,嘴上说着“对不起”,可脸上看不到一点歉意。 “对不起有什么用?!拉我一把啊!” 薛荔大吼,此时她撑地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鼻尖几乎点地。 “呀怎么摔了?”何炎见状急急地赶来。 万栖川快他一步,急走两步擒住她的胳膊往上一提。 薛荔身体重心一下子被打破,两脚虽着地却使不上劲儿,整个人囫囵转一圈扑到了万栖川身上。 …… 这下又轮到薛荔说“对不起”了…… 万栖川黑色连帽衫上,后腰、前胸被印上了两个清晰的泥手印,腹部上还蹭上了薛荔鼻尖的泥点子。 “呀……”何炎见状停下了脚步,颇有眼力见地不掺和他们,自己去搬行李了。 薛荔尴尬得头也抬不起来,只记得左手紧实、右手软弹,鼻子还有点儿疼。 这下好了,万栖川在自己手上既丢了假发失了面子,又没了男德被揩了油。薛荔心死了,刚好起来的日子又要坏了。 “站好。”头顶传来万栖川闷闷的声音。 闻言薛荔抬头,才发现自己耷拉着脸对着那处有多不雅。 连她自己都不禁感叹,到底万栖川是处处留情浪荡子,还是她是人面兽心女流氓啊…… “对不……” “闭嘴。” “好的。”薛荔讪讪的,耷拉着两只脏手圆润躲开。 想找个地方洗手,可目之所及既没有水池水管,也没有小河流水。 纸巾更是被明令禁止携带的“违禁物品”。 直到此时,她对于自己的处境才有了实感。 薛荔想了想,低头在自己已经脏掉的衣服上擦干净手。 她的野外生存就此开始。 脏兮兮的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 万栖川沉默着和几个男生一起,将大家的行李卸下,打量起未来5天的“居所”来。 几个女生跟在后面寸步难行。 山里的泥土常年在厚厚的枝叶下藏着,经雨水一泡,不一会儿鞋底就踩了高跷。 这里是半山腰难得的一个缓坡,地面大概还有三四十度的坡度,四周树木低矮,朝向西南,天光还算得上不错。 大概是野爬爱好者们的露营自留地。 此刻被导演组征用,成为他们提前踩过点的“驻扎地”。 向亦言直后悔:“早知道昨天选那五样用品的时候,我就把什么房车啦、帐篷啦全写上了,但我昨天完全没想到这茬儿……” 薛荔安慰:“没事儿,就算你写了这些导演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俞媛跺脚,哭腔堵在嗓子眼呼之欲出:“这里哪里能住人嘛?连个屋顶都没有,看这天今晚不下雨明天也指定得下。” 说着转向万栖川:“栖川,你户外经验多,这五天咱们能熬过去吗?” 万栖川扬眉,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只是踢一脚董景新,说:“拿出来吧,别藏着了。” “好吧,这破地方。”董景新嫌恶地跺掉鞋底沾上的污泥,拍拍手将远处的三人叫回来,“诶!大家聚一聚,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众人聚过来,将董景新围在中间。 向亦言:“董少要带我们过好日子吗?” 何炎:“大家把行李再搬上车吧,我们的旅行恋综要开始了。” 俞媛轻拍何炎,嗔怪道:“少贫~” 薛荔就站在打情骂俏的二人中间,脏兮兮的一个人怪尴尬的。 按理说她一个恋综观察员,见到男男女女的暧昧火花时,不激动得捂嘴尖叫都不正常。 可是不知为何,她对于俞媛这种方程式的暧昧模板,短短两天时间,就已经失去了兴趣。 甜得不够自然,薛荔想,按照她嘴毒读者的话来说,男女主的互动就像拖拉机犁地。 轰隆隆的怪吵人的。 “是什么好消息啊?”高书径甩着脚上的泥,不着痕迹的撞了何炎一下。 董景新见众人捧场,顿时来了兴致。 他翻出自己的行李,拿出一个大包裹,往地上一砸,溅起一圈泥花儿。 “看!超大款帐篷,还是带天幕的!”说完指着俞媛,“你要的屋顶来了。” “啊啊啊——” 薛荔确认,俞媛此刻的尖叫才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捧场”“奉承”无关。 “你这是怎么带进来的?导演组能同意?” “很简单啊!”董景新得意,“写在纸上让他们去买就好了。” 薛荔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这是你的五个用品之一?!阿拉丁神灯都没你能许愿!董少牛!” “不止呢,他还要了睡袋,防潮垫,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 万栖川将他的底全揭了。 昨晚二人对账的时候董景新还藏着掖着的。 但万栖川知道后点他,这东西如果要拿出来用,那就注定不能独享。 没办法,董景新只好先让自己的“绅士风度”出来秀一秀,也好赚一波人气。 董景新被女生一波接一波的尖叫称赞声捧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大手一挥,将帐篷往地上一甩,“噌”的一声,骨架立起,霎时间,一个能容纳五六人的遮风避雨空间刹然耸立。 “女生们可以先休息,我们哥几个把帐篷先搭上……” “不急。” 念初突然拦下了正积极表现的董景新,对方抬头看她一头雾水。 “帐篷不能搭在这里。” “?啥意思?” 董景新看着已经沾上泥水的帐篷,有点不高兴。 本来导演组提供的这帐篷就买小了,没达到他要求,八个人是完全住不下的,且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 没有意外的话,晚上指定是几个男生睡露天,让几个女生住里面。 他这为自己精心准备的“住所”就挪为公用了,晚点就连睡袋、防潮垫估计也要一并献了出去。 为此他给自己心理建设做了好久。 碍于在摄像机前,他也没别的选择。 于是便只能接受。 但这会儿他好不容易矮下身段给几个公主“铺床”,其中一个还不乐意了。 董景新也不乐意了。 他握着帐篷一角的手一松,“吧唧”一声,帐杆扎进泥地里。 “怎么个意思?要是有的选,我也想把帐篷搭在心动小屋院子里……” 念初敏锐地感知到对方情绪的波动,于是笑盈盈地轻拍董景新的手肘安慰,细细解释道。 “有了你的帐篷,管他刮风下雨的,我们都有地方可躲了,还是你细心周到。”她扶起帐篷一角,解开扣锁,松散支架,“帐篷是顶好的,可是这地方,不好。” “你们看这地势,倾斜向下大概有四十度的斜角,旁边就是几乎直上直下的悬崖。这半山腰上的缓坡,若是在平时天气好,土地板实的话,在这里住也就住了……” 念初等着众人视线从悬崖边移回来,才继续说:“可是,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你们看这地,湿滑就不说了,泥巴松散了才是最要紧的,现在帐篷的地钉看似打得牢,但夜长梦多,估计也扒不住这松软的泥巴……” 薛荔听着她温柔坚定的述说,不免入了迷。 前两天只觉得念初是个内敛羞涩的姑娘,今天,终于看到她掀开面具一角,露出自己有棱角的一面了。 不过,即使她展露棱角,也顾全了董景新的面子。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薛荔欣赏地看着她,心中关于下一本书的女主形象,渐渐有了轮廓。 “念初分析的很对,我也有同样的担忧。” 高书径站了出来,帮着念初收帐篷,紧接着万栖川抢过了念初手中篷布。 薛荔将万栖川的动作尽收眼底。 哟,这冷热不吃的男人也有温柔的一面呢。 薛荔轻“啧”一声,也凑上前去帮忙,顺便近距离观察这两人之间的情绪涌动。 只听高书径又说:“不止是斜坡和泥地,这土大概率是黏土,遇水膨胀失水收缩,而且腐殖质很多,确实不适合扎营。” 薛荔听了个大概,表示认同:“博士果然懂得多,那我们得另找个地方了。” 俞媛道:“但是这大包小包的,在泥地里拖着走也不现实,不如高博士和念初先找营地——毕竟你们有共同语言——我们后跟上?” 薛荔似乎闻到了一丝火药味。 高书径向来关照俞媛,打第一天小屋初见起,他就不远不近地围着俞媛转。 此刻,俞媛话里话外故意把他和念初凑一起,不知高书径作何感想。 薛荔抿唇暗中观察。 高书径被噎了一句后,一时语塞,垂头叹了口气,倒是还向念初挤了个笑脸,说:“那我们一起去?” “嗯。” “我也一起!”薛荔高高举手,她想离她的第一个人物素材近一点。 “我也去。” 万栖川破天荒地主动了一次。 * [鲶鱼出动!目标念初?] 7. DAY3 “那我们几个留下的,想办法把大家的行李捆一起,到时候方便移。” 何炎将帐篷收起来,拍拍董景新,年纪最小的他反倒开始张罗起来。 薛荔他们准备出发了,这时候高书径拨开路边的枝丫,脚步顿住,回头提醒。 “我们还是都穿个厚点的外套再走吧,这里树多路窄,一路上难免被树枝划伤。” “用不着。”万栖川一口回绝,扬起下巴指挥薛荔,“你来开路。” “什么?”薛荔手指自己,“我?” 仇人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你对念初怜香惜玉那我也不是皮糙肉厚的! 薛荔气血上涌,暴躁道:“开不了,多穿几件外套吧你。” 万栖川逼近几步,居高临下俯视她,说:“没让你拿人肉开路……” 这距离这低语,在薛荔看起来就是威胁。 可他后面的话让薛荔傻了眼。 万栖川说:“你的油锯呢?只用来对付我吗?” 薛荔哑然。 她确实是没想到这一点,忘记了油锯的最原始用途。 错失了一个最佳的使用场景。 于是她只能苦笑:“要不,我们还是多穿几件外套……” 万栖川走在她前面,折断挡路的枯枝,回头问她:“所以,你带了什么?” 薛荔忙说:“打火机。” “我抽烟,兜里常有。” “还有水果刀!”薛荔想要证明自己有用。 “也有,瑞士军刀。”对方递过来一根半人高的木棍,给她作拐。 “我还带了绳子!野外生存必带top3的!你不能也带了吧?” 绳子?万栖川停住脚,转身盯住她。 此时是下山路,薛荔站在高处,几乎和他平视。 她看到他的眸子里,有那么一丝不解。 接着,薛荔的脑子里千百篇帖子闪过,里面内容全是万栖川在“字母圈”的恶劣八卦。 她连连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 其实她想说: 我没有暗讽你私生活为大众所不容的意思…… 这只是个人取向,我尊重你的爱好,你不必难为情…… 我也没有调侃的意思…… 但高书径念初二人在后面跟着,她没法儿说得更露骨。 “我其实也不知道绳子能不能用上,但万一呢……几个户外博主都说得带,翻山越岭,下悬崖、过沟渠什么的……” 稀里糊涂的,薛荔乱说了很多话。 可万栖川一句也没有接。 他闷声不说话,一个大步向前,路两边的枝丫被反弹回来,抽在薛荔身上。 好疼。 薛荔左闪右避,速度慢下来,也压着后面高书径念初二人放慢了速度。 而万栖川脚步渐渐加快,迅速将薛荔他们三人甩在了后面。 薛荔望着他渐渐被层层叠叠的枝丫挡住的背影,心里越发焦躁起来。 完蛋了,短短三天里,薛荔已经是第四次惹到他了。 而且这一次,是在他感兴趣的念初面前,让他丢了脸。 早知道他要去,我就不去了嘛……薛荔哭丧着脸跟在他后面。 “你、慢一点嘛!” 薛荔踩着湿滑的斜坡,一个出溜往下滑,稍不注意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慢点,别急。”身后的念初将她扶起,柔声安慰,“摔疼了吗?我们慢慢走,慢慢找,又不赶时间。” 天哪,薛荔觉得此刻的念初整个人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让人忍不住想依靠。 “还是你俩好,不像那个摄魂怪,一双眼睛一瞪吓死个人,仗着自己身高腿长猛走,跟拉练似的,没有一点儿团队精神……” 薛荔忍不住嘟囔,她这两天可在万栖川那里受了不少气——虽然也有她莽撞的原因吧——但他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都上恋综洗白了,就不能做戏做全套、当个好好先生嘛? 高书径眼睛乱瞟,有点不安的样子,一张嘴开始辩白。 “没有没有,他是帮咱们开路去了,让他先看看前面有没有适合扎帐篷的地方,没有的话,咱们正好往岔路走,省不少力气呢……” 薛荔无语:“这么能洗,他粉丝要是都像你这样,他早就复出了。” 不知何时,万栖川早已折返回来,站在两米外的灌木后,静静听着别人嘴里关于自己的一切,一双眼睛隐在兜帽里盯着。 陡然出声:“这里最该洗的是你。” 他上下扫了一遍薛荔手上、衣服上的污泥,眼里的冷漠快要溢出来。 “真脏。” 薛荔似乎看到了他的厌恶。 但她没时间细想。 万栖川一手锁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前一带。 薛荔向前跌去,整个人快要被他甩起来,脚不点地地连滑带跌,像被马拖行的罪人一样,被他拖着走。 心里的惊恐急剧飙升。 传闻里都说,这个男人下限低得很。 “哎哎!万栖川,你别生气啊……慢点!等等我们……你要把薛荔带到哪里去?” 薛荔回头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两人,求饶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哭腔。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背地里议论你……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意思是说、你的粉丝跟别的流量明星的粉丝不一样,不玩儿粉圈那套……” 身前的人猛然顿住,薛荔一头撞在那人后背上。 坚硬、生冷,像他的脾气。 “看着。”万栖川出声。 “什么?”薛荔脑子撞得晕晕的。 “你脚下。” “?” 薛荔低头。 不知他们走了多远,淌水的泥地已变干草,厚厚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点松软,像踩在弹簧床上。 万栖川脚点地示意,在他脚下一步距离,那里有很多拇指大的石头,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个圆形,圈住了中间那堆落叶。 “看清楚了。” 万栖川说完蹲下去,握着她手腕的手丝毫不松开。 热热的,发烫。 薛荔喘着粗气,红了脸。 可她误以为是这一路狂奔给累的。 她能感觉到对方粗粝的手掌,在一路的拉扯中将她磨得生疼。 薛荔不知为何不敢看他,只垂着眼眸,盯着手腕处红红的皮肤出了神。 突然间,她眼睛一亮,兴奋起来。 很好!她想,记住这种感觉!男女主肢体接触能用到! 想到这糟糕的经历,能给自己的增加不少素材,薛荔忍不住笑了起来。 抬头却对上了万栖川冷冰冰的脸。 “笑什么。” 薛荔被吓得瞬间敛了神。 万栖川并不给她回答的时间,而是扥了扥她的手,指着地上的石头怪圈教她。 “看仔细了,以后遇到这样的石头要避开。” “为什么?” 万栖川扒开石头,捡来树枝挑起一层落叶,露出了石头怪圈 下的生锈铁器。 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卧在那里,像张着大嘴的怪物一样,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万栖川直直地将树枝戳下去,机关拨动,“啷当”一声,铁器锯齿猛地闭合,他手中的树枝被截为两段。 “不止是石头,任何你觉得奇怪的东西下面,通常都会有陷阱,躲着点。” “谁下的?捕猎野生动物是犯法的吧?” 薛荔来了兴趣,可她不关心万栖川是如何知道这些知识的,只关心是谁越过了红线。 万栖川无语,谁下的重要吗? 他直直站起,拽着她的手腕继续向前。 直走出二里地,他才像刚听到她问话一样,突然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不管是谁下的夹子,现在是我在告诉你。” “?”薛荔疑惑,你想表达什么? “记住就好,这几天别毛手毛脚地犯傻。” 多说多错,指不定哪句话又惹他不高兴了。 于是薛荔点头:“知道了。” 然后不死心的补充:“你得给念初也说一声,去刷下好感……” “?”万栖川没细想,“没必要,路上的我都清干净了。” “哦……” 薛荔听后心想,万栖川原来还是个说的少做得多的行动派。 不知念初女神对他印象如何…… 啊不行不行,就他那些黑料,就够人吃一壶的了。 念初女神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薛荔转念又一想,但他这上了恋综,愿意在几亿观众面前剖析自己,是不是表示他改过自新了呢?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样的话,也不是不可原谅? 不可不可,他名声太臭了,脾气也臭,那么温柔的念初可不能受他磋磨。 薛荔脚步不停,脑子也不停,就这么一路将二人的cp拉郎配了起来。 磕到最后,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一个观察员,替别人真情实感个什么? 况且现在只是第三天,万栖川除了帮念初收帐篷,还有主动加入找驻扎地这两件事,他对念初好像并没有更主动的言语和行动。 薛荔笑骂自己嗑cp嗑得太早了。 错把收集素材的敏感用在了这个把暧昧当饭吃的节目里。 还是好好记录每个人的情感动线,在最后一天猜对所有cp,拿走井岩许诺的百万奖金才是最重要的。 可薛荔看着前面那人宽阔的背肌,顿时发了愁。 她有预感,这个人将是她拿百万奖金的最大不确定性因素。 * 正在薛荔发愁时,这个“不确定性因素”脚步急刹,侧身一闪,借着惯性将薛荔往前一送。 触脚冰凉,溪水没过小腿,薛荔几个踉跄之后,停在了小河正中央。 “你在、干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哪里的薛荔,牙齿咬得咯咯响。 新买的登山鞋被泡了个透,裤脚黏在小腿上湿哒哒的,沁凉的山泉水将她冰了个激灵。 万栖川站在岸边砂石地上,静静地看着她逐渐抓狂。 跟拍摄像大哥累得满头大汗,见这变故,急吼吼地追过去捕捉二人表情。 导演慢他一步,也连二赶三地从小路上赶过来。 万栖川听见身后小路上,一连串鞋底摩擦砂石的声音。 溪水中央炸毛的薛荔爆着垃圾话,万栖川充耳不闻。 他回过头来,对上井岩那双紧张的眼。 * [他有病吧!] 8. DAY3 万栖川在挑衅。 这是井岩的第一反应。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知道顺水推舟,利用万栖川的黑流量炒红自己的节目。 可井岩短暂的忘记了,当年万栖川出演的第一部影片就被提名最佳新人,以一步之距,登上其他新人演员很多年都沾不到天花板。 他是优秀的。 万栖川是个明星,过气的明星也是曾经是明星。 而一个明星曾经碰到天花板的明星,能在娱乐圈被雪藏三年后,不计脸面以半素人的身份通过综艺重回大众视野。 这足以说明,万栖川不仅是个聪明人,而且还是个有野心、够狠心的聪明人。 这个聪明人,在警告。 警告井岩,别想利用荒山的场景设置出格的节目效果。 否则的话,他今天能将节目女嘉宾拖下水,明天也能将他导演井岩拖下水。 井岩想到这里心一悸,好在对方不知道自己和薛荔的关系,否则万栖川还能多拿捏他一寸。 可井岩也不是个好拿捏的。 他向来喜欢硬刚。 不然也不会有勇气在资本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执意自掏腰包拍摄这个恋综。 他招招手,将直播掌镜导演小关唤来。 井岩一抬手,对着溪水里外的两人,说:“直播镜头对准他俩,给我拍仔细啰。” 万栖川闻言,抬眼直直盯着幽深的镜头,不为所动。 似乎笃定了这前后不连贯的直播片段对他够不成任何威胁。 可谁知井岩大跨一步,推着掌镜导演小关也进了水里,镜头对准薛荔已湿到膝盖的裤脚,和急流下她摇晃的肢体。 他俯身在手机旁边慢悠悠地说:“怕各位观众不知道前因后果,我补充一句——” 万栖川拧眉。 “也不知是为何,大明星万栖川将女嘉宾推进水里了。”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也就是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加速滚动起来。 【看来家暴传言是真的】 【家暴只有0次和无数次】 【污蔑!】 【这还不是情侣关系呢,家暴男本性就发作了?】 【啥都没拍到,就凭一张嘴胡咧咧?】 【有暴力倾向的人是这样的,劣质基因】 【请节目组重视女嘉宾人身安全!家暴男滚远点!】 * 井岩回到摄像机后站定。 他手指滑动,挑选出几条发言时间集中的恶意弹幕,在万栖川的视线范围内竖起手机,指给他看。 以一个挑衅的笑容回敬他。 意思是说,你给我老实点儿,是互相成就还是两败俱伤,我都奉陪。 井岩在赌。 赌万栖川为了自己的综艺曝光,甘愿受这点膈应。 赌他在镜头下,是个可以稍微捏一捏的硬泥娃娃。 井岩赌对了。 但他并没有猜对原因。 * 万栖川嗤笑一声,大步踏入水流里。 他身影遮住镜头,蹲下去捉住薛荔的手。 拽着她往下拉。 “你他么干嘛!” 万栖川也不生气,仰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好像是薛荔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正午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碎金一般撒在他的脸上。 薛荔有一瞬间的晃神,误以为这样的笑只会出现在温柔的神脸上。 接着,万栖川用他讨人嫌的嘴戳穿了薛荔的妄想。 “直播呢,嘴巴文明点。” 薛荔蹭的一下脸红了,看着镜头慌了神,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弥补。 不过她确认了,万栖川根本就不是什么“温柔的神”,他只是个瘟神。 瘟神玩味的盯着她窘迫的脸,又说:“还不到脸红的时候呢。” “?” 说完他掬起一捧水来,撩在薛荔手上。 他粗粝的大手牵着她的,在水流中仔细洗净她手中残留的泥垢。 冰凉的溪水在二人温得发烫的指缝间流淌,淅淅沥沥的水声冲撞起涟漪。 薛荔警铃大作。 完蛋!这鲶鱼都对我发力了! 先激怒我再制造暧昧,这小子玩儿欲擒故纵呢吧?! 薛荔不甘受他摆布,手一挣脱离了他的桎梏。 可万栖川的把戏不止于此。 只听他轻嗤一声,又撩起湿漉漉的手指,在她鼻尖上一点。 ? 薛荔连退两步,与这男人拉开距离。 演过头了吧大兄弟!? 有镜头在也没必要这样吧!? 薛荔就差把问号写脸上了。 * 而此时弹幕: 【哪推人了!不是在给洗手么】 【一张嘴就说他推人,导演谁啊!胧月啊】 【她推了熹娘娘!她推了熹娘娘!】 【小声说一句,犟种发春了?】 【给万栖川道歉!】 【大声点!栖荔CP我大吃特吃!】 【犟种刚刚……是在摸她鼻尖上的痣吗!!!】 * 暗红色的,芝麻大小。 万栖川眯起眼睛,视线一直黏在薛荔脸上,随着她的后退越拉越远。 蹭掉泥点后,一颗莹莹的水珠挂在她鼻尖上,将那颗细小的红痣衬得愈发别致。 而她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更是让万栖川饶有兴致。 但这玩味的注视没能持续太久。 身后,一阵脚步交替声赶到。 “薛荔,你怎么在水里?”念初平和的性格难得惊呼了一声,“你们俩怎么了?” 而高书径:“天呐!你们选的这地方太好了!地表是沙砾!坡度平缓!远离悬崖,不会有落石!还有……” 万栖川见念初脱了鞋,越过他,舍近求远去扶薛荔,而薛荔表情避他如瘟神,难免心里不爽。 于是对还在喋喋不休的高书径喊:“喂!不来扶我吗。” 见薛荔离他八丈远上,万栖川不道歉也不解释,直接忽略她,对另外两人交待:“既然都同意在这里搭帐篷,那你们两个女生就留在这里别到处走了,我和小高回去把人和行李带来。” * 薛荔目送二人的背影小消失在小径尽头。 确认安全后,她拍拍念初的手,小声劝告:“不要被万栖川的小动作勾到,这个男人镜头前什么都做得出来。” 薛荔本不想说这类“擦亮眼”的话,可万栖川今天反复无常。 一会儿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会儿和异性没有一点儿安全距离,这反差实在让她困惑。 也让她将对方的分扣了又扣。 “或许,我第一天对他的判断才是对的。” “第一天?什么判断。”念初和万栖川交集不多,对他还处于好奇阶段。 薛荔悄声说:“你忘了,我那天晚上以为他是淫贼来着……” “啊?他对你……咸猪手了?” “没有没有,那倒不至于,”薛荔虽武断,但也诚恳,“就是有点没有社交距离而已。可能他们演艺圈的,用肢体破冰是常事。” 念初“哦”了一声,似乎不太在意:“恋综嘛,各有各的技巧。必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荔后仰身体看她,念初是包容的,她想,这个女生有着超出年龄的平和感,似乎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允许发生。 很快,万栖川高书径就带另外四人和行李回到了这里。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搭起了帐篷,撑起了天幕,里里外外收拾一通后,荒山的一角,也开始有了遮风避雨的模样。 日头西斜,一天早已过半,忙碌一上午的众人开始体力不支。 薛荔将最后一颗地钉砸入沙砾地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跟在她身边加固地钉的万栖川闻声回过头来。 他脸藏在兜帽里,眼睛却漏出来,带着调笑上下打量一脸窘迫的薛荔,明知故问道:“你叫我?” “……”薛荔无语,什么鬼东西,他故意的吧。 “你听 错了。” 万栖川坚持:“不会,我听到了。” “幻听。” 他若有如无地瞥一眼薛荔肚子:“饿了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他们的对话让向亦言听了去,她拿着一根带叉的树枝,说:“怎么能让我亲爱的舍友饿着呢,河里有鱼,我去抓。” “能抓到吗~”俞媛问。 她光着脚拎着鞋像是走在沙滩上,慢慢跟上去,在河边戏水玩儿。 很快,向亦言的树叉就在水底鹅卵石上折断了,薛荔也被飞溅的水花迷了眼睛。 看着河里三个女生不得要领的样子,俞媛对岸上叉腰旁观的男生嗔道:“岸上的绅士们,有几个不自量力的小姑娘需要你们营救~” 高书径听完便挽起裤脚准备下水,却被何炎拉住了。 他对高书径使个眼色,说:“还怕没得吃吗?等着就……” “抓到啦!” 念初高举起双手,一条半臂长的溪石斑扭动着,水珠飞溅,落在几个女孩张扬的笑脸上。 “哇!”何炎眼里都是钦佩,“狮子王,辛巴鱼……” “徒手抓,”董景新将卡式炉架好,“她是在河边长大的吧!” “哇!有烤鱼吃啦~”俞媛拍手跳跃,尽显少女姿态,“快快!生火我们吃烤鱼!” 薛荔举手:“我带了火机!再去捡点干柴!” “不用,”董景新拍拍卡式炉,扬了扬眉,“这是我五样用品中的第四个,有没有先见之明?这几天的吃住我董少都包圆了!” 女生们捧场的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夸个不停,董景新之前那点住不上帐篷的不快一扫而空。 何炎在人群外拍手:“诶诶诶!一条烤鱼可不够八个人分的啊……” “我再去抓……” “不用,”他一掌拍万栖川后背,将他推到人前,“别光捧董少场了,我们川哥也有准备。” “别。”万栖川躲开,不想抢了董念二人风头。 何炎可不管这些,他向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做什么的人。 见万栖川不动,他便自己将几个男生的行李箱拖过来。 率先打开自己那个。 “呀~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吧~”俞媛手遮眼,指缝里露出她两只欲看不看的眸子。 何炎也乐得配合:“多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待会儿可不许尖叫啊。” 俞媛嘻嘻笑,小拳拳又砸在他身上。 行李箱打开,掀开最上面几层衣服,底下玲琅满目的,全是吃的! 薯片、烤肠、曲奇、水果、自热火锅…… 几乎把家里的冰箱搬了来! “天呐!” “啊啊——” “你是什么神仙啊!” “别、各位姐姐们谬赞,我只是个搬运工,点子是川哥想的……” “栖川~是你吗~天呐我太爱你了~木嘛~” 俞媛一个飞吻出去,万栖川急忙闪避下蹲,也将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来。 “咳,”他好像不习惯异性直白地表达“爱”,尴尬得不像是一个活在粉丝溺爱下的明星,“时间有限,都是小屋里现成的东西,昨天薛荔买的……” 何炎皱眉嘀咕:“不是我买的吗?” “我作证,今早四点多他就把我们叫醒,说怕有人饿……” 一瞬间,万栖川的冷酷面具似乎在众人面前裂了一个角,所有人都围着他夸。 除了一个人。 见过他变脸如翻书的那个人。 薛荔。 她被那人拽下水,也看过他在镜头前瞬间变脸的样子。 她也看到井岩皱起了眉头。 为了不顺某人的心、顺井岩的意、同时也安抚自己对规则秩序敏感的情绪。 薛荔突然按住他敞开的行李箱,说:“自带食物,是不是脱离了荒野求生的初衷啊。” “哦?”万栖川冷脸对她,意有所指,“你为什么站在导演那边呢?” “你也不姓‘井’啊。” * [今晚想宰鱼,宰鲶鱼!] 9. DAY3 没有人知道薛荔和井岩之间的关系。 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薛荔和井岩的关系。 否则,捕风捉影的消息一出来,什么离谱的谣言都能满天飞。 什么凭关系进组啦,夹带私货啦…… 尽管薛荔的参演是经过选角导演层层评估通过的。 但观众不会管这个,他们只信自己相信的。 更有甚者,薛荔担心更离谱的流言再起:什么异性兄妹天选骨科啦,重组家庭妈妈就是婆婆啦…… 薛荔高中时就经历过一次。 那时两人同年级不同班,上学放学都黏在一起,勾肩搭背亲密无间。 一来二去的,就有人传他俩早恋了。 那时候两人都不知道,井岩当时还有个高年级的艺术生女神,暗恋许久苦于没有交集。 薛荔知道后,先是鄙夷的让他照照镜子:“你看看你这丑脸,哪里配得上你女神。” 两人小时候往对方脸上呼尿不湿,上小学互相吐口水,再大一点收敛了,但双方的形象,都只是个沾着眼屎的烦人精。 虽然在其他人眼里,两个人长得青春又靓丽,简直是般配的一对。 也因此给对方挡了不少桃花。 后来,本着有笑话不看王八蛋的原则,薛荔又撺掇着他去表白。 “告白啊!再不出手你女神就要毕业了。把爸的西装偷来穿,再梳个油头,乍一看你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井岩听了她这番鬼话,真兴冲冲地将女神林端堵在校门口,在保安的防爆钢叉下完成了他的告白。 不出意外的,井岩被叫家长了。 井爸爸心里早有打算,一路点头哈腰地来到老师办公室。 心想他儿子犯错再严重,也不过是愣头青情窦初开,吓到人家女孩子了。 诚恳地给女生及女生家长认错,回家再好好棍棒教育一番便是。 可是,谁也没想到,林端告到老师那里说的是:井岩强迫她当小三。 “什么?你是说那小子已经早恋了?!恋一个还不够,想恋两个?!” “爸!我没有……” 井岩没机会辩解,只来得及呼痛。 戒尺、量角器、三角板,数学老师的工具是真好用。 井爸爸试用过后,立刻下单。 缓过气来后,井爸爸又对老师和林端妈妈连连鞠躬,诚恳道:“麻烦老师把另一个小孩家长也请来,我们也得给人家道个歉。” 薛妈妈揪着薛荔的耳朵,直往办公室赶。 “小小年纪,谈什么恋爱啊?男的有多烦人你在你哥那里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我没谈……” “闭嘴,我倒要看看那小白脸长什么样……” 井爸爸听见门外的声音,也不管耳不耳熟,直接一躬鞠到底,抢先摆正态度。 “实在是对不住,我没看管好臭小子……” “爸?!” “石头?!” “妈?” “栗子?” 老师站在一旁疑惑了:“他俩恋爱已经见过家长了?” “……” 自那以后,薛荔和井岩是同父同母异姓双胞胎的事实,也并没有在学生间传开。 取而代之的,是各类真假骨科流言在广泛传播。 薛荔深受其扰。 自中学到大学因井岩的“阴魂不散”,她的桃花居然为零。 任谁看她的长相都是一副阅男无数的样子,可实际上,却还是一张白纸。 现在,她想要纸上谈兵写本言情了,这个机会可不能再被曾经的谣言搅了。 * 想到这,薛荔底气也弱了三分,强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不壮。 “我的意思是说,你这样,会少了很多荒野求生的趣味性……” 何炎认真:“但是会多八个吃得饱饱的肚子。” “七个。”万栖川纠正。 “唉没必要吧!薛荔也就是那么一说,这样显得你多小气啊……” “我本来就小气。”万栖川不依不饶。 薛荔也较真上了:“不吃就不吃。” 说完扭头就走,心里却暗暗高兴,万栖川这个鬼人,终于不追问她跟井岩的关系了。 “唉别啊!”何炎不想气氛弄僵,突然灵机一动,拉住薛荔,说,“话又说回来,这四大箱子吃的,可都是薛荔买回来的。” “你说对吧,薛荔。”何炎挤眉弄眼,对她使眼色。 薛荔立刻会意:“对……哦……”底气却不是很足。 董景新拿着卡式炉挤进来,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俩什么时候能翻篇啊!我都要饿死了!鱼还烤不烤了?” “烤,烤,”俞媛从念初手里拿过那条溪石斑,“就让我们董少钦点的第四样工具——卡式炉,秀一下吧!” 董景新很是受用,支起架子就开烤。 俞媛在他旁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是叽叽喳喳的捧着,提供情绪价值。 一向不与人争的念初这时候走了过去,不顾俞媛警惕的神色,径直坐在董景新旁边,另开话题。 “景新,准备的前四样东西我们都见识到了,个顶个的好用,不知道第五样是什么啊?” 董景新挠头,念初这么一个温柔有气质的人突然坐在自己旁边,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第五样,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 俞媛抢过话去:“景新不愿意说就不要勉强啦,导演昨天不都说了嘛,这五样东西可以是生存工具,也可以是约会的道具,景新前四样都是生存的,那最后一样,必然是跟约会有关的啦!” 她嗔怪道:“念初你也真是的,现在问了,之后我就没有惊喜了嘛!” 念初毫不在意俞媛的挤兑,只是坦然自若地和董景新对话:“如果真是和约会有关的东西,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见到呢?我还挺期待的。” 薛荔在一旁目睹了两个女人平静面孔下的暗流。 心下终于了然,原来,念初先前所说的“使用恋综技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这样的啊! 对一个人有兴趣,靠近他,释放好感和可得性,也可以做得这么体面。 不愧是她的女神,薛荔正感叹着,突然眉头一拧,脑子里蹦出个人脸来。 溪水里,万栖川那张笑得明媚的脸,和他划过她鼻尖的温度,鬼魅一般挥之不去。 薛荔鄙夷,怎么同样是用技巧,念初能用得那么得体大方,万栖川就那么让人尴尬呢? 正出神,一团带着水果清香的东西贴着她鼻梁送到她眼前,逼得薛荔后仰才能看清,是一只洗净的秋月梨。 “吃了。”万栖川下命令,“没冰箱,不吃坏了。” 这是求和吗?还是什么镜头前的撩人小手段? 薛荔警惕,嘴上不饶人:“有没有可能,不洗,还能放两天。” “那算了。” 万栖川脸一沉,明明已经看到薛荔伸手准备接过,却还是身形一晃,一个抛物线就将那只秋月梨扔了出去。 “哎!你!” 薛荔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扔到了小溪另一边,砸在河边的沙砾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 【今天摔梨,明天摔你】 【错了,是明天摔荔】 【这俩冤家,有一天安生的么】 【我们栖荔党磕得好辛苦】 【这也能磕,吃点好的吧!】 【你们看到何炎表情了吗,他都不想劝架了】 【累了累了 ,还是隔壁“俞情于景”好磕】 【不对吧,明明“俞炎”才是一对】 【all俞党在哪里!】 * 二人就这么一人盘踞一边,别扭了一下午。 晚上,几个女生钻进帐篷里休息,几个男生守在外面也陆续睡下了。 细碎的磨牙声和呼噜声渐起,薛荔躺在里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摸到头枕着的笔记本,厚厚的,全新的,每一页都是彩印着可爱图案的纸张,是她特意为参加节目准备的。 笔记本侧边夹着一只水性笔。 这两样是她准备的五样用品之二,也是她划掉了野外生存必备TOP5最后两样后,特地递补上的,专为自己留出的空间。 一个不管外界如何失控颠簸,她都会保护好的一个私人空间。 薛荔睁开眼。 她的强迫症犯了。 今天的恋综日记还没写。 帐篷内黑漆漆的一片。 山里初秋的夜温度骤降,隔着防潮垫,薛荔仍感觉到沁人的凉意。 帐篷外,一盏小灯亮着,那是傍晚万栖川用玻璃瓶和喝剩的牛奶做的,再用念初带的手电筒一照,白炽灯一样明亮。 那盏灯下,是最好的“书桌”。 远处传来不间断的虫鸣,帐篷外没有人活动的声音,大概是都睡熟了。 此刻悄悄出去写日记很安全。 薛荔蹑手蹑脚起了身,拿上笔记本和笔,披上薄羊绒开衫,钻出帐篷。 帐篷外比帐篷里更冷,偶尔一阵夜风,把人从里到外吹得透透的。 薛荔蹲在灯下,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沙沙,凉风习习,远处枝头枯叶摩挲成音,溪水清冽,在夜中独鸣。 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长虫一般,钻入薛荔不设防的耳朵,和她大脑里庞杂的信息搅在一起,一丝一缕在笔下流淌。 黑夜仿佛又一次将白昼吞没,一层密不透风的巨大阴影渐渐逼近,它越过溪水声,掩盖虫鸣声,替换了夜的声音钻入薛荔的耳朵里,而她充耳不闻。 黑云压顶,寂静无声。 更深一层的黑暗笼罩了她。 牛奶灯突的一晃。 薛荔心猛然一惊。 “斗篷”下的怪物贴着牛奶灯,将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凑到她眼前。 “啊——” 惊叫声被压制,一只粗粝的手覆上她的口鼻,将她的恐惧吞没。 “是我。” 那怪物掀开“斗篷”,警惕观察四周:“嘘——” 万栖川的脸从兜帽里露了出来,牛奶灯从他下巴打上来,整个人有着符合他气质的阴森。 “大晚上不睡觉鬼叫什么?”他视线向下落去。 薛荔这才从牛鬼蛇神思维回归人类世界,忙不迭地捂住字迹,“啪”的一声合上,捂在胸前。 “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不睡觉吓死个人!” 万栖川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将捧在胸前的枯枝拢了拢,迎着夜风缩了缩脖子:“不冷吗?” 不等薛荔答话,他便将枯枝掷在地下,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外套,塞进她怀里。接着掏出火机点火。 可夜里湿凉,枯枝沾了露气,怎么也点不燃。 万栖川手中跳动的小火苗里,只熏出一缕青烟来。 薛荔凑过去,跟着想办法:“要不把我这外套剪了,引个火?” 万栖川斜了她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你不要穿吗?” “我还有别的。” 万栖川不死心,火机打得“咔咔”响:“百分百聚酯纤维,烧了味儿大。” * [鲶鱼不宰了,生烤] 10. DAY4 我这是羊绒!羊绒!!! 地上的火是没点着,薛荔心头的火窜得老高。 好心当作驴肝肺,就该把他的嘴冻烂。 薛荔不想再和他打嘴仗纠缠,扔下一句“那你自便吧”转身就走。 “等会。” 万栖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怀里的东西:“东西借我。” 薛荔装作不懂,把笔递了过去。 万栖川皱眉瘪嘴,从牙缝里挤出声“啧”。 薛荔往后缩了缩:“本子不能借你,里面写了日记的。” “大黑天的我能看到你写的什么?” “这不是还有个牛奶灯吗?” 万栖川利落拿开玻璃瓶上的手电,黑夜瞬间吞没了这一大片亮光,只剩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向远处的林木。 薛荔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黑夜中听见万栖川说:“现在可以借我了吧?” “你要本子做什么?要不你说出来我帮你。”薛荔抓着本子的手没有松。 她依然警惕,实则是因为里面写了不少骂他的话。 万栖川长叹了一口气。 似是没力气再争辩,语气不死不活地说:“我不会偷看,木头太潮了点不着,借你几张纸引燃,你帮我把树枝搭起来,中间架空。” 薛荔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怀里的本子就被人精准地掏了去,见他再三承诺,便也稍稍放下心来,蹲下去将散落一地的枯枝堆起。 “呲啦——” 头顶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薛荔的心跟着裂了道口子。 她千挑万选才买的好看的本子啊…… 算了,少几页纸就少几页吧,这夜越来越冷了,得在降温前把火升起来。 她们女生住在帐篷里面还好,几个男生在帐篷外面睡,再冻下去估计就该生病了。 枯枝搭起,万栖川蹲下来,把本子放在腿上,就着火机将纸点燃,塞进中空的枯枝堆里。 火势在纸张的助燃下,渐渐大了起来,将二人的脸映照在火焰两侧。 未干透的树枝被火烤出青烟来,风一吹,朝着万栖川的脸扑去。 兜帽下凌厉的五官在青烟笼罩下,难得狼狈。 薛荔刚想嘲笑他,只见他被熏得迷了眼睛,猛的一下子站起来躲避。 有什么东西从他腿间滑落,砸塌了枯枝堆,砸入火舌里。 火一下子蹿了老高! 借着火光薛荔看清了,那不是她的笔记本还能是啥?! ! 我的日记! 我攒了三天!六大页纸!密密麻麻的笔记! ! 薛荔不管不顾地朝前猛扑,半个身子架在火焰上方,探手入火去捞本子。 “小心!” 万栖川眼明手快,一手架住她胳膊,将她挡开,另一手不管不顾的探向她脖颈,揪住开衫衣领就往下扯。 一件沾了火的毛衫从薛荔身上被剥下,可是,她的眼睛却一注盯着火堆里。 火舌从摊开的笔记本侧边卷入,焦黑的花瓣样纹理边缘向里突进,薛荔的字迹在火焰中化开。 火堆烧得更旺了。 温暖从中央蔓延开来,将薛荔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 万栖川拎着件烧了一半的羊绒开衫,视线茫然无措地越过火堆,短暂落在她的脸上。 薛荔的难过太过于瞩目,甚至还有恨意,他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薛荔……” 这好像是万栖川第一次这么叫她。 可她只是眼皮动了动,手里空空紧攥着笔,呆若木鸡。 万栖川被惯了二十几年的狗脾气,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反倒越俎代庖替对方开解起来了。 “几天不写日记又不是什么大事……” 薛荔反唇相讥:“你几年不演戏也没什么不同吗?!哦,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 羊绒衫在万栖川气得发白的指间被攥勾了丝。 三年来,这早已不是万栖川第一次被讽刺无戏可拍。 可头一次,从一个姑娘嘴里、偏偏是这个姑娘嘴里说出来,在他心头扎了肉刺。 他看见自己曾经的骄傲被她踩在地上。 万栖川怒眉睁目,手壁一扬一顿,羊绒衫被扔进火里,“噗”地一下爆开。 他气在头上不管不顾:“你不也就是个……” 怒目而视时,却看到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烧焦的木炭上。 泪落处,一段纤细的白雾冒起,发出“呲呲”的水汽声。 万栖川的怒气在这一瞬间,就和这水汽一般,消散不见。 道歉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薛荔就已钻进帐篷。 拉链从里面拉上,将二人的距离隔得好远。 * 黎明就在不远处。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那簇枯枝火堆渐渐抵挡不住细雨的浇灌,慢慢熄了势头。 女生们被帐篷外男生活动的声音吵醒。 薛荔掀开门帘,看到万栖川就坐在昨晚的火堆边,呆愣愣地望着早已没有火星的柴堆灰迹。 她钻出帐篷时,遇上他呆板转动的双眸,生锈的机器一般,眼底染上了青灰。 二人目光对上。 薛荔转头移开。 没有和解的意思。 “景新……”向亦言指着董景新的腚欲言又止。 “怎么?” 董景新扯过裤子扭着身体看,突然间就大叫一声。 “靠!” 听见这动静,男男女女一齐回头,目光里都是探究。 “闭眼!闭眼!你们女的都闭眼!” 董景新动静越来越大,更有好事的追着他屁股看。 “咋了!” “靠!” “董少,你今年本命年啊!” “你懂什么!这是LV新年限定款!” 何炎小声打趣儿:“可现在都十月了……” 细雨过后,沙砾地被洗了一遍,睡在帐篷外的男生难免衣服粘上露水雨水,董景新就是倒霉的那一个。 他昨晚睡在帐篷旁边的小洼地,入睡前还以为自己挑了个“符合人体工学曲线”的好地方,可哪知打脸来得那么快。 念初见他尴尬,便岔开话去,提议今晚得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休息。 “饿吗。”万栖川眼神落在空处,不知在问谁。 空气中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两秒,总是爱提供情绪价值的俞媛和爱逗趣儿的何炎接连接过话茬。 “饿~” “是有点儿。” “还有啥吃的吗?” 向亦言:“没有了,只有些没吃完的薯片和曲奇,还是开了封的。”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们目前的存粮。 向亦言有点洁癖,昨晚热闹的“露营”过后,大家都说好第二天再整理,但她忍不住,还是自己将库存清点了一番才睡。 她把剩下的零食拿出来,一共三个半包的薯片,两盒饼干,四块糕点,还有小半罐坚果。 大家分了分,这点儿量根本垫不了肚子,只能说浅尝了下味道。 董景新哪里受过这样的罪,他几块饼干下肚,依旧是饥肠辘辘。 他将包装纸捏得直响,随手往旁边一甩,径直往摄制组那边去了。 “不录了不录了!这他妈是要把我饿死吧?你们导演组每天吃啥啊?光喝露水吗?” “哎哎董哥,算了算了……” “这还有直播镜头呢,别上头……” 何炎和高书径上来劝,可董景新说什么也不肯再录下去了。 “这样吧,”念初亭亭立于一旁,静默着将董景新吃不饱饭发脾气的行为全收于眼底,终于以一个领导者的姿态介入,“我去抓鱼。” “不可。” 万栖川将烟掐灭,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凌厉的五官从青白的烟雾中凸显出来。 他走到镜头范围内,缠绕的青烟围着他慢慢消散,待众人将目光聚在他身上,待薛荔也忍不住将目光投过来,他才慢慢解释。 “现在是十月,虽然已经是汛期末,但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别把昨天的侥幸当常态。” 薛荔听完这话皱了眉,什么叫“侥幸”?担心念初下水不安全就直说,非要贬低别人的水平。 她看向念初,只见对方神色如常,好像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 薛荔疑惑了,是自己敏感了吗?所以才老是和万栖川有矛盾? 这时向亦言的话证明了不舒服的不止她一个,她说:“哎、别这样放下碗就骂娘啊?我就问你,昨天的鱼香不香吧!” 向亦言这话一出,另几个想为念初鸣不平的人这才一起笑了。 万栖川也不恼,只是自己径直安排:“吃的要弄,住的地方也要换。” 他指了指已经被雨浇了一遍的地,和昨晚男生铺在地 上当床的衣服,湿漉漉皱巴巴的一片狼藉。 “能找个山洞最好。” 向亦言快速总结,将事项一一往前推进:“那我们双线并行,分两组,一组去找吃的,一组去找住的。” “万栖川,”她直接点名,“既然你说昨天我们念初是侥幸才抓到的鱼,那今天你去……” “不急。”万栖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好像只是想把节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先资源整合一下。井大导演说的五样用品,大家都带了什么?” 他看向一直神色恹恹的薛荔,点名道:“从你开始。” 万栖川很聪明,他知道利用群体内的交流打破他和薛荔之间长久的沉默。 可能在他的时间概念里,半个夜晚加半个早上,已经很久了。 但薛荔也不是个多大度的人,尤其是面对万栖川这种阴晴不定、存心给她找不痛快的人。 她直直望过去,对上他那双闪躲的眼,语气不带情绪,掰着手指头说:“火机,刀,绳子,笔……” “啊……” 她像是才想起来一样,避开众人走上前去,唯独肩膀重重撞上万栖川。 薛荔蹲下身去,在已被雨水浇得如泥灰一般的草木灰里,抓起一把抹在万栖川手里,将他手心指腹的炭黑印记盖住。 “还有一样被你烧掉了。” 众人悄悄八卦,但都不知道这对冤家是怎么了。 大多暗自盘算以这两人争锋相对的氛围,十有八九是不会再有发展暧昧的可能了,想到这里无不松一口气。 万栖川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手握拳捻着草木灰,轻佻剑眉,对薛荔的小性儿不接招也不拆招,没事儿人一样将自己带的东西报出来。 “火机,烟,刀……”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两下,“剩下的是约会相关的东西,就不说了。” “哦哦~栖川看起来冷冰冰的,原来也是为了爱情偷偷努力的人哦~” 俞媛调笑:“不知我们几个里,谁有这好运呢~” “嗯?”向亦言歪头疑惑,接着毫不留情直接戳穿她的养鱼话术,“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我好像记得你说想知道董景新的最后一样约会物品来着?” 俞媛一瞬间的慌神后立刻恢复常态,娇笑着作势要打她:“哎呀~是你记错……” “我没有什么约会物品,”董景新有点不快,“最后一样是瓶香水。” “香水?”何炎震惊脸,“不愧是精致董少,野外生活质量未免也太高了……” “个人习惯而已。” 董景新不再多说,他虽已结束与导演组小冲突,但毕竟还饿着,火气未全消。 俞媛笑说:“我只带了一包能量棒,昨天拿出来大家吃完了……其他的现在不方便说……” “啊,明白了,都是约会的东西,有备而来啊!”何炎故意对其他几个男生使眼色,“不知道便宜了谁。” 向亦言翻了个白眼,她对这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一个嗲精,一个油嘴,便飞快将自己的东西简单介绍完毕就过去了。 “我带的是防水背包、GPS和急救包。” 哪知何炎听完她说的,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手一拍像遇到了知音。 “你和我搜的是同一个攻略!而且是按照我们几个第一天的出场顺序带的!对不?!我也是!咱俩想到一块去了!你第五个出场,我第六个!按照每人带三样生存用品估算,我正好带的是你后面三个!” 向亦言无不同样震惊! 她凭借着记忆将后面三样东西犹犹豫豫的背出口,竟真地与何炎的声音重合在一处:“净水器?速干衣……徒步鞋!” 何炎开心得蹦起来:终于有人和我共脑了! 向亦言无声问天:怎么偏偏和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屁孩有默契? 在二人各怀心思的同时,剩下两人快速和大家同步了信息。 高书径带的全是约会的用品,因此一个也没透露。 念初怕冷怕黑,除了手电筒外,其他的都是保暖的毛毯暖宝宝等物,公用的用处不大。 万栖川又一根烟掐灭,也不与人商量,直接安排:“念初有经验,带着GPS和一组人去另找个干的地儿,我带着绳子和一组人去捞鱼。” 他捻着指腹的草木灰,命令:“薛荔和我一……” “我和念初一起。” * [远离衰男,专注自己] 11. DAY4 薛荔挽住念初的手臂,将二人紧紧锁死,全然不顾万栖川被噎回去的后半句话。 她倒也不是有多讨厌他,也不是有多怪他烧了自己的本子。 她就是别扭,和万栖川在一个空间里出奇的别扭。 她不是担心惹怒了他,就是被他三言两语惹怒了。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除了在家总和井岩吵架之外。 可井岩不一样,那是她的亲人,吵也吵不散的家人。 万栖川呢? 一个认识不过三天的陌生人。 却总是轻易挑起自己的情绪。 她害怕他冷脸,担心他生气,在他靠近自己展现亲切的时候,她反而更紧张,而且还不敢沉浸,因为她清楚,这个男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脸。 她总是触碰到他的禁区。 他怎么有那么多的禁区? 薛荔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对方怎么总能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所以,她想暂时离他远一点,让自己恢复成原来舒坦的状态。 况且,因为昨晚的事情,他们之间的氛围还是很别扭。 薛荔不想面对。 她第一次当了逃兵。 更让她当逃兵当得心安理得的是,俞媛上前轻捉住万栖川的臂肘。 “那我和万栖川一组~我还挺想尝试捉鱼的~” 薛荔自认为对俞媛本人么有什么意见,毕竟她们也不过是才认识三天的陌生人,而且作为恋综嘉宾,俞媛无疑是优秀的,“示弱”和“拿捏”,她玩儿的很应手。 可是薛荔不喜欢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裹着蜜糖的利剑。 蜜糖利剑又拐着弯儿的钻进她耳朵:“景新、何炎,你们也一起吧~今天的午餐少了你们谁也不行~” 薛荔默默地看向男嘉宾里唯一一个不得俞媛钟爱的人,高书径。 得手的向来不被珍惜。 向亦言向来有话直说:“午餐少了谁都可以,你少了男人可不行……哈哈哈开玩笑的……书径,我们三个诚邀你组队,又懂钻石又懂地质的高材生,谁不爱呢?快来快来!” 何炎有些急了,他还想多了解了解这个和他共脑的女生呢,怎么就草草地就被分完组了。 “哎哎!你们三个女生就高书径一个男生,怎么保护的过来啊?也加我一个……” “晚了!” 向亦言一巴掌拍掉何炎伸过来拉扯的手。 早干嘛去了?刚刚不是挺享受俞媛的安排吗?怎么临到头了变卦了?发现三男一女不好发展暧昧吗? 向亦言心里憋得慌,一是为高书径打抱不平,另一个,是为了什么呢?她心里堵堵的想不明白。 薛荔被向亦言拉着,她另一边挽着念初。 向亦言的另一只手上,是同样被拉着的高书径,四人就这样拉扯着从几人的视线里离开。 日头高升,阳光刺眼照耀,远处水位上涨的溪流泛出点点金箔,让人睁不开眼。 高书径突然身形一转,背朝几人前进的方向停了下来。 薛荔几人也一起停下来,顺着他停滞的视线方向往回望。 董景新正在把绳子系在俞媛腰上,和自己连在一起。 何炎从密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根近人高的树枝。 万栖川定定的站着,兜帽的阴影下,幽深的黑洞回望着薛荔她们一行人。 见何炎拿着树枝过来,他才忙蹲下去,削尖树枝的分叉端。 看起来几人准备下水抓鱼,湍急的河流下,用绳子连起来才能避免有人被水冲走。 高书径愣了一会儿,突然回头交代:“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着便向着帐篷方向冲去,一点儿没给她们说话的时间。 “他不会是要去找俞媛吧?” “怕她误会?去解释吗?还是去加入他们的队伍?换个男的过来?” “可别。” “他对俞媛是一见钟情吗?这才几天,我人都才刚认全,他就已经定下来了?” “……” 她们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 她们看见高书径在行李处翻找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来一个黑色的柱状物,几经推拉后,塞进了俞媛的手里。 俞媛似乎在怪高书径多事,一把又把那东西塞回去。 高书径也不恼,他三两下拆开那个东西,挡在她头上。 远远旁观的薛荔三人这才看清楚了。 那是一把遮阳伞。 高书径这男人竟会心细至此,在遮风挡雨都费劲的野外生存里,居然准备了防晒的东西。 “其他仨男的,一定会感激高书径的照顾的……” 薛荔轻撞了一下正吐槽的向亦言,想笑又不敢笑。 高书径此刻正一脸满足地跑回来,可不能让他回头看到那场景——俞媛撑着伞,正轮番的替男人们遮阳…… 但薛荔还是忍不住当着高书径的面吐槽:“就这么爱吗?” 同时和念初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回头看。 念初也忍不住问:“你的那五个东西,都是给俞媛准备的?” 向亦言调侃:“我们三个就完全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了?考虑清楚哦!说错了你可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高书径抿唇笑,低头不回答,一副默认的表情。 薛荔惊呼:“天呐!痴情男二今天算是让我碰着真的了!” 她拍拍高书径的肩,以资鼓励:“虽然现在俞媛还没定心,但男二上位是常有的事儿。我看好你。” 薛荔默默在心里勾勒出一个细腻男二的角色,并一点一点用高书径的特质将它填满。 * 万栖川目送三女一男拉拉扯扯的消失在视线里。 他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起,一双眼睛带着寒光,可脑袋却在冒烟。 他气得不轻。 走路就走路,聊天就聊天,一会儿拉胳膊一会儿拍肩膀是怎么一回事儿? 没有肢体接触不会交流了吗? 他掀掉兜帽,露出已长出密密麻麻短粗青茬的头,绳也不系,长腿一抬就跨进溪水里。 * “快!快!给个特!” 井岩远远跟着,一见万栖川动作便忙拿起对讲安排机器跟上。 他就是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啊! 要不是网上对万栖川精壮肉/体的呼声太高,他至于冒着必死的下场和对方撕扯较量吗? 都快搭上自己妹妹的人身安全了,这样的镜头可一点儿不能错过。 “直播镜头跟上去,注意!三十秒后撤离。” 直播嘛,给点甜头就够了,这样血脉贲张的镜头可不能全放完了,精华要留着给正片吸引播放量。 * 俞媛捡着绳子的一端,牵着自己,顺带拉着董景新何炎二人一串儿,娇声踩进水里。 “栖川~危险~” 她在水中,几下歪斜,也要强撑着将绳子的另一端递给万栖川,试图说服他让他将其系在腰上。 可万栖川置若罔闻。 溪水从上游冲刷而来,击打在河中石头上,渐起半人高的水花扑在躬身抓鱼的万栖川脸上。 点点湿润,从他长出青茬的额头上方滚落下来。 * 镜头就此跟上。 晶莹滑过他坚毅的额头,在他微扬的眉骨上打了个弯儿,一起一落顺着笔直的鼻梁直冲至鼻尖,在那再无支点的尖端汇聚挣扎,终无济于事,砸入水面。 万栖川目光熠熠,双唇微张,喉结滚动,专注在水面下的鱼群汹涌里。 精壮的手臂肌肉紧实,青筋凸起,肉眼可见似有脉搏跳动。 手起叉落,渐起水花一片,一条白鲢被甩上了岸。 万栖川的连帽T恤已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 直播镜头从脖颈顺着脊柱沟扫至裤腰,绕着窄腰转了一圈,再顺着人鱼线循序向上…… 就快要捕捉到胸前风光时,井岩一个紧急叫停,三十秒到了,直播间的福利到此为止。 弹幕上立刻尖叫一片…… 【啊啊啊啊啊】 【现在!立刻!给我看全部!】 【啊啊啊导演组管杀不管埋啊啊啊】 【刷火箭!刷游艇!镜头给 我挪回去!贴近点!】 【洗内裤去了,蹲录屏/擦鼻血】 这时,旁边俞媛的跟拍vj一眼扫到了直播弹幕,他脸一红,心一横,纯纯的胜负欲与事业心突起。 他将镜头对准了同样湿透了的俞媛,同样聚焦到一滴水珠上。 它在她白润的脖子上滚动,“嗖”的一下子钻入那片丰腴里消失不见。 “低俗!” 井岩卷起场记单重重敲在vj头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指着直播掌镜小关对俞媛的vj说:“我指导他呢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看这个画面反响好,想偷师来着……” 井岩一口气横亘在胸口:“搞清楚我们的观众是谁!拍男的湿/身/诱/惑那是在给家人们谋福利,拍女的……你饭碗不想要了!” Vj连连点头称是,将镜头后移了五米。 * 但这一波福利着实是给董景新谋到了。 俞媛本就衣着清凉,经溪水一扑,更是隐约可见。 她白,且丰腴。 整个人充沛得如她常年描摹的水润双唇一般诱人。 微凸的小腹和饱满的大腿无不尽显成熟女人的风味。 小腿上几颗鲜红未消的蚊子包,更是让人怜惜不已。 董景新看得入了迷。 …… “捉了十几条了,够了吧?人有三急,先走一步!” 何炎突然出声,叫醒了沉醉于臆想中的董景新。 董景新急忙拉下俞媛手中的遮阳伞,挡在她身前,生怕别人也看了去、动了心。 何炎将手中的树杈扔上岸,径直解掉了腰上的长绳,完全没有注意到董景新的警惕,大步流星地奔上岸去,朝着不远处的小树林深处钻去。 万栖川这才看向岸边,角砾岩上,大大小小十几条鱼跳跃着、挣扎着,都想要回到溪水里。 确实是够了。 他起身,抖掉身上的浮水,捧起溪水摔在脸上胡乱抹一通。 然后顺着山间密林里时而微弱时而清晰地女声寻去。 他上岸后,心不在焉地将鱼捡起,想像往常一样,野钓后把战利品收集在一起。 可这山野中没有一个容器能装这十几条鱼。 左寻右找间,瞥见董景新防贼一般挡在俞媛身前,给她披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万栖川有了想法。 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上衣,又扭头看看紧追不舍的镜头。 忽然笑了笑,就给井大导演一个福利吧! 接着便右手一松,鱼落在地上活蹦乱跳的同时,万栖川抓起衣领向上一扯,赤条条的上半身就这么猝然出现在镜头里。 全景镜头、跟拍摄像、直播镜头速速跟上,甚至俞媛的跟拍vj都转过头来,犹豫要不要凑这个热闹。 万栖川虎背蜂腰,浸润过溪水的古铜色皮肤油润滑腻。 井岩微眯了眼,他觉得有点辣眼睛。 嫉妒得辣眼睛。 “我要的是湿/身/诱/惑,不是烫了毛的野猪肉……”井岩嘴硬。 话虽如此,可井岩并没有打断任何摄像的拍摄。 观众喜欢什么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井岩看她妹妹的喜好就知道了。 万栖川两手腕一绕,利落地将手中的T恤下摆打了个结,一个简易的布袋就做好了。 他拎着兜帽,将捕到的鱼一条一条从领口扔进去,最后在衣领袖口打上死结。 万栖川手背轻推贴在他身上的摄像,抱着满满一口袋鱼再次进到溪水里。 他搬起几块石头,在水里围成个圈,把布袋放在了里面。 这样,既保证了鱼的新鲜,又不至于让它们逃走。 做完这一切后,他终于闲下来,翻出一套干净衣服避开了摄像头。 不远处,半山腰的树林后面,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天际。 “啊——” 万栖川提着穿了一半的裤子,猛地窜出来,箭一般的穿林而过。 那是薛荔的尖叫声。 * [井岩说,给我发了个直播录屏,让我记得看] 12. DAY4 树林外,影影绰绰。 急促的呼吸打在树叶上,发出轻微的哨音。 有人正扒着枝条向外看。 半山腰上,光秃秃的石壁从山壁向外延伸,树林的蔓延范围戛然而止。 一男一女倚在石壁上谈笑。 薛荔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抬头对上何炎的笑眼时,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薛荔指着地上那条扁扁的长条多足虫,声音是惊吓过后不加控制的震惊:“吓死我了——” 何炎竖起大拇指逗她:“刚刚那踢踏舞跳得不错。” 薛荔仰头大笑,佯装生气地重重打他,说:“你还笑!我命都吓没了!” 何炎指着地上那条扁长得看不出品种的虫子,故作惋惜道:“你命还在,它命才是真没了……” “不得不说,腿多的是真的跑得快啊!” 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树林里隐着的那人黑了脸。 “呀~景新你……” 山脚下,帐篷处,俞媛的娇俏声穿过树林,路过万栖川,飘飘渺渺的就传到了石壁这边。 向亦言不知从哪冒出来,拿着枝条绑成的笤帚,背起耳朵幽幽地说:“隔着树林都能听见她尖细甜腻的撒娇音,唉,可怜了痴情的那个……你俩听见了吗?” 薛荔顺着向亦言的话,视线越过树林,朝山脚下看去。 树叶的缝隙里,万栖川就躲在薛荔视线的必经处。 她目光投过来时,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头一次害怕自己偷窥偷听的不检点行为落入了薛荔的眼中。 他知道,她比谁都在意规则与正义。 自己这样,和当众把那些网上的黑料演给她看有什么区别? 于是乎,万栖川心一慌,侧身一躲,脚下一个没注意,踩进了浅坑中。 “啊——嘶——” 万栖川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这种娘们唧唧的声音。 他费劲地扶住枝干,让自己离开那处危险,可脚后跟钻心的痛不减反增,有什么东西穿透鞋子,磨着骨头,扎进了肉里。 “万栖川?你怎么在这?” 念初慢慢爬上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缩在树林里咬牙忍痛的他。 “嘘——” 万栖川心虚地看向山壁的方向,他怕暴露自己的行踪,也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落入众人眼中。 可还是迟了一步。 为什么自己总在她面前丢脸!? 薛荔何炎向亦言,甚至高书径也围拢了过来,看向他俩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惊讶。 “怎么了?” “你的脚!?” “天哪!好多血!” “谁他妈放的捕兽夹!?” 薛荔低头看去,一个两掌大的生锈捕兽夹锯齿合起,咬合进万栖川的右脚跟里。 血迹从深蓝色的徒步鞋里渗出来,染成扎眼的暗色深痕。 血锈味混合着铁锈味,在树林的清香里诡行。 “急救包……亦言你的急救包!” 在众人的震惊与无措中,薛荔猛然想起还有急救包可用。 向亦言:“我这就去拿!” 薛荔在脑中试演了一遍解救过程,蓦地又摇摇头:“不够,急救包也不够……书径、何炎,你们一人一边,抠住夹子,慢慢拉开……我去找石头卡紧缝隙里……” “不用找,这里就有。” 高书径已然蹲下,他的手边、万栖川的脚边,几十颗鹅卵石混杂在一起,呈一个被打乱的椭圆形。 薛荔一下子就想起来,万栖川昨天告诉过她的,这是猎人的标记。 “你怎么……”明知是陷阱却不躲呢? 薛荔话没说完,万栖川粗粗瞥了一眼她,就嚷嚷着将她的声音掩了下去。 “别费力气了,叫医护吧。” “是、是,栖川说得对,我们别瞎搞,别伤口加深了让他白受罪……” 高书径起身,拉着何炎向山下跑。 万栖川对念初说:“你也去吧,我那鱼还泡在水里,别让它跑了。” 此刻,树林里只剩下薛荔陪着他。 “你怎么……”薛荔的话被他一记眼刀打了回去。 可她还是忍不住,指着地上的鹅卵石:“这个是……” “你别问。”万栖川不看她,而是循着声音去看从山脚抬着担架跑上来的众人。 * 为了让节目更有看点,井岩让恋综一夜之间变为野外生存,虽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性质,可该做的准备一点儿没少。 做完决定的那个晚上,他便安排好了一切。 地点选哪儿,既要避开十一人流,又要考虑到经费,还得选个确确实实有挑战没现代设施的地方。 人员调度怎么搞,小屋里大多是监控摄像和隐藏摄像,只有部分外景会配备跟拍vj,临时抽调人手又花了他老大力气。 最重要的是,人员安全如何保证,毕竟是未被现代设施覆盖的地方,万一有谁出了岔子,别说这节目会不会火,能不能播都是个问题。 配备齐全的医疗团队是和节目嘉宾一行人,同时到达后山的。 此刻正在驻扎地外等候。 所以,对于节目来说,万栖川的意外还算可控。 尽管之后肯定要和他经纪团队拉扯扯皮,井岩揉眉头疼,但现在只能先搁置不谈。 * 所有人都跟着医护一起上来了,包括正暧昧攀扯的俞媛董景新二人。 两个医护一前一后,跑得气喘吁吁,路程还没到一半,担架就被两个男人接去了。 “栖川~栖川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 薛荔眼睫扑闪,忽觉自己站在伤员旁边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难怪她读者不爱看她写的感情戏。 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撇开二人之前的不愉快。 “我扶你?” “没残。” 薛荔被无情拒绝,有点尴尬地收回手。 万栖川单腿站着,另一只脚脚尖点地,尴尬得像个等着被娶的小媳妇儿。 “这也太夸张了……” 他不爽,觉得自己没有严重到这程度。 而且这非常有损他硬汉形象。 他不乐意每次都在薛荔面前这样,不是秃了头,就是被削了脚。 担架被送到面前,不过两三米的位置。 万栖川突然回过身,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一把塞进薛荔怀里,然后单脚跳着,急急地催促众人赶紧离开。 薛荔被他大力的动作推得捂着肚子退了两步,等她反应过来怀里多了个东西,低头看时,那群人已经乌泱泱地架着万栖川走远了。 那是一本厚厚的布料笔记本。 每一张“纸”,都是由各式的浅色布料裁剪而成的,有几张的边角位置,还残留着半拉品牌logo。 本子的中间,夹了一张青色的木板,被人削得薄薄的,上面还有刀刻的痕迹。 就是用他随身携带的那把瑞士军刀吗? 薛荔忍不住想,是在哪个时候,他就着雨水将歇的火堆,一刀一刀削去多余的木屑。 刀刃锋利,一次次从他指尖路过,不知是否留下痕迹…… 薛荔背靠着笔直的树干,顺着凹凸的树节,一顿一顿地滑了下去,视线落在那堆杂乱的鹅卵石上。 她突然懂他误踩陷阱的原因了。 薄木板方方正正,刚好与书页的大小一致,万栖川细心至此,竟想到了她在软布上写字时,会需要个硬物垫着。 甚至前后封皮里是用厚一点的牛仔布做的,都各缝了一张薄木板进去。 书封侧边有一排细细的黑洞,细绳子在洞里来回穿行。 一本有模有样、挺阔有型的“布”本子,就这么随意地被塞到了薛荔的手中。 她几乎能够想象,万栖川坐在火堆前,眯着眼,用燃烧着的细树枝去点封皮侧边的样子。 薛荔看见了他的愧疚和弥补。 她指腹轻挪,摩挲着布艺本上的青 灰,和最后几张布料上的微凉和潮湿,想起今早一瞥之下,他眼底的青黛,和手心的炭黑。 突然间明白过来,原来这样的程度的道歉,才将“尽力弥补”四字,做到了极致。 * “薛荔!你在这儿啊!”何炎背着大大的行李爬上山来,望见还楞坐在原地的薛荔,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也陪川哥去医院了呢。” “也?”薛荔揪住字眼。 “对啊,俞媛心疼得哭起来了,没办法,医生就让她上车陪着了……” 薛荔皱眉,她突然觉得,向亦言对俞媛的看法,也不是完全主观。 她后悔,自己不该傻傻留在这里,着急看这个本子的。 要是知道他一夜未睡,就为了给她做布艺本道歉,薛荔早上也不该置气说那些话的。 她望向何炎来的方向,树枝茂密,山野遮蔽,一点儿痕迹也不见。 于是接过何炎手上的T恤,朝树林外山壁上的洞穴走,那里是她们发现的一处绝佳的遮风避雨空间。 怀抱里是冰凉的、活蹦乱跳的鱼,她自知追赶不及,便问:“怎么去医院了,不是有医护在吗?” “是有医护,但是那夹子没人能取,得先去一趟119。” 何炎见她出神,便宽慰她:“别担心,姐,川哥硬汉一个,这对他来说不过皮肉伤。” 薛荔想说伤不在你身上你当然觉得没事,可又觉得没必要,何炎本是好意,而且她才是那个最该被责骂的人。 * 下午,因俞媛陪着万栖川去了医院,董景新一直别扭,高书径兴致也不高,其他人看得出二人对俞媛的态度,也都情绪缺缺。 念初带着薛荔向亦言去摘了点野菜,又将万栖川留下的鱼烤了几条来吃。 可心事重重的六人,连三条鱼都没吃完。 董景新和高书径一人一边,靠在洞穴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树林那边,两尊望妻石一般。 薛荔几人将行李搬出来收拾好,把地上收拾干净,又捡来干草铺在地上,转眼就到了晚上。 天幕被拆下来做屏障,挡在了洞口,帐篷还是那样,摆在洞穴正中央,给几个女孩子住。 有了洞穴这一遮蔽处,男生们再也不用被雨淋了。 夜已深,虫鸣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地撞进耳蜗里。 薛荔睡不着,头枕着布艺本思绪万千。 帐篷外,篝火点着,高书径独自坐在洞口,挑起天幕望着漆黑的夜。 “还不睡吗?” 薛荔横竖睡不着,便起来坐到他旁边闲聊,她也想多了解一下高书径对俞媛的感情,是为何如此短暂却又这么浓烈。 高书径扯过一团干草放在旁边地上,示意薛荔地上凉。 他苦笑一声:“那还有一个辗转反侧的呢。” 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去,董景新身穿真丝睡衣,侧躺在乱糟糟的干草上,身体扭得像条蛆。 他时不时猛地一翻身,身下的草堆“沙沙”响,虽闭着眼可烦躁的的表情尽数落在火光下。 薛荔拧眉,想笑却笑不出来,刚刚准备好的“采访问题”全抛诸脑后了。 只好拣了个简单直接的:“和他俩竞争,你有压力吗?” 高书径不答反问:“你呢?和俞媛竞争,你有压力吗?” ? 薛荔惊觉跳起,反应过来他的意有所指后,又觉得荒唐。 “你误会了,我对万栖川没那个意思……” 高书径靠着洞壁,一双眼睛似要将她望穿。 “哦?没那个意思……我大晚上不睡是因为俞媛,那你大晚上不睡是因为什么呢?” * 直到晚些时候,薛荔躺在帐篷里,又回忆起高书径的揶揄。 她气得猛扇自己的笨嘴和转不过弯儿来的脑袋,愤恨地在布艺本上写下这几行迟来的辩解。 [是因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不能错过任何一个修罗场!都是素材!素材啊!] [嗯,就是因为这个。] 13. DAY5 可如今被高书径反问的当下,薛荔脑子却卡壳了,怎么也掰扯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来。 情急之下只能张口胡来:“我不是、我就、我就不能是因为你吗?!”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就别提直愣愣一根筋的直男高书径了。 他一张脸倏地爆得通红,眼神闪躲眼睫扑闪,就是不敢看她。 “我、你、那个……不太好吧……” 薛荔一看玩笑开大了,连连解释:“别误会,我开玩笑的哈哈……我就是看你自己坐在这,想着陪你说说话……” 高书径慢动作抬头,表情更凝重了:“啊……这样啊……” 薛荔捂脸,完蛋、越解释越暧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完全就是闲得无聊吃饱了撑的出来待会儿,刚好看见你在这,就过来随便聊两句,完全没有和你聊天勾搭暧昧的意思……” 薛荔嘴在前面吧嗒吧嗒讲,脑子在后面狠狠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说过了头。 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人了啊? 本来高书径在俞媛那儿就没什么存在感,自己还在她们并不太熟的情况下当面划清界限,也是太自作多情且绝情了。 虽然她站在观察员的身份,说这话无可厚非,可高书径不知道啊,其他人也不知道啊…… 薛荔可是严格遵守着恋综合同约定:在拍摄期间绝口不提自己恋综观察员的身份,而是以普通女嘉宾的身份,全程参与恋综的所有环节。 她这几天一直做得很好。 刚刚做得有点“太”好了。 薛荔小心翼翼观察高书径表情,问:“你能理解我意思么……我没有看扁你的意思哦……” 高书径郑重点头:“我明白……” 薛荔长舒一口气。 高书径:“你还是在等万栖川。” “……你说的都对。” 薛荔坐在一旁,手指缠绕上干草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另起一个话题。 这时,山洞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一人脚步不稳,深一脚浅一脚。 一人脚步轻盈,绕着旁边那人左钻右窜。 “让我扶着你嘛~” “不用。”接着是衣服被拉扯的声音。 “我都陪你一下午了,多扶你这一会儿怎么了~” “谢谢。不用。” “……” 飘进薛荔耳朵里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 不知怎的,她高书径的断言突然重现在脑海:她是在等万栖川吗? 不是! 薛荔猛然站了起来,惹得一旁正掀着天幕往外看的高书径一激灵,绑在岩壁突起石块上的绳子一下子被扯掉了。 天幕掉了一半。 * 万栖川单脚支撑着,躲开俞媛的触碰,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不远处岩壁上的山洞,作为屏障遮挡的天幕掉了一半,一人站在洞口一侧,翘首以盼。 而吸引他目光的,是洞口另一侧完好的遮蔽处,洞内火光闪耀,映照在米黄色的天幕上,昏黄闪烁。 有一个纤瘦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天幕上,像只受惊的小兔,慌张逃离现场。 她发丝跳跃,脚步狼狈,天幕上的影子由大变小,由深变浅,然后快速消失不见。 她跑到火堆的另一边去了。 万栖川抿唇,甩开俞媛,快步朝着洞口走去。 “俞媛呢?”高书径迎上来,“你的脚还好吗?” “在后面。” 万栖川拾起耷拉着的天幕,重新绑好。 山洞中央,帐篷摇曳,拉链锁头撞在锁牙上,发出“砢砢”的轻响。 “基本没事了。”万栖川接着说,完全不管身后的高书径已跑出五米远,早已听不清他的回答,“做了清创,打了破伤风,开了药,过几天就好了。” 没有人理他,高书径跑出老远去接俞媛,搀着她慢慢向山上爬。 此时已过凌晨,山间漆黑一片,俞媛也放下一直以来对高书径的戒备,任由他带着,借力向洞口走。 二人走到洞口时,万栖川仍立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帐篷。 于是高书径又问道:“你脚还好吗?” 万栖川回过神来,俞媛却抢先说:“不好,过几天我还得陪他去趟医院……” “不用。” 万栖川声音高提,眼睛紧盯着着帐篷壁,随后又辗转到帐篷外干草上,扭成麻花的那个人身上。 指着俞媛对两人说:“书径,董少,人我还给你们了,先睡了。” “等下,有人也等你呢,”高书径环视一周,疑惑:“诶?人呢?刚刚还在这。” 万栖川瞥见,帐篷壁上,刚刚还印在布幕上偷听的小耳朵,“嗖”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 薛荔本意没想听这么多的,她只是听到高书径问他的伤,也想知道他的脚好不好。 但万栖川回来时,她为什么躲,薛荔现在也说不清楚。 她只能勉强说服自己,是对在夜晚见面下意识的恐惧而已。 每到晚上,他们之间总是会发生一些过分尴尬的事。 就像第一个夜晚,她削了他的假发。 第二个晚上,他躲在冰箱后面盯她。 第三个晚上,他失手烧了她的笔记本,而她,丢脸地掉了泪。 今天,她只想度过一个平安夜。 想要安安稳稳不产生交集,回避是最好的方法。 但谁也躲不过第二天早上日升起。 翌日的晨光柔和,唤醒了与自然同眠的几人。 薛荔在睡梦和现实里沉浮,朦朦胧胧中,她听见万栖川的声音与阳光一同洒向她。 这是他们在野外求生的第三天。 “没事,已经好多了……” 昨晚早睡的几人,这会儿在问候万栖川的伤势。 薛荔终于清醒过来,枕在头下的布艺本被压出了浅坑。 向亦言轻推她,好奇道:“你给自己缝了个枕头?” 薛荔摇头,拿起本子迷迷糊糊地出了帐篷。 一身睡衣的董景新蹲在一旁,在行李箱里翻找着,一条浅蓝色毛毯落在他脚边。 薛荔觉得有点眼熟,她记得,念初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靠!老子衣服呢!?” 董景新突然大叫一声,双手捧起一行李箱的碎布条,仰天长啸。 “是哪个孙子把老子衣服全剪了!?” 他猛一转身,脸憋得乌青,一双眼睛目眦尽裂,眨眼之间,他保养得当的脸上抬头纹、川字纹尽数显现。 薛荔被吓得一怔,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忙将手中的布艺本在身后藏了。 这时,万栖川跛着脚及时出现,他急急忙忙地凑到那个怒发冲冠的人身边,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小点声……” “靠!”董景新揪住自首的那人,气终于有地方撒,“你剪的?!” 万栖川将他拉远,给出解决方案:“你穿我的……” “老子那都是奢牌啊!” “出了这荒山我给你买!双倍的,最新款!” 听到这话,董景新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但依旧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惹了这个大明星。 “不是,哥们,你为啥啊?” “别问。” 万栖川偷偷瞥了一眼坐立难安的薛荔,可这个小动作被董景新看了个清楚明白。 他也跟着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沓厚厚布料的一角在她身后露出来。 董景新觉得眼熟,但还未看仔细,就被万栖川拉走了。 “什么啊?”向亦言在一旁目睹了一切,见这三人反应,也猜了个大半,“董少的衣服在你这?” 薛荔想说不是,但董景新的衣服碎片确实是在她这,可事实又不是向亦言想的那样子。 谁能想到万栖川那个“狗”剪得居然是别人的衣服! 亏她昨天又感动又愧疚,还对这么珍贵沉重的道歉礼物受之有愧,甚至还想到了他会不会没衣服穿! 她可真是小瞧了万栖川的“无赖”程度! 向亦言眼见薛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尽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了。 她一脸看戏的表情,调侃道:“说不定上面还有董少的香水味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薛荔也没明说,只是一上午都盯着万栖川,只待他落了单,好好抓住他盘问一番。 可昔日冷脸生人勿进的万栖川今天算是沾了“病号”的福,一个上午接连不断地有人关照他,也不管他敷衍搪塞的态度,只是把自己的养病经验一股脑儿地倾倒给他。 尤数俞媛缠的时间最长,薛荔闷闷不乐。 一双眼睛也慢慢生出了幽怨。 终于,午饭过后,她听见万栖川说要去方便,且拒绝了任何人陪同。 薛荔心想终于让她逮着机会了,她也顾不上自己跟上去方便不方便了,趁着万栖川绕过树林跛到丛丛密林深处,她捞起布艺本就追了上去。 “万栖川……”薛荔小声叫道。 “万栖川!”薛荔捂着眼睛靠近。 “人呢……”我劝你听到声音赶紧提好裤子。 薛荔闭眼抿唇,等不到回应,她也不敢再靠近。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脚下枯叶破碎的声音,和清风送来山谷间的清冽气息。 薛荔不自觉沉浸于此。 倏然,她鼻尖一痒,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细密绒毛有些扎人。 薛荔下意识向后一躲,身体撞在了一堵坚实的“墙”上。 这堵“墙”厚实有温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突然间,她想到了第一天来后山时,自己没站稳撞进万栖川胸膛的感觉。 是同一个人! 薛荔回头,对上万栖川幽幽的眼,嘴角还留着玩味的笑。 薛荔先发制人:“喊你你怎么不说话?” 万栖川捻着狗尾巴草的细杆,轻蹭上薛荔的手臂,双眉一挑明明白白地撒谎:“没听到。” 薛荔不打算给他纠缠这些无谓的口角,举起布艺本,单刀直入道:“你把董景新的衣服剪了?” 万栖川不答反问:“你不关心一下我的伤?” 薛荔一下子被噎住,确实,自己这么咄咄逼人地对一个病号,是有点不近人情了。 但他这活蹦乱跳还有心情捉弄别人的样子,哪里是需要关心的“病人”了。 “不是无大碍了吗,做了清创打了破伤风……” “哦?”万栖川抓住了她的马脚,“你是昨晚知道的——还是今早知道的——” 薛荔耳朵一红,恰巧还只是昨晚贴在帐篷布幕上的那只右耳。 她忙侧过身去,挡住万栖川探头细瞧的脸,重新将局面拉回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上去。 “说本子的事儿呢,昨天你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说,今天得说清楚。首先,我非常感谢你做的,包括裁了衣服给我做笔记本的事,还有不计较我之前的莽撞,以及给大家带零食、抓鱼种种……我承认我对你有过偏见……” 薛荔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因为她的重点一直在后面催促。 “但是你剪了别人的衣服给我做本子!你让我怎么安心用啊!” 万栖川故意曲解:“你的意思是,只有我的衣服才能让你安心?” 薛荔气得暴走,后又回转过来,将布艺本拍在他胸口:“还给你!我再想办法补偿他。” 万栖川抬手按住胸膛上的本子,手指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划过薛荔指尖。 冰凉的,像冬天的雪落在了秋日的黄叶上。 万栖川的秋日,终于绕过四季轮回、追过春雨夏夜,在冬雪未化前赶到。 他嘴角扯起,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唯独暴露在自己眼前,忍不住继续逗她。 “那我先去捡根棍子。” “干什么?”不高兴了打人吗?薛荔面露警惕,想起了他的种种黑料。 万栖川下巴一抬,指着山下溪水,皱眉道:“搁石头上磨成针,再把你的本子一片一片缝起来,给董少做件衣裳。” * [他犯的事,我承的情,董遭殃。] [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14. DAY5 薛荔头一次发现这个冷帅寡言的人,嘴竟这么贫。 三言两语避重就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打着哈哈把裁人家衣服的事当个笑话来讲。 薛荔心里不太舒服。 这件事情虽和她并无直接关系,但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万栖川在中间和稀泥不说,但她自己的确是该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薛荔抽回手,布艺本滑了下去,万栖川及时接住了。 他低头上望,薛荔一双眉蹙着,愁云满目,不再理会他没正经的瞎话,低垂下头缓步往回走。 “薛荔?” 万栖川跻着脚跟在后面,举着本子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他一步一拖,枯叶在他脚下沙沙响,像极了此刻心焦的他。 忽的,薛荔一个转身,万栖川身体比脑子快,立刻一个紧急刹停。 随之而来的,是心里莫名闪过一丝遗憾。 “这样,这五天结束后,董景新的衣服我来买,奢牌也好限定也罢,不管是双倍还是三倍,都由我来赔,然后以你的名义给他。”薛荔接过布艺本,箍在怀里,“毕竟,你也是因为我才弄坏他的衣服的,实在是不关你事,我不能让你也白白损失。” 他品咂着薛荔的话,发现这姑娘好像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似乎竟忘了他是因为什么才连夜给她缝本子的。 万栖川可并不无辜啊! 若不是他一时逞能,失手烧了薛荔珍视的笔记本,给了他霍霍董景新的机会,那些时装们又何苦遭此一劫呢? 万栖川想说就算没有“火烧本子”事件,他也想剪了董景新衣服当柴烧。 这个少爷把荒山当T台的金贵样子,他是真看不惯,也打定主意了要犯个贱。 可面对薛荔一本正经的脸,万栖川什么俏皮话也说不出了。 他只想赶快把这件事情揭过去,让二人的关系赶紧脱离“你欠我我欠你”的状态。 这里是恋综诶,万栖川心道,可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让他了解面前这个女孩了。 时间可不能都耗在这些琐事上。 “行不行?”薛荔见他久久不答话,忍不住催促。 从小到大,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同龄异性,只有井岩——如果把他当人看的话——而她和井岩的相处中,又是时时刻刻相当对方的老大。 所以,薛荔大包大揽惯了,遇事总喜欢拿出大姐大的气势,将一切责任归到自己身上。 和万栖川相处时也不例外。 她生怕对方又生出别的想法来,便着急催他答应。 哪知万栖川不像井岩,既不和她唱反调,也不和她争,他只是冷了脸。 说:“不行。我没有让女生为我买单的习惯。” 只是接着,在他那张冷脸上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况且,你说的解决方法,不过是把我给董景新许诺的东西,换了个付款人而已。你也太轻松了吧……” 薛荔想说“谁受益谁买单”,可万栖川先一步堵住了话头。 他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看看。” 说完便不再理她,长腿一迈,径直往回走。 * 他腿可真长啊…… 薛荔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微跛的步伐。 既然行走无碍,那刚刚为啥还要故意怪她,没有先问他的伤势。 薛荔腹诽,对于这个男人,她有太多不了解的部分,也有太多让她不解的部分。 他像一个裹着深褐色糖纸的毒药,满世界张贴着关于他的大字报:剧毒、远离、致死、警告…… 关于他的毒性,随处可见各种近的远的“熟人”给出使用说明。 可没人问过他那一层糖纸,曾经包着的硬糖哪儿去了,上面还有糖霜吗,毒药又是哪儿来的…… 短短几天,薛荔在他这个“毒药”身上连栽了三四次,可她至今全须全尾地活着,甚至还嗅到了一点儿甜味儿。 他真的只是毒药吗?还是说,他也不单是众人眼见的那样。 薛荔确信,在他身上,闻到了深挖的可能性。 * 山洞前的空地上,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念初抱着那条浅蓝色的毛毯,从山壁另一边的巨石后出来,后面还跟着董景新俞媛二人。 高书径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一回头视线就锁定俞媛身上,而后才看见了同样远离众人的万栖川薛荔二人。 “你们到哪去了?” 高书径这话不知道在问谁。 薛荔探寻的目光朝俞媛看去,见她脸色淡淡,站在董景新右边保持着半臂距离。 薛荔又看向念初,她抱着毯子,脚踩在碎石上,步伐不稳,身体有意无意向董景新倾斜。 可每一次都在快要撞到他身上之前,稳住自己的重心。 董景新身体僵直,还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万栖川的深灰色冲锋衣外套,夹在两个女生中间。 他神色坦然,在众人身上浅浅掠过后的目光,总是落脚在自己右侧。 薛荔记下了这两女一男的尴尬氛围。 山洞前的空地上,向亦言轻拍何炎的手臂,像训小孩一样叮嘱:“别乱动。” 何炎不但不听,反而更起劲了。 他弯下腰在地上扒拉一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还带着吊牌儿的T恤来,三两下就套上了。 还360°转圈给向亦言展示:“你看,刚刚好,这么合身,肯定是山神大人赏给我的。” “你几岁,还信神啊鬼啊这一套。”向亦言抱起一个包裹,朝众人招呼。 “快来!刚刚从天而降一个包裹。我猜是节目组准备的约会装备……” 薛荔:“约会?”终于进入正题了吗? 万栖川:“节目组?”能有这么好心? 何炎:“22。”比你小6岁,可恶。 董景新:“从天而降?”无人机还是直升机?老爸来解救我了吗? “你们……”向亦言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只好说,“你们自己来看吧。” 薛荔快步越过万栖川,凑上前去,在三人的包围圈里,看到了地上那个足有水缸大的包裹。 “这么大?”薛荔在里面翻翻,“这么多?” “全是衣服。”向亦言揪住何炎,剥下他身上那层带吊牌的“皮”,扔进包裹里,“不知道谁给的,也不知道给谁的,就那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一点儿征兆没有。” “不对,还是有征兆的,”何炎扯了扯衣服下摆,遮住露出来的半截肚子,“掉下来之前,天上一直”嗡嗡嗡“来着。” 薛荔耳朵竖起来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前情提要”,眼睛已经将包裹里面的东西过了个大概。 “都是男装,夏天的短袖T恤,秋天的风衣外套,还都是大牌,什么范思哲、爱马仕,不用猜就知道是给谁的。” 薛荔回头看了一眼斜立在一旁的万栖川,后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众人对包裹的反应,似是已经百分百确定里面的东西与他无关。 仅此一眼,薛荔心下了然。 那个人上午才许诺赔偿,下午新衣服就送到了。 “董少,万栖川给你的赔礼现在就到了,不用等到野外生存结束。” “什么……”何炎满脸遗憾。 而董景新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几步小跑扔下身边两个女生,扒开众人,检查起包裹来。 万栖川还是先她一步,尽管她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能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联系上外界,并及时送上包裹。 他难道私带了手机 吗?薛荔就当他手机电量足够支撑三天,可这破地方,还能有信号? “慢。” 万栖川抬手,只吐出一个字,董景新就乖乖地松开了手。 薛荔不知道他这人哪来的魄力。 “不全是给董少的,”万栖川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下去,“你往下翻翻。” 薛荔闻言,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说……他不止自己手搓了一个布艺本,还另外托人在“文明世界”给她带了一个笔记本吗? 想到这里,薛荔脸上明朗起来,连万栖川不守武德抢先一步替她赔偿董少衣服的事情,也没那么困扰她了。 她挪到董景新旁边,和他一起向下翻找。 薛荔拎起一件,简单分辨就塞进董少手里。 “GUCCI的风衣,你的。” “Prada的T恤,也是你的。” “渔夫帽,还是你的。 “……”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件仔仔细细地判明了归属。 薛荔掏空了包裹,捡起来边边角角摸了一遍,也不见有任何现代文明制作的笔记本。 万栖川怕不是又在耍我,薛荔整张脸垮了下来,完全没有之前期待的明亮感。 她不免闷闷不乐地宣告:“董少,最后一件,还是你的。” 董景新两指捏着那团米白色软软糯糯的东西,皱眉道:“最后一件,这什么?娘们唧唧的小毛衣?万栖川,你是不是对哥们儿的身材和审美有点误解。” 万栖川一把夺下,骂道:“滚,这件你不配。” 他将其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叠好,捧在怀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是向亦言眼尖:“诶?这件跟你那个羊绒开衫好像啊,是同款吗,荔荔?” “啊?” 本来已经失望离开的薛荔听见叫她,又回转过来。 正好此时,万栖川双手捧着,将那团米白色的衣服,递到了她面前。 “给我的?” 万栖川点头。 薛荔却歪头:“衣服?”为什么不是本子? “晚上冷。”万栖川只说这么一句。 他想补上的是那件被烧了半拉的羊绒开衫,可他不解释,只是将那天晚上的故事埋在二人心底,任其发酵成两个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哦~——”向亦言神情只尴尬了一瞬,瞬间带头起哄。 “川哥,我晚上也冷,你看看是不是给我也安排下——”何炎开团秒跟。 俞媛话里话外露了点儿真情实感:“哟~我昨天陪你119、120两地跑,怎么不见有礼物呢~终究是我不配罢了~” 万栖川不接茬,一句话将俞媛刻意制造的暧昧氛围打破:“谢谢大家对我脚伤的关心,明后两天也要拜托大家了,回去后请各位吃饭。” “大家”二字,万栖川几乎是亮着嗓子说的,生怕有人听不见。 得了最大便宜的董景新也来凑热闹,故意捏了嗓子说:“哥们儿,我也想要这种软软糯糯的可爱衣服保暖……” “滚,冷就多穿几件短袖,捂不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栖川骂完不忘揶揄一句:“我早上起来可看见你身上盖着厚毯子呢啊……也不知冷的到底是谁。” 抱着毯子的念初笑得坦然,反而是董景新不自在了。 “咳咳、那个,何炎,你不是说找人和你去取水,我和你……” 薛荔截断:“我和何炎去。” * [能空投非要手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又秃又跛,行动力倒挺强] * 日后,万栖川抗议: 我那是剃的光头!没秃! 脚跛怎么了,不影响我练腿,试试? 15. DAY5 “说吧,有什么事要问我。” 何炎抱着净水器,胳膊上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洗干净的瓶瓶罐罐。 网兜是心灵手巧的念初用绳子编的,瓶瓶罐罐则是他们第一天“露营”后,细心收集起来的容器,一直沿用到了今天。 薛荔空着双手跟在后面,听他这么单刀直入,便也不再纠结措辞。 直接问:“你知道董少和……” “靠!”何炎气得猛地转身,挡住了薛荔的去路,“你真有问题问啊?!” 薛荔满腹疑云:“不、不然呢……” “你就不能是因为想和我单独出来取水吗?就不能是因为觉得我有魅力对我好奇才来的吗?这才第四天诶!你就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 薛荔先是“啊?”,之后脑子里好好消化了一下何炎连珠炮的质问,理顺后,更觉得他小孩子气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一张脸在秋日笑成朵春花般灿烂,说:“原来我们何火火在期待啊,可是姐姐比你大三岁诶!” 何炎苦着一张脸,挤得皱皱巴巴的。 “你已经是和我年龄差最小的了,亦言、俞媛比我大六岁,念初也大五岁,连你都不把我当男人看,我在其他人那里怎么活啊!这一个月里我不会一段感情线也没有吧……啊啊——” 薛荔一看好像逗过头了,何炎这小子真难过了,嚎得怪伤心的,便急忙上前拍拍他。 安慰道:“别灰心别灰心,只是我不喜欢比我小的而已,现在的女生,谁不爱弟弟啊!你说,你对谁感兴趣,姐帮你助攻!” 听到这话,何炎的干嚎断了两秒,从眯缝的眼睛里偷看她一眼,但也就停了这一两秒时间,接着嘴一瘪又继续“哭”起来了。 薛荔被他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心里警铃大作:完蛋了,这小子不会对我有意思吧?这可不能行啊! 她是观察员啊,可不能让他在自己这里耽误时间。 她清清嗓子,正经起来:“何炎,我知道姐姐我,也颇有姿色……但是吧,我喜欢成熟挂的……就算我哪一天改性了喜欢弟弟了,那也不会是在这一个月里……” 何炎抹了把不存在的泪痕,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哭过:“你在说什么,薛大姐,我对你不感兴趣。” 薛荔:“?那你?”薛大姐??? “我只是感叹自己没有早生几年而已。另外,你真的白瞎了一副好皮囊,明明长着张人畜无害的初恋脸,但也太一本正经不开窍了吧!” “??” 何炎见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便饶有兴致地上起课来:“这个时候,不管你对我有没有兴趣,都该抱着我展现女人如大地般包容的温柔气质。” 他张开怀抱比划着,拥抱空气批评她:“而不是斩钉截铁地和我划清界限。” “这样才能养鱼啊!暧昧啊!抓马啊!这是恋综诶姐姐!你这个Level0的用户,在满级大号里怎么生存啊!拿我练手吧,我不介意的。” 薛荔张口欲辩解,哪知何炎一抬胳膊,将那一网兜子瓶瓶罐罐挂在了她胳膊上。 “?”你的绅士风度呢? 像是看穿了薛荔的疑惑,何炎直接坦言:“既然已经说开了,那是战友就要分担‘重’任。” 他走在前面,留下处于持续价值观冲击中愣眼巴睁的薛荔,抛下一句。 “网兜已经很轻了,以后你找了老男人,对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可是要分担更多的!” 薛荔被这牙尖嘴利的小子气得跺脚:“我喜欢的是成熟男人,不是老男人!再瞎说你以后有一条感情线我掐一条!” 何炎轻飘飘的回应荡在空中:“多想着点儿你自己吧!搅黄我事儿小,吓退了你的潜在对象事儿可就大了……” 薛荔想说什么潜在对象不对象的,在她这里都不是个事儿,反而要是有人对她感兴趣,那才是乱了套了。 她又不能直接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又要委婉但明确的划清界限,对对她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毕竟,过去的二十几年,“拒绝别人”的事,薛荔从来没有亲自出手过。 追求者不是被井岩这个“情敌”的强势操作吓退了,就是自觉没趣,黯然离场。 如何在恋综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何明哲保身,薛荔此刻终于觉得这是个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 可眼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单独打探消息,薛荔有更好奇的事情要问。 薛荔抱着网兜,从里面掏出一个饮料罐子,看准时机递到何炎手边,刚好为他接上过滤出来的清水。 她大喇喇的坐在溪边,挪近了一点,这才说:“盟友,现在我可以问了吧?” 何炎还沉浸在自己年纪最小的挫败里,头也不抬,懒懒地回:“问吧。” 薛荔:“你知道董景新和念初俞媛是什么进展吗?” 何炎不以为意:“还能有什么进展,郎有情妾有意,再加上这男男女女正值大好时光,又是在隔绝了外部花花世界的野外,自然是暧昧的火花蹭蹭燃起来了。” “废话,你说的我能猜不到吗?我问的是具体的。”薛荔捡起一个空瓶子扔到他手里,将地上灌满的罐子拧紧盖子,“他们仨是怎么避开你们,到后面聊去了?” 何炎眼盯着净水器,看着浊水在细管中流淌,一点点变清,说:“具体聊了啥那谁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因为那条毯子引起的。你知道那毯子是谁的吗?” “念初的。我见过她盖。” “那是怎么跑到董少身上的。” “董少要的?念初主动给的?还能有什么可能。” 薛荔觉得这对话都是废话,一点价值都没有,有点怀疑自己跟着出来取水一趟是否值得了。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念初在把毯子盖到董少身上之前,她拿着毯子在另一个人旁边站了很久……” “谁?!” 何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油嘴滑舌起来:“就在你面前你都猜不到?” “你?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薛荔没有一点犹豫,直接全否定,“你在做什么美梦?!念初那么温柔大气的女神,想给你这个爱穿吊裆裤的潮男盖毯子……” 薛荔试着想象了一下,不由得抿唇皱眉:“怎么看都不搭。” 话说出口才发觉果断得有点伤人了,容易让人误会。 于是薛荔仔细打量了一下何炎,认真地夸:“你这样爱捧场爱逗乐的潮酷男生,会很招安静内敛的小女生喜欢,或者和那种古灵精怪的小女生站在一起,也很搭。但是念初……不太像……” 何炎停下取水的动作,凑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盯着她一脸严肃的脸看了好久,突然爆发出一整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这么一说,你还认真替我们考虑起来了……反正昨晚大家都睡得那么死,我就不能过过嘴瘾啊!” 薛荔无语,跟这个小屁孩真的正经不过两秒。 “我真的是……信了你的鬼话……还好心想出几个女生类型安慰你来着,算了,你这张贫嘴,就适合孤独终老……” 何炎装作躲避着薛荔击打的样子,挡住脸不让她看到自己渐渐变得冷静的脸。 他分明记得,昨晚,那道带着冷香的身影,在自己身旁伫立了很久,浅蓝色的毛毯抖开又叠起。 他内心期盼又忐忑,可最终,那一抹冷香转身离开,温暖落在了董景新的身上。 昨晚的睡意太浓,何炎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留有 遗憾。 * 目送他们离开的万栖川,不知道二人达成的共识,只是静静看着薛荔何炎二人消失在树林深处的背影,一双眼睛如深潭般死寂。 末了,终于那二人的身影再也看不着,可穿透树林不时的打闹声可声声入耳,钻进万栖川的心里像根刺一样扎人。 何炎这个小子,到底有什么魅力? 万栖川记得昨天,也就是他脚伤之前,他也是看到他们二人倚在石壁上说些“死了活了”的烂笑话。 他失误踩进陷阱里,有大半都是这个何炎闹得。 薛荔也喜欢这种油腔滑调的劲儿吗? 怎么他自己跟薛荔开玩笑的时候,她反倒像见了鬼似的避之不及。 他万栖川就这么可怕吗?他的名声已经脏到这种境地了吗? 万栖川兀自思索一番,没能开导自己,反倒越想越气,一团憋了许久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扒开左边正帮着俞媛喷驱蚊液的高书径,推开右边正拉着念初手不知在嘀咕什么的向亦言,大步流星地朝山洞走去。 董景新正在山洞里试衣服呢,见他步履如飞的样子,调侃道:“哟!哥们儿不跛了?” 万栖川一怔,这才低头检查自己的脚伤,只见昨天才缝合的伤口已然开裂,屡屡血丝从纱布里渗出来,仿佛女鬼指甲划过。 倒不觉得痛,只觉得碍事。 要是没这伤,自己至于沦落到被众人拦下,眼睁睁地看着薛荔和何炎那小子去取水吗? 要是没这伤,这野外完全是他这个野男人的主场…… “你小心点儿,别磕了……” “我知道。” 身后传来那一“双”男女的互相关怀声,万栖川停住动作,掀掉兜帽竖起耳朵细细听着。 薛荔抱着净水器走在前面,何炎提着装满水的瓶瓶罐罐跟在后面。 她的本意是:何炎小心点儿走,别把瓶子嗑了,不然他们这一趟全白费。 可到了别人的耳朵里,则是无尽柔情的关怀。 万栖川也不例外。 这样柔情的话语,薛荔从未对他说过。 就连今早她急急跟来,先开口问的也只是董景新衣服的事。 她平等地关心所有事情,除了他自己。 万栖川无力垂首,失去焦距的视线模模糊糊落在伤口的纱布上。 如果这伤让他在野外毫无用处,万栖川心想,那就让它本身的剩余价值发挥到最大吧。 万栖川倾耳听着,确信薛荔已走到他身后。 “你的净水器放哪儿啊……” 万栖川听见薛荔询问何炎,像是听见了行动的号角。 他手探到足下,猛的一下子扯掉纱布,两手抠住伤口边缘一拉,带血的皮肉裹着缝合线摩擦。 万栖川甚至看到了跟腱深处的白肉。 “呃啊……” 这一次,他对自己吃痛的微弱闷哼声绝不隐藏。 “怎么了……” 薛荔的关心如期而至。 万栖川瞥见净水器倒在一边,薛荔身上的鳄梨暖香一下子扑面而来。 值了。 * 董景新手里的衣服滑落,他目睹了这一切。 好狠的茶人啊…… 他敬佩的眼神还没来得及递上,茶人万栖川反而先一步送来一记眼刀。 “刀锋”扫过一地的衣服和旁边未熄的篝火,最后定格在董景新那被惊掉的下巴上。 意思是说:闭嘴。不然把你这一兜子衣服全烧了。 * [万栖川终于落我手里了,可谓是虎落平阳……算了,脚伤了怪可怜的] [也没有骂自己狗的道理] 16. DAY5 “我看看。” 薛荔三两步冲过来,扒开他的手就要细瞧。 万栖川不让,一双手捂得死死的,生怕自己的脆弱被人看了个遍。 尽管这就是他的目的。 “我看看伤口!” 薛荔蛮横起来,双手并用拉开他的一只手,手肘抵着他的胳膊,全身的力气都在和他对抗。 推搡间,薛荔的指节狠狠撞上万栖川捂伤口的那只手,层层撞击下,万栖川的指肚准确就这么戳进了开裂的血痕中…… 万栖川痛得眉眼挤在一块,脖颈后仰,口大张着,喊痛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怎么就和这么一个“克”他的女孩“杠”上了啊…… 此时的薛荔,却对他生理心理上的痛苦浑然不觉。 她只看到万栖川松动的手指缝里,都染上了丝丝血迹,情况一定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万栖川忽然就领悟了小时候爷爷带他读的古言里,那一句“棰楚之下,何求不得”的意思。 如今想来,这句话竟如白话一样钻脑入心。 万栖川的手拿开了,也许是被薛荔扒开的,也许是因伤口太痛自动弹开的。 但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三道刺目血痕已经完整狰狞地暴露在薛荔眼前了。 “我的川哥啊,这会儿你还逞什么能,治伤要紧!” 何炎也凑了过来,但他在距离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薛荔的动作停了,万栖川的动作也停了,两人保持着一坐一跪的姿势,时间在他们之间停滞了。 何炎极有眼力见地快速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伤病万栖川一身子左歪右斜的,直往薛荔那边倒。 薛荔静止不动,像块木头,她一手扶稳歪斜的万栖川,另一手执意抓着他手上大鱼际的位置,眼神直愣愣的,像是被定住了。 如果此时何炎凑近看,会发现,发红的不止是万栖川的伤口,还有薛荔的眼睛。 而一旁,距离不过两米的董景新却全然不顾这边的紧急情况,拢着自己的衣服一步步离得远远的,生怕新衣服上沾上了脏东西。 何炎心下犯嘀咕:不对啊!董少再怎么娇生惯养,也不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再怎么说也是室友伤势加重了,面上的关心也得有吧,可他一副“臭情侣离我远点儿”的表情…… 臭情侣…… 何炎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又瞅一眼万栖川娇弱样,一点儿也不像他平时硬汉的样子,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装的”。 于是他跟上董景新的步伐,故意大声嚷嚷着往洞外走:“那个……我昨天听念初说,柳树叶子能止痛,我去给你整点儿来啊……” 薛荔猛回头,看傻子一样瞪着正撒腿往外跑的何炎,叫:“柳树叶子有什么用?!快去叫医护……” “哎——” 万栖川拉下她唤人的手,不小心沾了她一胳膊血。 “帮我个忙。” 他恳求的语气很迫切,又是从未见过的虚弱气声,薛荔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一下子就顺着他的意了。 “你说。” “别叫医护……我镜头都没了……” “?” 薛荔心底刚涌起的怜惜,此刻仿佛被一记重锤敲醒:这人想翻红想疯了吧,为了镜头脚不要了?伤口都烂了!就让血这么流? 复又对上他恳切的视线,这下薛荔的心真硬得像石头了。 算了,至于吗?他自己都不在意,我在这着急个什么劲啊! 后来转念一想也可以理解,要是医护天天围着他转,到时候节目播出肯定就一剪没,可能连带着俞媛陪他去医院的感人镜头都保不住。 毕竟是个被封杀了三年的实力派演员,认为“事业比命重要”也是可以理解的。 要是以后真跛了治不好,也是他的一个人个特色。 至少“跛子帅哥”的角色没人能抢得过他了。 尽管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薛荔对这种“博出位”的行为十分不屑。 她不满地瘪了瘪嘴,语气不再焦急:“那你说,这伤口怎么办呐,总不能就让这血一直流吧?” 薛荔说着低头瞥了一眼,血液似乎有凝固的迹象。 “嗯?好像不怎么流血了,正好,一会儿等何炎的什么止痛树叶取回来了,敷一下再包扎吧……” 万栖川一听她似乎生气了要走,想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忙拉过她手腕,箍死在自己手里。 演“真诚”他是一把好手,他言辞恳切:“缝线裂开完全是我自己的事,你千万别自责。”只是不确定三年未进组技艺有没有生疏。 可惜薛荔没看他:我有什么好自责的? 还没等她开口,脑子里一段记忆自动呈了上来:那是她下午追着万栖川去树林、又撵着他回来的景象。 怕不是就是在那个时候,伤口缝线裂开了? 薛荔一张清白的脸上,慢慢爬上了愧疚。 “你要是能忍痛的话,就不等止痛的了,我现在帮你清一下伤口,包扎好了你今天就不要乱动了。” 万栖川眼睫震颤,沉溺于她这一瞬间的温柔。 他喉结翻滚:“那就拜托了。” 想来让女孩子动手不太合适,他又补充:“帮我拿下东西就行,我自己来。” “稍等,我问下亦言急救包在哪。” 万栖川看着薛荔小步快跑地朝洞外跑去,掀起洞口遮挡的幕布就钻了出去。 无风的天气里,幕布轻扬,在万栖川的心里荡起涟漪。 洞内只剩下他一人,他环顾四周,终于舒心踏实地倚靠在岩壁上,等待那个女孩归来。 * 暮色渐起,万栖川被傍晚的风吹醒。 睁开眼时,才发现夜已经近了。 垂目望去,伤口流出来的血迹已然干涸。 旧纱布随意地盖在伤口上,沾了些泥沙脏污。 可他不见薛荔的人影。 何炎掀帘进来,怀里抱着几根枯木。 “你醒了?” 他蹲在篝火边拨弄,将火重新燃起来。 “我们一会儿去抓鱼,需要留个人陪你吗?” 见万栖川眼神恍惚,听见了也不回话,何炎只当是他睡得懵懵懂懂的没听明白,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说来。 “你上次、也就是昨天,抓的鱼已经吃完了。是不是觉得吃得很快?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这么想。但后来一算,八个人一天三顿都吃鱼,近二十条鱼吃完也就一两顿的事,所以这顿我们得去抓新的了……” “但是你不在,我们心里都没底,就念初有点抓鱼经验,我们全都去,也就是在人数上显得阵势大点儿,实在不行我们几个往河里一躺,做个人形大坝出来把水堵死……” 万栖川只关心一件事:“薛荔呢?” 何炎心道,要不是薛荔不在,我哪敢进来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但嘴上依然老实。 “我刚看到她拎着个箱子下山去了,她没跟你说吗?估计是先去河边踩点了吧。” 篝火在何炎的拨弄下越烧越旺,他将剩下几根木头架好,起身准备离开。 回头却扫到了万栖川阴影下的那张脸。 篝火摇晃,何炎的影子刚好罩在万栖川身上。 他“嗖”的一下闪开,让对方的脸暴露在火光中。 嗯,没看错,万栖川脸黑了,与阴影无关。 何炎缩缩脖子,背后一阵寒意。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不等万栖川说话,何炎一溜烟的就跑了。 洞外的嬉戏声越走越远,洞内再次只剩下万栖川一个人。 只不过这次,夜晚将至的寒凉席卷了他。 她为什么不来? 万栖川眼神失焦,不知为何,手自动覆在了伤口上。 指尖一弯,抠掉了上面附着着的碍眼血痂。 * 薛荔拎着急救包,气喘吁吁地从山下爬上来。 中途遇到下山捕鱼的众人。 何炎拦住她说:“你没去踩点吗?” 薛荔叉着腰累得头晕眼花,吐一个字喘两口气的:“啊……踩、什么、点?” 何炎一拍脑袋:“完了,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我传错话了 ,你赶紧上去吧,川哥等着你呢……” “我知道,但是,你说什么踩点?” “别张个大嘴问问问了,赶紧去吧我的祖宗诶!” 何炎推着她的后背往上送。 “你俩这么熟了,别光嘴上说啊,你把她送上去呗。” 向亦言快步超过他俩,径直向山下走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打趣。 何炎一听松了手,根本不管薛荔被他突然的撤力害得差点摔倒。 他只顾着跟向亦言说话:“哟,暗示我呢?算起来,我就和你还不太熟,那我得在你身上多花点儿时间啊,要不我背你下去?” 薛荔看着他那谄媚的样儿,就差抓着他肩膀把他脑袋里的水摇出来了:醒醒吧青瓜蛋子!她比你大六岁!看你就跟看儿子似的! * 山洞里,万栖川捕捉到了外面窸窣的脚步声。 他黑着的一张脸瞬间松懈了些,却又绷直了背等着洞口的天幕被掀开。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状态过于外露,他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态倚在石壁上,静待人来。 “我回来了……” 万栖川耳尖一动,已自动将薛荔的这句话读写封存,以便日后随时调取出来应用到不同的场景里。 他已将未来的画面想象了无数种。 可嘴硬的他一点儿也不愿说“他等了好久”,而是死撑着保持冷酷的状态,装作不经意的抱怨。 “医药箱放的很远吗?” 薛荔:“没有啊,就放在洞口大石头下面。” 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可这话万栖川不会直接问,他才勉强忍着对自己行为的恶心,适应“示弱”的状态。 太过依恋的话,他不会说,也不能说。 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可以说几句温情话的状态。 不夹枪带棒炮火满天,万栖川就谢天谢地了。 薛荔跪坐在他旁边,打开医药箱,上面是铺得满满的乱七八糟的工具,底下那一层却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常见药品。 万栖川皱起眉,医药包是向亦言带来的,而向亦言应该是个有点强迫症的人。 他记得第一天“露营”的时候,薛荔坐在人群的另一边,将吃了一半的薯片随意一折,就要起身。 这时候,向亦言将她拽回来,教她仔仔细细地将包装袋开口处上下翻飞的折了好几次,又使劲摇了摇,一点儿也没掉出来。 万栖川记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好奇要怎么在没有夹子的情况下,用薯片自身的包装袋实现密封保存。 而是他记得那个瞬间,薛荔被向亦言的操作惊讶得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像一只躲在柜子里被发现的小猫。 很可爱。 可爱到他觉得,那只秋月梨应该一个回旋镖飞回来砸死他自己。 怎么就手贱把它扔了呢? “给,”薛荔手肘碰他,“发什么楞呢?”不会真想让我亲自动手吧? 刚才万栖川说只用她递工具的时候,她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的。 一来她那双手除了打字,干别的都笨笨的,实在是怕裹伤不成反倒给他整成重伤。 二来,“帮异性包扎伤口”这样亲密的场景!不都是恋综里放大、放大、再慢动作回放的粉红色情节吗! 她的身份实在是不合适。 误导了观众事小——毕竟哪个恋综嗑cp的没个黑历史和意难平,但误导了男嘉宾可就事儿大了,万一惹上情债什么的,薛荔可承担不起…… 万栖川回过神来,看着这只易怒的“猫咪”表情明暗不定,顺从地接过她手里的两只小瓶子。 薛荔正色道:“先用双氧水冲洗伤口,先把这两瓶都冲掉。” 万栖川只拧开一个瓶子,将另一瓶塞回去,说:“一个就够,防止明后天还有人受伤。” 薛荔听到这话,想起下午“送衣服”整出比“送钱”阵仗还大的他,一脸“你怎么转性了”的表情。 “还知道节约呢?调用资源空投包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 [好险,差点让他爱上我了] [保持犀利毒舌,彰显观察员风采] 17. DAY5 万栖川噎住,把原因赖在董景新身上:“因为,不想我的衣服沾上董景新的香水味,怪怪的。” 薛荔想了一下,痴笑出声。 画面确实奇怪。 若是董景新真按万栖川说的,先借他的衣服救急,那谁也阻挡不了董景新往衣服上喷大量香水。 到时候衣服混在一起,万栖川身上全是董景新的味道…… 怪暧昧的。 她瘪了瘪嘴表示认同,把剩下那瓶又扔给他:“医护那多着呢,两瓶都冲掉。” 万栖川冲倒双氧水的手一滞,一柱液体失手倒在了地面上。 “唉,慢点。” 万栖川稳住瓶口,默默将她的话咀嚼了一遍,又联想到急救包上下两层截然不同的排列方式,心里突然就有了猜想。 他问:“你是……” “把这个吃掉。” 薛荔的话利落干脆,不给他反应思考的时间,就连嘴边的问句也一同被打了回去,低头看,才发现手里多了几颗小药片。 万栖川再张口时,手里的几片抗生素就在薛荔的辅助下,被拍进了喉咙里。 然后她才起身去拿水。 万栖川皱巴着脸,满嘴苦涩。 可薛荔的动作太慢了。 瓶瓶罐罐都拿在手里了,突然又“哎呀”一声,纠结道:“这些都是生水诶,是不是该烧开再喝啊?” 万栖川想说:生水熟水,麻烦给个痛快吧…… 但卡在喉咙里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此时已经开始散发出药味,呛的他连连发呕。 万栖川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博同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不然哪天死在薛荔手下也说不清楚。 她的温柔虽很难得,但也温柔得太粗糙了,让他这个糙皮硬汉也体验了一把仿佛“粗砂搓澡”的滋味。 无可奈何之下,万栖川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求生欲,将那几片不知是“救命药”还是“取命丸”的东西,裹着唾液刮着食道,强行吞咽下去了。 终于长舒一口气:“不用水了。” 他声音沙哑到薛荔都疑惑:“是你在说话?” 万栖川劫后余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差点就再也说不了话了。 薛荔见不着急用水,也高兴,她将水瓶架在篝火上方,预备着大家回来喝。 接着三两步又回到万栖川旁边,在医药包里翻出一条长长的纱布来。 长得可以把他勒死,万栖川下意识想,喉咙还隐隐作痛。 心有余悸的他连忙抢下纱布,争先说:“我自己来。” 薛荔:“你知道怎么包?” “你隔空指导就行。”万栖川咬着牙,拦下她靠近的手。 “行。” 薛荔想,这个人还挺有边界,知道让女生给一个大男人包扎脚不合适,而且恋综里,这行为也太暧昧,男女之间适时划清界限也是十分必要的,看来他和我的顾虑一样。 很好,除何炎外,又可以多一个战友了。 在薛荔的指导下,万栖川将自己的脚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别说,她手法还挺专业。 “你学过急救知识?”万栖川好奇,这关乎到傍晚那段他独自一人的空白时光。 薛荔扬眉,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不错吧!我是速成选手,现学现卖。” 这一刻,薛荔张扬的脸在万栖川幽深的双眸里定格了许久,补上了他长久以来潮湿生活的遗憾。 他可以肯定了,薛荔之所以取药箱去了那么久,是因为她的重点根本不是去取东西,而是去“取经”了。 她去山脚医疗团队那里,补齐了给万栖川清理伤口的“真经”。 而他,还不知好歹地气她抛下自己于不顾,以为她真的和其他人一起去溪边捞鱼。 万栖川啊万栖川……他重拳直击自己脑袋,你怎么好意思嫌她去得久的啊…… 山脚到洞口,不仅仅是来回上下的大几百米距离,而是这路程中间,在枯叶遮掩下时隐时现的鹅卵石,以及随处可见的爬虫蜈蚣。 那些“没有脚的”和“全是脚的”,哪一个都能把她吓得半死。 薛荔就是捂着眼睛,忍受着生理不适,将几斤重的医药包扛上又扛下的。 夜已深,洞外秋风阵起,天幕飞扬,将半山腰的欢笑声吹回洞里。 薛荔站在洞口,呼呼风声描摹出她的身形,带着鳄梨暖香吹进万栖川的怀里。 “你听!他们快回来了。” 万栖川迎着风、寻着暖香走向那个人,抬手轻碰她的手肘,牵住了她的衣袖。 薛荔回眸,目光犹疑。 “薛荔,”他很少叫她的名字,“以后……我们能好好相处吗?” 他不想再和她争锋相对了。 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他应该好好认识一下她的。 他也想把真正的自己介绍给她。 那个五年前在试戏酒店外,和她匆匆一遇的他。 那一面,已然改变他的命运。 万栖川还在等薛荔的回答。 他们可以好好相处吗? 薛荔回身正对着他,眼神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他是个奇怪的人。 长着一张冷峻如刀刻的脸,生着一张寡言又薄情的唇,在这山里,他像一只向来独行的凶恶野兽,却在受伤之后说出了类似“请驯养我”的话。 这又是什么直播镜头前的把戏吗?薛荔想起了她被拽进溪水中的事情。 蓦地,她向后退一步,站在了风里。 “我有一个问题……”她另起话头。 “你还没回答我。”他急切追问。 篝火在薛荔的眼眸中闪耀,她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我问了再回答你。” “……好,你问。” 薛荔眼眸低垂,手指交缠,衣角在她手中缠绕成缕。 她本不该在满是固定镜头的山洞里提这件事的,可是她还是问了。 她要为自己游离于“观察员”身份之外的那一个瞬间,寻个答案。 “你有可以联络外界的方式对不对?” “是。” “是你带的那五个物品之一? “嗯,卫星电话。” “外面有随时待命,为你采购的人?” “我的助理。” “还空投过别的吗?” “没有,只有给董景新衣服一次,我本来……” 万栖川本以为,薛荔是对自己“联系外界”这件事心存芥蒂,毕竟这也是钻了游戏规则的空子,而她又恰好是个规则严明的人。 可哪知,薛荔下一秒张口就是指责,指责他“偏心”。 “那你为什么不空投一个本子赔我?” 薛荔眼里的篝火也映照到了万栖川眼眸里:她这是在撒娇吗? “为什么放着简单的‘买个本子送过来’不做,非得通宵剪了衣服手缝一个给我?苦肉计吗?” 不,不是撒娇,她这是在戳穿你的“假笨拙、真兽心”。 万栖川当然可以一个电话差人买一箱本子送来。 可他偏不。 他偏要自己拆掉一件件衣服,然后在每一页“纸”上留下自己的汗迹。 接着熬红自己的眼睛,在眼下熬出青黛,最好手上也留下和书脊边缘同样的青灰。 然后再不经意地让薛荔看到。 最好还故作惊觉似的把痕迹藏一藏。 他要让她看到,看到自己的笨拙和用心。 再利用她的愧疚,一点一点引出她的在意,模糊她的心意,换取这个冲动但善良的女人的眼神眷顾。 那么,万栖川的第一步便成功了。 可是,就在这个关口,在他已然利用她的同情,得到了二人独处的时间,得到了她的关心与在意,几乎就要跨过剑拔弩张的阶段时,薛荔问出了这样一个 问题。 万栖川披着的那层“皮”,岌岌可危。 “六个。” “嗯?”薛荔没听明白。 “你说问一个问题就回答我,”万栖川反将一军,“现在问了六个,我也已经回答了四个。” 薛荔:可我的重点是最后两个,前面都的是铺垫!铺垫! 万栖川不依不饶:“所以,我们能好好相处吗?” 可主动权还在薛荔手上:“不能,你没答完。” 万栖川长叹一声,泄了力靠在石壁上,转过身去不看她,也不让她看自己。 此时的他没有勇气再看着她的眼睛撒谎。 “如果你觉得是苦肉计,就烧了它吧,我现在让人买一箱送过来……” 苦肉计已经用到这个地步,也已取得了这样显著的效果,万栖川没有理由不继续用下去。 “那天失手烧了它之后,我才意识到,笔记本对你来说,是这样重要、隐秘的东西,那它理应由你自己挑选,如果我托人去买,假借了两道手,实在是觉得冒犯……所以,我就简单做了一个,本意只是想让你这几天过渡一下……” 实际上的万栖川:这样重要而隐秘的东西,当然得是我亲手做的。 山腰上的欢笑声走到近处,已然人声鼎沸。 篝火上架着的水瓶,也在这一瞬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冒着泡翻滚上来,又炸开翻滚下去。 薛荔的心被炸开的气泡烫了一下。 “好。”她伸出手,等他握上。 “那我们好好相处。” 说是握手,万栖川只是手指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这一短促拘谨的触碰,比这几天任何时候的拉扯都更让他激动。 因为他们的关系终于有了一点点进展。 此时此刻,薛荔对他的好感度往前推进了一大步,终于从负数前进到零。 万栖川已等了太久。 尽管手段并不光明。 “炸毛猫就要顺毛捋”,这是万栖川这几天突然领悟到的真谛。 而“示弱”,则是他和薛荔的见招拆招中,迅速调整的策略。 虽然前几天他毫无防备地屡战屡败了。 但,行动有效。 * 直播间里放起了烟花,各种游艇、火箭、礼花礼物满屏幕乱炸,弹幕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整个屏幕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 【OK,关直播,这就是结局】 【别啊,还没亲上呢】 【我靠,川狗,你那几个指头装什么呢?平时不是挺猛的吗?】 【懂什么,这叫以退为进,犟种懂兵法】 【整整五天,才摸上手指头,还兵法】 【小声说,薛荔和何炎很好磕啊/对手指】 【达咩!cp可以冷门,但不能邪门】 * “Knoock……” 何炎悄无声息地溜到洞口,指节敲击石壁,嘴里还配着音,他身上湿漉漉的,散发着鱼腥气,背上扛着个短袖做的布袋子,喜滋滋地探头偷瞄洞里的两人。 “方~便~进~吗~” 他故意模仿俞媛的嗲音,揶揄洞内的两人,好像他下意识地觉得,该对万栖川薛荔两人独处不满的,就应该是俞媛。 薛荔听见外面这死动静,不用回头就知道何炎什么表情。 可她突然灵光一闪,想知道万栖川面对这种莫须有的调侃,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她将手里包着开水瓶的干草束轻轻放好,装作不经意间回头,视线扫过万栖川的脸。 啊,黑脸。 果然,他是个有边界感的人,握手只捏手指头,也不喜欢这样无厘头的调侃。 于是本着朋友义气,薛荔决定为他挡掉他不喜欢但不好开口的事情。 “你鬼混回来了。”她将话头直指那个小鬼。 * [就捏俩指头,鲶鱼还挺有男德] 18. DAY5 何炎将背上的布袋子往前一甩,义正言辞:“什么叫鬼混,我们去挣口粮了好吗!” 他解开短袖布袋的束口,提着下摆,一股脑的就将里面活蹦乱跳的“河货们”倒了出来。 “咦——啊——”薛荔汗毛竖起,倒退两步,直接跌坐进了帐篷里,指着地上缠成团的长条物体惊叫。 “蛇!” 万栖川站了出来,挡在薛荔和那一群没有脚的东西中间,俯身拎起一条滑溜溜的“蛇”,弹起小刀顺着它长长的躯体就是一划,血呼啦擦的内脏撒了一地。 “这是黄鳝。”他的本意是安慰,并解决掉任何吓到薛荔的东西。 可这画面实在是太血腥,薛荔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艳红的糖纸,万栖川的背影挡住了绝大多数画面,可那血淋淋内脏掉落的场景,还是从他身影的缝隙里全数落入了她的眼中。 薛荔晚上没有吃下饭。 何炎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天天吃鱼都快吃吐了,念初好心给我们改善生活,这黄鳝虽然没盐没油腥得很,但起码换了个菜色,薛荔你真的不吃?” 她坚决摇头。 万栖川觉得,他之前想错了。真正吓到薛荔的,可能不是黄鳝,而是何炎。 他该解决掉的,也是这个和薛荔过分亲近的人。 他甚至怀疑,何炎是不是和他的伎俩一样,只不过,万栖川是用“示弱”拉进和薛荔的距离,而何炎,则用“弟弟”这个身份,在薛荔身边肆无忌惮地打闹。 “手电给我。”万栖川起身,问念初借手电。 “你要出去吗?”薛荔坐直了身体,像一只警惕的狐獴。 洞外狂风大作,雨点越落越急。 山里的夜晚总是下雨。 高书径坐在篝火最外围,探出手去扯过被风吹起的天幕,捡了块石头仔细压好。 他推了推眼镜,抹掉镜片上的雨水,眼皮沉重困倦:“这么晚,这么冷,还下雨,出去干什么?” 万栖川接过念初递过来的手电,却被薛荔截了胡,她箍在怀里,似有不说明目的不放他走的势头。 “我又不是逃了。” “你爱逃不逃,但是今天,不行。” 薛荔抬起脚作势要踹他那条好腿:“我不能让我刚包扎好的病号恶化截肢了,有损我口碑,也败坏我师父清誉。” 万栖川心说你就学点儿皮毛还拜上师父了?但又知她那不过是胡诌的借口,主要目的还是关心他的脚,想到这他心里不免暖洋洋的。 他无奈,但也实在不忍心看她饿肚子,只得编了个委婉的缘由:“你也不想我说出来败坏大家的食欲吧?” 薛荔一怔,没出三秒就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哦哦哦……”人有三急,于是手电易主,“那让何炎陪你去……” “不用。” “用。” “不用。” “手电还我。” “……” 万栖川有点后悔了,他今天着急和她达成“好好相处”的共识是不是太早了,怎么这人角色转换得这么快? 对待死对头和朋友完全是两个极端。 节目里这么多人,只有万栖川一个人在薛荔的两个极端里来回倒腾受折磨。 这样想来,他倒是“荣幸”得快窒息了。 念初挑帘,凉风挟着雨点灌进来。 余光看见被薛荔安排的何炎已经站了起来,准备欣然接受这个任务。 她叹了口气,转向高书径说:“你的伞,可以借他们用吗?” “噢噢可以可以!”高书径经人提醒,忙起身去寻,而后将折得整整齐齐的遮阳伞递给二人。 两个大高个就这么搂在一起走进了雨中。 薛荔跟到洞口,看着何炎搀着他走出好远,确定她包扎的伤员伤脚基本不受力之后,这才安心。 那束手电光柱越走越远,几乎消失在树林繁密的枝叶里,有时还胡乱的朝着天空指两下,薛荔也因此知道他们大致的位置。 但她并不想知道他们的位置。 出恭就出恭,专门借个手电干什么?标记一处地点吗?薛荔腹诽,这人也是有意思。 * 何炎一把抢过万栖川手里的手电。 “不行!”他大吼,“你想让薛荔杀了我吗?” 遮阳伞落在一边,伞珠戳穿落叶深扎进泥里,落雨弹珠一样打在伞面上,将里外都浸润了个透。 何炎抢回手电还不够,他弓起背,双臂紧紧箍住万栖川的腰,两条腿向前绷直了,脚后跟也扎进泥里,借着下坐的力将他固定在原地。 落雨如瀑般打在万栖川刀刻般的脸上,在他两道眉骨上支起了雨帘。 手电的光由下至上斜斜照着,万栖川半是明亮半是暗的脸上只有无奈。 “撒开,你至于吗。”他提膝怼他。 何炎被雨淋得眼睛都睁不开,一开口嘴里就哗哗进水。 “我可太至于了!她让我跟着你,不就是让我保护你吗?你屎不拉非要下山干什么?还要去抓鱼?这个天儿这个点儿能抓鱼么?!到时候别把我俩都冲走喽!” 万栖川拔腿:“我没让你跟我去……” 何炎死死拽住:“在这儿等你也不行啊!大黑天的、雨这么大……” “你害怕啊?” “……” “松手。”万栖川的声音冷了下去,比这夜晚的冷雨更让人胆寒。 何炎立正站好,手却没松。 他垂下头,像是苦恼了很久,终于叹息一声,妥协了。 但他不是妥协放任万栖川去抓鱼。 “你非得吃鱼吗?虾行不?也饱肚子。” 万栖川将手电筒对准他,捡起遮阳伞,他听出了这小子话里有话。 说自己“没吃饱”是他用来搪塞何炎的借口,因为他知道,这兄弟是个爱瞎起哄的,而且貌似对薛荔有点儿意思。 万栖川不好明说,但又实在不忍让她饿着肚子挨到第二天。 第二天天气怎样还另说,就算天气好,早上起来再去捞鱼,等到烤好吃上最早也快中午了。 所以,他今天怎么也得让薛荔吃上晚饭。 万栖川撑着伞挡在何炎上方,试探着问:“你有虾?” “唉——” 又是一声长叹,何炎心里是百万个不愿意,但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受人所托,他都不能顺着万栖川的意让他下水。 所以,只能委屈他未来的约会女嘉宾了。 但想想他又气,于是也不管面前这个人网传的种种劣迹了,直接指着万栖川的鼻子警告。 “我告诉你,要是我在这个节目里最后不能牵手成功,你得负全责!” 万栖川皱着眉一脸嫌弃,单着脚往后挪了一步,伞依旧留在对方头顶。 “我……负责?” 何炎也发现他的话有点容易让人误解了,便忙追着解释:“我是说你得付我点儿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好说。”万栖川一脸无所谓,“虾呢?” 何炎把伞推过去,垂头迈步离开:“在这儿等着。” * 原来,这何炎在大喇喇的潮男外表下,也是个细心的人。 他早就记下了导演之前说的,让带几个生存物品和约会物品,而心动小屋周边可以算得上是野外的,只有附近几座荒山 了。 于是他极有眼力见地准备了情侣徒步鞋和微单相机,打算和他的约会女嘉宾来一个享受自然美景,边走边拍的休闲约会。 可眼见着野外生存的五天期限只剩下最后两天,约会也只可能在明后两天进行,何炎越想越着急。 他捡起了大学时的摄影爱好,重温了一连串人像摄影技巧,记住了网上最火的拍照姿势,连女嘉宾的鞋码他都连夜嘱咐工作人员各备一双。 可他没算到,天气变幻无常。 下午捕鱼时,念初和高书径这两个颇有经验的人便说了,这两天的天气只怕是不容乐观。 何炎急了,心想要是刮风下雨,他计划好的约会流程不都泡汤了么。 美照出不了,徒步也够呛,那怎么约会啊?干聊吗? 他又不像万栖川那样,不知用什么手段就能请到外援,空投包裹,约会自然不愁。 何炎几乎死心,自己的“牵手计划”怕是第一步就要失败了。 正巧这时,追鱼追到石缝里的他,忽见清澈的溪水里,两根长须一晃,有什么东西躲进了石缝里,只留几个小气泡晃晃悠悠地冒出水面。 他忽然顿悟了。 在这物质贫瘠的山野里,什么浪漫约会的小把戏都显得像个笑话,唯有吃饱穿暖睡好觉才是重中之重好吗! 他们已经度过了整整三天的“半猿人”生活,什么都在凑合。 如果这时候他能拿出一顿大餐来,那岂不就相当于别的男人还在花言巧语画大饼的时候,他直接就把两套上海江景大平层的自愿赠与协议拍在女生面前了吗! 那他的“牵手计划”不说一步到位,也甩了其他男嘉宾八百里远了吧! 于是,一个烤大虾的约会计划开始有了雏形。 经过半个下午的努力,何炎偷偷摸摸地攒了半T恤的虾,又借着“人太多,黄鳝得分散点捉”的名义,自己一个人跑得远远的,学着之前万栖川的样子,将虾藏了起来。 可现在,烤大虾计划破灭了。 * “何炎给大家带了宵夜。” 回程时,万栖川才得知这虾是为了约会准备的。 他实在是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欲,磨灭了何炎的心意。 于是便提前将何炎的用心点明,向几个女生说明情况。 可几个女生先关心的,是两人的状态。 “你们怎么湿成这样?”薛荔忙让出篝火旁的位置,又催他们去换衣服。 万栖川和何炎无不例外,全身从头到脚几乎被水浇了一遍。 万栖川还好,新长出来的发茬短粗硬挺,给他头上的青皮蒙上了一层黛黑。 可何炎就惨了。 此潮男头顶深棕色的鲻鱼头,在心动小屋那两天,每一天的每一根发丝都是精确计量过弧度的。 到了这里,没条件造型,他便半扎个马尾或者戴上鸭舌帽,也是朦胧有氛围感的。 可是刚刚,他出门急,没戴帽子没扎头发,此时经过大雨一淋,活脱脱一个牛舔的顺产头。 加上他被迫献出小龙虾的一脸委屈样,更显得可怜了。 高书径和董景新倒是对他俩这落汤鸡造型无感,毕竟都默认男的皮糙肉厚,淋点儿雨没啥。 比起人,他们更关心虾。 董景新打开T恤向里看,惊讶:“哪来这么多虾?” 何炎终于逮着机会出这口恶气,脑子一热什么瞎话都往万栖川头上扣。 顺着万栖川之前的借口,何炎张口就来:“川哥说我在他旁边他拉不出,我们闲得无聊就去捞虾了……” * [我的两个盟友也相处得很好呢] 19. DAY6 万栖川再怎么是个痞帅不羁的男演员,可在女生面前也一直是有理有度的。 乍一听何炎这么一盆子脏水扣下来,他下意识手高高悬起,但“仁慈”还是占据了他的理智上风。 想起这小子献出了自己的私藏,万栖川也是自知理亏,那巴掌最终还是轻轻落下。 “哟,”向亦言瞧着他俩笑得开怀,“何炎你手里有栖川把柄吗?这么损他他都没揍你?” “把柄?” 何炎好奇又疑惑,捋开额前服帖的刘海仔细看他,似乎嗅到了一丝别样的气息。 他一琢磨好像是不对劲,这男的也不至于娇气到吃不饱不睡觉的地步吧!这虾多半是给别人讨的。 何炎眼珠子一转,实现就落在薛荔身上,这人拎着医药包又过来了,好像扮演医护游戏入了迷。 咱们这里,没好好吃晚饭的,也就她了。 电光火石间,何炎的视线里挤进来一个高大魁梧一脸严肃的男人。 万栖川堵在他面前,手捏着他肩,附耳轻声说:“去换身衣服,一整块腹肌都漏出来了。” 何炎立即弓腰捂肚,一面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他确实没有八块腹肌没错,但也绝不是万栖川口中胡诌的“一整块”,只是他晚饭才吃完好多鳝鱼,此时衣服又都湿了,贴在身上比较显眼而已。 何炎腹诽:这个万栖川,定是在报我编排他拉不出的仇,可别让我抓到你的小辫子…… 哦不,何炎给薛荔让位置,会心一笑,心下了然,他已经抓到了万栖川的小辫子。 “请。” 何炎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目光暧昧的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扫射,最终定格在万栖川那张心虚的脸上。 这才到帐篷后面的遮蔽处去收拾自己。 薛荔拉万栖川坐下,将重重的医药包落在地上,扯过他就要看伤口。 “我看看,不会又撕裂了吧?” 万栖川不给她看,手上忙活着收拾虾,将它们一只只绑了,架在篝火上烤。 “你忘了,下午你让我贴了防水绷带,好得很。” 万栖川将所有的虾都烤上,这才扯开纱布,掀起防水绷带的一角,给她看。 被绷带保护的伤处果然干燥无虞。 薛荔这才放下心,给他撕了一块干净纱布替换。 这时何炎换完衣服走出来,指着薛荔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薛荔,明后天你最好是我的约会女嘉宾。” 说完便往自己的草铺上一躺,侧过身去,背对着大家。 念初:“他这是……约会邀请吗?” 俞媛:“不考虑其他女生了?” 向亦言:“哪有人约人跟威胁一样的?” 董景新:“兄弟有种。” 高书径毫不在意,专注剥虾,虾肉递到俞媛嘴边。 薛荔一脸懵,就被各位拉郎配给了何炎。 “等等……”她拦下众人越说越离谱的推测,心里直发毛。 不是好盟友吗?怎么友谊这么快就变质了?还是说他觉得自己没了脱单的可能,也把薛荔拉下水?可是朋友,她本人根本没有这个需求诶! 面面相觑中,只有万栖川明白何炎为何“突发恶疾”。 精心准备的“大餐”被洗劫一空,不用想,明后天的约会肯定不如人意。 且一兜子虾基本都进了薛荔的肚子,也算是何炎提前履行了约会男嘉宾的职责。所以,明后天的约会,何炎若是和薛荔一组,倒可少些心理负担。 再加上这小子怕是猜出了点儿什么,知道万栖川对薛荔有意,故意插一脚膈应他夺虾之仇呢。 不管了,薛荔是真饿了。 面前的虾肉堆成了小山,万栖川手指灵活,一捏一拧,三两下就剥掉了虾壳,薛荔吃的速度赶不上他剥的。 对于他的殷勤,薛荔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她下午下山上山帮他讨药裹伤应得的。 也便吃得心安理得。 再加上其他人刚吃完黄鳝不久,也只是浅尝了几口,就推说饱了,把剩下的都留给了薛荔。 她感激不尽,立誓要以他们每个人为原型,一人写一本赞扬他们的菩萨心肠。 众人听说,连连摆手:“可千万别,要是写的不是我的性/癖,跟义务劳动有什么区别。” 薛荔想说你们可以悄悄告诉我…… 但被万栖川一个虾尾塞进嘴里,堵住了话头。 这一晚,薛荔鼓着肚子,饱饱地睡去。 这是她到野外以来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唇齿留香,梦也香。 * 翌日,帐篷里酣睡的女生们是被何炎的懊恼声喊醒的。 “我就知道!约会通知果然来了!谁来救救我!” 何炎仰天长啸,高书径见了忙过来捂他嘴,努嘴示意女生那边。 “小点声,她们还在睡美容觉呢……” 帐篷打开,俞媛果然捂着睡得懵懂的脸探头向外望,耳朵上不知从哪儿来的蒸汽眼罩还挂在上面。 高书径仿佛见怪不怪,上前帮她取下眼罩,叮咛道:“戴个二三十分钟就可以了,你怎么又忘了……” 俞媛瞪他一眼,径直走向何炎,接过他手里的任务书查看。 “薛荔!” 何炎守在帐篷边,等着里面的女生像地洞里的土拨鼠一样,一个一个钻出来。 薛荔皱眉:“找我?” “约会任务书下来了,你最好答应和我约会。” “?” 又来?昨晚开一遍玩笑还不够,他是认真的?不是盟友吗? 薛荔揉了揉眼,仔细分辨了下何炎的表情。 他气鼓鼓的,脸上没一点儿邀请女生约会的不自然感,反而一副薛荔欠了他钱一样的表情。 于是薛荔确认,因为不知道的什么原因,何炎在拿她凑数。 “弟弟,”薛荔叫得亲切,“你这么公开邀请,不是把你后面25天的情路堵死了吗?到时候可不只是年纪差了,你还有我这么个抹不掉的白月光……” “停停停!”何炎吸吸鼻子,脑子仿佛一下子通了,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忙不迭的蹦出个找补的借口,“那个……我开玩笑的,哈哈……” 说完便溜了,只留下他尴尬的笑声在空空的洞穴里回荡。 * 洗漱后,众人坐定,等待导演正式宣布第一次约会的具体要求。 由于这次约会特殊,在野外进行,条件有限且艰苦,因此各个想要表现的嘉宾都私下和井岩沟通过任务书里条目的准确定义。 井岩:“第一条,约会时间定在明天,与我们原定的野外生存返程时间重合,有人有疑义,我说得明白一点,约会最晚持续到明晚9点,我们9点准时返程,结束为期五天的野外生存体验。” “耶!” 众人欢呼,今天将是最难熬的一天,就算明天的约会不美妙,那返程也足以让人期待。 “我们终于要返回人类文明社会了。” 井岩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继续道:“第二条,约会配对问题……” “我要和万栖川约会!” 一粗粝男声突然宣告,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何炎高举着手,满脸期待。 “草。”万栖川低骂,脸上表情扭曲得像生吞了蛤蟆一样。 “啊……” “这是……” 众人脸上精彩得很,震惊、吃瓜、期待……五彩斑斓。 “咱这节目……” “呀~情敌又多了三个?” “你疯了!” 薛荔拽何炎袖子,她才是最慌的那个,怎么说好 的男女恋综观察节目,现在变成不限性向了?那她的bg素材岂不是吃得有点儿杂了…… 何炎满不在乎,心中自有打算:“这恋综也没说不让男男约会啊!” 说完向万栖川挑了下眉。 “草。”万栖川算是遇上劲敌了。 他知道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 无非是盯上他空投物资的“钞能力”了,再加上察觉到了他对薛荔微妙的情感。 以此作要挟呢。 缠着薛荔或者搞臭他的名声,何炎总能死皮赖脸的成功一个。 万栖川板着一张脸起身,对何炎招手,将他唤过来,然后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摩挲了两下,将他带离舆论中心。 “答应我一件事,就给你……” 何炎脚步似有些踉跄,被他“压”着走到岩壁边上,低头不知商量了些什么,似乎还有讨价还价的动作。 直到好一会儿,二人才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眼睛放得亮亮的,视线不住地扫射这两人,似要将二人的小秘密看透。 万栖川被盯得没法儿,终于忍不住,皱眉看向何炎,下巴颌一挑,吩咐他说话。 何炎这才轻咳一声,像是得到了确定性的答复,终于将这个可大可小的玩笑说开。 “那个,导演,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活跃下气氛,嘿嘿。” “啧……”玩笑?!薛荔无语,她的恋综观察大业可是受到了不小的震颤,这比他当众约自己更让人心惊。 井岩看完这场戏,才继续解释规则:“此次约会不是邀约制,而是匹配制,具体按照什么规则匹配,现在先暂时保密,等约会时大家便会知晓。” 有人问:“啥意思?最后一刻才知道和自己约会的是谁?” “是的,各自的FollowPd将在明早私下告诉大家见面地点,届时大家便知。”井岩肯定,不再多说。 “接着第三条,”井岩急着往下推进,他不喜欢自己在镜头前露出太多,声音暴露也不喜欢,“约会由谁主导的问题,这个问题是谁问的?” 井岩环视一周,表情颇有高中教导主任的意味。 薛荔撇撇嘴,憋住笑,内心腹诽:还真让你装上了。 果然,无人回答,几个胆小的,甚至还下意识视线回避了。 井岩:“由谁主导这个问题,男生没必要问,主动点儿担起责任来!女生也没必要问,你要是想主导,还有男生没眼力见不同意吗?” “啪”的一声,随着话音落下,井岩合上场记单,手一挥隐入镜头后方,将画面留给洞穴中央的男男女女们。 可画面却不太好看。 经历了三天的原始生活洗礼,远离了手机电脑等电子用品,众人的眼睛是变得亮晶晶的没错,可脸上多多少少都糊上了一层泥灰。 倒不是没洗漱,而是这山间雨多泥多,稍不注意就带到了身上脸上,就连头上也捎带着沾着泥点子。 时间久了也不太在意了,多多少少有些狼狈。 井岩担心,再这样下去,这几人求生的欲望要远大于暧昧的欲望了,到时候处成亲兄妹可就麻烦了。 于是他紧皱着眉头,手一挥,心里的担忧自然而然表现在脸上:“你们,也梳洗打扮一下,我可不想拍四对泰山与珍妮的约会。” 万栖川本想顺着井岩的话,给大家争取一个去导演组房车上梳洗的机会。 可不料薛荔抢了先。 “你想得美呢,”薛荔逮住机会就要损她哥几句,“几个男生的腹肌胸肌二头肌我们女生都没看过,哪儿有镜头先吃的道理……” * [我这张口无遮拦的快嘴啊……] [万栖川那人盯着我一脸防备是啥意思] [确实,没见过,但摸过……] [手感、不错] 20. DAY6 在众人的揶揄声到来之前,薛荔逃也似的溜走了。 董景新在后面兴奋地叫:“早说你好这口啊荔荔!那我这几天就不偷懒了!嘎嘎练上啊!” 何炎更是来劲,用她之前说自己是“白月光”的话嘲笑她:“哇!看不出来啊,我们白月光一样的薛荔,竟然反差这么大!” 连高书径也一脸羞涩地捂着肚子,就是不知里面有没有货。 还是薛荔的老室友向亦言替她发起反击,她就近一巴掌拍在何炎的背上,眼神不怀好意的上下扫射。 调戏道:“别现在叫得起劲,到时候人人都有腹肌,就你没有。” 何炎被这话梗得脖子通红,手死死抓住衣服下摆往下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死心地问:“你也好这口……” “当然!”向亦言答得坦然,“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男人的容貌,女人的荣耀。没腹肌的男人,软趴趴的有什么劲……” 万栖川也没放过何炎,他刻意地走过去,绷紧肌肉,将上衣撑得鼓鼓的,故作松了一口气,说:“好险,我都有。” 接着又演上了惋惜,苦口婆心地说:“肌肉是硬通货,得早做准备。” * 薛荔在洞口树林里等了好一会,几个女生才来,她们约好了一起去逛逛山谷。 说是出去逛逛,其实是为了明天的约会做准备,念初之前说,曾在小溪上游的树林边,看到过皂角。 在这山野里,能为约会做的最大的努力,无过于好好洗个头——这一套在哪个约会里都适用。 没有男生在,所有女生都放下了矜持。 没有deadline在身后追,大家走走停停,竟有大把时光可在这山谷的绿意里消遣。 逃离了魅力展示的斗兽场,就连俞媛也松懈了下来,不再刻意展示柔弱和娇养。 声音正常了许多。 四个女生从路边的景色聊到天上的云彩,从日光聊到美黑,从健康美聊到了肤色差。 自然而然的,话题就落到了几个男生身上。 重点还先是万栖川身上。 向亦言:“论性感,还得是万栖川,他那小麦色的皮肤,跟哪个女生站一起,都是绝美肤色差。” 念初笑,她是几个女生中,肤色偏暗的那个,但依旧掩盖不住她地母般的气质。 “这倒是真的,就连我站在他旁边,都显白了不少。” 俞媛夸张道:“你又不黑,很健康的肤色啊~穿个三点式往沙滩一站,不知道多少白男眼珠子都要长你身上了呢~是其他三个太白了~” 薛荔点头如捣蒜:“对的,那三个,高书径还没出校园,天天不是办公室就是实验室吧,何炎玩乐队的,估计也是昼伏夜出,还有一个董景新,一看就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大少爷,出行车接车送的,也没什么机会被紫外线摧残。” 向亦言的调侃跟上:“董少唯一见到太阳的机会,应该就是躺在沙滩椅上,眼睛还跟着穿三点式的念初转……” “哈哈哈哈哈哈……闭环了……” 念初嗔道:“你们真是胡闹……” 姐妹出游实在是一个旁敲侧击的好机会,薛荔早就最好了准备,要先将几个女生的心理摸个遍,为自己积累素材和恋综观察打基础。 于是她便从董景新入手,试探念初和俞媛的态度:“哎、要不是说女生口是心非呢,嘴上说着跟万栖川肤色差绝美,实际上却围着董少转。” 念初:“那可不是我不想围着万栖川转,实在是他不给机会,除了你,谁能近得了他的身?” 哎?怎么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了?薛荔惊惶。 俞媛更是添上一把火:“就是,那天他脚伤,我心疼得跑前跑后,人家也不领情啊~” 向亦言向来直言不讳:“你少来,你那是心疼吗?不是情感要挟吗?想用几滴泪套牢那个大帅哥,可惜他不上套。” 薛荔和念初面面相觑,心里都为向亦言捏把汗:这也是能直说的吗?不怕伤及表面和平? 再者说,向亦言也没必要为万栖川说话啊,二人交集似乎不深? 反倒是俞媛,短暂惊讶后恢复坦然,朱唇撅起一脸“就算你拆穿我我也无所谓”的态度,大方承认。 “嗯,你说得对,他确实不上套,我就先换下一个喽~所以薛荔刚才说我围着董少转,这话不对,我可不围着男人转,我这是‘广泛接触、逐一击破’的打法,我要男人们围着我转。” 说完她扬起脸,像只骄傲的孔雀。 阳光撒在溪水上,点出闪闪金箔,斑驳灿烂的金色映在她脸上。 很奇怪,和在男人面前娇滴滴的俞媛相比,薛荔并不觉得此时打明牌的她讨厌,反而有种“老子就是既要又要”的爽利感。 像一只流浪久了亮爪护食的小猫,吃不饱的小猫是没有义务分享的。 “流浪猫”俞媛又说:“所以啊,祝你们看上的,也祝我们这几个男嘉宾,都是不会被轻易撩骚就勾走的男人。” “当然!”她免责条款写得很长,“他们几个还是会在我的渔网里,我没有和你们均分的义务~” “那高书径呢?”向亦言问,“不在你的鱼塘里吗?” 薛荔点破:“他已经是俞媛囊中物了,没有维护的必要。” “啧,”向亦言蹙眉耸肩,“那我的建议是,网上了鱼就趁早捞起来,万一到时候出了岔子,鱼都准备下锅了,一个翻身,跑了。” 俞媛笑:“那我就当你这话是好意吧~”毕竟,现在一条鱼也没有的人,不是我。 * 俞媛太知道像向亦言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她的。 她们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向亦言有洁癖,在情感上或许也是,甚至会想要在这男男女女速配的时代,寻找什么“纯爱”。 “纯爱”,这两个字在俞媛的字典里,甚至与“笑话”等同。 俞媛是一个在从感情里寻找利益的人,她深知这场男欢女爱的角色扮演里,自己该拿什么剧本该打什么牌。 在去年春节前,她一直做得很好。 如今上节目,俞媛之所以愿意将自己常被女生诟病的性格,展现在屏幕前,也是为了证明,这一套“打法”,是行之有效的。 她要捍卫自己的活法。 而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于是,她对向亦言发起攻击。 “亦言~那我的建议是——”她借用向亦言的来反击她,“要想吃到鱼呢,最方便的办法是广撒网,其次是像昨天那样,削根树枝叉……像你这样,只等着‘愿者上钩’是没有鱼吃的~” 向亦言静静听完,嗤笑一声,看向旁处,轻描淡写地否定俞媛的人生哲学。 “不吃鱼是不会死的,不谈恋爱也不会死。我们这几天没命地吃鱼,是因为被放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山里,一样的,这一个月里人人为暧昧恋爱拉扯心焦,也不过是因为这是个节目……同为姐妹,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太上头……” “你……”俞媛语塞,葱白饱满的食指指着她,怎么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念初见势不对,忙将二 人拉开,一边说着找皂角树的话,一边安慰两人说得都有道理,没必要争得红脸。 薛荔则还陷在两人大相径庭的观点里来回挣扎。 她喃喃道:“活在规则里的人,才会以熟练掌握规则为荣……” * “在那里!”念初仿佛见到了救星。 她适时打破越聊越深入的话题,指着前边不远处的皂角树惊呼。 抢先一步朝树下奔了过去。 这一株生得粗壮,深褐色的枝干粗粝,密集的尖刺将饱满的果实护得严严实实。 念初压低一根细枝,将果实送到薛荔面前。 她伸手摘下。 也许是因为刚才不愉快的对话,向亦言和俞媛两人离得远远的,谁也不靠近谁。 薛荔和念初便一人一边,分别陪在两人身边。 向亦言不说话,薛荔便也不说话。 她手上摘着皂角,眼睛却飘向面无表情的向亦言那里。 “来,装我衣兜里。” 薛荔见向亦手里的皂角多得已经拿不住了,顾得了头顾不上尾的,抓准时机凑到她旁边,打开话匣子。 “谢谢。”向亦言停下来,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只是看不惯她,对你没有意见。” “嘿嘿……爽快!”薛荔也不兜弯子,想到什么就说了,“这里的四个男人,你真一个也没看上的?” 向亦言揪着一个皂角,百无聊赖地一点点撕开,皱眉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一个被勾了魂的高材生,还有一个是油嘴滑舌的小孩,你说,哪一个值得我喜欢?” 念初正好过来,薛荔第一次听到她反驳:“我觉得他不幼稚啊,挺成熟的一个人,阳光积极,爱笑爱逗,好难得呢。” “啊?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何炎?” 二人双双点头。 薛荔心想,这小子还有两幅面孔呢?人前人后不一样,何炎在她这里,就是一个贫嘴的弟弟,怎么还有成熟的一面? 而且这“成熟”二字,还是从最有温柔大姐姐风范的念初嘴里说出来的。 看来,薛荔的待确认事件,又多了一件。 “薛荔,你呢?你对这几个男人是什么看法,我以前总觉得你木木的,但是又一想,天然呆也是很斩男的一款。” 俞媛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眼珠子一转又一转,将念初和向亦言的话听了个大半,现在又将话题对准了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薛荔。 薛荔没料到自己也是她们话题的一员,毕竟她将自己的身份记得太牢,导致总是忘了伪装成恋综女嘉宾也是她的任务之一。 “啊……我啊……”情急之下开始推销她那两个盟友,“我觉得何炎还挺靠谱的,虽然年纪小,但有种超出他年纪的老成,完全不用把他当弟弟看待,你们想想,年轻的□□和成熟的灵魂,两个好处都占了……” 念初一脸赞同:“两头甜的甘蔗男。” 剩下俞媛和向亦言同款皱眉摇头脸。 薛荔见只有念初买账,便赶紧乘胜追击,将万栖川也摆上货架:“万栖川就更不用说了,长得那是有目共睹,性格……” 她一时语塞,脑子里浮现的,是他伸出右手,等待薛荔握上时,那依旧臭脸、但依稀可辨的诚恳表情。 可等到脱口而出时,却变成了…… “性格难缠又记仇……” * [读书时数学不好,可我这次数清楚了,向亦言只说了三个男人。] 21. DAY6 念初、向亦言点头:“确实。” 俞媛却酸溜溜地说:“你不会是怕我们和你抢万栖川,才故意说他坏话吧~” “绝!对!不!是!”薛荔急得三指竖起向天发誓,“我要是在节目里和他暧昧不清,我天打五雷轰……” “好了好了……”念初忙按下她的手,“不至于发这样的毒誓。” 向亦言:“这本来就是个搞暧昧的节目,有人同时和好几个人勾搭都坦坦荡荡的,你这才到哪儿。” 薛荔百口莫辩,本来她不是这样动不动就发誓的急性子,怎么一晃神的功夫,几句话就被俞媛带进了给她挖的自证陷阱里? 难道是被喜怒无常的万栖川折磨久了,给她整出PTSD了? * 念初将满满一口袋的皂角扎好,估量着她们几个人洗头用足够了,便打算往回走。 “这皂角得怎么处理才能用啊?咱们几个人够吗?” “够了,”念初颠了一下口袋,说,“得先给它碾碎了泡水,等它软化了之后加水煮沸,熬到清水颜色变深,就可以用了……” 薛荔好奇。 她发现这野外生存几天的种种,大家多多少少都暴露了自己狼狈的一面。 就连被粉丝戏称“黑/手党”的万栖川,也不知为何会一脚踩进捕兽夹里,毁了自己“一世英名”,从一个冷脸硬汉,变成了一个需要人关照的病号。 而念初的游刃有余程度令人惊叹,从最开始的观察山腰坡度一票否决初始驻扎地,到溪边抓鱼如入无人之境,再到后来带领着她们找到现在的遮风挡雨的洞穴……还有现在,她连皂角怎么洗头都知道! 这绝不可能是出发前晚临时抱佛脚就能掌握的程度! 薛荔从这几天的相处里搜肠刮肚,关于念初如此博学的原因,她只找到一处。 “念初,是不是策展人都有这么大的知识储备啊?学什么专业才能进你们行业啊?” 念初忽而一滞,手里的口袋漏了半个口,半袋子皂角掉了出来。 “嗐……”她急忙蹲下,将地上的皂角往口袋里拣,“我本科是学艺术管理的,你是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山野的知识吗?” “嗯……”你要是觉得冒犯不说也可以的。 后半句话薛荔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意识到,有些说出口的“关怀”也是冒犯的一种。 而薛荔敏锐又包容。 她蹲下去帮着把皂角往口袋里拣,身体不动声色地挡在念初面前,阻隔了同样蹲在地上捡皂角的另两人的视线。 念初动作放缓了些,可语速却很快。 “我妈妈平时就喜欢鼓捣些手工,什么皂角洗头膏、手工皂、蜂蜡唇膏啦……我小时候好奇,就跟着学了些……我爸爸……人到中年之后,就喜欢自然风光,一休假就带着我们翻山越岭地跑,所以……” “哇!”向亦言由衷羡慕,“你家氛围真不错,我家只一起出去旅游过一次,只有一路怄气的份儿。” 薛荔暂且将对念初的疑惑搁置一边,加入到对亲人出行的讨伐队伍中去。 “是不是看什么都不满意,吃什么都说浪费钱!” “对!”向亦言找到了同僚,“还要自己煮一锅卤蛋带着,那次去新疆,我妈就在行李箱里装了60个鸡蛋!你爸妈也这样?” 薛荔点头又摇头:“我爸妈倒是没这样,我怎么安排他们怎么听,一路都非常捧场……” 向亦言:“?”那你在同感什么? “烦人的是我哥,抠抠搜搜的嘴也讨嫌,我让他买个纪念品送我,他说不如买票带我去义乌,让他避开人群帮我拍个游客照,他说回头打开PS把我P到官网宣传图里,保证一个路人都没有……” “你还有哥哥呢~真羡慕……” 直到俞媛也挤进她们的新话题里来,薛荔才放下心来。 她成功用抱怨家人旅游的话题,遮掩了念初不堪细问的山野知识来源。 * 日照西斜,几个女生拎着两袋子皂角,叽叽喳喳地回来了。 她们这一趟不像是出去“秋游”了,反倒像误入了时光机,将四个早已二十多岁的女人,变成了学生时代的模样。 爬到半山腰,距离洞口还远着呢,薛荔就大喇喇地将布袋子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对着洞口喊。 “没有人出来迎接一下吗——我们带了约会好物回来——” 天幕掀开,洞穴里的景象一闪而过,万栖川弯腰钻出来,他瘸着一只脚,反倒动作最快。 薛荔忙挥手让他回去:“伤员就不用了,让里面那个偷偷做俯卧撑的来。” 她在天幕被掀开的一瞬间,瞥见了在里面俯卧得痛快、撑得艰难的那人。 “谁偷偷了!?谁偷偷了!?”何炎憋红了脸,也不知是被人拆穿后的难为情,还是撑不起来急的。 一见是自己的盟友薛荔,便开了腔:“就你眼尖,怎么?走之前没看到腹肌,一直惦记着呢?” 薛荔:“惦记着你一时半会也秀不出来,道阻且长啊弟弟。” “你——”何炎神色明显慌了,视线向薛荔身后瞟了好几眼。 薛荔接收到了盟友的信号。 正色道:“但是你都不到25,年轻,有劲儿,不需要练这些死肌肉。” “啪嗒”一声,刚被捡起的那袋子皂角又被扔到了地上。 瘸着一条腿的万栖川好不容易踱到了薛荔身边,刚提起那满满一袋子东西,就听到了薛荔对25岁以上的肌肉男——包括他——的无差别扫射,心一横,手一松,任由包裹滑落。 果然,薛荔听见身边的动静、偷瞄到万栖川那张渐渐黑下去的脸,忙改口,将她另一个盟友移出扫射范围内。 “你看看,还得是成熟男人有风度,知道心疼人……” 万栖川要求的也不多,薛荔一两句夸赞的话就能把他哄好。 “唉,等下……”向亦言和念初抱着另外一袋子皂角,在后面求助,“这里还有一袋……” “我是伤员。”万栖川头也没回,拎起薛荔脚边的那袋,大步流星地就往回走,一点儿也没有脚伤的样子。 他一扬下巴,何炎麻溜儿地跑下来,接过了向亦言手中的包裹。 薛荔见状跑上前去,跟在万栖川身边“批评”这个冷漠的盟友。 小声蛐蛐:“人家女生都向你求助了,你搬不动也得装装样子啊!不然怎么博得女生欢心?就凭你这张帅脸吗?” 万栖川骤然停脚,立在斜坡上笔直如松,眼里一副“你把我当什么了”的表情,但品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却很是受用。 他气得提起手中的袋子往薛荔怀里塞,作势要松手:“你自己拿。” 薛荔懂他的反驳,毫不客气地把袋子推回去,又说:“你帮我拿有什么用,这又不是相亲节目,我又不是媒婆。” 万栖川昨晚刚建立起来“好好相处”的自信心,在这两下推拉中一下子被催毁得消失殆尽。 他心中对薛荔这个木头疙瘩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合着在她这里,自 己完全不在候选项里吗?! 敢情昨晚他俩的世纪大和解,只不过让自己从负分爬到了零分?! 一点好感度没刷上?! 算了。 万栖川打算给自己一点儿回血的时间,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自己在薛荔这儿的身份,反正时间还长着。 他转而指着布袋子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约会好物?” “对,”薛荔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一点儿事,“给你的。” “给我的?”万栖川再次确认。 “嗯。”薛荔捧起袋子底部,示意他解开束口。 万栖川不理,手托着袋底将全部重量接了过去。 薛荔呼吸一滞,触电般收回手。 她侧身向前时,避开对方的视线,身体木讷如僵,只留眼睫不住地震颤,化作扇动这燥热的风,她木身下的泥土有了松动。 万栖川挑眉,侧头看她,笑意从声音里溢出来:“怎么了?不给我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吗?” 向亦言恰好经过:“皂角,洗头用的。” “啊?哦。”万栖川将脸上的笑意藏去,不咸不淡地用几个语气词敷衍了事。 转头又向薛荔:“这就是约会好物?” 薛荔梗起脖子,两只发烫的手交叠在身后,说话夹枪带棒。 “对,这是在野外,打理羽毛是雄性的事。所以,也别光我们女生费尽心思梳洗打扮了,你们也去去油味儿,香香软软的男生才是约会必备好物。” 薛荔目光如炬,里面熊熊燃着的,似正义、似愤怒。 有没有闻到油味不重要,这是她对袋底万栖川越界的反击。 有时候,薛荔皱眉,她觉得万栖川对女生挺有边界的,说话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平时也有多远隔多远。 不像是来恋综搞暧昧的,倒像是和她一样,带着任务来的。 可怎么到了她这儿,这人就这么没有社交距离了呢? * 念初已经架好了火堆,准备开始煮了。 薛荔见其他人已经开始为煮皂角水忙活起来了,自己也不好脱离群体揪着万栖川不放。 于是她暂时将对万栖川的不满放置一边,重整精神加入到她们中去。 她扫了一眼洞穴里的存水,上次取的净化水只剩下不到三罐了。 取水这事儿一直是何炎主要负责,有时候会叫上其他人帮忙,薛荔去过一次,知道从山脚下把水运上来有多么不易。 而煮皂角水洗头又确实是没必要用净化过的水。 于是她提议:“我们去山脚下煮吧,那儿用水方便。” 何炎一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减轻负担,便第一个同意:“有道理,正好我带着净水器下去,把这些瓶瓶罐罐装满。” 现如今“家”里只剩下两个男人,董景新和高书径为了明天的约会,提前出门踩点去了。 而偏偏剩下的两个男人里,还有一个脚有伤。 薛荔想也没想,一把扯过万栖川刚放在火堆边的袋子,第一个掀开洞口天幕走了出去。 任凭万栖川在她身后怎么叫她怎么追赶,她也不理。 直到万栖川借着一个陡坡,身子一低就地一滚,整个人滑铲到薛荔面前。 才求得她垂眸看他一眼。 他说:“我向你道歉。” * [他在袋子底下捉我手!] [两次。] [还找准了镜头盲区,这个混蛋。] 22. DAY6 万栖川没想到薛荔的反应会这么大。 听到薛荔声音时,他掀开天幕,一眼就看到了,她一个人拎着满满一袋子皂角从山脚爬到山腰。 另一袋子同样重量的东西,都是念初和向亦言两个人一起拿的,而本该和薛荔分担的俞媛又远远地落在后面。 薛荔一个人抱着一整袋皂角,还跑在了最前面。 万栖川真不知道是该夸她力大如神,还是骂她一句吃亏是福。 所以,当薛荔想要帮他托住袋底,让他解开束口看里面的东西时,万栖川的脑子里又闪回到了那个叉着腰气喘吁吁的她,还有想象里,她抱着医药箱跑上跑下的她。 他当下便起誓,他一个大男人,只要他在身边,就算真废了一条腿,也没有让女孩子拿重物的道理。 情急之下,他托袋底的手就那么大喇喇地伸了出去。 第一次捉到她手,确实是不小心,是唐突,是平稳呼吸间,心脏罢工的那一秒。 可第二次,万栖川承认,是他心中那头未被驯服的野兽,在面对猎物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贪恋她圆润饱满的柔荑,与他粗粝手心截然相反的触觉。 于是,情感冲破了理智的堤防,他单方面的靠近终于冒犯到了她。 * “对不起。” 万栖川站在下坡的位置,视线比她矮了一截。 他那双常年下三白的眼,此刻却如同小狗濡湿的黑眸一般,楚楚可怜。 薛荔知道自己定力不强,于是选择不看他的眼睛。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她问。 万栖川哏住,不知该如何表白自己的私心,只能伸手试图接过她怀里的袋子。 可被薛荔避开。 她目光灼灼,似有不听到合理的缘由不罢休的阵势。 万栖川自知理亏,一向冷峻的脸上难得有了哀求。 “我……没法解释。” 薛荔想过他会狡辩,甚至连抗辩的理由都替他提前捏了好几条,预防着他说出什么自己接不住的话来。 可是,她没有想过,他会不解释。 不解释,那又是什么意思呢?薛荔一头雾水。 承认自己的冒犯,并对此毫无愧疚之心? 还是自知理亏,知道多说无益?于是便用“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一招? 滚刀肉一般,我摸了就是摸了,冒犯了就是冒犯了,你拿我怎么样? 可是他道歉的态度又是这样诚恳。 薛荔读不懂他,只看到他濡湿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算了。 就当是他想要发展暧昧关系,故意制造的肢体接触吧。 可惜他找错了人。 薛荔太擅长自省,想来自己也不是全无错处。 毕竟名义上顶着恋综女嘉宾的身份,又在井岩那签下了卧底观察员的合同,实则自己是为了收集男女暧昧恋爱素材,才有的这私心。 稀里糊涂过吧!薛荔想,这也不是难事,等她慢慢将男生放在她这里的无用精力,转移到其他女生身上就好了。 毕竟,恋爱她虽没谈过,但军师她可是做了千百回了。 她大学舍友看上的男的,无一不在薛荔的出谋划策下,拜倒在了舍友的石榴裙下。 万栖川还在可怜巴巴地望着。 “拿着。” 薛荔心一软,手一松,将抱着的袋子往他怀里一送,头也不回地甩开他,径直朝山下走。 这一页细小的嫌隙,就这么轻轻揭了过去。 * “诶!站着干嘛?”一臂抱着袋皂角,另一手提溜着一网兜“叮呤咣啷”作响的瓶瓶罐罐,背上还背着个净水器的何炎肩膀撞他,眯着眼睛后仰身体一脸震惊,“我没看错吧,你这是在傻笑吗?” 万栖川凝神,作势要把自己手上的一袋子皂角也塞他怀里,威胁道:“早上的交易不做数了?” “别!别……我闭嘴,我这就走……” 何炎前脚刚走,后脚万栖川的嘴角就自动扬了起来。 他单手抱着袋子,有点招猫逗狗的架势,一路上的花花草草树枝落叶都没逃过他逗弄的手。 树上一只灰喜鹊“咻咻咻咻”不知疲倦地叫着,忽然一个俯冲略过万栖川的头顶,冲向小路旁边的草地去了。 万栖川也不恼,饶有兴致地蹲下来吓它,见它不怵,更是冲它吹起流氓哨来…… “哦噫——小鸡,你找得到老婆么?翻地上的树叶子有什么用?要多读书——知道吗?” 读书才有用。 比如“淋湿的小狗”这一招,就是万栖川从书里学来的。 真好用,比“示弱”还好用。 灰喜鹊不堪其扰,“咻”的一声飞跑了。 这时,万栖川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向亦言。 她立在万栖川身边,踌躇不前。 “你……” “抱歉。”他说,说完身体往小路旁边移了一大步。 他以为自己挡路了。 向亦言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接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两手轻轻搭在万栖川的臂膀上,想要扶着他往下走。 “你脚伤还没好,我扶你……” “不用!” 万栖川声音急促,眼神不自然地望向下山的方向,他借着手里的布袋子一推一避,与向亦言拉开距离。 成年男女不必多说什么,向亦言自然都懂。 她尴尬笑笑,故作轻松地越过他追上前方的两人。 * 当天晚些时候,四女两男在小溪边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薛荔搅动着锅里的皂角,见水沸还需要些时间,便插空坐到向亦言的身边。 悄声说:“我帮你。” 向亦言眼神警惕:“帮什么?” 薛荔:“我上大学的时候,舍友看上的男生,都是我出谋划策帮她们拿下的……” 她一脸“你懂的”的表情,轻撞一下她,说:“你对万栖川什么想法?” 向亦言面色有些窘,先不说万栖川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就是能近他身的人,也只有眼前的薛荔而已,听她这么说,是对万栖川无意? 可就算薛荔对万栖川无意又怎样,向亦言是个高自尊的人,刚刚主动扶他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主动的事情了。 可结果,再显然不过了。 她已经试过了,撞了南墙,没有不知疼再撞的道理。 “有过想法。”向亦言话说得含糊,可若有似无的遗憾还是从她的眼底漏了出来。 薛荔怀疑自己的耳朵:“有过?” 怎么就过去了呢? 明明上午向亦言话里还是期待的样子,下午,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向亦言对她这个室友很是喜欢。 况且,男人而已,这里四个没看对眼的,出了节目她照样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民宿老板,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 薛荔是个没什么藏着掖着小心思的人,于是,向亦言也以同样的坦荡对她。 “对啊,算是过去了吧。” 向亦言笑笑,她轻轻拨动火堆里的木材,火星裹着木屑上下纷飞。 “我是个主动不了一点儿的人,又是个过了校园恋爱年纪的纯爱信徒,我做不到不顾所有人眼光坚定地选择一个人,又期盼能有人坚定选择我……这本来就是白日做梦,尤其是在这么一个竞争的环境里,更是别扭。” 薛荔顺着向亦言轻挑木棍的手,看着火星噼里啪啦作响,她不知道这短短一天里向亦言和万栖川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们甚至没有很多单独相处的时间。 薛荔绞尽脑汁,只能想到刚刚从驻扎地到小溪边的这段时间里,万栖川的确是落在了后面。 大概是那个时候,向亦言与万栖川之间发生了什么? 薛荔不再做无谓的猜测,而是聊起自己写作的心路历程来。 “亦言,我是写的,但正经恋爱没谈过,不太懂情情爱爱,也不想讲什么人尽皆知的大道理……但是,你知道我写故事的时候最害怕什么吗?” “什么?” 薛荔的声音静下来,她想起了很多个翻恶评的夜晚,胃里的情绪在翻涌。 “最害怕主角一个人忙碌,不跟其他角色产生交互,这是我最忌讳的,因为就算主角在自己的故事里千回百转、思绪万千,但只要她是一个人呆着,那么,有效剧情为零。没有读者会往下看的。” 向亦言轻轻皱眉,说:“与其他角色的交互,一定要是爱情吗?友情不行么?” 薛荔顺了顺气,接着又说:“友情当然可以。可是,这本的主题是爱情啊……” 如果她的女主角在一本爱情里没有一丝感情线,那么,这本书是要推翻重写的程度。 这种情况,比主角没有交互还糟糕。 后面的话,薛荔没有再说。 薛荔,在“恋爱捕手”这本“”里,是一个被断绝发展任何爱情可能性的角色——这是合同里清清楚楚写明的。 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向亦言,她明明有机会在这八个人的剧情里争一争女主的位置,为自己谋得一个大女主的剧本,可这才开始六天,她就已经消极怠工了。 不说为井岩的综艺热度想,就是薛荔自己,站在好室友的角度,也不忍心看向亦言在剩下二十多天的日子里,只是稍稍伸了伸触角,碰到了一点儿阻碍,就缩回自己的蜗牛壳里,旁观别人的爱情游戏。 这太残忍。 在恋综里,竞争才是主旋律,暧昧会被捧到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孤独,是会被放大数倍的。 比如现在。 念初坐在小溪边的落石上,尽管隔着何炎有一臂之远,可二人静默无言地默契搭档着,一个用净水器净水,一个装瓶收好,俨然一副年代剧里羞稔小夫妻的样子。 而几米外的另一个火堆旁,俞媛借着分两锅煮皂角水更快的理由,小步快跑地跟在万栖川身后,娇滴滴的声音和火苗上方被扭曲的气流一样婉转。 “栖川~你等等我嘛~” “我抱不动这些柴~你能帮我劈小一点儿吗~” “哎呀~你看这水,咕噜咕噜冒泡泡~” 全是她的声音。 薛荔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废话,底下木头烧着呢,水不冒泡你当物理学不存在了吗? 如果薛荔此时站在溪水边,定能看见水里倒映出她蹙眉不乐的样子。 薛荔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二人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现身旁的向亦言也以同样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很久。 向亦言倏尔轻笑。 “嗯?”薛荔回过神来。 向亦言满眼欣赏地说:“以前没发现,你还有这么认真的一面。” “哈?”薛荔惊讶,作势要掐她腰,“那我之前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啊?” 向亦言意有所指地扫过那边两个男人,然后说:“就觉得你不是神游在外,一个人愣着发呆,就是和大家嘻嘻哈哈的,脑回路有点清奇……” 她下巴一抬指着对面两个男人,笑着继续说:“那两个男的,在你这儿可没少受委屈……” 薛荔大惊:“什么?!姐妹,少心疼男人,多心疼心疼我吧……我不也被他折磨得心惊胆战的么……” 薛荔简单几句话,就将向亦言在万栖川那儿受挫的阴霾一扫而光。 嬉笑过后,二人听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安静了一会儿,薛荔拉着向亦言起身。 “走吧。” 向亦言迷茫:“去哪儿?” “去和配角们产生交互。” “遵命,主角大人。” 向亦言笑得明媚,戏称薛荔为“主角”,也拱手配合薛荔的主配角游戏。 可向亦言不知道的是,在薛荔心里,今天的主角是你,向亦言。 在今早她和俞媛的对话里,戳破恋综竞争的饥饿营销逻辑时,向亦言是主角。 在野外生存第一天,念初有理有据地否决掉第一个半山腰倾斜的驻扎地时,念初是主角。 甚至在俞媛毫不避讳地大谈自己养鱼的套路和野心时,她也是主角。 只有薛荔。 唯独不可能是主角的人,只有薛荔自己。 * [我在这三十天里,就算再心动,也只能是配角。] 23. DAY6 “你们终于聊完了,换个组。” 万栖川有气一般,将一捆柴扔到地上,朝终于起身的两人走来。 “OK,我去治治她。” 向亦言笑,她拉住薛荔,让她留在这里,自己则快步向前。 她拍打掉手上的木材屑,向着那个娇滴滴的“宿敌”前进。 向亦言早已发觉万栖川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自己和薛荔这边。 要是以前,她定是会误会他的眼神多多少少也有落在自己身上。 可经过下山路上那一试探,向亦言心中已然明了。 之前万栖川若有若无探过来的目光,不过是她和薛荔总是腻在一起的缘故,才让她有了这样的错觉。 更不必说此时此刻,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万栖川的目光不曾偏移过半分。 他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自己,所以,向亦言也不愿再挤进他的视线里。 薛荔说得对,恋综的主题是爱情。 但也不对,向亦言的恋综主题,只是给自己一个认识人的机会而已。 是不是主角,她不在乎,也没必要非在这一个月里争出一个主角来,节目外她有的是追求者。 向亦言将目光落在俞媛身上,胸有成竹地浅笑了下。 手撕绿茶的戏份,她也可以完成得很精彩。 * 万栖川紧挨着薛荔坐下,察觉到她的紧绷后,又向外挪动了半寸。 清一清嗓子缓解尴尬,问她:“对明天的约会有期待吗?” “期待?”薛荔歪头看他,也不知是气未消还是故意提起,“期待倒不敢,不做无谓的肢体接触就行。” 万栖川自知理亏,扭头避开视线,煞有介事地给已烧得够旺的火堆又添了几根柴,起身在锅里翻搅。 突然间他想起什么,扔下干柴贴着薛荔坐下,完全没有刚才谨慎的边界感。 薛荔的身体下意识的歪向另一侧,与他结实的臂膀拉开距离。 哪知,这一距离刚好给了万栖川活动手脚的空间。 他不发一言,紧皱着眉,视线从她错愕的脸上下滑,略过脖颈,停在她手上。 薛荔倒也说不上这样的视线有什么不对。 说冒犯吧?他避开了所有敏感的身体部位。 说不冒犯吧?可他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薛荔警惕:“怎、怎么了呢……” 万栖川眼皮一跳,坏点子这就冒了出来。 他突然一下子捉住薛荔的手腕,猛地拽过来,接着一环一绕,薛荔的手就贴上了万栖川的后腰。 紧实精瘦。 薛荔一下子就慌了神。 可万栖川没有给她留太多的反应时间,两手一拉一送,又将她的手绕到了他的前胸…… 这下子薛荔完全知道她手心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了…… “你……”薛荔的胳膊僵直着。 可反抗无用。 万栖川也不强迫她,而是身躯一挺,将他的胸膛主动送到了薛荔紧握的拳头里。 “这位朋友,这手感,熟悉么?这样的肢体接触,我是该有所谓呢?还是无所谓?” 薛荔闭眼咬牙,火光仿佛是在她的皮肤里燃烧一样,将她的脸映得通红。 尽管理智告诉她控制住自己,不要胡乱联想,可思绪却全然不听使唤,一味地跟从本能,飘到了野外生存的第一天。 那天,那瞬间,她在泥地里脚下不稳,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万栖川身上。 在他看来,或与女流氓无异。 脸面全无。 万栖川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 他要的,就是击溃她的心理防线,将他们之间关于“越界”、“边界”的事情搅得一团糟。 不管你有意无意,都是你先动手动脚的。 万栖川要薛荔记住这一点。 他们俩,谁也别说谁占了便宜。 薛荔涨红着一张脸,怎么也不肯认输,昂起头来做最后的据理力争。 “是你拉我、拉我的手,摸你的……我还没控诉你又动手动脚……” “诶?”万栖川身上掩藏了好久的痞劲儿终于漏出了半分,指着她腕间的袖口辩解,“我拉的是你的袖口,还隔着衣服,不算肢体接触。” “那我的手也跟你隔着衣服呢……” “你想不隔衣服?”万栖川边说边撩起上衣下摆…… “不想不想!” 薛荔慌忙捂眼,滑跪认输,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再由他这么胡闹下去,其他人又该瞎起哄了…… 薛荔又是一场大败…… 她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两人明明已经不是最开始那样“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关系了,可现在依旧这么“不让对方好过”呢? * 何炎收好灌满水的瓶瓶罐罐,站在一旁偷看,忽而对上万栖川的眼睛,他忙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侧过身去。 算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何炎憋在嘴边的调侃生生咽了回去。 暂且过完这最后两天野外生活再说。 董景新和高书径踩点也回来了,见山洞里没人,山脚下又传来阵阵嬉笑声,便循声而来,加入到他们的煮皂角的队伍中去。 四男四女各自按性别分开,互帮互助洗了头,又顺道借着未熄的篝火煮了吃的,约会前的一天也就这么过去。 临睡前,薛荔躺在帐篷里睡不着,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她不免有些感伤。 倒不是对这艰苦的生活条件有多少留恋,而是觉得,这样完完全全脱离社会规训的野蛮生活,以后她是再也没有机会体验了。 毕竟,要不是参加恋综,碰上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导演,谁会想不开跑到野外与世隔绝的住几天。 横竖是睡不着,薛荔干脆爬起来,拿着万栖川给自己做的布艺笔记本,走到洞外坐了下来。 也只有现在,她才有心思好好看看这个脱离了钢筋水泥、和人工修剪的世界。 “还没睡?” 黑暗里走过来一个人。 “是你啊……”薛荔看清来人,淡淡地说。 “怎么,失望了?” 何炎笑,裹紧外套也在薛荔旁边坐下。 薛荔声音懒懒的,调侃也带了一丝倦意:“你外套裹得挺紧啊,这种时候,不该绅士点让给女生披吗?” 何炎憋不住笑,他夸张地抱住自己,嘴贫的原型又现出来了:“我怕跟川哥一样,被你乱摸……” “!?” 薛荔作势就要打:“你别乱说!那是他……” “行行行……”何炎不打算听她解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小点声,“别把我和川哥的买卖搞黄了。” 薛荔一听来了精神,想起傍晚的事,说:“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之前还嚷嚷着担心没有感情线,今天人家董少和高书径两个都出去踩点准备明天的约会了,你倒是呆得住。” 何炎:“那川哥也没出去踩点,怎么,他不踩点也有感情线,我不踩点就孤寡一生?” 薛荔瞥他一眼,一脸你自己体会的表情,不再多说。 “好啊……”何炎一副被好队友背叛的样子,作势对薛荔指指点点,“他有魅力!我没有!他有胸肌腹肌!我没有!” 这下轮到薛荔让他小点儿声了。 “别嚷嚷。” 何炎是个憋不住话的,更难保守秘密超过两天。 他见薛荔迟迟没有问的意思,自己先忍不住了,挑起话头,说:“你就不好奇,我和川哥之间,是什么买卖吗?” 薛荔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何炎这小子的心思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和何炎之间的相处模式完全是照搬和井岩之间的相处模式。 只不过,她和那个双胞胎哥哥常有争着想要压对方一头的“明争暗斗”。 而何炎,薛荔完全就是对待“弟弟”的拿捏。 知道她越不急,他就越急。 所以,她慢悠悠地装作思考了很久,才说:“让我猜猜看啊……” “我猜,买卖邀约就发生在今天上午,你发起‘男男约会’之后……” “神了!”何炎一双狗狗眼在黑眼里闪闪发亮。 薛荔忍不住发笑,继续装模作样掐着手指头算:“他答应你的,应该就是帮你解决明天的约会安排吧。” “!半仙儿啊!”何炎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鬼,“那我答应他什么了,你肯定猜不到。” 薛荔摩挲着布艺本的封皮,在记忆中搜寻答案。 “嗯……具体的我还真没头绪,毕竟,你有的东西,他都有,没必要从你这要二手的……” “不是薛荔你什么意思?!我有二十二岁的年少青春,他还有吗?!”何炎气昏了头,但倔得像头驴。 薛荔被他逗笑,手握笔头戳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他,有过。” “行吧,有过,也不是什 么值得骄傲的事。不早了,睡去吧……” “哎,”薛荔想起今天何炎几个欲言又止的瞬间,大胆求证道,“你答应他的,不会是跟你‘爱开玩笑’的习惯有关吧……” 何炎一个闪避高高跳起,躲邪祟一般避开薛荔三丈远,脑子里将此女的“通灵”般的敏锐力思索了千万遍,终于得出一个说得通的可能。 “你不会是导演组派来的卧底吧!” “啊……”薛荔慌了神,一下子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解释。 “我跟川哥的买卖只有摄像大哥知道,摄像大哥知道那导演组一定知道,那么你,只有这一个信息获取途径。” 何炎推理入了迷,这会儿一个马步扎起,抬臂按住腕间的虚拟手表,俨然一副名侦探柯南的模样。 “真相只有一个。” 薛荔真的被麻醉枪击中一样,一瞬之间睛纹丝不动。 她被吓到了。 比她当年马甲掉了还要可怕。 何炎的说法过于夸张,但也不是毫不相关,在恋综里,她确实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身份。 但她关于万栖川与何炎的“买卖”消息,却全部是通过自己的推测得来的,与导演组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可以说,她从踏入心动小屋以来,就已和其他嘉宾一样,全然入局了。 只不过不同的是,和其他人专注暧昧相比,薛荔的注意力总是在开小差。 圆珠笔从指缝滑落,砸在脚边的石头上,“咔嚓”一声,将薛荔的意识拉回笼。 “是这个。”薛荔举起手中的布艺本,像是抓住了救星,她手指死死捏住书脊,指肚在夜色中竟也发白。 “这什么东西,一堆破布?” “我的日记本,里面每件事的细节都很多,所以,很好猜……”薛荔扯出一个微笑,命自己放松下来,“记素材呢,哈哈,职业病。” 何炎听明白后,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咸不淡地继续开玩笑:“哟,史官。” 比松一口气先到来的,是薛荔下意识的敏锐直觉:何炎答应万栖川的条件,一定与开玩笑有关,但与单独开薛荔玩笑无关。 薛荔有时候都恨自己:怎么对所有事情的反应,都让“收集素材”的职业病抢了先。 正当薛荔迟来一步松懈了神经时,已经钻进天幕那侧的何炎又钻了出来,咬牙切齿的强调道:“还有,我纠正一下,那不是‘买卖’,那是‘威胁’。” 谁问了?薛荔无语。 何炎走后,她又独自在天幕外,借着洞内的火堆光亮,补了好一会儿日记。 * “在等我吗?”黑暗中一魁梧的身影向她逼近…… 薛荔周身似有一阵阴风吹过,两只细腻白皙的膀子上一瞬间惊起了一连串鸡皮疙瘩。 她慌忙合上笔记本,将日记遮得严严实实,背手在身后,这才借着微光去看来人。 万栖川掀开遮了一半脸的兜帽,露出他深邃的眉眼和青青的发茬,缓声道:“别怕。” 薛荔看清来人后,这才放下心来,她松解着微微发麻的身体,也有了力气犟嘴:“才没吓到我呢。” 万栖川手背在身后,也不和她多争论,反而催促她:“进去写,别把眼睛熬坏了。” “哦。” 薛荔鼻头微皱,一面嘴上应着,一面转身,眼睛却留意着万栖川的方向。 这么一心二用地走着,一回头便发现天幕挡在了她面前。 万栖川跟在她身后,长臂一撩,越过她替她掀开了帘。 “谢谢……” 薛荔一弯腰,轻巧地钻了进去。 万栖川背在身后的右手这才松动。 哪知刚消失在天幕后面的薛荔身形一晃,一个转身,又从另一边掀帘钻出来了。 直直撞向万栖川的后背…… “让我看看!” “哎你别……” 薛荔看见了,万栖川背在身后的右手上拿的东西。 黑黑的,线一般,一根一根的杂乱无章。 上面还有煮过的皂角水的味道。 但她没看清。 万栖川这是去洗了什么? * 半夜,躺在帐篷里瞪着双眼睛的薛荔忽然直直地坐了起来。 怪不得下午没用完的皂角水,万栖川不让倒掉呢! 薛荔摸黑翻出布艺本,在里面写下: [明天和万栖川约会的有福了,他要穿渔网。] 24. DAY7 红日光华复起,转眼又是一天。 这是“心动捕手”开拍第七天,一月之期已近四分之一。 但同时,也是野外生存的最后一天,八个人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薛荔自认为已经起得很早,可一睁眼,帐篷里的其他三个女生已经不见人影,掀开帘,也只有万栖川一人在墙边坐着。 “早。”他说。 “早。”她回。 “这还早呢?我的祖宗,赶紧跟我走吧……” 薛荔的FollowPD林薇见她终于起来,忙冲过来,也不管镜头会不会拍到她,直接拉上薛荔就走。 “诶诶薇姐……这是拉我去哪?” 薛荔有种自己正被人绑走的错觉,她被拽得脚不着地,向万栖川投去求救的视线。 可后者一脸平静,嘴边还有轻笑,似乎在报他昨晚被薛荔“偷袭”之仇。 至于吗?薛荔心想,不就是发现了你偷偷洗渔网袜的秘密,她又没有传出去。 再说了,这年头,谁没点儿特殊癖好,更何况是曾经身陷字母圈花边新闻的主角万栖川。 薛荔早已见怪不怪。 一出山洞,太阳刺目的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到视线终于明晰之后,薛荔才看清在不远处树林里,任何稍微平缓一点的地形,都扎着一个个小帐篷,工作人员们进进出出,如流水线一般。 “这是……” 不等林薇解答,薛荔也被塞进了其中一个帐篷里。 较之外面炫目的日光,帐篷里则是柔和的化妆镜灯带。 FollowPD林薇将薛荔按在化妆镜前的坐垫上,示意化妆师开始妆造,简单解释道:“为了咱们节目约会画面呈现的美观度,井导特意聘请了专业的团队。这个,拿着。” 话音未落,薛荔的手里便多了一个凉冰冰的金属小盒子。 “这什么?”她下意识问。 “约会信物,关于对方的提示。” 薛荔“啊”了一声,低头细细把玩这个颇具质感的东西。 她抚摸着手中的信物,它外壳大概是黄铜的,镀了一层银漆。上面有如夜空星河一般的纹路,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见谁用过。 想不起来薛荔便放弃了,反正一会儿就见到了,那四个人,哪个人都可以让她好好打探打探对方上恋综的心路历程。 约会本身并不让她期待,但一想到今晚的笔记本上将记得密密麻麻,薛荔的心就荡漾起来。 满脑子都是对“恋爱知识”的渴望。 她可太好学了,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飞到约会地点,引导男嘉宾来一场掏心窝子的心路历程交流。 可她还要坐在这里等待被装扮。 井岩也真是的,搞这种形式主义干嘛? 薛荔嘟囔:“井导请人妆造也太过了吧,我们昨天已经煮了皂角水认真洗过了,再说了,这八个人,哪个素颜不能打?综艺要真实才好看……” 正喋喋不休中,化妆师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帮她补水。 这时候,薛荔才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除了一头秀发还算蓬松外,她整个人跟挖了煤似的,一张脸黑黢黢的,鬓角处的发丝还粘着几缕皂角沫,俨然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谁曾想,短短五天的野外生活就已经把她磋磨成了这个样子,而她的好同伴们,竟没一个提醒她的…… 想到这,薛荔又想起何炎那天淋雨后落汤鸡一样的发型,和念初本就不白的皮肤这几天也是肉眼可见地变黑了…… 这些,她也都没好意思提醒。 算了,大家互相宽慰的心是一样的。 薛荔坐直了身体,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正在她脸上忙碌的化妆师,言辞恳切地说:“化妆老师,拜托你了。” * 两小时后,薛荔走出了小帐篷。 她的披肩发被梳成了鱼骨辫,其中夹杂着编进了几株清丽的黄色小花。 简单打底后的皮肤清透秀丽,淡淡的红晕在她腮边若隐若现。 日光洋洋洒洒,将锦缎一般的光泽铺洒在她的身上。 微风穿过树林,掀起她鹅黄裙摆的一角,裹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鳄梨暖香,微风也有了味道。 她不经雕琢的美,像捧起一把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摇曳生姿。 万栖川第三十七次按下手中那枚塑料打火机的点火按钮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她。 他的心被烫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旋律,是《yellow》的前奏。 “咦,这是我带的打火机。” 薛荔指着万栖川手里的那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银色的方盒子,摸到上方的凹凸处,轻轻一掀,“砰”的一声,火苗跃起。 “啊……”薛荔想起来了,“这是你的打火机。我明白了,井导说的配对,就是从我们带的那五样东西里硬凑啊……” 万栖川皱眉,什么叫硬凑?有机会他真想把薛荔毒哑。 明明是一个有机会冒粉红泡泡的画面,明明他们二人好不容易以“男与女”的身份,共赴一场约会…… 怎么她这张嘴里,就说不出一句暧昧的话来。 这会儿,薛荔慢吞吞地走着,还在推测其他人是如何配对的。 “我俩都带了打火机,所以被分到了一组,其他人……其他人都带了什么来着,我记得有好几个重复的……啊!高书径和念初都带了暖宝宝……” “喂。”万栖川倚在岩壁上,打断她话里与约会越发不相干的东西。 薛荔抬眼望去,那人单手插兜,发丝飞扬,斜斜倚在石壁上,整个人收拾的利落干净,身上的星味俨然不是他这几天随意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薛荔脚步渐缓,眼神里是不一样的欣赏。 可本是夸奖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被她的理智变了一个调:“哟,捯饬得不错嘛。” “……” “今天我们是什么约会主题呀?” 万栖川想卖个关子,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荔看着他手的方向,是天幕后的洞穴。 “啊,居家约会啊?” “失望了?” “不,特别好,正好我可以好好了解一下你。” 薛荔快走几步越过他,直奔帐篷里,摸出布艺本和笔,捋了捋裙摆席地而坐,指了指她面前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万栖川看她这架势,是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他轻皱眉,弯腰钳住她的藕臂,捞起她,将她往岩壁上带,眼见着就要形成一个俗套的“壁咚”架势。 薛荔的表情也迅速由懵懂到慌张,在他的攻势下脚步不稳,急急后退了两步,后脚跟就此撞在岩壁角上。 “砰”的一声巨响,薛荔的后背靠了个空,预想中身后的那堵墙不在原地,徒留起满洞穴的灰尘,将二人从镜头中隐去。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灰尘慢慢沉降了下来,可洞内的两人却已不在。 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深洞,凭空出现在岩壁上,里面黑黝黝的,不见一点光亮。 “这里难道是令狐冲练功的那个山洞吗?”深洞内,薛荔的声音传来。 万栖川压低了嗓音,声带摩擦出别样的性感:“它可以是。” 却不料薛荔的声音由惊喜转为愤恨:“啊——这就是他和小师妹感情破裂的地方。” “……” * 在岩壁一角轰然倒塌,烟尘扬起湮灭一切的时候,万栖川按照计划,将薛荔拉进了这个狭窄 的深洞。 阳光只照到他们住的那个洞穴,而洞穴内的洞穴,只有门口斜斜的一束光,浅浅的打了进来。 他拉着薛荔,隐进了黑暗里。 直到进入正题,他才回答薛荔之前的那个问题。 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深洞里的神明。 “今天的约会主题是,密林探险。” 薛荔揪字眼:“密林在哪?” “领会精神!” 万栖川怀疑薛荔是不是有什么单线任务,立志于把每一个和暧昧沾边的氛围搅乱。 像是听到了万栖川无奈地心声。 在静谧的黑暗里,薛荔突然感慨:“还好今天和你约会的是我。” 万栖川暗爽:“哦?”你也期待是我吧? “要是念初来,指不定会吓成什么样,她又怕冷又怕黑。” 薛荔看不见万栖川的黑脸与洞内扑闪着的黑翅膀融为了一色。 “这洞里冷嗖嗖的,啥也看不见,只有入口那里有点光,气味还怪怪的……哎,要是和你约会的是念初,她待在洞口不按你的路线走,你打算怎么办?” 万栖川盯着头顶上方的岩壁,这洞里好像有不止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抬手虚扶着薛荔后脑勺,若即若离间,她发尾的小花好似在他手心蹭痒。 “我不回答‘假设’的问……小心!” 狂风过境一般,薛荔的头顶接连不断地被不知什么软体动物拍打到,“扑簌扑簌”的翅膀略过的间隙,还有什么尖利的爪子划过…… 呛人的灰尘混杂着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吱吱吱吱”尖利的叫声时断时续,好像有千万只老鼠从她头顶、身边呼啸而过…… 紧接着一只大手盖在了她头上,薛荔终于在这难闻的腥气中间,嗅到了一丝人的味道。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抓着对方的衣领不放。 鸵鸟一样,将头埋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小了,呼吸声重了,薛荔抓人衣领的那只右手下,那人胸膛如擂鼓。 鼻尖还有昨日溪边淡淡的皂角清香…… 太近了…… 万栖川热腾腾的体温烘着她,而身后是阴凉渗人的洞壁。 两种极端的温度透过她的肌肤,在她体内掀起漩涡。 薛荔慌了神,急忙将人推开。 自己则紧贴着岩壁冷静。 这是怎么一回事?薛荔完全失去了混乱的几分钟里的记忆。 怎么就壁咚了呢? 是他推得她?还是自己主动拉得他? 薛荔皱紧了眉,思忖自己是否该是那个因“越界”而道歉的人。 几只动作慢半拍的蝙蝠稀稀拉拉地从中央飞过。 这时,万栖川抬起了手。 他指着薛荔身后的岩壁,张了张嘴,神情紧张,似有担心她再次受到惊吓的犹豫。 “别动,你身后……墙上……” 早已习惯了洞内黑暗环境的薛荔,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啊……” 薛荔的声音像扯破了的布条,稀稀拉拉地任由恐惧一点一点撕开一道口子,最终“撕拉”一声,将理智撕碎。 她捂脸钻进了他的怀里…… “嘘、别怕……飞走了……你就当,在积攒素材……” 在对方轻柔的嘘声中,薛荔满身的战栗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可她那颗心,却像有蝙蝠住了进去,因找不到出口而胡乱地拍打着翅膀。 薛荔望见万栖川身后不远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而他们相依隐在拐角的黑暗里。 她惊惶不定的心就突然平静下来。 * [光明明就在那边,可我却觉得暗处更安全。] 25. DAY7 “抱歉。” 察觉到薛荔慢慢平静下来后,万栖川也放下以“投降”姿势高举的双手,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嗯?”薛荔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万栖川:“为我不充分、不完备的约会安排道歉。” 薛荔抬起头,想说“没关系”,可鼻尖不小心刮到了他的下巴。 于是低头沉默片刻,然后先一步朝洞穴深处走去。 “哎……” 这下反而是万栖川不知所措了,他犹豫道:“还往里走吗?我们可以换一个约会行程。” 那里面说不准还有没飞干净的蝙蝠,再想深一点,有蝙蝠的地方,别的什么不见光的生物也许就蛰伏在不远处。 可薛荔没有停留,她的声音从更深处的地方传来,悠悠荡荡,一声叠着一声。 “我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万栖川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何尝不是一样呢,在演艺圈里这条几乎被堵死的南墙上,撞了又撞,可从不曾回头过。 万栖川生怕在越走越黑的隧道里,弄丢了前面那人。 于是他立刻跟上,话题开始黏在她身上。 “据我所知,你放弃熟悉的推理悬疑,改行写言情,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一阵凉风吹过,薛荔瑟缩了一下,脊背发寒。 她回过身来,看着万栖川背着最后一丝余光顶着黑暗朝自己走来,周身的触觉一下子回到了那些个难熬的夜晚。 她颤抖着声音说:“你知道我?” 言下之意是,你怎么知道我的马甲?多年前的掉马事件,还会死灰复燃吗? 万栖川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他察觉到了面前这个女孩的警惕,那是不同于她之前粗神经的状态。 他知道自己冒犯了。 “对不起,”万栖川继续后退一步,“娱乐圈的事情,我知道的多些。” 觉得解释不够,又说:“我没有主动调查你,我会跟导演组协商,这里的对话不会泄露出去……” “不必,不会泄露出去的。” 毕竟,这是她孪生哥哥一手操办的节目。 “啊,也对。” 薛荔不再追问,继续向前,穿过这幽深的隧道,她似乎看到光亮就在眼前。 “回答你上一个问题,”她闻到了山野的味道,出口就在不远处,“我不是‘放弃’悬疑推理,‘改行’写言情,而是陆路已经走通了,现在我想吹吹海风。” * 海风没吹到,今天河风倒是吹了不少。 薛荔坐在橡皮筏上,双手紧拽着安全绳。 俯冲向下,尖叫向上,洋洋洒洒的水花扑在二人身上。 万栖川的第三个“探险”行程,是漂流。 * 二人从狭窄幽深的隧道出来后,来到了山的背面。 那里是一个几平方的平台,头顶上方的峭壁上,一根根粗钢绳延伸至山下的树林里,一眼望不到头。 万栖川带着薛荔坐上了溜索——不是缆车、不是索道,而是整个身体只有腰间腿上几根防护绳的溜索。 他当然有能力一通电话找人在这山谷间建个缆车出来,二人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窝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享受浪漫的时刻。 可与其这样让薛荔留在可以伪装的舒适区,他宁愿在这山林间,让风吹过她,让树叶滑过她,让她在极致的环境里,暴露最真实的自己。 万栖川发现了,薛荔是会伪装的。 比如刚才,在黑暗幽深的隧道里,她离开他的怀抱,一个人走在前面,她冷静自持、敏感坚定。 而在多于三人的场合,她又变成了那个粗线条、常放空,神经大条脑回路清奇的钢铁直女。 她和她不一样。 万栖川想知道为什么? 但是,溜索这个活动初衷是好的,可执行的不好。 万栖川经不住薛荔一通天花乱坠的夸,一激动就先一步跨上溜索做了示范,直接滑了下去。 双人约会变成了单人体验。 直到万栖川在终点等了好久,才听到薛荔拖长了的尖叫声慢慢划过山谷,飘向他。 “哇塞!这也太刺激了吧!你这游玩线路安排得太好了!真不愧是有能力有人脉有卫星电话的万大明星!” 万栖川心里堵堵的,脸上是苦涩的笑。 他不仅浪费了一个约会项目,而且薛荔又变回了那个粗线条的女孩。 任何话到她嘴里过一遍,都变得坦荡直接起来。 * 于是万栖川坐在橡皮筏上,俯身向前,争取在每一个河道变缓的平台期和她搭话。 “漂流的终点,我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 万栖川守口如瓶,引导她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你就没发现我今天有哪儿不一样吗?”他小狗一样甩掉头发上的水珠。 薛荔回头,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在下一个急流中用尖叫声予以回应。 万栖川不死心,继续问:“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这次薛荔倒是回答的痛快,只是答案是个“略”。 “理想型?我的男主角,都是我的理想型。” “那你的什么时候开始更新?” 薛荔笑意不达眼底,挑眉道:“你等不到了,我会换个笔名,重新开始。” 橡皮筏撞上河底的石头,猛地一个颠簸,薛荔因惯性腾空了半瞬。 后座的万栖川情急之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固定下来,双腿前伸,重心向前,稳住颠簸不断地筏子。 薛荔察觉到身后人的动作,视线下移,落在他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上。 肌肉紧绷,腿型修长,古铜色的皮肤在溪水露珠的衬托下生色动人。 就是……少了点儿什么…… 在橡皮筏左冲右撞的间隙里,薛荔想起昨晚万栖川藏在身后的那东西。 他没穿? 也是,正常男的也没有这个癖好…… 可是,没这个癖好,他洗它干嘛呀? 不会是…… 薛荔看向自己的小腿,可因风扬起的裙摆…… 这不会就是他说的终点处的惊喜吧? 不合适啊…… 这是惊吓吧…… 她今天可是淑女田园风,实在是和那玩意儿一点不搭。 正想着该怎么拒绝他,橡皮艇渐渐慢了下来。 “这是……”薛荔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我们第一晚露营的地方?” “是,在开始的地方度过结束的最后几个小时,也算是有始有终。” 万栖川先一步跳下筏子,溪水漫过他的小腿,清冽的水声绕在他的脚步边,一步一步地,在薛荔心里撩起涟漪。 “坐好了。” 万栖川单手拉着橡皮艇,连人带船往岸上带,誓有绝不让她碰到一滴水的势头。 可是,她这一路漂流下来,裙摆早已沾湿。 “没事,我下来走吧……”这样你也轻松一点,毕竟脚伤未愈。 “坐好。” 万栖川不再多说话,带着她继续向前。 小溪边,他们原先扎帐篷的地方,现如今架起了一张法式方桌,从小溪至方桌的泥泞小道上,铺满了整齐圆润的鹅卵石,小道的两边,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扦插的山茶花枝条。 “这是……” “觉得很适合你,所以请人布置的,放心,会活的。” 一时之间,薛荔不知道是该好奇他为什么觉得山茶花和自己适配,还是该惊讶他居然有让常年被用作烘托氛围的一次性花条,有活下去的权利。 万栖川将橡皮筏固定在岸边,伸出一只手握拳朝下,以备薛荔下船不稳时扶上。 “请。”他说,正经绅士得跟他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薛荔脚步轻移,裙摆翩翩,小径两边的五彩灯带随之陆续亮起,像是在送走日落黄昏后,迎来了属于它们的密林公主。 她的一颗心,渐渐轻盈起来。 “谢谢。” 两个字不足以感谢他的用心,可薛荔此时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矫揉造作的话来。 此刻,唯有“真诚”对“真诚”。 可她担心自己难以回馈他的真诚…… 薛荔摇摇头,不对,别自作多情了,不管今天来的是谁,这约会场景和流程都是他提前布置下的,话术什么的,也可以是逢场作戏。 可是,傍晚的微风将一缕熟悉的皂角清香带到了她的鼻尖。 薛荔顺着风来的方向看去,万栖川站在方桌前,拉开凳子,示意她坐下。 蓬松的短发在桌边的昏黄的氛围灯下熠熠生辉,发丝轻扬,清新的男香袭来。 ! 他哪里来的短发?! 薛荔终于发现了他今天哪里不一样。 他的头发。 昨日他短青的发茬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前刺短发。 原来昨天他背手藏着的,不是什么渔网袜,而是这顶假发,她自嘲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有时候也会恍惚分不清现实与之间的分界。 薛荔细细看时,发现它和那晚她手持油锯见到他时的发型一样。 也和薛荔为道歉转了好几个店买到的假发一样。 为了约会男生打扮自己再正常不过,可是,她送的假发为什么会被他带到野外来呢?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恰巧造型师也带了同样的假发? 薛荔不想自己在胡思乱想中给对方赋魅,直截了当道:“你这头发……” “你送的。” 万栖川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依旧扶着椅背请她坐下。 薛荔干笑了下,话里话外自动降低她的存在感:“差人送来的?” 他绕到对面坐下,举杯轻碰她的酒杯,在她的视线下轻抿了口,才说:“五样物品之一。” * 如果薛荔再追问下去“为什么要带这个”,万栖川就会稳不住阵脚了。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将这玩意装进了行李箱里,还占用了一个名额。 他以为自己对这“礼物”深恶痛绝,毕竟看到它,便一次次想起那个晚上,他被当做淫贼,败于薛荔的油锯之下,颜面尽失的惨样。 这顶假发本该被他钉在耻辱柱上,再也不被提起,可不知怎么的,万栖川的心思百转千回间,它就摇身一变,成了他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情/趣了。 “我在你面前,带上你送我的礼物”,这怎么不算一种直白的宣告呢。 尽管这礼物下,盖着他薄薄的一层面子。 好在薛荔没有再问太多。 * 她,也慌了。 目光躲闪,视线纠缠,她不想往那方面想。 她想给对方、也给自己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可万栖川的视线罩着她,似乎抽干了她周身所有氧气。 举杯的手不稳,牙齿也嗑上了杯沿…… 薛荔急需喘口气。 心神不宁,左顾右盼之间,昏暗的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薛荔今晚愿奉他为“救命恩人”! “何炎!” * [……] [事情有点不受控……我这该死的魅力] [不对,他这一整天的流程都是惊险又刺激的“吊桥效应”,全是技巧,算不得真心!] [嗯,就是这样没错。] 26. DAY7 “诶!薛荔!” 何炎欣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待跑得近了些,看见薛荔对面那人深沉发黑的脸色,一下子刹了车。 “啊……川哥也在啊……那我……“ “……回来。”万栖川摊在椅子上,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何炎慢吞吞地挪过来,站在桌边进退两难。 “呵呵……真巧啊,没想到你们在这里……怎么样,约会还开心吗?” “开心,开心。” 薛荔嘴上快速接话,生怕何炎跑了,留下他们两个人继续处理“假发事件”的余韵。 她将自己的餐具分给何炎,说:“吃饭了吗?” 万栖川抬眼挑眉,一张脸冷着,将薛荔放在何炎面前的刀叉还回去。 他打个响指,远处密林深处走来位侍应生,给何炎加了椅子和餐具。 “吃吧。”他对何炎说。 本已经坐下的何炎一下子应激一般又站了起来,连连解释。 “川哥,我是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约会,要是早知道,我肯定换条路逃跑……咱之前说好的交易还作数么?我可一句你俩的玩笑都没开啊……你给我准备的那些,我是真还不起,我参加节目的行头都是我乐队那帮兄弟帮我凑的……” “等等等等……” 薛荔劝他打住,何炎话里信息量太大了,她得缓一下。 “你是说,你俩的交易是,他帮你安排约会,你只需要不开玩笑?” “不开你俩的玩笑。”何炎见万栖川默许,便纠正薛荔用词。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因为你会不自在。 可他没有这么说。 “你想被开玩笑吗?”他藏起自己的私心,反而去问薛荔有没有私心。 薛荔果然被绕进去了,忙说:“不想。” 但想想又觉得不对,追问:“可是为什么……” 万栖川忙截断话头,转向何炎,问他:“你刚才说‘逃跑’?你把女嘉宾扔下了?” 薛荔也跟着问:“和你约会的是向亦言还是俞媛?” 何炎几块牛排下肚,又猛灌了几口红酒,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是向亦言就好了……” 他这话一出,女嘉宾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你俩带的信物是什么?” “我可以不回答吗。”何炎捂脸,脖子烧得通红。 薛荔和万栖川对视一眼,好奇心更甚。 何炎长叹一口气,豁出去了一般,直截了当地说:“算了,反正讲到最后你们都会知道的,我就直说了吧……” “那东西,我刚拿在手上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薄薄的、软软的、布料很少……” “什么?”薛荔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她脑子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会是……不会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何炎脸涨成了猪肝色,“……是一套泳衣……” 薛荔惊掉了下巴。 “比基尼?三点式?这里不是野外吗?也没有发挥的场地啊?” 万栖川此时不说话了,默默将切好的牛排换到薛荔面前,又将何炎的酒杯满上,为薛荔八卦的心做好所有后勤工作。 何炎说着就来气:“你是不知道,翻过这座山,后面有一个天然温泉,俞媛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拉着我就去了,川哥给我准备的那些我根本就没机会用上……” “那……人家毕竟准备了,你也没理由拂她的兴不是……” 薛荔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摄像头,站在人道主义的角度,还是为俞媛挽了下尊。 何炎刚拿起的酒杯又“砰”的一声落下,义愤填膺道:“那也不能拉我下水啊!咱们这是正经恋综吧?” 说完他也有点不确定了,望向镜头外的工作人员们。 但他们也只是躲在暗处偷笑,谁也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 薛荔找到一处bug:“等等、你说俞媛的是泳衣,你又和她配对,你也正经不到哪里去吧!你带的是什么?泳裤么?” “速干衣!我的是速干衣!” “哦哦哦——” 薛荔伏在椅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何炎苦水没倒完,又是一杯酒闷进肚。 “最关键是什么?关键不是泳衣,她下水就下水,我在岸上陪着说说话也不算越界,到时候被观众骂我也有理由辩解……但是,温泉池边上,她摆了一排身体乳!香薰!红酒!” 何炎指着桌上的红酒,耳廓也通红,像是有些醉了:“就是这样的红酒,一样大瓶,一样形状,还有身体乳!身体乳诶薛大姐!这不是逼我犯罪吗!” “哈哈哈哈……” 薛荔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他俩在温泉池边的景象,完全没注意到何炎对她的称呼。 可万栖川注意到了。 这一声“薛大姐”,不好听,不礼貌,但是他放心了。 * 要说万栖川对何炎防备的种子,还是在进山第二天埋下的。 那天他们分为了两组,一组抓鱼,一组找新住处。 而他抓完鱼换完衣服出来,听见远处山腰上薛荔的尖叫声。 等他赶到现场时,却看到了何炎与薛荔正谈笑风声,聊着些关于什么“虫子没命了人没命了的”无聊话题。 男男女女拉近距离的小玩笑。 也是在那时,他气涌上心头,脚下一个不防备,踩进了附近村民布置的陷阱里。 将他的脚夹了个明明白白。 虽说也因这脚伤因祸得福,换来了和薛荔“好好相处”的契机,可他对何炎的防备是一点儿没落下。 直到昨天晚上,他下山洗完假发后回来,远远就听到二人的交谈声,话题还有意无意与他相关。 他躲在远处偷听了好久,确认何炎这小子没瞎说话,才慢悠悠地回来。 制造出一副自己和他们的谈话时间完美错开的假象。 如今看来,好像是自己多虑了。 薛荔对何炎的遭遇没有一丝“吃醋”的迹象,完全是“吃瓜”的表现。 而何炎,这个节目里和薛荔最熟的异性,仗着年下的身份,在女生面前肆无忌惮地靠近,着实让万栖川提防了好久。 可如今,何炎这一声酒后真言“薛大姐”一出来,万栖川便踏踏实实地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 “喂,”万栖川在桌下踢何炎一脚,“什么称呼,不礼貌。” 说着他年长的架势也拿起来了:“最多叫一声‘姐姐’。” “啊?哦哦哦——我的错,川哥,到时候叫‘嫂……’” 何炎自知失言,忙捂上嘴闭口不言,差点在最后关头毁了两人的交易了。 要是真按万栖川给他安排的约会流程全额付款,他们乐队得给万栖川白打三年工——那还是乐队能接到活的状态下。 但薛荔是一个八卦也不放过的:“嫂——什么?” 何炎“啊哈哈”地拖长音给自己挣时间。 “嫂——扫光!咱们把这吃的喝的都扫扫光,我再把这地收拾一下,时间不早了,该准备回去了……今天打扰了二位的甜蜜约会,真是不好意思啊,下次我一定替你们补上一场……” * 时间已近半夜,三人结伴往山洞走。 路上,薛荔实在是放心不下,问何炎:“你真的确定不回去接一下俞媛?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待在深山老林里,你也太没绅士风度了点儿。” 何炎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不用,我走那会儿天还没黑呢,她身边 有好几个工作人员跟着,而且,我走,也不是约会约到一半甩脸子走的,而是经过‘友好真诚’的协商之后,共同决定结束约会后,我才走的。” “那就好。” 听他这么说,薛荔稍稍放下心来,她与俞媛关系虽然一般,但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关心她的安全,不关心节目播出后何炎被网暴,也要关心一下井岩的节目口碑。 “不过,”薛荔抓关键词很厉害,“你确定是‘真诚友好’的协商?” “快点儿吧,车等着呢……收拾东西回去了,这野外生活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何炎顾左右而言他,快走几步,将薛荔万栖川甩在后面。 “小心。” 万栖川指着地上不存在的障碍物,顺势虚扶她。 “啊我没事没事,你脚伤好点了吗?今天还沾了水。” 一到两人独处,薛荔的脑子里就自动续上二人在小溪边的画面。 万栖川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似有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薛荔知道躲不过了,约会一天下来,没个态度实在是说不过去。 她也不是感觉不到对方的真真假假的攻势。 只是,这,不太好回应啊…… 磨蹭了半天,直到山下传来向亦言和念初的声音,薛荔当断则断,知道再拖下去观众更多,就更不好开口了。 忙说:“那个,你今天发型挺帅的。” “?” * 回到山洞里,一行人如狂风过境一般,将物品胡乱塞进行李箱。 就连略有强迫症的向亦言叶顾不上那么多了,衣服一团,就往里塞。 边塞边做自我建设:“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就到了,到了我就把这一团乱麻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忍一忍,现在忍一忍……” 薛荔凑过来,向她打探约会情况:“怎么样啊?和董少约会开心吗?” 向亦言皱眉,仔细思考了一下,才说:“玩得挺开心的。他带我去野钓了,但是钓半天一条没上钩,我嫌他技术不行——” “啊,董少那么在乎脸面的人,你一点面子不给他留?” “当然留了,我没有直说他不行——我借口说溪水凉快想玩水,然后就直接下水捞,用念初教我的方法,捞了老多了……” 薛荔叹气:“好面子的董少碰上争强好胜的你,也是一劫。” 向亦言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啊,我玩得开心就好啦!再说了,他看见是我的第一眼,别提有多失望了。” “啊?” “而且我还给他画了张肖像画送他呢,也不算亏他了。我专门带的画板呢,总得用上吧……” “可惜了……” 向亦言催她:“别可惜了,快收拾吧,早点回去好好洗个澡……” * 当天晚上,心动小屋的水声洗漱声持续到天明。 万栖川把自己关进卧室,电脑搜索记录里显示长长的一条: 【被女生夸帅】 【女生夸自己发型帅是什么意思】 【约会对象夸自己发型帅是有好感的意思吗?】 【约会对象夸她送的假发戴在我头上帅,是在夸她自己审美还是在夸我帅?】 实时浏览中,突然冒出来一条回复: 【不是吧哥们儿,你秃啊?!那必然是说你秃头埋汰】 “啪”的一声,电脑被大力合上。 万栖川拉上兜帽,仰面躺倒在床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 [返程当晚,下起了大雨,和浴室的水声一起,至天明才止息] [所以,那两丛山茶花会野蛮生长吗] 27. DAY8 次日清晨,楼上楼下三个浴室的水声终于渐渐止歇,忙碌收拾了一晚上的八个人终于入眠。 薛荔揭下脸上盖了一晚上的面膜,她干巴巴的活动活动五官,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两间女生宿舍的中间,由一个大的洗漱间相通,平时关上各自房间的洗漱间门,便互不打扰。 薛荔穿过浴室偷偷望了一眼隔壁,大家都在酣睡着。 她担心吵到别人,于是拿上洗漱用品,往楼下健身房的洗漱间走去。 七天长假还剩下两天,她的职业虽没有坐班一说,但为了自己的事业着想,还是决定早点恢复正常作息。 小屋中央贯穿三层楼的那个天井,薛荔一老早就盯上了,那里绿植丰沛,把里面的桌椅茶几围得影影绰绰的,是个早起写文的好地方。 薛荔简单收拾完,就带着电脑和记录本钻了进去,在这无人打扰的空间,梳理昨天的约会,也开始整理新的人设。 昨夜的雨过后,天井里也被浸润了一场,整个空间湿答答的,带着秋的凉意,也隔绝了小屋内的人气。 薛荔沉浸其中,不知时间的流逝。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薛荔屏息。 透过绿植枝叶的缝隙,她看到来人是万栖川。 万栖川一身黑,站在那里和天井里满眼的绿色格格不入。 可正因为此,也足够醒目。 他斜倚在天井的环形玻璃墙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滑动,眉头深锁。 简单的贴身黑T,勾勒出他上宽下窄的身材,大臂上的肌肉突起,被短袖边缘勒出了凹痕。 薛荔忍不住想,这胳膊,能抡死一个我…… 可是转念一想,这身材,不写进里可惜了。 于是,她一遍偷觑着,一边在笔记本里沙沙写下此刻对这个男人身材的所有臆想。 “啪嗒”一声,一个熟悉的银色物体闪过,火苗窜起,点燃了他叼着的那根香烟。 紧接着不过三秒的时间,这个充满了绿植生命清香的天井里,烟味在弥漫。 薛荔皱了眉。 在决定写言情之前,她学习了市面上几十本火爆的言情。 里面的男主或忧郁、或优雅,有的霸道、有的温柔…… 而为了将他们内心的纠结具象化,有很多男主都会以“烟酒”来排解心中的苦闷。 薛荔也曾将其作为备选项。 可是,就在刚才,在她决定要将万栖川身上的种种特质作为她男主的参考时,烟味弥散开来。 她发现,她接受不了。 文字是没有味道的,可是,她有嗅觉。 她做不到掩着鼻子写下“他身上的香烟味让人迷醉”这样的鬼话。 于是,薛荔提笔划掉她刚才写下的,关于男主与万栖川相似的所有句子。 “那个……”薛荔探出头去,出声提醒,“烟,可以……” “咳咳……抱歉。” 估计是被突然冒出来的薛荔吓了一大跳,万栖川被烟呛到了,猛烈地咳起来。 薛荔合起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万栖川拦住了她,一边止不住地咳嗽,一边示意她留在这里,他自己出去。 他两指夹着香烟左看右看,似乎在找烟灰缸。 可这小生态园一般的天井里,哪里有这样的东西。 接着,薛荔和万栖川的视线同时落在了他脚边的盆栽上。 沙土,陶瓷盆。 薛荔眉头蹙了起来。 她心里几乎已经在呐喊:如果他把烟头扔进盆栽里,我就…… 万栖川指尖一动,转笔一般,将燃着星火的烟头移到了两指间。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两指一掐,摁灭了火星,只留烟灰在他指腹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抱歉。” 他再次说,手插兜顺势将半截烟头装进了裤兜,然后转身离开。 偌大的天井里,又只剩下薛荔一人,和渐渐消散掉的味道。 她有些懵,满肚子的嫌恶情绪突然像那只被掐灭的香烟一样,没了出口。 她本来想合上笔记本,大步走出去,然后借此机会,将这几天对他积累起来的好感全数清空,再在心里大骂他没素质、臭烘烘…… 可是,他徒手掐灭烟头的动作,又在她心里留下重重一击。 这一刻,薛荔发现,万栖川好像是个复杂的人,而她想要贴给他的那些标签又太扁平。 他轻轻一动,标签全掉了。 薛荔再次看向自己的笔记,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只停留在最表层的身材上。 而这一层最肤浅的理解,她也是懂得迷迷糊糊的。 不够,还不够。 薛荔手指轻动,思忖片刻,在文档里敲下“挖掘”两字。 可当她想要继续打出“万”字时,W键却罢工了。 任凭她怎么敲击都没反应。 糟糕,键盘坏了。 薛荔重启电脑,依旧没反应,又上网搜索了,排查了一遍原因,可还是没能解决。 她看看布艺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没有全部梳理完录入电脑,不免有些着急。 时间已近中午,其他人也陆续起床。 薛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们。 “书径,你要出门嘛?” 薛荔看着高书径叼着一片面包,拢了拢滑下肩头的背包带,赶在他路过的间隙问。 “对,导师三天前发消息找我,我回来才看到,这会儿得赶过去,估计得明天才回来了。你是有什么让我带的吗?不着急的话明天带回来给你?” 薛荔听他这么说,哪还敢用“修键盘”这样的小事麻烦他,忙说“不用不用”催他快走。 心里则暗骂她那个双胞胎哥哥井岩不干人事,非要搞个野外生存没收手机,看把人家高材生耽误的。 这时,向亦言拎着包下楼了。 “咦,你不用上班还起这么早?” 薛荔:“不上班也要挣钱吃饭啊。你出门吗?” “对,我民宿有人闹事儿,我得去看看。” “啊,需要人手不,我叫上几个壮汉?”薛荔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向亦言被逗笑:“姐妹,文明社会,不是你爱看的打打杀杀的江湖。” 何炎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转了进来:“亦言你们要出门吗?我送你……” 薛荔惊讶:“你也要出门?有工作?全世界只有我不用上班吗?” 何炎:“建议你这种话不要说出来拉仇恨……我乐队排练,已经荒废了快一周了,再不去,我那几个哥们儿得杀了我。走吗你俩?” “走。”薛荔抱上电脑,挽着向亦言,把她推进了副驾。 薛荔在后座坐好,点开手机地图查路线:“你们往哪个方向走啊?我看看路上有没有修电脑的,何炎你就近把我放下就行……” 薛荔旁边的车门被拉开,万栖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说:“下车。” 她一脸茫然,指着自己问:“你是说我吗?”让我下车? “哪里坏了,我来修。”万栖川说着俯身越过她,直接去拿她放在后座上的电脑。 “不用麻烦……” 薛荔想说,我看你满胳膊肌肉也不是做这种精细活的样子,也不像理工男长相的高书径,一看就可靠的样子……要不放过我电脑? 可一对上他冷峻的眸子,就想起今天早上天井里,他两指一掐摁灭香烟的冷酷劲儿,薛荔便不说话了。 她悄悄看了一眼他指尖的焦黑,讪讪地跟着他下了车。 “你会修吗?”薛荔快走几步跟他步伐一致,忍不住暴露自己的担心。 万栖川反问她:“你不觉得你今天有点闪亮吗?” “嗯?”薛荔面露欢欣,抚平长裙上的褶皱,“这一身这么好看么?”< /p>万栖川不答,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作势要敲她额头。 等薛荔忍不住缩起脖子闭上眼,才感觉到他的指节滑向别处,替她将鬓边碎发撩至耳后…… 薛荔下意识后仰,和他越界的动作拉开距离。 她一双眼睛紧盯着,又担心是自己过度解读,反而搞僵了氛围。 但万栖川反而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打开电脑,专注地检查故障处。 过了好久,久到薛荔坐在一旁看得入神,都忘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 万栖川这才打趣儿说:“我是说,你挤在他们中间,闪亮得像个电灯泡。” “!?” “他俩是什么时候有的情况?” 万栖川看她激动的样子,刚要开口解释。 薛荔又拦住了他,慌里慌张的翻开手边的布艺本,拿起笔做好准备工作。 “我准备好了,你说吧。”眼睛里全是对八卦故事的渴望。 万栖川笑:“你想知道吗?” 薛荔点头如捣蒜。 之前在野外的时候,何炎就总缠着万栖川,一口一口“川哥”叫着,薛荔早该想到他俩应该聊过不少。 “何炎他……” 桌上的手机猛地震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我接个电话。”万栖川说,拿起手机放在耳边,起身踱到客厅。 薛荔收回好奇的目光,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了上面的联系人,显示“经纪人”。 估计是工作上的事,薛荔把电脑转过来,无聊地摁着“W”键,依旧毫无反应。 然后又百无聊赖地在布艺本上写写画画,看着墨水在白色的棉质布料上沁开。 “啊!我都回来了,可以挑个新本子了。”薛荔忽然反应过来。 “你处理。”万栖川突然提高了音量。 薛荔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似乎察觉到薛荔看了过来,万栖川背过身去。 可后面的对话,薛荔不知主动被动的听了个大半。 万栖川:“这是你的工作。” 万栖川:“那你派车来接。” 万栖川:“借人了。” 薛荔心里犯嘀咕:万栖川跟他经纪人关系不好吗?怎么语气这么冲,还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顾不上情绪了? 等他挂了电话,薛荔主动提起:“那个,你有事的话就去忙,我一会出去找个修理店就可以。” 万栖川将手机扔进口袋之后,站在原地背对着薛荔深呼吸了很久。 等到他转过身来时,薛荔看到的,又是他那张冷淡无表情的脸,诡异的是,他从冷冰冰的表情里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没事。” 他径直走到桌边,留下这两个字后,直接收走了薛荔的电脑,然后起身回了二楼。 “诶?”薛荔满头问号,他这是怎么个意思? 不多会儿,万栖川换了身衣服,披了件飞行夹克,一手一台笔记本电脑,下了楼。 “你要出门吗?”薛荔想拿回自己的电脑。 万栖川点点头,将手上那台游戏本递给她,说:“先用我的,修好还你。” 说完脚不沾地地出了门。 两秒后又拉开大门,探头问:“你这里面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我不会看的。” 薛荔抱着游戏本,望着小幅度摆动的大门,无言以对。 他就多余问,也没等她回答就拿走了。 虽然电脑里确实没什么秘密吧…… 好吧,薛荔妥协,找了个U盘插上,就先在他的电脑上整理笔记吧…… 她打开电脑,锁屏亮起,Enter键进入。 浏览器搜索栏历史记录显示长长的一串…… 【被女生夸帅】 【女生夸自己发型帅是什么意思】 …… * [万栖川好像忘了,他电脑里,可是有点秘密。] 28. DAY8 “不对不对,”薛荔摇头,觉得以万栖川的城府,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难道说,是他故意留下的?” “在自言自语什么呢?”念初捧着杯热咖啡下了楼。 “啊,没事。”薛荔迅速合上电脑。 楼上传来嘻嘻哈哈的闲聊声,薛荔抬头看去,只见俞媛与董景新在楼梯口打闹着,而念初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平淡看不出情绪。 “家里还有人呢啊……”薛荔故意朝楼上二人喊,尽力将这不合时宜的旖旎摊平抻开。 董景新面上泛着春光:“哟,今天三位美女作陪啊,我好大的福气。” 薛荔“嘁”一声:“这福气你怕是承受不起哦。” 董景新甩开俞媛,“哒哒哒”下了楼,挤到念初和薛荔中间,偏头对薛荔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请。” “都有哪些可以选的菜系呀?” “澳龙、鹅肝还是血燕,随便挑!之前在野外没条件,让万大明星钻空子出了风头,今天我可要挣回面子!” 董景新说的是昨天中午,八人在各自的小帐篷里妆造时,万栖川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简餐。 那一顿饭简直正中女生们的下怀。 在野外“茹毛饮血”了那么久,这一顿虽简单,但也是香味十足的“文明社会食物”。 既清淡可口,又不涨肚子,还不会给下午的约会带来压力。 但是万栖川这突出的表现,给其他三位男士带来的压力可不小。 董景新便牢牢记上了。 今天他立誓必须扳回一城。 薛荔听他这么说,瞬间玩兴大起。 知他说的是出去吃,她偏要把话题往旁边引。 “既然董少亲自下厨,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我想吃……” “诶诶……”董景新忙打断,补上几声尴尬的笑,“怎么万大明星可以买现成的贿赂你们,我却得下厨呢?我可没说啊!” 薛荔和念初对视一眼,故意将一张脸愁得皱巴巴的:“啊……那可惜了……” “还以为能尝到董少的手艺呢……” “算啦算啦!尝到董少家御用私厨的手艺也不亏……点菜吧姐妹们。” 薛荔正要点开手机搜搜有什么当季好菜,俞媛扭着腰肢踱了过来,嘴里不咸不淡地替董景新争上了。 “看来昨天和栖川约会进展不错啊~这他人都不在,你还替他说话呢~” 念初轻瞥一眼,将话软软地推回去:“也没什么,就像书径这会不在,但要是有谁聊到他,我也会帮他说几句的……俞媛你说呢?” “你……”俞媛憋红了脸。 明眼人早就看清楚了,俞媛这人,仗着高书径对她情有独钟,平时对他颐指气使的,但一旦有别的男人出现,高书径又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她嘴里不屑的人。 旁人都替高书径叫屈。 念初这一反击,也正是薛荔心中所想。 但她还是想维持表面的和平,毕竟这是恋综,男女感情的呈现效果非常重要,而雌竞撕逼,真的很掉价。 于是她站出来缓和气氛:“董少,晚上咱们上哪吃?我们提前收拾一下……” 但董景新是个没眼力见的,或者说,他享受女人为他争锋相对的感觉。 “不用,哪需要你们移驾啊,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叫范叔带着东西来就行了……” * 俞媛见念初看起来温温柔柔,不争不抢,怼起人来却不留情面,眼见说不过,便又将攻击的矛头对准了薛荔。 她知道有一条消息,绝对能让薛荔哑火。 俞媛轻哼一声,长美甲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发出难忍的刮擦声。 “荔荔你还想着吃呢~也不看看网上风评,你和栖川真是两个有故事的人呐~” “你什么意思?” 薛荔胸口一震,隐隐绞痛起来。 昨晚回到小屋以后,又累又困的她洗漱完躺下,面膜都忘了揭就睡着了,今早又一大早起来整理前几天的观察笔记,她根本没来得及看手机。 所以,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薛荔对上念初的眼神,而对方似有闪躲。 察觉到不对劲后,她扯了个借口离开众人,也不管俞媛在身后如何假惺惺地关心,独自带着手机上了楼。 当她坐在床边,看见那个贯通两间女生宿舍的洗漱间门大开着时,又觉得不放心,转身出门上了三楼。 那里有一个完全封闭的影音室。 薛荔将自己锁了进去。 然后解锁手机,打开微博,沿着热搜一条一条看下来…… 【万栖川】 【万栖川前女友再放重锤】 【劣迹艺人滚出恋综】 【恶毒后妈薛大力】 【……】 后面的内容,薛荔没有力气再往下看。 * “大力”是薛荔曾经的笔名,她写出《她杀死了星期一》时,用的笔名。 曾经轰动一时。 却不是因为改编剧集的小火。 而是因为那本在连载期引起的争论。 关于“作者虐女主”的争论。 【作者是不是心理扭曲?把自己带入恶毒女配了吧,这么狠心折磨女主?】 【女主上辈子挖你家祖坟了?被你虐成这样?烧伤毁容?被家人抛弃?唯一爱她的男主还死在了女主面前??作者是有什么创伤吗?】 【取关了,我宁愿没有女主这个人,也不想看她被你反复鞭尸】 【大家别看了,这傻逼作者就靠虐女博眼球,什么后面有“高光”?骗鬼呢,赶紧跑】 【心疼纸片人,她要是活过来,第一个捅死你这个亲妈】 【……】 那些刺目的恶评还历历在目。 无论薛荔怎么在作话里解释“后面女主会崛起,这些都是铺垫,我比任何人都更爱她”都无济于事…… “恶毒后妈”这个名字,也是当时的读者给薛荔取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个人信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以至于今日,有人将这个小制作恋综里的“薛荔”,和当年那个“恶毒后妈大力”对号入座了起来。 影音室的新风系统没有开,薛荔瘫坐在地上,捂着憋闷的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甚至她躲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手机屏幕依旧显示在热搜榜单的页面。 她还没有点进去。 仅仅是回忆过去,就已经让她无法呼吸。 薛荔闭上眼,躺在地上,地毯毛茸茸的,像无数个指责她的手……她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反复的吞吐气息中平复好心情。 这才想起她躲进影音室的目的。 手指颤抖着,她点进【万栖川】这个相对最温和的词条里…… 一溜营销号整整齐齐地搬运了万栖川“前女友”的微博截图,以及她放出来的聊天记录。 聊天截图薛荔没有细看,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大抵和她之前连夜搜索万栖川有关的娱乐新闻里讲的大差不差。 而那些花边新闻,薛荔在万栖川超话里也看到过粉丝列的长图,一条一条时间 线对应反驳。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还是按营销号的截图,找到那个昵称叫做“啊呜一口川”前女友的微博。 那条文案写着: 【不想再有人被他耍的团团转了,我一个人承受就好/大哭】 配图八张聊天记录,中间一张照片里,白皙的背上累累伤痕。 薛荔点开评论…… 【抱抱,不敢想姐姐选择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家暴劈腿畜生万栖川滚出娱乐圈!】 【姐妹们光哭没有用!一起去抵制人渣的代言,搞臭他!钞票就是选票!】 【恋综里那四个傻妹妹睁开眼吧!前车之鉴在这里。】 【渣男去死】 【……】 薛荔手没拿稳,手机“啪嗒”一声砸在鼻梁上,切身的阵痛将陷进网络里的她一下子拉回现实世界。 微博上的消息真真假假,薛荔也不敢轻信,只是觉得这些流言蜚语与她认识的、现实里的万栖川不太一样。 可是,吃瓜网友不会细究,大家不过是走过路过瞧个乐呵。 一人路过指指点点,万人路过戳穿脊梁。 唾沫是能淹死人的,想当初那本的导火索,也不过是有读者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女主也太惨了吧”。 再正常不过的评论,可没人能控制住它的后续发展。 薛荔再明白不过。 可是,看着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评论,就算是铁打的心也不可能毫无动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天他全都是演的吗? 他真的像井岩推测的那样,上节目是为了洗白翻红吗? 可是他,除了最开始的几天和自已有些小误会不对付之外,没有什么大毛病…… 啊,不对,抽烟算是个雷…… 但说实话,他抽烟频率不高,今早上,他是不是因为看到了网上的舆论,一时难以排遣,才抽烟的呢…… …… 薛荔没发现,自己不过是和他多相处了几天,就已经将现实里的他和网络上的他分割开来了。 像一对同名异卵双胞胎,终将走向不同的人生。 薛荔也说不准这样对不对,但直觉告诉她本该如此。 * 影音室的门被敲响,念初在门外。 “荔荔,你……景新请了他家的厨师来,你要不要下来一起?” 薛荔知道,念初话中间短暂的沉默里,是一句未说出口的“你还好吗”。 “我马上。”薛荔关掉手机,起身开门。 她知道,至少在这一个月里,在井岩的视线范围内,应对网络上的攻击很简单,只要没有蔓延到线下,她永远都拥有当缩头乌龟的权利。 于是她转身将手机里的东西抛诸脑后。 念初盯着她的脸,一副想细看又怕冒犯的表情,指着她红红的鼻子,迟疑地问:“你这是……” 哭了?被俞媛气哭了?因热搜急哭了? 薛荔:“手机砸脸了。” 她深嗅一口楼下飘来的锅气,挽着念初往下走:“饿了,好香,快走快走!” 楼下厨房,董景新请来的自家厨师是个自来熟,不仅一排锅炒得火热,和董少俞媛也聊得火热。 薛荔穿过客厅,看见二人的背影,先挤出一个笑容来。 “俞媛,”薛荔开口,笑意不达眼底,“谢谢你提醒我看网上的谣言,要是没有你,我还真错过了微博里的那出好戏呢。” * [如果我不是网上说的那样,那他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