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先生》 1. 墙中眼·窥视 1912年,圣彼得堡。 这是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暴风雪肆虐遍野,东正教堂的穹顶、运河的弧线,皆白茫茫一片。 涅瓦河像把严肃而锋利的弯刀,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一侧布满锈迹斑斑的管道和街巷,一侧镀满金黄优雅的宴会奢靡。 天还未亮,贵族还在酣睡,风雪再大,看门人和工人、学徒们也已开始起床铲雪,开始各自忙碌。 遍地白人中,即使被亚麻衬衣和粗呢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那清瘦的人影还是很显眼,雪将他白皙的手背灼出红痕,老板六点就要来,他必须在此之前,烧好滚烫的红茶。 茶炊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冒出白雾,细碎飘雪簌簌落在少年眼睫上,像覆了层寒霜,睫毛轻轻颤动,转瞬又被热气融化,混着寒意从脸颊流淌,顿时让他视线蒙上了层朦胧的雾。 唐仕在发呆,等水煮沸时,手指轻点木握柄,像是在描绘谁的样子。 连通的后院里,隔壁糖果店学徒站在门边偷懒,一起分享帕皮罗萨廉价烟草,戳戳身边伙伴,“萨沙,这家伙每天竟然还挺准时?” “嗯哼。” “我印象里中国来的臭鱼都是群狡诈、爱耍滑头的伪君子。天知道雅科夫先生为什么要招揽他,有他在,我每次都需要把钱包捂紧些,生怕丢了。” 仗着中国人听不懂俄语,糖果店学徒连声音都没压低声音。 同店的萨沙倒对这异乡人没意见:“他来了我活计轻松不少,这里毕竟是花园大街,雅科夫先生可能是想要更多的外国面孔彰显档次。” “看高低档次,那也应该雇法国佬和大不列颠人啊。” “唐仕会写字念书,找他的客人挺多,听说为进中国政府部门的考试,还上过很多年学。” “哟,贵族老爷啊……”听到这,学徒眼底轻慢都收敛了,嘀咕道,“怎么沦落得这么远?难怪,和逃难到海参崴那些粗鄙的中国农人是不一样,我见过他脱下围巾和手套的皮肤,又细腻又白净。” 听伙伴用描绘女人的说辞来形容唐仕,萨沙古怪地看他几眼。 “唐!有客人……” 雅科夫老板在店内唤人,唐仕利索将热水灌进茶壶。 抽烟的俩学徒也连忙将帕皮罗萨掐灭,灰烬都用脚刨雪盖住,雅科夫先生一向不允许他们抽烟,据说会影响墨水纸张味道。 唐仕路过,满脸抱歉对萨沙说:“萨沙,时间来不及,能帮忙熄炭火吗??”他的咬字发音很奇怪,但声音很柔,尽力将每个单词都说清晰。 萨沙表示:“啊?行啊。” 糖果店学徒近距离才看清唐仕样貌,瓷白光滑、莹洁如玉,长翘睫毛还沾着雪,很像在贸易使馆橱窗里,摆放的高档娃娃。 人离开,他拳头当即锤在哥们儿胸口上,悔恨着无能狂怒:“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听得懂俄语!这下好了,诋毁的话他全听见了。” 萨沙揉着胸口,简直莫名其妙:“你有病啊!这不废话吗?都来干活儿了,怎么可能听不懂。” 万尼亚踢雪堆泄愤:“他肯定记恨我,烦死了。” 萨沙疑惑:“啊?你不是歧视中国臭鱼吗?” “……” 唐仕将茶壶放在小圆桌上,那里摆着一套精致洁白的细瓷茶具,杯口环绕着圈鎏金,杯碟上绘制着复杂彩绘纹样,是雅科夫先生贵族老顾客送他的礼物,他非常爱惜。 轻点杯盖,唐仕盛出茶水,虽身着素衣,但整个人文雅秀气,和普遍酗酒偷窃的俄国底层男人相比,确实气质上就有很大不同。 雅科夫先生是个体型微胖的精明商人,马甲上细金属链条扣着片眼镜,他连声催促:“贵客来了,先去照顾客人。” “好的。” 走回柜台,唐仕隔着玻璃窗遥遥看见来人,不免有些小欣喜。 原来是那位先生啊,真好…… 那位先生谦虚温柔、文雅成熟,修整高级的黑色西装,靴子擦得锃亮,据说是公务厅的调查员,对自己总是很多友好,并不像其他顾客,不是鄙夷,就总有意无意朝他揩油,唐仕很感恩自己得到这份工作,可唯一苦恼的就是这点。 ‘叮铛——’ 顾客进门,清亮地黄铜铃响起。 花园大街的店员通常不会去打扰顾客,唐仕的服务庄重克制,简单行了个轻微点头礼。 陌生国度里,周围俄国人戾气普遍都很重,可男人很礼貌,且这般浓烈俊朗的五官,他在唐家庄从未见过,让唐仕总想不自觉多瞧瞧。 在柜台假装翻码货单,唐仕眼睛总忍不住往男人的方位偷看,看他套着皮手套的手指从‘图林根’‘阿尔滕堡’墨水上一一划过,唐仕思维发散,心想:这位先生真的好喜欢用德国产的深蓝墨水。 发呆着,再度划到男人脸上…… !!! 却发现贵客正平静看向自己,吓得唐仕连忙垂下头,装作极为认真码货本,书页被哗哗翻响,其实上面他大半都看不懂。 轻笑在头顶回荡,一沓象牙白的信签纸被皮手套推到他面前。 唐仕惶惶抬头,正好就撞进双湖蓝色眼眸里,像是冰川与海洋揉杂融化,上方弥漫着冬天的冷雾,飘渺、朦胧永远抓不住,却总情深无比。 “路德维希先生,您好。” 唐仕嗫嗫着礼貌问好,就套上白手套,为贵客打包商品。 店里的信笺纸都是高档货,注重挺括感,决不能卷起来,那样有失身份。所以唐仕先抽出张柔韧的薄纱棉纸松散包裹,再放进印有商店徽章的硬底纸盒。 在用蜡线打十字花捆时,他听见路德维希先生问:“你害怕我?” 唐仕慌忙抬头解释:“没有,不是的……” 路德维希:“连抬头看我都不敢,还说不怕?” 唐仕是不敢看那双漂亮眼睛,目光往下划,定格到他胸口佩戴绯红鲜花,现编了个借口:“您胸口的花很漂亮,我从未见过,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先生,请原谅我的不礼貌。” 绯红被摘下,“红玫瑰,第一次见?” 黑色皮手套下,两根修长手指捏着花茎缓缓旋转,荒糜感顿生。 不知为何,如此简单的动作,却看得唐仕脸红心跳,大气都不敢喘。 他小声说:“我的老家中国有月季、蔷薇花,这枝像寒冰里沁出的艳色,我没见过红玫、玫……”陌生单词的咬字发音还是很艰难,唐仕轻声细语,很快吞没在喉咙里。 “红玫瑰。” 路德维希特地放慢语速重复,将花送到唐仕面前。 唐仕一怔,看向眼前瑰丽之物。 路德维希说:“俄语看来又有进步,作为奖励赠予你。” 贵族酷爱用鲜花装点体面,甚至是冬季的‘温室特权’,部分富豪为彰显身份,也会按租赁的方式,向花店按天数租赁花草装饰宴会厅。 一支红玫瑰绝对算极其珍贵的奢侈品,没想到,路德维希先生就这样随手送给了他。 别人微笑赠送的心意,拒绝总是不礼貌。唐仕小心翼翼接过,压下小确幸:“谢谢您的夸赞,不过还有很多词汇我依旧不熟悉,我会继续努力。” 他似在害羞好奇,低头轻嗅着玫瑰香味,浓烈艳色衬托着脸庞莹白,让那双蓝眼睛微光闪烁,犹深流过渊,缓缓转移到被粗呢围巾缠绕的脖颈间,再等唐仕开心抬眼时,男人温柔依旧。 甚至关心他:“脸色不好,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摸摸冰凉脸颊,唐仕近几日醒来时,总觉得比睡前还疲惫,小脸也被连累得比较憔悴。于是他抿抿唇,小声说:“睡眠质量有一点点差,感谢您的关心。” 皮手套接过捆扎好的纸盒,眼眸饱含笑意:“休眠受到困扰,或许就该检查身边是否有恼人的虱子。唐,花很适合你,再见。”说罢,路德维希压压帽檐朝他礼貌作告别。 直至离开地铜铃摇晃,唐仕小脸苍白着,腮帮子微微鼓起,遮掩难过。 路德维希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唐仕也明白很多俄国人是歧视他的,可是路德维希先生是他见过最有礼节的绅士,难道也会嫌他脏吗? 被馈赠玫瑰的喜悦顷刻消散,唐仕委屈地想,自己不脏的。 虽然租住廉价公寓楼,房间陈旧狭窄,可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都会洗澡换衣裳 ,绝不会有虱子的…… 人走远,萨沙才惊奇地蹦哒过来,瞪着眼睛看唐仕手中的玫瑰花,咂舌道:“主啊,我的上帝!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西洋玫瑰,路德维希先生对你可真大方!嘶,怎么不送给我呢?!单枝拿出去起码值这个数……” 他夸张地比划出三根手指和拳头。 “三十卢布?!”唐仕被吓到,无措揉揉手指,他没想到竟然这么贵,自己房租每月也仅仅八卢布而已。 “嘿,唐仕!”萨沙朝他挑挑眉,“城里贵族小姐和绅士们极稀罕这玩意儿,还愁有价无市,我帮你找路子销出去,你分我五成怎么样?” 他眼冒精光,花已经自动化成堆钞票,唐仕坚定摇头:“不行,随意买卖礼物会践踏别人真心。” 萨沙失望透顶,看他呵护至极的样子,嘀咕吐槽:“穷得破衣服都翻来覆去织补,还讲究这些……啊!” 话没说完,后面卷起的报纸就重重砸到他脑壳上! 捂住脑袋回头,正是老板雅科夫先生,萨沙哭嚷:“叔叔,你打我做什么?” 没错,大字不识的萨沙正因是老板亲侄子,才得到做学徒的机会。 雅科夫先生斜睨着,万般看不起这扶不上墙的捣蛋鬼,“你有路子?路德维希先生住小椴树之家,可政府调查员每月薪水才多少?长长脑子,人家消息比你灵通百倍,一天撺掇别人做出些蠢事。” 萨沙撇嘴:“哼,贪官污吏!” 叔侄俩吵嚷语速太快,唐仕听得半懵半懂,他已经习惯安静地置身事外,只将玫瑰放在柔纱纸上仔细包好。 …… 夜晚八点,点灯人已扛起梯子,沿途逐一点亮路灯。 这是个煤油、电灯共存的时代,但只有在繁华的涅瓦大街等高级场所才会被弧光灯照亮,借助微弱光亮,雪天路滑,唐仕小心翼翼踏进公寓楼。 就看见那古怪浓密大胡子邻居,拎着裤子在狭窄厕所里小便,门也不关,唐仕正好撞见。 听见声响,大胡子阴恻恻回头盯住他,阴鸷冰冷,脸上腻了层油脂,长得太粗犷,也不知他做什么工作,唐仕看见这邻居就心底发毛,强迫点头打了招呼,就快步走下房间。 这是间年代极老的廉价公寓,为了利益最大化,女房东将单层分割成好几间,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不仅隔音差,楼道里混杂着各种油烟、潮湿与霉味。 唐仕租住的是间狭窄的半地下室,糊着发黄的墙纸,窗户只有一半采光。 掉漆的木桌、两把歪歪斜斜椅子,和张宽大破旧的印花布沙发。好在虽破旧,但被打扫得整洁干净,沙发上垫了块绒布被他当成暖和的床。 取下外套围巾,唐仕将那枝仔细揣在怀里红玫瑰拿出,斜斜插进漂亮的墨水瓶里,灌上水。 放到柜子上,掌心撑住脸颊,唐仕怔怔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刺耳争吵声从楼顶砸下,打断他思绪。 原来是租客诺维科娃母女又吵架了,诺维科娃小姐是个家庭女教师,而诺维科娃夫人,连好脾气的唐仕都觉得刻薄,不仅压榨诺维科娃小姐上缴薪水,还整天逼迫她嫁给大她二十岁的商人。 唐仕喜静不善社交,而诺维科娃夫人更是鄙夷他血统,平日看到他都避如瘟疫,觉得和这种人住一块儿是有失身份,能知道这些私密事,都怪楼层隔音实在太糟糕。 为可怜的诺维科娃小姐叹口气,唐仕潦草切开黑面包,小口小口吃完。 困意上头,就将瓦罐里的热水倒进洗手架盆里,褪下衣服、拧干毛巾,开始简单擦拭。 潮湿热气蒸腾,乌黑细碎发丝软软垂坠在脸颊,白雾袅袅,眼下也被蒸出绯红余晕,破旧房间里,白与黑的映衬极为强烈。 透明水珠在肩颈凹陷处一颗颗滚落,长年不见阳光,他肌肤光滑雪白得像画中人,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泛起红痕,嫩到很容易留下印子。 唐仕洗得犯困发晕,却没注意到,墙上有个很不起眼的小缝隙,被破损老化的墙纸斜斜遮掩住。 一双贪婪病态的眼此刻正透过小洞,死死粘在他身上。 已经不知暗中窥视了多久。 2. 墙中眼·窥视 “嗡——嗡——” 教堂低沉浑厚的钟声响彻城市。 拖得很长的嗡鸣余响,让乖乖裹在绒白被褥里的唐仕眉间蹙动、睫羽轻颤,有些委屈。 冬天的地下室实在太冷,他手脚缩拢,手指紧紧捏住被角,偏过脸庞,青色经脉隐隐扬起,线条分明的大片锁骨半遮半掩着,被绒被摩擦,人却迟迟不愿意醒来。 挣扎好几次,唐仕才疲乏地坐起来,裹住被子发呆。 这是每天哄自己上班的必要流程。 头顶的呆毛卷翘,唐仕睡眼惺忪,他揉揉眼睛。突然觉得房间很不对劲,湿冷空气里好像夹杂着股腥味,很微妙的味道,似萦绕床头,又感觉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 四处嗅嗅,唐仕没找到来源,只当自己是感冒前兆,便开始穿衣服。 就在床边穿棉靴时,手往后一撑,却在软枕上触到片湿漉漉的、凉凉的,他抱起软枕看到脸边位置洇出好大片颜色。 唐仕脸一红,难道昨夜睡得流口水了吗? 从小唐仕就恪守规矩,自我约束强。现在觉得实在好丢脸呀,再不想看见这枕头了,随手就丢进脏衣篓里。 去楼梯间烧热水,正巧看见诺维科娃小姐已经在煮茶,穿着身垂坠到脚踝的深灰连衣裙,鼻梁上有很多雀斑,头发盘起戴着毡帽,她人向来勤奋,总是公寓楼里起得最早的人。 “壶里还剩有热水。”诺维科娃小姐说话很温和,喜欢相互帮忙。 “谢谢你,诺维科娃小姐。”唐仕礼貌接受善意。 “不客气,唐仕,你简直比许多富有的家伙还懂礼貌,真希望自负自利的家伙从社会上消失。”和母亲争吵整夜,看来她工作也遭遇不顺,多抱怨了两句。 唐仕只浅浅倒上足够洗漱的水,端回房间,迎面又撞见另个租户,穿着二手大学制服的年轻大学生,他是从乡下来到圣彼得堡求学,脸上总挂着朝气蓬勃的笑脸。 “唐,我帮你!”这次也一样,看见他眼睛一亮,热情得像只大狗,小跑过来帮他抬水。 “不用……”拒绝的话还未说完,水盆就被快速抢走了,唐仕愣了愣,叹气说,“好吧,谢谢你,阿尔谢尼。” “说了好几次,你可以直接叫我阿廖沙。” 熟悉的朋友才会叫昵称,抵不过大学生的热络,唐仕只好点点头,“好的,阿廖沙。” “以后打扫卫生、倒水都可以喊我帮忙,唐,你那么瘦、这么小,我都担心你出门陷进雪坑,自己都爬不出来,只能叫那些粗鄙下流的工人将你软软地抱出来。”他喋喋不休。 不知道俄国年轻人都有这种冒犯式关怀,还是他俄语浅薄、理解错误,唐仕觉得他的话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但总归是个热心人。 随口附和着,走进房间,阿廖沙放下水盆,新奇地环视他卧室,“唐,你的房间好干净好香啊,竟然还有……鲜花?” “算意外所得,昨天顾客赠送的。” 阿廖沙突然朝他凑近,眨眨眼:“唐你这么可爱,一定有很多女士喜欢你吧?” 聊起这种话题,唐仕总会羞赧,他解释:“不是,是位绅士。” 闻言,阿廖沙近近端详他:“是吗……” 就在感觉氛围不知不觉凝固时,阿廖沙转瞬笑起来:“你看你都弄湿了,肯定是刚才不小心溅到的,我帮你擦一擦。” 说着就要去抓唐仕手。 唐仕不擅长和人触碰,尤其还是不熟的人,他缩回手,说:“脏也没事,我洗漱完就会换衣服。” 阿廖沙微微失落:“好吧……” 寒暄两句,阿廖沙就离开了。 持续数分钟的报喜钟已经结束,走过去花园大街还要耗费不少时间,唐仕匆忙加快速度,洗漱完喝了口陶瓷杯里的水,味道也是说不清的奇怪。 “好奇怪……”他选择没有再喝,而是倒掉。 戴上帽子,推开公寓大门,他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慢前进。 没走远几步,他后背就有种被人盯上的悚然感,莫名回头,正好与双混浊的灰眼睛直直对视! 唐仕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出声! 是那大胡子邻居!卧室窗帘被拉开条缝,他正站在窗台前面无表情地盯住自己,唐仕汗毛竖立,好可怕的人,他整夜都没有睡觉,一直站在窗边偷窥吗? 就算偷窥被发现,大胡子也没转开眼,甚至连情绪都没有。 这次连礼貌都顾不上,唐仕慌忙回身,就加快离开速度。 …… 后院烧木炭时,唐仕坐在小木凳上,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脸上漫起白蒙蒙的冷雾,他揉揉太阳穴。 感觉最近好奇怪,分明每天休息得很早,怎么状态反而越来越差了呢? 正胡思乱想着,几颗锡纸糖果递到他面前,唐仕一愣,懵懵抬头,就看见隔壁糖果店学徒笑嘻嘻站在他面前:“送你的,吃吗?” 唐仕不记得名字,只记得他和萨沙是狐朋狗友,常去酒馆、打牌。 见唐仕摇头,万尼亚还以为他不识货,非强迫塞给他:“很蓬松的棉花软糖。” 于是唐仕只能婉拒:“抱歉,我不喜欢吃糖。” 还有穷人不喜欢吃这些高级货的?万尼亚挑挑眉,还是塞进他手里,“那拿回去送亲戚朋友吃吧。”说着竟然单膝蹲下,与唐仕平视,“交个朋友吧,我叫万尼亚,是隔壁糖果店老板的儿子。” “……你好。” 合格的回应是同样介绍自己,但唐仕完全在瞎应付。 万尼亚满头红发在天光照耀下倒很闪耀,可唐仕不喜欢他,因为这家伙说了自己超多坏话,还以为自己听不懂。 “你是叫唐仕对吗?我以后可以叫你唐吗?”说着说着,万尼亚寸寸朝他逼近,他纯纯就是好奇,想仔细看看,唐仕皮肤是不是真的细腻白净到看不见毛孔。 莫名其妙的举动却把唐仕吓到,他攥紧糖果慌忙站起来:“雅科夫先生在等茶水,我先进去……” 跑回店里时,却连茶壶都没拿。 万尼亚苦恼皱眉,看来之前真把人得罪了,今天还把人吓到,哄男人要怎么哄? 不过……万尼亚回味着,他肌肤比窄巷街道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还要嫩,瞪大明亮颤抖的眸子不断往后退的样子,真可爱!! 几分钟后,门后探出小脑袋,唐仕见后院没有人了,才蹑手蹑脚灌满茶壶走回店铺。 雅科夫先生坐在他独属的描金小圆桌后,颇为讲究地将镜片卡在眼眶,接过红茶,抖开报纸,才开始惯例起这座城市的新闻。 柜台前,女仆在焦急等待,她家主人喜欢月桂压花凸纹浆纸,分类码货是萨沙的活,他此刻踩在移动式木梯上翻找,唐仕只好朝女仆报以一个歉意微笑。 雅科夫先生老神在在评价:“真糟糕,又发现具女尸……” 木梯上探出头,萨沙明显对这话题很感兴趣,高声问:“又是那个暗巷斗篷人?还是那个专杀政府高官的?” “唔我看看……上面说警察署披露作案手法相似,女尸身份是宽容窄巷 的妓-女,尸体依旧被换上丝袜,没明说,应该是暗巷斗篷人。” “啧!都一年多了,这个丝袜狂魔杀掉那么多妓女,还查不出凶手,真无用!” 雅科夫先生摇摇头:“官吏腐败、警察混吃等死,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 谈话间,唐仕已经将找到的信笺纸包好,双手递给顾客,礼貌送走女仆。 这头雅科夫先生突然却提到:“萨多瓦娅街,咦?唐,这不就是你租住的地方,附近连续发生那么多起杀人案,你从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唐仕温声回答:“没有。” 萨沙倚在柜子上削苹果,翻白眼:“叔叔,你觉得唐仕这种人会出门吗?社交都没有,估计连口酒都没喝过,被杀的都是些廉价妓女,他上哪儿发现异常。” 雅科夫先生:“嗯,有道理。” 转头瞅见唐仕正在柜台整理包装用的柔纱纸,眉目温和平静,好似孤立清风里什么都影响不到他。萨沙三角眼滴溜溜一转,不怀好意道:“不过唐仕,你晚上回家还是小心点。” “什么?”唐仕侧头疑惑望他。 “我是你,我都会害怕。”萨沙坏笑愈深,“你那么瘦,头发也比较长,还住在娼妓、工人和穷大学生扎堆的破地方,晚上光线不好,万一杀手眼睛花,就把你当成站街的女人怎么办?” “……应、应该不会吧。”唐仕明明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他一提,顿时心如擂鼓,砰砰乱跳。 “所以才让你注意,你想想,那种手段残暴的穷凶极恶之徒,就算发现绑错了,你觉得会放你回去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自己想想……” 他语气越来越沉,手中锋利的小折刀闪过泠光,唐仕脸色煞白,不自觉脑补出好多恐怖画面,无措地看向萨沙。 委屈的大眼睛,无辜极了。 人家一言不发,倒把萨沙看得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像个傻逼,非吓他干嘛? 又尴尬解释:“那什么,我开玩笑的唐仕。人家女人都穿裙子,你又没穿,凶手杀人肯定经过反复踩点才下手,不会认错的。”他挠头,举起削好的苹果,“呃,你吃苹果吗?” 唐仕说:“不吃。” 看他指尖都在轻颤,萨沙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东西:“要不,我这几天下晚班送你回家?” …… 锁上店门,婉拒掉萨沙提出的护送,唐仕独自走在回家路上。 月光下的雪有种矜持的浪漫,教堂吟唱随风飘来,整座城市沉浸在肃穆而隐约中。可唐仕没空欣赏美景,他总是忍不住想到‘暗巷斗篷人’,距离他家不到几百米的位置,杀害那么多人。 雪飘进脖子,唐仕打了个哆嗦。 萨沙虽然是口嗨,可他自己清楚,来到这座城市数月,走街上都有工人将他当成女人吹口哨,万一认错被凶手抓住,他会放了自己?还是也会用剔骨刀将自己开膛破肚、在雪里染出大片红…… 煤油路灯突然噼啪炸响—— 将唐仕惊得发毛,那种被偷视的感觉再次漫上后颈,刺得那片皮肤都开始发僵,一开始唐仕还觉得是心理作用。 回头看,死寂空荡的街道什么也没有。 他埋头快步走着,脚下积雪被重重碾开,可渐渐,这涩重脚步像是有了重合,身后那道声音刻意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却总像影子般跟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你快、他快,你慢、他也慢…… 绝对有人! 唐仕脸上血色渐褪,躯体僵硬,麻木走着,彻底不敢再回头看。 3. 墙中眼·窥视 在无人大街被歹徒跟踪,要怎么办? 涅瓦河对岸喧嚣热闹遥遥传来,冰面上三套车还在划响,预示着有很多路人玩耍,可脚下这条街太暗太黑太偏僻。 唐仕遍体生寒,恐惧像铺天盖地的海啸漫过他脑海,报纸上模糊扭曲的尸体照、被糟蹋毁坏的残肢……悚意加剧! 唐仕脸色惨白,难道自己被歹徒盯上,也会被那样折磨吗? 好倒霉!唐仕竭力控制不敢出大气,他暗暗加快脚步,又不敢让歹徒发现,自己已经察觉对方跟踪,生怕下一秒,蛰伏身后的黑影就会像只魔鬼,不管不顾扑上来。 锈迹老街里,除了无限被拉长的影子,空无一人。寒风穿堂而过,带出凄厉呜咽声…… 正巧,头顶煤油灯骤然爆裂,‘啪’地一声,这段路途瞬间坠入漆黑! 唐仕本就像受惊的兔子,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让他紧绷到极致神经断裂。 “唔……”他慌忙捂住嘴巴。 几声低沉的笑从浓稠黑暗里漫出,压得极低、沉闷诡异,似闷在厚厚雪层中,随着风声,一齐撞进唐仕耳朵里。唐仕浑身血液被冻住,彻底堕入冰窖,四肢全部泛起麻意,连呼吸都卡壳了。 嗬——他发现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吓傻的脑袋还未想出对策。 身后突然,沉重脚步拧紧发条般,连连急促逼近! 积雪被重重碾碎,迫近的声响撕碎虚假的平静,唐仕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前狂奔! 寒风割过脸颊,他惊恐交加,大口喘息,迈着笨重步伐慌张逃命! 野猫逗耗子,虚无黑影在逼近,可保持不远不近地距离,几次太清晰地靠近,都几欲将唐仕吓得半死。他根本不敢看,生怕回头,那杀人凶手已近在咫尺。 急速逃命,唐仕视线被搅得模糊,只顾慌不择路地朝前冲,猝不及防就撞进了一具敦厚温暖的怀抱里!宽厚胸膛像堵石墙,巨大冲击力震得唐仕额头发麻,踉跄往后退,脚底积雪打滑! 险些栽倒在地,就被只大手稳稳拉住! 昏暗不明的月色中,只有男人高大魁梧的轮廓,整张脸藏在帽檐阴影中,唐仕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推离。 “冷静。” 一句不容置喙的话,从头顶传来。 熟悉无比的声音,让唐仕愣住,润湿惊慌的眼睛缓缓抬起,像看见救赎的光! 他哑声险些哭出来:“路德维希先生!” 蓝眼睛往唐仕后方睨去,拐角处扬起片衣角,又迅速消失不见。 德维希敛敛眸,什么也没说,低头看向这个逃得眼睛红肿、头发糟乱的小可怜,冰凉皮手套拭上他眼尾,低声问:“这么可怜,怎么要哭了?” 好冰。 冬天皮革触到肌肤,唐仕颤了颤,可还是忍着快崩溃的情绪,叙述道:“下班,我回家,有、有人跟踪,我、我不知道是谁……” 唐仕本来俄语就糟糕,更被吓得语无伦次。 路德维希向后使个眼色,他身后男人当即立正:“是。” 快步去唐仕跑来的方向探查情况。 路德维希看向他,温柔说:“好了,深呼吸,你安全了。” 时至此刻,唐仕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贴在路德维希怀里,他脸微红,小步小步挪出距离,可一旦远离这身躯,寒冷再次席卷来,唐仕不由想,路德维希先生真是个有安全感的人。 “谢谢您,遇见您,是我的好运气。” 他所有小动作被路德维希收入眼底,他无声扬扬唇,没再说话。探查的男人回来了,他朝路德维希汇报:“先生,主街、巷子没看见任何人。” 唐仕白着脸:“我没说谎,身后,有人的。” 路德维希温声说:“别担心,没人疑心你说谎。雪很深,那脚印呢?” “地下确实有脚印,但这条路来往行人很多,全部杂乱在一起,看不出有用信息。” “好的,谢谢你,菲拉。” “您客气,柳德维格先生。” 即便对待下属,路德维希都如此礼貌谦逊,这让唐仕对路德维希先生好印象再上个台阶。 路德维希说:“既如此,你先下班吧,祝你有个好梦,菲拉。” 菲拉朝他压压帽檐,尊敬道:“您也是,我先告辞,先生。” 黑衣下属就在街边拦下辆马车,径直离开。 于是路德维希目光落在唐仕身上,含笑道:“让我想想,怎么安排你这只受惊的小家伙呢,唐,你住在哪儿?” “萨多瓦娅街,可是抱歉,我不想回家。”刚才快把他吓死,知道歹徒就在附近徘徊,唐仕怎么敢回去,他思考片刻,“我去河沿街找朋友借宿一夜吧。” “能借宿,一定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唐仕认真回答:“是的,帕维尔帮助了我很多,他是个好人。” 一句好人,让路德维系笑意更深:“好,我送你到河沿街。” 闻言,唐仕耳尖悄悄泛红,路德维希先生竟然会亲自送他。 像做梦一样,他对这位路德维希先生很有好感,但身份差距太大,唐仕从未奢望过,私下还有机会与他交往。 刚才拼命逃跑,现在肾上腺素褪去,才感觉脚踝又肿又疼,肯定是撞人是扭伤。他忍住痛,努力克服一瘸一拐的腿,跟在身后慢慢走在河畔。 月光下,路德维希先生肩头、帽檐都落了层薄薄白雪,朦胧温柔,如果没经历危险和脚痛,这将是唐仕很美好的一段记忆。 “受伤了?”路德维希温声问。 “……没有。”不想再给别人带来烦扰,唐仕想隐瞒。 可那洞察毫末的蓝眼睛,竟有种压力,唐仕只好小声说原因。但没想到路德维希先生没有嫌烦,竟在大街上就单膝蹲下,耐心抬起他腿,察看伤口。 唐仕傻了。 俄国人很注重等级分明,尤其贵族和官员们,从不会做有失身份的事,没想到路德维希先生对他这么照顾。可唐仕穿的棉裤不保暖,一层套一层被他扎进厚毡靴里,而靴子吸饱了雪水,抬起都沉重滞涩,鞋底边缘还是开裂的。 唐仕窘迫得不行,没想到路德维希根本没在意他的不堪,那双手就算隔着层层衣物,可所触之处像被丝丝雷电燎过,唐仕腿酥酥麻麻,指尖从小腿缓缓划下。 其实什么也看不出。 说不清的情 绪漫上心头,唐仕站在路边,比被歹徒跟踪还要僵硬。 就在摇晃站不稳时,路德维希先生终于放开脚踝,站起来,看看怀表:“很抱歉,河沿街太远,你不可能走到,我家就在附近,去那给你简单处理下。” 去路德维希先生家里吗?唐仕眨眨眼。 直到路德维希先生向他绅士地伸出手,被牵下车厢的唐仕还觉得脑袋懵懵。 小椴树之家是栋宏大如城堡的建筑大厦,从马车道走进大厅,门卫迅速为他们拉开大门,大理石地板上铺开红毯,巨大镀金青铜吊灯垂落,将穹顶壁画和陶瓷雕塑映射出细碎微光,两边主楼梯蜿蜒而上。 唐仕从没进入过这种像城堡的地方,穷人走路上,不能多看,否则会被当成偷盗者,被保安盘问,这还是沃瓦教他的道理。 被带进电梯,穿着立领制服的电梯员微笑问好:“晚上好,路德维希先生。” 还奇怪瞥唐仕几眼,无论穿着、长相都实在格格不入。 路德维希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似乎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晚上好,叶戈尔。” 电梯员关闭轿箱门、按下楼层。 缓缓上行,悬空感和钢缆不停摩擦的轻微摇晃,唐仕不安地攥紧衣服,胸膛憋住口气。 “害怕?”路德维希温声问。 “有点,我从没做过它。”唐仕细声说。 “它很安全,如果害怕,可以牵住我的手。”手伸到他面前,是种温柔的安抚。 其实唐仕很想牵,可逼仄轿厢里还有陌生人在,他很不好意思。 路德维希也没计较,默默收回手,幸而很快到达楼层,电梯员拉开镀铜栅栏。 这整层似乎都是路德维希先生的家,站在门口地毯上,壁灯闪烁亮起,砖炉暖气袭来融化了他满身霜雪。 全屋铺满毛毯,墨绿色暗绒窗帘,暗红色涂墙上挂满油画,沙发摆件、柜架茶几,每件都标志着价格斐然。唐仕鞋底都是开裂的,浑身穷酸灰扑扑,想起虱子的事,他更不敢进去了。 路德维希回头问:“怎么了?” 唐仕犹豫:“我……” 路德维希命令:“进来。” “好,好的。” 唐仕缩缩脖子,连忙踏进屋子,被领到沙发上坐下,他感慨,真是好软好舒服的沙发哦。 关门时,路德维希状不经意往外瞟一眼,轻声道:“有意思,唐,你似乎有种吸引怪人的特质。” “唔?先生,我没听懂。”唐仕坐姿规矩,乖乖抬头看他。 拿过山金车酊剂,路德维希蹲下,脱掉他笨重旧靴,再慢慢褪去他的粗棉袜,白皙圆润的脚趾露出来,轮廓清秀,和他这个人从上至下一般乖巧,丢在旁的廉价笨重靴袜,简直侮辱配不上这脚。 浸在雪水里,脚现在冰冰凉,那双宽厚大手竟直接握住他脚掌,皮质冰凉,某种奇怪的灼热却从脚心烧燃传导。 唐仕从路德维希先生为他脱靴那刻,已经呆傻,被握住那刻,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脚背绷紧微微蜷缩,想往后藏,却被大手完全掌控,不容半点躲避。 “怎么了?”低沉声漫出来,藏着不易察觉的挑逗。 4. 墙中眼·窥视 雪白脚弧搭在皮质手套上,黑白分明,明明是在正经治疗,却似被人亵渎把玩。 关键眼前人浑身裹得严实,没有半分缝隙露出,而自己却赤-裸脚趾握在他人掌心,这种不平衡感在心底被唐仕无限放大。 可路德维希先生绝不是这种人,他觉得自己想法怪异,面对路德维希先生询问,他不敢说,怕被当成小变态。 嗫嚅着,随便找个理由:“我怕疼。” “怕疼?” “嗯,很疼。”唐仕眼睛红红,不懂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抱歉,我考虑不周。” 脚掌随即被松开,小腿悬荡沙发半空。 路德维希从水晶斟酒壶里倒出半杯,递给唐仕,“这是偏甜的蜜酒,酒精度不高,尝尝。” 在中国时,唐仕滴酒不沾只顾读书,来到俄国后,那些街头闹事的醉汉将他吓得够呛,唐仕连碰都不碰。 可他相信路德维希先生,双手接过,像品茶般,就小口小口喝起来。 他见路德维希先生拿出只棕色玻璃瓶,倒出一茶匙结晶白色粉末,递到他嘴边,“阿斯皮林,吃了,就不会疼。” 于是唐仕想接过茶匙,却被人挪走。 路德维希神情正经,“我来,需要控制药量,张嘴。” 那声张嘴,又令唐仕脸颊滚烫,可路德维希先生说得合乎情理,而他只能闭眼‘啊’地一声张开嘴。 路德维希眸色转暗,凑近能闻见来自唐仕身上的香味,似玫瑰浆果,甜却不浓烈。 药粉被送进嘴里,茶尖锐的酸涩感冲上脑门,口水在茶匙拉丝,接着就是极苦的味道。 唐仕脸皱成一团,委屈道:“路德维希先生,好苦……” 他睁眼时,路德维希还是那副温和神态,摸摸他脑袋,转身将药收起来:“欧洲来的新药,据说很有效,待会儿等你缓一些再治疗。” “辛苦、我了。”颠三倒四的语法,人称代词也说错了。 唐仕连忙用甜腻腻的蜜酒压住酸苦味,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喝完。 路德维希觉得有趣,低沉笑了几声,看得出来唐仕在家乡就是个久居深闺的小少爷,不仅被娇养,对人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 药性加酒意来得猛烈,视线模糊,唐仕觉得头晕晕。 等路德维希整理完毕药品,回头见人已斜斜歪在靠枕上熟睡过去。 壁炉火光明明暗暗交替,脸被烘得红扑扑的,他手举在脸侧不时嘤咛几声,睡得香甜。 男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层贯穿始终的温雅消失,渐渐沉淀成清冷。 从弯弯细眉游移到红润薄唇,像打量猎物,路德维希扯下手套,指节分明的手瘢痕累累,格外狰狞,手轻轻一扯、布条散开,露出大片纤细雪白,那种玫瑰浆果的香味愈发浓郁。 男人蓝眸好似凝固的寒冰,手扼住他脖颈,狰狞皮肉下手背经脉浮起,生出一种扭曲诡谲的美感。 他没夺走唐仕性命,而控制力度,短促发力后旋即收回手。 果然,唐仕皮肤嫩得过分,肉眼可见地开始浮红,洇成两点浓重红痕,过不了多久,就会和旁边青淤晕成相同颜色。红白青紫相间,深深浅浅分布脆弱处倒显得可怜了。 生死间徘徊几次,唐仕全然不知,胸膛起伏甚至能看见呼吸的律动。 实验完成,路德维希挑指合拢他衣襟。 看着沉睡的人,他说:“有趣,看来你身边的虱子不止一只。” …… 凛冽寒冬,窗上凝结了层厚厚冰霜。 沙发柔软舒适,烧得旺盛的柴火,源源不断供暖整间屋子,暖和得不得了。 这简直是唐仕睡过最舒服的一觉,他卷着鹅绒被坐起来时,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直到揉揉眼睛,看见壁炉座钟珐琅表盘下钟摆不断摇晃,他眼底浮现疑惑。 !!! 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天呐,他竟然在路德维希先生家里睡着了! 张惶间发现扭伤的脚踝已缠好绷带,身下也垫起枕头,主人还贴心地为自己盖上被子。 丢人的唐仕捂住脸,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人家好心邀请,自己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倒头就睡过去呢? “醒了?”悦耳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过身,清晨时分,路德维希先生已穿戴整齐,坐在写字台后处理公务。 他脖颈系着简易领结,深蓝马甲单排按扣,腰线收得利落,衬得身形挺拔有力。因在家,今日路德维希穿着简便许多,礼帽也没戴,唐仕才发现路德维希先生的黑发浓密卷曲,垂落几缕卷发,蓝眸似星辰,清冷克制。 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惊艳的人,相比之下,唐仕觉得自己真不成体统。 “路德维希先生,我、我很抱……” “没关系,吃药嗜睡很正常,脚还疼吗?”放下蘸水羽毛笔,路德维希温和看他。 “不疼了。”唐仕满心感动,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他的善意。 “说明药很有效,这两天不要跑了。” 叮咚声从座钟传来,定睛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十点。 天呐!希望雅科夫先生别开除他! 唐仕慌忙起身,才发现衣衫凌乱,襟口大敞不说,内衬都高高掀起,唐仕知道自己睡姿不好,所以刚才他竟是这样和先生说话吗? 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手忙脚乱系好衣服,又发现找不到靴子,真是一团乱麻。 地毯上什么也没有,怎么也找不到。 唐仕正光着脚不知所措,这时身后人靠近:“不用找了,我丢了。” “丢、丢丢掉了?”唐仕语无伦次。 他不敢说,自己就两双靴子,都是轮流换着穿的。 “鞋胶裂开、磨损严重,笨重还不保暖。” 路德维希蹲下,用羊绒袜给他仔细穿上,唐仕阻止:“不用,我自己来……” 被平淡拒绝:“你裹得像个雪球,能弯腰系靴子吗?” 唐仕:…… 这话就有点让人伤心了。 或许是渐渐熟悉,唐仕脚还有点颤抖,耳尖红红的,接着路德维希先生拿出双牛皮软靴套到他脚上。 一看就是橱窗里的高档货,他被惊到:“好贵重,我不能再要您的东西。” “嘘。”食指悬空,路德维希的眼眸似深邃湖泊。 距离的过近,让唐仕不敢直视。 穿戴好,路德维希将他脚稳稳放在地上。 抬眼看向乖乖坐在沙发上的人:“好了,以后仔细走路,这样就不会再摔跤。” “谢谢您。可我住的地方盗窃频发,太好,我担心会被偷走。” “上面绣了你名字,放心,没人敢偷。” 路德维希先生很温柔,但姿态稳定,每句话都极具压迫感和掌控力。 唐仕慌忙站起来,转身折叠被子避开视线才松口气:“先生,我要去工作了,真的很感激您的照顾!我身无分文,不知该怎么回报您,但如果您需要房屋清洁或者任何帮忙,随时可以叫我……” “不急,我派人给雅科夫先生寄了信,今天,你可以好好休息。” 作为贵客,雅科夫先生绝对会同意他的小要求。 一时唐仕竟不知作何言语,世界怎么会有路德维希先生这般周到妥帖完美之人。 他感动道:“路德维希先生,能遇见您,真是唐仕的幸运。” 任凭旁人如何称颂,路德维希应答从容,风度翩翩给予回应:“异国相遇,万分有幸。” 他指着旁边的雕花圆桌,“早餐只有饼干牛奶,抱歉,家里从不来客人,比较简单。” 早晨很忙,他说完便回写字台,继续处理公务。 坐到餐椅上,黄油酥饼和甜面包干在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唐仕拿起银质刀叉,小口小口吃得文秀,浓郁黄油味在口腔爆开,每天都在啃黑面包,他已许久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食物了。 混着牛奶,酥饼更加香甜,捧起骨瓷杯唐仕将牛奶喝得干干净净,嘴唇也泛起圈奶白。 吃完早餐,再没有理由留下,他起身和路德维希先生礼貌告辞。 而路德维希沉浸工作,抬头朝他微微一笑,嘱咐他注意安全,将门带上就好。 不知为何,唐仕莫名微微失落,离开几步,他鼓起勇气转身问:“先生。” “嗯?” “我可以向您写信吗?” 听见这请求,路德维希意外地停下笔,颇为感兴趣看他。 摩梭衣角他紧张极了,轻声细语:“可以练习俄语,不至于在您面前再闹笑话。”他也知道这样贸然请求,非常无礼,又连忙道,“抱歉!是我唐突没分寸,对不……” “可以。”路德维希说。 停下混乱措辞,唐仕惊喜看向房屋主人。 “不用邮寄,每天上班我会路过雅科夫先生的店,到时候交予我就好。”他笑道,“唐,我可是个很严厉的老师,你要小心。” 走廊里,骤降的温度也没能让唐仕头脑清醒些,心里翻江倒海,没想到路德维希先生竟然同意了。 绅士果然好脾气,除了有点私心,唐仕其实想等以后将羊绒袜靴子的钱寄还给路德维希先生。人家对自己那么好,自己一定不能辜负他。 下巴缩进围巾里,露出半张小脸在外,人还在发呆。 电梯员叶戈尔打量他半晌,忽然出声问:“你是来应聘杂役?” “唔?”唐仕看向高大的金发电梯员,小声说:“不是。” 瞥向脚下崭新靴子,叶戈尔意味深长道:“你瘦瘦小小,确实也不像会做杂役的样子。” 5. 墙中眼·窥视 新靴子很软很暖和,踩在雪里保暖极了。 圣彼得堡难得的阳光明媚,他一步步慢慢走回公寓,推开门,正见房东伊万诺夫娜太太正对诺维科娃小姐催租。 俩人争执有一会儿了,伊万诺夫娜太太裹着块棉织头巾,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深褐色连衣裙,细长灰眼睛并不友善,说起话来容易激动:“去收租,还敢锁门躲避我。诺维科娃小姐,你已经拖欠三个月房租了!还不付钱,等我这次从老家回来,就将你们东西打包丢出去,警察署长来找我都不顶用!” 不少租客,沿楼梯探头观看,房东痴傻儿子更是笑得大声,嘴角流口水, 这种时候,常年大嗓门的诺维科娃夫人在楼上安静如鸡,诺维科娃小姐则满脸为难,唇瓣翕动:“抱歉,伊万诺夫娜太太,不是故意拖延,雇主一直拖欠薪水,我只要拿到钱,立刻付给您。” “够了,我足够大发善心!又不是我恶意拖欠你。” 老太太拿下巴看人,斜睨瞥见唐仕他在,她立即提高气势,扬声道,“不止你,拖欠我房租的臭蟑螂们,不管你们去偷去抢,赶紧给我结清,否则我就不顾脸面了。” 说完,她就气势汹汹地提起裙摆上楼去,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诺维科娃小姐背过身去,偷摸抹眼泪,当众难堪安抚自尊心。 唐仕蹙蹙眉,在安慰与否中纠结半晌,最后还是觉得人家私密,似乎很不礼貌,于是放轻动作回房间。 走过拐角时,他被骇一大跳! 原来大胡子房门留出条缝,他赤-裸上身,贴紧门,目不转睛死死盯住唐仕,猩红刺目,眼白爬满血丝。 房间浓烈恶臭从缝隙飘出,几欲作呕,不懂里面是什么光景,唐仕莫名浑身毛骨悚然,选择转身快步回房间。 结果身后站着个人,毫无防备,转身差点撞到。 接连惊吓,还贴那么近,唐仕直接惊出声:“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阿廖沙羞涩挠挠脑袋,“唐,没想到你这么心不在焉,下次靠近你,一定先和你打招呼。” 看清人是谁,唐仕悬着的心才落地,却仍砰砰乱跳,不怪这大学生,他是被大胡子吓到。 捂着胸口,他摆手表示没事,就回了房间。 关紧门,冷飕飕的屋子不仅味道古怪,取下的围巾都还没挂好,看见地下,唐仕就心疼得小跑过去,可为时已晚,墨绿色玻璃碎裂一地,红玫瑰孤零零躺在地板上,花瓣已干瘪枯涸。 沮丧地捡起玫瑰,唐仕想,他明明放得很靠里,怎么会从窗台上掉下来?或许是昨夜刮狂风卷下来? 他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好心情顿时大打折扣。 即使干枯,唐仕也舍不得丢掉路德维希先生的礼物,就把花夹进《俄华词典》里收藏起来。 正清扫碎玻璃时,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打开门,阿廖沙看唐仕脱掉厚棉衣,只穿件粗麻衬衣拿着竹节扫帚看他,不合身的衣服空空荡荡,腰隐隐约约见轮廓,廉价粗布却把人衬得更文秀清丽。 阿廖沙笑容灿烂:“唐,你真香真干净,我都想和你合租一间房。” 次次被夸,唐仕都不好意思了,就客气说:“如果有空闲,我也可以帮你简单整理房间。” 阿廖沙双眸一亮:“真的吗?你人好好!如果你来,我肯定高兴得睡不着。” 唐仕心里补充,如果像大胡子房间,他绝对不干。不过看这大学生每天活力满满、外表利落,应该不会很邋遢。 他问:“咦,敲门是有事吗?” 阿廖沙举起素玻璃杯:“唐,红茶加了柠檬,特地分享给你。” 租住在这的人都很窘迫,圣彼得堡生存成本太高,大家有各式各样的困境。据说阿廖沙读大学全靠家里断断续续接济,唐仕不想贪他的便宜:“谢谢,我早上吃很饱,你自己喝吧。” 他放下手,突兀问:“是和那个富商吗?” 唐仕没听明白,很疑惑:“唔?” 阿廖沙笑容依旧,解释说:“昨天从码头回家,我看见唐和位穿着体面的富商走了。” 这才明白他说的是路德维希先生,唐仕说:“昨天我意外扭伤,路德维希先生人很好,帮我治病疗伤。” “哦~”阿廖沙意味深长往下瞟,笑意加深,“所以昨夜唐没回来,就是睡在别人家里,连鞋都是他送你的?” 唐仕也跟着低头看看,不自觉挪挪脚,毕竟接受别人馈赠,他不好意思说,就这么含糊过去。 “唐,你给他摸你了吗?”阿廖沙突然问。 见大学生笑得阳光,唐仕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碰你没有?他顺延着肌肤纹理,用哪里摸你?唐,你皮肤又白又嫩,富商一定爱不释手,狠狠蹂躏你了吧。” 唐仕再蠢,这下也知道,他在侮辱自己,气得结巴!“路德维希先生是绅士,我也,不是,那种人!” 气鼓鼓地就要关门,却被阿廖沙抬手就拦下。 他执意赶人走,可棕发青年比他高很多,阴影就能完全笼罩住他,两边推攘,阿廖玩味俯视,唐仕拉得满头大汗这扇木门也没关不上。 他恼火:“你走开!” 怎么连气呼呼瞪圆眼都好可爱,阿廖沙随即摆出认错姿态,垂下眼道歉:“好了,唐,是我的错,表意不清你理解错了。” 唐仕表示很怀疑。 “我是担心你啊,俄国社会黑暗很多心理扭曲的家伙,尤其那些贵族富商几乎都是变态,私下玩得超级恶心,想让你多注意。” 唐仕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阿廖沙很难过:“对啊,我们都是底层百姓,更要相互帮助,唐,下次我会注意说话方式。” 三言两语,让唐仕软下来。阿廖沙出身县城努力考上大学,平时兼职家教,行为很励志,他想或许真是自己误解人家了,但还是强调:“我不是那种人。” 阿廖沙微笑:“当然知道。” 还是颇不自在,唐仕说:“好吧,我困了,想休息。” “那柠檬茶就算是赔罪,刚冲泡好 ,你喝了也暖和些!” 说完,阿廖沙飞快将玻璃杯塞进他手里,没给唐仕拒绝机会,摆摆手就离开。 端着滚烫的茶水,唐仕慢慢关紧门,心含愧疚地想,难道真曲解了人家好意?不过他的俄语还真是差劲,语法、变格经常错漏百出,还是要好好学习才是。 打扫完房间,今天正好有空,唐仕便拉过桌子,背诵、理解《俄华词典》,半地下室潮湿阴冷,木柴都是用来烧热水的,他用度节省不会浪费取暖,就在沙发上裹紧被子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砰’一大声! 似有重物沉闷砸落地板,楼板震颤,都抖落下了层灰。 他懵懵抬头,心想诺维科娃小姐和母亲又吵架了吗? 嘶,屋子像个冰窖,柠檬茶冒着丝丝热气,唐仕随手倒进杯子,在学习间隙不时抿上几口暖身子。 他昨夜休息得很好,原本根本不困,密密麻麻的小字越看唐仕越眼花缭乱,最后陷入海底漩涡,油墨扭曲浮沉,将他整个意识吸了进去。 歪斜倒下时,唐仕手里还紧紧捏着书。 ‘喀挞——’ 锈迹斑斑的锁轻响,轻而易举就被撬开。 楼道外黑不见底,高大魁梧的人影被余光打在墙上,扭曲变形,隐隐只有看不清的轮廓。 黑影脚步很轻,反手就锁上房门,潜入房间,他一步一步靠近…… 屋内点燃的煤油灯微弱发颤,火苗将玻璃罩熏得漆黑,映在唐仕睡得并不安稳的侧颜上。 掩藏在头发下的眼眸充斥狂热,痴迷到一秒也舍不得挪开。 白天他无法靠近,夜晚唐仕独属于他。 重重踩过靴子,男人坐到沙发上。 混浊眼珠呈现出病态,他用目光近乎毫末地寸寸游移在唐仕脸上,莹白饱满的额头、挺巧的鼻梁,最后是微张的小嘴,皮肤绒毛清晰可见。 嘿嘿……嘿嘿嘿…… 好精致漂亮的一张脸,好乖巧的小家伙。 睡着了更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从头发丝到指甲都完美到他想啃食,吃进肚里才不会不听话逃走。 咦? 偷窥者像看见什么,他立刻掀开被唐仕抓得紧紧的被子,三两下,轻车熟路解开样式衣襟,那混浊瞳孔顿时受到刺激,黑暗狭窄房间里,怒与欲在堆积,像自己私有物被玷污! 啪!清脆的巴掌声。 他怒火翻涌,隔着裤子,一巴掌打在唐仕屁股上! 力气不大,唐仕低沉“唔”了一声,委屈蹙眉,人极不舒坦,却怪异的醒不过来。 脖颈上那刺眼的青淤,简直就是无声叫嚣,敌人刻意在唐仕身体上雕琢,留下的战绩。 一模一样的痕迹,这是给他的宣战。 偷窥者气得牙痒痒,似乎打唐仕屁股一巴掌还是不解气,卑劣的眼珠转动,于是,偷窥者盯上那片粉红,似乎有了个极为恶劣的想法、绝妙的想法,男人不怀好意地低笑两声。 像癫狂的疯子,笑声全咽在喉咙里含糊不清。 渐渐俯身…… 6. 墙中眼·窥视 嘶?怎么那个位置那么疼? 像被磨破皮似的。 正在穿衣服的唐仕很不开心。 一方面昨天倒头就睡了个昏天黑地,他恼自己怎么懒成这样?时间都浪费了。一方面胸口某处还肿痛,让他很窘迫,衣服不管怎么穿,都磨得生疼。 最后套上粗呢外套,唐仕只能保持微微含胸。 心里还不断鞭挞自己。 唐仕啊唐仕,你要学习,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 今天时间还很早,直到唐仕洗漱完,转转僵疼的脖子,教堂的上钟声还没敲响。 整座公寓楼很安静,似乎只有他起床了。 手摸到兜里银币,就想起房东伊万诺夫娜太太的刻薄话,趁还有余钱,唐仕想赶紧将房租付掉。 万一被认为拖延房租赶出去,一个中国人在圣彼得堡租到公寓单间实在太难,大多数破落贵族都很歧视黄皮肤,唐仕还不想去挤十几人一间的大通铺,很危险。 老年人觉少,伊万诺夫娜太太通常夜晚四点就会准时起床,开始对镜梳妆打扮、读家庭信件。 于是揣着卢布,趁上班前,唐仕抬着盏煤油灯,爬上三楼敲响主人房门。 他习惯很好,敲门声一短两长,非常礼貌。 但屋内静悄悄,唐仕又连续敲了几次,始终得不到回应。 难道伊万诺夫娜太太没睡醒? 还是说要回老家,她昨天已经出发了? 找不到人,唐仕只能作罢,刚要下楼,就听见狭长走廊里有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声音。 霎时! 他感到黑暗尽头里好像站着个人,甚至能听见清楚的喘息声。 唐仕瞬间爆起鸡皮疙瘩! 漆黑里,只能依赖手里这盏煤油灯,能见度很差,仿佛能将人吞噬进去。 唐仕恐惧极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凌晨会有个人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盯着他,还不说话。 小脸苍白,脑子还没反应,沙哑癫狂的笑就响起。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正常人类不会才发出这种声音,每笑一声,唐仕后背开始冷得打颤,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还是鬼? 短短瞬息,嗅着木楼腐朽的味道,唐仕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戏社,青面獠牙的鬼怪就是这样诡笑,戏弄惨害农民,将剥皮抽筋、细分肉骨,最后鬼会人皮套在身上,趁腐烂前,去杀害下一个人。 胡思乱想间,那脚步竟然在逐渐靠近,诡异的笑也越来越清晰。 “嘿嘿……嘿嘿嘿嘿嘿……” 唐仕脸色惨白,手抖到拿不稳煤油灯,几乎要站不住了。 情况还在变糟。毫无征兆,那人突然加快脚步,朝他急速猛冲过来! “啊!”他尖叫闭眼。 知道应该逃跑才对,面对未知,如坠冰窟的唐仕浑身僵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心跳都骤停了,过了好几秒,没有遭遇想象中的袭击,冷汗直冒的唐仕慢慢睁开眼。 几寸之外,鼻眼歪斜的寸头男正用混浊眼珠盯着他裂嘴笑,像是好玩,僵扯的手一顿一顿,形似僵尸。他每咧开大嘴发出声音,口水就沿脏牙齿滴落,腻干在本就肮脏黄垢的衣服上。 呼出气瞬间,唐仕慌张后退好几步! 不是鬼,是伊万诺夫娜太太的弱智儿子。 平日也知道他脑筋有问题,可唐仕简直快被他此刻莫名其妙的举动吓死在楼道。 顾不上礼仪,唐仕惊魂稳定,转身就往楼下哒哒哒冲去! 只想离这怪胎远远的! 接连的巨大动静,二楼眼镜男冷脸打开门缝,只看见唐仕张惶失措的背影,再疑惑瞥了眼楼上,眼镜男烦躁地骂了句脏话,重重关上门! …… 在地下整理货物萨沙发现,唐仕脸色接近透明,拿着印章手很抖,连他走近,都能被吓得浑身一颤,像受惊过度的兔子,可怜得不行。 “你这是病还没好?怎么不多修养几天?”萨沙语气挑剔,目的又关心人。 “已经不疼了。”唐仕转转脖子,觉得浑身哪哪都不疼,“好像是没睡好,或许是我睡觉姿势不好。” “在地板上套个麻袋我都能睡,你真够娇气的,难看!”说着,萨沙不耐烦夺走他火漆棒,“行吧,累你就坐着,反正叔叔不在,我来分装。” 脏累活儿都被萨沙抢走,唐仕两手空空站在柜台很不好意思,细语温柔道歉:“萨沙,谢谢你。” 萨沙面露不耐,耳后却红了一片,莽声说:“废话真多,真烦。” 知道萨沙和雅科夫先生都是面冷心热的好人,唐仕朝他微微一笑,温和似四月清风,叫萨沙不由一怔,又埋头忙活小声嘀咕:“一个男人长成这样……” 唐仕当然也不会真闲着,贵重烫金信纸和花边信笺是成盒打包,但普通书写纸则需要手动裁边,冬天容易受潮起皱,他需要挑拣出来。 裁纸刀割裂纸扎沙沙作响,唐仕做事认真、裁得小心。 门被推开,屋内灌入一阵飘雪,唐仕太专注,意识到好像有客人。 徐徐挪下信纸,眼前出现双蓝色玻璃海,鼻梁、眉骨、发丝边缘因为含笑,又形成柔和深邃的阴影。 “这么认真?”路德维希先生连微笑都那么内敛。 “呀…”人静默站在眼前,唐仕却被惊到。 完了,他没写信! 目光下移,见唐仕握着把比自己脸还大的骨柄剪刀,路德维希善意提醒,“小心割伤自己。” 唐仕沮丧起小脸,低声道歉:“路德维希先生,抱歉,我忘记写信了。” “这样啊。”路德维希也没想到,闻言他笑意稍浅,没生气,反倒体面又文质彬彬压压帽檐,“没关系,就先告辞了。” 人家没表示,不代表这样不失礼。 急得唐仕连声唤住他,“路德维希先生,请等等。”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看向这小家伙,要有什么狡辩的。 唐仕咬咬唇,抬头满脸难过,“昨日归家,您送我的玫瑰花被风刮倒,花瓣已经枯萎,我很难过。收拾完房间,身体不适就昏睡过去。对不起,路德维希先生,是我失约。” 一番说辞搭配上这张憔悴小脸,显得可 怜兮兮,确实很有说服力。 这是个身处弱势,却善于利用自己优势的小家伙。 路德维希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叹口气:“扭伤还没好吗?” 唐仕松口气,鼻音浓重:“谢谢您的照顾!伤好了,可能只是受凉而已。” 路德维希温和说:“朔雪漫天,注意保暖。” 说完就礼貌离开,隔着玻璃,唐仕看见冠冕纹样的四轮马车缓缓驶离,黄铜车灯在风雪里摇晃。人家没怪罪,温润谦和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正是那份疏离,让唐仕难过。 他揉揉脸,浑身写着失落。 最近嗜睡变懒不说,怎么记性也差成这样?唐仕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蹲地下理货的萨沙斜眼看完全程,不理解他的懊恼,说:“沮丧什么?人家官员老爷不是没生气嘛,你倒自己苦恼上了。” “是我失约在先,大雪天,路德维希先生还特地停车拿信,他是绅士,给我体面而已。” “还管人家心里怎么想,你这不是去教堂找死人瞎哭嘛。”萨沙翻白眼,可见唐仕是真难过,于是摆起长辈姿态教育起来,“喂,唐,你别真想着和这群贵族交朋友?在中国怎么样我不知道,可在圣彼得堡,你别看他们人模狗样,实际政府厅里穿西装的,都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谢谢提醒,我明白。” 掩盖下情绪,唐仕继续文房店活计,萨沙和阿廖沙都告诫他有钱人有多可恶,漂洋过海到异国,他也吃过许多苦,恶人嘴脸也见过不少。 相处相交,路德维希先生更像位真正的温润君子,有礼有节、分寸感极强,是自己够不上这样的君子品格。 说起君子,就来小人。 肥硕矮胖的男人,肚腩微微隆起,他杵着拐杖,头顶扣着顶乌黑油亮的海狸礼帽,长衣垂至膝下,华丽隆重。他站在墨水柜旁边,装模作样挑选半个多小时了,三角眼却始终腻在唐仕身上,唐仕能感受到强烈冒犯,只能装作平常。 并非买不起,这男人据说还是个男爵,只是另有所图。 “过段时间这城市会更冷,我要去克里米亚南岸度佳,担心墨水洇色,你有什么推荐?” “铁胆墨水字迹耐久,只是由冷过热,瓶边露珠滴进去都会稀释墨水,您注意密封就好。” 无论对谁说话,唐仕都轻声细语、力求咬字清晰,轻柔语调很文雅,在俄国里还真是少见,越听胖男爵目光越肆无忌惮,露骨在他脸上扫。 男爵清咳两声:“咳,那你拿吧,你这小手能拿下几瓶,我就买几瓶。” 对方的狎昵挑逗,唐仕装作听不懂,全程回避下流目光,草草从货架上拿了瓶百利金,只求赶紧将人打发走。 “宝贝,你拿错了,我不喜欢宝蓝色……” 唐仕踮脚拿东西时,谁知那粗短肥腻的胖手,覆盖上他手背,差点被摸到。 吓得唐仕连退两步,惶然抬头! 他越害怕,胖男爵越兴奋,杵着乌木手杖靠近,见没人就想去搂他腰,小声说:“小猫,和我一起去度假怎么样?你就不用起早贪黑做工,吃穿不愁……” 7. 墙中眼·窥视 “唐仕!木刨花怎么全从箱子里掉出来了,你没垫蜡纸吗?这箱货受潮了就扣光你薪水!” 后院叱骂声隔墙而来,唐仕却如蒙大赦,含糊快速说完:“抱歉,阁下。雅科夫先生生气了,得先过去处理。” 说完不顾胖男爵阻拦,人就小跑消失掉。 抬着的手顿在半空,胖男爵气得脖子涨红。 萨沙机灵地迎上前,赔笑道:“臭中国人毛手毛脚,不懂规矩,我来给您介绍。” 鱼儿跑了,贵族彻底撂下伪装,傲慢斜睨:“他不懂规矩,你懂啊?为什么圣彼得堡的贱民简直像跳蚤一样多。” 萨沙笑容不变、点头哈腰:“不懂不懂,我是跳蚤、我是贱民,哪里配懂,根本不配。” “哼。” 随手丢下几卢布,胖男爵整理下硬浆立领,昂着头颅被侍从扶上马车。 人一走,萨沙脸就黑下来,望向桌上可怜的几卢布,啐口唾沫骂道:“吝啬鬼!抠货!浪费半天唇舌,连点小费都舍不得付,半路摔死最好。” 遭人冷眼轻贱是服务业常态,萨沙已经习惯,骂骂咧咧就晦气地关上玻璃门。 后院外,唐仕不断朝屋内探脑袋,祈祷顾客赶紧走。 风雪袭卷,裹挟着黑发打在唐仕冰凉小脸上,遮得他脸愈发显小,鼻尖也冻得通红,一皱一皱的。呼吸的雾气拂在脸上,克制住很想伸手替他捂暖脸的冲动,万尼亚悄悄站到身前,替他遮挡部分风雪。 “放宽心,萨沙对付这种恶心东西很有经验,怎么被吓成这样。” 叱骂声当然不是雅科夫先生,而是万尼亚掐低嗓音装的,平时不着调的家伙,竟也会出手帮忙,唐仕小声感激:“谢谢你啊,万尼亚。” 他之前几次讨好,在唐仕这里都没得到过正眼。 随手帮个忙,竟然被郑重其事的感谢,眼眸亮晶晶湿漉漉的、眼尾微红,看起来像委屈到哭过,万尼亚吞咽喉咙:“不、不用谢,你吃不吃果糕,我去偷点来喂你。” ? 唐仕很迷惑,眨眼道:“……啊?” 死嘴说什么?偷什么偷!! 万尼亚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忙解释:“不是!那糖果店本来就是我爹的,平时拿点糖果零食送人很正常。” “谢谢,我现在很饱。” 萨沙在里面喊:“唐,那老色鬼走了!” 唐仕顿松一大口气,推门回店里,想到什么,转头还温柔告诉万尼亚:“以后还是别偷店里东西了,这种行为,不好。” 万尼亚:…… 想申辩洗刷冤屈,人已经进屋了,他呆滞几秒,苦逼大喊地追进去:“冤枉啊,唐!不是你想那样,说话不经脑子而已,我没偷过自家店里糖果……” 进店唐仕小幅抖落身上积雪,门外又进来位顾客。 他便走到柜台,那位顾客骨瘦嶙峋,硬挺白衬衣箍住脖颈,丝绒马甲妥帖整齐扣好,银色怀表链横亘胸前,戴着小羊皮手套。 异常显眼的是中年男人手持着一枝纱纸包好、品相极佳的重瓣红玫瑰。 这幅打扮不像富商,倒像贵族的管家。 进门他一眼就锁定唐仕,走近,中年人行浅鞠躬:“您好,唐先生。” 好隆重的礼仪,不明状况的唐仕稍稍后退,不清楚这是做什么,惶惑道:“您好?” “我是路德维希·冯·舒尔茨的管家,古斯塔夫,这是主人为您挑选的礼物,还有一封信。” 说着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双手向唐仕呈上封信,玫瑰斜斜搭在上方。这管家说话做派,包括行礼都不像俄国人。 路德维希先生?! 听到名字,唐仕眼眸微亮,心里紧张渐缓,便同样礼貌地双手接过:“谢谢。” 管家又拿出方盒,特地打开,向唐仕展示里面的棕色玻璃药瓶,说:“这是治疗受凉的药剂,瓶身已标注好剂量。” “您收好,告辞。” 不多讲半句废话,事情做完,他微行一礼就离开。 留下唐仕在这抱着信封和玫瑰,陷进种惊喜又雀跃的心情里。 原来路德维希先生真的没生他气!! 当天就补送了他玫瑰! 萨沙目瞪口呆走过来,评估这枝重瓣红玫瑰,品相比上次的那朵还要好,上次毕竟是胸花,他瞪大眼睛:“主啊!这枝花起码能卖上四十卢布!” 唐仕收回花,瞪他:“不卖!” “我没说卖,想想也不行啊。”萨沙小声嘀咕,伸头去看这高档货,不禁咂舌,“那官老爷对你是挺好,讲真的你真不考虑考虑,这可是一大笔钱欸!” 看唐仕笑得爱不释手,万尼亚觉得格外刺眼。他冷嘲:“贵族的随手馈赠而已,随嘴一说,底下狗腿子争着去办,他真用心,怎么不多送几朵给你?是我我就亲自送过来。” 唐仕心想这个人好讨厌啊,说话总是奇奇怪怪。 钱串子萨沙很眼馋:“你这话就不公道了,隆重庆典上皇室贵族才会用鲜花堆砌装饰呢,单支也很难的。话说,这个季节开这么好,克里米亚来的货吧。” 说着还想摸摸花瓣,动手动脚,被唐仕‘啪’打掉手爪子,他动作很轻,衣袖晃过都带起香风。稍纵即逝的触碰,就让万尼亚咬牙切齿,瞬间眼红,嫉妒投向呲牙咧嘴的萨沙。 装什么装,唐仕能有多大力气? 恨不得挨巴掌打得是自己! 拍完手,才恍然发觉有多失礼,讲规矩的唐仕垂下眸,脸颊红得滴血,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私人物品,自己怎么那么失态。 羞愧小声说:“能给点私人空间吗,我想读信。” “行,你看看看,跟谁想抢你似的,小气鬼。”说罢萨沙扯上好兄弟,“走,后院陪我抽两口。” 劣质帕皮罗萨味道很大,纸张容易染上味道,在店外抽都必须离远些。 “我不去!” 万尼亚烦躁甩掉他手,他私心只想多陪唐仕,结果萨沙以为兄弟和他闹着玩,挨打就纵到万尼亚背上,俩人一路打打闹闹就跑后院里去了。 店 铺终于清净下来。 看着漂亮的红玫瑰,唐仕满眼欣喜,他低头轻柔细嗅花瓣,浓郁暗香涌动,在冰天雪地中,华贵里又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涩,似柔软绸缎滑过面容。 万般珍重在放在桌旁,唐仕拿起信封,迫不及待撕开火漆。 【此信抵达,身体康健。】 深蓝墨水铺开,只写了短短一句祝福语,礼貌又温柔。 字如其人,路德维希的笔锋婉转回旋,线条凌厉又透着柔和。唐仕拿着信封,心跳加速,昨天提出写信,没想到先收到信的人,竟然是自己。 路德维希先生真是个用心的人。 唐仕温暖地想。 …… 心情颠荡起伏的一天。 夜幕降临,这个点店铺很少会来顾客了,唐仕在做收尾活计。 门就被急急推开,头发毛燥小青年兴冲冲跑进来:“唐~~好久不见~~~” 合上书页,唐仕眼眸发亮,惊喜道:“帕维尔!” 这是他在圣彼得堡最好的朋友,一位绝对赤诚善心的好青年。说起来,唐仕能在这座陌生城市稳定生存下来,多亏了帕维尔,这动荡世道,能无偿诚心帮助别人的人真不多见。 不知萨沙从哪儿淘了根甘草糖,嚼嚼嚼,翻起白眼:“跑什么跑,撞翻墨水瓶又赔不起,到时候流放你到西伯利亚种土豆去。” 帕维尔才不怕他,叉起腰回击:“我流放西伯利亚,外面你和那妓女的烂事,就会传到雅科夫先生耳朵里,你先被打死。” 一听事关女人,萨沙连忙张望,生怕吵嚷被人听见。 他缩回脖子道:“得理不饶人呐你,小声点。得,我惹不起你。” 唐仕眼睛好奇在两人间转动,信息好大。 原来萨沙的相好是个妓女。 帕维尔和雅科夫一家是远房亲戚,当初就是他推荐唐仕到这里,才找到份能糊口的工作。不再理会堂哥,帕维尔亲昵牵起唐仕手,兴奋说:“唐,我带你去冰上集市玩,有超多好吃好玩的。” 唐仕是游离与俄国社会之外的人,作为异族,他很难融入本地社会。为不惹麻烦,唐仕独自也很少出门,今天有帕维尔带着,他眼睛亮晶晶,其实也很想去玩,又踌躇道:“可还没到时间,能等我一会儿吗?” “去晚就不热闹了,你怕什么?雅科夫先生回老家过节了,就这个人在,他不告状就行了。”说着,帕维尔斜眼瞪向‘危险分子’,对峙中,被攥住把柄的萨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去吧去吧,我命苦,我会锁门。”他又嘟嘟囔囔,“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去酒馆喝一大杯伏特加。” 帮忙是情分,唐仕依旧认真朝萨沙道谢。 “哦对了,帕维尔,去涅瓦河前能先让我回家一趟吗?” 帕维尔点头:“可以啊,正好顺路。你要回去干嘛?” 将信收入怀里,唐仕拿起支红玫瑰,脸颊微红:“先放这个。” 风雪里的浓烈鲜红,帕维尔少见多怪地睁大眼睛。 8. 墙中眼·窥视 路上,帕维尔古怪打量他怪异姿势。 走出好远,最后实在忍不住提醒:“你揣朵花,别那么刻意,那些流浪汉还以为你揣包金子呢,看你这样,不来偷你偷谁?” 也不止是藏玫瑰,主要胸前那两点很疼,粗布内衬摩擦已经很麻,再加朵花,简直是上某种不可言说的刑罚。 唐仕脸皮薄,容易害羞,不好意思说出口。 “没关系,马上到家了。” 这次唐仕用玻璃瓶装好,小心翼翼放到了木桌中央,绝对没有风能刮倒它,他甚至兑好温水倒进去,裁掉绿叶、悉心照顾。 指着床下摆放整齐的新靴,帕维尔挑眉问:“这也是你说的那位绅士送的?” “是的。” “这靴子我橱窗里见过相似的啊,起码要花五十卢布,你这双用料看起来比那双还扎实些,只可能更值钱。” 唐仕眼睛瞪得浑圆:“这么贵?!” 原以为就二十卢布左右,攒攒还能尽快还给人家,五十卢布得攒到猴年马月。娇生惯养十多年,放前年,唐仕根本想不到刚满十八没多久,就能沦落异乡天天为碎银几两发愁。 想到什么,帕维尔问:“诶?你说那位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唐仕想了想,告诉他:“我还是听雅科夫先生说的,据说路德维希先生在公务厅做调查员。” 虽然他也不懂调查员是做什么工作,但这个年代,能在政府、警署等部门找到份稳定工作,已经足够体面,和平民形成道天堑鸿沟。 帕维尔脑筋转动,觉得不对:“那些官员每月才多少薪水?两百卢布都高官了,又送花又送靴子,还都那么昂贵,他贪污受……” “路德维希先生是位绝对的绅士,没有证据,不要瞎说,很容易给别人造成麻烦。” 唐仕严肃起脸,却半点震慑力都没有,只让人觉得可爱。帕维尔就忍不住去捏捏他脸,肉软软的,小时候长辈也很喜欢摸他脸,对亲近的人,唐仕向来好脾气。 “痒……”他小声反抗。 这样个人,放在冰窖般糟糕的环境里,还穿得灰扑扑、破破烂烂。帕维尔简直觉得像天使掉进猪窝,脏乱差不说,能活下来都算生命力顽强。 干脆提议:“半地下室冷得要死,你不如搬来和我住算了,还能节省出大笔房租。” “你家还有姐妹,不妥。” 就算没有叶莲娜小姐,唐仕也不会同意,他很珍惜和帕维尔的情分,很担心住一块距离过近产生摩擦,那就得不偿失。 “她没两年就嫁人了,到时候,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住一辈子。” 说完帕维尔咧嘴大笑,嘻嘻哈哈装作恶鬼,作夸张表情就要来掐唐仕小脸,唐仕被逗得笑着跑开,两人最后齐齐滚到沙发床上,被帕维尔捉住时,他已是气喘吁吁。 被迫承受挠痒的捉弄,止不住地笑,眼尾浸出湿意,眼眸水光潋滟,唐仕挣扎扯过软枕、被子,俩人乱七八糟掐起来。 微风透过狭小缝隙,将半卷垂下的旧墙纸吹得摇晃。 打闹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斑驳开裂的墙洞后,闪烁着幽微的精光,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翻起大片眼白,瞳孔缩成小小一点。 窥视者时刻关注这间屋子的所有动静。 …… 横穿整座城市的涅瓦河结了厚厚冰层,跑满雪橇、轻马车,百姓支起帆布帐篷,售卖蜂蜜酒、热格瓦斯和各种各样的小吃,横冲直撞的孩童在木偶戏、滑稽杂耍中跑来跑去,寒风中底层人民挤在一块取暖吃喝,热闹极了! 他外貌特殊,避免被人围观,唐仕便用旧围巾牢牢裹住脑袋,又能保暖。 握着热气腾腾的烤煎饼,他惊讶看着哥萨克舞男艺人甩开厚重大衣,核心极强的深蹲姿势,随即靴底踢踏在冰面,双腿交替翻飞,发出清脆短促的叩响!男人动作狂放肆意,节奏极快,大地都被他感染闷闷震动。 好有生命爆发力的舞蹈! 唐仕看得目不转睛,对于专心的观众,舞者隔空对他灿烂一笑,深受震撼的唐仕立即掏出几戈比放进舞者帽子里。 从前唐仕觉得昆曲韵律优美,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之外,不同种族文化都在迸发着精彩火焰。 顿时让唐仕产生井底之蛙的顿悟。 “这有什么好看的?”啃酸黄瓜的帕维尔大力拉他,将人往另一边扯,“走!我带你去滑冰玩雪橇,那才叫好玩!” 其实唐仕还想观赏的,架不住帕维尔力气大,被迫拽走。 离开挤在一起的帐篷集市,后面规划出大片空地,人们用粗枝架起无数煤油灯照明,远远看去,像在蜿蜒河面点燃璀璨星河。 简易雪橇在冰面呼呼飞驰,还有不少滑冰的,帕维尔也掏出几块生锈的贴片,上面固定着木板,还贴心问他:“怕不怕摔?” 灯光里,唐仕眼眸像晶莹碎钻,亮亮的。 他实话实说:“有点,但更想玩。” 年少被关起来死读书,现在完全孩童心性,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充满好奇心。 帕维尔直拍胸膛,“放心,你牵稳我,绝对不会让你多摔跤。” 俩人就蹲下来,他教唐仕用简易刀片怎么绑在鞋底。 唐仕是南方人,别说滑冰了,连雪都是活到去年才见到,几根破布折腾来折腾去也绑不稳,帕维尔怒了:“笨死了,我帮你绑。” 说着一屁股坐冰上,埋头给唐仕系牢,唐仕也学得认真。 两人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滑冰区刺嚷吵闹渐渐扩大,大群居民好奇围过去,人群越聚越多。 牵着唐仕站起来时,他连站都站不稳,脚步疯狂打滑,只能牢牢趴在朋友身上。 “咦,那边怎么回事?”帕维尔疑惑。 有处地方居民涌过去又哄散跑开。 唐仕竭力控制平衡,身体摇摇晃晃,很担忧:“是不是冰层开裂了?” 他最担心这个。 “怎么可能。”帕维尔随手扯住个路人,“那边捡金子了?” “捡个屁,死人了!冰下面冒出具男尸!”男人抱紧孩子,匆匆跑开。 听见有尸体,与唐仕紧张不同,帕维尔 倒燃起有热闹看的浓浓兴奋,不断伸长头看,唐仕揪他衣角,小声讲:“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帕维尔的心磨皮擦痒,哪里想走?但看热闹之前,还算没忘记将唐仕牵到人少位置。 “你在这乖乖等我,我去探探情况,看还能不能继续滑。” “诶……”我也不想玩了。 话都没说完,像冰上泥鳅,帕维尔嗖一下就滑走了!唐仕非但没拉住他,鞋底刀片打滑,自己倒还摔了跤! 嘶,屁股好疼好疼,像原本就有伤一样…… 还坐冰上,唐仕就气愤地将冰刀解下来。 体能运动上他依旧那么笨! 不过总要承认自己四肢不协调,玩不了这些游戏。 再惨烈的尸体也阻止不了人群好奇心,怕朋友出来找不到自己,唐仕只能安静原地等待,数着时间,心想帕维尔怎么还不出来? 没多时,尖锐哨声划过涅瓦河的上空! 高筒皮靴大批踏上河面,靴底碾过积雪,巡警吹着金属哨子驱赶人,这群人灰呢厚大衣被寒气浸透,行事非常强硬,直接暴力开出一条道路,居民见到制服慌忙避让。 连警察也来了,幸好唐仕站得远。 巡警后跟着个墨绿色制服的高个男人,深色警帽上的徽章蒙了层霜,皮靴插着短配剑,手枪收在侧边皮枪套里,显然是这群人长官。 男人在后徐徐走来,冷冽锐利巡视一圈,像把锋利冷刀。 突然,就定格在唐仕身上! 男人眸色沉冷,极具审视压迫的目光在唐仕身上一寸寸扫过,被这个人盯上,唐仕像浸透在涅瓦河里,寒冷无比。他寻求安全感地想去拉围巾,却慌张发现摔倒时,围巾已经掉了,忙埋头寻找捡起来。 刚捡起东西,就被跑回来的帕维尔拉住,往外走。 “死的好像是个大人物,连总警署的扒皮都来了,赶紧走!被当成嫌疑人逮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直至那个亚裔消失在视野,伊戈尔也未收回视线。 巡警跑来,站立军姿:“报告长官!尸体确认就是季墨费伊·伊万诺维奇伯爵,失踪三个月,竟然一直在涅瓦河底。” 伊戈尔神情愈冷,严肃转身:“走,去看看。” …… 除了最后小插曲,冰上集市还是玩得很开心,唐仕尝了很多零食小吃,回家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写好信,就准备睡觉。 可能是被冷风吹到,原本说谎好像变成了真受凉。 鼻塞真难受啊,唐仕打开玻璃瓶,倒出点点药粉,顿时,小脸又被涩成苦瓜。将药放回衣柜里藏好,才吹灯和衣睡下。 是涅瓦河撞见尸体的心理不舒坦吗? 他总觉得房间里,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臭味。 睡了不知多久,门外窸窸窣窣将人惊醒! 唐仕猛然睁眼还以为是梦魇,正粗喘安慰自己。 死寂中,门把手开始缓缓旋动,声音格外清晰,金属锁芯摩擦的卡顿,清清楚楚全部传进唐仕耳朵里。 ‘咔嚓——咔嚓——’ 9. 墙中眼·窥视 唐仕紧紧抓牢被子。 是哪个醉鬼邻居走错了门吗? 可那弄锁声带着滞涩和试探,更像贼人。 门外停顿一秒,铁片伸进金属机件,卡顿的脆响弹开。 ‘喀哒——’ 吓得唐仕心脏骤停! 他厉声喊:“是谁!” 也透着色厉内荏。 门外撬锁者也没想到唐仕还清醒着,开锁声遽停。唐仕快吓哭了,着急忙慌爬起来,手忙脚乱摸索着将煤油灯点亮! 浓稠如墨的房间里,火柴燃烧终于有了些许微光。 他举起煤油灯,那薄薄房门是深渊中唯一出口,却不知那边到底是谁?隔音如此差,撬门者当然也听见了他的动静,隔空对峙的呼吸间隔,唐仕知道那身影就伏在门板外,在极度恐惧中,对方粗重喘息无比清晰的渗进唐仕耳中。 可他希望自己是聋的。 “呵。” 一声低沉嘶哑的笑,闷闷传进来。 都知道主人醒了。 那个人还没走!为什么守在他房门口?! 被逼到浑身颤抖的唐仕,胸膛费力起伏,他紧紧举着煤油灯,惊惧交加地盯住门,天真以为他不动,撬锁的人也不会动。 安静不过两息,锁头金属碰撞声更为剧烈! 像要强行闯进来。 “啊啊啊……” 唐仕吓呆了,哭腔浓重喊道,“别进来!我很穷的,没有钱……” 到底是什么人,杀人犯、劫匪还是匪徒? 为什么人都醒了还要破坏锁硬闯,可他真是是个小穷光蛋! 听见里面凄凄哭声,撬锁动作又停了。 可唐仕非常确定人还没走,赤脚踩在地板上,趁这时间,他就将屋内仅有的木桌子费力推过去死死堵住门! 那贼人也听出所以然,放弃抠锁眼,用厚重的手掌大力拍打门板,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门板受不住反复捶打,发出岌岌可危的木轴摩擦声,昏暗光影里,每一次重击,墙壁便震落漫天灰尘。 救命! 比刚才还吓人,唐仕直接哭了! “救,救救命……别敲了……” 他哽咽着死死抵住木桌,摇摇欲坠的门板质量很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锤破!听他哭得凄惨可怜,砸门的男人又笑了声,随即擂打声再次停止。 唐仕吸吸鼻子,懵逼地没再听见声响。 抬头已泪眼婆娑。 他有种感觉,贼人不像要闯门,更像是在恶劣的故意吓他。 不清楚贼人走了没有,后半夜唐仕哪还敢睡! 将唯二两盏灯点得亮亮的,就这么坐在床头,裹着厚衣服,手里抓着空盆当武器,眼泪惨兮兮地凝结在小脸上,整个人瑟瑟发抖,被惊惨了! 熬到听见教堂浑厚钟声,沉寂的公寓楼道也有了人气儿。 门轴轻响,脚步声、说话声隔着楼层传来。 惊魂未定的唐仕终于像活过来。 他慌忙放下空盆,伏在门上听了半天,确定没再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才急匆匆拉开门,头也不敢回,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公寓。 狼狈身影,被窗口的大胡子收入混浊眼珠内。 虚掩的窗帘后,他垂落的手藏着把刀,刀刃上还黏着腥臭猩红肉沫和血液。 …… 苦寒狂风吸进肺里,像刀子在器官里搅,又疼又冷。 唐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扶着腰,手指尖都还在抖,心里余悸未消。隔着大马路,他看见座三层森严肃穆的石砌古典大楼,墨绿色制服巡警站在大门外,肩章隐约可见,这里就是警察总署。 犹豫片刻,做好心理防线的唐仕才硬着脸皮踏上台阶。 似乎有什么重案,整个大厅来往的所有警察脸色冷硬严肃,步伐匆忙。 找到接收报案的记录员,他柔声细语:“你好,我要报案。” 警察在倒茶,头都没抬,态度极差极躁:“直接说什么事,别浪费时间。” “有人半夜敲我门。” “敲你门,呵!我妈还半夜敲我门,找茬呢?”小警察被气笑了,冷哼着暴怒抬头,“来耍我玩啊!信不信逮你进去,用皮鞭收拾几天才……” 看清人脸瞬间,警察话戛然而止! 剩下威胁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眼前华裔少年黑发微乱,卷曲软软垂落,遮住张可怜的小脸,澄澈眼睛胆怯地注视自己,白皙脸上眼尾被冻红一片,要哭不哭的委屈样子,也不知是被自己吓的,还是害怕什么。 似乎自己再多骂一句,人就被吓跑了。 胆子怎么那么小? 警察清咳一声,语气柔和不少:“你再说一遍,谁半夜敲你门?”末了,担心他是外国人说不清,还加句,“没关系,慢慢说。” 唐仕讲得断断续续:“昨天半夜,有人撬我锁,后、后面还砸门,想映闯进来。” “想偷东西?还是你招惹什么脏东西……”警察视线在他脸上扫,怎能连要掉眼泪都那么颓糜漂亮。 “不知道。”唐仕摇头,颤抖着说,“我听见他在门口笑……” “他?男的?你看见撬锁的人了,长什么模样?能口述形容出来吗?” “没有,他没撬开,房门口,在笑……” 警察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这亚裔被吓得不轻,随手记录下来,转头看看长官禁闭的办公室,招呼唐仕:“案件繁多,长官还在办公室训话,你先坐到那边等等,我去安排人。” 唐仕拉紧衣衫,听话埋头坐到墙边木椅上,“好,好的。” 和开头暴怒判若两人,小警察态度很殷勤,还抬出杯热茶水给他。 “热茶暖暖身子,别害怕,估计就是小偷小摸而已,这种家伙最怂。” “谢谢您。” 唐仕仰起头,眼巴巴感激他。 颤抖不安的目光落在身上,看得小警察脸皮一紧,不自觉开始动手整理制服衣领。 他瞟眼看向办公室,“你等着。” 当即拿上材料主动敲响长官办公室。 唐仕不是第一次和俄国警察打交道,说实话,他很不信任这群人。 在船上时就见他们暴力执法,随意扣押、打骂中国公民,对底层俄国百姓也肆意打骂、毫无人权。今天唐仕真是走投无路了,做半天心理建设,才敢来报案。 正紧张握住杯子等待,大门口三个警察就扣押着个酗酒流浪汉进来,推搡着流浪汉踉跄着都没站稳,劈头盖脸的木质警棍就往头上招呼,打得流浪汉酒也醒了,抱头鼠窜 、惨叫连连! “典当铺老板说,那块手表就是经你手拿去,还敢给我装傻!” “……唔我没有偷,我捡的……” “捡三百卢布的机芯表!”警察表情狰狞,“我看是你图财害命,全拿去换酒喝了!剩下钱呢?” 大棍子打在皮肉上,是沉闷的钝响,围上来的警察拳打脚踢,挨打的流浪汉甚至发不出完整叫喊,破碎压抑的哼响从喉咙滚出。 这哪是抓捕嫌疑犯,分明是屈打成招。 声声钻入耳中,听得本就紧张无措的唐仕,手指越抠越紧。 突然!办公室传来严戾地怒吼,击碎唐仕对警察的最后幻想,“想滚去萨哈林挖煤矿是不是?!小偷敲门?蠢货!什么鸡零狗碎都拿来烦我,我把你头拧下来送给沙皇陛下当花园肥料!” 待伊戈尔冷脸跨步出来,木椅上已空无一人,只有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他脸色更沉,冷声问:“报案人呢?” 小警察冷汗直冒:“明明让他在这里等的。” 知道是个亚裔,伊戈尔戾气反倒没那么重了,他问:“亚裔?长什么样子?” 小警察组合半天措辞:“……呃,黑头发,挺白的……很可爱?” “留住址了吗?” …… 枯枝白雪,飞鸟盘旋。 整个圣以撒广场在这个季节,似乎只有灰色与白色,唐仕凄凄坐在广场木椅上,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全感,在接连受惊后全然爆发,他太害怕了,可他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天地苍茫恢宏,却没有一处是他庇护港湾。 阴沉沉的天气,雪花悠悠扬扬自铅灰的天空飘飞,一片一片落在街头艺人手指上、磨损的手风琴上,演奏者沉浸在自己旋律里,每次推拉风箱,也仿佛是与满天飞鸟在阴霾中舞动,翅影掠过飞雪,也为人间乐章停驻。 灵魂如果跟随翼鸟升华天空,是否也能与漫天风雪同舞? 异乡人也就不再那么孤独。 急促旋转而上的节奏,让唐仕内心空荡,凛冽寒风吹过脸颊,除了恐惧,还有巨大而毫无缘由的虚无感。 他考虑着未来,又像在发呆,一双黑色皮靴驻足眼前,破碎掉唐仕乱想的思绪。 缓缓抬头,男人立在风雪之中,飘雪静静积落在他发梢、肩头,深邃清冽的眼眸陷落阴影里,他背脊挺直,气质孤冷,人与满天风雪相融。 冷雾弥漫的圣以撒广场,看见他,更像是一场幻梦。 唐仕很不确定,呢喃着:“路德维希先生?” 路德维希眨眼,冷冽疏离消失,给予了唐仕一种独特的温柔,他低沉嗓音仿佛在吟唱诗篇。 “就像被风雪折断羽翼的飞鸟,堆积白雪是失落者的荒墓。可怜的小鸟,在雅科夫先生店里没见你,为什么独自孤单坐在这里?” 血液回流身体,唐仕很惊讶:“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做晨祷。”路德维希看向圣以撒大教堂,又挪向他憔悴苍白的小脸,“为什么哭,吃早餐了吗?” 一句简单的关心,瞬间击穿唐仕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是意外的温暖。 他一把抱住路德维希先生的腰,呜呜哭泣起来。 委屈死了:“路德维希先生,我好害怕……” 10. 墙中眼·窥视 唐仕连哭都不会很大声,微微啜泣着,眼泪无声流淌,寒风吹拂而过,几欲在眼睫凝成冰。 哭完乖乖坐在木椅上,用手帕擦冰凉的小脸,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偶尔抬头看向路德维希先生。 情绪发泄后,羞赧又让耳尖羞红,怎么每次在先生面前都那么丢脸狼狈? 他很不好意思:“抱歉,路德维希先生,是我失礼了,衣服我帮您清洗吧?” 路德维希:“没关系,你是在害怕那个窃贼?” “也不是,几周没睡好觉、疲惫还有惊吓,我才情绪崩溃,路德维希先生,你相信吗?我看起来并不强壮,其实也是个很坚强的人。” 听他细数自己优点,路德维希绽放出浅浅微笑,说:“我当然相信。” 像泥潭里盛放出的小白花,纤弱圣洁又坚韧,才会足够吸引人。 他说:“能一年时间就能学会俄文,在这座罪恶之都生存下来,唐,你不止坚强,还很聪慧。” 夸赞让人愉悦,唐仕脸颊红红,小声说:“我很幸运,得到很多像路德维希先生这样好人的帮助。” “看来心情好了很多,广场风霜袭人,脸都冻红了。”路德维希朝唐仕绅士地作出邀请手势,“能邀请这位先生去教堂,陪我做晨祷吗?” 知道路德维希先生是在哄自己,唐仕还是不自觉将手送到对方手中,粗针织手套搭在软羊皮手套上,完全天差地别的阶级,竟然握在了一起。 对方轻轻一拉,唐仕就站起来,他跺脚抖掉身上雪花,人也活泼不少。 但唐仕还是心有忧虑,于是问:“我是个穷人平民,陪您去教堂,不会影响您的声誉吗?” 唐仕知道,东正教是俄国的国教,大量外国人想要融入上流社会,或者获得贵族完整权利,被真正意义上的接纳必须要皈依东正教才行。贵族圈子其实很狭隘,更多人怕留有污点。 路德维希温柔解释:“圣以撒教堂的约安神父是个善良温和的人,不会以贫富阶级来评判人的灵魂,我也不会。” “您从小就是东正教徒吗?” “严格来讲,并不算。我母亲是俄国人,所以只是保留这个习惯而已。”路德维希看向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唐仕脸颊微红:“我明白的。” 原来路德维希先生不仅是德裔,还有一半俄国血统,难怪他的同事会叫他柳德维格这种更俄式的译名。 外边天气灰雾蒙蒙,唱诗班低沉柔和的歌声,却如同穿过云层的天光,洗去人心头的躁动。摇曳的烛火层层叠叠,无数支蜡烛照亮整座殿堂,淡淡烟雾缓缓升腾,古老的祷词被空旷托举,变得神圣无比。 信徒虔诚合十双手,安静肃立。 而唐仕就站在人群最后,感受着氛围,也跟随众人缓缓划下十字。 结束后,路德维希说:“稍等。” “好。” 唐仕就看见路德维希走上前,与主持整个神圣仪式的主神父讲话,神父很高兴见到路德维希到来,甚至向他行祝福祈祷手势,两人不知交谈什么,话语间路德维希似乎遥遥指向自己方位。 背脊一凛,唐仕只能微微行礼。 黑色丝质长袍的神父朝他面露微笑,神父确实很友善。 没等多久,路德维希先生就结束谈话简单走过来。 俩人徐徐走在小径,唐仕忍不住问:“您刚才在和神父谈论我吗?” “我向他介绍,你是个聪慧上进的孩子,圣以撒教堂有份手稿是当年驻北京传教团的中俄对照译文,你不必理会教义,仅就学习而言,确实是份不错的资料。” 路德维希先生看起来不比他大几岁,却成熟得多,如果同龄人谁用母语这样叫他孩子,唐仕必然觉得别扭无比,但放在路德维希先生身上,亦师亦友反而倍感特殊关怀。 花园大雾弥漫,手杖轻触石面,发出清浅脆响,路德维希说:“但很不巧,图书管理员不在,我已经说好,下次你可以自己过来借阅。” 被他的体贴动容,唐仕也忍不住伸出触角想更近一步,试探问:“那……我下次还可以和您一起来做晨祷吗?” “当然可以。”路德维希微微一笑,“不过我近期准备出发去高加索山地的战场,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回来。” 想起满洲惨烈的尸横遍野,唐仕小脸苍白,担忧问:“您要作为士兵上战场吗?” “发动一场侵略战争需要很多后勤工作。”路德维希露出淡淡嘲讽,“俄罗斯帝国从内到外都烂透了,我可不会为它的贪婪付出半滴鲜血。” 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评价,甚至可作为严厉批判的罪证。 路德维希先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 唐仕满眼忧心,只能虔诚祝福:“希望您平安归来。” 耽搁一早晨的工作,唐仕是被路德维希送到店铺门口的。 下马车前,他从怀里掏出写好的信,双手递给路德维希:“这是给您的信,措辞较为简单。” 路德维希微微惊讶,撩开斗篷接过:“逃跑也还记得它?” 唐仕耳尖泛起薄红,小声说:“毕竟,我答应您的……”就不好意思转身下车,却被身后人喊住,“唐。” 马车厢里光线偏暗,四壁被酒红色丝绒包覆盖,深黑厚斗篷的路德维希手交叠膝头,缓缓扬起嘴角,眼底是种幽沉的压迫,他说:“若还有盗窃侵扰,不妨多考虑考虑身边是否藏匿毒蛇,受凉没好,记得继续吃药。” 撂下句听得似懂非懂的话,路德维希的马车消失在迷雾里。 唐仕很不舍,不知道路德维希先生这一去,要多少天再能再见。 幸好早晨雅科夫先生不在,萨沙迟到是常态。 警局的事他谁也没说,因为大家除了担忧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或者换个房子? 报纸上、回家路上,他开始留意租房信息,可要么太贵、要么看见他是亚裔直接拒之门外,所以当初能找到萨多瓦娅街的单间公寓,他都觉得幸运。 也许那窃贼被发现,以后就不会来了,唐仕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次睡前吃完药,他余悸未消,锁紧门,又推桌子过去把门抵牢,心里才稍稍安心。 倒上热水洗澡,唐仕又节省热水洗干净头发,正站在镜子前擦拭头发,一股没由来的寒意骤然爬上脊背,他顿住动作。 似乎,有人躲在暗中盯他? 这房间里还藏着人? 那目光像极具侵略,没有一丝温度。 浑身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种本能的征兆。 唐仕喉咙发紧,他不敢回头! 生怕转身就看到床下面趴着双眼睛往外看! 陌生视线摩挲过他后颈,恐惧随血液蔓延,唐仕僵硬着四肢面对镜子,一晃眼,透过镜面,那反射的景象几乎将他魂都吓飞了! 一个成年男人正贴在自己窗户外面,整张脸因用力过度,在模糊玻璃上五官都挤压变形了。</ p>有双冰凉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内唐仕的一举一动。 他这里是半地下室啊! 那人几乎是在漆黑街道外半贴着地,像个四肢大敞的变异蜘蛛,趴在他窗外不断往里偷窥。 猝不及防看到一张快融化的人脸,唐仕吓得连连往后退! “啊——” 直到撞到桌边,挡住去路。 玻璃外,那恐怖大眼也注意到他动静,没给唐仕反应时间,窗户瞬间就传来用力拉扯晃动玻璃窗的声音。 那陌生男人在破窗! 仿佛誓要拉开这狭窄玻璃,从窗上爬进来。 窗棂被晃得吱呀哀鸣,榫卯疯狂作响! 仿佛下一秒,男人就要冲破最后屏障! 逃! 马上逃离这间屋子…… 这是唐仕现在唯一的想法!他手忙脚乱拉开原本防护门地桌子,身后玻璃晃荡声就像催命符! 一开门,他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没跑多远,就一头栽进了个人的胸膛! 潮湿的雪水味袭来,极冷,吓得唐仕几乎尖声惊叫,可恐惧积累到顶点,人又瞬间失了声。 救命…… “……唐?” 黑暗中,传来疑惑的声音。 “阿廖沙……” 唐仕哭腔浓重,此时此刻,他从没觉得大学生声音那么好听过。 “大衣也不穿,你要跑去哪儿?这鬼天气你这样出去,要被冻死在大街上。”手顺势就将唐仕揽过,而被吓惨的唐仕只顾发抖,连冷都没感觉到,“回去穿衣服。” 瞬间想起定格在窗户上的人脸,唐仕抖得更厉害:“……不!我不回!” 阿廖沙房间比他的还简陋,没窗户、没椅子,两只破漏的瓦缸,唐仕凄惶无助坐在床上,捧着热水,平日眼里亮闪闪的光都没了。 点燃所有灯芯,阿廖沙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 回暖后,唐仕眼圈泛红,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和他讲:“刚才有人趴在窗户外边盯我,想破窗闯进来,昨夜,也有人狂敲门……” 阿廖沙原本还没什么,结果越听越严肃。 听完拿起盏灯就往外走:“我去看看到底谁胆子那么大。” 唐仕慌忙拉住他,担心道:“小心!他很凶的,歹徒都穷凶极恶……” 看白嫩手腕扯住自己衣袖,阿廖沙笑了:“我从小就在村里打架,真动起手来,说不定谁赢谁输呢。” 确实,阿廖沙身材高高大大、粗壮有力,唐仕才松手,胆战心惊地看着邻居出门。 一出门,那标志性阳光笑容瞬间消散殆尽,举起灯,阿廖沙冷漠看着脚下,只用鞋将唐仕窗户门口的雪踩得更实,什么也没做,转身回去。 路过楼道,剧烈恶臭透过门扇漫溢而出,腐败呛人的气息令人作呕。 大胡子正对着门,手在身下剧烈起伏运动,喘息剧烈。 阿廖沙嫌弃得皱皱眉,对着门里大胡子冷淡警告:“给我收拾下卫生,被人发现异常,我会把你脑袋丢进碎木机搅碎,喂野猪。” 大胡子一言不发,低吼发泄而出! 他舒坦举起手中尖刀,伸出粘腻猩红的舌头,去舔刀柄上残留的血迹碎末。 阿廖沙满脸嫌恶,挪开视线,进房间前脚步一顿,脸上再次浮起明媚灿烂的笑容。 “搜索好久,什么人影都没找到。唐,你要是害怕,今晚就睡在我这……” 11. 墙中眼·窥视 暖黄房间里,唐仕包裹在他宽大衣服里,端正乖巧地坐他床上等待。 以唐仕的涵养,就算再害怕,也规矩得不会乱动,或许他觉得连坐皱别人床单都是不礼貌行为。 在这座冷漠黑暗的冰雪城邦,他即惹眼、又乖得太独树一帜,阿廖沙知道,除了自己还有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盯在唐仕身上,大家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 他好想好想建一间坚固堡垒,就像这样永远将唐仕藏起来。 这双漂亮可怜的眼睛只能对他哭泣求饶。 他还想用很多华丽道具,让他哭得更可怜…… 无数变态想法在阿廖沙脑海盘旋,脸上笑容又愈发阳光温暖。 他又问:“床不算小,我们挤一挤?” 好心邻居提出的建议,此时此刻,确实是最佳方案。犹豫片刻,唐仕说:“好,阿廖沙,麻烦你了……” 对方笑意加深:“这算什么麻烦,我开心还来不及。” 阿廖沙床上用品很少,俩人挤一起恐怕不够睡,于是唐仕就拜托阿廖沙去隔壁抱来自己的枕头绒被。 唐仕现在根本不敢踏进那屋子。 对方体贴的让他睡里面,于是唐仕用自己软乎乎的绒被垫在下面,铺上松软枕头,躺下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卷得像个蚕蛹。 窝在角落他小声询问:“可以不吹灯吗今天?” 灯下看美人,愈衬容色。 阿廖沙唇角弧度更开:“当然可以。” “谢谢。”唐仕挪挪头,找个舒服的位置,“明天我会还你煤油的。” 担心挤到阿廖沙,他紧紧贴到墙边,隔着巨大鸿沟,才闭上眼睛睡觉。 灯火摇曳,灯芯时不时爆开点点火星。 床上俩人呼吸绵长,不知过了多久,阿廖沙缓缓睁开,灰眼瞳异常清醒。 转身看向睡得极沉的人,不过,唐仕昨夜被吓的几乎没睡、今天又折腾得身心俱疲,现在身边陪了个‘好人’,倒也睡得安心。 小脸埋在软枕里,不时蹭蹭绒被,半张脸在火光里泛出层薄润。 枯瘦手掌缓缓伸向唐仕。 餍贪轻摸他白皙滑嫩的脸,又渐渐向下移,在他领口处又顿住。 阿廖沙沉沉皱起眉头,最近不懂为什么药没了效果? 人就睡在身边,他反而顾忌不敢动手。 烦躁压在眼底,他轻轻抽开唐仕被褥,零下气度,单薄衬衣的唐仕惨惨哼唧两声。在冷醒之前,阿廖沙又用自己被褥和大衣盖住他,做了个交换。 如同无形的网,睡着的唐仕尽数侵染了他的味道,密密实实被包裹。即使不能为所欲为,也玷污着这颗美味浆果,阿廖沙面无表情、眼眸狂热痴迷,埋头绒被贪婪呼吸着。 好香! 果然全是唐仕的味道…… 污染得差不多,才心满意足靠过去,揽住唐仕闭上眼。 可怜唐仕整夜做梦,梦到还在漂洋的船只上,他被只大乌贼擒住。乌贼没吃他,反而将他逼到船边,越来越挤,都快喘不过气了…… 憋闷地大喘气惊醒! 他才发现原来是阿廖沙,整个人都快压自己身上了,难怪他呼吸不畅。 唐仕鼓鼓腮帮子,心道以为自己睡姿够差,没想到这大学生睡着更是七仰八叉。 他起身,影响了阿廖沙,他困顿地揉揉眼睛:“唐,你要起了吗?” “嗯,要去上班了。” 唐仕爬到床边穿靴子,不忘道谢:“谢谢你收留。” 阿廖沙大方摆手:“谢什么谢,你在我身边睡觉都暖和多了,难怪村里人说牲畜归宿在田间、婆娘用处在床头,你要害怕随时过来找我睡觉。” 荤糙话让唐仕轻轻蹙眉,但总归这大学生热情又好心。 归结于文化壁垒,他没放在心上。 只是站起来绑衣服时,冷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恶臭直钻鼻尖。 唐仕懵懵问阿廖沙:“阿廖沙,你闻到臭味了吗?” 阿廖沙眼底掠过阴翳,再抬眼时,面露笑容:“唐,虽然我房间没你的香,但也不至于臭吧,我可很爱干净的,枕头被子全都刚晒过。” 唐仕面色一热,忙解释:“不,我不是这意思!” “很腥很臭,像潲水掺杂了腐烂物,前天在我房间也闻到了,但好像越来越浓了?” 见阿廖沙神情茫然,说着说着唐仕也不确定了,心想可能是管道里有死老鼠。 匆匆回房间换好衣物,洗漱完毕。他根本不敢抬头瞧那扇窗户,已经产生应激恐惧心理了。 红玫瑰孤零零放在墙角,暗沉房间唯一抹艳色,唐仕加了点水,就出门上班。 …… 今日来那拿信的,竟是那瘦骨嶙峋的管家。 “路德维希先生今天很忙吗?”唐仕双手将信交给古斯塔夫先生,忍不住询问。 “主人昨夜已前往高加索山地了。” 古斯塔夫爬满褶皱的脸是种死寂的漠然,看久了,倒将人心生惧意。 “啊,这么快……”唐仕心里空落落的,“那这个信……?” “会邮寄给主人。”古斯塔夫说。 冬季严寒,久久得不到回信或杳无音信是常事。 “古斯塔夫先生,您陪伴路德维希先生很久了吗?” “很久。”是个话少的。 唐仕暗中绞住衣袖:“能冒昧问问,路德维希先生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吗?” 他本意是,羊绒袜和靴子的钱暂时还不起,就想些做饭菜和小礼物相送,毕竟路德维希先生帮了他那么多。不知道是他俄语不好、表达有问题,还是这管家话里有话。 古斯塔夫冷淡说:“主人讨厌文盲和病痨鬼。” 唐仕:…… 针对性这么强的吗? “好、好的……”想起错字连篇的信,唐仕羞愧地下头,鼻音浓重,“我会好好吃药和学习俄文。” “嗯。”收起信,古斯塔夫面无表情说,“明天同一时间,我过来取信。” 他又高又瘦,浓雾里来去,犹如瘦长鬼影,甚为神秘。 旁边掸灰尘的萨沙,恨铁不成钢道:“唐,怎么区区一个管家都能像训儿子似的训你,听不出嘲讽你呢吗?支楞起来!下次还敢说你,就骂死他!” 唐仕犹豫道:“这不好吧,也许古斯塔夫先生性格如此……” 萨沙高声打断他:“你性格太软弱了,容易吃亏!不行,骂,现在就骂!” 谁也不喜欢被说软弱,萨沙连声呛他,唐仕小声拒绝:“……我不会骂人。” “我没见过不会骂人的,随便吼一句,不会骂我教你!” “我不……” “骂!!” 唐仕一激灵,鼓起脸颊,气恼道:“坏人都是大窝瓜!” 萨沙:…… 像只将脸鼓得圆圆被惹到的小兽,这哪里是骂人,谁看了能生起气?连嗔怒都透着惹人怜爱,甚至叫人忍不住想捏捏他莹润面庞。 瞬间理解那些有钱老色鬼! 萨沙强制扭回头,掸灰尘呢掸灰尘,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忍了又忍,他还是提醒:“以后还是别和人吵架,容易发生危险……” 唐仕垂头泄气,小声辩解:“都说我从没骂过人的。” …… 经历过凌晨砸门和玻璃人脸事件以后,唐仕变得很敏感,他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被监视的感觉无处不在。 在家、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不知道是谁,唐仕甚至怀疑过邻居大胡子,这是他身边最怪异的人,却没证据。 可他很穷很穷,为什么要监视他? 死老鼠也越来越臭,已经到达难以忍受的地步,他还找不到在哪儿。 精神紧张比工作疲劳还要耗费人的精力,现在这屋子但凡风吹草动,就能将唐仕吓得跳起来,最后不是抱着枕头去敲阿廖沙房门,就是帕维尔家里借宿。 实在不是长远之计,唐仕已打定主意搬家,但好公寓实在难找。 不是价格昂贵,就是偏远。 期间遇见过最离谱的房东,把他哄骗上阁楼,推开门臭味熏天! 房间里十几双眼睛全死盯住他,唐仕傻了…… 这房东将阁楼用帘子分割成无数床位,说是租房间,不如说租床位。站在这群糙汉工人面前,唐仕觉得自己像被恶狼盯着的肉,环境恶劣到自身安全都保障不了。 背脊生寒,唐仕转身就逃跑了! 即使遍布挫折,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路德维希先生离开的日子,每天除了写信,找公寓,又回到了百无聊赖的状态。 圣彼得堡除却灰与白,唐仕贫瘠生活里,似乎没了色彩。 在狭窄破落地下室里,他借着微光火光,用蘸水笔像描绘流畅的曲线那般,在笺纸上努力连笔,他拼尽全力,想写好这些充斥精神寄托的信。 【路德维希先生,您好。 商店里你送我的那支玫瑰花,虽用心照顾,却已经开始慢慢凋零。我去教堂向神父借阅你介绍的那份原本手稿,经过几日学习,俄文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高加索山地关隘是否被风雪阻隔?自离开后,未曾收到您的回信。 战争凶险残忍,今晨我也去教堂做了祷告,希望神也护佑战场上的你。 ——唐仕】 俄国贵族写信字体华丽繁复,极具装饰性,包括路德维希先生那短短一行字,就极赏心悦目。 初学者唐仕拙劣模仿着,每一笔他都很用力,直到在名字后点下最后一笔才算写好。轻轻吹干墨水后,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狂风席卷而来,狠狠拍打窗扇,阵阵呼啸钻过缝隙,像魔鬼在嘶吼。 唐仕打了个寒颤,视线都不敢往上挪,生怕又看见张扭曲的人脸贴在那儿,怯怯抱起枕头,埋着头就万分不好意思地敲响隔壁房门。 胆战心惊中度日的唐仕并不知道,警察署的人也在满城寻找一个亚裔少年。 12. 墙中眼·窥视 阿廖沙是个好的邻居。 像只热烘烘扑上来舔舐你的大狗,阳光、不拘小节,不计较别人的连日打扰,反而很高兴深冬里能有个人形玩偶抱着睡觉。 可唐仕则是边界感很强的人,他不喜欢和普通朋友靠太近,何况天天睡一起。 睡一起也就算了,每早醒来,邻居就像只巨型乌贼将他缠住,霸道地不留缝隙,抱得唐仕喘不过气、肌肤受压之处,泛起青淤。 这天醒来身上实在疼,才委婉提醒阿廖沙。 阿廖沙则不好意思地挠脑袋,道歉:“唐,眼睛一闭我也不知道,不自觉就会靠过去抱你,可能你又暖又香,睡着了我控制不住。”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唐仕不好说什么,自己还是借宿者。 不过,他憔悴几天的小脸,终于有了丝笑容,穿衣服时唐仕迫不及待将好消息告诉阿廖沙。 “阿廖沙,我昨天找到新公寓了!比这里贵两个卢布,但是在二楼,暖和不少。” 他努力咬字清晰,细软语调透着开朗。 却没注意,笑意从阿廖沙眸中彻底抹去,阴霾渐渐浓重,他说:“是么?” “什么时候走?” “嗯~麻烦你们这么久,下班我再去看看房间,和房东太太敲定下来,今晚就可以搬。” “这样子……” 察觉阿廖沙不是很开心,唐仕以为他舍不得自己,心里软了几分,怯生生鞠身窥察他喜怒。 深吸口气,阿廖沙表情回暖,抬头笑着告诉他:“唐,离开之前,你应该和伊万诺夫娜太太说一声,这是礼貌,对吗?” “是这道理没错,我也想找伊万诺夫娜太太,可是我已经一周多时间没见到人了,也许她还没从老家回来。” 当初为有个住处,唐仕有块扇坠被当作抵押物扣在房东手里,现在离开,他得结清房租把玉坠要回来。 “不,她一直在。” “嗯?你看到伊万诺夫娜太太人了?” 阿廖沙嘴角大大咧开:“昨天缴房租,我到三楼拜访她,这个时间,她应该在梳妆打扮,你上楼推开门就能看到她。” 唐仕想想,说:“好,那我待会儿就上去。” 阿廖沙加深笑容:“嗯。” 离开被窝太冷,唐仕将外衣全套上,裹成个厚厚绒球。 穿太多,踏上楼梯还抻了抻不灵活的四肢,才举起灯,经历上次那痴呆青年,他特地将煤油灯亮度调到最高。 是他错觉吗? 踩住楼梯一节一节向上爬,腐败恶臭逐节攀升,甚至到达种难忍耐的地步。 剧烈腐臭是刻进人类基因里的危险提示,唐仕后颈发寒、皱着脸捂住鼻子,不停联想到更恐怖的东西,像老家义庄,停灵太久死人释放的气味…… 唐仕想打退堂鼓,可又挣扎着摇摇头,说服自己想多了。 这层楼毕竟属于伊万诺夫娜太太,阿廖沙说昨天才见过她。 扇坠是他唯一纪念了,必须拿回来。 这次唐仕事先举灯照明走廊两端,不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松口气。 主人房门依旧紧闭,不见冒半点人气儿,唐仕疑惑敲门。 “你好,伊万诺夫娜太太。我是唐仕……” 他手刚碰到,‘吱呀——’ 涩重木门的闷响拖得很长。 没锁? 房屋寒冷漆黑,恍若未知深渊,唐仕随手举起灯往内一照。 只一眼,瞳孔瞬间放大! 恐惧冰冷贯穿了唐仕全身,他整个像被钉死原地!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骇人、最惊悚的场面,唐仕血色褪尽、僵直不敢动,连尖叫都卡在喉间…… “嘿嘿……嘿嘿嘿……” 痴呆青年浑身污秽,黑的褐的污渍遍布衬衣,他像个脏污流浪汉,像是人型蜥蜴趴在地板上,面目拉扯狰狞,奋力张嘴,伸长猩红舌头去舔食地下那滩渗出来混浊液体。 恶臭源头,正是那具发胀腐烂的尸体,衣群支离破碎,躯体断裂。皮肉干瘪,上嘴皮不翼而飞,牙龈裸-露,稀疏泛黄牙齿露出来,头颅眼皮半垂,混浊眼球露出来,正对房门方向。 黑暗中露出一只人手,泠光闪烁,割下来的灰绿肉块递到弱智青年嘴边。 他饿得发慌,狼吞虎咽就大口咀嚼吃下! 大胡子阴冷盯住唐仕,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一边像喂养被圈禁的牲畜,面无表情地递肉给地下的人吃。 腐烂气息在沉闷空间里翻滚,此时此刻,全部朝唐仕死死压来! 即使变形扭曲,唐仕也认出来了,那是伊万诺夫娜太太…… 天! 儿子吃母亲的死尸…… 恐惧爬满整张脸,胃里剧烈翻搅,两种情绪交织,唐仕不知是该先俯身作呕,还是撕破喉咙尖叫揭破这瘆人场景。 大胡子眼眸钉在他脸上,根本不眨,泛着诡异的灼人热度,脚微微朝外挪动。 唐仕当即吓得倒吸凉气:“嗬……” 手抖若筛糠,煤油灯碎裂在地。骇飞魂魄归位的瞬间,他拔腿就跑! 救命…… 转身就狠狠撞上坚硬无比的胸膛,他浑身发烫,颤抖着抬头。 看清人时,顿时像看到救星!语无伦次抓紧他手臂:“阿,阿廖沙,报警!杀人了!……” 阿廖沙不紧不慢问:“唐,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啊。” 唐仕急得几欲掉眼泪! “伊万诺夫娜太太死了,尸体在,在里面,报警报警……” 大学生笑容灿烂,低声说:“嘘,不可以报警哦,穿警服的都是牲畜。” 与此同时,他凉飕飕的手拂过唐仕额髻,将他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惊恐惨白的小脸。那原本开朗的笑意竟在此行径中微妙阴冷,被恐惧冲昏的头脑才逐渐意识到什么。 尸体显然已不是一天两天。 而阿廖沙竟然告诉他,昨夜见到伊万诺夫娜太太,还劝他上楼。 大悟后的毛骨悚然,让他从脚尖一直麻到头发丝。 唐仕瞪圆眼睛,惊 恐地仰视着镇定的阿廖沙,他手还在自己脖颈游走,带起一片寒颤。 “是你、你,你和大胡子是一伙杀害……”惶恐不安下,唐仕语言系统彻底混乱。 “亲爱的唐,这不叫杀害,是用恐怖回应恐怖,用子弹打碎专制链条。那老女人是个寄生虫,会吸干所有学生工人的血。”阿廖沙耐心温柔地告诉他,手万般迷恋地在他脸上流连。 口号喊得洪亮,可伙同大胡子能做出崩坏荒诞的罪行,唐仕不相信他是好人。 好滑,白得莹透,细腻得不可思议。 对!就是这样! 恐惧掺杂泪光,阿廖沙眸色狂热,好想亲上去。 事实上,他的确就那么干了。 惊得唐仕想从侧边开逃,小小一只,被人单手就桎住,他从身后贴近唐仕的肩颈,喘息暧昧打在他耳廓上。 “我最亲爱的唐,你想要去哪儿?” 惊吓连连,唐仕已经吓得流泪,挣扎着,他哭腔求救:“救命!找警察!这里命案唔唔……” 手指顺着发丝插进他嘴唇,唐仕呆傻了!阿廖沙却像在引逗他,不只是不允许他说话,两根手指老练地挑逗起软软的舌头。 不、不要,这样好奇怪…… 挣扎着,唐仕不仅呜呜哭起来,唇角口水也被玩弄得不受控滑落…… 他求救声不算小,整栋公寓却依旧死寂。 不知是租客们在熟睡,还是都选择了装聋作哑。 唐仕头被强制着微微上仰,癫狂着在他脸颊深吸口气,阿廖沙沉溺不已:“好香,唐,你浑身上下哪里都香死了,像毒死我的毒药。” “唔唔唔……不……放开唔……”哭泣的人语焉不详。 “连被玩小舌头都那么漂亮,我喜欢死了,吃掉你舌头好不好?”阿廖沙恶劣地恐吓他。 果然,怀中人一僵,哭泣得更大声越发可怜了。 “宝贝,别害怕,开个玩笑。” 被弄得不舒服,唐仕拼命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阿廖沙轻易就拿捏住他。 一封信从唐仕里衣滑落在地,他没看见,阿廖沙却使了个颜色,大胡子走过来捡起递给他。 被撬开的嘴被松开瞬间,唐仕狼狈擦去唇边涎水,可恍若魔鬼的声音却在他耳边炸开,笑意中藏着愠怒:“我亲爱的唐,路德维希,先生?是谁?” 这名字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 唐仕张惶转过头,只见自己的信正捏在别人手中,口水和血迹彻底玷污掉纸笺。 阿廖沙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原来你最近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德国佬。” 那封信被撕得粉碎,阿廖沙微笑得出结论。 “你很叛逆,唐,要接受惩罚哦。” 大胡子拎着弱智青年下楼。 而求生之门,在唐仕泪眼婆娑里一点点关上…… 像待宰的羔羊,唐仕那点挣扎简直像笑话,两只手腕捏自在一起,阿廖沙将人轻松抓进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救命,救命…… 13.墙中眼·窥视 尸体腐烂到令人窒息的味道,在封闭空间里甚至演变成种化学攻击,弥漫的死亡气息无处不在。漆黑死寂的老房间,似乎也即将成为他的坟墓。 他亦步亦趋被挟持着拖进去,不知道会被杀死在哪个角落。 “不要杀我……” 呜咽着,唐仕哭泣求饶。 海上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他有在努力生活,唐仕还不想死。 恐惧中,他微弱颤抖说:“阿廖沙,好黑……不要,你不要伤害我好不好?” 似有若无地叹息响起,冰凉手指划过他脖颈,冰得唐仕一颤。 阿廖沙哑声在他耳边说:“明明怕得要死,却还会向歹徒撒娇卖乖,真想让人实施一切卑劣手段来弄哭你。”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指腹带过之处,泛起一阵寒颤,像条毒蛇在脸颊脖颈上蜿蜒,呼出热气也似蛇吐信子。 他不喜欢这样,唐仕抗拒着缩缩脖子,又鼓起勇气说:“阿廖沙,黑,我好害怕,点灯好不好?” 阿廖沙很享受唐仕对他依赖、有所求,于是在他脸颊捏了把,“好,听你的。” 唐仕皱眉小声抱怨:“疼……” “呵,以后我轻点。” 阿廖沙很受用,低笑一声,甚至在被捏红的脸侧吹了吹。 极度惊惧里,唐仕好像觉得慢慢找到了救命方法。 火柴轻巧划开磷面,窜起青白色,映照起阿廖沙嘴部扬起的法令纹,火光将人脸扭曲,原本灿烂笑容,现在唐仕只觉得阴森可怕。 这是个善于伪装,毫无人情的刽子手。 火柴在伊万诺夫娜太太可称为残破的尸体上游移,他愉悦至极,很享受这种游戏,尤其唐仕也在。 他兀自说起:“人皮下脂肪最多的地方是腹腔,接着是臀部大腿,可惜大腿肉已经被剐干净,再然后是这老太婆的乳-房,呵……”嘲讽地轻笑,像在做专业科研般。 抬头看向唐仕,阿廖沙微笑:“唐,让我为你燃一场特别的火花吧。” 与此同时火柴被他塞进膨胀尸体腹腔处,气体遇火星,‘噗’的一声小爆燃!短暂蓝色火光后,随着伤口边缘脂肪渗出浸透腐烂衣裳,形成了个幽微的淡黄火光,徐徐燃烧。 拍手站起来,他笑说:“我给这取名叫人体芯蜡,可以燃很久不会熄灭。” 唐仕连串操作吓得原地不敢动弹,眼睛大睁,琥珀瞳孔微颤着。 他错了,这不是刽子手,是疯子是变态! 好可怕,好想逃…… 可屋门紧锁,自己绝对跑不过他,或许没跑两步就会被逮回来。唐仕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廖沙走回身边,万般怜爱地摸他脸。 “还怕黑吗?唐,和我一起回涅瓦湖,不再吃苦,以后再为你点燃更多烛火好不好?” 在圣彼得堡北方有片蔚蓝湖泊,周边村落原始而排外,那里就是阿廖沙老家。唐仕不敢想他还想将自己带走,挟持到那种偏僻之地,他可能会死在那里。 小家伙只顾发抖不敢回答,阿廖沙则逼问:“愿意吗?回答我。” 虽轻,极慑人。 可唐仕哪里敢拒绝,弱声问他,“你在读书,不继续上学了吗?” “唐,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阿廖沙越逼越近,再次粘腻上来,“没告诉你,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难怪很少见他出门,唐仕慢慢往后退:“……为什么?” “因为我是社会边缘人,家庭潦倒穷困,教授倒配合政府审查,逮捕流放我们。所以啊,这群寄生虫和血腥尼古拉真的很该死,对不对?” 被抵到桌案边,唐仕避无可避,被阿廖沙轻轻一搂完全罩在怀里。 惶恐地眼睛很明亮,又不敢防抗。幽微里,他亲昵牵起唐仕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凝脂肌肤像牛奶般顺滑,听怀中人呼吸渐渐变重……不够,根本不够! 像之前每夜的合被同眠,也仅是望梅止渴。 他眸光滚烫,沉醉享受着抚摸,“圣彼得堡每个人都令人作呕。离开这,唐,我要把你带回奥涅加湖,像个小媳妇儿那样藏起来,谁也看不见你,只有我。” 唐仕仰起头,尝试询问:“……好臭,带我离开房间,好不好?” 阿廖沙笑着刮刮他鼻头:“娇气!” 揽住细腰,轻松就将他人从桌子上抱下来。 昏暗里,唐仕语气可怜巴巴:“鞋带松了,阿廖沙……” 简直像离开他,连饭都不会自己吃的洋娃娃,听得阿廖沙心完全酥软,半蹲地下就动手帮唐仕系鞋带,手摸过去,笨重棉靴根本没有鞋带,待反应过来时。 ‘嘭——!’ 瓷器重重砸在他脑袋上! 第一次动手的唐仕见瓷片碎裂他满头,霎时鲜血喷涌! 自己也傻掉。 手脚并用狼狈推开捂伤口闷哼的阿廖沙,唐仕半刻不敢耽搁,就慌张往房门口跑,复杂古老的门锁他扭动半天都弄不开,急得快哭了! 喀挞——终于被打开! 推开门,他以此生最快速度往楼下逃命…… 太阳穴炸开锐痛,视线天旋地转,耳里嗡嗡作响。阿廖沙捂住伤口,身子晃了几晃,才踉跄爬起来,他不紧不慢,似乎根本不害怕唐仕逃跑。 感受着温热湿意从额头淌落,心想看起来柔弱小只,嘴倒是会骗人。 他扶住桌子,下楼要给那小家伙点教训,才不会咬人。 楼下门廊,却传来一阵嘈杂暴力的敲门声。 阿廖沙目光稍暗,走到窗边悄悄掀开帘子缝隙,楼下是两个灰色制服的警察,正拿起纸条对比门牌,不耐地大力敲门。窥视中,他目光彻底变冷。 唐仕恨不得能飞,三梯并作一步,匆匆往楼下跳。 公寓大门近在眼前,曙光即将来临,可下一秒!有从自身后伸手拦腰将他打横抱起,男人的力量大得骇人,牢牢锁住唐仕双手手腕,他就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满脸胡茬刺得唐仕脸疼,他惊恐欲裂,尖叫出声。 “啊唔唔……” 可大胡子已经将他抱回自己房间,放在床上后,随手就找了块布塞进他嘴里。 双腕被他攥着,轻轻抬至头顶,大胡子扯过衣带将他缚在床头。唇间被软物掩住,呼救尽数化作细碎呜咽,唐仕泪眼涟涟,活像一只无从反抗、待宰 的小兽。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大胡子全程不说话,回头就给了四脚栓在床下青年一掌,可那人挨巴掌还只会嘿嘿傻笑。 被捆绑住无助的唐仕,这才注意到这怪诞恐怖的房间。 一面木墙上挂满各类锋利危险的道具,不少刀刃处还挂着污血,那恶臭熏天的味道,味道来源竟是床上的装饰,三具尸体被他剥离只剩个骨架,脑袋处却拼接猫狗的腐烂脑袋,很像之前在附近游荡的流浪动物。 唐仕就被放在人骨中央,左右两边,哪边他都不敢靠近。 拘束、恐惧地看向大胡子变态。 他脸上严肃着没表情,看唐仕乖乖被摆在战利品中,他探出毛发旺盛的脑袋,像只野兽好奇地嗅闻他的味道。 “呜呜唔唔……” 凑得更近,大胡子却突然眼眸发亮,解下他衣襟带子,像只狗在他脖颈间嗅闻。 突然脚下一凉,唐仕呜咽着越发剧烈地挣扎晃动,原来是那弱智青年,因为好玩把他靴子弄掉,露出的脚趾莹白细腻,轮廓饱满,线条秀气柔和。 唐仕猝然瞪大双眼! 嗬,被、被咬住了…… 古怪潮湿的温热触感,惊得他拼命扭动! 让大胡子也注意到他异样,低头一看,冷脸狠狠一巴掌将人扇偏! 弱智青年还讨好地蹭他裤子。 大胡子霸道夺过他的脚,白净上沾上层湿漉水光,气得抬脚踹滚他。 跟着,他竟俯身将面颊贴上脚背,一点点拭去那层黏滑涎液。 古怪事接连发生在唐仕身上,简直突破他十几年来单纯认知。 唐仕脑袋一片空白,粗糙面庞和粗硬胡茬刺过肌肤,体温清晰传导而来,麻痒顺着脚背窜上来! 吓得他呜咽惊叫,抬脚便踹到大胡子脸上! 唐仕想退后,可身后是堵墙,无路可逃。 纤细脚踝还被他手牢牢攥住,就算被踹偏头,大胡子也没生气,眸底窜起亢奋火光,像是哄唐仕开心一样,主动将脸靠上去,希望他继续用脚踩自己。 半句话没说,唐仕却读懂他意味。 一种近乎怪异的纵容——来,随便踩着玩…… 哪里都不安全,唐仕哭着拼命想抽回来藏好! 大胡子手劲很大,宛若孤萤之火,他怎么都是被玩弄着。 满脸血的阿廖沙面无表情推门进来,拿过纱布按住伤口,大胡子才松开他脚腕。 “有麻烦了,不知哪个杂种想交房租,把警……” 说着,就看见床上糊满泪水的唐仕,整个人蔫巴巴的,像被揉坏的小动物。他蹙蹙眉,责备大胡子,“你欺负他了?” 大胡子不说话,只摇头,伸手扯下塞在唐仕嘴里的手帕。 经这几番折腾,唐仕早已无力颓软,弱声求饶:“求求,放了我,我什么也不会说……” 定格在小脸上舍不得挪开视线,阿廖沙沉声叮嘱:“我去将警察打法走,你把人藏好,别发出动静。” 转头,却见人正埋首嗅那块手帕,上面浸满唐仕口水。 阿廖沙目光变冷,“不准吓他,他胆子小。” 14.墙中眼·窥视 恶徒离开,门从里面反锁上。 唐仕虽然虚弱,却听见他们说警察就在门口 脑袋晕得像浆糊,唐仕蓄力想大喊:“救命唔!……” 可话都没喊出口,那块手帕再度塞进他嘴巴,唐仕脸颊鼓鼓得像水獭,仰头凝望大胡子,浸着恐惧。 幸好这次大胡子没再折腾他,房间狭窄,没有藏匿处。他脑回路清奇,拿出颗羊头标本,慢条斯理套在唐仕头上,将那张小脸完全罩住,试图伪装成玩具融入满床奇骇骨架。 可即使再虚弱,唐仕微微喘气的胸膛还在起伏。 于是大胡子又用被子严严实实将人盖住,才满意这结果,转头牵起弱智青年,将人往楼上赶。 意识昏昏沉沉,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干了。 视线蒙上层灰雾,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可唐仕还是能听见警察与阿廖沙争执声,和楼道杂乱脚步声,可却又渐渐远离。沉溺绝望中,他想大喊想发出点什么动静,吸引警察的注意。 可头上的面具好重,压得他动动肩膀都疼。 救命…… 救命…… 我在这里…… 唐仕想嘶喊求救,可嘴被堵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凄惶等待。 意识彻底抽离前,接续两声枪响划破长空!急促脚步整得楼板发颤,产生激烈火力交锋,随即一间一间木门被检查踹开的声音,让唐仕重燃起生的希望…… 越来越近! ‘砰——!’ 门被大力踹开。 沉默那几秒,警察先被这间屋子繁杂装饰震惊,又注意到被子抖动,于是举起枪,警惕地挪步瞬间掀开被子! 人身羊头的疑似活人,再次惊到他。 直到确认这人还活着,警察蹙起眉,收起枪将羊头缓缓取下。 半长凌乱发丝黏在脸颊,狰狞羊头下,露出的小脸被闷得泛着滚烫的红,泪水破碎在眼眸里,朦胧视线缠着说不清的浓稠,他渴求生的目光凄惨又惹人怜爱。 没想过下面藏着这样一个漂亮华裔,警察愣了几秒,回神后,立刻大声喊。 “阿列克谢!人在这!” 其实唐仕早已不怎么清醒,只知道得救了,迷迷糊糊间看见另一个警察跑进来,走廊外冷漠站着个瘦高黑影。 鬼? 还是快死了,来接他的黑无常。 松懈前,唐仕疑惑地想,国外也有无常鬼吗? 阿列克谢只一眼,就认出他,果然就是那天来警署报案的亚裔。 …… 旧办公室里。 伊戈尔端坐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冷定定落向前方嫌疑人身上,冷肃空气几乎凝固住。 他看得出这亚裔极紧张,悬空的一只脚上套着袜子,靴子不知所踪,呼出白雾的脸微微颤动,黑发凌乱露出双怯生生的眼睛,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大衣,还是警署里不知哪个献殷勤给他穿的,受惊过度又狼狈。 亚裔往自己方向瞧,冻得通红的面颊像种另类求饶。 “名字。” 相比其他警察,伊戈尔态度更冷硬。 “唐仕。” 知道自己名字对于外国人拗口,所以唐仕说得很慢。 “中国人,呵……”不屑地放下手中登记薄,伊戈尔站起来,一身制服挺拔板正,高加索人高壮体型在前,在巨大轮廓阴影压力下,唐仕蜷紧手指,不安地挪了挪椅子。 伊戈尔冷漠评价:“你们这群黄种猪涌进俄国,不断用低廉劳动力抢占市场,大量农民失业,低劣民族就该在远东造船造铁路死在工业建设上。而你这只特别的小猪,跑来圣彼得堡打算做些什么坏事?” “不低劣。” “呵……”他在冷笑唐仕,抖成这样竟还有胆子反驳自己。 即使又气又怕,睫毛上还挂着亮闪闪的光,听见堂而皇之的侮辱,唐仕还是充盈怒气,勇敢望向这位署长,“大多数俄国人嗜酒成性,粗俗、不讲道理,比中国人还笨!大家都是平等的……” 声音越说越弱,因为伊戈尔踩着军靴,越靠越近,这高高在上的长官,用皮革手套轻蔑挑起他下巴,彻底打断唐仕底气不足的反驳。 “人跟人本就不同,有人高贵,有些贱民天生就该存活猪圈里。”手指摩挲着他下巴,晕起几圈红淤,伊戈尔唇角冷笑愈来愈深,他居高临下,左右端详着手里这张小脸,剔透莹润的肌肤,有层细不可察的绒毛,几乎没有瑕疵。 比那些贵族小姐,看起来还娇生惯养。 与阿廖沙可预见的险恶不同,眼前的警署长官更冷酷危险,合理性的制度压迫,让唐仕很不舒服。 他明明是受害者,怎么被逮进警察署,还要被警察侮辱性审问。 “我想唔……” 唐仕想提出离开。 话未说完,两根手指就狎昵地掐住他唇侧,恶意挑逗似的不让他讲话,唐仕震惊这种族歧视的坏人对他的动手动脚,也察觉到伊戈尔玩弄意味,可与手指作弄不同,这张深眼窝、高鼻梁的脸,始终保持严肃冷漠。 让唐仕分不清是纯恶意,还是在耍他? “读过书?听说还是陪同那些滑稽的满人过来公派留学的?”伊戈尔淡漠说着,手上却又不给唐仕回答的机会,甚至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中国人要说什么,“既然是只开了智的猪,我就讲个故事,你听着,一会儿登记要在档案里。” 唐仕不好的预感渐生。 “一个中国人留学在海上遭遇强盗,同伴被杀、身无分分,于是伙同阿尔乔姆·彼得罗维奇、以及阿尔谢尼·科瓦力等人,诱骗年长的富豪寡妇,以租房为借口,再将其杀害夺取钱财。” 这哪里是审问,明显是想钉死他罪证。 这些官吏当着人的面就开始污蔑编造,唐仕慌忙摇头,捏住的嘴口齿不清:“胡说,我没……” 手中加重力气,迫使唐仕头高高仰起,纤细脖颈从粗陋麻布里露出来,白得几乎恍了伊戈尔的眼,视线不自觉往下窥视,眼神却越来越冷,像是想在自证什么。 “嘘,贱民就是不听话。在这里,你没有权利说话。” 大拇指陷入薄唇里,唐仕小嘴被强制微微张起,无法自主合拢,这个华裔牙齿整齐洁白,能窥见的粉舌也蛊惑诱人。 伊戈尔很想在这个黄钟贱民身上挑点刺,比如五官并不十分漂亮,人太瘦,也胆小得想让人捏死。 可下一秒,手指让唐仕微微蹙眉、闷咛两声,那酥麻感顿时从伊戈尔脚趾冲上大脑灰质层,颤抖睫羽下是泪光,连下成片绯红白皙。在唐仕微不足道的反抗里,掌控者只想将这种凌-虐美感在这片白皙细嫩的肌肤上,施加浓墨重彩的淤痕。 喉咙不 自觉滞涩吞咽,伊戈尔强迫松手退后,“想说自己是无辜的?凭你几十卢布的薪水,会买得起这种靴子?小骗子。”身后的办公桌上,端正摆放的正是唐仕遗落的那只羊皮靴。 霎时间,唐仕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是气的! 虽然出国缴掉长发,但他是个老派守旧的读书人,但骨子里还很讲究名誉清白、耻于苟且鼠窃。哪有这种官吏?张嘴便将屎盆子往人身上扣。 他气得浑身发抖,伊戈尔却看得饶有趣味。 门却煞风景地被敲响,来报告的警察语调紧张:“长官!公务厅说来要提人……” 伊戈尔冷漠回:“滚。” “……是!” 属下灰溜溜离开。 唐仕攥紧拳头,一字一句认真解释:“我不会偷盗,话每一分卢布都是合法所得,那双靴是位绅士赠予我的。” 视线不断在他脸上侵犯,伊戈尔说:“哦?你说别人送的就是别人送的?手脚不干净的小老鼠,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么?” 唐仕说:“上面绣了我名字。”好在国外的老钱贵族,无论在衣服还是靴子都有绣上主人名字的习惯。 可接下来唐仕算见识到了俄国执法者的无耻。 伊戈尔面无表情,冷淡问:“哦?你为什么要在你偷来的靴子上,绣上你的名字?” 太无耻了!唐仕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这个警察甚至连检查都不检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就强行给他定下罪证,此刻遭受冤枉,他算是尝到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 伊戈尔还在强行施压:“知道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华裔小贼,关进几百人的大监狱里,会是什么下场么?” “牙尖嘴利,想不想进去体验几个月?” 都不用细说,贡献出想象空间,唐仕小脸就已吓得煞白。 太恐怖了,那简直是地狱。 这个警长更是魔鬼,唐仕不清楚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他明明、他明明是差点被阿廖沙俘虏的受害者啊! 见小老鼠被恐吓得差不多,伊戈尔脸上终于绽放出抹冷笑,嗓音压迫低沉:“不过,我可以给你个赎罪的选择。黄种猪,现在,跪下来亲吻我靴子。” “然后,求我。” 毫不掩饰的侵犯欲定格在唐仕诱人薄唇,绕了大圈,伊戈尔终于说出遐想的目的。这是他在冰面集市上第一眼,遵循原始欲望本能,就想做的事。 西方世界的吻靴礼,意味着臣服,意味着献上自己的支配权。但对小古板唐仕而言,这无疑是种极端折辱,他还是有文人骨气的,宁愿死,都不要受这种屈辱。 唐仕小发雷霆:“你你你不讲法律、不讲道德……” 伊戈尔揉揉手指,姿态傲慢的幽幽探出脚下皮靴,告诉他:“手脚不干净的小老鼠,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在警署,我,就是铁律,我的话,就是准则。” 这话一出,唐仕知道他所有问询皆是故意。从涅瓦河集市初遇开始,这极端种族主义的警察打定主意不会放过他这个黄种人。 急促敲门声接续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接连打断屋内谈话,更破坏他好心情,伊戈尔暴露不耐,责骂这群蠢货属下。 “想死吗?” 门外警察的声音却非常焦急:“长官!情况不妙,瓦西里肩膀挨了枪子!……” 15.墙中眼·窥视 公务厅的人在警察署里开枪?。 伊戈尔冷肃下脸,抚上腰间手枪,睨过讯问椅上的唐仕,是警告,也是提醒,独自留他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思考利弊,转身出门解决更棘手的情况。 眼见这坏警察离开,屋内的唐仕倒还松懈许多。 冷风冻得脚趾生疼,他注意屋外芜杂声响,听得不真切,于是唐仕跳下椅子蹑手蹑脚走过去,偷偷把靴子穿上。 他清楚,落在种族主义者手里,越害怕、越退让,更会证明他们所认定的劣根性。 唐仕绝不臣服,他想逃。 这里是二楼,可以爬,奈何整栋建筑都是石砖堆砌,透光的窗户修得很高,他费劲搬过椅子,站上去努力踮脚推拉,才发现窗户是锁死的。 费劲巴拉折腾半天,没打开通道,倒弄得一身薄汗。 气喘吁吁跌坐下来,唐仕也没泄气,趁还有时间,迅速思索起其他逃生路子。 警察署长这种歧视他、又惦记他的变态,出国以后唐仕见过不少,如果假意顺从他,就不会被关进监狱,唐仕对此很有经验,那么路上逃跑的可行性有多高? 扶额思索,可惜脑子像团浆糊。 门上铜锁滞涩转动—— 惊得唐仕立即跳起来!他从桌上顺了本精装厚皮书藏到身后,整个人像受惊的鹌鹑,僵直墙角,万分戒备地盯住门。 头顶天光斜斜散下几束光晕,门倏然推开,风雪凌冽气息随之涌入。 冷硬的高筒军靴无情踩过门槛,靴底与权杖叩击木地板,发出冷硬笃响。 来人一身墨绿军装笔挺,金属肩章上还覆着尚未融化的薄雪,显然行程匆忙。 男人静立寒气中,板正军帽压着额前阴影,他稍稍抬首,浓密卷发滑落,露出一双宛若远山湖泊似的蓝眼睛,又似封冻冰层的利刃。 男人视线沉敛,轻扫过落魄小人的周身处境,再定定凝视向唐仕惊诧无比的大眼睛。 还不算太笨,没受伤,憔悴脸上没什么血色,倒是凌虐春色从眉梢蔓延唇角,显然大伤没有、小亏不断。 依旧是个笨蛋。 大惊转大喜!! 厚皮书从腿上滑落,发出‘嘭’地沉闷巨响! “路德维希先生……”最后两个词汇已然带起浓重哭腔。 他知道自己获救了! 担惊受怕一整天,此刻恍若看到亲人,刹那的惊喜顷刻化为浓重委屈! 再顾不得其他,唐仕很想扑过去,他私心知道,路德维希先生一定会温柔地环抱住他,好好安慰几番。 唐仕满眼泪光,已迫不及待想向路德维希诉说今晨的胆战心惊、以及俄国警察有多罔顾人命。 可笨拙奔过去的小鸟,却被那柄冰冷的权杖无情阻拦。 唐仕傻傻看着身着凌冽军装的路德维希先生,似乎穿上这身帅气制服,两人顿产无尽隔阂。 “路德维希先生?”声音逐渐变小,开始不自信。 “总是那么狼狈。”路德维希没什么情绪,“什么时候发现身边藏有罪犯的?” “今早……”唐仕弱声弱气说完,倏然想到马车里的话。 顿时抬起头!唐仕水濛濛眼眸都变清明了,原来路德维希先生比自己还早察觉危险,离开前人家就侧面提醒他,可他实在没有听懂,唐仕小声询问:“您没去过我的公寓,为何会发觉?” “死亡的味道。” “唔?” “甜美玫瑰浆果气息里掺杂腐朽,轻易就会叫人察觉,尤其是你,唐仕。” 镶银紫檀木权杖抵在唐仕心口旋动,虽隔着厚实衣服一点都不疼,可他不习惯这样的路德维希先生,感受到冷淡和拒绝,唐仕眼尾弯弯下撇,失落睫毛也泛起水濛濛的光,人没说一句话,却浑身写满委屈。 路德维希眼眸微眯,或许连唐仕自己都不清楚,他无意的‘巧言令色’,蛊惑诱骗了多少人。 该长点小记性,不是么? “想离开这里么?” “您不是来救我的吗?” “呵,是呀……”路德维希踩着材质冷硬锋利的高筒皮靴走到办公桌前,回身,斗篷旋转洒落满地白雪,他神色温和,双手叠握稳稳杵于身前,杖尖轻抵地板,优雅之下是不容侵犯的冷肃。 注视唐仕,说:“脱。” 什、什么? 唐仕瞳孔倏然放大,眼前人俨然最高军事长官,因这句惊悚指令,路德维希形象陡然变得很陌生,悲伤猝然袭上他心头,水戚戚的眼睛全是难过。 为什么这样?路德维希先生怎么会是这种人? 伤心归伤心,手指只能畏畏缩缩探上衣领,唐仕对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压迫不敢不从,某些方面来讲,陌生态度的路德维希先生比那坏警察还要令他恐惧。 警察只是施压让他匍匐,而路德维希先生无形就能让他予索予求。 欣赏够某人悲伤地自艾自怜。 路德维希说:“哭什么?” 低沉温润的话语,唐仕难过地间隙抬头瞧他,寒冰融化成湖泊水雾,在那双蓝色眼眸里他看见了熟悉的温柔,只听路德维希先生说:“想带你离开,要将犯罪现场所有证据留下,包括衣物。” 抽泣瞬息止住! 唐仕脸颊飞速染上红晕,是他自己想歪了! 天呐,为什么总是在路德维希先生面前出这种糗。 唐仕垂下头,耳尖先热起来,心底一阵纷乱,只好开始解衣裳。 可新问题又来了,当着其他人,唐仕能毫无心理负担地随意脱衣裳,可这是路德维希先生啊……安静空间里,凝结着无言尴尬,他怯怯偷瞥对方好几次,人家却一副公事公办模样耐心等待。 一声闷响,大衣掉落木地板,带起灰尘飞扬。 唐仕头垂得极低,再磨蹭拉扯解开带子,短皮袄从肩膀滑落手肘,到完全掉下。 两件保命的厚衣褪去,空荡荡的白色棉麻里衬,人清瘦不已,寒气骤来,唐仕冻得直打颤。 像原地罚站,他环抱手臂,哀哀讨饶:“路德维希先生,好冷。” 这次路德维希却没回应他的撒娇,淡淡看着:“嗯。” 他能感受到,路德维希先生温柔里带着不露声色的惩戒,可唐仕不敢多问, 委屈咬咬唇,唐仕只能继续脱,俄国寒冬的冷无孔不入,是伴随刺疼的锋利,三两下冻得薄唇发青,连脸上害羞绯红都冻得恹恹苍白。 又脱去靴子,现在站在地板上和冰疙瘩没什么不同。 此刻,对面一身规整军装、壁垒森严,自己仅仅一件单衣,肌肤几乎暴露在冷空气里。 两人之间的落差,让冻得不清醒的唐仕,直接流难受到掉眼泪。 路德维希先生…… 好冷,唐仕想让他说些温暖话哄哄自己,但他委屈巴巴又不敢。 一声叹息,眼泪被拭去,体温的热竟灼得唐仕一哆嗦。 抬起朦胧泪眼,仰望着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的路德维希。 冰凉手指被对方握得逐渐有了温度,唐仕晃神看见彼此紧握的手,心想:完美的绅士,手上竟然也会千疮百孔吗? “冷吗?”路德维希问他。 “……冷,很冷。”唐仕牙齿打颤,连吐字都艰难。 “微不足道的小小惩罚而已,社会阴暗面你全然不知,死是件极简单不过的事,唐仕,再粗心大意落到歹徒手里,会比冰冷还刺痛千百倍……” 接连惊吓,此刻被温热裹挟,骤然放松下来,唐仕晕成浆糊的脑子开始天旋地转,眼皮沉得睁不开…… 揽住猝然倒在怀里的小人。 路德维希抚摸过他滚烫额头,果不其然,发烧了。 于是将惨兮兮的人打横抱起,路德维希卸下厚实披风将唐仕严密包裹起来,不留分毫缝隙。 缓步走出办公室,整间警署的人投来诡异目光。 他和逮捕来的漂亮华裔,在办公室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还会晕倒被抱出来? 没人不想歪。 霸道得路德维希将人裹进斗篷里,被遮得连根头发丝都窥不见,那华裔生得极好,楚楚可怜的小脸谁都想捏一把,不知道挨了狠虐欺负是何等红糜欲色。 仅是姿势,就让众人想入非非,却谁也不敢吭声。 毕竟这个身份不明的公务厅军官,进来笑微微地没说两句,瓦西里态度稍显轻慢,他就拔枪直接射穿肩膀,又微笑着轻描淡写说句抱歉,转头继续询问下一位警察。 行事血腥、有礼有节,极其割裂。 男人肩章上的军衔可不低,身后还跟着旧仆,彰显是个身家不斐的贵族。 现场除了官衔最高的伊戈尔,这些喽啰小警察哪敢较劲。而神奇的是,气势汹汹出来准备拔枪杀人的暴君署长,在见到真人后,诡异地哑火了。 伊戈尔虽然神情阴森冰冷,唇也绷成条直线,但明显有了退让之意。 路德维希说:“古斯塔夫,我玩过火了,将索科洛夫医生请到小椴树。” “遵命,主人。” 古斯塔夫面无表情拉下沾血的白手套,几近虔诚地微微欠身。 军靴靴底碾过融雪汩汩漫开的鲜血,路德维希怀抱着人步履平稳,路过伊戈尔时,脸上温和笑意不变,甚至停下礼貌问好:“从梅德尼总参谋部学院毕业后,许久不见。” 看得出伊戈尔极厌恶这人,又不得不维持基本礼节,从嗓子眼挤出字回应:“……柳德维格。” “伤到你属下,很抱歉。补偿金就让他们去公务厅领吧,我来签字审批。” 伊戈尔脸色阴沉:“不需要,警察署的职员不至于去别处机关要饭吃!” 路德维希笑意不变:“确实,伊戈尔署长作风决绝、屡破奇案,前年还荣获白鹰勋章,最近风头无两。” “柳德维格,战场的事我听说了,彼此彼此。” 脚下遍布打工人血迹,两个长官还在虚伪客套。 阿列克谢搀扶出气多、进气少的瓦西里,只能眼睁睁看那军官将唐仕抱走,想起那双可怜澄澈的眼睛,清醒以后,还不知道会害怕成什么样。 他心疼。 将同事甩木椅上,阿列克谢小跑过来,焦急问:“长官,打伤公职警察,就这么让他把人掳走?不过是公务厅的蛀虫而已。” 伊戈尔冷冷看他眼,阿列克谢寒毛战栗。 幸而没赏他警棍吃,只听长官死死盯着背影,冰冷道:“利文家族的鹰犬,恶心的日耳曼混血杂种。” 16.墙中眼·窥视 夜幕覆盖下,滔天巨浪翻滚,碎裂水珠砸上摇摇欲坠的轮渡船舷,浑身湿透的唐仕站不稳,东倒西歪,手滑就快要抓不住栏杆,宛如世界末日的汹涌水墙轰然压落,誓要将他们这艘轮渡吞噬。 坚持不住,唐仕泄力脱手,就要滑落无尽深海,身旁大手紧紧将他拉回安全地带。 “玹之,抱紧我!” 风浪里,同伴商旬昭大喊,他拼尽全力死死拉紧唐仕,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紧咬在一起,浑身每块肌肉都在用力。 唐仕抱紧他脖子,满心余悸,也知自己是累赘:“我我抓紧了!你要先顾自己,如果……” 商旬昭将他抱得更紧更亲热,怒声打断他:“瞎说什么!是我将你带出来的,也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将你安全带回去!不许你胡说。” 唐仕咬住薄唇,脸颊发丝被风浪吹得猎猎作响,这个头次出县城的农家少爷,凌乱混乱中,容貌竟比塞壬女妖还要色欲蛊人。 一路北上,遭遇海盗劫匪,奴仆死伤大半。 层层盘剥太过厉害,旬昭成箱金银打点,竟还没到海参崴,这批留学生就在海上失散,事到如今仅剩他们两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趟求学之路注定不太平。 “海盗、是海盗!他们跳船了!” “斧子呢?快把钩索砍了!” 船夫惊慌用闽南话大喊。 唐仕像只被踩到尾巴尖的野猫,苍白的脸惊恐探看:“海盗又来了,旬昭,今天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这种恶劣天气,海盗都敢强行登船,杀人对他们就跟砍瓜切菜般。 “我死,也不会让你死!”体面的西装摩擦破损,众生平等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富商和苦力船夫也没什么不同,商旬昭极限支撑着! 耳边刀斧碰撞脆响,海盗嘶吼、船客惨叫越来越近,零星火药声彻底让他放弃抵抗,拼尽最后力气,将唐仕推进房间的木箱,叮嘱:“藏好!谁来也别吭声,安全了,我再抱你出来。” 唐仕冒出脑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他焦急:“还有空位,一起躲!” “都是煤炭,我进去藏不下。玹之,乖,听话。” “旬昭……”知道他要把生机留给自己,唐仕固执地死不放手。 小脸被染成花猫,雾蒙蒙眼眸下露出的肌肤在月下白得惊人,像潮湿海上凝结的烟雾光华。 商旬昭眸子深沉,生死关头他想亲亲这小家伙,唐仕总叫他又亲又爱,不知怎么办才好。 铿锵冷铁杀人声渐近,迫使商旬昭放弃,于是狠下心抱住唐仕脑袋,吻上他冰凉额头,再三交代:“来不及了!我去引开海盗,一定别露头。” 唐仕颤抖又勇敢:“你来躲,我可以去的。” 被他强硬按了回去,商旬昭急了:“出来的时候你保证过听我话的!玹之,如果我没回来,你……随便你去哪里,但绝对不要独自回江州城,唐家庄一群愚昧村氓不会让你活……” 紧迫至极,没说完他就紧紧合上盖子。 红胡子海盗在船上砍杀整夜,轮渡成了条幽灵船。 冷兵器撬不开古老木箱,唐仕蜷靠在脏兮兮的煤炭上,担惊受怕又冷又惊恐,空气稀薄,最后裹着湿冷大衣沉沉昏睡过去,而商旬昭和其他留学生似乎彻底湮没在海上风浪中…… 冷。 好冷呀…… 南方冬日总是很温柔,而北境连寒风带着刀喇剔骨的疼痛,唐仕又想起昔日同窗只寥寥翻阅五代胡峤所著的《陷北记》,就在学堂扯大旗,竖起南北方冬日到底谁体感更冷的辩论,现在只觉得浅薄无知。 迷惘旧事入梦,叫唐仕在沉睡中都觉得疲惫,壁炉火烧得旺盛,脑袋从鹅绒枕上一滑,人突然惊醒过来。 冷敷毛巾从额头滑落,梦境里苦寒体感骤然消失,唐仕只觉得浑身被包裹得暖烘烘的,他睡意迷蒙捡过毛巾爬起来,墨绿绒窗帘、精致欧式茶桌和柴火旺盛的壁炉,警署办公室种种情形才在记忆中浮现。 唐仕急切转头想寻找谁,抬眼,想看的人正坐在另一端沙发上。 “醒了?” 路德维希拿着展开的报纸长腿相叠,靴尖微微悬空,姿态矜贵从容。壁炉火焰静静跃动,将他侧影投在暗红墙上。 看见他,唐仕再多的不安,都瞬间像吃下颗定心丸。 “身处危难中,我又一次被您拯救,路德维希先生,您是我的守护神吗。”受委屈时瞧见最亲的人,唐仕团抱被子,嗓音沙沙哑哑,呢喃声更似向人撒娇,听得人心都软了。 温润嗓音轻笑:“如果你愿意,可以是。” 放下报纸,路德维希腿很长,三两步就走至他身旁,用手背轻触唐仕额头,“病了两天,现在终于不烧了。” “两、两天?” 唐仕脑袋发懵。 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递到面前,馥郁香甜随袅袅白雾漫开,路德维希说:“热蜂蜜茶,里面加了甜牛奶,喝下去,人会舒服很多。” 不闻不觉得,被味道一蛊惑,只觉腹中空空,唐仕是想吃点热的。 “谢谢。”捧过茶杯,唐仕咕嘟咕嘟小口喝着,边感激地往主人方向看,路德维希被他小动作逗笑,嘴角微弯:“偷看做什么?难道我还会消失不成?” “不知为何,有您在,天大的事情我总觉得很心安。”唐仕很诚实,说着又忍不住担心,“您将我带出来,不会为您带来麻烦吗?那个警察看起来很不好惹。” 路德维希淡笑,问:“你犯罪了么?” 唐仕连忙说:“没有!我是被牵连的。” “既然如此,我只是将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带出来。警察署不会、也不敢来找我们的麻烦。”摸上唐仕乱糟糟头发,做安抚之意,“倒是那群警察很没用,枪毙一个,另一个主谋在收押过程中逃脱。” 简直如闻噩耗,唐仕惊得心都漏跳几拍,忙问:“逃掉的是谁?” “阿尔谢尼·科瓦力,被开除的大学生。” 公报放在面前,赫然印刷着阿廖沙失真的证件 照。唐仕原本渐渐红润起来的脸唰一下变了,既惊又怕,他无措看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微笑:“这么怕?看来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强迫你做什么了吗?” 细节唐仕不好意思说,只声如蚊蝇:“想带我去他在涅瓦湖的老家,然后我砸伤了他。您说他会不会找我、报复我?” 看他羞红的耳尖,明眼人都知道唐仕没说实话。路德维希也不戳破,宽慰道:“嫌疑人落网之前可以安心在小椴树住下,先把身体养好。” 那间公寓他绝不会再回去,唐仕踌躇着,抬眼看他:“路德维希先生,会不会很麻烦您啊?”这可怜兮兮的问询,路德维希接过他空杯子,温和笑道:“既然我提出来,便不是麻烦。” 果然是让他极心安的绅士,唐仕眨眼,乖乖问:“路德维希先生,我能和您说警察的坏话吗?” 《史记》曰: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唐仕虽注重涵养,可在警局受的难更像人格侮辱,他信任路德维希先生,就忍不住想撒娇抱怨。 “可以,这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高个警察是坏东西,偏颇的极端种族分子,我被抓进去,他就强行想定我的罪。俄国当官执法的警察怎么会有这种坏家伙?那百姓不是很可怜吗?” “看来我们唐仕,也是忧心忧民的哲学家。” 唐仕享受路德维希亲昵的称赞,忍不住垂头脸红,小声说:“我只是有点小生气,不多,一点点而已。” “嗯,你在信上告诉我,俄语有了很大进步,是实话。” 唐仕惊讶抬头:“可那封信被撕毁了,没送出去,您怎么看到的?” 茶杯放回托盘,黑手套上是张碎裂粘合的信纸,路德维希轻笑:“这要感谢负责守信的古斯塔夫,生性固执,在犯罪现场找到并用鱼鳔胶修复好了这封信,又得知你失踪的消息,顺道通知警察。” 唐仕恍然大悟!原来在公寓看到的瘦长身影是古斯塔夫先生,他才因此获救,唐仕万分郑重:“我下次见到古斯塔夫先生,一定会好好感谢。” 修长手指转动拨号盘,路德维希告诉他:“既然醒了,就先去洗个澡,我通知医生过来再看看。” 意识到自己昏睡两天都是路德维希在照顾,病容肯定不怎么好看,唐仕羞得脸一红,掀开被子就往盥洗室小跑。 等转接电话的空隙,路德维希喊住他,指向地上的金织软拖鞋,“生病别赤脚,穿鞋子。” 唐仕又折返回来,穿上室内软鞋,埋头哒哒哒跑进盥洗室关上门。 在明亮的镜子前唐仕照了照,昏睡两天竟然脸红润润的,比之前还细嫩,他拍拍脸,看来路德维希先生将他照顾得很好。 心里懊恼:明明他也算是个先进知识分子,可这屋子里新奇玩意儿太多,导致他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总是窘态百出。 很快,唐仕又迎来新一轮窘迫。 门后探出个心虚的小脑袋,他羞怯说:“路德维希先生,我、我不太会用这个……” 17.墙中眼·窥视 “这边放热水,这边是凉水,放到浴缸里中和到你喜欢的温度。” “哇,好神奇。” 黄铜水龙头被拧开,腾腾热气氤氲而起,在整间浴室弥漫开,路德维希坐在浴缸侧畔,耐心细致手把手教他,与那天肃冷军装不同,身着家居服的路德维希先生,显得静谧温和。 伏在浴缸边,倍感新奇的唐仕胆子大起来,纤长手指在涟漪里试探水温,划呀划。 仰头小声说:“路德维希先生,您能闭上眼睛吗?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视线从唐仕手指游移到亮晶晶的眼神,心思浅的人会把坏事写在脸上,洞悉所有的路德维希也选择闭上眼。 指尖蘸起温水,戏耍般在路德维希脸上轻轻一弹,温热水珠飞溅到肌肤上,连浓密眼睫都挂上剔透水珠。 唐仕像个得意洋洋的小骗子,开心偷笑,本以为会看见些别样情绪的路德维希缓缓睁眼,湖蓝眼眸安静得像云端雪雾,连惊讶都不曾有。 如果眼睛是个深邃漩涡,如此危险距离,谁能抵挡温柔的诱惑? 唐仕觉得自己灵魂都要被吸入其中。 窃喜化为赧然,对方则像是故意,嗓音蛊惑,食指竖着慢慢擦过脸颊:“在报复我在警署让你吃的小苦头吗?” 小心思被戳穿,唐仕羞意袭来,忙垂下头,想避开蛊人视线:“我没有我不敢!我要洗澡了先生……” 于是探身伸手去关水,瓷白浴缸边壁实在滑腻,没经验的唐仕手一滑! 吧唧! 猝不及防,唐仕整个人就头重脚轻地往水里栽——张牙舞爪乱挥的手被握住。 温水咕叽咕叽涌进眼鼻耳道,视线都变模糊,一只手稳稳抓住他肩膀,将人拎出来。唐仕寻到生路,水里冒出来的小脑袋不断呛水咳嗽,模样糟糕迷离。 整蛊别人,自己倒成了落汤鸡。 “咳……咳咳……” 那股刺辣稍缓,才注意自己还紧紧抓着路德维希先生,他扬首,发现路德维希先生的衣裳,被自己溅起的大水弄得几乎湿透。 一人跌坐浴缸,一人稳坐缸沿。 视线交叠,密闭而热雾弥漫的浴室,某种无言情愫在肆意疯长,唐仕能感知到暧昧却也充斥陌生。 褪去无论何时都精致体面的皮囊,被水雾淋湿的绅士,也未跌落云端,更添上一层禁欲肃穆的祸色,叫唐仕更畏惧,可他又耽于这样的沉溺目光。 回神后的唐仕慌乱极了:“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您要下来一起洗干净吗?” 啊啊啊啊啊! 说完唐仕恨不得掐死自己,心道说得什么乱七八糟,哪有邀请别人一块洗澡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水雾蒸腾下,绯红从唐仕潮湿眉眼一路蔓延向下。 本就只着件单衣,水齐腰淹没,却从头至尾湿透得可怜兮兮。水汽将凝白肌肤润泽得更细腻,若隐若现的锁骨将单衣紧紧贴合,将他轮廓勾勒,少年肌肉纤细漂亮,该有肉的地方很紧绷匀称。 唐仕虽清秀文雅,又和那些雌雄莫辨的歌剧明星不同。 一看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水滴从发尾尖不断往下滴,滚落到粉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却紧张得瑟缩起来,用他惯用的伎俩,细声细气讲:“我不是故意的,您应该没生气吧?” 他清楚没人会生他气,笨拙的小人又善于利用这点示弱。 路德维希暗无声息将美景纳入眼底,屏气凝神道:“没生气,先洗澡,家里还有另一间浴室。” 交叠手掌被松开,浸在浴缸里的唐仕神情恍惚,有片刻失魂落魄。 一点点舍不得……唐仕不是个喜欢和人亲密触碰的人,可却总在贪恋路德维希先生的温暖,点到为止的若即若离,犹如隔靴搔痒唐仕困惑难过,现实半点不得章法。 来拜访的是个年长女医生,帽帷下盘着高发髻,说话做事严肃得一丝不苟。据路德维希先生所说,索科洛夫医生是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的医学博士,医术前沿,技艺高超。 只见过女护士,对于厉害的女医生唐仕满心好奇。 乖乖坐在沙发上,任由索科洛夫医生量体温、看症状。 只是瞥见她行医药箱里,锋利尖锐的针筒针头,以及形制各异被绑在箱壁上的手术刀,冷光一闪,吓得他好奇心顿消! 目光立马正直无比地向下注视! 似乎地毯有趣极了,他需潜心研究,眼睛再也不敢乱瞟。 “烧退了就没问题,别再受凉,但建议再打一针。”索科洛夫医生言简意赅,说着就准备从药箱兑针水。 “要彻底根治好。”路德维希也道。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在唐仕县城老家他从没见过这种针筒,听商旬昭说,去洋人医院治病,病入膏肓、快要死的人也才会打针,算是从阎王殿抢人。 怕疼的唐仕,眼泪汪汪向能做主的人求救:“我可以吃那个苦苦的药粉,路德维希先生……”小脸皱巴成一团,唐仕什么都讨厌,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满脸哀戚戚。 比那些来看病的女学生还娇气。 向来不问世事的索科洛夫医生,都不经多瞥了两眼。她熟识路德维希很多年,第一次见身边还带着个累赘包,之前来以为是亚裔奴仆,现在又觉得不像。 “害怕?”路德维希对他很耐心。 “那针头好大,像拿去打大象用的。”唐仕悄咪咪往旁边挪。 “没那么恐怖,你前天注射过,像蚂蚁叮咬并不那么疼。” “不一样……”唐仕揪起抱枕流苏,试图和路德维希讨价还价,“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就吃苦药好不好?” 路德维希但笑不语,索科洛夫医生适时插话:“两天前烧到四十度,对成年人来讲不是件好事,会引起许多并发症。对了,你成年了吗?” 说着她掏出病案本记录。 唐仕羞愧垂下头,小声说:“十九了。” 俄国人十五岁就获得法庭作证权利、十六岁则被允许进入国家权力机关工作。不知是亚裔普遍显小、还是他推诿的撒娇表现,竟让医生这样问。 路德维希先生不插手,半推半就迫于女医生淫威,唐仕只能委屈巴巴地挽起胳膊,眼睁睁看着那雷霆刑具迅速穿透皮肉。 欸?唐仕刚觉得,好像没想象中那么疼? 结果推起针水来,他觉得整个手臂都疼死了,裹着抱枕就呜呜掉眼泪,又坚强地不敢乱动。掌心抚过他发丝,寻着热源,打蛇随棍上唐仕立即就抱住路德维希腰。 等抽出针筒,才慢慢抬起头,水汽浮在眸底。 索科洛夫医生留下药剂就离开,而路德维希替他按住针口,看着沙发上擦眼泪的唐仕,轻声安慰:“很疼?以后尽量不打了。” “谢谢您,其实疼过了,已经不疼了……”唐仕哭是哭,还不忘道谢。 其实他更多是自己吓自己,落后县城里,百姓对很多西洋医术的描述都是妖魔化,就算在俄国,会打针的也不多,一来就直接上高强度才吓到他。 “不出血了,乖乖睡觉,睡醒带你吃法餐。” “法餐?”唐仕说,“我没吃过。” 样子实在太乖,路德维希笑笑:“已经预订好餐厅,明早就去。” 挪开纱布,过嫩的皮肤随着针孔淤起成片青色,青白相间、格外显眼。战场残肢断臂,路德维希见过不知凡几,却没见过谁像唐仕这样那么容易留淤的。 眸色微沉,他拿过膏药涂在伤口周边。 而眼前人举手投足优雅体贴,唐仕好感动:“路德维希先生,您怎么对我那么好?” 路德维希抬起唐仕的手背,行了个吻手礼,含笑道:“你说的守护神,不是么?我愿意暂时充当这个角色。” 唐仕红着脸,心如擂鼓,他还不懂这种感觉意味什么。 那双温柔眼眸下,情愫淡薄无比,更多是发现有趣玩具,聊以打发在俄国最后的时日。 打针虽疼,效果很好。 昨夜唐仕身体还略沉重发晕,今日醒来,就神清目明,精气神好了一大截。 穿上路德维希准备的衣裳,内里花洋纱月白衬衣、搭着磁青暗缎西装,繁复漂亮,宛若冬日暖阳下迸发的那抹新绿。 窗外光缕碎落进来,他在踮脚看柜面上镜子,仿佛明艳青蝴蝶在日光里闪闪烁烁,一亮一暗,眉梢不起眼的红痣,此刻也亮得像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像个白嫩的东方娃娃,露出肌肤白得跟牛奶似的。 唐仕也是个爱臭美的,只是来俄国以后,能典当的衣裳全典当了。 今天要去餐厅,需要整齐些。 欣赏够了,他转身喊:“先生,我好了。” 却见路德维希只身着黑沉风衣,皮手套上夹着硬壳书,沉稳典雅。瞬间就将他比了下去,欣喜变浅,唐仕超羡慕地想:什么时候自己才有路德维希先生这般气质? 路德维希看向他:“过来。” 走过去,路德维希拿起被遗忘的礼帽,撩过唐仕碎发,端正戴到他头上,问:“平时怎么不戴礼帽?” 俩人距离太近,唐仕连呼吸都克制变浅。 他摇摇头:“不想戴,我知道在俄国社会规范的礼仪里,出门要戴帽子才体面,只是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华裔,融不进去就不强行相融了。我不想土不土、洋不洋招人嘲笑,很奇怪。” 看着驯顺,却很有自己主张。 闻言,路德维希也将礼帽放回沙发,温声说:“好,那就不戴。” 唐仕很惊讶:“可我们是去餐厅,会不会被驱赶出来?” “不会,没关系。” 陪伴出行的事管家古斯塔夫。 下楼见到他,路德维希站在身后,唐仕端端正正上前朝管家行礼,感谢救命之恩。 今日雪停了,阳光暖融融的,窗外街道向后飞驰。想起什么,唐仕问:“路德维希先生,好像顺路可以回萨多瓦娅街。毕竟要叨扰您,我想回去拿衣服,中途方便停下吗?” 路德维希回答:“当然可以,古斯塔夫。” “遵命,主人。” 驱车的古斯塔夫声音飘摇,不见半分人味。 路德维希不动声色地往外看了眼。 身后,那辆廉价破马车已经紧紧跟随三条街。 18.墙中眼·窥视 绅士品格是什么? 是无需他为难开口,对方就已察觉他的忧虑,润物无声地照顾唐仕感受。 所以走进那间公寓楼时,路德维希陪伴在侧。 陈旧楼板依旧散发腐朽气味,只是看清真相后的唐仕,感受到这股味道就头皮发麻,忍不住回想起恐怖场景。 “唐仕!你回来了?听说你也被那群混蛋警察带走了……”在楼道烧茶的诺维科娃小姐先被他身上的华服震惊,又注意到身后的男人,小跑过来的步伐不由得停下。 路德维希从不计较阶级贵贱,微笑朝女士行了个脱帽礼。诺维科娃小姐被这难得的尊重弄得有些错愕,唐仕按礼仪介绍:“这是路德维希先生,我的……朋友,最近我暂居他家。” “您好。”她也愣愣朝男人还鞠躬礼,然后诺维科娃迫不及告诉他,“伊万诺夫娜太太死了,儿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听说她侄子准备继承这栋楼,人还没见过,就派人通知我们全部搬走。” 尸体就算被清理干净,可腐臭味深深浸透木板墙壁,唐仕进门顿感阴冷。 “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 新房东就算不赶人,唐仕也不会继续租住了,只是看见这些租客,始终有道结梗在他心底,打量着她脸色,唐仕幽幽问:“诺维科娃小姐,住在二楼位置更近,您从没察觉异样吗?还有我撞破凶案现场那天,大家什么也没听到吗?” 话没直说,已经是很体面了。 诺维科娃脸一僵,嗫嗫道:“这,这、抱歉……” 之前诺维科娃夫人几次当众责打女儿,唐仕也曾硬着头皮几次解围,他自问对邻居们算友善礼貌,可生死攸关竟没一个人愿意开门帮他,哪怕报警也好。 唐仕只是有点心灰意冷。 他说:“我会搬离这里,再见,诺维科娃小姐。” 路过大胡子那间屋,门上挂着大锁,已被警署封锁,唐仕加快脚步。 身后诺维科娃高声喊他:“唐仕,我年轻的人生变得一团污糟,早已跌到谷底。我还带着母亲,这里房租很便宜,我们不能当流浪汉,总之,对不起。” 唐仕听完,只朝她礼貌颔首,并未回应她的道歉。 路德维希说:“面对人性善恶,爱哭的孩子现在倒不哭了。” 唐仕脸一红,偷偷说:“生气归生气,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看见别人持刀行凶时,敢不敢开门。反正以后不在这里住,没关系。” 进门,路德维希环视陋屋,浓烈的玫瑰浆果香气与糜烂秽气碰撞融合,唐仕的味道在与死亡腐朽共生。注意到老墙纸半遮半掩,微微晃动,他眸中暗流几不可察。 衣服和词典是唐仕全部身家,两个破茶缸和水盆还是房东的,他用被褥裹好,臃肿地抱起来:“好了,先生,我们走吧。” 路德维希说:“你知道每晚都有人在偷窥你吗?” 他轻轻一句话,让唐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起死死挤在窗户的人脸,唐仕快结巴死了:“您说什、什么?” ‘撕啦——’ 黑手套捏住泛黄脆裂的墙纸,大片被撕裂。 木板蛀洞清晰完整显现,透过虫洞,阿廖沙房间清晰可见。这位置很微妙,唐仕不撕掉遮掩根本不会察觉,而那头早已将他一览无余。 后知后觉的酥麻窜上头顶! 原来不是错觉,唐仕颤抖道:“是阿廖沙?” “我想起来了,那日逃跑出门撞到他,也许恐吓和趴窗的也是他!”越说眼尾缊色越红,唐仕全然不解,“可、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浑身都在招惹人起歹心,自己偏又蠢笨无知。 路德维希笑笑,说:“他已经被通缉,若害怕,我们就离开这里。” 加速离开这,唐仕仍心有余悸,这辈子他再也不回这间公寓了。 俄式牡蛎搭配上柠檬辣酱酸酸的,佐以鲟鱼骨髓清汤,唐仕小口小口吃得很香,对于现今啃惯黑面包的他来说,什么都是神仙佳肴。 镀金古董餐具刀叉微微碰撞,吊灯流光摇曳,穹顶繁复华美的壁画据说仿制冬宫皇室。 一扇玻璃窗龛,分隔出外面世界的苦寒贫穷,与内里酒香弥漫的奢靡浮华。玫瑰点缀的午宴,弦乐队还慵懒吟唱浪漫曲目,作为显眼的异国面孔,他一进门就引起侧目。 只是唐仕全然不觉,全身心享受小羊排,安然自在,仿佛天生他就该用绫罗珠宝好好供养。秉持里兹服务的服务员,推餐车上菜,都喜欢往这个少年面前送。 唐仕会笑吟吟道谢:“谢谢。” 礼貌又乖巧。 品酌着雪莉酒,路德维希默不作声地将周遭反应收入眼底。 身处墨水店封闭环境,倒阴差阳错将迟顿的唐仕很好保护起来,不被更多人所发现。可窥视者总是无处不在,就像恼人的苍蝇。 唐仕说:“在上海我也尝过罗宋汤,似乎味道不太一样。” “那些是白俄人做的,风味传统与法俄结合的餐厅大相径庭。”路德维希随意吃了几口,就没再动菜,“唐仕,想过回国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唐仕满心感激,却摇摇头:“房屋田产被大伯侵占,当时被赶出来,我没有亲人在世。现在国内遍地是匪盗兵变,从小除了读书,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更为关键的是,当初留学的富家子弟在海难里全死了,就他孤零零活着,回去该如何面对。 “在墨水店的工作很称职。” “嗯,还能领到薪水,雅科夫叔侄也是好人,更幸运的是,还遇到了您。”唐仕吃得眼睛亮晶晶,细弯眉眼坠着半长小卷发,温柔对人莞尔一笑,路德维希甚至能听见隔壁桌倒吸空气的声音。 “这样子啊。”路德维希浅浅微笑,“认识唐仕,我也很愉悦。” 他客套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却将唐仕面皮说得滚烫,本来正常的视线交流也迅速下移,他红着脸回避,站起来呓呓道:“我、我去洗个手。” 是酒喝多了吗? 站在洗漱镜前,才瞧清自己脸颊成片通红、眉目朦胧。上次喝晕在路德维希先生家里,这次晕在餐厅才真惹人笑话,于是唐仕用凉水拍拍脸颊,降降温。 盥洗室是敞开的隔间,他走出去,密封的储物间猛然冒出只苍白的手,很大力! 将唐仕拽进黑暗里。 “救唔唔唔唔……” 双手手腕被精准扣住,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手臂向上锁住,冰凉掌心随即覆上他的唇,将唐仕所有猝不及防的惊呼、细碎喘息尽数闷在喉间。 咫尺之间,男人贴近,粗重喘息洒在他鼻尖。 “我的唐,你和那男人笑得可真开心。” 他怎么在这里?! 黑暗中,唐仕惊恐睁大眼。 “阿廖唔啊……” 两片薄唇被掌心压得死死的,狭窄空间里,清瘦身躯被全然拢住,侵占掌控。 “他就是那封信 上的路德维希,怎么和他笑得那么甜?真蛊人……”埋首颈间,深深吸入熟悉香味,阿廖沙趴在他身上幽幽问,“对我就从没这样笑过,喜欢他呀?” “唔不……”唐仕挣扎被全然压制,几尺之外大厅满座,他却被歹徒挟持喊都喊不出,脸颊上的嫩肉还被恶意捏起,阿廖沙声音低哑:“漂亮衣服也是他买的,这几天,你和他有发生什么吗?” 像头掠食发-情的野兽,侧脸泛起湿漉漉冰凉感。舌尖上密密麻麻细小尖刺样凸起,唐仕能清晰感知,顿时浑身酥起鸡皮疙瘩。 咦……他在舔…… 唐仕呜咽抗拒,动都动不了。 尝到滋味,阿廖沙逐渐亢奋:“真香,没关系,就算你被别人污染了,我也喜欢。唐,本来我昨夜可以顺利逃出圣彼得堡,但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明白他意图,唐仕挣扎呜咽声都掺上几丝惨味,阿廖沙餍足笑得极惬然。 “不哭。来,摸摸这是什么。” 恐吓般语气,他带着唐仕的手缓缓往下探索。 “……枪。” 束缚微微松开,感受到的东西,让唐仕脸色惨白。 “对啊,我的枪。唐,喜不喜欢?” 阿廖沙声音沉闷嘶哑,仿佛说的不只是枪。 储物间里的亲热始终意犹未尽,可时间不等人,他只能最后在侧脸亲一口,打开储物门。 双手反绑,满脸春潮的唐仕,被阿廖沙软软揽在怀中亦步亦趋,裹挟着前进,像丧失了力气。窗户推开寒风倒灌进来,外面是后厨肮脏的街巷,还停着拉货用的破旧役车,上面盖了大块毛毡,露出木箱一角。 瞬间,唐仕就明白,他要将自己藏进木箱里带走。 恐惧笼罩周身,唐仕停下脚步,踌躇讷讷找借口:“不,不去……我、我想上厕所,汤喝太多。” 很小声,听起来惨兮兮的。 阿廖沙笑笑,钳制越来越紧,根本不松手,竟然说:“不行哦。尿吧,我会亲自帮你换裤子。” 被他惊骇之言吓到,唐仕灵魂出窍般昏懵,可他知道绝对不能走!立即死命挣扎,疯狂朝门外大喊:“救命!绑呜呜呜……” 早就有防备的阿廖沙,立即将块手帕塞进他嘴里。 这下!双手被绑、嘴巴被堵真是彻底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光天化日在繁华街区,他真会被掳走吗? 揽着不听话的家伙,阿廖沙俯首耳边,哑声道:“别怕,出城我马上抱你出来,到时候,你尿我身上都可以。” 唐仕惊恐哭腔更大了! 想到某些画面,阿廖沙喉咙开始干涩,人迫不及待地将唐仕抱上窗台,承担着唐仕重量,他身手不错,很轻松越过阻隔栏。 ‘喀嗒——’ 冷脆的上膛声,在后巷里缓缓荡开。 还在埋头安抚唐仕的阿廖沙顷刻僵住! 明白这意味什么,他深呼吸两口,隆重亲在唐仕额间,才缓缓将视线挪向出口位置。 “唔呜呜唔唔唔……” 看到救星,唐仕倏然睁大婆娑泪眼! 墙砖阴影下,举枪的古斯塔夫宛若幽灵,半融于旧巷之中。 “你以为我怕你?”阿廖沙冷笑,手探进衣袋。 古斯塔夫像看个死人,混浊眼珠毫无情绪,也不开口。 他身后,先扬起一截黑色风衣的衣摆,皮靴踩过青砖,一个男人缓缓走进这场对峙,温润神色依旧。 19.墙中眼·窥视 看到路德维希先生,他的稳重感染到被挟持的唐仕,惶恐渐渐消除,呜咽声停止。 路德维希:“守在楼下两天,命都不要,原来是想将他带走。可惜,你出不了城。” 阿廖沙没有慌乱,笑容在脸上大大咧开,他说:“哦~为政府服务的虫豸、工人的掠夺者、最该和血腥尼古拉一同处以绞刑的社会蛀虫。” 路德维希淡淡说:“你不了解我。” “不需要,公务厅和警察署都是一个尿性,来啊!枪毙我啊?”掏出手枪,阿廖沙眼底甚至燃起对革-命的兴奋狂热,“临死前,我一个农村贱民还能换走个大贵族,也不亏!” 不知几手的旧毛-瑟C-96泛起浓浓油臭,唐仕大惊! 原来他真的有枪! 黑漆漆洞口对着路德维希,他目光沉静,不见一丝动容。微风卷起围巾和发丝,路德维希说:“阿尔谢尼·科瓦力,我记得这个名字,十月联合社团的成员。” 听到十月联合社团,阿廖沙握枪的手臂在颤抖。 “我欣赏每一个青年人向死而生的信念,但你身犯数起罪案,不能放你走。”路德维希从容不迫地打开怀表,温声说:“这样,以示尊重,给你十秒钟时间,放人,尽可能的逃吧。” “十、九、八……” 说罢,面色冷峻的古斯塔夫已经自顾自地数起来。 路德维希则视危险于无物,缓步朝阿廖沙走近。 唐仕说不了话,含泪惊恐朝他疯狂摇头,提醒路德维希先生:危险!别这样! 从未见过如此戏剧性的抓捕,不紧不慢地倒数,让阿廖沙对这手无寸铁的男人摸不透,心里压迫极大。扣动扳机的拇指不断调整,大吼道:“虚伪的做作之徒!装模作样什么!在圣彼得堡,穷就是原罪……” “四、三、二……” 倒数是死板的机器,古斯塔夫不受任何影响。 “不要再过来!我发誓我会杀了他!” 掣肘唐仕肩颈的手臂陡然勒紧,阿廖沙原本该在倒计时结束时,打响第一枪。 “……一。” 古斯塔夫的枪明显更快! 凭空一声枪响,惊叫起来的是唐仕,子弹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巨大冲击波,脑袋嗡鸣声炸开! 阿廖沙大惊! 几毫米之差,子弹险险飞过,唐仕差点没命。 没想到贵族老鹰犬会狙唐仕,是啊,熟识又怎样?贵族都是没人性的刽子手,他慌忙将唐仕护进怀里,开枪反击古斯塔夫。 ‘嘭、嘭——’ 连续两枪,因唐仕肩膀乱动撞击,他谁也没打中,破手枪就开始卡壳。 顶着枪林弹雨,路德维希甚至脚步都没有放缓。 谁也没料到,扬起的手轻巧一挥!阿廖沙脖颈上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阿廖沙僵住,低下头,脚底雪地已洇染出一滴一滴鲜血,几秒,就染成大片血红。 “嗬嗬……”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和气管被切断,只有破碎粗重的漏气声。已经明白结局,他手枪掉落,生命最后一刻,阿廖沙选择捂住唐仕眼睛,不想让他看见。 大片温热溅到唐仕脸上,寒冬里,竟有种被热血灼烧的错觉。 唐仕瞳孔放大颤动,他不清楚是谁受伤,画面就堕入黑暗!没几秒,桎梏他的力气消失,双手遭反绑的唐仕往前倾倒,却落入另一个怀抱。 那熟悉的味道…… 唐仕清楚,自己得救了。 指间薄刀片留有残血,古斯塔夫面无表情走上前,路德维希双指松开,薄刀片掉入古斯塔夫掌中。他拿出手帕,有序擦拭皮手套上的湿润,整套行云流水的处决,脸上始终温和。 “通知警署。” 古斯塔夫抚胸行礼,去街边打电话。 怀中人脑袋乱动,艰难地扬起头,碎发血迹糊满小脸,嘴还被堵住,好不可怜。 扯掉唐仕嘴里帕子,唐仕忙焦急问:“您没事吧?!” 路德维希微笑告诉他:“受伤的不是我。” 弥漫的铁锈味是种不祥预兆,唐仕下意识想回头,却被路德维希拦住脑袋,未见到身后血腥惨烈。已经明白了什么,唐仕声音颤抖:“阿廖沙,他、他死了吗?” 倒在雪堆里的男人,成片猩红从喉咙流淌而出,染红大片冰雪,成为这后巷里最刺目艳丽的颜色。他还没咽气,灰眼睛在迎接死亡时,仍死死盯住唐仕背影,贪恋着多看一眼。 路德维希淡淡收回视线,顺顺唐仕后脑勺头发,告诉他:“没死,但快了。” 喘气声像漏败的风箱,昭示着一个人生命的逝去,唐仕从没那么清晰地感知过,寒意从脚心窜到头顶,他在发抖。 “我、我……” 不知所措里,安抚的手正过他脑袋,唐仕被迫仰起头,路德维希说:“亲眼见熟人死亡,不是种愉快的体验。嘘,害怕的话,看我就好。” 手帕又一点点擦干净他乱糟糟的脸。 轻柔温润的语调,像层温软薄纱,一点点抚平唐仕心底的不安。 就这样看着,他望着路德维希先生精致的面容,白皙肌肤上溅满点点猩红,卷曲的黑发顺着额前垂落,黑与红交织,触目惊心又美得动人。 第一次敢直视他,唐仕比自己想的还慌,嘴唇翕动:“路德维希先生,您&@#%……” 路德维希浅笑,说:“抱歉,我没听清。” 一笑更让唐仕惊心动魄,他稍稍清醒,想了想,选择了个折中的夸赞:“您蓝眼睛像天山上的湖泊,很美。” 路德维希微微一愣,笑问:“我的眼睛?” 什么也不懂的唐仕还点点头,继续说:“嗯,黑发也浓密油亮,很漂亮。” 路德维希神情有些怪异,依旧很风度:“谢谢夸赞。” 不知何时,身后破败漏气声已停歇,唐仕根本不敢回头,路德维希便带他走回马车,再解开绳索,皮肉已留下青淤,疼疼的,唐仕委屈地揉揉手腕。 随后路德维希先生留下处理现场,由古斯塔夫先送他回去。 可那夜,路德维希先生却没有回来。 唐仕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外面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雀跃地起床开门,除了钢缆咯吱响动的电梯,楼道里空荡荡。 直到古斯塔夫为他送来早午餐,唐仕疑惑地问:“路德维希先生不回来休息吗?” 古斯塔夫面无表情,端出牛奶面包:“主人房产很多,不知道主人会选择去哪儿。” 原本以为路德维希先生还在处理杀人案,听到这奇怪的回答,唐仕懵了。 独自在小椴树之家待了两天,他必须要回墨水店工作了,除了古斯塔夫先生会固定送来餐饭,始终没再见路德维希先生。 其实那天马车里,路德维希先生连手疼都没安抚他,有意保持距离,唐仕能感觉到。 这两天明显就是在避他,猜不出因何缘由,可再住在这儿,显得他很丢人。自尊心驱使,唐仕收拾好东西,和古斯塔夫先生礼貌告别,感谢他这几日照顾。 古斯塔夫机械告诉他:“主人说,这里唐仕先生想住多久都可以。” 果然在躲他。 这番话不仅没安慰到唐仕,反而让他心底更难过。 唐仕强撑起笑脸,说:“您的悉心照料我铭记在心,我已经找到新的居所,麻烦您向路德维希先生转达我的谢意。” 古斯塔夫亲自为他拉开房门送行。 笨拙地抱着被褥,唐仕是压不住的怅然失落。摇晃作响的电梯里,盯他良久的电梯员问:“离开主人了?” 一语双关的话,唐仕沉浸难受里,没听明白:“唔?” 叶戈尔笑笑没说话,在唐仕像个落魄小流浪汉走出大厅时,拉上格栅门,侵犯般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背影。 …… 河沿街。 女人激烈吵嚷几乎要掀翻屋顶,尖锐又幼稚的互骂让帕维尔想自杀,他崩溃得想弄点炸药把家给炸了! 帕维尔大吼:“肤浅的巫婆们,求求闭嘴吧!没听到有人敲门吗!” 根本没人理他,两姐妹手里拉扯着一根时髦蕾丝发带。 叶莲娜争得脸红脖子粗:“这是姨妈从巴黎带回来送我的!” 另一个姑娘也泼辣,踩着椅子不甘示弱:“说好轮流戴,今天集市轮到我了!!” 焦头烂额的帕维尔亲自下楼去开门,一张白皙秀美的小脸,自木门后显现。 帕维尔暗自纳罕,怎么才几天不见,他又漂亮一圈? 结果什么都没说,唐仕丢下包裹一把抱住他,就开始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 帕维尔大惊,忙将人领进屋! 对于楼上拆家般的动静,他不好意思挠头:“那个,我表妹来城里玩,就当家里闹鬼了你别介意。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捧起热茶,唐仕将公寓里命案的事说给帕维尔听,而关于路德维希先生的事,唐仕只字未提。 即使他非常明白,这次眼泪到底为何而流。 帕维尔是个贴心的好朋友,当即表示让唐仕直接住在这里,当下就兴奋跑上楼,着手收拾自己房间,重铺被子。 没有好去处,唐仕也就在暂时安顿下来。 旷工几天,回到墨水店唐仕还担心雅科夫先生责备,或者更糟开除他。 谁知雅科夫先生坐在火炉边吹着热茶,笑盈盈和他说:“路德维希先生的管家来替你告过假,同时又清空店内一大批墨水,要打包送公务厅同事。唐仕,你简直是店里的福星。” 瞧状态显然获利颇丰,脾气好得不行。 唐仕则陷入沉默。 …… 这日,店铺即将打烊,帕维尔来找唐仕,顺带陪他去旧货集市里置办新衣裳。路德维希先生送他的东西,唐仕什么也没拿,全留在小椴树之家了。 穷人的衣服没什么颜色,粗麻质感也灰沉沉的,容易起球。 可唐仕不管试哪件粗陋衣服都亮眼,简直比画报上的模特还好看。 身旁帕维尔大夸特夸,大庭广众被夸得羞涩,唐仕很快选好两件大衣,又拿过一顶毡帽亲手戴到朋友头上,小声说:“帕维尔,我送你帽子当谢礼好不好?” 因为帕维尔不收房租,唐仕很不好意思。 帕维尔当即拒绝:“哎?这是干嘛,你给自己买呀。” “一点点心意,求你别让我过意不去。”唐仕眨眼,软声说,“而且戴起来非常帅。” 一提到帅,帕维尔忙直起身板,摆出酷脸:“帅?真的?” 唐仕笑意里满怀崇拜,肯定说:“真的。” 但凡是个男人,都会被唐仕的小表情忽悠迷糊。果然!帕维尔被哄得晕头转向,想去找镜子,但廉价集市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唐仕付完钱,帕维尔还蹲在结冰的盆旁边,欣喜地摆弄毡帽。 他比划个滑稽姿势:“帅吗?” 唐仕努力压住笑,违心夸:“超帅。” 觉得不够,帕维尔追问:“哪里帅?” 唐仕绞尽脑汁,憋出两句:“显得气色好,头发也变好看了。” 听完,帕维尔神情却诡异起来,他神经兮兮地扫视唐仕,直至确定他真的不懂。 才将他拉到人少的地方,说:“你疯了?这种话可和男人不能乱讲,圣彼得堡几乎都是狂热教徒,想流放西伯利亚去吗?” 唐仕不明白,傻傻表示:“啊?” 见他懵懂又无知,帕维尔敲弹他脑袋:“夸别人头发,这是在调情或者求爱,你出门这样随意夸人,小心被当流氓抓进去。” 求、求爱? 倏然想起什么,唐仕脸发白,怔愣抓住他手问:“那如果夸别人眼睛漂亮呢?是什么意思?” 听罢,帕维尔崩溃捂住脸,直接说:“说吧,你还对谁讲过这些蠢话?” 所有没由来的疏离就都讲得通了,唐仕明白过来后,尴尬得甚至想凿开冰层钻进去。 真丢人,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可示爱对象如果是那个人,似乎,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这边小傻子还在胡思乱想,两个男人穿过集市人潮悄然围拢至二人身边,衣摆下露出枪械轮廓,是种无声威胁。 帕维尔率先反应过来,挡在唐仕面前,警惕问:“干嘛的!” 目光定在唐仕脸上,近距离之下,士兵掠过不易察觉的惊羡,精准喊出他名字:“唐仕。” 对方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唐仕只愣愣瑟缩看着,没说话。 怕吓到他,士兵尽量放缓语气:“我来自独立宪兵军团,有些事件需要你的协助。” 唐仕还没表示,帕维尔率先替他拒绝:“不帮!现在,马上放我们离开。”他知道这群无法无天的权贵平日有多糟糕,于是牵起唐仕,就想跑路。 士兵蛮横阻挡去路,沉声说:“唐仕,你知道最近有人一直在跟踪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