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天宫》 第41章 步入三星洞 自李墨白与赵洪荒拜入方寸山门下,李玄便未曾有过半分懈怠。 往后日日晨昏,他必拉着赵洪荒登临后山峭壁,吐纳练拳,磨炼肉身真炁。李玄修为境界实则早已踏足逍遥境,可偏偏是个实打实的伪逍遥,换言之,其肉身筋骨、周身真炁,皆已稳稳站在逍遥境门槛之上,可那逍遥境修士最基础的御空踏云、逍遥天地之能,他却全然不会。 此事诡异莫测,山中众人无从究其根本,最后只得将这桩异状,尽数归为他所修功法绝世特异,道途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 彼时的方寸山,早已不复往日热闹,一派人去楼空的清寂光景。 世间散修、各方宗门,早已相继踏入三星洞福地,求取机缘。柳含烟待玄女派同门尽数抵达,便随师门众人一同入了福地,算是世间最后一批进山的修士。至此,偌大方寸山道观,除却方寸山一脉弟子,便只剩行痴老和尚孤身留守。 其实在柳含烟进入福地前夜,曾独自到访李玄居所,轻声相邀,问他是否愿结伴同入三星洞。 李玄心中诚然万般愿意,可他终究婉言推辞,只许诺待自己入了福地,必定第一时间去寻她。他心底自有考量,深知自身道基虽稳,可实战应变、境界神通终究欠缺火候。福地机缘与危机并存,他不愿贸然前行,只想趁着最后时日,与赵洪荒多磨练拳术,夯实修为,多攒一分底气,来日便多一分生机。 光阴倏忽,一晃便是三月。 这一日,方寸山山谷骤然震颤,一道洪亮声音音响彻天地,震得云卷风停。蛮荒古朴的洪荒气息自地底翻涌而出,顷刻铺满整座山谷,沉厚浩荡,压得人心神肃穆。 待天地轰鸣渐歇,七道沉浑钟声缓缓自山间荡开,层层叠叠,涤荡尘嚣。天际骤生异象,七彩祥云铺漫天穹,灵鹤成群,清唳穿云,一道道璀璨霞光如长剑横亘碧空,流霞万道,光景绚烂至极。 后山峭壁之上,正凝神练拳的李玄见状,立时收势立定,拳意敛尽,眼底浮出几分疑惑,轻声自语:“天地异象突发,这是何故?” 赵洪荒立在崖边,临风远眺山下云海浮沉,语气沉稳道:“想来是三星洞菩提果已然熟透,此番异象,该是山主进入福地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山下便传来罗觉远清脆急切的呼喊,穿透层层山风:“师父!菩提果已然·成熟,咱们需即刻入山,切莫错失了天大机缘!” 李玄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天地殿屋脊。行痴和尚正盘膝端坐其上,寂然入定,心如止水。他当即朗声开口:“大师,可愿随我等同入三星洞福地,一观洞天盛景?” 行痴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无波无澜,望着漫天祥云,轻轻摇头:“尔等放心前去求取机缘便可,方寸山有我坐镇,山河无恙,道庭无虞。” “如此,便多谢大师护山。”李玄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忽然想起一事,随即轻声嘱托,“西西年幼懵懂,若有冒犯唐突之处,还望大师多多包涵宽恕。” 言罢,他俯身看向崖下气喘吁吁的罗觉远,高声吩咐:“去唤悟明与你那师弟师妹,还有墨白一同前来,我等联袂入三星洞福地一探。” 方寸山幽深山涧之中,一行人缓步穿行。罗觉远走在最前,手中持着一支燃着的犀角线香,香火清奇,迥异寻常。 寻常香火,青烟皆是扶摇直上,随风四散。可这犀角香的烟气,却似通灵了性,生有双目一般,曲曲折折、歪歪扭扭地向四方游走,每一次转折停顿,周遭虚空便会轻轻震荡,泛起细微涟漪,发出细碎嗡鸣。 罗觉远曾言,此犀角香能勘破阵法迷雾,辨识福地阵眼。入福地者,当舍弃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想,唯随青烟所引,方能寻得三星洞真正入口。 李玄随行其间,只觉前路迂回往复,似是原地转圈,不知行过几多时辰。 陡然之间,身前引路的罗觉远身形骤然消散,无影无踪。李玄心中一惊,猛然回头,身后的悟明以及李墨白众人,尽数消失不见。 周遭白雾茫茫,混沌一片,隔绝了视听感知。李玄扬声呼喊:“觉远?悟明?诸位何在?” 空寂白雾间,无半分回应,唯有风声细碎,入耳寂寥。 下一瞬,李玄只觉脚下虚空塌陷,身躯骤然失重下坠。眼前山河草木、云雾山涧尽数极速变幻,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失声惊呼,身躯一路坠落,约莫盏茶功夫,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落地面。 筋骨酸痛传遍全身,疼得他龇牙咧嘴。再抬眼,身上飘逸道袍已然异变,化作一身朴素粗布麻衣。他撑着地面缓缓抬身,打量四周,竟是一处破败小院。院墙斑驳坍塌,残垣断壁零落遍地,身后立着三间老旧瓦房,檐角袅袅升起炊烟,一缕淡淡饭香随风漫来,烟火气十足。 正当李玄满心惊疑、茫然无措之际,屋内传来一道温润熟悉的嗓音,轻柔落于耳中:“你来了!” 只见柳含烟一身素衣,青丝束作简约发髻,褪去了宗门仙子的清冷绝尘,平添几分山野农家的温婉恬淡,缓步自屋内走出,风姿绰约,别有一番温润韵味。 李玄看得一时失神,怔怔望着眼前人,脱口问道:“柳仙子,你怎会在此处?这究竟是何地?” 柳含烟并未即刻作答,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他随自己入内。转身便向里屋走去,身姿轻柔,如柳随风。 李玄压下满心疑惑,快步紧随其后。刚踏入正堂,便见斑驳墙壁之上,悬着一块古朴木牌,牌上清晰镌刻着两个名字——李玄、柳含烟。 名字下方,四个墨字端正醒目,落落大方:喜结连理。 李玄双目圆睁,心神巨震,怔怔望着那四字,良久才喃喃出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忐忑与欣喜:“柳仙子,这般说来……你如今,算是我的娘子?” 柳含烟闻言,脸颊微抬,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嗔意,轻声道:“怎么?莫非我配不上你?” 李玄连忙摆手,神色慌乱又真切:“绝非如此!若真是如此,李玄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他才幡然察觉失言,少年心性瞬间羞赧上头,面皮涨得通红,连忙拱手致歉:“仙子莫怪,是我失言唐突了。” 柳含烟耳根悄然泛红,脸颊染上一层淡淡霞色。方寸山三年朝夕相处,她心底早已为眼前少年种下情根,只是素来清冷自持,不通情爱,从未细细深究。此番福地异变,骤然戳破心底朦胧情愫,让她愈发羞怯。 她敛去慌乱,强装镇定,轻声打趣:“好了,不逗你了。就算你愿意,我还未必肯呢。” 李玄挠了挠头,憨态尽显,低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若是真的,便好了。” 这句低语虽轻,却尽数落入柳含烟耳中。她心头一颤,羞意更浓,耳尖滚烫,再不敢抬眼看向李玄。 片刻沉寂,气氛暧昧又尴尬。李玄收敛心神,轻声正色问道:“仙子,此地究竟是何缘由?为何会有这般景象?”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涟漪,褪去那几分女儿家的娇羞,神色归于平静淡然,缓缓解释:“凡踏入三星洞福地的域外修士,皆会被福地天道重塑俗世身份。说白了,便是一场无需轮回苦痛的转世,你我毕生记忆,尽数留存不变,修为于天道压制之下,不可超越其应有的界限。而在这方福地众生眼中,你我便是从天而降的谪仙。” 她抬眸望向院外,继续道:“你方才入洞之时,是否有骤然坠落、天旋地转之感?修士修为高低不同,坠落快慢亦有差异。凡有人踏进三星洞,在这福地某一处牌子上便会显现出名字,你虽只觉坠落片刻,可这方福地,已然悄然过了七日光阴。罗觉远一行人,早已先你一步抵达此地。” “原来如此。”李玄恍然点头,随即追问,“所以你未出门,便知我到来?你已然见过觉远他们了?” “无需相见,只需神魂展开,便可遍知周遭动静。”柳含烟轻轻摇头,缓缓道出众人际遇,“罗觉远与胡寡妇,同你我一般,被福地配为俗世夫妻。李墨白与赵洪荒却为寻到,想来所落之地离此实在太过遥远。最是奇特的当属悟明与孙威,二人竟一同落入一座古寺,做起了俗世僧人。” 李玄闻言,暗自抬手虚拭额头,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他心底清楚,这福地配对全然随机,毫无章法可循。若是不慎与宿敌仇敌配对相守,身处一方小院、朝夕相对,定然滋生祸端,轻则争斗不休,重则殒命福地。如今众人际遇平和,已是万幸。 堂屋之内再度陷入静默,晚风穿窗,悄无声息。李玄心思辗转,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憋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轻声问出一句心底最关切的话:“仙子,那……今夜晚间,你我睡在何处?” 柳含烟白了他一眼,眸中嗔意流转,没好气地说道:“净想些旁门好事。你守堂屋歇息,我居内室卧房。” 说罢她转身迈步走向内室,留下一句带着威慑的软声叮嘱,落于堂屋:“若是敢擅闯卧房半步,休怪我废了你修为。” 第42章 三星洞福地 夜色垂落,清辉漫地。 李玄与柳含烟并肩栖于屋脊之上,晚风轻拂,吹散了白日的尘嚣。这是李玄入福地以来,第一次静心凝望三星洞的天地景致。 穹顶之上,双月并悬,清光如水,遍洒十方大地。天地正中,一株亘古巨树拔地而起,枝干巍峨,势与双月齐平,撑托着此方福地的半壁风月。 巨树躯干枝桠遍覆金鳞,层层叠叠,流光内敛,宛若一条蛰伏万古的金龙,沉眠于大地**,默然俯瞰世间苍生。满树碧叶温润如翠玉,簌簌生光,淡淡莹绿微光萦绕枝叶之间,温柔却不孱弱。繁叶掩映之下,七枚灵果悬空垂挂,七彩霞光流转不定,如同七盏天生地养的琉璃灯笼,悬于万古枝头,静谧玄妙。 “那便是菩提树。” 柳含烟抬眸望向那株通天巨木,声线轻缓,似随晚风落地,温润平和,“不知在此扎根多少岁月,枯荣轮转,早已成此方福地之根。那七枚灵果,便是已然圆满熟透的菩提果。” 李玄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疑惑,望着那唾手可得的旷世机缘,忍不住开口:“既然果实早已成熟,你等入洞日久,为何无人上前采摘?眼睁睁看着至宝悬于枝头,难道不心急吗?” 柳含烟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三星洞福地自有天道桎梏,但凡入内修士,无论外界修为何等高深,尽数被压制在紫府境大圆满,无人能逾矩。” “唯独这株菩提树,是个例外。” 她眸光微沉,望着远处巨树,字句清淡,却字字带着杀伐沧桑,“此树伫立此地数千年,早已脱胎草木,修成灵智,真实修为深不可测。世间生灵,但凡孕育子嗣,尚且护犊戒外,不容生人侵犯,何况这存活千载、得道通灵的上古灵木。” “但凡有人敢踏入菩提绿叶覆及的疆域,无需半分争执,瞬间便会被天地灵气绞杀,形神俱灭。” 这番轻描淡写的言语,藏着无数修士殒命的血泪。李玄闻言,心底微凛,暗自屏息。眼前看似祥和无尘的参天古木,竟是这般凶煞莫测,温柔表象之下,藏着无限杀机。 “可若一直无人敢采,”李玄稍作沉吟,道出心中顾虑,“待到福地一年之期届满,这些菩提果,岂不是要被此方天地法则尽数炼化,白白错失机缘?” “并不会。” 柳含烟唇角微扬,眉眼间拂过一缕浅淡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消解了方才的肃杀,“菩提树道行通天,它孕育的灵果,自然绝非凡品。” “此七枚菩提果,历经两百年寒暑,日夜吸纳天地清气、洪荒灵韵,不仅修为臻至知微境界,更自行孕育出灵智。再过数日,便会挣脱枝桠束缚,脱离菩提树的庇护,自行游走于这片福地山水之间。” 话音稍顿,她抬眸望着这片看似安宁的夜色,轻轻一叹,轻叹声里满是悲天悯人的怅然。 “你如今所见的岁月静好,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假象。菩提树方圆千里,早已被各方修士布下天罗地网,人人屏息蛰伏,只待灵果离树那一刻,便会掀起滔天纷争。” “再者,此方福地的本土生灵,世代栖居于此,岂会坐视域外修士夺走天地至宝?故而每一次三星洞福地开启,此地终究难逃一场腥风血雨,白骨铺路,血染青山,从无例外。” 李玄望着她眉间萦绕的淡淡愁绪,不愿让她沉湎于过往杀伐,便轻声岔开话题:“仙子数次入此福地,想来此前也曾觅得机缘,从未觊觎过这菩提果吗?” “机缘自有几分,虽无缘菩提道果,却也寻得几件上古遗存的器物。”柳含烟话音一顿,像是骤然想起一桩要事,抬手指向远处苍劲古木,眸光清亮,“对了,菩提树下有一方化龙池,你若有机缘,可入内洗礼淬炼。于专修武道、淬炼肉身的纯粹武者而言,此事百利而无一害,是天大的造化。” 李玄闻言心中一动,目光灼灼望向那株通天菩提树:“化龙池?此池有何玄妙?” “化龙者,蛟蜕为真龙,脱胎换骨、**尘凡之境也。” 柳含烟微微侧身,双手轻托腮帮,望着天际双月,褪去了几分谪仙清冷,添了些许少年人该有的青涩软稚,声线也愈发轻柔。 “世间天地,共有三处化龙秘境。一处坐落于西天灵山后崖,为佛门圣地;一处在我玄女派宗门之内,便是世人所知的子母河;最后一处藏于北海归墟,由魔道世代镇守。” “寻常蛟龙,苦修万年,积满功德道果,方能入池蜕变,褪去凡躯枷锁,化身为真龙。只是菩提树下的这方化龙池,并无化龙蜕变之能,却独有一桩奇效——可助修士洗髓伐脉,重塑筋骨血脉,涤尽修行路上的根基瑕疵。” 李玄闻言愈发疑惑:“仙子方才分明说过,菩提枝叶覆围之内,生人不可靠近,一旦踏入便是死局。况且化龙池这般至宝,知晓者众多,岂不是早已人满为患?” “待菩提果脱树离去,菩提树的防备便会自行消解,届时方寸之地,便可安然靠近。”柳含烟缓缓解释,眼神郑重,“至于化龙池,从来都不是人人可踏的机缘。” “池内洗脉淬骨之痛,蚀筋噬血,非常人所能承受。根基浅薄、道心不坚者贸然入内,非但得不到造化,反而会经脉寸断、道基崩塌,最终有去无回,殒命池中。” “福地开启千载有余,我所见者,算上我,踏入化龙池者不过四人而已。” 李玄眼底顿时生出几分向往与跃跃欲试,连忙追问:“余下三人是谁?能熬过这般酷刑、得此造化,如今修为定然冠绝一方吧?” “第一位,乃是须弥山无妄和尚。” 柳含烟谈及此人,眼底难掩敬重,字字恳切,“如今是须弥山当世唯一踏足金刚真境的得道高僧,佛法精深,心性通透,禅心不染尘埃。” “第二位,是凌霄阁姚守方。” 说起这位奇人,她眸中微光闪烁,满是由衷钦佩,“此人乃是天纵奇才,武道、炼气、剑道三道同修,且三道皆臻大成。一生痴迷证道,苦修不止,近乎痴魔。有传闻言,他近年已然勘破魔道玄关,魔武双修,修为莫测,是如今凌霄阁的底蕴底牌,修为冠绝宗门。” 李玄心中震动,久久无言。 他往日修行,只觉一生精研一道、修成大道已是毕生幸事,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人物,数道同修、道道大成,当真乃是天纵奇才。 “当真绝世无双。”李玄由衷赞叹,随即追问,“那最后一人呢?” “最后一位,是如今魔道巨擘,崔远扬。” 柳含烟轻声道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此人魔武同修,纵横北海,是当下魔道最顶尖的大人物之一,威慑一方。” “崔远扬……” 李玄低声呢喃,舌尖微涩,心绪骤然沉落。 这个名字,他如何能忘? 昔日那一掌之威,几乎将他肉身震碎、神魂打散,更在他体内种下了狠毒的噬心蛊。这般血海深仇,刻骨铭心,纵使对方化作飞灰,他也能一眼辨认。 只是这般隐秘纠葛、刻骨恩怨,不足为外人道。若是道出,势必惊动柳含烟,徒生波澜,倒不如深藏心底,缄口不言。 “怎么?你认得此人?”柳含烟心思细腻,瞬间察觉他神色异样,眉宇微蹙,轻声关切询问。 “并不相识。”李玄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缓缓摇头,神色淡然,“只是恰巧,他的名讳与我一位远房亲戚一样罢了。” 柳含烟并未深究。在她看来,以李玄如今的修为境界,太过低微,断然不可能与崔远扬这等纵横世道的魔道巨擘产生交集。 稍作沉默,她话锋一转,提点道:“还有一事,你需牢记。此地名为疏水国,你入福地后,此方天地已自动为你烙印身份——一介落魄行医的穷郎中。” “三星洞福地最为玄妙之处,便在于此。域外修士入内,自身虚假身份会直接映照在本土生灵神魂之中,根深蒂固,无需你刻意伪装,却也万万不可露了破绽。” 李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浅淡的笑意。 不曾想前世潜心研习的医术,浮沉俗世的谋生本事,竟在这修仙福地之中,成了绝佳的护身伪装。 “这点仙子尽管放心。别的本事我不敢夸口,论行医济世、问诊疗伤,我自问,算得上极致精通。” 见他难得嬉皮笑脸,柳含烟无奈白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浅浅笑意:“少耍嘴皮子。夜色已深,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外出游历探路。” “确实该出去走走。” 李玄收敛笑意,眸光沉静几分,缓缓点头,“也该寻一寻罗觉远一行人,看看他们近况如何。”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纵身一跃,轻盈落地,步履从容,走入夜色屋舍之中,将满院清辉与漫天机缘风波,暂且留在身后。 第43章 洪荒本源灵气 堂屋清寂,月华如练,穿棂入户,静静铺洒一地素白清光。 李玄盘膝端坐,身形稳如磐石。他对面同席而坐一道白衣人影,书生形貌,眉眼风骨、身形仪态,竟与他本人分毫不差。 这白衣书生,正是栖身于他百会气府的府神。 自踏入这片福地洞天伊始,李玄便隐隐察觉气府异动,府神心神始终震颤不宁,只是一直不得闲暇深究。直至柳含烟入室安寝,万籁归静,他才心念微动,方才将府神召唤出来。 李玄抬眸,望着眼前白衣书生,声线平缓,不带半分躁意:“自我进入此方天地,百会气府连连震动,缘由何在?” 白衣府神神色恬淡,语气恭谨却从容:“主人,气府震荡乃是小神本心难定,心神震颤所致。” 他抬眼望向窗外朦胧夜色,似在感知漫天灵气:“此方福地的灵气,裹挟着极厚重的洪荒气息,想来开辟这片天地的上古大能,是以洪荒天地本源为基,铸就此方小世界。这里的灵气,并非寻常凡尘清气,内藏一缕残存的天地本源,故而小神身为府灵,与主人气府同源共鸣,才会心生悸动。” “洪荒天地?本源灵气?”李玄眸中掠过一抹讶异。 白衣府神轻轻颔首,“天地并非只是主人所见之天地,所谓天外有天,道外有道,便是此理。本源之气乃是天地初开、混沌初分之际,滋生的第一缕纯粹灵气。后世岁月更迭,十大量劫倾覆乾坤,天地本源早已消散殆尽,散落尘寰,难寻踪迹,不想今日竟能在此福地得见残韵。” 李玄略一思忖,缓缓道:“如此说来,这本源灵气,远胜外界寻常清气?” “何止胜出一筹。”府神正色作答,“云泥之别,天壤之差。主人若能徐徐炼化、兼容此缕本源,百会气府必将脱胎换骨,周身七百二十处窍穴,亦能得本源灵气朝夕温养,底蕴日深。” 李玄摩挲着下颌,心生思忖:“此方天地灵气浓稠如云,远超外界千百倍。若在此处修炼皇极惊世拳,吸纳灵气,岂非一日千里,事半功倍?” “万万不可。” 府神当即抬手制止,神色肃穆,褪去先前恬淡:“本源灵气厚重霸道,绝非外界柔和清气可比。皇极惊世拳太过霸道,吸纳灵气太过迅猛。尚未摸清本源灵气的秉性之前,冒然修炼,轻则经脉受损、根基崩裂,重则道基尽毁,身死道消,再无回转余地。” 闻言,李玄心头一凛。他抬手虚引,掌心凭空凝出一团蒙蒙气雾,灵气看似温润柔和,内里却隐有细碎银蛇游走,丝丝电光蛰伏其中。 不过瞬息之间,他五指便尽数发麻,知觉渐消,根本无从掌控这缕灵气。 “果然霸道,非寻常灵气可比。”李玄轻叹一声,五指轻展,任由那团蕴藏本源的灵气缓缓飘散,消融于天地之间。 他抬眸看向府神,虚心问道:“既然不可强行吸纳,该当如何炼化此方天地的灵气?” “返璞归真,循最原始的吐纳之道。” 白衣府神双掌抱圆,缓缓落于双膝,身姿端严,道韵自生:“世间修士,多以丹田气海为根,意守丹田,吐纳养气。主人不修此道,那便意守百会。” “且随我一同吐纳!” 李玄依言颔首,敛神屏息。 府神声如清磐,缓缓传道:“闭目凝神,放空杂念,心无挂碍,唯感天地。以心念为引,御灵气为用,意之所至,气之所随。灵气自鼻息入体,循任督二脉缓缓游走,步步抬升,终归百会气府。切忌贪快冒进,需顺道而行,水磨功夫,方得长久。” 李玄谨遵其法,沉心吐纳。 一缕至精至微的洪荒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温润却不轻浮,厚重却不滞涩。灵气游走周身之际,体内似有隐隐雷鸣之声,细密如丝的灵气,仿佛无数根银针不停地扎在经脉之上,酥麻的感觉袭遍全身。 与此同时,身侧白衣府神周身渐渐萦绕细碎电蛇,流光婉转。他清雅的面庞泛起一抹浅淡潮红,眉头微蹙,嘴角挂着浅淡笑意,似是沉浸在本源灵气滋养神魂的玄妙状态之中。 待灵气游遍全身七百二十处窍穴,周天圆满之时,李玄才缓缓睁开眼眸,一口浑浊浊气悠悠吐出,只觉神庭清明,五感通透,周身轻快无匹。原本带着洪荒气息的福地灵气,此刻竟添了几分温驯亲近。 “当真玄妙。”李玄轻声感慨,眼底藏着欣喜,“我虽依旧捕捉不到那缕本源灵气,却能清晰感知,此地灵气精纯醇厚,远非外界凡尘清气所能比拟。” 白衣府神亦缓缓睁眼,眸光澄澈:“主人与小神同时吸收灵气,心神共鸣,吐纳效率自然倍增。依小神推演,只需半载光阴,主人便可彻底适应这缕本源灵气的秉性。届时道体稳固、窍穴兼容,便可重拾皇极惊世拳,肆意吸纳此方天地灵气。” 李玄淡然摆手,“修道一途,最忌心浮气躁。循序渐进,方是证道正途,贪功冒进,只会自毁道基。不过,这一缕灵气便有这般玄妙,今夜何须安眠,你我继续打坐吐纳,静心养道。” “谨遵主人法旨。” 二人再度闭目凝神,屏弃杂念,静心吞吐天地本源灵气。堂屋之内,灵气氤氲缭绕,如雾似纱,道气流转不绝。 里间床榻之上,柳含烟亦悄然阖眸,周身灵气如涓涓细流,绵绵汇聚其身,周身气韵清雅,宛若谪仙栖居,一室俨然仙家秘境。 一夜静坐,转瞬天明。 天光破晓,晨辉穿窗而过,驱散满屋夜色。李玄缓缓睁眼,眸底清光湛然。白衣府神已然敛去身形,归返百会气府。 一夜苦修,李玄百会穴隐隐泛起酸胀温**感,并非气机淤塞,而是窍穴被本源道气反复滋养、缓缓蜕变的征兆。 内视气府,那座巍峨洁白的府邸上空,电闪雷鸣,无数细碎电蛇在浓稠灵气中穿梭游走,皆是尚未彻底炼化的洪荒本源余韵。府神悬空端坐于宫宇之上,任由雷光穿体、灵气洗身,安然守府,稳固道基。 李玄收回内视心神,深吸一口清晨清气,目光落于脐下三寸丹田气海之处,心底疑云再起。 那一道潜藏于丹田的诡异吸力,依旧不急不缓,每有一缕灵气入体,便会被悄然剥离一丝。诡异的是,这缕被剥离的灵气去往何处、归于何方,他穷尽感知,亦探查不到半分踪迹。 李玄暗自沉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待走出三星洞,定要找老和尚好好看看。毕竟对方道行高深,眼界远超寻常修士,或许能看破这丹田异状,解他心中疑惑。 第44章 若水斋,流苏! 细雨濛濛,如牛毛纤丝漫卷长空,随风浮沉不定。李玄持一柄油纸伞,与柳含烟并肩行于长街。脚下大理石路面经半日烟雨涤洗,尘秽尽消,愈显光洁透亮。 此处是疏水国辖下的苍岚镇,也是二人寄居安身之地。镇上百姓步履匆匆,皆为烟雨催行,沿途相识的街坊路过,纷纷开口寒暄,言语热忱。 “李郎中,这是又出门行医济世了?你与柳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当得世间佳配。” “看这去路,是往宝相寺去的?莫不是带着夫人前去求嗣?” 声声笑语入耳,皆是市井善意的打趣。李玄无从辩驳,只得以尴尬浅笑颔首回应。一旁的柳含烟早已面颊绯红,红透耳根,羞赧之下,只得悄然加快脚步。 街坊所言虽为戏谈,二人此行目的地,确是宝相寺。只是并非求子祈福,而是前去会晤悟明与孙威。罗觉远、胡寡妇二人居所临近宝相寺,正处必经路途之上,顺路一起去看看。 此方福地分立五国,疏水、离火、玄金、宏土、穹木各占一方方位,环守**菩提树,自成一方天地秩序。 依柳含烟所言,此地修行大道,与外界炼气、武道截然不同。福地生灵得天独厚,不修寻常灵气堆砌,专一参悟五行本源法则。顾名思义,疏水国主修水之法则,擅吸纳天地水汽,驭世间流水为己用,其余四国亦是对应本土五行,各承一道本源大道。 只是本源法则修行,门槛极高,绝非人人可修。五国各有专属遴选之法,筛汰凡俗,择取道种。相较外界修士,福地修行更为艰涩,前路桎梏更多,可一旦修行有成,同境术法威力,远胜外界修士。究其根本,福地修士修的是天地本源,操控灵气也更加细腻入微,贴合道韵。 但世事无绝对。外界修士苦修至十境,亦需叩问天地、参悟法则,届时双方底蕴碰撞,孰强孰弱,就很难说了。 一路行来,街巷纵横,烟火绵延,入目皆是寻常升斗小民。整座苍岚镇安安静静,寻不到半分修士气机,李玄难免心中疑惑,不知是此地本无修士,还是自身修为不足,无从窥探。 “一路走来,竟不见半个修士踪影,这是何故?”李玄出声问道。 柳含烟身姿娉婷如柳,一身素衣濯尽尘嚣,自带清逸脱俗之气。她缓声作答:“此事不足为奇。水性无形,可融万物、隐万物。疏水国修士最善敛气藏锋,即便修为再高深,他们不欲示人,旁人便无从窥探,唯有上五境、勘破天地法则的高人,方能识破伪装。此乃疏水国独有玄妙,其余四国,修士修为深浅,一眼便可分明。” 李玄闻言恍然,心生感慨:“如此隐匿之术,若是用来潜行暗杀,疏水国修士,定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柳含烟轻轻颔首,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确实如此。疏水国内暗藏数支杀手宗门,行走此地,务必步步谨慎,万万不可大意。” 行至半途,道旁一座凉亭入目,四角飞檐凌空。亭中静立一道青衣女子,手执水墨油纸伞,孑然对雨。绵绵细雨落于伞面,不溅不散,反倒漾开层层细密涟漪,伞面水墨山水,经雨气滋养,栩栩如生,分外灵动。 柳含烟脚步骤停,抬眸望向亭中女子,眉头微蹙。那女子面如瓜子,肤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青丝披肩,耳缀流苏,柳眉凤目,清冷寡淡,唯独一点猩红朱唇,在素色烟雨之中格外醒目。 李玄亦随之驻足,观此情形,心知是来者不善。 “素闻疏水国若水斋,门下皆为女修,擅暗杀之道。不知阁下,可是若水斋中人?”柳含烟抬眸,轻声问询。 青衣女子面无波澜,不见半分喜怒。她脚尖轻点亭内青石,身形轻若鸿毛,飘然落至亭外雨地:“若水斋,流苏。” “果然。”柳含烟语气转冷,周身气机悄然外放,准备随时动手发难,“若水斋一向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痕,出手方显杀机,今日为何主动现身拦路?” 流苏掩唇轻笑,语态慵懒:“无需戒备。只是连日无趣,听闻有人悬赏百枚白虎钱,求一颗头颅,便想来亲眼瞧瞧,是何等人物。” 说话间,她缓缓转动手中油纸伞,一圈圈精纯水行灵力裹挟漫天细雨,向四周缓缓荡开,玄妙至极。 下一瞬,流苏的目光牢牢锁在李玄身上,冰冷漠然,仿佛在审视一具已然毙命的尸身。李玄瞬间后背发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那层层水纹不侵肉身,直叩心田,牵动他的心跳节律,忽快忽慢,紊乱失控。心口骤然憋闷至极,喉头一阵腥甜,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 “好厉害的水法!” 柳含烟厉声低喝,迅速抬手一掌按在李玄心口,同时对着流苏一声清啸,震散周遭萦绕的水行灵力,化解无形杀局。她神色凝重:“水之法则藏于无形,当真是防不胜防。” 一股温润暖意瞬间包裹李玄心口,胸口闷堵之感消散大半。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流苏:“你是来杀我的?” 流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不然呢?” 她眸光玩味,好似猛虎看着猎物一般,缓缓道:“你大可放心,今日我只是前来看看,还没有到该杀你得时候。真要动手之时,我会让你好好领教一番,何谓极致的死亡。” 说罢,她轻舔猩红唇瓣,淡然道:“观你模样,也算不得多难对付。不扰二位行路,我先行一步。” “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柳含烟眼底精光乍现,抬手凝劲,一道无形掌力破风而出,直拍流苏心口。流苏不闪不避,任由掌力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一声轻响,预想中的倒飞负伤并未出现。流苏整个人骤然化作一汪清水,在空中炸裂散开,融入漫天烟雨,踪迹全无。 李玄望着四散的水珠,满心震撼,忍不住咳嗽两声:“咳咳,这便是疏水国的水之法则?” 柳含烟重重点头,面色沉凝,低声问道:“究竟是何人,暗中悬赏雇凶杀你?” 李玄思绪翻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唯有崔远扬一人与他结下死怨,却又无法笃定,只得摇头:“我不清楚。若是知晓缘由,也好死得明白。” 话音刚落,柳含烟骤然抬手,一掌将他扇得倒飞一丈开外。 “往后,不准在我面前提死字。” 李玄被这一掌打得懵然失神,手中油纸伞脱手飞落,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发烫。他强忍疼痛,口齿含糊,满是委屈:“柳……柳仙子,你为何……为何打我?” 长路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雨疾奔而来,正是罗觉远与胡寡妇! 第45章 宝相寺 罗觉远与胡寡妇本是立在街道旁,等候李玄、柳含烟二人,好结伴同赴宝相寺。可二人迟迟未至,周遭虚空却隐隐翻涌一缕细碎灵气波动,紊乱突兀,不似寻常自然生发。 二人皆是心细之人,瞬间察觉异样,当即提步疾赶。可待到此处,入目景象,却让二人齐齐收步。 只见李玄身躯倒飞而出,重重落于泥地,而柳含烟一袭素衣立在一丈远之地,纤掌悬于半空,掌风未散,余韵清冷。 罗觉远伸手轻轻扯住胡寡妇的衣襟,示意她止步。他歪了歪脑袋,目光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扫向地上的李玄。少年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皮肉饱满粉嫩,倒像颗熟透的蟠桃,滑稽得很。 “先别上前。”罗觉远压着嗓音,藏住笑意,“这热闹沾不得,免得触霉头。” 胡寡妇抿唇忍笑,眼底通透,自然看穿其中暧昧纠葛,轻轻点头轻叹:“小玄子师父倒是好艳福,竟能惹得柳仙子动这般肝火。” 二人就这般静立远处,雨丝拂衣,满目玩味,静静等着看李玄能否扭转这窘迫颓势。 此刻的李玄,全然不知自己已成旁人眼中的笑话。他撑着湿漉漉的衣袖从地上坐起,揉着火辣辣发胀的脸颊,望着一丈开外、背身而立、身姿清冷的柳含烟,心底满是委屈与无奈。 他放软了语气,语声诚恳:“柳仙子,是我失言,往后再也不说这般丧气话了。” 柳含烟立在细雨之中,胸口微微起伏,心绪纷乱如麻。 她修道多年,清心寡欲,斩情束心,素来不为外物所扰,更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失控的时刻。可偏偏遇上李玄,这少年的一言一语、一颦一恼,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心境,让她喜怒无常。 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我修行稳固的心性,会被这臭小子轻易搅乱? 这般莫名其妙的情愫与怒意,是她数百年修道生涯里,从未有过的异样。 柳含烟深吸一口湿润的清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莫名的情绪,缓缓转身。 入目便是端坐泥地、衣襟半湿、满身狼狈的少年,再瞧那张被自己一掌打肿的脸,原本郁结心头的怒意,竟莫名散了大半,心头微动,忍不住莞尔一笑,笑意清浅,“下次再敢口出颓言、自轻自贱,我便不止掌掴,直接废了你一身修为。” 李玄见她眉眼破冰,终于展露笑意,心头虽是不明所以,但压着的那块大石却瞬间落地,连忙手脚麻利地起身,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态度端正至极:“我保证!再敢乱说一句,我便是狗!” 柳含烟无奈摇头,抬手虚引,油纸伞自虚空飘来,稳稳落于掌心。她敛了笑意,语声恢复淡然:“天色尚早,抓紧赶路去宝相寺。你如今这颗头颅,可是值钱得很,别白白折在这里。” 李玄连忙接过油纸伞,快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乖巧得不像话。 远处的罗觉远见状,忍不住对着李玄挤眉弄眼,悄悄竖了个大拇指,满是戏谑。李玄余光瞥见,当即甩去一记白眼,懒得搭理。 待二人走近,罗觉远收了玩笑神色,正色开口问道:“方才此地灵气动荡剧烈,可是出了变故?” 李玄只顾着揉着发胀的脸颊,闷闷不说话。柳含烟目视前路烟雨,步履从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的杀机与风波,不过是尘埃微尘:“有人悬赏百枚白虎钱,要买你师父的首级。方才是若水斋的杀手前来试探虚实,有惊无险。” 罗觉远与胡寡妇闻言,皆是面露愕然,齐刷刷看向李玄。待李玄轻轻点头确认,罗觉远顿时瞪大双眼,啧啧称奇,语气满是调侃:“师父,您这身价也太高了!寻常王侯将相都不及你。莫不是从前辜负了哪家姑娘,如今人家重金雇凶寻仇?” 胡寡妇闻言,连忙伸手扯了扯罗觉远的衣袖,示意他切莫乱言,免得又惹柳含烟不快。 可还是晚了。 李玄抬脚就给了罗觉远屁股一下,眼神飞快瞥向身侧的柳含烟。果不其然,女子闻言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大步朝前走去,任由绵绵细雨打湿衣襟,再不回头。 “胡说八道什么!好不容易哄好,全被你搅了。”李玄扯了扯嘴角,满脸无奈,随即抬手示意胡寡妇先行跟上柳含烟,将手中油纸伞递了过去,让二人先行赶路。 待两名女子走远,拉开一段距离,李玄才一把揽住罗觉远的肩膀,并肩慢行,语声压低,褪去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你不是第一次来三星洞福地吧?” 罗觉远点头坦然:“确实来过数次。” “那你说说,百枚白虎钱的悬赏,算是什么档次的暗杀?”李玄目视前路,沉声问道。 罗觉远抬眼望向烟雨朦胧的天际,略一思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寻常一国君主,也不过十枚白虎钱而已。百枚之数,足以惊动这福地中的顶尖杀手。” 说到这里,罗觉远停了下来,李玄也未再问,默然等候,静待他后文。 盏茶功夫,罗觉远才理顺思绪,语气凝重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故作深沉的模样:“师父,此事绝不简单。若雇凶之人只是想要你性命,方才那名杀手大可出手绝杀,根本不必试探周旋。” 他刻意停顿片刻,抬手虚抚下巴,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这里头必有阴谋。大概率是这三星洞福地之中,藏着某样东西、某道机缘,或是某件必须由你亲手开启、亲手完成的事。普天之下,唯独师父你能做,所以才只驱杀手试探,不急着取你性命。” “与我所想不差。” 李玄也学着他的模样,摩挲着下巴,师徒二人并肩行走,神情故作肃穆,模样却透着几分滑稽,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修道之人。 “不过——”罗觉远话锋一转,突然叹气。 “不过什么?”李玄侧目追问。 “不过到头来,师父你这颗脑袋,多半还是保不住。您请节哀!”罗觉远摇头轻叹,一副看透结局的无奈模样。 “去你娘的!” 李玄忍无可忍,又是一脚踹出,精准落在他屁股上,“少在这里咒我!赶紧想想,这偌大福地之中,可有能保命避险的去处?” 罗觉远吃痛,捂着屁股连连跳开,一步三挪,这才正色答道:“去处自然是有的。文庙、武庙、宝相寺、真仙观,这四处皆是福地护道之地,只要能达成准入规矩,便可入内得圣地庇佑,寻常杀机难侵。” “准入门槛很高?”李玄问道。 “倒也不算登天。”罗觉远一瘸一拐地边走边解释,“五国年年开设文武大比,摘得文武状元桂冠者,便可入文庙、武庙受香火庇护。宝相寺便算了,入寺需剃度出家,得不偿失。至于真仙观,需观人先天命格,玄妙无凭,全看天意,最是难入。” 李玄正欲再细问详情,一声浑厚沉凝的钟声骤然从前方荡开,穿透濛濛烟雨,震彻整片福地。 众人抬眼远眺,只见道路尽头,一堵黄墙巍峨横亘,墙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隐于云烟,袅袅香火升腾,一缕清冽檀香随风漫来,涤荡人心。 铛—— 第二声钟鸣再起,悠远庄严。 罗觉远抬手直指前方黄墙,朗声道:“师父,宝相寺到了。” 与此同时,前路之上,柳含烟与胡寡妇已然驻足。两道身影轻快翻墙而过,稳稳落于寺前空地,正是悟明与孙威。 二人此刻皆是一身朴素百衲衣,头戴僧帽,模样大变。悟明一头青丝尽数落尽,狼狈又滑稽;孙威倒是样貌未改,只是一身僧衣,平添了几分肃穆。 悟明双脚落地,便快步狂奔而来,一脸痛不欲生,声嘶力竭地哭诉:“师兄!我的一头秀发,全被庙里的疯和尚剃光了!” 他一把扯下头顶僧帽,露出锃亮的光头,委屈得快要落泪:“你看!他们还硬生生给我烫了戒疤!我这模样,往后下山,还怎么见人啊!” 李玄抬手拍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抚,强压笑意:“无妨无妨,头发长得快,不出一月便能恢复如初,不哭,这么多人在这呢!” 悟明这才悻悻抬头,目光一扫,撞见柳含烟与胡寡妇似笑非笑的神情,瞬间耳根通红,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罗觉远可不会放过这打趣的机会,上前抬手,“啪啪啪”轻拍悟明光头三下,笑得肆意:“这头型清爽利落,最是适合师叔你!绝佳!” “休得对师叔无礼!”李玄故作正色呵斥,眼底却满是笑意,“再敢打趣,回头我也把你头发剃个干净!” 罗觉远瞬间抱头鼠窜,不敢再闹。 此时孙威缓步上前,对着李玄拱手行礼,气度沉稳:“师父,宝相寺了因方丈,邀您入寺一叙。” 李玄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方丈主动相邀,必然早已算到众人抵达此地。此番福地风波层层叠叠,杀机暗藏,阴谋未明,他本就打算入寺与众人商议对策,如今方丈相请,正好顺势而行。 众人随孙威穿巷过廊,不过盏茶时辰,便抵达宝相寺正门。 朱红大门巍峨庄重,门上一百零八颗铜钉错落排布,暗含天道数理。大门两侧侧门挺立,门前两根汉白玉石柱拔地而起,柱身盘龙纹路栩栩如生,鳞爪飞扬,流云缠绕,似有神龙蛰伏,下一刻便要破壁腾云。 寺内香火鼎盛,云烟袅袅,亭台楼阁隐于薄雾之间,灵气氤氲流转,沁人心脾,宛若世外仙域。往来香客络绎不绝,诵经梵音隐隐回荡,庄严气象,扑面而来。 天下名刹,多半依山傍水,隐于云海深山,借山川灵气养寺院禅心。唯独这宝相寺,反其道而行之,不避市井喧嚣,扎根红尘街巷之中,于人间烟火里守一方清净道场,得见平常心,证无上菩提。 李玄一行人踏入寺中,应方丈了因之邀,移步后院禅房叙话。 整座禅房宽敞素净,无半分华丽装饰,只在西侧高台之上,立一尊金身大佛,结跏趺坐于莲台,眉目低垂,法相庄严慈悲,自带一股镇压人心的肃穆气韵。佛前立着一位老僧,身披如法三色袈裟,双手合十,双目紧闭,静静伫立祷告,周身香气萦绕,静谧悠远。 一行人皆知佛门清净地,修行之人打坐诵经不可惊扰,便悉数静立堂中,敛息收步,不敢有半分妄动。闲暇之余,众人目光轻扫周遭陈设,木梁古朴,窗明几净,一器一物皆透着岁月沉淀的淡然,无奢靡之气,唯有禅意绵长。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良久,老僧才缓缓收了诵经心神,唇齿轻启,一声佛号清朗绵长,破了满室沉寂:“阿弥陀佛。李施主,你终于来了。” 老僧缓缓转身,露出真容。年逾古稀,头皮戒疤深浅错落,三尺银须垂落胸前,双眼半阖,眸光温润平和,无喜无怒,无悲无厌,似阅尽千载人间浮沉,看透万事因果虚妄。指尖一串菩提念珠缓缓流转,动作舒缓轻柔,连呼吸都轻融于周遭禅寂之中,立在那里,便如一尊久立红尘、不动不惊的古佛。 此僧正是宝相寺方丈,了因。 第46章 第46章 来龙去脉 李玄不敢怠慢,连忙双掌合十,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晚辈李玄,见过方丈。不知方丈相召,有何赐教?” 了因方丈并未径直作答,反而眸光浅浅落在李玄身上,一语带过前尘旧事,字字藏机锋:“前世因,今生果。李施主不识老衲,老衲却早已识得施主。” 言罢,他抬手轻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便缓步向金身大佛后方走去。 李玄心中微疑,此人言语莫测,似乎知道些事情,却又不肯直言半句。一行人只得压下满腹疑惑,紧随其后。 绕过大佛莲台,眼前光景骤然一变,豁然开朗。 后方竟是一间雅致茶室,全然不见庙堂的肃穆压抑,反倒满是古韵清雅。桌椅皆由青竹雕琢而成,肌理通透,竹香幽幽,冲淡了禅房的庄严,添了几分闲适淡然。了因方丈率先落于茶桌上首主位,再度抬手示意,邀众人依次落座。 待众人安稳坐定,未有人动手,桌案上一套紫檀茶具竟自行凌空浮起。烫杯、投茶、注水、斟汤,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清水沸扬,茶香袅袅散开,漫溢满室。 李玄眼底暗自心惊。 器物通灵,随心御物,不借术法声势,不显磅礴灵气,却润物无声、道法自然。这老僧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诸位施主,请饮茶。” 了因方丈抬手接过悬空落定的茶碗,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想来施主已然遇上要取你性命之人了。” 一句话落地,轻如落尘,却在李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于道路之上遭遇若水斋流苏之事,不过盏茶功夫,隐秘至极,寻常修士全然无从窥探,除非神魂紧守苍岚镇,可这位老僧却一语道破,仿佛亲眼所见。 李玄心中惊疑更甚,连忙拱手请教:“方丈慧眼通透,似洞悉所有秘辛。晚辈遭遇暗杀,杀机莫名,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大师开示!” 了因方丈指尖念珠轮转不息,语气平淡无波:“老衲虽能推演福地百年浮沉,窥些许天道轨迹,却不敢、亦不能插手世间既定因果。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施主只需谨记,解铃还须系铃人。” 字字皆是禅机,句句点到即止。 李玄心中焦灼难耐,这般模棱两可的答复,与未说无异。可此地是宝相寺道场,眼前是得道高僧,他纵有满心疑惑,也不敢造次,只能压下躁动心绪,再度诚恳求教:“大师所言玄妙精深,奈何晚辈悟性愚钝,资质浅薄,实在难以参悟其中深意。还请大师直白解惑,指点一二。” 了因方丈眸光微垂,望着碗中澄澈茶汤,缓缓道出一段尘封万古的福地秘辛:“昔年,此方福地,曾诞生一位天纵奇才,名唤萧破军。” “此人天赋冠绝当世,短短数十载修行,便融会贯通天地五行法则。虽未臻大道圆满,却已能随心驾驭金木水火土五种本源之力,纵横天地,同辈无敌,一时风光无两,声势滔天。” 说到此处,了因方丈稍作停顿,饮尽碗中清茶,语气添了几分唏嘘惋惜:“天道盈亏,世事无常。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萧破军修为日深,势力日盛,锋芒太露,终究引来了五大国的忌惮和惊惧。彼时五国当世顶尖修士,联手决断,要将这新生天骄,抹杀于未成大道之前,永绝后患。” “天才与疯子,本就一线之隔。萧破军是绝世天才,亦是执拗疯子。” 了因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满室茶香似也染上几分怅然:“面对五大顶尖高手的联手围剿,他未曾退避半分,反倒傲骨凌云,决意一人独战五大高手。” 李玄心神骤然牵动,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壮阔惨烈的画面:一人孑然立天地,孤身对抗五强,以渺小肉身,逆滔天大势。他忍不住轻声揣测:“莫非他是想借绝境之战,以战悟道,冲破桎梏,彻底将五行法则修至大圆满境界?” “正是如此。” 了因微微颔首,语声沉缓:“彼时五国五大高手,各自将单一五行法则修至圆满极致,联手出手,招式崩山裂海,毁天灭地。那一战,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足足鏖战三日三夜方才落幕。” “战后五尊大能尽数重伤,道基崩损,修为断崖式跌落,终生再无寸进。萧破军虽以一敌五、力克群雄,却也油尽灯枯,重伤不治。” “可他于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终究得偿所愿,彻悟五行大道本源。弥留之际,他将毕生参悟的五行法则全力灌注本命飞剑之中。飞剑承载五道本源之力,在他断气瞬间轰然崩碎,化作六片碎片,破空飞散,隐匿于天地四方,再无踪迹。” 李玄默然长叹,心底满是唏嘘惋惜。 萧破军这般绝世人物,本该前路坦荡、登临大道,却因锋芒太露,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若是他懂得隐忍蛰伏,或是择机逐个破敌,未必不能圆满大道、安然于世。奈何天骄傲骨,宁折不弯,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朝闻道,夕死可矣。”了因方丈淡淡道,“萧破军虽肉身陨落、声名消散,却于最后一战勘破大道本源,得证心中大道,此生无憾。只是自那一战之后,此方福地气运衰落,五国再无惊世天骄出世。当年五大高手因战伤及道体根本,岁月侵蚀之下,日渐衰老垂暮,如今已是行将就木,残烛将熄。” 话音落下,禅房静默片刻。 柳含烟蹙眉开口,眸光带着几分疑惑:“大师所言皆是昔年旧事、上古秘辛,只是不知这段过往,与李玄今日的杀身之祸有何关联?莫非李玄,是那萧破军转世重生?” “非也。” 了因轻轻摇头,眸光深邃,藏尽天道玄机:“世间因果轮回,从非转世二字便可概括,远比世人臆想更为繁复玄奥。其中关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女施主且静心听闻,老衲将此事说完。” “当年那柄承载五行大道的本命飞剑崩碎之后,六片碎片散落天地。战后五国倾尽举国之力,遍搜福地山河,辗转百年,终究只寻回五片碎片,各自珍藏,奉为镇国至宝。唯独那至关重要的第六片核心碎片,天地莫测,踪迹全无,百年寻觅,依旧杳无音讯。” “可就在昨日,李施主踏入三星洞福地的那一刻,五国珍藏的五枚飞剑碎片,骤然齐齐通明绽放。” 了因方丈抬眸,目光灼灼,再无先前平淡如水的漠然,终于道出此番问话的核心关键。 “磅礴五行本源之力自五块碎片中轰然炸开,以每一枚碎片为中心,方圆五里山河尽数碾为齑粉。那片地界五行气机暴乱翻腾,寻常修士但凡踏足,便会被紊乱法则撕扯得肉身崩碎,根本无从靠近半步。” 一席话落,茶室茶香犹存,气氛却已然沉凝如铁。 李玄眉头紧锁,心底疑云翻涌不散。他自问修行之路坦荡寻常,不过是一介刚入逍遥境的纯粹武者,无上古传承,无逆天底蕴,实在想不通自己何以牵动这般天地异象。 他沉声开口,满是困惑:“难不成晚辈肉身藏有什么隐秘,或是体内暗藏某种契机,能够无形引动天地五行法则?” 了因方丈缓缓垂眸,指尖念珠轮转不停,语气依旧是那套点到即止的禅机:“个中隐秘,无人能替施主解惑,唯有自行探寻。老衲先前所言无虚,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话看似指路,实则等于无路可指。 李玄心头苦笑,生出几分无力的颓然,摇头轻叹:“只怕晚辈尚未探得真相、寻到源头,便已先行身首异处,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施主既知前路有死局,为何偏要畏缩不前?” 了因方丈语声清亮,字字铿锵,如木鱼敲心,句句皆是提点敲打:“俗世有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道之路,从来都是险中求活。施主身处死局,步步皆是绝境,恰恰是最容易挣脱桎梏、觅得一线生机之时。” 道理是最通透的道理,可落在自身境遇里,便只剩万般无奈。 李玄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唏嘘与无奈:“大师所言大道至简,理当如此。可晚辈初入这片福地,本只求寻几分寻常机缘,添几分修为底蕴,从未想过一朝入局,便深陷泥沼,身不由己,进退皆是两难。如今茫然无措,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世事从来无常,祸福因果皆是天定。”了因淡淡回道,“既然祸起五行碎片,那施主便顺藤摸瓜,往五行根源处探寻。” 李玄一时默然静坐,茶烟袅袅,心事沉沉。 他心底隐隐察觉不对劲,可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偏生抓不住半点端倪。入福地不过两日光景,一路走来,看似是自己步步前行,实则像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暗处缓缓推波助澜,逼得他一路向前,无从停歇。 眼前老僧慈眉善目,禅心似海,句句是理,字字是善,可字字句句,皆在循循善诱,引着他往这场五行秘辛的死局里扎。 这一刻的李玄,心中骤然生寒。 这偌大福地,风云涌动,杀机暗藏,或许从来都不是一处机缘秘境,而是一盘早早布好的局,而他李玄,便是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无可替代,亦无从脱身。 良久,李玄收敛心头纷乱思绪,压下满腹戒备,起身拱手,“多谢大师苦心提点,晚辈铭记在心。此番因果干系重大,容晚辈与同伴细细商议,再做决断。”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一旁伏案闷坐、郁郁寡欢的悟明,转而开口求情:“悟明是我师弟,心性纯粹,不通世故。还有小徒孙威,二人皆是与我同行之人。不知晚辈可否带二人一同离去,自行安顿?” “阿弥陀佛。” 了因方丈一声佛号响起,语气温和公允,无半分强人所难的意味:“悟明此子,天生佛缘深厚,悟性更是绝佳,若能留在此地潜心修佛,日后大道精进,修为定然不可限量。只是修行一事,讲究随心随性,老衲从不强人所难。” 言罢,他宽袖轻抬,掌中多出一本金边佛经,书页古朴,佛光内敛,显然是常年随身珍藏之物。他将佛经递向李玄:“此卷经书,载有老衲毕生修佛心得与悟道体悟,劳烦施主代为收藏,日后还望多多督促悟明,静心参悟,不负这身佛缘。” “至于孙威。” 了因眸光微凝,带着几分渡化之意:“根基极佳,修为精进极快,奈何杀伐过重,一身戾气缠身,累下无数杀孽。杀孽缠身,便是大道桎梏,前路极易走火入魔。不如暂且留居宝相寺,由老衲以佛法涤荡其心,消解戾气,洗净杀孽,他日方能前路坦荡,大道无忧。” 孙威闻言,心神震动,怔立片刻,随即诚心合十,躬身行礼:“弟子多谢大师慈悲渡化。” 李玄伸手接过那本金边佛经,指尖触到书页,一片温润佛气顺势漫入掌心。他翻手将经书纳入方寸储物空间,心中思绪飞速流转。 对于孙威留在宝相寺一事,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而极为赞同。 如今自己身陷死局,杀机环伺,前路吉凶难料,实在不愿拖累身边亲友同伴。众人跟着自己,只会深陷险境,朝不保夕。 而宝相寺乃是福地圣地,禅气护体,杀机不侵。将孙威留在此处,既是为他寻一处安稳避世之地,保全其身,亦是为自己、为众人,暗中埋下一线退路。 真若有一日山穷水尽、无路可走,这宝相寺,便是他们最后的靠山与生机。 心念既定,李玄敛去所有心绪,神色淡然,再度拱手行礼,从容辞别。 第47章 离开 穹木国红叶镇,是一座被漫山枫红浸透的小镇。深秋霜降,十里枫林尽染丹红,风吹林叶,簌簌落红如雨,铺遍长街巷陌,整座小镇便常年浸在这一派热烈炽红的景致里,自带几分红火喜庆的气韵。 镇中心矗立的枫林楼,是此地最大的酒肆,也是红叶镇真正的人心聚处、消息枢纽。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历四方的修士、走街串巷的武夫络绎不绝,日日车马盈门、人声鼎沸,天下各地的传闻、福地近期的风云变化,皆在此处流转集散,无有遗漏。 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前,一名青发男子凭窗而坐。他青丝垂肩,眉目清俊,骨相卓然,虽未显半点锋芒,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只听他声朗如玉石相击,穿透满堂嘈杂,稳稳落进堂内众人耳中:“小二,沽一壶醉枫酿,切半只烧鸡、一斤酱牛肉,再烦老板娘添一碟花生米。” 楼下应声传来一道清亮利落的应答:“客官稍候,酒菜即刻便至!” 少年小二随手将粗布巾帕搭在肩头,动作娴熟沉稳,不见寻常伙计的局促忙乱,转身便稳步走向后堂。不过片刻,他手托木盘疾步而来,步履轻稳,盘中酒菜纹丝不动。抬手落盘、摆盏、置筷,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正当他欲转身退下时,那青发男子忽而轻笑开口,语带玩味:“区区红叶小镇的枫林楼,竟能雇得一位逍遥境纯粹武夫做跑堂小二,掌柜的好大手笔。” 这小二,正是离寺独行的李玄。 自宝相寺一别,他便决意孤身游历这片福地。其一,是不愿自身的风波牵连罗觉远一众同门挚友;其二,是久居一隅,心生旷野之念,想亲赴四方山河,观异域风土,见天地辽阔;其三,更是为破去心中依赖之弊。修行一道,从不是倚仗旁人庇护的温室成长,若始终藏身众人羽翼之下,纵使修为寸进,终究是井底之蛙,不见天地大势,难证武道本心。 心念既定,他便坦然辞别众人。留下半数白虎钱予罗觉远,将了因方丈亲赠的佛经转付悟明,细细交代妥当诸事,而后孑然一身,踏上行途,再无半分牵绊。 苍岚镇本就坐落疏水国北界,距红叶镇不过数十里山路,朝发夕至。李玄驻足于此、屈身做一介酒楼小二,从来不是为碎银几两。枫林楼鱼龙混杂,四方来客云集,最是易听八方消息、知福地风云。 近日整座福地,流传最广、最令人心悸的,便是那五枚承载天地五行法则的本源碎片。传言五块碎片异动之时,五大国皇室死伤惨重,精英武者凋零过半,就连离火国君主,亦殒命于当场。一时间山河动荡,人心惶惶。 闻言,李玄神色不改,只淡淡拱手应答:“客官谬赞。” 这话他早已听过无数次。往来慧眼的客商、隐匿修为的修士,但凡稍有眼界者,皆能看出他一身纯粹武夫的根骨与境界,只是人人看破,人人不曾点破,今日这名青衣贵客,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他心底无波,早已习惯这份藏于市井的打量与试探。 青发男子见状,骤然一拍桌案,笑声爽朗,震得桌上酒盏微颤:“什么谬赞不谬赞!你身为三境纯粹武夫,风骨凛然,偏偏这般拘谨客套,半点武夫爽利都无!过来,坐,陪小爷喝上几杯!” 李玄眉心微蹙,面露几分为难,语气恭谨却不卑微:“客官见谅,今日楼中宾客满堂,伙计人手不足,小的实在无暇落座陪饮。” 他心中暗自思忖。眼前这人,眉目温润,举止闲散,周身无半点灵力流转涌动,看似全无修为,可自己竟全然看不透其根底。世间从无凭空的莫测,要么是真的一介凡人,要么便是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刻意敛尽锋芒,藏璞于俗。以他逍遥境的眼力尚且一无所知,足见此人底蕴深不可测。 恰在此时,体形富态的掌柜缓步穿行厅堂,闻言立刻满脸堆笑,肥脸褶皱里尽是殷勤,快步上前拱手道:“原来是沐小王爷大驾光临,稀客稀客!不知今日怎会屈尊来我这小小枫林楼?” 说话间,他眼角飞快扫向李玄,暗中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速速听命落座,莫要得罪贵人。 被称作沐小王爷的青衣男子一边抬手斟酒,酒水入杯,澄澈透亮,他目光始终垂落杯面,似是生怕有人暗中作祟下毒,漫不经心开口:“娄掌柜深藏不露啊。数月不见,生意愈发红火,竟能让一位逍遥境武夫屈身做店小二,这份本事,可比皇室供奉还要厉害。” 娄掌柜何等圆滑,岂敢接这话头,当即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小王爷说笑了,小店能安稳经营,全靠穹木皇室庇护照拂,否则早已倒闭,哪有今日光景。” 他刻意轻描淡写揭过此事,半句不提李玄的来历与修为,只想速速岔开话题,避惹是非。 “少来这套虚浮马屁。”沐青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皇室子弟的随性傲气,“走开走开,莫扰我饮酒雅兴,留下这店小二陪我便可。” 娄掌柜依旧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应声退下,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一句:“小玄子,好生伺候小王爷,切莫怠慢!” 可待他脚步踏上二楼阶梯,背过众人视线的刹那,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一片阴鸷狠戾。他垂眸低语,满心怨毒:“不过是个仗着皇室身份横行的纨绔,若非忌惮皇室权柄,老子何须百般迁就,早将你撵走,省得碍眼!” 李玄心中早就听过这沐小王爷的大名。 沐青,穹木国皇室三皇子,是世间流言里最不堪的一位王爷。世人皆言,大皇子沐骁,归真境纯粹武夫,披甲征战,戎马定疆土,战功赫赫,威震朝野;二皇子沐宸,幼入文庙修行,养一身浩然正气,修为臻至紫府境大圆满,学识冠绝诸国皇室子弟。 唯独三皇子沐青,文无传世学识,武无过人修为,终日流连风月市井,纨绔随性,为皇族宗室所不齿,被天下人嗤笑无能。 可今日亲眼相见,李玄心底却全然不认同世间流言。 若真是一无是处的纨绔庸人,不可能藏得如此彻底,让他连半点修为痕迹都窥探不出。这般极致的平庸与无迹可寻,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大巧若拙,大藏若凡,不外如是。 心念落定,李玄端正身姿,拱手沉声道:“在下李玄,见过小王爷。多谢厚爱。” “不必唤我小王爷,听着生分,叫我沐青便可。”沐青抬手,为李玄满上一杯醉枫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说句实话,我很佩服你。” 李玄微怔,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他与这人素未谋面,无恩亦无怨,不知何谈佩服二字。便坦然问道:“沐兄何以此言?在下着实不解。” 沐青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深邃,似看透人心:“如今五大国疆域之内,但凡稍有身份、略有眼界之人,谁不知你李玄的名号?盛名之下,人人对你虎视眈眈,可你初见我,便坦然报出真名,没有半分遮掩。这份心性,我如何不该佩服?” 李玄眸光平和,字字清亮:“我虽是第一次见到沐兄,却知你绝非世人传言那般不堪,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与其心生戒备、虚与委蛇,不如坦荡相待。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自报真名之人。”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沐青浑身一震,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一时失语。 他生于皇室,长于深宫,半生被流言裹挟,被宗室鄙夷,被世人轻贱。从小到大,除了生母之外,从未有人这般无条件认可他。世人皆当面惧其身份,背后笑他庸碌无能,无人窥得他藏在纨绔皮囊下的山河城府。 片刻后,沐青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洒脱,扫尽周身沉郁,抓起酒壶为两人尽数满杯:“好一句坦荡相待!今日相逢,当浮一大白!” 李玄不做半分矫情,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枫酒醇香入喉,灼得五脏清明。他抬眸直视沐青,问出心底最疑惑的问题:“沐兄当真无半分修为?” 沐青双眼微眯,眼底笑意浅敛,带着几分试探反问:“怎么?若是我无修为,你便不屑与我相交?若是我有修为,才愿与我为友?” “并非如此。”李玄神色笃定,不卑不亢,心境澄澈无垢,“修为高低,于我而言从非交友标尺。我只是单纯好奇,世间藏锋之人不少,却无一人如沐兄藏得这般彻底。” 沐青坦然一笑,落落大方,“真的无半点修为,我沐青半生纨绔,全靠皇室身份庇佑,若无皇族保护,早已死在深宫纷争、市井仇怨之中,尸骨无存。” 李玄凝视他片刻,忽然抬手。 指尖灵气骤然凝聚,青白灵力流转,转瞬凝成一柄纤细锋利的灵气短匕,寒光凛冽,破空而出,匕尖稳稳停在沐青咽喉一寸之外,杀机凛冽,触之即危。 风停,声寂。满堂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李玄目光沉静,声线冷而平稳:“你这般坦荡,就不怕我此刻出手,顺势杀了你?” 咫尺之间,便是生死玄关。可沐青端坐原地,身形未动分毫,唯有眼底眸光愈发灼亮,胸有丘壑,底气十足:“怕,自然是怕的。生死面前,无人无畏。但我笃定,你不会杀我。非但不会,你今日,还会与我结为好友。” 笃定,自信,无半分虚言,仿佛早已看透前尘后世,看透李玄本心。 李玄眼底笑意缓缓漾开,撤去指尖灵气,灵匕消散于无形。他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玄机:“先不说我这一刀落下,究竟谁取谁性命。单是你这份临危不乱的气魄,便绝非凡俗纨绔所有。你刻意自污名声、隐匿锋芒,不过是深宫藏拙、乱世自保,以求明哲保身罢了。” 沐青闻言,不承认,亦不否认。 脸上闲散温和的笑意尽数褪去,下一瞬,一股极致凛冽、如绝世宝剑出鞘的锋芒,自他体内骤然迸发。 无狂风骤起,无灵力震荡,可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却如山崩海啸,碾压而至。 李玄心神骤紧,浑身汗毛直立,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直面生死的极致恐惧,仿佛刹那间踏过黄泉,游走鬼门关。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通体冰凉,久久无法平复。 第48章 交易 刹那之间,沐青便将那股压得人心神俱颤的凛冽气机尽数收敛,好似万丈风波骤然归寂。他眸光微眯,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静静注视着眼前怔然失神的李玄。 “我亦不解,何人肯掷出百枚白虎钱,要你项上头颅。但有一事不假,你踏入这片福地的刹那,五枚承载着五行法则的碎片骤然迸发亘古未见的磅礴力量。即便无法证明你与此事有关,可你须知,这五枚碎片,已然枯寂无数岁月,从未有过异动。” 李玄稳住心神,眼前人修为深不可测,来意绝非友善,可自己身陷死局,身不由己,再多戒备亦是徒劳。索性便放下万般拘谨,抬手径直夺过沐青手中酒壶,仰头便豪饮一番。 清冽酒液入喉,初时温润,转瞬便燃起灼烈酒气,顺着喉管蔓延四肢百骸,引得他连连轻咳。 “咳咳……如此说来,世人皆是抱着宁枉勿纵的心思,将我推至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对吧?”李玄抬手拭去唇角酒渍,神色坦然。 沐青闻言,只是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李玄抬手将壶中剩余的醉枫酿一饮而尽,酒意翻涌心头,反倒让他心境愈发清明,缓缓开口:“福地修士,皆为五行法则趋之若鹜,此乃人之常情,修行界向来如此,这也是为什么要独自行走江湖的原因,我倒要亲自去瞧一瞧那五枚碎片,究竟与我有何渊源,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沐青垂眸沉吟片刻,旋即轻轻摇头,:“五行法则确实诱人至极,可即便有人侥幸尽数夺得,充其量也不过是再出一个萧破军而已。于天地气运无补,于五大国国运无益。昔日萧破军横空出世,压得天下修士抬不起头,时至今日,五大国新生代修士之中,又有何人能挡当年他半点锋芒?再出一尊这般人物,天下势必再起大乱。” 李玄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不解,却未曾开口插话,只静静听着,暗自思忖其中关联。 沐青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壶,杯中酒液未饮,手势顿在半空,眸间掠过一丝恍惚。李玄看在眼里,反手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坛封存完好的玉露春,抬手递了过去,神色淡然:“醉枫酿酒性猛烈,入喉汹涌,却少了几分绵长韵味,喝着终究不够痛快。尝尝这个,玉露春,是故友亲手酿制的佳酿。” 沐青接过酒坛,掌风轻吐,利落震开封口泥蜡。刹那间,醇厚绵长的酒香四散漫开,充盈整座酒楼,清而不淡,浓而不艳。他双眸骤然一亮,朗声赞叹:“好酒!” 说罢便弃了精致酒杯,随手掷于地面,玉杯碎裂成片。他抬手倒满粗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腹,通体舒泰,再度慨然出声:“痛快!既有这般绝世佳酿,方才为何不早早拿出?” “一坛佳酿,一枚白虎钱。”李玄语气散漫,波澜不惊,无半分坐地起价的刻意。 沐青素来洒脱,毫不矫情,抬手一枚莹白白虎钱脱手而出,落于木桌之上,飞速旋转,良久方才稳稳落定。 李玄伸手将钱币收起,干脆利落,抬眸直视对方:“继续说。究竟是何人,执意要取我性命?” “你当真以为,世上只有一方势力想要杀你?未免太过天真。”沐青随手扯下盘中鸡腿,边食边言,姿态随性不羁,全然无半分皇子矜贵,也不在意李玄目光,“昔日萧破军以战悟道,勘破五行大道,一己之力夺了此方天地八成气运。按道理说,他身陨道消之后,窃夺的气运自会归还天地,重归流转。可此人棋高一着,将毕生领悟的五行法则,尽数灌注本命飞剑之中。肉身虽灭,道韵未散,天地气运便随那柄飞剑隐匿世间,不得归位。” 他顿了顿,咽下口中肉食,继续道:“自那一战之后,此方天地所有修行五行大道的修士,但凡想要突破境界,皆是难如登天,形同断路。” 李玄闻言心头豁然通透,轻声自语,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被栽赃构陷的怒意:“原来如此。世人欲以我为钥匙,解开五行法则尘封之秘,待气运现世,再斩我性命,令散落的天地气运重归山河。也难怪那日若水斋流苏有言,杀我之时,尚未到来。” “大抵便是这般道理。”沐青随手将啃尽的鸡骨掷出窗外,鸡骨破空而下,不偏不倚砸在一名虬髯大汉头顶。那壮汉抬头瞥见二楼二人,眼底戾气瞬间消散,半点不敢发作,垂首敛眉,匆匆挪开目光,显然对沐青心存畏惧,“说得直白些,你如今便是一枚棋子,还是最不起眼、最任人摆布的边缘棋子。” 李玄抬手提起玉露春,自斟一碗,浅抿一口。熟悉的温润滋味漫过喉间,入腹绵长,心底骤然泛起几分故人旧影,眉眼间掠过一缕淡淡惆怅。他抬眸望向沐青,缓缓出声:“那你又是何种身份?是棋盘之上,借机屠龙的棋子?是置身局外的观棋人?亦或是落子操盘的执棋者?” “都不是!”沐青唇角勾起一抹邪笑,眼底藏着俯瞰棋局的傲然,“若论落子,这天下谁配与我对弈?若论观棋,这帮庸碌之辈,皆是臭棋篓子,能下得出什么精妙局势?至于棋子,世间能利用我者,五指可数,不足三人。” 他抬眸轻笑,语气散漫又张扬:“你大可将我视作,这盘死局之中,专门搅局的顽棍。” 李玄白了他一眼,心境平和如水:“说了一通,等于未说。此地暗流汹涌,早已不宜久留。你身为穹木国三皇子,这福地全境地图,你定然持有。” 沐青闻言,掌心灵光一闪,一块萦绕着青翠光泽的玉牌倏然浮现,温润流光,道韵内敛。他挑眉笑道:“恰巧身上真有一块,两枚白虎钱!” 李玄伸手径直抢过玉牌,神魂沉入其中。瞬息之间,五大国山河轮廓、福地全境地势,尽数显化于心神。羊肠险径、崎岖山路、通衢官路,分毫毕现,无一遗漏。就连各处凶险绝地、隐匿禁制,皆有详尽注解,一目了然。 收回心神,李玄随手取出两枚白虎钱,轻置桌面,声响清脆:“这地图,归我了。” “不愧是方寸山山主,家底果然非同凡响。”沐青拾起桌上两枚钱币,指尖摩挲把玩,笑意盎然。 对于沐青洞悉自己身份一事,李玄毫无诧异。如今天下修士齐聚福地,各方势力暗中探查,想要摸清他的根底,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不值得分毫挂怀。 “既入福地,便顺势而行。此番前往穹木国,我总要亲眼见见那枚碎片。你身为三皇子,身在本国地界,特权傍身,行事便利。”李玄心念一转,开口道,“我与你做一场交易。” “说来听听。”沐青神色微动。 “你为我引路向导,此去皇宫路途迢迢,沿途关卡盘查重重,诸多不便。我先付你五枚白虎钱,待到碎片损毁之地,再付剩余五枚。如何?”李玄抬手取出五枚莹白钱币,递至对方身前。 沐青伸手接过,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俨然一副精打细算的市井商人模样,笑着补充:“成交。只是沿途若遇凶险,需我出手相助,一次一枚白虎钱。不出手,便不作数。” 李玄稍作思忖,微微颔首:“妥当,喝完这坛酒,即刻动身。” 这座酒楼看似喧**和,实则早已被各方眼线层层笼罩,暗流汹涌。四方修士,形貌特征截然不同,极易分辨。穹木国子民,青丝泛青,自带木韵;离火国修士,一头赤发烈烈,性如火烈;玄金国人,天生金瞳澄澈,蕴有金行道息;宏土国之人,身形魁梧壮硕,肌肤覆着淡淡土黄肌理,厚重沉稳。唯独疏水国修士,形貌与寻常世人别无二致,隐匿人群之中,最难甄别。 此刻楼内楼外,各色人物错落而立,百态纷呈,看似寻常相聚,实则各方棋局势力,早已在此悄然对峙。 第49章 福祸相依 前路既定,心有归处。李玄循着既定方向,在新聘请的向导沐青的引路下,往穹木国国都缓缓行去。二人行途从容,不疾不徐,一路走走停停。身为三皇子,沐青深谙此方福地风土人情,沿途山川风物、人文风景,皆细细道来。 此方福地五大国度,并非人人皆修五行法则。天道机缘向来稀缺,能得法则筛选眷顾者终究寥寥,也正因如此,才给了域外修士立身传道的余地。 数千载光阴流转,无数外界高人踏足此地,开坛讲道、解惑传法。其中以文庙、武庙道统最盛,其次便是道家和佛学,儒、释、道三教文脉遍地生根,绵延不绝。而五国常年征伐、兵戈不休,兵家修士亦是随处可见,各执道统,各争机缘。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 入夜时分,星河垂野,月色溶溶。李玄与沐青斜倚在红叶镇牡丹楼的屋脊之上。此楼以佳肴牡丹鱼片闻名遐迩,红叶镇毗邻穹木国都,地域狭小,却守备森严,镇口日夜有人盘查,街巷常有官兵巡守,法度森严。若无沐青引路,孤身在外的李玄,断然难以轻易踏入此地。 抬眸远眺,遥遥可见一株苍劲古菩提树伫立于夜色深处,枝头七枚菩提果莹然生辉,悬于枝桠,历经两月之久,始终沉寂无波,不见半分异动。 李玄凝望着那点点七彩灵光,心生疑窦,轻声开口:“已经两个月了,这菩提果为何始终沉寂,毫无动静?” 沐青抬手,将怀中盛着玉露春的酒坛轻置屋脊之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周遭夜色。他抬手指向远方菩提树,“按照往年天时推演,也就这一两日夜,便是它出世之期。届时整座福地,都要彻底沸腾。” 李玄心中了然。所谓热闹,从来不是风雅盛会,而是机缘现世、万人逐鹿的杀伐乱象,说是血雨腥风,才最为贴切。他侧首看向身旁之人:“你一点不动心,不想入局争夺一番?” 沐青轻笑一声,转瞬收敛笑意,月色铺洒在他眉眼之间,透出几分淡淡落寞与通透。“我素来不喜欢凑热闹,不过却钟爱看热闹。” 话音未落,他掌心微翻,一枚流光溢彩的七彩果实悄然浮现,品相、灵光、模样,皆与菩提树悬着的七枚菩提果一般无二。他随手将果子抛向李玄,姿态淡然:“况且这东西,除却灵气较之寻常天材地宝醇厚纯粹几分,并无半分特异之处,留着亦是无用。” 李玄虚空探手,稳稳接住那枚菩提果,指尖触到一缕温润澄澈的灵光,心中微震。他凝视掌中果实,只见其沉静凝寂,毫无生机流转,不由蹙眉道:“世人皆传菩提果初具灵智,修为直达知微境,可我观此果,分明如一截死木,毫无灵性可言。” 沐青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费解:“我当年擒获它时,它确有灵智,机敏异常。可自打落入我手,便成了这副死寂模样。这些年我火烧水煮、百般试探,用尽手段,它始终无半点异动,倒像是我得了一枚假果,徒留笑柄。” 李玄摩挲着掌中温润的菩提果,心神微顿,转瞬便敛去异色,抬眸笑道:“既然你留着无用,不如转手卖我?” 沐青尚未应声,天地间忽生异变。 遥遥菩提树方向,一股无形无质的道韵波动骤然席卷四野,漫过山河,覆尽方圆百里。天地嗡鸣不绝,如天道低吟,震得人心神震颤、耳膜发痛。原本沉黑如墨的夜幕,刹那间亮如白昼,皎月繁星尽数失色。 一道粗逾水桶的七彩光柱自九天垂落,轰然贯入菩提树躯干,声势磅礴,撼动天地。苍劲的古树枝叶瞬间通体鎏金,万千叶片流转七彩灵光,熠熠生辉,映亮整片天空。枝头悬着的七枚菩提果,终于应声复苏,在枝头剧烈震颤、摇曳不休,似要挣脱枝桠桎梏,破空而出。 “菩提果欲脱树出世了。”沐青朗声说道,眸光灼灼,紧锁那方异象。 瞬息之间,方圆百里隐修、散修、各派修士,尽皆感应到这天道异象。无数身影拔地而起,踏虚凌空,密密麻麻悬浮于长空之上,尽数望向菩提树所在之地,气机交错,暗流涌动。 李玄心知四方修士鱼龙混杂,掌中私藏的菩提果一旦显露,必引滔天大祸,招来无尽纷争。他掌心一翻,瞬间将菩提果纳入方寸物之中,同时以心神传音告知沐青:“此果我先代为收存,待四下无人,再还你不迟。” 沐青微微颔首,目光始终不离那株通天菩提树。 菩提树下,七枚菩提果愈发躁动,周身七彩灵光炽盛璀璨,可与皓月争辉。老树主干震颤不止,根系深扎大地,枝桠摇曳屈伸,万千细密金色丝线自枝叶肌理中源源迸发,层层缠绕包裹住七枚菩提果。 李玄低声疑惑:“看这架势,菩提树似是不愿菩提果脱离,刻意禁锢牵绊?” 周遭数名凌空观战的修士闻声,纷纷侧目看来。 沐青目光沉静,洞悉根本,缓缓道来:“并非禁锢掌控。此乃母树护道、滋养骨肉的天道本心。那些金线不是囚锁之链,是菩提树耗费自身道行,渡给菩提果的造化道基。不出半刻,机缘圆满,菩提果便会挣脱枝桠,冲天而去。”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万千金纹源源不断涌入七枚菩提果内,磅礴精纯的道行底蕴彻底灌满果身。忽闻一声轻微的天地裂响,以菩提树为中心,一股浩瀚无垠的能量涟漪骤然炸开,席卷八荒四极。 这一刻,天地时空仿佛骤然冻结。 长空之上,无数踏虚观战的修士尽数僵立半空,身形凝滞、神魂锁固,分毫动弹不得,连指尖流转的灵光都彻底静止。整片天地,唯有菩提树熠熠生辉,唯有七枚菩提果挣脱束缚,焕尽天华。 七道璀璨夺目的流光冲天而起,破开夜幕,撕裂长空,分射四方天地,转瞬便化作点点星芒,散落于天地各处。 待到流光缩如星点,笼罩天地的禁锢之力骤然消散,时空恢复如常。一众修士纷纷舒展身形,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平复,皆被方才那等天道伟力所慑。 李玄活动周身筋骨,只觉方才那股凝滞之力玄妙莫测,霸道至极,余韵在心间久久不散。 沐青望着七道流光远去的天际,微微动容,轻声叹道:“未曾想,短短两百年光阴,这株菩提树竟已然修成镇世境,跻身武道八境之列。此番福地机缘,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草木精怪,亦可修炼武道?”李玄略有诧异。 “有何稀奇?”沐青白了他一眼,语气通透淡然,“此树常年跟随菩提祖师左右,沾染仙风道韵,脱了凡木俗胎,化妖悟道本就是常理。世人偏见,总以为唯有飞禽走兽可化妖修道,却不知山川草木、金石瓦砾,得天道机缘,皆可证道。” 他凝望长空散落的星点流光,又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此番出世的菩提果,根基已然稳固,修为直抵紫府境。往后是修士追逐菩提果果夺得机缘,还是菩提果猎杀修士以滋养自身,还真不好说!” 李玄闻言,心头微沉,暗自挂念修为尚浅的罗觉远与柳含烟,“菩提果素来仅具粗浅灵智,即便修为抵达紫府,斗法应变终究逊色真人修士,战力应当大打折扣,未必凶险至此。” 沐青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冰冷,一语点破其中凶险:“你看得太浅了。往年菩提果修为低微、灵智初开,自知不敌世人,只能仓皇逃窜、避世求生。可如今它身负紫府道行,最凶险之处,恰恰是这一点粗浅灵智。” “好比荒山野岭遇饿狼,它明知你手握利刃,依旧会为一线生机拼死搏杀,悍不畏死。如今菩提果脱离母树,失了本源滋养,想要存续道行、精进修为,便需汲取外界血气生机。而纷纷入局的修士,便是它最上乘的血食机缘。” 一语落罢,寒意骤生。 远方天际,凄厉刺耳的惨叫骤然此起彼伏,撕裂夜色。一道迅捷无比的七彩流光在漫天修士之间纵横穿梭、辗转突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每一次掠过,便带起一道猩红血柱,鲜血溅射长空。 月色清冷,铺洒残空,漫天血线纵横交错,宛如一张笼罩天地的血色巨网,将整座福地的机缘乱象与杀伐惨烈,尽数铺陈于夜色之下。 第50章 死地 半壁苍穹,被一张以万千温热尸躯织成的血色巨网沉沉覆压。无数修士身形如倾天寒雨,纷纷坠落,重重砸落街巷地面、屋瓦檐角,碎响连绵不绝。 李玄默然望着这场毫无悬念的屠戮,心底漫起一缕浅浅悲戚。可他终究清楚,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从来都是此方天地最根本的世道法则,世间万物,本就无绝对的是非对错。 望着那片血色疆域不断蔓延扩张,沐青缓缓立身而起,转头看向李玄,语声沉定:“此地凶煞缠身,不可久留,先往国都去,安全些。” 满目末世残景入眼,李玄心中悲凉更甚,轻声诘问:“世道苍茫,便无人制衡此物吗?任由那菩提果肆意屠戮无辜修士?” “纵有制衡之人又能怎样?眼下不走,你我二人,今日也要埋骨此地。”沐青抬手收起酒坛,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透彻,“再者,世间贪念最是伤人。众人觊觎菩提果,心生贪妄之时,便该有身死道消的觉悟,不值得半分怜悯。” 话音落罢,他足尖轻点屋脊,身形翩然掠起,率先朝着国都方向疾驰而去。 李玄无奈,只得紧随其后。二人穿街过巷,一路疾驰,时时要躲闪自天际坠落的尸身残躯。所幸红叶镇距国都并不算远,不过半炷香的光景,二人便行至国都城墙之下,在出示了令牌给门防后,才安然踏入这座天下雄城。 未等李玄细看城中景致,沐青已然拽着他沿着石阶向九丈城墙上跑去。立足城头,方圆百里战局尽收眼底。遥远九天之上,亦是灵光纵横、光华激荡,显然其余六枚菩提果,正与各方修士激烈缠斗,杀伐不止。 再观红叶镇上空,那枚原本圆润透亮、流转七彩霞光的菩提果,已然褪去本态,化作三尺孩童模样。七彩灵光氤氲缭绕,掩去其真切形貌,看不清分毫。似是连日杀伐已然力疲,这具菩提化形盘膝端坐于血色巨网正中,一道道成年人手臂粗细的血色精华,自万千尸骸中抽离而出,尽数灌入其七窍之内。 伴随着无尽精华入体,菩提化形身形节节攀升,不过盏茶时分,便从稚童模样,长成挺拔成人形态,宛如魔王降世。 “桀桀……好吃,好吃……” 嘶哑尖锐的怪笑撕裂天地,回荡四野,正是那菩提魔王所发。 “皆是我的……尽数归我……我要将尔等,吞杀殆尽!” 那些侥幸残喘、死里逃生的修士,见此诡谲魔态,皆如见九幽恶鬼,仓皇奔逃。可整片天地早已被无边血色巨网封禁,茫茫四野,无路可退,余下的唯有彻骨绝望与滔天恐惧。 待天地间所有尸骸精血被吸食殆尽,菩提魔王才缓缓起身,周身七彩灵光依旧流转不休,唯独一双瞳仁,彻底浸染猩红血色,妖异骇人。它嘴角大幅咧开,几乎裂至耳根,满口锋利獠牙泛着森森寒芒,长舌轻舔唇角,模样狰狞可怖,极尽妖邪之态。 国都城头,护城结界已然全力开启,光幕如水,笼罩整座雄城。沐青凝立城头,望着半空那尊魔影,神色凝重,眼底却隐隐藏着一丝战意,随即轻笑一声:“真想上去跟它过两手,可惜我这人吧,怕死!” 李玄未曾接话,目光死死锁定天际魔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疑惑。他翻手取出那枚本属于沐青的菩提果,仔**量起来:“为何你的这枚菩提果,死寂如无灵死物?” “速速收起来!”沐青厉声呵斥,语气满是急迫。 未等李玄动作,掌心那枚菩提果骤然震颤不止,似是极为畏惧一般,一个劲往他掌心深处钻躲。李玄心知不妙,正要将其收入方寸乾坤,一股浓郁腥臭的血腥狂风骤然扑面而来,周身汗毛尽数倒竖,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身形僵硬,缓缓转头,只见一道七彩流光凝于身前半空,那双猩红妖瞳,正死死盯着他掌心的菩提果,贪婪凶煞的气机牢牢将他锁定。 沐青见状不及多想,瞬息掠至身前,一把夺过菩提果收入方寸物中,反手拽住李玄,身形暴退,朝着国都深处极速遁走。城头守卫军士尽数愕然怔神,无人知**日闲散的三皇子,竟有这般高超修为。 咚——咚——咚—— 沉重轰鸣接连震彻天地,菩提魔王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护城结界之上。九丈高墙的结界光幕坚韧无比,受巨力冲击只微微震颤,表面灵光如水波荡漾,每一次破损凹陷,皆会瞬息复原,稳固异常。 沐青拽着李玄全力逃窜,神色紧绷。结界虽然坚固,却需阵眼源源不断供给灵力,一旦灵力耗竭,以那尊魔影的修为,擒拿二人,不过呼吸之间的事。 “你不想活了?竟敢在它面前取出菩提果!”沐青语速极快,带着几分斥责。 “我怎知会如此!只是察觉菩提果异动,随手取出查看,未曾想竟引来了这尊魔头!”李玄满心无奈,只觉冤枉。 “此番若是无人能将其降服,便是不死不休的死局!真被你害死了!” 沐青话音未落,天际骤然响起一阵清脆刺耳的碎裂之声。笼罩国都的护城结界,终究扛不住入菩提魔王的强攻,轰然崩碎,漫天灵光碎作星屑,散落长空。 与此同时,皇宫方向有数道强横身影破空掠出,直扑半空菩提魔王,欲拦阻这滔天大祸。 本以为能借皇宫高手之力暂缓危局,却见那菩提魔王化作一道七彩流光,辗转腾挪间,来去如风。不过瞬息,那数道从天而降的高手便尽数倒地抽搐,生机尽散,已然凶多吉少。 只是这一次,魔王并未如先前一般吸食精血、吞噬尸身,它一步跨出,已然稳稳拦在李玄与沐青身前,封死所有退路。 “给我!” 嘶哑干涩、裹挟无尽贪婪的魔音在耳畔响起,刺鼻血腥煞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菩提魔王缓缓抬起手掌,朝着二人伸出。 磅礴的威压笼罩周身,李玄四肢僵硬,浑身气血凝滞,分毫动弹不得。恐惧裹挟着阵阵反胃之感翻涌心头。沐青虽已然摆开攻守架势,却不敢轻易妄动。此物未曾开化灵智,杀伐全凭本心,性情诡谲无常,根本无从揣测。 菩提魔王渐渐失了耐心,抬步往前踏出一寸。周身凶煞气机轰然鼓荡,脚下青石地面寸寸开裂,细密裂痕顺着地面飞速蔓延至二人脚下。 “给我!” 彻骨杀机瞬间笼罩两人,沐青心知此番已是绝境。这菩提魔王灵智未开,嗜杀成性,若是此刻交出至宝,最终结局必定是身首异处。眼下唯有拖延时间,伺机破局。这魔王修为最多紫府境大圆满,真若拼死一战,那也是五五开。 沐青侧首,以心神传音予李玄,语速极快:“稍后我上前缠斗牵制,你寻机脱身,能逃多远逃多远。今日这事,一枚白虎钱打发不了我,起码十枚,概不赊账。” “都到生死关头,你还敢玩笑!”李玄心头焦灼,无奈应声。 心神传音落幕,沐青翻手取出那枚菩提果,身形后撤数丈,彻底拉开攻守距离。周遭气温骤然下降,寒意彻骨,脚下青石缝隙之中,无数青绿色藤蔓破土而出,瞬息生长至碗口粗细,如灵蛇出洞,尽数朝着菩提魔影缠绕禁锢而去。 “快走!” 沐青朗声大喝,同时虚空探手一抓,一柄通体晶莹、灵光澄澈的长枪凝现掌心。手腕震颤间,长枪裹挟凌厉破空之声,如一道璀璨寒芒,直刺菩提魔影心口要害。 李玄不敢迟疑,转身便朝着旁侧小巷狂奔逃窜。只听一声铿锵巨响震彻四野,长枪刺在魔王心口,竟被硬生生格挡,不得寸进。 菩提魔王凶性大发,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嘶吼。它左手斜劈而下,一道无形劲气化作利刃将地上藤蔓尽数劈断,同时右掌探出,牢牢攥住枪身,顺势猛然一甩,磅礴巨力裹挟着沐青,直直将其拽向高空。 沐青心知不好,当即果断弃枪脱身,可那股巨力霸道绝伦,即便松开枪杆,身形依旧不受控制,朝着后方高墙狠狠撞去。 魔影见状,手腕轻抖,那柄晶莹长枪骤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离弦寒箭,携绝杀之势,直刺沐青头颅! 第51章 转机 长枪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肉眼望去,枪影悠悠,似缓似慢,看似迟缓的枪势,只在一呼一吸间,便已逼至沐青面门,杀机锁死周身,避无可避。 沐青心头骤起滔天惊骇,不及多想,指尖法诀急掐,地面藤蔓破土狂涌,疯长交织,转瞬便在身前筑起一道厚重藤墙,欲要拦下这致命一枪。 只听一阵噼啪裂响,坚厚藤蔓如朽木残枝,被枪势摧枯拉朽,寸寸碎裂纷飞。破墙之后,枪上威势竟无半分衰减,依旧凌厉绝伦。 轰然一声巨响! 沐青整个人重重撞在高墙之上,墙体震颤开裂,他喉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那柄剔透长枪的枪尖,已然稳稳停在他眉心一寸之处,寒意彻骨。 “当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沐青双目紧阖,静待剧痛临身,可预想中的贯穿之痛迟迟未至。耳边却传来一道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是李玄的声音,带着强忍剧痛的沙哑:“想死,也要再等一会!” 沐青睁眼望去,心头巨震。 只见李玄死死攥紧长枪枪杆,双手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双臂肌肉青筋暴起,仿若被这磅礴枪力生生扯裂,周身灵气涣散,气息虚浮紊乱。 原来方才抽身退走的李玄,心中始终萦绕不安,未走远便毅然折返。眼见长枪即将贯穿沐青头颅,他没有半分迟疑,倾尽周身灵气,凭一身千锤百炼的肉身体魄,硬生生徒手拦下这绝杀一枪。 这拼死一挡,几乎抽干了全身灵气,双臂筋骨重创,几近断裂。 剧痛彻骨,李玄却硬是扯出一抹笑,咬牙道:“救你一命,十枚白虎钱,概不赊账。” 沐青心神巨震。 长这么大,除却母亲,从未有人肯为他这般舍命相护。心底翻涌的温热与动容险些冲破眼底,却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藏得滴水不漏。他抬手拭去唇角血痕,沉声道:“成交。” 话音落,他抬手接过那柄长枪,快步上前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李玄,目光复杂:“你明知必死,为何还要回来?你不怕死?” “怕!怎么能不怕!” 李玄依旧喘着粗气,浑身气力被抽空一般,虚软无力,心底却清明无比。这一刻,他也真切体会到了紫府境修士的恐怖战力,绝非寻常修士可抗衡。 “只是我李玄,最不喜欢欠人恩情。” 此刻苍穹之下,四方无数感应到大战波动的修士纷纷赶来,却无人敢踏足这片战场半步。 菩提魔王展露的实力太过骇人,同境修士对上,怕是连分毫胜算都无,只会白白殒命。可那魔王对此全然不以为意,猩红眼眸死死锁定沐青方才祭出的菩提果,贪婪之色近乎化为实质,腥臭涎水顺着獠牙不断滴落,坠地之时滋滋冒烟,腐蚀地面。 沐青将李玄稳妥扶至高墙下静坐调息,反手将菩提果抛入他怀中,随即褪去身上长衫,松肩展臂,活动周身筋骨。 “今日局面,已是十死无生。但既然难逃一死,便该酣战一场,不负一身修为,更不负大道修行。” “我出身穹木国,世人皆知我修木行法则,却不知我兼修水火二道。今日,便让你瞧瞧,我沐青的真正本事!” 话音未落,沐青枪尖一挑,一抹赤红烈焰骤然喷涌而出,周遭空气瞬间滚烫灼热,空间被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那簇火焰好似有灵,凌空一卷,化作一条咆哮火龙,携燎原之势缠绕杀向菩提魔王。 与此同时,地面残存的万千藤蔓尽数硬化凝锋,化作无数尖锐木刺,密密麻麻,破空激射,直取魔王周身要害。 菩提魔王立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宛如山岳。 他抬手随意一握,精准攥住火龙脖颈,任凭烈焰焚身,神色漠然,半点不惧那焚天炽火。身下万千木刺轰击在其肉身之上,炸裂纷飞,却连一道浅浅血痕都未曾留下。 这是极致肉身的绝对自信,万法难侵。 下一瞬,魔王手腕轻拧,只听一声脆响,火龙脖颈应声断裂。 心神与火龙相连的沐青,瞬间遭到反噬,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就在火龙灵力即将溃散的刹那,沐青枪势再变,一道青碧水龙骤然自枪尖激射而出。这水龙未攻魔王,反倒迎面撞上即将消散的火龙。 水火相撞,高温瞬间蒸腾水龙,茫茫白雾顷刻弥漫四野,笼罩整片战场,咫尺之间难辨人影。 沐青不敢有半分耽搁,趁雾隐身,手中长枪倏然化作一汪澄澈水团,悬浮身前。他十指翻飞,法诀掐动不休,火红灵气、青绿灵气源源不断汇入水团之中。 水团色泽反复变幻,水火木三种法则缓缓交融归一。沐青并指为剑,轻轻一拂,一柄萦绕青红光晕、暗藏三道法则之力的长剑缓缓凝形,静悬身前。 此剑最为怪异之处,便是通体内敛,无半分外泄灵力波动,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 漫天浓雾让菩提魔王心生烦躁,他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奋力一吹。 狂风骤起,弥漫的白雾刹那间消散一空。魔王猩红双眸锁定沐青身前那柄奇异长剑,素来漠然的眉眼竟微微蹙起,眼底浮出一抹忌惮。 凝剑这片刻,几乎耗尽沐青体内九成灵气,周身经脉酸胀刺痛。他不敢拖延,脚下一点地面,身形掠出,紧握长剑直刺魔王胸口。 无花哨招式,无磅礴威势,仅此朴素一剑,却藏三道法则之力,瞬息即至敌身。 菩提魔王不敢托大,抬手便死死抓向剑锋。 指尖刚与剑刃相触,便响起滋滋不绝的灼烧声响,黑烟袅袅升腾。这柄融合三种法则的长剑,恰好克制其魔躯本源。 魔王吃痛之下,急忙偏转身形,避开心口要害,任由长剑刺入丹田要害之处。 噗—— 长剑贯体而入,畅通无阻。 这一瞬,菩提魔王血色瞳孔之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他双手死死攥住剑身,任凭剑力灼烧魔躯、黑烟翻涌,也不肯松开分毫。 沐青灵气几乎耗尽,再无半分余力抽剑破敌。那柄凝聚他一身修为的法则长剑,在失去了灵气支撑之下,此刻缓缓溃散。 在魔王惊惧的注视下,长剑寸寸消散,只余下其丹田处一道焦黑狰狞的窟窿。 短暂的剧痛过后,魔王似乎也意识到了怎么回事,狰狞长舌舔过锋利獠牙,发出阵阵桀桀怪笑,满是得意。 他望向近在咫尺、灵气耗尽的沐青,又看向墙下李玄手中稳稳托举的菩提果,眼底贪婪之色再度暴涨。丹田处的焦黑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李玄望着这一幕,心底涌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直身形,抬头望向高悬的苍穹,一声长啸破口而出,声震四野: “还要看到何时?真要等我二人身死,才肯出手吗?” 他不知这声呼喊能否唤来转机,可他心底清明,五行法则碎片这件事未解决之前,他不能死。 沐青闻声,微微侧目,眼底满是诧异。 而此刻,魔王的漆黑魔爪已然破空探出,直抓沐青头颅,绝杀之势无可抵挡。 就在这生死一线、命悬须臾之际,一股浩瀚无边的威压轰然倾覆整片天地,压得万物沉寂无声。 一道白衣胜雪的俊朗身影,自高空缓缓飘落,声如洪钟,震彻四方: “孽障!还不住手!” 第52章 文庙君子 天地气机骤然凝滞,万物寂然,仿若整片天地都被无形寒霜封冻。 菩提魔王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惊恐,那锋利的魔爪,悬在沐青头顶寸许之地,再难寸进分毫。他周身魔风狂卷,气机尽数鼓荡,可无论如何催动灵气,眼前那道无形桎梏始终纹丝不动,万般蛮力皆如泥牛入海。 就在这片死寂僵局之中,一袭白衣翩然落地。 男子白衣胜雪,丰神俊朗,自带一身书卷气息。他甫一落脚,未曾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抬手虚空轻轻一引,一股温润绵密的浩然正气便包裹沐青,将其如轻羽般稳稳送至自己身后。 方才被禁锢身形、浑身僵硬的李玄,只觉压在周身的万斤桎梏骤然消散,四肢百骸终于重归自在。 白衣男子缓缓转身,身姿端方,抱拳行礼,字字清朗:“文庙君子白景澄,拜见山主。” 他气度雍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身后虎视眈眈、凶性未敛的菩提魔王,于他眼中仿若无物。他既不防魔王反扑,亦不担心其遁逃,那份胸有成竹的笃定,源自浩然大道的绝对底气。 李玄未曾多言,只淡淡颔首示意。 此刻沐青已然脱困,状态与李玄相差无几,二人相互搀扶着缓步落座,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喘着粗气,方才从生死一线,心有余悸。 沐青气息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低声问道:“你修为寻常,心思倒是通透,为何……不早些唤人驰援?” 李玄目光始终凝在白景澄身上,不曾移开分毫,轻声回道:“不过是死境之中,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有人来!”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通透的淡然,轻笑一声:“一般情况下,遇到危险,厉害的人总要压轴出场的!呵呵,实则之前没想起来,到了生死关头才想到!” “终究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沐青长叹一声,劫后余生的通透与怅然交织,一场濒死绝境,让他心中诸多执念、浮躁,尽数沉淀大半。 自始至终,白景澄都端端正正立在原地,维持着晚辈行礼的姿态,静待李玄示下,守礼守度。 一旁的菩提魔王见状,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阴翳,妄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它身形骤然虚化,快如鬼魅,掌风凝煞如刀,裹挟无尽魔气,直劈白景澄天灵。 可任凭它身法再快、掌势再凶,一旦靠近白景澄周身三尺范围,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坚不可摧的壁垒。魔风溃散,掌势消融,万般凶煞,皆不得近身半步。 李玄望着这一幕,开口缓声说道:“按理说,我该称你一声白前辈,只是这天地棋局之外,诸多高人冷眼观戏,我这局中棋子,实在难生敬重之心。此番你出手解围,恩情我记下了,多谢白兄。” 他语气平淡淡漠,无半分热络。对于这些置身棋局之上、随意拨弄人间祸福的宗门高人,他向来无甚好感。 白景澄闻言,并无半分不悦,依旧温润谦和,拱手答道:“奉师命行事,身不由己,还望山主海涵,莫要怪罪。” 话音未落,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前獠牙未褪、凶气残存的菩提魔王,轻轻摇头一叹。 “天地五行失序,浊气泛滥,竟将你滋养至此。修为已然触摸第六境法身境门槛,奈何根性为魔,终究走的是旁门邪道,难登大道正途。” 言罢,白景澄抬手虚抓。 刹那间,一方浩然正气自成牢笼,牢牢禁锢住躁动的菩提魔王。魔物疯狂冲撞、奋力挣扎,却始终逃不出这方寸浩然结界,所有蛮力尽数徒劳。 “汝当养浩然之气!” 一声轻喝,落如钟鸣,震彻四方。 菩提魔王骤然仰天嘶吼,声声凄厉,似承受着剥皮淬骨般的极致痛楚。周身不断溢出漆黑魔秽、粘稠浊气,甫一离体,便如沸汤浇雪,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散尽于天地之间。 它原本猩红嗜血的眼眸,渐渐褪去戾气,变得澄澈明净。狰狞庞大的魔躯缓缓收缩、蜕变,不过盏茶功夫,便化作一个睡眼惺忪的垂髫稚子,眉眼纯净,再无半分凶戾魔性。 白景澄见状微微颔首,再度转身看向李玄,语气温和:“白某知晓山主心中有郁结、有不平,不如让在下送山主一场造化。”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至李玄手中那枚震颤不休的菩提果上,宽袖轻挥,一道莹白纯粹的浩然正气缓缓灌入果体。 原本躁动不安、震颤不止的菩提果,瞬间安稳沉静,温润流光萦绕周身。 “我已为其种下一缕浩然正气,不出三日,便可自行孵化。届时灵智初生,心性澄澈如稚子,无半分邪秽。山主若悉心教导,日后此子的修为道途,不可限量。”白景澄娓娓道来,言语从容,仿若世事起落,皆在胸中。 “如此,便多谢白兄成全。” 李玄低头端详手中温润的菩提果,又抬眼望向那被浩然结界护住的稚子魔物,沉声问道:“那他,如何处置?” “此子魔根深种,今日只是暂时镇压戾气,未曾根除本源魔性。”白景澄如实答道,“我需将其带回文庙,以浩然大道日夜涤荡、淬炼心性,待魔秽尽数根除、本心归正,去留与否,皆凭他自身意愿。” 李玄微微点头,心知这已是当下最妥当的结局,再无异议。 “对了,世间尚存六枚菩提果,如今下落如何?莫非尽数被文庙收取?” “并非如此。”白景澄淡淡摇头,言辞恪守规矩,“五国早有定规,世间任何势力,不得同时执掌两枚菩提果。余下六枚之中,五枚已然被各方势力寻获收服,仅剩一枚,脱离菩提树体后便遁入地底,隐匿无踪,气机断绝,无人可寻。” 话说至此,他似是察觉言语逾矩,当即敛声垂眸,正色道:“非礼勿言。” 李玄见他这般恪守儒礼、进退有度的模样,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趣味。他摆了摆手,淡然道:“无妨,你且回去复命。此地风波已平,再无凶险。” 白景澄再度拱手行礼,身姿端方如玉:“如此,白某便先行告辞。山主日后若得闲暇,可移步文庙,与家师煮茶论道。” 语毕,他足下自生流云,洁白如棉花托举身形,顺手携起那名稚子,一人一童踏云而起,转瞬破空远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天地重归安静。 李玄随手将掌心那枚菩提果抛向沐青,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笑着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好的十枚白虎钱,可不许赖账。” 沐青猝不及防接住温润的菩提果,怔愣良久,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递回:“此果是文庙特意赠予你的机缘,该由你留存。再者,我今日修为尽数暴露,穹木皇朝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此物留在我手中,只会招来祸端,绝非好事。” 不等李玄推辞,沐青径直将菩提果掷回他怀中,语气恳切:“速速收好。” 经此一劫,李玄也知机缘凶险、不可推诿,不再多言,抬手便将菩提果收入方寸储物之中。 几乎是宝物入袋的刹那,九天之上劲风骤起,五道凌厉身影破空激射而来,威势赫赫,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凝重。 为首者身着盘龙赭黄袍,一身皇家龙气磅礴浩荡,威严霸道,正是穹木皇朝国君,沐青生父沐仁。其身侧二人,是常年伴驾的贴身禁卫,最外侧两道身影,则是沐青的大哥沐骁、二哥沐宸。 沐青抬眼望见至亲众人,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凉,一声冷笑响彻当场:“总算肯现身了。老子没死,诸位怕是大失所望吧?” 第53章 修为和境界 沐仁仿若未闻沐青的言语,身姿端正,对着李玄微微躬身,郑重抱拳一礼。 青发垂落肩头,一袭赭黄帝袍覆身,金纹流转,威仪自生。身为穹木一国之君,他此刻虽是俯首请罪,身段放得极低,骨子里的帝王风骨却半分未折,声线沉厚平稳,无半分慌乱怯懦:“穹木沐仁,拜见山主。今日境内生此祸乱,非我君臣本意,皆有难言之隐,还望山主宽宥,莫怪罪穹木上下。” 李玄默然无言,只淡淡颔首,随即转头望向沐青,他也实在难以揣测如今自身于这福地之中的重量。 方才一场生死鏖战,二人并肩抵敌,共历凶险,情谊早已胜过寻常挚友。俗世道理向来朴素,朋友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沐仁似是一眼看透李玄心底盘算,眸光一转,落至沐青身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恨铁不成钢,夹杂着帝王身不由己的压抑愠怒,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严苛:“你今日落得这般狼狈境遇,皆是拜自己所赐。若非你素来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何至于惹出这般风波,身陷窘境?” 这番诘责,彻底撞开了沐青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 他喉间溢出一声清冷嗤笑,撑着残破的身躯,咬牙勉力站直,脊背虽伤,脊梁却未弯,抬眸直直对上沐仁的目光,字字含霜,句句藏着半生委屈:“我刚愎自用?何其可笑。我若真是一意孤行、刚愎偏执,我母亲当年便不会走得那般凄凉孤苦,死后还要平白背负一身污名。半生隐忍,换来一场蒙冤,当真不值。” 父子二人积年的隔阂与心结,在这一刻尽数显露,沉沉压在当场。 沐仁眉心紧蹙,轻哼一声,神色复杂难言,有无奈,有隐忍,更有诸多无从言说的苦衷:“此事错综复杂,你只知表象,不知内里全貌。你心中怨我、恨我,我皆能体谅,不怪你半分。只是此处不是叙旧辩理之地,随我回宫,所有前尘旧事,我一一与你细说分明。纵然你心中万般不愿,也该顾及李山主的伤势!” 沐青胸中戾气翻涌,恨意未消,却也知晓这番话并非虚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小心翼翼搀扶住伤势沉重的李玄,两大护法紧随其后。六人齐齐踏空而起,御风破晓,朝着穹木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下入魔菩提果虽已伏诛,但李玄手握一枚蕴养浩然正气的菩提果一事,早已传遍四方。 人心沟壑,最是难填,贪念二字,从来经不起半分推敲考验。沐青心底虽然痛恨父皇当年的凉薄寡情,却也深谙世道凶险、小命重要的道理。暂且低头服软,并非认怂,只是审时度势,保全自身而已。 夜色渐收,天光破晓,清辉洒满皇宫宫阙。 皇宫后院的御用浴池,乃是历代穹木国君专属静养之地。汉白玉砌就的池台,温润莹洁;穹顶雕龙琢凤,纹路精巧;四壁金漆覆染,流光内敛,富丽却不张扬,一派皇家气度。 池中乃是药水,李玄所给,与方寸山的疗伤药浴一般无二。不过三四个时辰的静养,他一身伤势便已恢复大半,周身气机渐渐归于稳定。 池水温热氤氲,李玄慵懒浮于水中,通体舒展。池边,沐青倚柱静坐,仰头望着头顶繁复雕纹,默然不语。自回宫之后,他便再无一言,心底千回百转,尽是解不开的死结、化不开的芥蒂。 李玄看他这般郁郁寡欢、心结难舒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缓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润:“你父皇,未必全然无情。只是他身居帝王之位,掌一国山河,肩上系着万千苍生,太多心绪、太多苦衷,被君规朝纲束缚,被家国大局牵绊,纵然心系于人,也拉不下身段、说不出软话。” 沐青依旧沉默,眸光低垂,不愿触碰这段最是拧结的父子恩怨。 “昨夜文庙白景澄,全程立于旁观战,始终不动声色,直至战局落幕才肯现身出手。我越想越觉蹊跷,这场祸事看似突发,实则步步皆序,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暗中操纵全局,你我、魔头、众生,尽数皆是局中棋子。”静养过后,心神澄澈,李玄终于有余力复盘昨夜整场风波,细细思忖之下,只觉遍体生寒。 沐青闻言,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深沉与无奈:“你看得通透。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追查旧事真相,可每每快要拨开迷雾、触碰到真相内核之时,所有线索便会无端断裂,无迹可寻,始终差那最后一步。” “世道行路,从来身不由己。”李玄微微沉吟,抛出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我始终有一事不解。此地本是天道福地,法则禁锢极重,无论外界修士修为多高,入内之后修为皆会被压制至紫府境。那菩提果化魔之后,修为隐隐有跨入法身的迹象,按理而言,在此地已是绝对无敌的存在,为何会被白景澄死死压制,连分毫反抗之力都没有?” 沐青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褪去几分郁色,缓缓道出修行真谛,字字中肯:“修为是气力深浅,境界则是天地大道感悟。六境之前,修的是肉身底蕴、灵气修为,拼的是日积月累的苦修功力;六境之后,修的是天地法则、大道本心,悟的是乾坤运行的至理。” “白景澄乃是文庙君子,修的一身浩然正气,根植天地大道,你看他出手毫无气机波动,却能抬手禁锢魔头,凭的便是境界碾压,是道的压制,而非力的比拼。” “原来如此。” 李玄豁然开朗,忽然想起昔日胡寡妇手中的犀角。罗觉远曾言,那枚犀角之中,藏着兕天行参悟天道法则的残存道韵。他心生感慨,轻叹一声:“修海无涯苦做舟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才能修炼到那种境界改日有空,定要去文庙转转” 沐青见他这般心性,心头郁结稍稍散去,难得生出几分闲趣,出声打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本是纯粹武夫,一心扎根武道,不去武庙朝圣问道,反倒惦记文庙书香道义?这话若是传入武圣耳中,怕是要嫌你心术不专,直接捏碎你的脑瓜子。” 李玄洒脱一笑,全然不以为意:“待来日到了宏土国,武庙自然要去拜谒。文武本是同源、不分家,说不定我便能走出一条文武兼修的道途,也算一桩机缘。” 沐青看着他年少意气、满心憧憬的模样,神色复归郑重,如同前辈提点后辈,语重心长道:“修行之路,最忌贪多驳杂。若非绝境逼身,最好专一守道。你既择定武道,便守好武夫纯粹本心。待他日你登临武道山巅,便会知晓,天下万般道途,殊途同归,万变不离其宗。” 彼时的李玄,修行尚浅,道心未坚,终究难以吃透这番话语里沉淀的岁月真谛与大道至理。 他舒展身躯,在温热药池中翻身站定,缓步走到池边,抬手取过一盏皇家精酿,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清冽通透,入喉温润,直冲天灵,凉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竟与现代冰啤酒别无二致,一口饮下,通体舒泰,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他打了个浅浅的酒嗝,转头看向沐青,随口问道:“那处引发异动、蕴含五行法则的碎片,离此处还有多远?” 沐青抬眸挑眉:“不过七八里路程。怎么,你想去探查一番?” “诸事因果,皆起于那碎片异动。”李玄无奈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通透,“来都来了,总归要亲自去看一看,理清前因后果,才算圆满。” 沐青缓缓点头,神色认真几分:“待天光大亮,我陪你一起去。此前碎片初现异动之时,我曾亲自前去探查。以碎片为核心,方圆五里之内灵气暴乱翻涌,凡人难以踏足半步。我亲身试过,最多只能深入三里,便被紊乱灵气阻拦,寸步难进。但那片地界五行灵气浓郁至极,得天独厚。昨夜若是在那处与菩提魔王决战,地势加持之下,谁胜谁负真不好说!” 李玄微微颔首,略一思忖,轻声提醒:“动身之前,你要不要去与你父皇知会一声?免得他暗自挂心。” 沐青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凉薄与疏离,那是经年累月的隔阂堆积而成的心防:“从小到大,他从未尽过为人父的职责,未曾管我半分。如今故作关怀、假意温和,不过是忌惮我如今的修为罢了。” 李玄暗自撇了撇嘴,心中了然。 此事他本不愿多管,只是入池静养之前,沐仁曾放下一国君主的身段,私下恳求过他,代为劝解沐青,缓和父子僵局。受人所托,他已然尽力规劝,只是沐青心结根深蒂固,多年芥蒂非三言两语可解,他纵有好心,也无从插手旁人的父子恩怨。 第54章 第54章 异变 穹木皇城以西七里开外,是一片断绝生机的焦土绝地。长风过境,不携半分草木气息,只卷起满地细碎黑沙,簌簌掠过龟裂大地,荒寂得万古无声。 大地龟裂千里,寸草不生。昔日巍峨宫阙尽归齑粉,繁华落尽,只余满目荒芜残土。方圆五里天地,通透如琉璃的青色灵气死死笼罩,灵气正中,一枚银白色碎片悬空飘浮,熠熠生辉,碎片三尺周遭,万千细碎剑气纵横交错,流转不息,凛冽剑意浩浩荡荡,镇压整方荒土,压得长空流云都不敢轻动。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穹木国珍藏那块蕴含五行大道法则的碎片之地。 自皇城辞别沐仁,李玄跟随沐青脚步,不过半个时辰,便踏至这处绝地。 说来也怪,偌大穹木皇宫,殿宇巍峨,气象万千,可上至国主沐仁,下至皇子宗亲,人人对他讳莫如深,满心忌惮。沐仁自始至终,言语不过十句,寥寥客套便缄口不言。沐青的大哥二哥,更是全程默然,无一人敢上前搭话,整座皇宫,似是人人避之如虎。 李玄懒得去想其中缘由。这方天地奇诡之事层出不穷,诸多隐秘纠葛,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勘破,与其费心揣测,不如静观其变。 他纵身一跃,落至绝地外最近一处屋脊之巅,青砖微凉,晚风萧瑟。临风而立,远眺那枚悬于荒土中心的银白碎片。四野死寂,长风浩浩,唯独那一点银辉灼灼不灭,冥冥之中,心头莫名泛起一缕熟稔之感,似是故人相逢,玄妙难言。 “那便是承载五行法则的碎片?”李玄轻声问道。 沐青轻轻颔首,抬眸望向那片杀机暗藏的焦土。绝地边界,风势狂乱,青色灵气翻涌如怒涛,各方修士铤而走险,络绎不绝,皆想入内探寻机缘。 可这方天地的灵气太过暴虐,罡风切割肉身,宛如刀锋一般,绝大多数修士刚一踏入边界,便被逼得仓皇退身,转瞬之间,皮肉便被狂暴灵气撕扯脱落,鲜血淋漓,模样凄惨至极。 仅有寥寥数人凭借深厚修为苦苦支撑,举步维艰,向内挪移,可最深也不过踏入两里之地,便气机耗尽,寸步难进,再无法往前分毫。 “你所见这些修士,大半皆是我穹木本土修行之士。”沐青缓缓开口,声随风散,“五块碎片,各承侧重,绝非全然相同。我穹木国这枚碎片,木行大道最为醇厚,其余四行为辅。同理,疏水国碎片便以水行法则为尊,诸国皆是如此。” 李玄望着那步步维艰的修士,轻叹一声:“以你修为,也仅能深入三里。我若贸然入内,怕是顷刻便会被暴虐灵气绞杀殆尽。” “倒也未必。”沐青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此地凶险,根源在于灵气暴虐无序,是对肉身底蕴的极致淬炼。你身为纯粹武夫,肉身根基远超寻常修士,未必不能扛住这方天地的冲刷撕扯。” 李玄闻言,心中微动。脚下一点,身形凌空掠下,衣袂翻飞,轻轻落地,稳稳站定在绝地边界的黑土之上。 一步之隔,便是两重天地。界外风柔土静,天光平和,与世无殊;界内灵气狂躁暴戾,杀机暗藏,青色气浪层层翻涌,拍打着无形边界,却始终无法外泄半分。两境泾渭分明,互不侵扰,玄妙得近乎天道神迹。 他深吸一口气,沉定心神,缓缓抬起右臂,探入那片青色气域之中。 瞬息之间,五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力道从五方虚空涌来,死死撕扯他的臂膀,霸道蛮横,似要将皮肉筋骨生生剥离、拆解粉碎。 剧痛钻心,彻骨难忍,李玄忍不住低喝一声,周身气机瞬间勃发,层层灵气裹住臂膀,脚下发力,身形急退,堪堪脱离绝地。 不过刹那交锋,他额头已布满细密冷汗,整条右臂麻木僵硬,全然失去知觉。 “好恐怖的威势。”李玄心中暗自心惊,方才凶险不过转瞬,稍有迟疑,整个人便会被直接扯入乱流之中。此刻他才真正知晓,沐青能凭自身修为稳入三里,在这般暴虐灵气冲刷中立足,所承受的肉身苦楚与天地压迫,何其骇人,其修为底蕴,果真名不虚传。 沐青踏步凌空,行至他身侧,轻声道:“如何?比你预想的更为凶险吧!” 李玄默然颔首,心底无端生出一股炽烈的渴望,似有大道在冥冥之中呼唤,催他前行。他强行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妄念,沉声说道:“远超预想。以我如今的修为,不全力运转气机便贸然踏入,大概率会被瞬间绞杀。实在难以想象,你是如何在这等暴虐环境中稳步前行三里之地的。” 沐青摇了摇头,淡然道:“我修的本就是五行大道,深谙五行相生相克、循环制衡之理。以此道心御气,自然可化解暴虐、制衡乱象,哪里是你这般纯靠肉身硬抗蛮力的法子可比。” 李玄眸光灼灼,望着这片满目焦土、终年凶戾的绝地,缓缓道:“话说回来,这等极致淬炼肉身的绝境,世间罕见,倒是一处绝佳的修行宝地。” 彼时二人皆未察觉,自李玄手臂探入绝地的那一刻起,这片死寂万古的焦土秘境,已然悄然异变。原本就肆虐的灵气,越发躁动起来,气浪翻涌不休,如沉眠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隐隐有吞吐天地之势,整片五里绝地的风势,瞬间狂暴数倍。 秘境之内,原本苦苦支撑的数名修士瞬间如坐针毡,周身皮肉被愈发狂暴的灵气层层剥离,寸寸磨碎,宛若承受无间酷刑,苦不堪言。 沐青见他缓缓褪去外衫,已然做好修行准备,莞尔一笑:“你打算在此修炼?” “眼下无事缠身,正好借这方绝境打磨自身。”李玄目光坚定,“况且,若我连一枚碎片都无法靠近,又何谈去探寻过往种种真相!”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气轰然运转,层层叠叠裹住全身,抬步踏入绝地之中。 甫一入局,万千力道便轰然加身,仿佛万千拳劲同时轰击肉身,酸痛胀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牙关紧咬,面容扭曲。再踏一步,已是他当下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撕裂般的剧痛近乎摧垮神魂,几乎让他晕厥倒地。 沐青立于界外,无奈摇头。本想传他几分五行吐纳、制衡灵气的修行心得,助他安稳修炼,不曾想性子这般急切。 见李玄就地盘膝端坐,稳固身形,沐青便不再多言,转身凌空掠向皇城,暂且离去。 绝地之内,长风怒号,灵气暴乱如潮,层层青气碾压而下,压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李玄闭目凝神,咬牙扛住灵气侵蚀与肉身剧痛。他并未唤醒百会府神。这些时日以来,他时常吸纳福地之中的洪荒本源灵气,经脉早已适应古朴厚重的本源力量,可那府神却似喝醉了一般,终日昏沉,无论他如何心念呼唤,皆无半分回应。 无奈之下,他只能依循府神昔日传授的吐纳心法,静心吐纳,尝试炼化周遭暴虐灵气。 此地灵气凌厉如针,丝丝缕缕循着经脉游走周身,带着凶煞之气,无孔不入。本就饱受撕扯、酸痛的身躯,顿时涌上一股奇妙酥麻之感,痛苦与温润交织,一遍遍淬炼筋骨血肉,洗练皮囊浊气。 可诡异之事悄然发生。本该循法汇入百会神府的灵气,竟全然不受掌控,尽数向着丹田气海涌去,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巨力,强行牵引一切灵气归入气海。 灵气如泥牛沉海,转瞬消融无踪。可这一缕微薄灵气,却好似撬动了整片绝地的气机。起初灵气只是丝丝缕缕,后续愈发汹涌,转瞬便化作涓涓溪流,涌入经脉,冲刷四肢百骸,最终尽数灌入丹田。 暴虐灵气挣脱束缚,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筋骨脉络不断震颤,体内响起清晰的爆裂脆响。 李玄想要停功调息,可肉身与气机早已不受自身掌控,只能任由狂暴灵气反复淬炼血肉经脉。 不过半日光阴,他一身衣襟早已被渗出的鲜血彻底染红。肉身陷入一种极致的轮回淬炼状态:筋骨皮肉被灵气撕裂出无数细密裂痕,濒临破碎,体内本源灵气又即刻运转,修复伤痕、重塑肌理。 他便如一尊反复碎裂、反复愈合的瓷像,在毁灭与重生之间往复轮回,受尽极致苦楚,却半点灵气也未曾外泄损耗。 绝地之外,天际流云停滞,四方风势汇聚于此,诸多修士早已察觉此地惊天气机异动,纷纷凌空赶来,驻足半空,屏息观望,无人敢轻易靠近半步。 众人骇然看见,原本固守五里范围的绝地边界,正在缓缓推移、扩张。以李玄为中心,荒芜焦土之上,绝地疆域向外扩张整整一里。更诡异的是,这片新扩的秘境之内,暴戾杀气尽数消散,狂风骤停,青气温软,留存的灵气温润柔顺,宛若驯良羔羊,与周遭狂暴肆虐的天地判若两境,一静一动,奇妙至极。 已然离去的沐青感知到这股非同寻常的天地异动,气机牵引之下,瞬间折返而归。半空之中,遥遥望见秘境之内,李玄强忍剧痛、肉身轮回淬炼的模样,知晓此刻是修行关键时候,不敢贸然打扰,当即飘然落地,盘膝落座于侧,默默为他护法,镇守四方,隔绝外界窥探与惊扰。 久而久之,李玄渐渐适应了这痛麻交织的极致淬炼,神魂沉落丹田气海深处,潜心探查。 不知过了几时几刻,亦不知丹田气海吞纳了多少灵气,他终于在气海最深处,窥见一粒微不可察的黑色浮尘。 浮尘细小至极,肉眼无法窥探,唯有神魂凝神探查,方能窥见其形。此刻,灵气正以一种蛮横霸道、不讲道理的姿态,疯狂涌入那粒浮尘之中。 正当李玄凝心定神,欲深究其奥秘之时,一道冷漠万古、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骤然从浮尘深处穿出,直刺他的本源神魂。 目光浩荡苍茫,裹挟着亘古洪荒的古老气息,仅仅一眼,便让他神魂震颤、摇摇欲坠,肉身彻底脱离自身掌控。 一旁护法的沐青骤然睁眼,眸生沉光,天地气机大乱,长空震颤,心中大惊。 下一刻,李玄身形如离弦之箭,破空而起,径直朝着绝地中心那枚碎片飞掠而去。瞬息之间,便跨越重重距离到得碎片旁边,完全无视那纵横万千的剑气。 他抬手虚引,那枚流转银辉、剑气环绕的五行法则碎片,便缓缓飘落掌心。 冲天剑气骤然划破苍穹,裂云破雾,整方天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在沐青满脸惊愕的注视之下,李玄张口一吞,竟将这枚承载五行大道的飞剑碎片,硬生生吞入腹中。任凭凌厉剑气割裂肉身、撕裂衣衫,那枚碎片最终沉入丹田气海,隐没无踪。 与此同时,方圆五里绝地的暴虐灵气,似是终于挣脱万古束缚,尽数汇聚一体,化作一条青色蛟龙,鳞爪分明,腾空而起,冲破天际,扶摇直上,穿梭九霄,最终化作点点青芒,消散于茫茫云天之外。 风止、气静、云凝。天地之间,瞬间恢复万古平静,方才滔天乱象荡然无存。 李玄浑身脱力,瘫软落在冰冷焦土之上,身躯不断抽搐震颤,满身伤痕触目惊心,衣衫破碎不堪。那些被剑气撕裂、被灵气碾碎的细密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皮肉重生,筋骨重塑。 他强忍彻骨剧痛,吐出一口浊气,再度盘膝端坐,凝神静气,神魂重归丹田气海。 他绝不容许自身身躯之中,存有这般未知的诡异隐秘。方才那道横贯万古的冷漠目光,那粒神秘黑色浮尘,让他心生忌惮。 第55章 小小突破 可任凭他神魂扫遍气海每一寸角落,穷尽探查之能,那粒黑色浮尘已然消失无踪,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风敛云收,天地归寂。 自李玄将那枚承载五行法则的碎片吞纳之后,这片绝地肆虐的灵气,骤然褪去凶性,尽数凝作一条苍青龙影,破开苍穹,直插云霄,最终消融于茫茫天地之间。 绝地煞气一朝散尽,山河复归清平。连带整座穹木国,亦得五行法则余泽浸润,境内木行灵气骤然勃发,扶摇升腾,万里山河、草木阡陌皆被一层薄薄的青霭笼罩,如烟似纱,温婉绵长。 李玄盘膝端坐于满目焦土之上,凝神内视。 他细细巡览丹田气海每一寸角落,翻覆数遍,始终寻不到先前那粒诡异的黑色浮尘踪影。无可奈何,只得缓缓收束神魂,转而探查周身筋骨经脉。 此番细看,方见玄妙。 通体筋骨肌理、周身脉络之上,皆隐隐流转着一层五彩光晕。历经五行法则极致淬炼打磨,他的经脉变得愈发宽阔坚韧,承载灵气的极限,远超往日。 更令李玄心生讶异的是,方才那漫天暴虐灵气,他自身未曾主动吸纳分毫,几乎尽数被那粒黑尘独占吞尽。可他周身七百二十处窍穴,却皆沾得五行法则余韵,得到滋养和淬炼。 其中胸前膻中、后背神道两处关键窍穴,竟已然悄然开启神府根基,正缓慢开辟神府秘境。只是此刻体内灵气贫瘠匮乏,不足以支撑开辟大势,是以两座神府的营建,迟缓如细水穿石,悠悠难进。 再观头顶百会神府,连日来昏沉混沌的府神,此刻已然彻底清醒。 白衣府神立身神府之中,衣袂流转五彩华光,额间一道浅浅雷纹时隐时现,气韵非凡。昔日那座晶莹剔透、轻灵澄澈的百会神府,亦是焕然一新,化作青灰古拙的洪荒形制,沉凝厚重,宛若一头沉睡万古的太古巨兽,蛰伏于眉心灵台之上,自带苍茫古韵。 “成了?” 李玄以心神低语,轻声问询。 府神垂身恭立,行得规整大礼,声音悠远沉静:“拜见主人。如今百会神府初成,膻中、神道两座神府亦将次第临世。只是当下天地灵气稀薄,开辟之势滞缓。待三府尽数落成,鼎立三才格局,主人修为自当一日千里。” 李玄微微颔首,徐徐收回内视神魂。 绝地凶煞已除,此地灵气平平,再无半点秘境之姿,绝非潜修悟道的绝佳之地,需另寻清净秘境稳固修为、营建神府。 他缓缓抬起眼眸,便见身侧的沐青亦是盘膝静坐。 似是感知到李玄气息归稳、神魂醒转,沐青亦缓缓睁开双眼,“你醒了?”他眉头微蹙,神色局促,心中藏着满腹疑云,几番斟酌,竟不知该不该开口问询。 “嗯。”李玄淡淡应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这一切的发生都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甚至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沐青按捺住心底翻涌不息的震动,终究是开口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那枚五行法则碎片,是你吞了?其中蕴含的五行法则,你也领悟?” 李玄稍作沉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若是我说不是我吞噬的,你可信?” 沐青轻轻摇头。 方才那青龙贯空、五行翻涌的景象,他亲眼目睹、历历在目,这般亲眼所见的光景,如何能不信? “罢了。”李玄揉了揉眉心,颇感百口莫辩,“你亲眼见我吞纳,可实情确实非我所为。你身为穹木国三皇子,手握皇室底蕴,必有辨法之术,大可一试,验我是否真的通晓五行法则。” 沐青眸中仍存几分疑色,闻言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粹温润的青木灵光,轻轻点在李玄眉心。 灵光入体,李玄周身瞬间漾起层层青芒,醇厚磅礴。 “你看。”沐青语声带着几分惊诧,“你体内木行底蕴,已然与我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怎会与五行法则无关?” 李玄也是满心茫然,只得据实而言:“锤子五行法则,只是这身筋骨皮肉、经脉窍穴,尽数受五行法则淬炼打磨,方才生出这般异象。你若不信,可换水行灵气再探,一试便知真假。” 沐青观他神色坦荡恳切,无半分虚言掩饰,心中疑虑渐消,就此作罢。 “此地异象初平,不宜久留,我们先寻处地方休整果腹。”沐青起身,神色郑重,“说句心里话,我代整个穹木国谢你。若无你此番机缘出手,穹木国郁结已久的气运,不知还要沉寂多少岁月,方能重归昌明。” 李玄轻轻摇头。 此番际遇纯属误打误撞,这份天大恩德,他实在受之有愧,担不起这份郑重道谢。此刻他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尽快寻得灵气充裕之地,潜心苦修,快快将膻中、神道二府建成。 “不必言谢。当真要谢,或许还需等另一位存在现世方可。” 一语落地,沐青满头雾水,全然不解其意,只觉玄妙莫测。 稍作休整,李玄抬眸问道:“你穹木国内,可有灵气极盛、人迹罕至的隐秘之地?” “地方确实有一处,只是凶险至极。” 沐青抬手拎了拎衣襟,面露忌惮之色,缓缓道来:“我穹木国极北之地,有一栖云古林。林中古树皆逾千年寿数,天地万物,岁久则生灵,亘古古木亦是如此,尽数修出灵智,化作山精木怪。寻常修士贸然入林,大多有去无回。皇室无奈之下,只得布下锁天大阵将其封禁,岁月流转,此地便渐渐被世人遗忘。” “好地方!” 李玄闻言眸中一亮,轻笑出声:“无人打扰,灵气充裕,正是修行宝地。” 沐青无奈苦笑:“你怎听话只听半句?我所言,是其内凶险莫测,绝非善地!” “再险,难道还险得过这里?”李玄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先去填饱五脏庙,养足精神,咱们再一起去这栖云古林一探究竟。” “十枚白虎钱,否则免谈。” 沐青摩挲着拇指与食指,眯起眼眸,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全无皇子气度,反倒像个唯利是图的市井商贩。 “成交。” 二人穿行市井街巷,一路行至皇宫外的一处茶楼。 茶楼名唤闲云,名头清雅,形制却极为朴素,不过单层木楼,无半分恢弘之气。李玄换了一身素白长衫,束发整齐,眉目清润,落坐窗边,倒有几分白衣书生的温润气韵。 二人点了几碟精致茶点,两碗茶楼招牌牛肉面,安然落座,大快朵颐。 饭食将尽之际,异变悄生。 李玄察觉方寸物之内,那枚菩提果忽然生出细碎异动,隐隐漾出阵阵朦胧呢喃,语声缥缈细碎,任凭他凝神细辨,也听不清其中真意。 依白景澄先前所言,这枚菩提果尚有三日方才会孵化出世,如今时限未到,突兀异动,实在反常。 他正暗自思忖缘由,一缕刺鼻腐朽的腥臭味,骤然从窗外飘然而入,萦绕鼻间。 抬眸望去,不知何时,茶楼窗外立着一位老妪。 她满身污泥,花白枯发挽着一个老旧松散的发髻,衣衫褴褛破败,手中拄着一根朽迹斑斑的枯木拐杖。满脸褶皱层层堆叠,刻满风霜岁月,一双眼眸浑浊枯槁,死死凝望着桌案上的茶点,黏稠口水顺着干瘪的嘴角,一路垂落,浸满胸襟。 第56章 菩提老母 茶楼窗畔,李玄屏气望着外头那模样邋遢的老妪,眉头微微拧起。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沐青,低声问道:“你吃饱了?这位老人家,你认得?” 沐青连忙摇头,轻咳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早吃饱了,不认识,还以为是寻你的故人呢!” 李玄撇了撇嘴,没再多言,随手将盘中剩余的茶点,尽数推给了窗外的老妪。老妪咧嘴一笑,憨态可掬,接过吃食便大口朵颐起来,吃得格外香甜。 李玄看得有些无奈,转头对沐青递了个眼色:“走吧。” 沐青颔首应声,刚起身要走,一只沾满泥垢的黝黑手掌忽然探出,牢牢攥住了李玄的衣袖。老妪口齿含糊,支支吾吾地央求:“不够,还要吃。” 李玄双目骤然睁得溜圆,心里直呼离谱。真是好心遇黏人,萍水相逢,赠人吃食,已然仁至义尽,这是赖上自己了? “还要吃。” 老妪一双眼眸虽浑浊无光,此刻却隐隐泛起水光,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 看她年迈苍老、身世可怜的模样,李玄实在硬不起心肠,只能招手唤来茶楼掌柜,让其再上一份点心。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着实低估了这位老妪的饭量,简直是深藏不露。 一盘、两盘、三四盘…… 整整十六盘点心落肚,老妪才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手指着桌上的水壶,粗声粗气地喊:“水,水!” 李玄心底暗自咋舌吐槽,怕不是哪位饿死鬼投胎转世。他这纯粹武夫的体魄,放开肚皮最多也只吃得下四盘,这老人家倒好,一口气干了十六盘,简直离谱到家。 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拖沓。李玄拎起桌上茶壶,直接递了过去,就这饭量,用茶碗着实太过小家子气。 “咕嘟、咕嘟——” 老妪仰头壶对口,不过三息功夫,一壶清水便被喝得干干净净,随即又开口:“还要喝!” 李玄暗自咽了口唾沫,抬手虚引。旁侧空桌上的茶壶便接连破空飞来,落在桌前,他逐一递到老妪手中。直至第六壶清水见底,老妪这才彻底停歇,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鼓得滚圆的肚子,对着李玄咧嘴一笑,语气笨拙又真诚:“谢……谢!” 李玄无奈失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老妪半点不矫揉造作,随手拍了拍满身尘土的脏衣,转身走入街巷,一路向北而去。待那佝偻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李玄才唤来掌柜结账,顺口询问是否认得这位老妪。得知掌柜也是头一回见此人,他便不再多问,与沐青一同动身,赶赴栖云古林。 一路无话,二人星夜赶路,栖云古林坐落于穹木国极北之地,远离国都,路途迢迢。李玄如今尚且无法御空飞行,好在沐青身负腾云之能,载着他凌空而行,不过半日光景,便抵达了栖云古林外围。 夜色已深,抬眼望去,月光下,一层璀璨金芒凝成屏障,如同一口倒扣天地的金色巨碗,将整片古林牢牢笼罩。屏障之外,矗立着三丈高的厚重城墙,墙面每隔百丈,便有一名身披金甲的士兵肃然驻守,戒备森严,气场凛冽。 沐青抬手指向前方金色屏障,轻声道:“此处便是栖云古林。外围地界安稳,无甚精怪作祟,也是皇室子弟历练之地。只是越往深处越凶险,传闻密林最深处,蛰伏着一尊十二境大妖,只是真假未知,终究是坊间传言。” 李玄微微点头,忽然转头回望身后,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异样,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侧首对沐青道:“你有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我们?” 沐青神色一敛,神魂悄然外放探查,转瞬便舒展眉眼,浅笑着摇头:“空无一人。想来是你近日太过紧张,心神不稳,故而心生错觉。” 李玄不置可否,甩去心头杂念,洒脱道:“或许是吧。不管这些,进去再说!” 经由沐青一番通融打点,二人顺利踏入栖云古林。在外围尚且不觉异样,刚跨进林内,周遭气温骤然下降。抬头望去,参天古木刺破云霄,无边苍翠层层叠叠,枝叶交错、密不透风,压得人隐隐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深林之中,时不时传出阵阵诡异嘶吼,令人背脊发寒、不寒而栗。 所幸此地灵气极为充裕,浓稠的宛如液体,漫天青色灵气流转周身,好似烟雨笼罩四方。其中又以木行灵气最为鼎盛,想来其余四国境内,也必有这般得天独厚的灵气秘境。 李玄足尖一点,纵身跃至一块三丈宽窄的巨大树叶之上,重重踏了两下,确认叶片稳固、纹丝不动,这才彻底放心。他转头看向立在旁侧枝丫、眺望深林的沐青,开口道:“便在此处修炼吧,最外围,安稳无虞。” 沐青依旧凝望着幽深密林,语气平淡:“为何偏偏要选这样的地方修行?” 李玄一时语塞,笑着搪塞:“别急,待会你便知晓了。” 沐青只当他故作高深,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追问。栖云古林外围确实安稳,无精怪滋扰,唯有些许寻常野兽,根本不足为惧,确实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你安心修行便是。此地木行灵气充沛,我正好借机感悟木行法则,精进大道。”沐青话音落下,一道清逸虚影自其身中飘然脱出。“此为我的阳神,留在此地,为你我二人护法。” 言罢,沐青就地盘膝而坐,闭目入定。那尊阳神则凌空而起,悬于高空,俯瞰周遭整片地界,随即盘膝悬浮。 李玄心中暗自称奇,这沐青的阳神,形貌与自己的百会府神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府神仙气袅袅、飘逸出尘,这尊却是阳神阴气内敛、沉凝肃穆。 他心神一动,识海震荡,百会气府之中,府神缓步现身,上前恭敬行礼:“百会府神拜见主人。” 李玄抬手示意免礼,沉声吩咐:“此地灵气得天独厚,你我一同修炼皇极惊世拳,今日便倾力全力,不将膻中、神道两处神府建成,绝不罢休!” “谨遵主人法旨!”府神正色应道。 沐青虽闭目打坐,却与阳神心意相通、感官互联。此刻窥见府神形貌气度,心头巨震不止。眼前与李玄一般模样之人绝非寻常阳神,更不可能是阴神,其周身气度超然、气韵雄浑,宛若九天正神临凡,远非寻常阳神能及。不知不觉间,他对李玄的真实底细,愈发好奇。 李玄自是不知沐青心中波澜,与府神各自拉开间距,身形起落,同时施展出皇极惊世拳。 第一路皇天开道,顺势而起,紧接着二路、三路、四路拳势层层铺开,拳意浩荡。一人一神宛若两座巨大的灵气黑洞,周遭漫天青色灵气,如江河奔海、洪流归墟,源源不断朝二人周身汇聚而来。 不过盏茶功夫,李玄立身的巨大树叶之上,便凝出一汪澄澈的青色灵池,灵气浓稠似水、氤氲流转。 沐青骤然睁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好似见了鬼一般。他抬手轻引,一团青色水流悠悠飘至身前,浓郁的木行灵气瞬间充郁周身,这般浓郁的灵气,换作平日,足以让他潜心吸纳一日一夜,可眼下,对方竟是直接聚出了一整池灵液! 沐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悄悄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小酒壶,拧开壶盖,对着满池灵韵缓缓吸纳。有道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傻子才会错过。 就在李玄沉浸在拳意之中、潜心修行之时,一道漆黑身影骤然自高空坠落,轰然砸在巨叶之上。 巨叶受此重击震颤,整汪青色灵池瞬间被震得腾空而起,李玄心神骤敛,猛然睁眼,瞬息将府神收回百会气府,稳住翻腾的身形,缓缓落定叶面。 定睛望去,那突兀现身的黑影,正是先前在茶楼讨食的邋遢老妪。 叶面轻晃,李玄立身其上如履平地,望着眼前老妪,眉眼间带上几分愠色,沉声开口:“老人家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无端惊扰我修行?” 老妪咧嘴嘿嘿一笑,目光深邃悠远,一眼望去,似能洞穿皮囊、看透人心。 “吾名菩提老母。” 第57章 隐秘存在 李玄眉心紧拧,总觉得老妪是在骂自己却实在找不到证据。他正欲开口分说,林间忽生微动,菩提老母身形似幽风鬼魅,飘缈无迹,不见半分气机涌动,转瞬便掠至树前。 她抬手虚抓,那倚树而立的沐青便被一股温润柔和的无形力量拘掠而至,瞬息落于李玄身侧。未待二人回神,老母枯瘦左手已然扣住李玄后颈,力道不刚不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两人身躯重重按向脚下肥厚的阔叶之中。 清冽微凉的叶汁骤然灌满口鼻喉间,浸透周身衣衫。李玄全无半分反应余地,整个人便被厚重叶片裹挟禁锢,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侧目望去,只见沐青如同落水失据的稚子,双手慌乱拍打,身躯不住扭曲挣扎,可那叶片汁液似天然囚笼,将他牢牢锁住,所有挣扎皆成徒劳。 “收敛气息,莫要乱动。” 菩提老母语声平缓,没有丝毫波澜,却似言出法随,方才还慌乱挣扎的二人,身躯瞬间僵定,躁动尽数湮灭。原本清冽刺骨的叶汁裹住周身,骤然化作融融暖意,温软如母胎羊水,将一身紧绷与惶惑尽数抚平,安稳妥帖。 菩提老母抬手轻轻一抹,指尖微风掠过,受损的阔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复原,枝叶青翠如故,仿佛方才那场拘掠、禁锢,从未在此地发生过一般。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涌来一股如山似岳的磅礴威压,沉沉覆压而下,堵得两人肺腑发闷,呼吸滞涩,连神魂都生出几分凝滞之感。须臾之间,一道金色身影脚踏虚空飘然而至,缓缓落于这片阔叶之上。 来人一身金毛绵长盈尺,蓬松舒展,身着藤蔓编织的短打衣裳,质朴粗犷。手中一根墨黑铁棍暗沉无光,随意斜扛肩头,面容生得一副毛脸雷公嘴,形貌神态与孙威一般无二,分明是一头修为精深的灵猴。 灵猴刚一落脚,便眸光灼灼,四下扫察周遭林间气机,盏茶功夫,方才收回探察的目光,对着菩提老母微微躬身,礼数规整,语声散漫:“菩提老母,好久不见啊!” 菩提老母淡淡一笑,声线沉缓,带着岁月沉淀的慵懒:“不过两百年光阴弹指即过罢了。孙如意,你常年深居栖云古林腹地,避世不出,今日怎会破例游荡至林缘地界?” 名为孙如意的灵猴抓了抓满头金毛,神态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猴类独有的顽性:“无甚大事,只是察觉此地灵气紊乱、动静异常,闲来无事便过来瞧瞧。没想到是你这老东西在此,属在无趣得很。” 菩提老母唇角微扬,眼底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深意:“眼下无趣,用不了多久,就有趣了!” 孙如意顿时抓耳挠腮,心性急躁,最受不得这般迂回机锋,蹙眉嘟囔:“老人家说话素来喜欢兜圈子,有话直说便是,打这些哑谜作甚?俺老孙愚钝,实在参悟不透。” 菩提老母平视着眼前焦躁的灵猴,神色从容,缓缓道来:“两百年前,福地之外的几大宗门,便已窥得此地端倪。如今福地大开,凌霄阁、雷音寺、须弥山皆有备而来。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孙如意的如意算盘怕是也响不了多久!” 孙如意闻言,当即咧嘴低吼一声,眸光骤沉,褪去散漫顽性,多了几分凌厉戾气。他手腕微抖,肩头墨黑铁棍瞬息缩至寸许,灵巧一闪便藏入耳中,沉声冷道:“老东西,你专程现身于此,绝非好心前来提点俺老孙。若是老祖尚在世间,哪里轮得到这些外道宗门,在这福地之内肆意逞威!” “呵呵。”菩提老母轻笑一声,似是伫立久了身形乏累,缓缓盘膝落座,姿态松弛,气度悠然,“我本是入林寻访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孽子,不曾想会遇到你,便顺手提点一句罢了。” “就你那七枚菩提果?”孙如意眸光流转,依旧不忘四下扫视林间,可周身气机探遍,始终察觉不到半点异常,不由得嗤声道,“六枚早已被宗门擒获,仅剩一枚遁入地底隐匿踪迹,怎会辗转跑到我这栖云古林中来?” 菩提老母抬手揉搓着身上破旧衣衫,衣上附着的黑色尘垢簌簌脱落,化作飞灰飘散风中,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冷硬:“此事与你无关。你倒不如好生思量,如何躲过此番宗门浩劫,小心阴沟翻船,落得个被人剖脑夺魂的下场。” 孙如意撇了撇嘴,眼底藏着福地生灵的桀骜与底气,带着几分自恃道:“哼!大不了拼死一战、肉身自爆。此方福地根基不灭,俺老孙便神魂不灭、性命犹存。真要逼得我鱼死网破,那些宗门,也得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菩提老母双目微眯,眸光澄澈通透,言语间满是洞彻虚妄的轻蔑,“诸派既已寻得一处端倪,这方福地其余四处秘境,自然也逃不了。你兄弟五个,此番皆是在劫难逃。唯有合而为一,凝聚一身气运修为,或许才有一线机会捅破天地桎梏,挣脱这福地牢笼。” 这番话直戳要害,孙如意瞬间气急难耐,上蹿下跳,低吼不止。奈何他与菩提老母修为相当,皆是坐镇福地千年的老怪物,真要对峙厮杀,亦是两败俱伤之局。他龇牙怒视良久,躁动的心绪骤然一静,转瞬便悟透其中关键,眸光灵动一亮,连忙拱手作揖:“原来如此!多谢老母指点迷津,俺老孙受教了!” 想通此间因果,孙如意便欲纵身离去,却被菩提老母抬手轻拦,一道温和气墙挡在身前。 “我予你机缘提点,换你一句承诺。”老母语声笃定,“此后此地若生任何异动,你不得前来打扰插手。” 孙如意毫不犹豫颔首应下,身形接连几个跳跃,起落之间便隐入幽深密林,气息转瞬全无。 直至林间彻底恢复寂静,再无半分灵猴踪迹,菩提老母方才抬手一扯,将禁锢在阔叶之中的李玄、沐青二人缓缓拉出。 重获自由的瞬间,李玄俯身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滞涩的气机缓缓流转全身。片刻沉静,他心中已然将前因后果揣摩得通透,方才老母看似突兀的举动,实则是在庇护他与沐青。心神安定下来,他当即双膝跪地,俯首叩拜:“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沐青亦紧随其后,躬身跪拜。 菩提老母轻轻抬手,虚扶一下,淡淡道:“无需多礼。若非你当初茶楼诚心款待老身一顿,我亦懒得管你二人死活。” 言罢,她对着李玄屈指一弹,动作轻缓,暗含示意。 李玄心领神会,翻手取出那枚菩提果,双手托举奉上,正色道:“晚辈明白。此果本就是前辈之物,如今理当奉还。” 菩提果刚一现世,周身便漾开层层七彩流光,莹润流转,灵性盎然,似有雀跃之意,宛若游子归乡。菩提老母小心翼翼接过灵果,指尖细细摩挲果皮,眸底温柔转瞬褪去,凝起一抹冷冽寒意,低声斥道:“文庙素来满口浩然道义,行事却虚伪至极。既然已在果心种下浩然正气,净化灵性,竟又暗中在神魂深处刻下锁魂印记,无非是想日后拿捏我孩儿,随心操控!” 李玄心头巨震,暗自心惊。那白景澄,温雅端方、风骨凛然,是妥妥的君子模样,万万不曾料到对方竟藏有这般深沉算计。一念及此,那枚被文庙带走的菩提果,结局已然不言而喻,定然难逃被操控束缚的命运。 一旁的沐青望着老母落寞又愤懑的模样,心生恻然。这枚菩提果由他贴身珍藏、悉心护持整整两百年,朝夕相伴,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前辈切莫伤怀,如今总算寻回一枚,已是万幸。” 菩提老母轻轻摇头,抬眸看向沐青,语声平和:“你能护它两百年,始终不曾动心炼化,实属难得。老身也亏待于你。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在栖云古林苦修,机缘所得的那枚蕴育木行法则的朱果?” 沐青骤然抬眼,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语声微颤:“莫非……那枚助我根基大成的朱果,竟是前辈所赐?”他心中豁然通透,若无那枚神果筑基,他绝无可能达到如今修为。 “正是。”菩提老母缓缓颔首,“那是我凝聚穹木国残存气运而成的灵根至宝,其中自然也裹挟了一些其他四国的余韵气运,也正因如此,你方能打破修行桎梏,同时兼修三重法则。” 沐青心中感念万千,恩德深重无以为报,当即再度伏地叩首,郑重谢恩。 “起身吧。”老母抬手虚扶,将二人轻轻托起,“皆是你自身机缘与善心所得,受之无愧。” 她抬眸望向幽深密林,眸光沉静悠远,缓缓道:“眼下那猴子应该前去联络其余四位手足,短时间内不会折返。你二人可安心在此修行。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枚菩提果,也到了破壳孵化、重归本真之时。” 第58章 风云际会 自踏入这片秘境福地的那一刻起,李玄便已然身陷一盘无解死局。 他不愿将身边一众挚友拖入这无底泥沼,毅然斩断牵绊,孤身辞别旧地,决意一人扛下所有凶险,独闯这迷雾重重的福地天地。 后于红叶镇偶遇穹木国三皇子沐青。得对方相助,李玄寻得一枚蕴养纯粹五行法则的飞剑碎片,却在不经意间将其吞入丹田气海,之后同入栖云古林,欲借古林地气沉淀修为,不想惊扰了古林深处蛰伏的大妖孙如意。 幸得菩提树化形的菩提老母出手解围,方才堪堪避过一场死劫。在将随身携带的菩提果归还菩提老母后,方才得以在栖云古林边缘安身,与沐青一同潜修大道。 古林之内,清风穿林,道韵浅浅,一派岁月静好。可无人知晓,这座广袤无边的福地洞天之上,一场席卷八方、颠覆新旧格局的滔天风暴,已然于无声处悄然酝酿,只待一阵风起,便要席卷万里山河。 彼时苍岚镇,旧日庭院依旧,却再无往昔悠然光景。 院中六人各带伤势,满目疮痍,尽是大战过后的萧瑟残破。罗觉远与悟明并肩倚坐檐下,跷腿晒着斜阳,只是往日跳脱嬉笑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不远处,柳含烟盘膝端坐,白衣素雅,右肩衣衫浸透暗红血色,巴掌大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可见此番伤势凶险,绝非短期可愈。 她身后两名妇人亦是身负重伤,一身青色长裙的妇人面色惨白如纸,胸口破开一个森然血洞,通透骇人,气息虚浮飘摇,随时有溃散之态;旁侧白衣妇人右臂齐根断裂,创面血肉模糊,鲜血依旧丝丝缕缕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而檐下最令人心颤的,是那名面色惨白的男子。四肢已然不知去处,那伤口不像寻常刀剑所砍,更像是被无上蛮力生生撕扯断裂,残躯卧地,生机微弱,看着便让人心生悲戚。 落日余晖洒入院中,照得满地伤痕,也照彻了这场福地浩劫的残酷。 罗觉远侧头瞥了一眼养伤静坐的柳含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亦有几分嘴硬的淡然:“谁能想到,此番菩提果竟凶戾至此。还好老子未曾掺和,不然如今能不能留得一条性命,尚且难说。” 悟明抬手轻拍他的臂膀,眉眼微沉,低声劝阻:“休得胡言。若是师兄在此,定要罚你跪地赔罪,岂容你在此说风凉话。” 可罗觉远素来口无遮拦,全无半分顾忌,当即轻声打趣:“也不知师父如今怎么样了,若是知晓自家心上人伤得这般重,怕是要心疼坏了。” 柳含烟闻声缓缓睁开双眸,清浅眸光间掠过一丝羞赧,耳根微热,寒声嗔道:“再敢多嘴,我便将你这张碎嘴生生缝上。” 罗觉远瞬间收敛姿态,满脸谄媚笑意,连连拱手:“是我失言,师娘好生静养,切莫动气伤了根基。” 众人此番重伤,皆因数日前那场惊天变故而起。彼时福地菩提果出世,脱离母体,其中一枚菩提果破空而出,途经疏水国苍岚镇上空。柳含烟得玄女派四位长老倾力护持,毅然踏空飞天,欲夺这天地奇珍。 她原以为竞争者不过是各方宗门修士,纵使相争,亦有章法可循。谁能料到,那枚菩提果早已修至紫府境巅峰,灵智大开,凶性滔天,屠戮修士如同斩草刈禾,杀伐无情。 四位玄女派长老拼死护主,浴血抵挡。一位长老为拖住菩提果、为柳含烟争取脱身时机,被狂暴灵力生生撕裂身躯,尸骨无存;一位长老留守殿后,硬生生被扯断四肢,落得如今残躯难支的下场;余下两位长老亦是身受重创,修为大跌。 回想当日光景,柳含烟依旧心有余悸。那根本不是什么菩提仙果,分明是出世祸乱的魔头。一夜之间,苍岚镇横尸遍野,血流成河,青石板路被猩红血色浸透,层层叠叠,洗不尽的杀伐气萦绕整座城镇。若非宝相寺了因方丈及时出手,以无上佛法镇压凶果,整座苍岚镇怕是要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柳含烟转头望向四肢尽失、气息微弱的李长心长老,眼底悲意翻涌,语声轻缓,满是愧疚:“李长老,是含烟冒失妄动,累及诸位,害你落得这般下场。” 李长心躺在檐下,双目微阖,气息虚浮,闻言只是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微弱:“护佑圣女,本就是我等天职。只是此后,再难伴你左右,为你保驾护航了。” 身旁断臂的白衣妇人泪眼婆娑,泪珠滚落衣襟,声声哽咽:“长心,你安心调息,护住心脉生机。待我等走出这片福地,我定跪求师尊出山,为你重塑肉身,续你大道前路。” 青裙长老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一声长叹落于风里,满心悲怆难言。李长心尚且苟活于世,可她的道侣,却永远留在了那场浩劫之中,再无归期。 庭院之中,悲戚之气沉沉弥漫。罗觉远收敛了嬉笑之色,神色渐肃,缓缓开口:“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事已至此,徒悲无益。菩提果之乱虽已落幕,可这片福地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眼底藏着一抹凝重:“如今五大国皆已蠢蠢欲动,百万兵甲蓄势待发,隐隐有合围天地、搅动乾坤之势,这片福地,怕是真的要出天大的变故了。” 言罢,罗觉远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定:“我得密报,昨日师父已将穹木国那枚蕴含五行法则的碎片吞纳入体,如今正在栖云古林潜心修炼。而眼下,穹木国已然调动百万雄兵,向着栖云古林开拔,誓要将其如铁桶合围一般围水泄不通。” 柳含烟眸中骤然浮起浓重忧色,眉心微蹙,却终究未曾言语。如今众人个个带伤,修为大跌,纵然心系李玄安危,想要远赴栖云古林相助,也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罗觉远见状,缓步凑至她身侧,压低声线轻声宽慰:“师娘不必太过忧心。” “我有小道消息,此番动兵的不止穹木国,其余四国尽数出兵,重兵列阵,杀气腾腾。不过此番大军出动,目标并非师父。”罗觉远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宛若亲观全局,“这福地之内,藏有五大秘境,各占一方山河。穹木国栖云古林、疏水国云梦沼泽、离火国赤焰火山、宏土国无边沙漠、玄金国碎金海洋,这五处秘境,才是大军真正的目标。” “不止五大国,宝相寺、真仙观、文庙、武庙等天下顶尖宗门,亦皆按捺不住,暗中蓄势,窥伺机缘,暗流汹涌。” 柳含烟抬眸,轻声问道:“可知根源何在?” “天机朦胧,我尚且看不透其中玄机。”罗觉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所以我打算走遍五国,亲自探查真相。媚儿已然收拾行装,明日清晨便动身启程。师娘与众长老安心在此疗伤即可,今夜孙威便会赶来,为诸位护法镇守庭院,保此地安稳无虞。”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简,递至柳含烟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师娘,这枚玉简之内,尽数刻录了师父这段时日的所有际遇经历,你且收好。为拓录这些讯息,可是花了我不少心血。” 柳含烟抬手接过玉简,反手收入方寸物之中。沉默片刻,她望着远方浮云,语声轻柔却字字郑重:“若是他日得见李玄,替我转告他一句,行路凶险,万事谨慎,性命安好,方为第一。” 罗觉远缓缓起身,望着茫茫天际,小声嘟囔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与唏嘘:“也不知师父前世修来何等福报,今生行路跌宕,却总有佳人牵挂,委实让人嫉妒。” 他迈步走到悟明身侧,抬手揉了揉对方刚长出细碎新发的头顶,迎着悟明略带杀意的目光,笑着摇头感慨:“倒是不如师叔这般清净,无牵无挂,无忧无扰,阿弥陀佛,大道自在。” 风过苍岚镇,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残叶。一隅小院的伤病离愁,不过是福地万象的微小缩影。 五大秘境重兵压境,万千宗门虎视眈眈,福地王朝与修仙道统暗中博弈。 这片沉寂无数岁月的福地洞天,终究要迎来一场天地翻覆的风云际会,八方风雨,尽聚于此。 第59章 堪比归真境 栖云古林苍郁叠翠,古叶层层如叠云铺陈。李玄与百会府神各立阔叶之上,双双沉身起势,演练皇极惊世拳。周身天地灵气如长河倒灌,滔滔奔涌,尽数纳入周身经脉,青色光芒环绕周身,灵气逼人。 不远处的枝叶间,沐青盘膝端坐,闭目吐纳调息。借着李玄引动的灵机、这一方得天独厚的修行福地,他的修为精进之势远超往日。 二人头顶更高处的一片古叶之上,菩提老母寂然趺坐。她身前一枚菩提果莹莹放光,七彩氤氲流转不绝。往日宛若龙鳞般细密的果壳,此刻已然缓缓绽开,神光氤氲之中,一个稚嫩孩童虚影渐渐显化,盘膝阖目,不染尘嚣。菩提老母双手抱圆,缕缕纯粹金色能量自掌心悠悠溢出,连绵不绝,尽数汇向那孩童虚影,细细温养灵胎根基。 沉浸在练拳之中的李玄,早已忘却时间,浑然不觉朝夕流转。每一招、每一式皆倾尽心神,恪守武诀真意,务求意随气行、气逐念至,静藏渊渟岳峙之态,动含山河翻覆之势。他以拳势牵引八方灵气,拘天地清灵凝浩瀚大势,一拳起落,便有撼动寰宇、震动乾坤的磅礴气象。 此番练拳,与往日全然不同。从前他练拳,只为吞纳灵气、淬炼肉身,而今却是潜心参悟皇极惊世拳的本源拳意,盖世拳势。一拳横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然风骨;一拳落定,天地尽数俯首的辽阔气魄;一拳出势、我心即天地、我身即乾坤的无上霸道。 光阴倏忽,三天三夜弹指而过。 此间天地灵气浓郁至极,已然凝雾化液。以李玄与百会府神为核心,一汪苍翠水球包裹厚重古叶,宛若九天悬河垂落的灵流,一遍遍冲刷李玄周身经脉,源源不断向膻中、神道两大气府汇集。耳畔隆隆轰鸣不绝,两处神府,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缓缓拓界拔高、稳固成型。满载无尽木行生机的灵液涌入气府刹那,尽数凝为一方方温润硕大的青玉,层层交错、叠叠相砌,构筑神府根基。 神府窍穴之内,自成一方天地。待最后一块玉质屋脊落位的瞬间,一股异香弥漫开来,七彩祥云漫天垂落,天地之间漾起悠悠太古仙音,恍若鸿蒙晨钟次第敲响。咚、咚、咚,三声沉浑洪亮的钟鸣,震荡四野,响彻天地,余韵绵长不绝。 古叶之上,盈盈灵液似感大道功成,震颤不休。盏茶功夫过后,漫天灵液凝形化龙,两条青翠青龙盘旋李玄周身三匝,龙吟细碎,随后倏然分道,各自钻入膻中、神道两座新生神府之中,潜藏归位。 沐青心神骤震,豁然睁开双眼。只见李玄身形浮空盘膝,周身青光莹莹,双眸微启,眼底暗藏五彩华光,澄澈浩瀚。瞬息之间,两道青衣虚影自他身侧凝形而立,衣袂翩然,容貌与李玄一般无二,气度端凝肃穆。 两道虚影目光齐齐落向浮空的李玄,同时拱手行参礼,声如玉石相击,清灵沉稳: “膻中神府府神,拜见主人。” “神道神府府神,拜见主人。” 李玄缓缓睁眼,眸中五彩灵光宛若星海翻涌,包罗万象。他深吐一口清气,徐徐收敛周身所有气机,身外青光、眼底彩芒尽数褪去,恢复平和本态。他抬手轻摆,笑意温醇:“免礼。” 身形轻落,稳稳踏回苍翠古叶之上。此刻加上百会府神,三位府神青衣并列,齐齐俯首,恭敬叩拜。 “如今膻中、神道两座神府建成,与百会神府成三才之势,暗合天地人三才。往后主人所行之地,八方灵气皆如江河归海,生生不息、源源不竭,再无灵气匮乏之虞。”百会府神轻声说道。 李玄微微颔首,眸光细**量新晋的两位府神,缓声问道:“莫不是因为此处木行灵气太过浓郁,以至于二位皆身穿青衣,就连神府亦是青光覆裹、生机盎然?” 两位府神同时颔首,膻中府神率先出言释义:“人身心下三寸六分,名曰土釜,黄庭宫也,也就是中丹田,乃是膻中神府所在,亦是乃是百脉交汇之枢,主生杀之机。此地木行灵气醇厚至极,木主仁德,专司天地生发之道,与膻中窍穴道性天然契合,是以此间炼化的灵气,皆蕴无边生机。” 膻中府神言罢,神道府神接续娓娓道来:“气之舒展为神,行之通达为道。督脉清气升腾而上,直通心神本源,是为神道。此窍既是心神栖居之径,亦是周身阳气通达之途。今以纯粹木行灵机筑基立府,既可日夜滋养肉身肌理、淬炼筋骨,更能润泽神魂本源、稳固大道根基。” 李玄闻言了然,抬手轻挥,温声道:“你等暂且归府静养,稳固神府根基。”他早已察觉到沐青的惊愕,有些事,尤其是惊天动地的事,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话音落,三位府神转瞬化作点点青光细碎,尽数消散。 沐青怔怔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满是惊愕,带着几分结巴:“你……你这修的是何等功法?方才三道虚影,莫非是你修成的阳神化身?” 李玄轻轻摇头。他修行时日尚浅,连阴神都未曾凝练脱出,何谈阳神。只是这三尊府神,虽非正统阳神,却也近似身外化身,各有独立灵识心念,唯一缺憾,便是如今尚不能离体远游。 “此乃家师遗留的一卷残破拳谱所修,这三道身影,不过是肉身窍穴淬炼而生的一缕神念化身罢了。”修行秘辛,不便尽述。李玄便择浅言之,藏其玄妙。 沐青微微颔首,深知功法道统乃是修士最大忌讳,不可多问。他稍作沉吟,又问道:“如今你的修为境界,已然臻至何等层次?” 李玄并未直接作答,心念微动,身形倏然拔地而起,于层叠翠叶、幽深古林之间翩然穿梭,身姿轻灵无匹,来去自如。辗转良久,方才稳稳落定,语气淡然:“我未曾引动天劫,按修行次第而论,应当只是初入守心境。” 沐青顿时挠头,心中满是费解。这般惊天动地的修行异象,到头来竟只是区区守心境?他抬首望向头顶古叶上的菩提老母,拱手高声问道:“前辈可否看破,李玄如今修为几何?” 菩提老母垂眸俯瞰二人,眸光通透澄澈,好似早已早已看透一般,淡淡开口:“确是刚刚突破守心境。此子心性纯粹,没心没肺,是以未曾滋生心魔。” 沐青闻言暗自撇嘴,心中慨叹天道偏颇,造化弄人。若是换作自己吸纳这般磅礴精纯的天地灵气,恐怕早已突破蜕变,踏出紫府、跻身法身之境。他忍不住低声轻叹:“唉!真是白瞎了!” 李玄摊手一笑,气度悠然坦荡:“倒也算不得浪费,终归是突破了逍遥境,自此可凌空御气、踏空而行不是。” 菩提老母轻咳两声,一语道破其中关键:“你所修功法异于世间寻常修士。境界虽只停留在武道第四境守心境,可若真刀真枪搏杀对敌,一身底蕴力量,已然可与归真境武者分庭抗礼。” 此言听似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贯耳,震得沐青心神巨震。归真境!那可是足以媲美炼气第七境圆通境的顶尖战力,远超同境修士万千! 李玄对此却是一知半解,他入世修行日短,很少遇见中五境修士,更不知上五境的浩瀚玄妙,对诸境战力高低,向来模糊不清。 菩提老母看透他心中懵懂,轻笑一声:“终究只是肉身蛮力浑厚罢了,论灵气运化、临阵斗法、攻守变通,还差了太多火候,恰似一身蛮力的莽撞武夫,空有宝山而不知用。” 言罢,她虚空抬手轻握,掌心之中缓缓凝出一团金色光球,道韵内敛,温润纯粹,不含半分凌厉锋芒。 待光球凝练如玉,菩提老母抬手轻送,金团似有灵性,悠悠飘至李玄身前。“空拥一身磅礴灵机,却只用来淬炼皮囊,不懂运化妙用、借道御气,终究落了下乘。此光之内,封存天地灵气的基础运化法门,你可静心参悟。便算作是,你归还菩提果的酬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