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痕》 1. 落水 “褚大小姐,这是皇后娘娘送的一对玉环,这对玉环娘娘珍爱多年,说是只愿意传给自家人。” 椒房殿的内殿中,赵姑姑脸上堆着笑脸,将皇后刚摘下的一对玉镯捧到了少女面前。皇后亲生的太子正要选太子妃,皇后这话是何意味自不必多说。 褚玉质站在空旷的内殿中,从门内吹来的风已经有些冷,她身着单薄的青色衣衫身形微微一颤,一双杏眸微垂,叫人看不出她的情绪。直到赵姑姑牵起她的白皙的腕子,帮她将触手生温的玉镯戴上,她才在这天降的大事上回过神来。 莫非皇后知道了? 前些日子太子徐崇煜得了风寒,褚玉质身为太子姐姐高阳公主的伴读,亲自熬了药汤送去,不知是否是太子烧得迷迷糊糊,竟拉住自己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褚玉质伏下身子听,才听见一句: “玉妹妹还看不懂我的心意吗?” 自己想将手抽出,却不想病中的许崇煜手劲这么大,见他不依不饶,褚玉质心中也开始小鹿乱撞,面对温润如玉的太子,她并非没有动过心,只是奈何自己出身不高,只能暗自爱慕,可如今竟得知太子也有此心,她不免心软,那晚她在床边守护到半夜三更,因怕被人发现,天快亮时是她从偏殿后窗户偷偷溜走的。 褚家并非高门显贵之家,只是褚玉质的父亲褚白因在下河坝率军治水有功才被提拔为六品千户,管着京城里的治安门禁,在权贵云集的京城,褚玉质的父亲属实只是一个看门小官,和高阳公主的其他侍读姐妹们相比,褚玉质的出身确实难以拿出手,纵有太子的表白,褚玉质仍然不敢相信这个猝不及防成了真的美梦。 因而褚玉质极力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试探般问了一句: “臣女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只是美玉珍贵,臣女只怕自己配不上这美玉,辜负了娘娘美意。” 萧皇后了然一笑,微微正起身子开口:“别人不知,你们还不知我多宝贝我的煜儿,只要是他喜欢,便是本宫也喜欢,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这话萧皇后说得倒是轻松,褚玉质暂且放下一半的心,刚刚还不自觉蹙起的眉头,终于舒缓,看来皇后知晓太子的心意。 “你这丫头倒是懂事又沉稳,你平日陪伴公主读书也是兢兢业业,不像那两个丫头,总是纵着她浑玩,本宫没看错你。” 皇后支着软榻慵懒地侧卧着,作为六宫之主,她极少露出这样闲散随和的样子,褚玉质看着她如此做派,才打消了刚刚的疑云。她随后跪伏在地上向皇后萧筠如谢了恩。 “娘娘谬赞了,臣女和姐妹们日后定会尽心侍奉公主,不让娘娘操心。只是家中爹娘还未曾知晓,娘娘可否容我知会爹娘。” “你放心,你爹娘那边本宫早已托人送去了口信,自己的女儿要做太子妃,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爹娘会高兴?这是褚玉质未曾预料到的,因为早在褚玉质选入宫中做侍读时,娘和爹就总是叮嘱自己要懂得在宫中全身而退,不愿自己沾染皇家子弟。 “好了,要到戌时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皇后打断了褚玉质的出神,她这才注意到已经是夜间戌时,褚玉质不敢多打扰,谢恩后便离开了。出了椒房殿的门,褚玉质才察觉刚刚背上出了薄汗,风一吹竟有些冷。可褚玉质顾不得这些,她伸出手指情不自禁地在玉镯上摩挲几番,双颊飞上一片绯红,一双杏眸在黑夜里映出灯火的点点光芒,刚刚还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了血色,俨然一副少女情窦初开的样子。 然而她刚要走进宫道,便猝不及防撞到一个淡粉色的影子。 “哎呀,怎么不小心着些,撞到小姐可怎么好?” 褚玉质定睛一看,这个差点被撞到的是同为公主伴读的萧家小姐,萧遂意,只是她身份特殊些,她是当朝首辅萧权的孙女,也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太子和高阳公主的亲表妹。见她瘦弱的身子险些不稳,褚玉质赶紧扶住她。 “萧姐姐没事吧?给姐姐赔不是了。” 她缓过神来,只见褚玉质手腕上那对透着碧绿光彩的翡翠镯子十分扎眼,一对柳叶弯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然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无妨”,她抬手理了下鬓发,“褚妹妹得着宝贝了,恭喜妹妹。” 谁人不知萧遂意自小在宫中长大,是太子的青梅竹马,褚玉质刚入宫时,便听说萧遂意是未来的太子妃,可谁知天不遂人愿,萧遂意前两年竟染上咳疾,身子愈发孱弱,立她为太子妃这事就不怎么被提起了。 褚玉质正要开口说什么,萧遂意竟将袖子一收,因常年咳疾而惨白的脸蛋不知为何多了些血色,只留下一句: “妹妹自求多福,先告辞了”便拂袖而去,这一动作竟有点看不出是缠绵病榻许久的女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让褚玉质不禁后背发凉,什么叫自求多福…… 正在恍惚之际,一个小太监一溜小跑来到褚玉质面前,不禁把沉思中的褚玉质吓了一跳: “褚大小姐,奴才是太子殿下宫里侍奉的”,见褚玉质疑色不减,小太监接着说,“太子殿下得知小姐深夜回房,多有不便,遂让奴才专程来送小姐回去。” 褚玉质细看好似是个面熟的小太监,许崇煜的内殿她们很少进去,不过在宫中侍奉三年,她大概也知道了伺候太子的都有谁,这小太监叫黄苹,确实是太子宫里的人。 褚玉质心下一暖,刚刚因萧遂意而引起的疑云顿时消散了些,自己还当是皇后后悔 要派人叫回自己,收回成命呢。 “大小姐,往这边走。” 一开始这路况褚玉质十分熟悉,再加上太子的人跟随着,褚玉质不知不觉就出了神,脑子里又想起刚刚萧遂意说过的话,等回过神来时,竟发现自己被黄苹带着来到一处荒废的园子里,这园子因为有一口深潭,传说有百尺深,被宫里人视为不详,所以才将这园子废了。 褚玉质心里升起浓重的不祥之感,园子少有人迹,树桠枝杈宛如怪物的爪牙一般阴森恐怖,脚下踩着的枯枝藤蔓嘎吱作响。 “怎么来了这里,我要回宫了。” “诶,大小姐,这么晚了走宫道太远,从这里抄近道快些。” 黄苹出手拦住正要转头离开的褚玉质,褚玉质这才看清黄苹脸上竟然浮现出狠毒的神色,来不及多想,她推开黄苹的手便要逃走。 “来人!救命!”褚玉质颤抖着求助,可是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在一片黑暗里。 没跑几步就发现自己站在了幽潭的边缘,幽池面积虽然不大,可深不见底,在漆黑的夜晚更是如同一张深渊巨口,还未反应过来,褚玉质感到黄苹在她背后猛地一推。 “扑通——” 褚玉质被推下水中,冰凉刺骨的潭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腿脚也因为彻骨的冷水而痉挛起来,她挣扎着将手伸出水面拍打,此时腕子上那对价值连城的碧玉镯反倒成了累赘,在晃动的腕间摇摆不定,仿佛有千钧重负在手臂上。 “救——唔,命——” 一旦呼救,冷水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涌进口鼻,而此时的黄苹正举着一块石头来到岸边,马上就要冲着自己扔来。 “小姐别怪罪,谁让有人要取你性命呢。” 石头飞落在身上,褚玉质本已冻僵的身子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死到临头时,她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太子,而是萧遂意拂袖而去的那句“自求多福。” 到底是谁……要害我?真的是萧遂意吗…… 意识已经浑然不清时,她模糊间听见岸上的一声惨叫: “啊——你是——” 是黄苹的声音,难道这里还有别人?这一个念头只维持了几息,随后褚玉质便失去了意识,身体随着照进深潭的月光无力地坠入深潭。 -- 幽潭岸边,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突现在黄苹身后,黄苹只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便被他扭断了脖子。 “魏老二,你怎么还是这么干脆利索?你就不查查他是谁的人,这么快就做了?” 另一个同样身着夜行衣的人也从一旁跳了出来,可魏衡来不及回答他,就纵身跳进深潭,迅速向下游去,抓住了少女早已冰凉的手。 2. 残梦 不知过了多久,褚玉质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她勉强动了动着身子,艰难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站在太子宝殿中间。而东宫之中竟然白绫漫天,殿内服侍的众人全部褪去鲜艳衣裳,个个披麻戴孝,皆跪在东宫正厅前伏地呜咽。 “太子殿下……” “呜呜……奴才们巴不得随您去啊……” 东宫的太监宫女围在外侧哭成一团,褚玉质眼睛紧紧盯着正厅前停放的楠木棺材。自己不是落水了吗?怎么死的不是自己,而是……太子? 她环视一周,发现东宫陈设大大变动,随身伺候太子的大伴陈英看上去老了许多,两鬓竟然都生出了白发。 种种变化让褚玉质大胆的推测,自己似乎来到了多年之后。她嘴唇翕动,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开口问道: “陈英,如今是宣昌几年?” 陈英本在痛哭,听到褚玉质这样摸不着头脑的一问,面色一滞,随即开口回道: “太子妃殿下,如今是宣昌二十八年了。” 仿若一道惊雷在褚玉质脑中炸开,自己竟然来到了十年之后,自己真的嫁给了太子,可是他却死在婚后的第十年。 反应过来的褚玉质浑然跌坐在地砖上,她脑中杂乱如麻,错愕使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地往外掉,忽然一道熟悉又微弱的女子声音打断了这一悲景。 “太子殿下……”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这女子褚玉质最是熟悉不过,她就是与自己一同进宫做公主侍读的姐妹宋清罗。 难道她和自己一起嫁给了太子?也好,好姐妹总归在深宫中能互相依靠,褚玉质眼中蓄泪,正想走到宋清罗问清太子仙逝的前后事,却见宋清罗在看向自己时神情由悲转怒,随即用褚玉质从未听过的尖利声音说道: “太子临终前,就说废了这贱妇的太子妃之位,如今我才是真正的太子妃!怎么她还在以正妃形制的丧服!你们是要和逆贼衡王一样,反叛大统不成?” 废太子妃?逆贼衡王?那个素来骄矜蛮横,沉溺酒色的大皇子衡王,居然造了反? 自己被太子所废,昔日姐妹也反目成仇,大皇子衡王变成逆贼,种种变故让褚玉质再一次体会到了溺水的窒息,可不能就这么简单死了,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看着要来押下自己的太监们,褚玉质强撑着挺直腰背,眸色一凛,沉下声音来厉斥: “放肆!废太子妃,要有陛下的亲笔诏书,和尚宫局一同下的批红,并非太子殿下口谕就能成,你们若拿不出这些,便是以下犯上,欺君罔上的罪!” 此话一出,刚要押褚玉质的太监们立马僵在原地,褚玉质做太子妃十年毕竟有些威望,太子大伴陈英也对她忠心耿耿,哪怕无子失宠,她也是名义上的太子妃。 可宋清罗厉色不减,依旧咄咄逼人地对褚玉质大呵,面容甚至都有些扭曲起来。 “陛下龙体抱恙,太子殿下生前代理国政,怎就不能废你?更何况你父兄率兵不知所踪,怕是投诚了逆贼也未可知,太子不杀你已是看在昔日情分!动手!把这个罪妇压下去!” 此话一出,让刚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褚玉质瓦解了最后一丝防线,家人是她拼了命要护住的,可眼下父兄竟然下落不明,她眼前瞬间一片昏黑,吐出了一口鲜血。 “太子妃!”陈英见状扑倒褚玉质身边,扶住快要晕厥的她。 不知是否是接连打击导致心潮翻涌的缘故,十年来的所有记忆竟点滴不漏地在褚玉质脑中一一浮现,成婚十年间的四次小产,太子和宋清罗的背叛,还有自己的父兄,竟也和自己一样成了权贵斗争中的一颗棋子,原来自己成为太子妃,并不是什么天家恩德,而是实实在在当了萧皇后和太子一党的马前卒。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东宫大门外进来一队穿着缟素的仪仗,一行太监宫女开道,来人正是皇后萧筠如,此时的她虽然看上去并不年迈,可是精气神早已不复从前,昔日脸上的和善统统不见了踪影。 宋清罗看到萧皇后的到来,像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跑上前去。 “皇后娘娘,妾身奉太子临终口谕废这罪妇,可她竟敢不从,还出言顶撞,此乃大不敬之罪!” 萧皇后冷眼看向褚玉质,随后说出的话宛如利箭穿心: “褚玉质,你父兄意欲投诚衡王,此乃谋逆之罪,尚宫局已代陛下下诏朱批,褚氏诛九族,你死罪难逃!” “来人!将这罪妇拉下去乱棍打死!” 重拾了十年来的所有记忆,褚玉质此刻早已洞悉了后宫和朝堂盘根错节的局势,她心如死灰,可面对将自己押住的太监和婆子,褚玉质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萧宋二人大喊: “逆贼?我大梁朝的逆贼只怕另有其人!你们萧氏一族坏事做尽,只怕是太子死了,你们无所倚仗,要被全天下清算吧!” “快把这个罪妇拖下去!休让她血口喷人!” 话毕,褚玉质已经被一群太监拖到了东宫门口的角落,手中棍棒落在毫不留情地落在褚玉质的身上,鲜血瞬间在麻布制的白色孝衣上印出一道道猩红。可即便如此,褚玉质依然用尽一切力气挥动着手臂,抵挡向自己砸来的棍棒。 “太子妃,死到临头了,您就别犟了。” “呸!她早就不是太子妃了,罪妇!” 听了这话的小太监们下手更加肆无忌惮,腥甜的血水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褚玉质蜷缩起身子,像只被困住的飞虫一样无力的挣扎,可当她余光瞥见一点可以活命的缝隙,便要挪动着身体躲进去。 “我……我才不要死……” 褚玉质倔强地看着棍棒空隙中残留的天空,尾音的“死”字刚说出口,就被一声哀长的、震耳欲聋的钟声淹没。 数十里内栖息的鸟儿被钟声震得簌簌飞起,形成一片被惊动的黑云,乌压压的从人群的头上掠过。刚刚还对着瘦弱女子挥棒相向的太监们也不自觉停了手,在太子灵堂前喧哭的人群也止住了喉间的呜咽,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只剩下了哀转不绝的钟声如雷霆般压到每个人的心里。 “陛下薨了——” 一声尖利又悲怆的声音响起,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哭声又开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陛下……”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刚刚还在乱棍中狼狈求生的褚玉质,终于如渴水之鱼一样看到了最后一点点希望,殴打停了,她可以趁乱溜走了。 萧皇后瞬间面色苍白,仿佛疯人呓语一般不断地重复着: “完了,这下全完了,全完了。” “不是说陛下有起色,再吃几服药就会好吗?怎会薨了?” “这奴才也不知,只是知道陛下这几日膳食都是尚宫局管着,陛下刚刚……” “不怕,我萧家还在,我看谁敢乱这天下,太子还有昭儿,我的昭儿,要继位还得是我的昭儿。” 褚玉质压低身体扶着墙慢慢走到了人群后面,她才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奶娘抱着隐在了人群之中,那是徐紫昭,是太子和一个不知名的婢女所生,身如草芥却怀上麟儿,迎来的往往是杀鸡取卵的结局,那时褚玉质用尽各种手段将她送出宫去,却也难逃一劫。 “快来人,把陛下遗诏取来!昭儿要登基,继承我煜儿的大统!” 褚玉质不敢再耽搁,生怕自己被人发现,事实上她已经隐约听见有人在寻找自己的声音,她拖着血迹,跑到了废弃花园的假山洞中,这里又高又偏很少有人能够发现。 在这个假山洞中,褚玉质稍稍获得了一些喘息,她将衣服的下摆出撕下,简单的包扎了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随后便陷入昏迷之中。 夕阳再次透过假山洞照在褚玉质苍白的脸上时,她才挣扎着醒了过来,苏醒后她十分警惕地注意到了异常橙红色的天空,其中还弥漫着灰黑的硝烟。 “衡王的兵打过来了,咱们快跑吧!” “可是太后娘娘还要我们找到废太子妃,咱们怎么交差?” “死丫头!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想着太子妃,皇后都被叛军砍死了,侍卫也坚持不了多久,再找下去咱们都得死!” 宫墙外果不其然传来兵器 铮铮作响的声音,还掺杂着一拨又一拨凄厉的惨叫。 褚玉质的身子早已极度虚弱,为了保命,她偷偷从假山中逃出来到废园外,腐尸的恶臭伴随着飘来的血腥,让褚玉质喉头一阵痉挛,终于看清了她此刻正身处于何种地狱般的场景。 宫女太监们不顾秩序地四散奔逃,一个小黄门在地上扭动着少了条腿的身子望向褚玉质。 “太子妃殿下,快……快跑……” 可是一支叛军中的小头目早已盯上了褚玉质。 “是太子妃褚氏!殿下有令,要我们抓活的!” 殿下?衡王?皇后都被他砍死了,为何轮到自己这里反而要活捉了? 可她并未来得及细想,她唯一知道一件事,那个平日在封地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衡王不会有这么好心,落在他手中定比死亡恐怖一万倍。 看着叛军眼睛瞬间如饿狼般泛起令人遍体生寒的幽光,褚玉质撒腿就向后花园跑去。 倏尔一箭,射穿了褚玉质的衣袖,可褚玉质不敢停。 “追!” 身后的叛军骑着马横冲直撞,褚玉质不得已重新跑进偏僻的废园内,如果自己是从这里失足落水而穿越到十年之后的,那么如果十年后的自己再次落水呢? 身后的叛军骑着马横冲直撞,面对必死的结局,褚玉质只能硬着头皮一赌,她捏住鼻子纵身跳进幽黑的池水中,身影宛如袅袅青烟般消散,在水中浑然不见踪影。 -- 夕阳猩红的耀眼,文武百官此刻聚集在金銮宝殿之中,昔日里满堂朱紫华服的臣子们,此刻正为皇帝披麻戴孝,知道衡王攻入宫门那一刻,他们噤若寒蝉,几个心虚身弱的直接伏跪在地。 “没骨头的东西,今日老朽就是一头碰死在大殿之上!也绝不认那个胡作非为,背信弃义的衡王为君!” “不错!衡王屠戮宫闱,戕杀嫡母,还将我们这些臣子幽禁在这大殿之内,如此大逆不道,天地可诛!” 话落,内阁次辅姜渐从腰间拔出一把宝剑架在脖子上。 “姜阁老,吕大人!你们这是何苦啊?” “次辅大人说得对,为人臣子,定要宁死不屈!” 群臣激昂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义愤之词瞬间如潮水般席卷大殿,可在大殿一隅,一位眉眼深邃的青年臣子却在一片群情激奋之中冷下了语气。 “众位大人!你们难道不觉得蹊跷?若衡王想继承皇位,只要对新陛下下手就好,何必这样屠戮宫闱,落下这个恶名呢……” 话音未落,金銮殿的两扇大门被兵卒猛然推开。 “嘭——” 为首的将领骑在还喘着粗气的战马上,马的鬃毛和他们闪着寒光的铠甲都沾满了干涸的鲜血,这片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瞬间伴随着秋风一同冲进了大殿。 刚刚还扯着嗓子高喊舍身取义的大臣们,此刻鸦雀纷纷低下头。只有刚刚愿舍生取义的姜渐依然持剑站在大殿中央,和老鹰一样眼睛盯着面前的禁军队列。 “这个架势,衡王是要杀还是要剐……” “众同僚们手无寸铁,要杀早杀了,何必给我们摆这个谱。” 大殿角落里几个臣子开始悄声交谈,他们是新科上任的文官,从未见过这个场面,不由得紧张地絮叨起来。 可伴随着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射到大殿正中的石板砖上,所有人都噤了声。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下那道身影一步一步的踏地声。 如果不出所料,这道身影来自衡王,光看影子就能看出此人的气势不凡。可当那双战靴踏进众臣的眼帘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众位臣子看着在禁军卫阵中,那个听上去心狠手辣,恶贯满盈的衡王,此刻竟然只剩下一颗滴着血的头颅,眼睛还死不瞑目地睁着。 提着衡王头颅的男子,身披冷银色的铠甲,眉眼因为被溅上了衡王的血滴,而变得残忍又冷峻,因为戴着头盔,他的上半张脸都埋在了阴影之下,整个人也逆着那道夕阳光芒变得阴鸷起来。 “姜阁老,别来无恙。” 3. 真凶 宣昌二十三年, 鸟儿在枝杈间纷飞而去,扰的叶子簌簌摇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仅仅是几声鸟鸣就让屋内的女子从昏睡中惊起。 “咳……咳咳……” 猝然灌进口鼻的冷水似乎还在肆虐,褚玉质猛地坐起身子,溺水的窒息让她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一旁的软绸帷帐。 她支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回到了十五岁,她躺得地方是高阳公主长乐宫的偏殿,这是公主侍读日常居住的地方,也是她成为太子妃之前的住所。 屋内现在除了自己再无旁人,褚玉质缓了下刚才惊醒时紧绷的神经,随后便看见白色窗纸上浮现出了外面匆忙走来的人影,门在意料之中被推开。 “褚大小姐,您终于醒了!您一落水可把皇后娘娘吓得不清呐,吩咐奴婢日夜守在身边。” 褚玉质定睛一瞧,原来是皇后身边亲近的大宫女之一,赵姑姑。 褚玉质心中一阵冷笑,这个赵姑姑不就是十年后把自己拖进角落,招呼人把自己打得半死的人吗。现在一副谄媚笑脸恭立在褚玉质身后。 她这样热络不是没有理由,毕竟自己是皇帝皇后钦点的太子妃了,自己还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为了保住她们萧氏一族必须有的棋子。 而自己之所以有用,记忆里是和京城近日发生的两起官员命案有关。 两个户部主事奉命清查这些年在地方上收缴的税银,可不知怎地竟二人相继因意外去世,一人落水溺亡,一人跌落山崖致死。 此事蹊跷,好端端的人命竟这样折在天子脚下,连街坊百姓都开始对此议论纷纷,天子更是龙颜大怒,誓要派人查清此事。 而褚玉质的父亲正是调查这起事件的锦衣卫千户,褚白虽平日里是个小官,可有了人命官司,便有了调查皇亲国戚的权力,更何况此事让天子震怒,更是让褚白有了彻查的理由。 按照父亲的能力,查清幕后真凶不成问题,可不知为何在褚玉质被立为太子妃后,衙门突然失火,一切证据销毁,父亲落得个办事不力的责骂,朝中痛恨萧家的清流大臣也纷纷对褚白出言不逊。 父亲对此事一直闭口不谈,如此看来这幕后真凶和萧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知道父亲为官正直清明,就从自己身上下套,成了太子妃,自己便和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家,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吃准了褚白爱女心切,萧家和太子倒台,褚玉质也必受牵连。如此褚白便不可能彻查涉及到萧家的幕后真凶了。 不过既然如此,推自己入水的人,必不可能是皇后萧家,那一定是另有其人了…… “褚大小姐,您既然醒了,奴婢就要禀告皇后娘娘,中秋宮宴还是按时举办。” 赵姑姑的话将褚玉质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又顺从地微笑,轻轻颔首道: “有劳姑姑通禀,中秋宮宴我定会如期而至。” 不出所料的话,中秋宮宴那日就是皇后正式在文武官眷们面前正是宣布立自己为皇太子妃的时候。若是在大家面前亲说了此事,那么自己想要摆脱成为太子妃的命运就难了。 记忆中的自己为了小心自保,回避了这抛头露面的机会,可即便自己不在,萧皇后照样当着文武官眷的面,宣布了褚玉质的准太子妃身份,所以这一次她褚玉质不能再缺席,她必须在明天宮宴之前想个法子搅乱这个皇后公布这事。 “诶,如此就完事大全了!” 赵姑姑看褚玉质和从前那样如听话的小兔,露出这副好拿捏的态度,她赶忙喜滋滋地赶回去复命。 待赵姑姑走后,褚玉质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上那对象征着太子妃身份的镯子褪下。 -- 香气缭绕的椒房殿内,萧皇后正端坐在软榻之上,听着赵姑姑的回禀,面上不知喜怒。 “那丫头醒了?算她命大,没有破坏本宫的计划。” “褚大小姐虽然命大,可是被害与被救这事都十分蹊跷,是谁要害她,又是谁待在那偏僻之地将她恰好救下,娘娘,这可都不是巧合二字,能说得清的。” 身旁站着的随身太监崔鹤低垂着眉眼说道,他们知道褚玉质是拉拢褚白的重要一环,谁要破坏萧皇后的计策,便是和萧家过不去的人。 “这事本宫不是不知,只是涉及此事的黄苹早就死无对证,黄苹还是太子身边的人,平日里看起来也并无不妥。” “娘娘,奴才有一猜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且说。”萧筠如有些不耐地揉了揉太阳穴。 “奴才认为,此事谁最嫉恨娘娘,觊觎娘娘的位置,谁的嫌疑就最大。” “你是说何贵妃?那贱妇是与本宫不睦,可她有这个胆子明目张胆地害本宫的准儿媳?” “娘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贵妃不为她自己,也会为了养在她膝下的大皇子衡王殿下,娘娘您想,若是太子地位有所动摇,谁最终……” “别说了!”萧筠如忽然将手一扬,打断了崔鹤的话,香炉中的香气袅袅地上升,逐渐萦绕上萧筠如那张抑制不住惊恐的脸。 她简直不敢想如果褚玉质真死了,褚白没有了后顾之忧对萧家一查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那时候自己和煜儿的命运又会是如何。 “母后”,一缕药香从屏风后慢慢飘来,徐崇煜身穿月白暗纹交领直裰,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身形清瘦,气质温润,俨然一名少年公子的形象,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鹅黄绣梨花纹广袖长袍的娇俏女子,也施施然走了出来,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宋清罗。 “煜儿,刚刚你都听到了?”萧筠如起身将徐崇煜拉到身边坐下,拍拍他的手背,生怕他听了这些再吓出病来。 “母后不必担心,索性褚玉质没有大碍,只要把她娶为妻,一切便可安然无恙,只是……”,他顿了顿,一双略带病态的丹凤双眸就瞥向了一旁泫然欲泣的宋清罗,“只是要委屈清儿妹妹为侧妃了。” 他话音刚落,宋清罗便红了眼眶,她碎步上前走了几步,便道:“娘娘,殿下,清儿不委屈。” 萧筠如听后,更加在心中怨恨起褚玉质褚白父女,若不是褚白非要彻查出真凶,何必让自己根本就瞧不上的褚玉质为太子妃,委屈了煜儿和清儿这对璧人。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利用褚玉质动摇何贵妃的地位,想到这她眼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凶狠。 “崔鹤”,她吩咐道:“黄苹死无对证,不足以揪出何贵妃等人,那咱们就找个证据,让大家都能看到的证据。” “娘娘的意思是明日的中秋宮宴?”崔鹤眼珠转动几下,显然是猜到了萧皇后的企图。 “嗯,既然她们有心要害褚玉质,那本宫何不送她一个顺水人情,若是褚玉质当着宮宴众多人面前被害……” 萧筠如没有接着说下去,崔鹤见状马上躬身上前一步:“若是褚小姐在众人面前被害,咱们只要拿出人证物证,当众揪出何贵妃,众目睽睽之下,何贵妃就算铁齿铜牙也难以辩驳。” “嗯,只是褚玉质还有用,手段要收着些,别真叫她死了。”萧筠如道。 徐崇煜在一旁若有所思,眸子翻涌着深沉晦暗的神色,短暂的沉默后,他幽幽开口道: “的确不能真死,不过若能借此机会落下些顽症也可,如果她婚后身子孱弱,不能有孕,那日后咱们便有废她的把柄。” 听到自己的儿子说出这话,萧筠如先是有些吃惊,随后便欣慰地会心一笑,看来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一个病弱无能的人,刚才还担心她 吓坏的萧筠如彻底放下心来,对着崔鹤信手一挥: “你可听见了太子说的?去办。” -- 长久地昏睡在床,让褚玉质自觉身上筋骨僵硬酸痛,她遣散了照顾她的两位宫女,独自在长乐宫的小花园里踱步。 她心中还有理不清的疑问,害她和救她的人分别是谁,还有十年后出现的衡王之乱究竟结果如何,她还一概不知,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对付这次的宮宴。 如果说杀了太子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连褚玉质自己都吓了一跳,秋日的阳光看似灿烂实则早已抵挡不住萧瑟而来的寒意,那十年的欺骗与利用带来的疼痛早已深入骨血,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褚玉质,怎么?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反而在这里有心事?” 不知何时,高阳公主竟冲着自己衣袂翩跹地走来,只见她身上那件石榴红的广袖曳地长裙随风翻飞,步步生姿却无丝毫温婉可言,头上的鸳鸯钗步摇垂坠在她的牡丹髻上摇得光彩明灭。 “见过公主殿下。” “哼,我可受不起褚太子妃的大礼。真是个灰突突的小鹌鹑,也不知母后心里怎么想的。” 褚玉质在徐致月身边侍读三年,早已习惯了她口中吐刀子似的戏谑人。 她并非萧皇后亲生,而是先皇后所生长女,后来才养在萧皇后膝下,然而这徐致月骄纵蛮横,在萧皇后面前也丝毫不收敛,养母女二人相处并不融洽,如今十七岁快要谈婚论嫁的年纪,可萧皇后挑来的驸马选册,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当着萧皇后的面扔到一边,这和当众打了萧皇后的脸真真没有半点区别。 可谁能想到这样骄纵跋扈的大公主,几年后竟然会因为“意外”曝尸荒野,而真凶竟然下落不明,成了宫中一个谜案。 从前褚玉质总觉得她蛮横无理,为避其锋芒,总是默默忍受她的性子,可如今看着她竟生出一丝怜悯之感。 谁能知晓这命运无常,褚玉质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自己,鼻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公主殿下,未成之事还望殿下慎言,不然此话反会伤及自身。” 徐致月没想到褚玉质竟是这不痛不痒的态度,那句伤及自身却触及到她痛处,宫中因自己行为举止而看不惯自己的不在少数。 搁从前褚玉质早就把头埋下去任凭自己奚落,这么多伴读里数她最是谨小怯懦,她这话一出,徐致月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你这话是何意?”徐致月那双桃花美眸蓦地瞪起来,伸手就要推搡褚玉质,“难不成你自认为成了金凤凰,就能和我顶嘴不成?” 褚玉质只慢慢后退了半步,面色上依旧没有因徐致月的挑衅有任何惊慌失措。徐致月身后的伺候她的奶娘急忙拦住,“殿下,殿下,莫生事端了。” 动作间,她那支鎏金鸳鸯钗竟从发间滑落出来,跌在花丛下的泥泞之上。 “你,给我捡起来,擦干净再给我戴上。” 徐致月意识到自己这样失态,褚玉质也不为所动顿感无趣,随后像从前那样使唤起褚玉质。 这是什么公主,竟像个撒泼打滚的猫。 褚玉质不想再废口舌,自己也本无意激怒她,顺势弯腰就要捡起来,可刚要摸到那鎏金钗时,竟有一双手静悄悄地抢了先。 “褚小姐,这泥脏,让奴婢来吧。” 褚玉质顺着那双看着白净却伤痕累累的手上一瞧,那张沉稳安静的小丫鬟脸,却让褚玉质不由得一惊。 “惠儿?” “小姐知道奴婢?” 褚玉质借着低头捡金钗,不动声色地岔开了惠儿的目光。 何止是知道,记忆里她险些用毒将自己、太子、萧皇后一家子送上西天! 4. 罪证 褚玉质依稀记得,和徐崇煜成婚的四年后,惠儿成为了尚宫局掌管司膳的姑姑,作为萧家的家生子,她似乎一直都对萧皇后和太子忠心耿耿,哪知她竟然早已存了想毒死萧皇后一家的心。 本来计划看上去是天衣无缝,掺着剧毒的羹汤已经被端了上来,可是却被自己亲信的手下女官告发,乃至毒计败露。 记忆中褚玉质将她视为要毒害自己的敌人,在她被赐死之前,曾派身边的宫女一探究竟,本以为她是被一向看不惯萧家的其他势力买通,却不知在处死宫人的暗房里,她竟气息奄奄地吐出几个字: “未能……未能给哥哥报仇。” 褚玉质初听下来甚是诧异,可仔细一想,萧家手上的人命官司多如牛毛,连自己都是一个随时可废的棋子,更不用说在萧家的奴仆了,现下想来怕是哥哥被萧家所杀,自己想为哥哥报仇雪恨未遂。 “小姐,小姐?” 惠儿看着褚玉质出神,不禁轻声唤起褚玉质。 “无妨,我只是看这钗子沾了泥,有些脏。” 褚玉质不动声色地回神,她慢慢捡起金钗,用丝缎的白帕子好好擦拭了一番,才递到周奶娘手中,这时高阳公主早已等得不耐,她一把夺过金钗,见褚玉质又变成一副温驯的模样,自觉无趣。 “早这样还省得我动气,可曾见着遂意了?” 听到这个名字,褚玉质心头一动,自己落水前萧遂意意味深长的那句“自求多福”还在耳畔回荡。 这倒也怪,徐致月和萧皇后向来不睦,可是却和萧遂意这个萧家女关系暧昧,按照记忆的结局,萧遂意被指婚给了宋家,可大婚前夜她却离奇暴毙。 送葬的人缟素成行,可宫中的流言竟一时四起,说是其实萧遂意是与外男私奔,这档子丑事,萧家难怪会用死亡来掩盖。 褚玉质当时虽是太子妃,可萧皇后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是无论如何都打探不到的。思及此,褚玉质不禁感慨,自己看似贵为太子妃,实际上和囚徒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是萧遂意从小长在萧皇后身边,早已看清了其中利害,所以才半讽刺半同情的对自己说了声“自求多福”。 “我也是才醒过来,并不曾见萧姐姐,这个时辰,萧姐姐应该是在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徐致月挑起眉眼,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她信手一挥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独留褚玉质一人在原地叹了口气,她盯着那个走在最后面那个瘦小的惠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计划。 -- 初秋时节,街上的贩夫走卒和来往车驾热闹非凡,中秋将近,路两旁都是官宦家的采买仆人和百姓们。 在马车中,有一身着烟紫色衣衫的少女挑起车帘望了一眼这繁华景象,本来刚落水没太恢复的苍白小脸,现下多了几分血色。 “褚小姐,前面就是褚家了,您预备着下车吧。” 听到车夫在帘外的吆喝声,褚玉质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随即便是一阵感伤,毕竟在记忆里自己自从嫁给太子后,就鲜少再见爹娘,最后竟连爹娘弟妹的生死也未卜。 可是今天要出宫回家,褚玉质除了见家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不出所料,自己在被宣布为太子妃后,也就是宮宴当晚,褚白会销毁萧家的罪证,彻底被其他臣子视为萧氏一党。因此趁着宮宴之前,褚玉质需让父亲无论如何都要秘密保留住这些罪证,这可能是最后能扳倒萧家的关键。 褚玉质知道,萧皇后此时自然不愿意自己再出什么岔子,不过打蛇打七寸,若是让萧皇后知道,自己回家能让父亲为萧家做事,她未必不会松这个口。 车夫给她掀开帘子时,她才看见爹娘和弟弟妹妹竟都在门外候着了,褚白身材不算高大威猛,不过处处透着刚直不阿的气场,褚夫人温婉娴静,小臂上搭了个披肩,想必是怕褚玉质身子还虚,着了风,特意带出来给她披着的。 “爹,娘……”褚玉质两三步从踏凳上下来,即便记忆中的自己早已经历万般磨难,可如今还想一个小姑娘般扑进爹娘跟前。 “质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啦,好啦,看你好,我们就放心了。”褚白昔日伶俐的眉峰也变得柔和,夫人赵蓉眼眶发红,吸着鼻子,将手上搭得披肩给褚玉质好好披上,自从听到褚玉质落水的消息,他们夫妻二人成宿睡不着觉,偏萧皇后一直打哈哈,不让赵蓉进宫探望。 “爹娘,我没事”,褚玉质低头看见尚且稚嫩的弟弟妹妹,更是心中酸涩,随即想起哥哥褚朗来。 “哥哥呢?怎么要中秋了还不从书院回来?他什么时候这样用功了?” “你哥哥哪肯这样用功读书,只是跟着几个同窗小兄弟出去策马打猎去了,不管他。” 夫妻二人一向对这个儿子无可奈何,偏偏是个不愿意用功读书,贪玩的小子。 “快进来,外头风大。”赵蓉摸摸泪,把褚玉质护在她和褚白之间,弟弟妹妹也在身后跟着进了屋去。 家中膳食虽不必宫中那样精致,但最是吃着舒心,家宅虽不甚阔大,但是屋中布置皆是赵蓉用心打点,很是温馨,一家人热络了好一阵,褚玉质终于和爹娘商量着正事。 “质儿,你和我们说说,你怎么突然就要当上太子妃了呢?”赵蓉关切里带着几分感伤,她是不愿褚玉质掺和这些皇家子弟的,如今褚玉质又不明所以的落水,她更是担忧。 褚玉质随即默然,看看周围,让丫鬟们带走弟弟妹妹,随即将屋子门关好。 “爹娘,我要回来正是为了此事。”褚玉质正色道,她看向褚白又将两扇铁眉皱起,就知道父亲在为此事困扰。 “此事,虽有女儿一时糊涂,可是却是皇后娘娘和太子一同定下的主意,为的就是争取咱们褚家。” “质儿,怕是爹害了你”,褚白沉默片刻说道,但似乎碰见难言之隐般,将事情又吞了进去。 “爹,没有 这一说,女儿知道,这些都和萧家的案子有关。” 褚白咬了咬牙关,他知道,是自己查上了萧家,亦不肯向萧家送来的各项好处低头,才让萧皇后想到以自己女儿做要挟。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质儿不想做的,那就不要去做。”赵蓉在一旁听着,心中早已猜到原委,又接着对褚白说道:“她爹,既然萧家就是想毁掉罪证,那咱们先行权宜之计便是。” 褚白陷入了沉默,要销毁证据,就是欺君之罪,也是让众多枉死之人难以沉冤昭雪,若是想偷偷存证,衙门那么多人盯着,其中就有萧家的眼线。 “蓉儿,你可知那萧家之罪,罄竹难书,光是他人陈词罪状,便有十卷之多”,褚白顿了顿,一向秉公执法的他此刻竟如此进退两难。 “爹,女儿倒有个主意。”褚玉质站起身向窗外望了一眼,这处屋子在内宅,虽然看不见外面的街道,但是依然能听见嘈杂的人声。 “嗯?质儿且说。” “女儿知道那些衙役里有萧家的眼线,可是……”褚玉质顿了顿,接着说:“中秋佳节,请他们喝壶酒,总不过分。” 褚白低头沉思,这是步险棋,主要是萧家罪状多达数十卷,数量众多,难以运输,除非……他侧耳听着街道小商贩隐约的叫卖声,瞬间明白褚玉质打得什么主意。 “果然是中秋佳节”,褚白点点头:“我的质儿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你们爷俩儿打什么哑谜?到底想好怎么办了没?明日宮宴,那萧皇后必定要择这个日子定下质儿当太子妃的。” “意思是,我们可以借着给衙门送佳节果子的由头,把罪状偷着运出去。” -- 褚玉质在家睡了一夜,从前的闺房还是被母亲打理地柔软舒适,她一夜无梦,第二天才和爹娘依依惜别。 “爹娘,下个月有了探亲日,女儿一定第一个赶回来。” 随后又附在褚白耳侧小声说了个时辰:“戌时三刻。” 那时褚玉质记忆中,宮宴结束后一个半个时辰的时候。因为褚白的官阶不够,所以赵蓉没能参加这次宮宴,所以宮宴发生了什么,褚家除了能猜到的情况外,其余一概不知。 所以,褚白只需要和记忆中的一样,在褚玉质宣布为太子妃的宮宴结束后,一把火烧掉衙门,“销毁”罪证便是,这样萧皇后只会觉得褚白已经乖乖低头。 而自己,只需要找一个事端,将太子妃这事搅乱,越乱越好。褚玉质现在只能放手一搏,她自己清楚,萧皇后多疑,若是自己和父亲提前烧了罪状,她和萧家定会派人细查。只能像母亲说得那样,做权宜之计,不能打草惊蛇。 正琢磨着,不知不觉已经随着马车进了宫门,这次褚玉质有了防备之心,即便是白天也处处走人多的大路,平安回到了偏殿住所。 “褚姐姐”,那声音甜得发腻:“姐姐回来了!” 褚玉质调整好表情,看向了身后站着的宋清罗,“妹妹有何事?” 5. 入宴 宫里闲置的宫殿不多,公主的侍读们很多都是两三个人一处住着,宋清罗和褚玉质就是住在同一处偏殿,所以从前的褚玉质才会和宋清罗这样亲近。 所以在太子生病的那晚,自己才听信了她说,“太子风寒,需要照顾,你若去送些关怀,他定然待你不同了。” “只是送些汤羹,有什么的?皇后也能记住你的好。” 如今看来,宋清罗地煽动和太子突兀地表白,都只怕是诱着自己深入圈套的一环罢了。 宋清罗毫不见外地坐到褚玉质床上: “我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来看看未来的太子妃姐姐呀。” 这话虽然说得俏皮,可褚玉质还是听出了酸涩的情绪。只见宋清罗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香囊,说道: “皇后娘娘让绣娘缝了个安神的香囊,叫我拿给姐姐,说姐姐那日受了惊吓,戴着这个香囊,尽可安睡。” 褚玉质接过香囊,里面的合欢花香倒是很浓郁,皇后爱熏香,所以香囊上也沾上了椒房殿香料的味道,一时间这安神香囊竟让褚玉质心中生出几分燥意,她强压下心中不适,只说道: “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我定然日日戴着这香囊。” 随后寒暄了几句便打发宋清罗离开。自己则拉好帷帐,默默将香囊凑近鼻子细细嗅闻,记忆里的自己为了给太子寻药,对药材也是颇为熟悉。这香囊一开始闻不出什么,里面的药材也并无不妥,只是这香囊闻多了并不觉安神,反而平添了些烦躁。 总之这不是什么好心,褚玉质悄悄将香囊装进了木盒子里,不再去看。这香囊里的若是什么猛药,或许不日便会自己露出马脚。 -- 翌日,凌华台 宫中每逢重大宴会便会设在凌华台,此处高筑在宫城中的东南角,每日黄昏时刻,夕阳便斜照在重工雕刻出的凌霄窗花上,耀目的光芒宛如破碎的赤金色花瓣洒落大殿之上。 殿前的白玉阶高高拱起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褚玉质正提着下裳同其他侍读和女官一起登阶入殿,往来人群也多是宫人来往送物,或是贵女官眷乘轿登台,好不热闹。 “小姐,咱们身子才好,能跟着老太太和老夫人坐轿子来的,何苦自己登这凌华台的台阶?” 走在前的是萧遂意,她虽同是侍读,却因萧家的关系,又自幼体弱,皇帝特准她带着贴身丫鬟入宫照料,此时这丫鬟帮着萧遂意擦擦额上渗出的薄汗,忍不住心疼地抱怨。 虽然是入了秋,可是气候总也反复,今日西下的太阳一照,竟让人忍不住升起些燥热。 “无妨,天家规矩不可逾越”,萧遂意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随后无意间瞥了一眼在身后跟随着的褚玉质。 宫中和皇后亲近的女眷们谁人不知,这宫宴就是为了宣布她做太子妃而设的,可这出戏的主角儿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仅如此,连身上的衣饰都十分简朴,发髻圆润端庄,正髻两侧各簪了一支鎏金银的小钗,正面主饰一个小巧的金镶玉挑心,其他连个像样的花钿也没戴。 身上着月白色海棠暗纹广袖袄,下裳是色彩温润的蜜合色百褶裙,裙缘处只绣了几对儿纷飞的银白色蝴蝶。 这看上去是谨慎不出错,就是可惜了那对若山湖春色潋滟的眉眼,褚玉质低头看台阶,长睫垂下,就将氤氲在眼瞳的波动藏起。 真是一反常态,那日她落水前在椒房殿撞见她时,她还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如今竟是丝毫也察觉不出半分欣喜。 褚玉质看似只专注着自己脚下,却也察觉到萧遂意那出神的一瞥,她缓缓抬头,只问: “萧姐姐可是被这太阳晃得眼晕?” 萧遂意只一笑,随机摇摇头继续赶路。可刚转过头去,便见太子徐崇煜身着绛紫色绣织金暗纹的宫袍,带着一行人自白玉阶上方翩翩而至。 绛紫色的衣裳衬得他面庞愈发清冷苍白,腰上的蹀躞玉带束着,单薄的腰身便显现出来。木兰的香气扑面而来,可褚玉质却微不可查地屏息一瞬,他的熏香要比平日浓重一些,想来是为了遮掩身上的药味。 为了诓骗自己,威胁整个褚家,他真是把戏都做足了。 褚玉质掩饰住翻涌的恨意,端庄地福身行礼,玉禁步碰在台阶上,发出一声细微又清脆的响声,才将褚玉质的理智全然唤回。 “参见太子殿下。” 说罢,便要与他擦肩而过,跟上前方萧遂意的步子,然而只见徐崇煜挡在她身前,拦住去路。 “玉质妹妹”,徐崇煜自上而下俯视着褚玉质,昔日脸上的温和与病弱隐藏在逆光的阴影中,“多日不见,妹妹身子可好了?” 这一声声妹妹叫得亲热,叫旁人听着不免想入非非。一旁有些胆子大的贵女和夫人们,已经发出了些细碎的笑声。 见褚玉质露出一副疏离的样子,徐崇煜以为褚玉质还在因黄苹推她下水之事生气,毕竟黄苹是自己的随身太监,他赶忙向褚玉质解释道: “妹妹,是我御下无方,竟让歹人在我身边潜伏,以致险些害了妹妹,我来此迎你,也是为了给你陪个不是。” 听闻道歉,褚玉质没急着回答,只是往一旁挪了半步,刚刚被徐崇煜那道瘦削的影子笼罩的身形,立刻又重新被夕阳映衬得明媚灿烂,她莞尔一笑: “是那日臣女失神大意,才叫歹人有可乘之机,”她眼波转动几下,又说:“况且,臣女知道太子殿下那日身子不适,正卧床修养,原错不在太子殿下。” 这后半句话好似根刺扎了徐崇煜一下,外面是流传着自己身弱多病的传闻,可是一直都有萧皇后护着,好似也只是无聊之人的猜忌,可褚玉质这么一点,旁人便是听者有心了。 “太子殿下,怎么了?”褚玉质故作说者无心,一脸天真地问道。 他打量起面前的褚玉质,只见她那双桃花美眸不再低微垂下,而是毫无顾忌地直视着自己,落落大方的让徐崇煜有些陌生,他顿时有些气恼,可为了维护昔日的温润太子形象,他也只是含笑说道: “没什么,看妹妹身子无恙,就放心了。” “劳烦太子殿下挂怀。”褚玉质面上看着亲切,言语却很是恭谦,让人挑不出错,这也是从前褚玉质最擅长的。 “这就是褚家小姐吧。”一旁聚着三两个贵女,刚刚讲话的女子褚玉质看着眼熟,定睛一看竟是宋家的大小姐,宋清罗的姐姐宋清衣。 她挥着小扇迎上去,几个贵女和宋家的大夫人也站在一边,似乎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褚妹妹真是好样貌,看上去像是书香世家的小姐。” “只是今晚宮宴这么重大的事,却不见令堂和令尊呢。”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谁人不知褚白入仕前是个马奴,靠着军工和治理水患才被提拔为六品千户, 成为京官,如今褚家品级不够,连宮宴都无法参加。宋清衣今日一看褚玉质打扮简朴,更觉她家穷酸。 可就是这种穷酸人家出身,竟要摇身一变成为太子妃。而自己的妹妹不得已只能在日后成为侧妃,她自然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见过姐姐。”褚玉质款款上前,“姐姐说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家出身寻常,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而已,我们做儿女的,自然也只求安守本分罢了。” “至于家父家母为何不来,这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宫中规矩,姐姐出身簪缨世家,果真不知?” “这……” 褚玉质一点也不气恼,反而将问题反问了回去。让本在阴阳怪气的宋清衣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徐崇煜站在褚玉质身后听了这话,十分诧异,从前她低眉顺目好似个鹌鹑,今日竟然在别人面前这般游刃有余,眼睛里丝毫没有惧色。 “玉质妹妹,宮宴在前,莫要失了分寸,咱们走吧。” 太子这话好像是在打圆场,但听上去好似是褚玉质没有分寸,褚玉质心里明镜一般,他心里是偏袒宋家的。 “殿下,”褚玉质依旧是一副温和的面容,不疾不徐地说:“宋姐姐是在和我相互逗趣儿呢,姐姐下一个乐子还没想出来,咱们自然是要等着姐姐。” 褚玉质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正左顾右盼找解法的宋清衣,她强撑着一点笑意,不自觉地看向太子,便道: “妹妹这样,是要为难我了?” “玉质”,徐崇煜将褚玉质拉到角落,背对着人群,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刚刚还温和无比的脸,一瞬间染上阴鸷,好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胁。 而褚玉质知道,自己前世之所以能被他们利用,不过是自己太过温顺听话,若一味和从前一样懦弱保守,只怕是叫人更看不起。 宋夫人本在袖手旁观,看到女儿竟被褚玉质怼得吃瘪,再不下场,不知别人会怎么看宋家,便款款走上前道: “褚姑娘,清衣方才不过是想问候一下褚大人和夫人,并无恶意。” “我们总在家听清罗说褚姑娘花容月貌,如今见了,也是好生欢喜,才一时说错了话,褚姑娘别忘心里去。” “是了,宋姑娘不过是一时欢喜,玉质我们走吧。” 徐崇煜听到宋夫人解围,也赶紧附和,一旁人群熙攘,不少官眷们的眼睛都盯着,贸然发火只怕更要被人指指点点,他强压下火气和褚玉质说话。 褚玉质看了他的表情,心下觉得可笑,慢条斯理理了理被他拽皱的袖口,便道: “怎得殿下和宋夫人这般严肃,我一早便说是和姐姐逗趣儿,毕竟你我都是姑娘家家的,只是有的话别人听了就不是逗趣儿了。” 褚玉质说完这话,宋家母女脸色一白,褚玉质不提还好,这一提,朝中出身军户、农户的大员不在少数,这些家眷也有不少就来自老家,听了宋清衣的讽刺,不免也有心中不快的,只不过碍于宫中规矩,不愿出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从后面赶来的宋清罗听闻了娘亲和姐姐在前面似乎有了争执,马上提着下裳匆匆跑来。 此时褚玉质早已被徐崇煜带着往凌华台上走去了,见姐姐和娘亲吃了瘪的样子,她才凑到她们耳边,那声音阴测测的,听着叫人胆寒: “你瞧她刚刚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过不了一个时辰就有她受得。” 6. 吐血 徐崇煜和褚玉质掠过众人往前走,见太子面色不善,刚刚还缓行下来侧目一看的人们,都低着头不敢多关注一眼。 “玉质,你可是故意在和我作对?”徐崇煜携着褚玉质来到凌华台半路歇脚的亭台中,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溢出不耐。 “宋清衣是出言不逊,但你众目睽睽之下让宋家女儿当众下不来台,就是对大局不利。” 大局?哼,只怕是心疼她们宋家的女儿在别人面前难堪罢了。 褚玉质记忆中的十年婚姻里,太子这种不耐烦和不经意流出的鄙夷,自己早已司空见惯,她本就已经不在意太子,可眼下她不能激怒他,于是褚玉质垂下头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解释道: “太子哥哥,我并非有意为难,我方才恰恰是为了太子和清衣姐姐。” “为了我们?怎么你如今也开始鬼话连篇,你昔日的谨慎都丢到哪去了?” “太子哥哥,并非我丢了谨慎”,褚玉质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平静神情道:“清衣姐姐贬损我一人的出身不要紧,可是周围大员和亲眷,有不少出身贫寒,许多将军甚至出身草莽,姐姐这样的话被人听去,难免让其他大人和夫人们多想。” 徐崇煜的神色倏尔一滞,似乎也想到了这种种不妥,怪自己太急着为宋家出头,也怪自己没压制住对褚玉质的嫌弃,一时间他终是卸下了那副不耐的神色,长长呼出一口气。 褚玉质见他神情稍缓,便接着解释: “我看似在为难清衣姐姐,实则是让众位大人们心中也出一口气,再加上宋夫人解围,这事便能让人当做小丫头家不懂事,不声不响过去便是了。” 话毕,褚玉质的眼眶不自觉地泛红,在井井有条的解释中又克制着颤抖,隐忍着委屈,令人不禁动容,她适时添了一句: “以我的心意,我怎会成心为难殿下和姐姐。” 褚玉质的这一反应,平息了徐崇煜的不满,他从前总觉得褚玉质不过就是个唯唯诺诺,人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这番,他倒觉得褚玉质有些城府,这样下来既让刁难她的宋清衣吃了教训,又不至于让别人记恨宋家。 关键是,褚玉质这般隐忍着委屈的脸……倒别有一番风情。 褚玉质感受到徐崇煜的打量,心中更加憎恶,脑海里细数记忆中和他婚后的种种更是觉得仿似被狗咬,即使如此,她脸上的神情也丝毫未变。 见她乖巧,徐崇煜便也松了口,语气轻柔:“罢了,你日后便是我的太子妃,知道孰轻孰重便是。” 褚玉质点头应下,徐崇煜便知他用太子妃身份吃准了褚玉质,于是再一次强调: “宮宴在即,母后要在今晚宣布你我的大事,到时候质儿就不用受这些气了。” 褚玉质心里冷哼一声,嫁给他才开始受气吧。 她低头把那一抹自嘲的笑收敛起来,转而对太子和颜悦色道:“多谢太子哥哥。” 四下无人时,这声太子哥哥叫得亲昵,徐崇煜虽不喜她,却很是受用。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宫女太监们往凌华台走去。 -- 贻州封地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是林立的酒馆茶楼,小摊贩往手心里呵着热气,背着小货在道路中被几个垂髫小儿吵嚷着拦住,打算把那货郎背上的陶泥小雀儿、玉葫芦什么的看个新鲜。 无人知晓的小茶馆中,里间的坐榻之上正搭腿坐着一位身穿银灰色锦袍的少年郎君,他用箭袖束紧小臂,腰间束一白玉带,面如寒玉,气质矜贵,那一双压在俊眉之下的眼瞳正盯着跳动着的炉火,左手把玩着一盏酒杯,似在等待什么。 这时,一个身穿墨蓝色窄袖窄袍的男子好似穿墙而过般不动声色地来到屋内,见到少年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禀报: “贻王殿下,京师线人来报,并未在褚千户所在的衙门内搜寻到萧家的罪证。” 贻王徐崇渊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吃惊,他面上含笑,眼眸却静如深潭,只是将酒盏“嗒”一声放在案几上道: “褚白将罪状藏起来了?”少年看向站在坐榻之下的朔风。 “殿下,或许有这种可能,可是如今看京城的动向,褚千户可能暗自投靠了萧家,已经把罪状偷偷销毁了。” “若是销毁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这声唏嘘从这里间的房梁上传来,抬头一看竟是个如泼猴儿般灵巧的小儿郎,身上也是和朔风一样窄袖窄袍的打扮,只不过年纪小很多。 朔风抬头使眼色:你这小鬼快快下来。 亭云挑起一边眉毛,做出口型:就不。 “褚白不会投靠萧家,起码目前没有。” 徐崇渊的薄唇翕动,这回答好似是给给面前二人吃了定心丸。 然而朔风还是不解,问道: “殿下怎知褚白未曾投靠萧家,这几日京城中都传开了流言,说太子殿下要娶褚家大小姐为妻,这步萧褚联姻,显而易见啊。” 银衣少年从坐榻上起身站定,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平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他拍了一下朔风的肩膀,便道: “若是褚白投靠了萧家,罪状自然是会顺理成章被销毁,可那时褚白必然会将两官被害一案草草终结,如此这般这事才算完”,他顿了顿,又说:“可如今褚白称案子还在查,似乎并不急着结案,罪状却不翼而飞,岂不蹊跷?” 朔风看着自家主子这般坦然自若的模样,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也对,看来这褚千户也是个两厢权衡的老狐狸。” 话音刚落,屏风之内又缓缓走出个玉面公子,看着和徐崇渊年纪相仿,钴蓝色锦袍,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他开口接了话茬: “听闻褚白为官清明刚正,暂缓萧家一案或许并非他本意,毕竟那个褚家大小姐不正要巴巴儿地嫁给太子吗?” 听到这个“褚大小姐”,徐崇煜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眸子突然闪过些什么,纤长的眼睫垂下几息,便问: “褚家大小姐?她已经醒了?” “是的殿下,传言是前日刚醒。” “是啊,听说今日宫里大办宴席,就是为了宣布此事,恐这褚家大 小姐还以为自己要变成金凤凰了。” 富家少年林济舟执扇在手心里敲打几下,心中似乎早已料到这出婚约没有什么好下场。 徐崇渊的眼神晦朔不明,他转身吩咐朔风道: “告诉南风,近几日京师不会太平,有任何事情速传消息。” “是!” -- 天色渐暗,凌华台大殿之中却是烛火辉煌,往来穿梭在席间的太监宫女身上,也沾上了宫眷贵女们的脂粉香气。 褚玉质几个作为公主侍读,也都随着公主坐在宮宴左前侧。 一片歌舞丝竹之声,让褚玉质一阵恍惚,她记得做了太子妃之后,自己也没少操持这些宴席,她执着玉箸只在几道素菜里吃了几口,直到一个脸生的小宫女捧着一小盘晶莹剔透的蒸饺送上前来。 “褚小姐,皇后娘娘瞧着姑娘今日都没怎么动筷,特让人制了这蒸饺送来,小姐快尝尝。” 一旁的宋清罗也拿着团扇凑过来: “褚姐姐,你快吃了吧,皇后娘娘是怕你到时候太高兴晕过去呢。” 褚玉质抬头看向高坐在中间的萧筠如和徐崇煜,这对母子脸上都含笑看着褚玉质,只是或许是下午那事的缘故,褚玉质总是感受到徐崇煜在审慎打量自己。 她起身向皇后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礼,便夹起蒸饺送进嘴里。 看着褚玉质吃下,宋清罗隔着人群向上位的太子徐崇煜使了个颜色,随后徐崇煜像松了口气一般,又重新靠在椅背上,举杯饮下一口酒。 一直伺候在萧皇后身边的崔鹤盯着褚玉质将蒸饺一个一个吃了,便附在皇后耳边道: “娘娘,可以开始了。” 宋清罗拿扇子轻轻掩住了嘴,那嘴角似乎在扇子底下偷偷扬起。可看着萧皇后似乎要起身宣布褚玉质为太子妃,又不自觉地把嘴角一撇。 虽然知道是用计诱使褚家为萧家封口,可是看着心爱的太子要娶她人为妻,心中自是不是滋味。她转头将目光投向褚玉质,却见她只是将脸乖巧看向萧皇后的方向,似乎早就在等待萧皇后宣布那个早已注定的婚约。 萧皇后脸上又复现恰到好处的端庄笑容,她执着酒杯站起身,刚刚还在聊天打趣儿的夫人们小姐们都纷纷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中秋佳节,咱们也借着这个好日子一聚,”随后她又话锋一转:“也借着这个好日子,宣布件好事。” 一片肃静之中,有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神都偷着看向褚玉质,心中感叹这丫头虽出身不高,却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能做到大喜之事在前还能镇定自若。 可褚玉质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早已波澜涌动,她只看着萧皇后朱唇轻启,正要将婚约宣布出来。 可就在这时,只听见一人一声剧烈而急促的呕声:“噗——” 所有人都循着这声剧烈的声音看去,一瞬间众人都呆愣在原地,就连萧皇后也丢了方才的从容端庄。 只见太子徐崇煜扑在酒肉佳肴之上口吐鲜血,面色发青。 “母后……救我……” 7. 焚罪 “来人呐!叫御医!” 萧皇后揽住徐崇煜快要从椅子上滑落的身子,此时的她早已顾不得什么端庄的形象。 是谁?是谁要毒害煜儿! “太子哥哥!” 宋清罗此时顾不得在意褚玉质是否会疑心,只是立刻携着姐姐宋清衣挤开了围在太子身边的人群,焦急呼唤着徐崇煜。 反应过来的众人开始陷入一片混乱,刚刚还在丝竹旋律中献舞的舞姬无措的站在原地,演乐停止后,周围人嘁嘁喳喳的议论和对太子吐血惨状的惊呼就更为刺耳和嘈杂。 “快把太子挪到偏殿!”萧皇后喊道。 “且慢!”高阳罕见地站出来阻止了要上前的崔鹤和赵姑姑,“母后,太子这般不可贸然挪动,许多毒药动则加剧,快将太子原地放好。” 萧皇后即便不相信安阳公主的好心,也饶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少受到惊吓的贵妇和小姐们开始纷纷怀疑是谁下了毒,只有一个被人群围在中心的何贵妃皱着眉头,未曾惊慌。 “谁这么大胆子,在宮宴的日子里下毒,生怕自己不被逮到不成?” 褚玉质冷眼看着这一幕,可她知道自己作为传说中的准太子妃,不得不有所表示,于是她提着裙摆,三两步赶到太子身边跪坐在地,装作一副害怕又担忧的样子喊道: “殿下,醒醒!” “贱人,是不是你要害太子哥哥。” 宋清罗推了褚玉质一把,哭花妆容的她早已丧失了理智,她知道若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日后的幸福和和他承诺给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可都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这一声不要紧,倒是让萧皇后也开始怀疑起来,这丫头别是又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看着萧皇后盯着自己的目光逐渐凌厉,褚玉质不动声色地从头上拿下一只银钗,探入了徐崇煜刚刚喷出的血水中。 众人看到了此举也都屏息下来看着褚玉质。褚玉质也毫不心慌手抖,一双玉手捏着银钗在血水里翻动几下,随后又将银钗举起,只见那银钗依旧光洁如新,除了几点血水染脏外,丝毫不见发黑的痕迹。 “这……” “这是……没有毒,没毒怎么好端端的吐血了?” 几个围在一边的管事姑姑和一旁的夫人们说出了无毒的结论,心中松了一口气,刚刚几个被吓得要离席的小姐们,也都前来观望这银钗。 萧皇后脸色变得更难看,她本来指着褚玉质毒发好栽赃何贵妃,却不想自己的好大儿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吐起血来。 若不是下毒所致……那岂不是他自己身体又病发了?这体弱之态叫人看去如何使得,旁人该如何议论太子,萧皇后不敢细想,眼下她只能克制住恐惧,吩咐道: “来人!将太子挪去偏殿伺候。” 太子被抬走后,她摸着被蹭上了大片血污的衣袖,浑然不知自己眼中已经滚出热泪。 一旁的褚玉质默默来到高阳公主身边,她附在高阳公主耳边,悄悄同她说了什么。随后高阳公主眼珠一转,一个得意的笑转瞬即逝,随即便向着身后的太监低声说道: “兹事体大,父皇不能不出面,速请父皇前来。” 局面已然如此,一旁的淑妃和何贵妃也做样子过来,想要扶一把萧皇后,却被她一把推开。 “娘娘,许是太子身弱,一时病发咳血,休息几日便好了。”何贵妃便说便侧目看着周围夫人小姐们的反应。 太子身弱的传闻不是没有流传过,他这一吐血简直坐实了这一传言。一个病秧子,怎配继承大统? 萧皇后闻言眼神即刻凌厉起来,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刚刚慈母断肠般的泪珠挂在脸上,显得违和不少。 “太子是毒是病,自有御医诊治,何贵妃不必自作聪明。”随后她又一次正襟危坐在凤位之上,宫人们在一旁打扫了残局,萧皇后便对着众人开口: “太子向来康健,今日之事或许另有歹人作祟,为肃正宫纪,本宫必要严查负责宮宴的所有人!上至嫔妃,下至宫女太监,若查出来便是极刑难逃!” 这番字正腔圆的厉声呵斥,让宫殿中所有人都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多言,众人再次回到位置上。萧皇后向崔鹤瞥了一眼,崔鹤不觉哆嗦一下,便喊道: “奏歌舞。” 大殿上又一次恢复了灯火流转,歌舞升平的气象,只不过经历了这等大事,众人心中早已没了观舞听曲的心思。 褚玉质倒是不同,她身子倚在椅子扶手上,目光随着舞姬的动作转动,直到面前变得雾蒙蒙,她才垂下眼睫任由泪水倾泻。 褚玉质,这一次你不要再被人利用和践踏了。 “褚家小姐,皇后娘娘请你去偏殿一叙。”褚玉质正抹着眼泪,恰巧崔鹤便弓着腰走到她身后,却见褚玉质一双桃花眼像淋了阵连绵春雨,还以为是这没见识的丫头被吓哭了。 刚要开口安慰几句,只见褚玉质恢复往常神色说道:“好,崔公公引路便是。” --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寻常巷陌里,锦衣卫衙门竟生出了窜天的火光,褚白顶着张被烟熏黑的脸不断向进出的衙役大喊: “走水啦!快去打水!” “来人呐!来人呐!” 看夜宵的小贩们四散开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扛着木桶便去河边打水,一时间吵闹声不绝于耳。 可这火也烧得奇怪,将将烧了锦衣卫千户所的后堂,那正是存放萧家罪证的地方。一碗饭的功夫,这看似来势汹汹的火焰便被扑灭。 “褚大人,这,这好端端地怎得燃起火来了。”李公公看着这突发状况不自觉擦了把冷汗,要是萧阁老和皇后那边怪罪下来,他要吃不了兜着走。 褚白不语,只是一味“痛心疾首”地向后堂放着档案和罪证的地方看去。李公公霎时明白了什么,悄然转惊为喜道:“这,这两位大人被害身亡的卷宗还在里面,这可不都毁了吗?” -- 凌华台偏殿之中,太子正在榻上昏睡不醒。萧筠如坐在一旁看着儿子煞白的脸庞,眼底翻涌出滚烫的恨意。 “参见皇后娘娘。”褚玉质向萧皇后规矩行了礼。 她半跪在地上,萧皇后却迟迟不肯说“平身”,局面就这么僵持着,一旁刚刚还堆笑着劝褚玉质吃蒸饺的赵姑姑,此刻也吊着那双三白眼打量着褚玉质。 片刻后,萧皇后才幽幽开口:“那日你落水后才醒,就要急着回家见爹娘,本宫念你孝顺,才放你回家报平安,你呢?” 萧筠如正眼也没抬一下,又说道:“可是瞒着本宫和褚大人商议了什么?” 萧皇后一直都不放心褚白这个老狐狸,她最怕这个手握萧家罪状的褚白,被记恨萧家的其他势力惦记上,若是褚白投靠了别家,那今日太子吐血一事定和褚 白背后的那人脱不了干系。 萧家纵横朝堂多年,树大招风,那个姓姜的次辅就觊觎萧父的首辅之位很久了。 看着萧皇后怀疑到自己头上,褚玉质竟从心中松了口气,如此,自己成为太子妃一事,基本就能泡汤了。 褚玉质合起衣袖,跪在地上,语气不疾不徐: “回娘娘,臣女那日确实急着回家探望,也确实和爹爹商量了一些事。” “嗯?”萧皇后眯起眼睛,“什么事?说!” 就在这时,崔鹤听得外面的传信,来到萧皇后耳侧,悄声说了什么。 只见萧皇后有几分狐疑地挑眉:“都烧了?” “禀娘娘,千真万确,都烧成灰了。” 褚玉质听到琐碎的对话,便知父亲焚毁罪状一事已经传到此处,便低着头看着偏殿微弱的灯火跳动,等待萧皇后的问话。 “褚丫头,你可跟我说实话,你和褚大人那晚商量什么了?” “臣女只是劝爹爹佳节时期多注意休息,别去衙门值班,爹爹一向性子莽直,只知为君当差,却忽视了娘亲和臣女兄弟妹几个。” “尤其是臣女,自小选进宫中,若无娘娘照拂,臣女必定孤苦无依。因而才让爹爹记挂着萧娘娘的好,也多听听臣女的话,在家中陪陪至亲。” 褚玉质一字一句,看起来说得情真意切,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不过是女儿提醒父亲,看在自己和萧家的暧昧关系上,褚白要在查案中网开一面,有时或许只需回家吃个团圆饭的功夫,便能化解萧家的燃眉之急。 萧皇后默不作声地舒了口气,褚白那个老狐狸不会真心帮着萧家,但是有褚玉质在其中斡旋,竟也能让他权衡利弊之下销毁罪证。 而且罪证已毁,那这个褚玉质……也不必让她当太子妃了,真真是两全其美。 二人正各自在心中盘算时,只见偏殿外传来响动。崔鹤急急忙忙跑来传报: “娘娘,陛下来了。” 萧皇后顿时心中一惊,她知道宮宴上太子的事总归会让皇帝知道,只不过她没料到,皇帝来的这样快。 皇帝徐现向来醉心书画艺术,朝堂之事虽了如指掌,却也是也多倚仗萧阁老和司礼监执事,平日后宫举办的盛宴更是鲜少出席。 今日前来,怕是真要有事发生。只见徐现负手缓缓进门,随侍纷纷肃立左右,一时间殿内静得连鼻息都要缓进缓出,他身着赭黄色寻常衣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材高挑,腮有美髯,看上去气度不凡。 “臣妾,参见陛下。” “臣女参见陛下。” 褚玉质和萧筠如齐齐向皇帝徐现福身施礼。 “平身罢。” 他神色自若,似乎并没有多余的焦急和担忧,只是走到太子跟前瞧了瞧,伸手抚摸了一下徐崇煜的额角,道: “朕已经听御医说过了,煜儿身子抱恙,以致宮宴呕血。” “陛下,煜儿虽然幼时体弱,但近些年来一直保养得宜,此次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吐血,定是有人毒害,求陛下容臣妾明察此事。” 萧皇后此时站定在徐现身侧,心中仿佛乌云笼罩,有了不好的预感。 徐现瞥了一眼褚玉质,只见她一如传言那样乖巧谨慎,便没了什么顾虑,只一边看向徐崇煜苍白的脸道: “朕已经下旨,让已经去往封地的皇子们,返回京城。” 8. 深潭 湿冷的气息在宫殿间肆意的蔓延,躺在榻上的褚玉质睡意全无,她披衣起身,环顾着寂静的四周,一旁的床榻上帷帐还是未合上的,褚玉质看着宋清罗榻上叠放整齐的被褥,不必费力猜测,便知她去了何处。 宫中的深夜暂且将宮宴上的喧闹压在了寂静之下,幽暗的室内只剩下微弱的烛光,将褚玉质的睫毛阴影投射在眼下,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此刻晦暗不明。 经此一事,自己或许可以不必再做太子妃了,可是还有种种谜团未解,譬如那夜推自己落水的幕后主使和“正巧”救下自己的人。 褚玉质正思索着,突然一旁的窗户纸上晃着一个重重叠叠的人影来。 “褚小姐,奴婢给小姐送药来了。”这道声音很微小,几乎不会惊扰除此以外的旁人。 是惠儿。 褚玉质拉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裳开了门,只见惠儿依旧身着单薄的窄袖短衫立在门外,眼神像一只正在躲避猎手的兔子,有着些许警惕。 “惠儿”,褚玉质似乎对她的到来丝毫不觉得意外,当即把惠儿拉进了屋子。 “小姐,皇后已经下令,将负责宴饮的宫人全部关起来盘查了。”惠儿刚刚在屋里站定,便 “让他们去查吧,反正也是徒劳。”褚玉质不紧不慢地稳坐在椅子上。 惠儿站在烛火旁,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因为嫁给太子欢喜雀跃的小姐,如今沉声坐在檀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夜里叫人看不清。 “皇后是自己下毒心虚,所以以为太子吐血的症结在饮食中。” 褚玉质不动声色地从身上拆下一直荷包,口袋打开竟是几根寻常的熟地黄,谁也不知道她回家探亲时,只是拿走了半两娘亲用来补气血的熟地黄,让惠儿加进了太子的药汤中,这药能补气血,也能叫人克化不畅,徐崇煜的底子早虚了,本就虚不受补。自己又引着太子爬台阶,绕路子,徐崇煜体内气血大动,想不吐血都难。 至于自己吃下的“有毒”的蒸饺,也让惠儿偷偷换过了。 褚玉质将荷包放在蜡烛上引燃,精准地抛进了一旁的瓷缸里。 “你哥哥的证词,我父亲已经一五一十的誊抄,只要他萧家的罪证留着,就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惠儿听后,赶紧跪下谢恩:“多谢小姐,这份恩情奴婢永世不忘。” 虽然不知褚小姐是怎么得知自己痛恨萧家的隐情,但是会儿隐隐感觉到褚玉质看透了什么。这样设计太子,似乎不只是想退婚这样简单…… “父亲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保留罪证也是父亲的分内事,你不必谢我们。” “时候不早,你不宜在我这多待了。” 褚玉质扶起惠儿,随即下了逐客令,因为今晚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椒房殿 萧筠如用手臂支着头,陪在徐崇煜的病榻之上一步也不肯离开,宋清罗也在一边陪侍,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萧筠如面色阴沉问向宋清罗,“太子不是中毒,便是突发的症结,今日太子可有反常?” “太子哥哥明明今日好好地”,宋清罗揩了揩泪,想起今日的遭遇,愤恨便涌上心头,又道:“只是褚玉质在去凌华台的路上出言羞辱了姐姐,太子怕褚玉质闹出什么事端,特意走了条远路,肯定是累……” “放肆!”萧筠如未等宋清罗说完就一口打断,宋清罗眼神飘动几下,心底暗自幸灾乐祸起来。 “这个死丫头,我若查出他和煜儿吐血有半分关系,定要将她和褚家置于死地。” 萧筠如的脸上闪过一丝凶狠。 “娘娘,还有那盘蒸饺,那褚玉质吃下去后,竟无半点不适,真是蹊跷。” 宋清罗这话,倒是击中了萧筠如在混乱之下忽略的重要一点。是啊,按理说吃后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该腹痛难忍晕厥过去,怎得出事的反倒是自己的煜儿呢? 莫非是有人故意坏她萧筠如的计策?单凭那个蠢丫头是 “去查!” 就在这时,崔鹤静悄悄迈着小碎步,呈过来一个被油蜡封住的小竹筒。 “娘娘,萧家寄来了密信。” 萧筠如皱眉叹了口气,父亲此时寄来密信,她不用看一字就能猜出个七八成,不是催促她让煜儿快些养好,萧家不能没有所出的太子,就是要说陛下召众皇子入京一事。 “定是爹爹写来的,念吧,我听着。”萧筠如微眯着眼睛。 崔鹤得了令,忙把竹筒打开,只见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废弃褚氏,另娶宋女。” -- 无人注意的曲折小径上,一个朦胧的黄色光束正穿透着一旁枯萎的枝叶不停晃动,仔细看去才发现正是一个内燃着残烛的灯笼。褚玉质提着灯笼,墨绿色的斗篷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 这条小径正是通向前几日她落水的废园,然而再次踏足此地,她竟没生出半分恐惧。 绣鞋踏在枯败的落叶上吱嘎作响,这片废园平日少有人来,在夜间更是寂静异常,不远处的幽潭平静无波,这附近看上去像是空无一人。 她此番前来,就是想再次试探救下自己的人,是否长期潜伏在此。 京城风云诡谲,这处废园中住皇城之中,是片灯下黑,或许是哪个势力的联络地点也未可知。 褚玉质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记忆里,宫廷大乱,她最终跳下潭水的样子。在短短数日内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那样的危局,可是被哪位弄权者终结了?皇子?权臣? 褚玉质想不出是谁,可总有种直觉告诉她,搅动风云者不是口口相传的大皇子衡王。 忽而,一片落叶翻飞飘落,褚玉质无意间瞥去,只见这片叶子翠绿饱满,并未发黄枯萎。刹时间,褚玉质像被击中一般,赶紧抬头看去,废园中林立的几棵大树,盘根错节,枝叶相交,难以看清上面的情形。 自己也隐隐约约记得,当时自己被歹人推入水中时,救下自己的人就是凭空出现,像是从树上一跃而下的。 这里,有人! “敢问阁下是否在此?”褚玉质壮着胆子,抬着头喊道,“小女曾受恩公所救,特来此地道谢。” 褚玉质静静站在参天大树之下,环顾其上,心中感叹这是极好的藏身之地,然而面对褚玉质的喊话,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沉寂。 月光洒在褚玉质的身上,勾勒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她的脸隐藏在斗篷之下,丝毫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见他慢慢挪动脚步走到曾经吞噬了她的谭水边。 褚玉质平静地看着潭水中倒影出自己的影子,突然深吸一口气,随后不带一丝犹豫地 就跳进了潭水之中。 和从前不同的是,褚玉质这一次没有再惊慌失措地呛水,然而她自小虽在在江浙地区长大,却并不太熟悉水性,在水中扑腾几下后,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 冷水开始涌入鼻腔,手脚在冰冷的潭水中开始发麻,渐渐失去直觉。 “救命……”褚玉质带着几分惊慌喊出来。 潭水的水波快速漾开,被挥落的水滴打在水面上,褚玉质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的上下浮动。 眼前因为缺氧已经昏花一片,片刻过后自己又会沉入无尽的黑暗中,褚玉质决绝地将眼睛一闭,打算放弃挣扎。 正在褚玉质缓缓下沉之时,一股力量突破了水面,褚玉质早已被冻得麻木的小臂被一只大掌紧紧箍住。 “不怕死?” 那声音从水面上传来,褚玉质惊得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银衣的长发少年逆着皎洁月光,将手臂伸进水面,修长的手指逐渐握紧了褚玉质的手臂。 哗啦一声,褚玉质瞬间被少年拉出水面。 “咳……咳……” 重新获得新鲜空气的褚玉质只顾大声咳嗽,喘息的间歇,褚玉质才慢慢抬头看到了这个正站在一边,拿着帕子擦手的少年公子。月光将他的身形雕琢的十分挺拔,褚玉质忽然愣了一瞬,心想,这有的人即使是看个影子也能看出气度不凡。 “公子,属下来迟了。” 两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立在了褚玉质身后,一个年轻的为褚玉质披上了斗篷。褚玉质见状,才反应刚过来秋夜寒冷,自己浑身湿透,赶紧将干燥着的斗篷裹紧了些。 那双明眸一扫褚玉质,便觉得中了这丫头的计,只因他无意间看见了褚玉质墨绿色斗篷下露出了两个掏空了瓤子的干葫芦,这东西也叫腰舟,掏空戴在身上,能让人暂时浮在水面不至于下沉。 看来为了引自己现身吗,她费了不少心思,也足够大胆心细。徐崇渊只在心中无奈笑一声,偏自己刚刚还以为此女真要不死不休。 看来褚玉质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是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小户女。 “可是褚家小姐?这样大费周章,不只是谢恩吧?” 褚玉质自觉被他发现,干脆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这少年十分高挑,褚玉质稍微一低头,就好似躲过了他审视的目光。看样子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能在皇宫中觅得这等僻静之处,还调查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想必十分熟悉皇宫,莫非是个皇子? 然而不管是哪方的皇子亲王,半夜埋伏在这废园之中也是异常。褚玉质忽而觉得自己为了探清这方势力,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褚玉质打着哆嗦,微微福了福身,垂首谢恩,她知道不坦诚个七分,难以换回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便无不诚恳地说: “多谢公子相救,正如公子所言,并非谢恩这般简单,可此番周折,确实是为了亲自谢过恩人,小女亦知朝廷中事盘根错节,若是我连救自己的人都不知晓,日后恐怕要做个糊涂鬼了。” 褚玉质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缓缓抬头,余光却怎么也看不到徐崇渊的脸。 徐崇渊将袖子上的冷水拧干,只侧头瞥了一眼看上去十分温驯的褚玉质,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因为不想做糊涂鬼,所以你便这样毁了自己的婚事?” 9. 上位 徐崇渊此番秘密进京,并不是对宮宴上的事未卜先知,而是另有图谋。却不想这次潜入宫中倒是热闹非凡,不仅撞见徐崇煜吐血,还探听到了老皇帝要召众皇子回京的消息。 不过最出乎他意料的却是褚家小姐的举动,传言说褚家好不容易攀附上太子和萧家,宮宴就是宣布褚玉质为太子妃的时候,怎么徐崇煜偏是在萧皇后一言定音之前大吐鲜血。 太子妃之位被搅,而眼前这位褚小姐却一点也不气恼,反而是大变故当晚来到这僻静废园,准备充足地探查其他势力身份,这不禁让徐崇渊觉得真实的褚玉质并不简单。 或许太子吐血就是她的手笔也未可知…… 不过一个六品官的小户女,真有能量做出这样的事?难以置信。 见徐崇渊同样也试探起自己,褚玉质却也不慌。无权无势的女子害了太子,谁会信呢?这个神秘的公子,想必只是想诈自己一下。 “臣女福薄,自知配不上太子妃之位,此事被搁置,臣女无甚抱怨,单凭陛下与皇后做主便是。至于公子断言是我自毁婚事,着实让小女受惊,小女一直审慎行事,侍奉公主,忠心不二,这样骇人的揣度,还望公子收回。” 徐崇渊沉默片刻,似是在打量,随后眼神掠过一丝怀疑,又开口道: “是了,是我冒犯了,还请褚家小姐见谅。” “公子是我救命恩人,怎好让公子赔不是。”褚玉质眼瞳转动几息:“说起来,还没有问过公子名讳。” 见褚玉质终于开门见上地问上她最关心的问题,徐崇渊却只在眉眼间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后他冲着站在身后的一个侍卫挥动了几下手指: “魏先。就是他那晚救了你。” 魏先上前一步,向褚玉质无声拱手作揖。 “他是我的侍从,那日他正巧办事路过此地。” “多谢魏大哥。”褚玉质礼貌地屈身道谢,然而内心却腹诽了几句这个少年公子的狡猾,竟用这挑不出毛病的方式回避了自己的身份。 “无妨,你以后若有什么事,尽可来此地找他。” “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了,不过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就更遑论日后劳烦。”褚玉质从腰间拆下一个玉佩,却不可避免地露出还系在腰间的葫芦。褚玉质不免有些尴尬,脸上瞬间飘上一团红晕。遂快速将葫芦遮起来,随后递上那枚玉佩。 “还请公子收下。” 这玉佩是极好的成色,褚家并非显贵门第,这样珍贵的物件儿褚玉质一直贴身戴着,玉佩上镂空雕刻着一枚莲花,四周是锦鲤纹衬托,莲花花心处还刻着一个小篆的“质”字。着实小巧精美,这是褚玉质在出生时,父母花了笔重金托巧匠雕刻成的。 徐崇渊盯着玉佩看了片刻,便不动声色的接下。 “公子不嫌弃寒酸便好。” 徐崇渊一双明眸垂下复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玉佩,俊朗的眉眼间是捉摸不透的神情。 打更的声音穿过曲折的小巷,二人心下会意,褚玉质知道今夜的收获早已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不送。” 徐崇渊站在原地,脸上那副谦谦君子的表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殿下,您不怕这丫头告密?” 侍卫林深终于忍不住,刚刚殿下差点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说,还说出了魏先的名字,若是这褚小姐是个多嘴的,岂不是这几年的暗藏全都要被人发现? 徐崇渊察觉到林深嘴快,淡然道: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没有这个胆子,也不会有证据。” “反而,她留下了自己的东西” 徐崇渊用修长的手指捏着莲花玉佩,似是在想将它放在哪里。 魏先看到这美玉,略略思索后道:“这褚小姐看着也是个聪明人,就这样把这贴身物件给我们,不怕我们告发她?莫不是真的拿这个来报恩的不成?” 徐崇渊立在月光下,不知是否是月光过于冰冷的缘故,竟照出了他眉眼间的一点肃杀之气,刚刚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也逐渐不存,只见他薄唇微启,道: “她这是来求我们了。” 魏先和林深面面相觑,徐崇渊口中说的报恩之意,像蒙了层雾让他们怎么也看不清,褚玉质赠玉时除了寒暄几句,并未说其他的什么,莫非是自己愚笨,没能听懂这弦外之音? “殿下,那您可知褚家小姐是所求何事?” “暂时不知。”徐崇渊面不改色:“不过,过段时日便会知道了。” --- 褚玉质辞别徐崇渊一行人后,便匆匆离开,一路上她开始觉察自己的冒失。只想到趁着宮宴的混乱,能少些人注意到废园的动向,却忽略自己可能已经被萧皇后的人盯上了。 她迅速处理掉外罩的斗篷和别在腰里的葫芦。身上湿黏的衣服被夜半的冷风吹拂,让褚玉质控制不住得瑟瑟发抖。 褚玉质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此处已经少了玉佩的坠感,倒让褚玉质十分不习惯。冰冷的夜间,让褚玉质遍体生寒。 若是能给自己的时间再多几天,褚玉质或许并不会在宮宴中闹出这天大的祸事。萧皇后在宫中手眼通天,难保不会查到惠儿头上,若是惠儿出卖了自己…… 褚玉质不敢再往下想,这也使自己不得不迎着危险也要闯进废园寻找暗藏的势力,还将自己的把柄交了出去。按照她的判断,这个无名公子,应该是和萧家、大皇子等人都暗中对抗的势力,不然当初他没有理由救自己,也没有理由放过自己。既然如此,敌人的敌人,或许就能成为朋友。 褚玉质快步回到住所,刚一推开门,原本漆黑的屋子倏尔烛火通明。 “好大的胆子,宵禁时间跑出屋子。” 褚玉质猛地顿住脚步,抬头一看竟是高阳公主稳坐在屏风外的椅子之上。还是一身红装,在暗夜中平添了一丝妖冶。偏殿除了自己并没有旁人,她连一个下人都不曾带。这样私密的会面,让褚玉质稍稍轻松了些。 “参见公主殿下。”褚玉质维持镇定的样子跪地致礼。 徐致月缓缓起身,先是不疾不徐地在褚玉质身边走了几步,褚玉质只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宛如从前那般。 过了片刻,便听见:“褚妹妹真是怪啊,之前无名无分的时候巴巴跑去侍疾,现在成了皇后亲点的太子妃了,心上人吐了血,倒像个没事人一般。老实说,你跑出去干什么了?”< /p>褚玉质习惯了徐致月的冷嘲热讽,她压下徐致月重提自己犯蠢的尴尬,面色如止水的回答了公主的发问: “今日太子事发突然,臣女心下烦乱,便想出去打探打探太子的情况,不想椒房殿戒备森严,贸然打扰实在是怕触怒皇后娘娘,复又匆忙赶回来了。” 褚玉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去废园的路上,准备了一身干净衣服用油纸包着,藏在了废园不远处的松山亭。没了落水的湿衣服,刚刚自己那套说辞也能搪塞过去了。 “这么关心太子?可得了吧,你那一套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高阳公主慢悠悠饮了口茶,褚玉质见状不再解释,只慢慢等待徐致月接下来的话,却只见徐致月勾起一边唇角,噗嗤冷笑了一声。 “我可看出来了,你变心了。” 别人不知,褚玉质天天伴在徐致月身侧三年有余,日日如履薄冰地伺候着她,可小女儿就是小女儿,爱慕太子的心思也总是不经意流露出来。 从前她无名无分,都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照顾生病的太子,今日太子吐了血,她这个内定的太子妃,又是冷静验毒,又是给自己出谋叫来皇帝,真是判若两人。 “殿下,臣女只是属实惶恐。” 褚玉质眨巴几下眼睛,两弯眉毛又恰到好处地蹙起。 “哼,你这小门小户出来的,总算是知道惶恐了?”徐致月依旧是这般玩味的语气,鼻间溢出的冷哼却带着几分笑意:“不过你不会还是未曾变心吧?” 面对徐致月屡次挖苦,褚玉质也不恼,拿出几分真情,亦真亦假地说道: “太子殿下乃人中龙凤,臣女从前是心有仰慕之情,可如今臣女清楚,太子妃之位并非臣女这样的小户女可觊觎,能配上此位的定是才贤兼备之人。”褚玉质思索几息又道:“至于殿下所说的变心,臣女确实未曾变过,只不过这颗心是忠臣之心,于陛下、皇后都是一样。”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一时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几番试探下来,徐致月倒是很满意褚玉质的回答。 徐致月看着地上跪得端庄又恭敬的褚玉质,原本那张鹅蛋脸上两双眸子原本生得极美,却收敛在长睫之下,如珠玉半藏在锦盒内。偏她还总是专挑些灰突突的衣裳穿,衬得身上更是毫无韵味可言,偏就是这么个谨慎又无趣的人,徐致月却在今日对她另眼相看了。 室内寂静了片刻,徐致月随后温和一笑。褚玉质心下无奈,高阳公主素来喜怒无常,宛如阴晴不定的六月天,谁知下一刻高阳公主开了口: “高家侍郎的小姐,高逐云,你可知道?” 提起这位并不相识的高家小姐,褚玉质先是愣了片刻,后又泛起心漪,她曾是皇帝最小的妹妹长公主的伴读,比自己这批公主侍读早了四年进宫,一直在宫中担任着职位还挂着品级,地位比她们这几个侍读高多了。 莫非? “知道,高家姐姐比我们早几年入宫。” “她伺候长公主有功,被父皇指名去做了昭典阁的掌书侍卿,不过她下月便要嫁人了,这个掌书侍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高阳公主对着褚玉质灿然一笑:“所以,这个位子要给你了。” 10. 博弈 这个消息不亚于褚玉质当初得知自己要成为太子妃之时的惊惶。对于褚玉质这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来说,掌书侍卿的位子是自己勤勤恳恳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也够不到的高位。历来担任此位的贵女不仅有资格位列皇家正妃,还能光耀母家门楣。 昭典阁乃是天下第一书库,就建在皇宫之中,日常除了供翰林院和内阁大臣们来往办公,翻阅政要史卷之外,还承担了一部分国子监讲学的功能。其规模不亚于完全设置于宫禁之内的凌华台。 不过这也是昭典阁的特殊之处,它被建造于皇宫中轴,联通前朝后宫,因而它的镂金朱门不只为前朝重要的大臣和杰出学子打开,还在面朝后宫的方向,洞开了一个雕花琉璃门,供宫中的女官们来往办差,整理经史,登记起居注及彤史等等,只不过前□□之间有实墙分隔,不会让其真正的内外畅通无阻。 而昭典阁的掌书侍卿便是名义上统管昭典阁最高级别的女史,独立于宫廷女官体系之外,一直由朝廷大员家中芳名在外的贵女担任,可见此位的重要。 “不知继任一事是否是得殿下垂青举荐,臣女多谢殿下赏识,却自知难堪大任,还望殿下另举贤能。” 褚玉质思索片刻便得体拒绝了,这场景让她再次回想起被皇后指为太子妃的时刻,德不配位必遭殃灾的苦,她算是吃了个透。再者她坚信高阳公主给自己这等美差绝不是白白送上,必然要付出些代价。 “什么?”高阳公主大袖一挥,再次被褚玉质激怒:“你可知道掌书侍卿的位子有多难得?凭你一个小户女,一辈子都够不上!” “臣女自然知道,所以才有自知之明,望公主成全。” “哼!容不得你选,父皇的诏书都拟好了,这位置你若不坐,就是抗旨!” 这一句话让褚玉质从头凉到脚心,她隐隐又感觉到了凉风背刺,如鲠在喉的惊恐,这番草率地将自己任命高位,还是在陛下的授意之下。 褚玉质苦笑一声,自己和褚家似乎再一次成为了这个漩涡中心的匕首。只是这次执剑者换了人。 褚玉质双手逐渐攥紧,她渐渐意识到,或许从父亲被治水提拔到京城中,再到自己入宫伴读,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平步青云,而是被选入棋盘,成了被掌权人用来博弈的棋子。 仅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阻挡这个大势,褚玉质慢慢松懈紧咬的银牙,吐出一句:“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好,算你聪明。”徐致月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又如春风化雨般展开笑颜。 “不过臣女有个条件。” “你说。” “听闻掌书侍卿可带着母族的丫鬟进宫侍奉,然而臣女家中寒酸,仅有一年轻丫鬟伺候双亲,实在不忍调用,不置可否请求殿下割爱,赐臣女一个可用之人。若是可以,臣女想见见她们,亲挑一个。” 褚玉质的用意十分明显,她想借这个由头挑走在高阳公主身边一点也不起眼的惠儿。褚玉质和惠儿手中互相拿捏着彼此的把柄,二人昼夜相随是最保险的。只是,惠儿身份敏感,是萧家的家生子,不知高阳会不会放人。 “我还以为是什么,”徐致月慢条斯理地用杯盖刮了刮茶杯,眼睛眯起来定定看了褚玉质半晌,道:“我殿里有个粗使的丫头,叫惠儿的,送你了。” 褚玉质似被雷劈中,无数个念头涌向脑海,额头瞬间被燥意侵袭渗出一层薄汗。 “怎么?不满意?难道你挑要走我身边的田姑姑不成?”这句半是威严半是戏谑的嗔言让褚玉质缓过神来。 “臣女不敢。”褚玉质以头抢地:“臣女多谢殿下。” 窗外的寒月慢慢移进窗户的缝隙中,白霜一角洒满褚玉质瘦弱的肩头,让褚玉质不寒而栗。 -- 京畿驿站的上房之内,徐崇渊正在榻上闭眼安眠。 不知是否是窗户未曾关好的缘故,徐崇渊却觉得周身冰冷,头痛欲裂。梦中境遇变幻莫测,只见一个背着身子的段青色衣裳的女子,点着沙盘中贻州的位置看向太子徐崇煜,“这个贻王留不得。” 可徐崇煜却是轻蔑地嗤笑一声:“妇人之见,要耗在这个贻王身上岂不白费力气。” 一时间,徐崇渊只觉得杀心四起,同时妒火在心底的幽暗处不断蔓延。 转眼之间,又觉得自己站在山巅,执掌天下千军万马,雄心未曾感受些许,只见自己铁骑踏破红墙,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眼前血溅一片。 徐崇渊猛得睁开眼睛,帷帐内竟真的闯入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举着寒光四射的匕首刺来,他径直腾起身子,刺客刺向徐崇渊的右腹,却不知什么缘故,衣袍中的某物将刀刃一滑,并未刺中徐崇渊。而徐崇渊也意识到什么,用手紧捂住右侧,随后跃下床榻,拿起自己未来得及出鞘的银剑相抗,引起几声铿锵。 “殿下!” 几声纷乱脚步出现,魏先率领几个侍卫赶到,刺客并不恋战,直接翻出窗外。魏先几人正要追,却被徐崇渊一掌拦下。 “别追了。”徐崇渊将剑别在腰间,松垮的外袍只靠腰间的白玉带束着,竟意外显得他的身姿高挑挺拔,银光照面,给鼻梁和眉弓又镀上一层白霜。 “殿下可曾受伤?” “我无妨。”徐崇渊说着从衣襟中掏出一块秀气圆润的莲花玉佩,刚刚就是褚玉质前几日给她的玉佩让刺客的匕首滑脱,闪过了刺客的攻击。 徐崇渊不言只是将玉佩有用掌心握了握。那张隐在斗篷下的脸,不禁让徐崇渊将其与梦中模糊的女子脸相重合。 “殿下,此来京城看来并不太平。”魏先上前一步说道。 徐崇渊收起玉佩,脸上反而露出一点玩味之态:“京城不太平,我们不是几日前就知了吗?” “需不需要属下再探查一番?此事十有八九又是萧家所为。” “魏先,你真觉得刺客是萧家所派?”徐崇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魏先沉默了,冷静下来一想,那刺客头也不回的直接翻窗溜走,似乎没有下死手的痕迹,如果真是萧家,必是冲着不留活口来的,可是若是别人想利用萧皇后杀人的动机栽赃萧家,便说得通了。 “殿下,此事却有疑窦,不过如果有人要栽赃萧家,我们是否要来个顺水推舟?” 徐崇渊走了几步,斜倚到窗前,静看窗前几棵巨树被风吹得落叶簌簌,枝叶摆荡不止。一片叶子顺势吹入窗子,徐崇渊只用两指捻住,回首看向魏先几人徐徐道: “人人都想要萧家死。”徐崇渊眸色深沉如墨,“我还要急这一时吗?” -- 日上还未到三竿,褚玉质便将自己的细软一并收拾装箱。皇帝今早已经下诏旨意,正式宣了自己为掌书侍卿,所以高阳公主寝宫的偏殿是不宜再住下去了,自己要搬到离昭典阁更为近一些的觅水轩。 “侍卿的东西不多,还没填满这一个箱子,奴婢一趟就能给侍卿安置好。” 惠儿在一旁将擦好的几个桌案摆件放进木箱里,在褚玉质身边伺候不过三日,惠儿倒觉得褚玉质真真是个话少事也少的主子,她鲜少安排自己做什么。 “惠儿,”一旁的褚玉质坐在榻上,动作轻柔地叠着几件亵衣,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安娴。 “诶,侍卿有什么吩 咐?” “我只想问问,这几日已经分封各地的藩王是不是已经都快到京城了。” 褚玉质这几日心中一直盘算着宫中最近要发生的大事,一是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二是自己做了掌书侍卿后,少不得处理宫务,皇帝的几个皇子虽说已经封藩,年岁却都不大,最大的二皇子也就长了褚玉质三岁,因而这群藩王们从前读书学习的地方还要重新修缮,这少不了昭典阁的参与。 “是了,冀王和越王都是前两日就到了,齐王应当是昨日到的,贻王因为封地最远,因而要明日才能到。”惠儿想了一息又补充道:“还有大皇子衡王,不过他一直住在京城,未曾远去。” 褚玉质正用指尖掐着衣裳的线头,听到惠儿的话不由得一顿。 衡王,在褚玉质的记忆里最是浓墨重彩。记忆中他大肆杀入京城,屠戮宫闱,害得她不得不自尽于潭水才穿回当下。 能做出这事的,当真是冷血无情之辈! 但是,褚玉质此刻却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人,她捻断线头,不经意的开口问道:“贻王,倒是很少有人提他。” 惠儿合上木箱,默默在口中又念了一遍贻王,随后只摇摇头:“奴婢也并不知晓,只是听几个宫人嚼过舌头。” “都说了些什么?” 惠儿轻轻走到褚玉质身前,半倚在榻前的脚凳上,悄声道:“说贻王殿下,不是陛下亲生的。” “什么?竟有此事?陛下难道没有疑心?” “陛下心中所想所见奴婢们不敢妄猜。老人们只知当年陛下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按照祖制是轮不到陛下继承皇位。可当时萧家送给陛下一个舞女,细节不知,只说这舞女入府七个月便生下麟儿,孩子还白白胖胖,根本不像早产。” 褚玉质深吸了一口气:“确实蹊跷,不过,这也是若干年前的传言,民间道七活八不活,许是这位贻王殿下生来命大也未可知。” 惠儿摇摇头,只做她也不确定的样子,随后又道:“或许吧,不过贻王殿下也一向不得圣心,所以封地也这样偏远。” 褚玉质对这类流言似乎并不陌生,在记忆里,贻王确实不得圣宠。自己做太子妃时常陪伴在徐崇煜身边,帮他处理政务,悉知贻州偏僻贫瘠,可皇帝病危之时,各地藩王上贡珍稀药材,唯贻王上贡一颗极其稀有的血红蚌珠。 贻地地处内陆,怎会别出心裁进贡一颗血红色海珠,褚玉质只觉其心有异,曾上谏太子必要除掉贻王,可是彼时太子重病缠身、萧皇后焦心萧家地位,竟没有一人在意此事。三日后太子死,再七日后便传来大皇子徐崇涣攻入宫城的消息。 莫非徐崇涣和徐崇渊之间有什么合作也未可知。 看来找出最终问鼎之人并非这般容易,几个皇子虽然现在都不成什么气候,可是十年之后各个都对着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更何况还有皇亲国戚,这些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正想着,门上的琉璃突然映出一片绫罗翻飞的景象,几个身着锦色缎子的宫女浩浩荡荡来到这狭小的偏殿。 褚玉质认出这几人是尚宫六局中的几个女官,为首的是尚服局齐葳,统管着帝后的服饰,若不是涉及到自身事务,是不会特来此地的。褚玉质心下疑惑,还未及细想出了什么事,只见为首的宫女压着声音开口: “褚侍卿,皇后娘娘有请。” “敢问齐姑姑,皇后可有交待何事?”褚玉质慢慢起身,端庄上前一步。 “褚侍卿不清楚?”齐葳盯着褚玉质审视了片刻,看着褚玉质似乎是并不知情的样子:“侍卿前几日还给皇后的龙凤玉镯,是假的。” 11. 衡王 褚玉质笔直站在原地,越是遇到了事,她越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皇后珍藏多年的玉镯,现在人人皆知这玉镯是皇后欲赠送给未来太子妃的。前两日皇后身边的赵姑姑亲自来传话,说是皇后要拿回自己的玉镯转赠她人。褚玉质心里还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婚约取消,太子妃之位另有人选,便将镯子当场还了回去,可不想近日传来消息说这镯子是假的。 褚玉质眼睛定定地看向了此刻已经面无表情的惠儿身上,她悄无声息的站在屏风旁边,似乎是一再压低自己的存在。 “齐姑姑,可否在偏殿外等候我片刻,我更衣后便和姑姑同去椒房殿。” 褚玉质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了回来,依旧换上一副端庄持重的样子。眼见着齐葳点头退下,片殿内又只剩下自己和惠儿两人。 偏殿中除了自己和惠儿无人进入,就连宋清罗也借着照顾太子的由头搬到了椒房殿的偏殿。能动自己梳妆台的除了自己,就是惠儿。她并非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人,若是掉包了镯子,必然是受人指使。褚玉质心下觉得好笑,仿若自己站在四面透风的围墙之中,谁也相信不得。 褚玉质一步一步靠近惠儿,惠儿只低着头也不躲闪。 “是高阳公主叫你这样做的?”褚玉质开门见山发问道。 “是。”惠儿声音很低。 “我暂且不问原因,可若是高阳公主想让我为她所用,就同我出面解决了此事,你现在就去请她。”褚玉质从未这样一阵见血不留情面的下命令,惠儿自知褚玉质依然动怒,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 褚玉质被几个姑姑引到了椒房殿,一进殿门,自觉得药气扑鼻,殿中熬煮、熏染的无一例外是一些驱邪的草药。果不其然,太子徐崇煜正坐在这袅袅升起的药气之中,看来是刚醒不久,脸上煞白没有血色。一旁地宋清罗正幽怨地盯着自己,仿佛是褚玉质抢了她的稀世宝贝一般。 正中间的凤椅上端坐着萧皇后。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褚玉质跪在地上行礼,却久久不曾等来让她平身的声音。 许久的静默之后,才是萧皇后慢慢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开口: “齐尚服,你来说说褚家的小姐犯了几条罪。” 齐葳是受萧皇后提拔的女官之一,几句话便言明褚玉质所犯的几条“大罪”,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说褚玉质还的镯子是假的,故怀疑褚玉质妄图转移宫中财产,以中饱私囊,还句句离不开褚家想要借此贪敛财务。 褚玉质一听便知,什么镯不镯子的,皇后一党或许根本不在乎,把这脏水泼到褚家身上才是真,毕竟褚白知道萧家罪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褚玉质不知惠儿和高阳公主请到了哪里,便下定决心和她们兜圈子拖时间。毕竟自己交出去的镯子确实是假的,真镯子怕是早已成了高阳公主的掌中之物。任自己如何巧舌如簧也不能将这假的说成真的。 “皇后娘娘,齐姑姑。”褚玉质跪直身体道:“这镯子是我当着赵姑姑的面亲手给的,赵姑姑也开盒验过,不知何来假的一说。” “哼,你欺负赵姑姑老眼昏花,故意用假翡翠冒充,妄想瞒天过海。将这价值连城的镯子转移到褚家,简直其心可诛!” 宋清罗不由上前一步,对着褚玉质颐指气使,她最是关心镯子下落的人,毕竟她已经是皇后属意的准太子妃,稀世罕有的宝贝就这么不翼而飞,她比谁都心焦。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若是觉得我从中作梗为褚家中饱私囊,大可向陛下要了搜查令,把我褚家上下搜查一番,若是没有这不义之财,你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褚玉质虽跪在地上,却不妨碍她字字掷地有声,不管假镯子事出何因,都不能让此事连累褚家。 “你!”宋清罗气得眼眶发红,见褚玉质包子惯了,这样呛声,宋清罗气得不轻。 “褚妹妹,”徐崇煜缓缓开口,亲昵的一声让褚玉质心里一阵寒战。 “我知陡然退婚让你心中不快,不过这也是为了朝局着想,并非我一己私情可以决定。”徐崇煜站起身仿若语重心长的模样,似下了重大决心般开口:“待清罗妹妹正式封为太子妃后,我还可以把你纳为侧妃。” 呸!褚玉质在心中暗暗啐在他脸上一口,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将眼睛瞥到正前方,只对着萧皇后说道:“娘娘,调换玉镯此事并非臣女所为,且玉镯虽假,但一定也是用上好的翡翠打制,不然不可能让赵姑姑也看走了眼。” 齐葳见萧皇后沉默不语,便略有所思的开口:“确实如此,假玉镯也是用翡翠所制。” “既然是上好的翡翠,必然价值不菲,臣女一来并无财力买下翡翠,二来即便臣女真有钱买下翡翠玉镯,何苦冒着死罪用真翡翠打成镯子鱼目混珠,若真是为了贪敛钱财,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单着两条,臣女便无以假乱真的动机。” 褚玉质极力撇清和假镯子的关系,此事既然是高阳公主所为,那便让她们互相掰扯便是,等到惠儿请来高阳公主,自己自然会全身而退。 听过褚玉质的话,宋清罗脸上满是不忿,其实皇后一党皆知褚玉质不会犯下这等蠢事,然而眼睁睁看着褚玉质得了高阳公主的庇护一路成为掌书侍卿,她们怎样都要让这脏水沾沾她的身子。 “既然不是你,那你倒是说说这个人是谁?”萧皇后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或许不是你做的,但你不可能不知情。”萧皇后似乎想从褚玉质口中听到那个让人心知肚明的幕后主使。 褚玉质却不上套,只说事关重大,自己绝不敢串通贼人。随后便是在心中默默算着高阳公主和惠儿的脚程,这会子应该赶到了。 褚玉质算得不错,门口处传来了婢女脚步匆忙地通禀,可是还没等婢女神色慌张地开口,大殿中的诸人便听得门外一声高亢又响亮的男声: “本王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在皇后娘娘这里,居然是偷?” 众人 皆向门口看去,只见大皇子徐崇涣一身锦袍金冠,旁若无人的踏进寝殿之内,身后的惠儿低头跟在身后。褚玉质对这个衡王印象极差,在宫中欺男霸女,在封地也横征暴敛,实在不是一个善茬。此时的徐崇涣不到弱冠的年纪,眉宇间却也是挡不住的戾气。 褚玉质本以为此次再见到这位十年后屠戮宫闱的罪魁祸首,心中总会不安,然而当她看到徐崇涣这般招摇轻浮的样子,这样的担忧霎时荡然无存。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徐崇涣嘴上问着安,两腿却懒散地向前迈着步子,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吊儿郎当闲庭信步的姿态。 萧皇后更是气得皱起眉头,徐崇涣和徐致月都是她嫁给徐现之前由先王妃所生,短命王妃没有等到徐现称帝便早早仙逝,于是徐现将高阳公主给了自己抚养,而大皇子则由徐现亲自教养,直到何少君进宫成了何贵妃,才承担起抚养大皇子徐崇涣的责任。 不过这兄妹二人不管是被谁养育,都是和萧皇后不对付,此时大皇子来此,二人更是冤家聚头。 “大哥这般踏进母后寝殿,似乎于礼不合吧。”徐崇煜撑着扶手站起身子,想压住徐崇涣的狂放态度,然而瘦弱的身形在人高马大的徐崇涣面前更显得单薄。 “那又如何?萧娘娘可是后宫之主,气量不是世间普通妇人可比,”徐崇涣一脸无谓,还顺手捻起案几果盘中的葡萄吃起来,口中含混不清的继续道:“难道还能在意这点礼数不成?” 真是个肆无忌惮的主儿,褚玉质跪在一旁暗道。 萧皇后彻底忍无可忍,她提高声音,字字清晰:“徐崇涣,你已年近弱冠,这般贸然踏入本宫内殿,出言不逊,举止不端,纵本宫再有气量,也绝不能容!” 大殿因萧皇后的震怒安静了片刻,随后徐崇涣竟放声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萧皇后和徐崇煜听了这笑声,脸色更是阴沉起来,徐崇涣也不急,只是朗声开口。 “萧娘娘您息怒,我又不是有意擅闯,”徐崇涣将脑袋一侧,看向了在一边安静跪着的褚玉质:“我此次可是来帮着褚姑娘说说好话的。” 随后他将脸压近褚玉质身侧,褚玉质不禁看着他默默移开一些距离。然而正是这一看竟让徐崇涣眼中泛起桃花:“呦,以前怎么不见,这褚姑娘还是位小美人儿。” 随后桃花荡漾的脸上又是一变,抬头指着徐崇煜身后的宋清罗颇有些嫌弃的意味道:“比那个尖嘴猴腮的好看多了。” 宋清罗被突如其来的羞辱弄得不知所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放肆!咳……”徐崇煜看到衡王这样不知轻重的羞辱,瞬间急火攻心。 “太子哥哥!” “煜儿!” 下人赶紧七手八脚地为徐崇煜顺气递茶,扶着他坐下。 徐崇涣见状噗嗤一笑,随后在萧皇后几人愤恨的眼神里一把抓起褚玉质的手腕。 “小美人儿,和我走吧。” 12. 收服 这一举动让褚玉质心中不免恼怒,不过并非是为了徐崇涣的无礼之举,而是她从这个举动中看出了自己并非只被高阳和皇帝利用,更是在高阳的安排下进入了徐崇涣的掌控之中。 他先是激怒皇后,再是处处对褚玉质做些唐突之举,不过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出褚玉质上了他衡王的船。 褚玉质面不改色,将小臂从徐崇涣的掌中抽回,低声道:“殿下自重。” 看到褚玉质的拒绝,徐崇涣眼神闪过一丝阴鸷,抿着嘴咬了咬后槽牙,随后又换上一副嬉笑的表情,目中无人地看向前方压抑怒火的萧皇后。 “萧娘娘,太子弟弟,别怪我。”徐崇涣从胸口的衣襟中掏出一个丝绸帕子,随后像剥橘子一般将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就是萧皇后被调换的龙凤玉镯。 萧皇后此时已经对这个浑不吝的大皇子忍无可忍,若是容许他骑到自己头上,便是让何贵妃那个贱妇骑到自己头上。 “你伙同褚家长女,调换陛下亲赐本宫的龙凤双镯,此乃大不敬之罪!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合该严惩不贷。” “亲赐?这对玉镯是我生母做冀王妃时的陪嫁!我这个做儿子的拿回娘亲的东西乃是天经地义!” 徐崇涣说得振振有词,不过细想他这样猖狂似乎并不无道理,他和妹妹徐致月一直都看不惯将母亲王妃之位取而代之的萧筠如,更何况这位萧皇后还“名正言顺”地占有了自己娘亲的遗物。徐崇涣对娘亲的早亡叹息连连,心想若是娘亲还活着,自己便是嫡长子,无可争议的太子,哪还有这个病秧子什么事。思及此,他更是不忿。 “徐崇涣!你这是大逆不道!”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的模样,褚玉质明白任事态发展下去自己也不可能体无完肤地全身而退,于是便慢慢从地上站起身。 “皇后娘娘、衡王殿下。”褚玉质拢好衣袖在一片无味的硝烟中开口:“此事原臣女没有资格插嘴,可是此事也有臣女保管不当的错处。因而臣女在此斗胆开口提出个法子。” 萧皇后正愁没人给这场争吵台阶下,见褚玉质自己开口了,她脾气稍缓:“那你且说说是什么个法子?” “臣女主张衡王殿下应当将镯子送还给皇后娘娘。” “凭什么!”徐崇涣像被惊动的大鸟一样,立刻振袖一挥:“这是我娘当年的陪嫁,这本就是本王的!” “殿下,且听臣女讲完。”褚玉质又徐徐道:“听闻先冀王妃还留下一个镶宝石的凤头钗,也在皇后娘娘这儿。” “哼,你想干什么?”萧皇后心中有所预感地蹙起眉头。 “娘娘,臣女以为衡王殿下并非存心对娘娘不敬,而是思母心切才出此下策,这天下没有心念亡母依旧心如止水的道理。娘娘不仅是天下人之母,也是储君生母,母子之间的感情,娘娘最是懂得,衡王为亡母遗物言行莽直也是如此。所以臣女斗胆请娘娘将凤头钗赠给衡王殿下,以彰娘娘母后风范。” 萧皇后毕竟出身簪缨世家,什么稀罕宝物没见过,其实犯不上和这镯子钗子过意不去。此次拿假镯子发难就是想治高阳公主一个不敬不孝的罪,为那天宮宴的事出口恶气,谁知道高阳公主倒是藏得好,把这个何贵妃养大的滚刀肉派过来搅局。再搅下去,她萧筠如的威严何在?褚玉质的话,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既然治不了罪,就没必要和他们耗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子的身体和婚事。 褚玉质的法子,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于是萧皇后微微正身,不紧不慢说道:“当年陛下将这钗子给我,不过是代你们保管,如今你们也大了。苕溪,去取。”一旁的赵姑姑听得命令,忙去寝室内翻找起来。 听到要给钗子,徐崇涣也不顾萧皇后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只得意洋洋地负手而立:“还是美人儿有手段。” 随后又悄悄贴近褚玉质的耳畔:“你怎么知道我其实是冲着这钗子来的?” 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褚玉质屏息移开脸,轻声道:“我并不知道,只是听公主殿下提过,这钗子对她来说很重要。” 随后褚玉质看向徐崇涣手中的那对玉镯,仿佛又一次将她带到了落水那日,冰冷的窒息感油然而生,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又开口:“只是那对龙凤玉镯也是陛下亲自赠予娘娘,也是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的象征,骤然被夺去定是不妥……”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崇涣一阵大笑,当即将褚玉质的话打断。萧皇后等人刚刚松懈下来的神情又变成如临大敌的样子。 徐崇煜又一次扶着椅子卯着力气站起:“衡王!母后已经退让至这般了,你还想怎样?” “诶!不怎样不怎样,你们要镯子还你们就是了。” 随后将握着镯子的手随意地伸出去,像是在递一个毫不值钱的玩意。 皇后身边的李姑姑,压着怒火将镯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却不敢直接呈给皇后。毕竟大皇子的动作显得对这物什极不珍视,那就不能迫不及待地给皇后,让别人看着还以为皇后稀罕这东西似的。 随后萧皇后也微微颔首,赵姑姑同样将凤头钗递给了徐崇涣。可这次徐崇涣却是极小心的用两指捏起那只凤头钗。 褚玉质这才看见这只钗子上雕刻的镂金凤凰,外形虽是大气磅礴的凤凰展翅,但是总觉得和平日里见得凤凰纹有些不同。 “嗯,不假,”徐崇涣将钗子放回锦盒:“如此,这件真假镯子一事就算了了,那假镯子虽假亦真,也是上好的翡翠打出来的,我也不要回来了,就当给你们陪个不是了。” 闻言,萧皇后和太子脸上都一阵铁青,可是徐崇涣却毫不在意。他又一次抓起褚玉质的手腕,好不潇洒地说道:“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带着小美人儿退下了。” 褚玉质却不受他的牵制,岿然不动。如今萧皇后视她为衡王高阳一党就足以让她今后不好过,所以面子上的东西是绝对不能大打折扣的。 看着褚玉质乖巧站在原地,萧皇后心中虽是不爽,却也不能明目张胆拿她怎样,毕竟她身份已然是皇帝钦点的掌书侍卿了。 她眼睫缓慢轻眨一息,随后慢慢放下茶盏开口:“褚侍卿,哪怕不做伴读了,也别忘了来时路。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本宫可调教过你。” 褚玉质低头躬身:“臣女定不忘娘娘教诲。” 褚玉质心知萧皇后敲打自己无非是为了提醒自己褚家办的那庄案子,眼下这案子没结,萧皇后和 萧家怕是也不是滋味。 褚玉质安静退下,直待出了椒房殿门口,才又被徐崇涣拦住去路。他猛然从假山后面窜出来, “小美人儿,来本王这儿!” 褚玉质却丝毫没有惊慌,只是暗叹兄妹二人的难缠程度不亚于萧皇后和太子。 “殿下又有何事?” “你做的很好。”高阳公主慵懒的声音响起,褚玉质顿时想到了刚刚徐崇涣说得“为了钗子而来”的话。 “有了这钗子,也算是圆满了。” 二人果然是为了凤头钗,莫非有什么玄机不成? 褚玉质不禁联想到先冀王妃的出身,也未曾听说过是出身什么大户人家。正想着褚玉质看到了身后一直默默无闻的惠儿。 高阳公主察觉到主仆二人微妙的气氛,也只是戏谑般对着褚玉质轻轻耳语:“她送你了,你要杀要剐自便吧。” “我们走。” 高阳随后叫走了衡王,然而徐崇涣走时依然恋恋不舍地看着褚玉质那张脸,都说褚家女朴素,可是这个脸蛋却是遮不住的华光。 “侍卿,奴婢听罚。”待徐致月和徐崇涣走远,惠儿立刻面朝褚玉质跪了下去。 这番低眉顺目的样子,让褚玉质悲从中来,其实自己何尝不是游走在刀锋箭羽之上,都是无可奈何之举罢了。何况人本就复杂,惠儿绝对不是一个会任杀认罚的性子。 褚玉质将惠儿扶了起来,一眼又看见了她伤痕累累的小臂,轻轻叹息一声: “什么罚不罚的,我们本就是在风浪中行舟,总有不得已的。” 随后褚玉质又仿似漫不经心般说出一个惠儿隐而不发的秘密:“更何况,若不是你求了高阳公主调换了我在宮宴那日的蒸饺,我恐怕现在也只剩半条命了。” 惠儿心中惊起,毕竟对着褚玉质的说辞是自己偷偷潜入御膳房,无人注意。不过自己怕事情暴露担待不起,所以才露出一些消息让高阳得知了。让太子和萧皇后吃瘪的事,高阳公主怎会袖手旁观呢? 显然褚玉质也料到了这层,仅凭她一个打杂的小婢女,做这些事情让人浑然不知,着实可疑。 “侍卿都料到了。”惠儿愈发看不透褚玉质,总觉得褚玉质像是隐隐知道了什么,便再次扑通一声跪地: “侍卿和褚大人冒死守住了家兄的供词,奴婢理该为侍卿肝脑涂地,是奴婢刚愎自用,将用计一事露给了高阳公主,这才让侍卿被高阳和衡王殿下掣肘,奴婢有罪。” 这个惠儿倒是很聪明,褚玉质心想,若是想让惠儿为自己所用,绝对不是用威压可以收服的。她从石台上起身,带过两袖清爽花香,将惠儿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事你有你的无奈之处,我怎会不晓得,不过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先说与我听。不然你我处处被动,岂不慌乱?” “奴婢明白,奴婢知错。奴婢愿意为侍卿所用。” “以后你我在昭典阁相互扶持,没什么为谁所用一说,只是……”褚玉质朱唇凝滞,仿似有为难之处。 “侍卿请讲。” “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帮我盯着储云殿。” “储云殿?那似乎是贻王入宫后的住所。” 13. 危机 “我就是要你盯紧贻王,自然,如你有余力冀王与齐王也帮我紧着些。” 皇帝子嗣不多,目前有的也就是大皇子衡王,二皇子齐王,三皇子贻王,四皇子就是当今的太子,剩下是两个稍小的皇子,是冀王和越王。 冀王比自己小一岁,是最得宠的淑妃所生,因而皇帝把自己冀王的封号给了他。印象中这个冀王和淑妃也是暗怀鬼胎。 齐王生母是个嫔位,出身不高,在自己成为太子妃的记忆中,这个齐王徐崇演对太子和褚玉质马首是瞻,好不勤勉。可是太子病重那几日却杳无音讯,实在可疑。 至于贻王,褚玉质对他的印象似乎只是太子病重时,送来的一颗稀世红珠。然而那颗红得如鲜血欲滴的珍珠,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褚玉质脑海中,让褚玉质觉得贻王绝不是人人口中不得宠的废物皇子。 尤其是今日见过大皇子这般行事,愈发觉得宫变不可能是他发动的,他看上去是猖狂不羁,可若是说到屠戮宫闱,残害手足,他未必有这样的狠心。 如此看来这个贻王确实可疑,不然怎么记忆中的自己会对他有这般杀心。再加上听到的有关贻王的风言风语,让褚玉质对这位废物皇子不禁起了好奇心。 “奴婢明白,只是奴婢需要个身份,如何光明正大进入储云殿?” “不需要新的身份,我已经上疏陛下,重修宗学,到时候你与我出入昭典阁定然也要帮忙打理宗学事务。”宗学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褚玉质只要保证自己和惠儿有时间接近贻王,就不愁看不出什么马脚。 惠儿是极聪明的性格,她明白褚玉质是怎样的打算,遂应了一声。 主仆二人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队人马自后方而至,华盖遮天蔽日好似皇帝出行,褚玉质回眸,正看到站在阴影下的太子徐崇煜。 和方才在大殿上不同,此刻的徐崇煜竟然脸色红润,目光炯炯,仿似之前的病弱苍白都是自己看花了眼,只见他身姿挺拔,稳健地向褚玉质走来,丝毫没有了从前那般孱弱。 这倒是怪了,怎得一息之间变化如此之大,更何况宮宴时他身体大伤,若是以往总要卧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可这才过去几天,他反而神采熠熠地站在自己面前。 看到褚玉质脸上凝滞的神情,徐崇煜有些得意地仰起头,随后挥手屏退了手持仪仗的宫女太监。 “本打算骗高阳公主和衡王的把戏,没想到连你也骗了。”徐崇煜的语气颇为自得,然而神态依旧维持着从前温润的形象。 “太子殿下身体康复,臣女恭喜殿下。”褚玉质屏去心中疑惑,代之以脸上温和谦卑的笑意。 可是这在徐崇煜看来却不是滋味,她在大殿上对自己的冷漠态度,让徐崇煜心中愤恨难平。 褚玉质从前对他暗生的情愫,在他看来一文不值。就连自己生病诱骗她来照顾,也不过是和宋清罗使用的诡计罢了。可是当他看到如今的褚玉质眉眼间的疏离,失控的感觉让他想要急切地看到褚玉质再度温驯的模样。 “你的恭敬怕也只是嘴上说说,那日看我吐血,你就暗中让母后取消婚约,嗯?” “你我婚约是皇后娘娘和陛下决定的,臣女岂有能力悔约?说到底是皇后娘娘自己心有另外的打算,至于是什么打算,臣女人微言轻,也不好揣度。” 徐崇煜不可能不知晓萧皇后取消婚约的真正意图,褚家既无用,何必让褚氏女占着个太子妃的位置。他之所以说出这话,不过是可以的刁难罢了。 “既然你做不了太子妃,也可以做我的侧妃,今日我在殿上要纳你为侧妃,你为何避而不谈?” 褚玉质回想起徐崇煜今日大殿之上,他要“慈悲大度”地纳自己为侧妃,自己不好发作只得转移视线。 而徐崇煜就盯上了这一处,昔日低眉俯首的女子,今日眉眼间却藏不住对他的冷漠,他十分不忿。更让徐崇煜大为光火的是,自己宮宴上毒害褚玉质的毒计竟未奏效,反而是自己不知为何病发吐血,让一众官眷贵女看见了自己这狼狈一幕,徐崇煜想想便恨得牙根痒痒。 “太子殿下,储君婚事向来由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主,臣女绝不敢胡乱攀扯天家……” “褚玉质,当初你跑来我寝殿,照顾我时的下贱模样,你是忘了?” 四下无人之时,徐崇煜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体面,直接上前攫住了褚玉质的下巴,将从前褚玉质的不堪悉数吐露。 “当初我心系太子殿下,做出这等逾矩之事,如今得了教训,不会再沾染殿下分毫,殿下自重。”褚玉质一把拂去了徐崇煜掐着下巴的手,漆黑的瞳仁因为愤怒轻颤。 她重整了发髻,又露出疏离冷漠的表情,带着些讽刺地说道:“太子殿下若是想日后继承大统,还是修心为上吧。” “褚玉质,别以为父皇让你做了掌书侍卿你就可以无法无天,”徐崇煜被激怒,他复又指着褚玉质:“等清罗嫁给我之后,我要纳你做最低贱的通房,日日给我们二人在榻下提鞋。” 这句话不禁在褚玉质心底滋长了杀心。这几日疲于应付高阳一众人,怎么把这个德不配位的储君抛到了脑后呢,当真是疏忽。 徐崇煜不满褚玉质这样不屑的态度,上手猛地抓住了褚玉质的手腕,力道大的让褚玉质的耳环和钗环都为之一震,褚玉质也不禁凝起了眉。 “那日宮宴夜晚,褚千户的衙门失火焚卷,说是有关萧家的东西烧得片纸不剩,”徐崇煜压低声音宛如毒蛇吐信:“我怎么不信呢?” “你说,蝼蚁焉能撼动参天大树?”徐崇煜又幽幽地补充一句。 褚玉质静立在园中,并没有半分惊慌神色。徐崇煜见褚玉质隐忍不发,自觉地自己占了上风,又强调了自己定要纳褚玉质为贱妾的决心,随后便甩手而去,方才退至假山的宫女太监又前呼后拥地离开。 惠儿默默从竹林后方走出来,方才一切她看得一清二楚:“也是怪了,怎么太子殿下片刻不见竟这般康健了。” “萧家家大业大,为了保住太子,什么法子找不到。” 此刻远处的假山空洞中,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一晃而散。宋清罗愤恨地背靠在石壁上。 “贱人。” 她方才在假山洞中看得一清二楚,徐崇煜是如何被褚玉质的冷漠所激怒。宋清罗知道,若是太子心中没有褚玉质一丝一毫的位置,绝不可能在大殿之上要纳她为侧妃,也不会被褚玉质的冷淡激 怒。 这个贱人必须死。 -- 贻王是乘着月色入宫的,惠儿当即要将贻王回宫的事告诉给褚玉质,却只见褚玉质正在屏风后方读着一封小笺。 “是爹爹送来的信,只说要去外地,还叫我独自在宫中留意着自己。” “外地?”惠儿问道:“若有案子各州县都有衙门,竟需要劳动褚大人。” 褚玉质没再讲话,把小笺放在烛火上,片刻便被烧为灰烬。她隐隐有预感,父亲这次是去外地奉密旨办差,或许事关萧家。 然而就在这时二人一旁的窗户竟不寻常的晃动几下,窗边的蜡烛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似是被人推动了。褚玉质跑过去查看,果然看见一闪而过的黑影。 褚玉质看向身边的惠儿,惠儿会意将窗子略微打开,窗棂“吱呀”一声,在寂静夜色中倍显凄凉。惠儿向外探去,伸手摸索了一番,只觉得窗外的盆栽似乎被人动过,她伸手去摸,果然找到一根小指节长的细竹子,里面卷着一张小纸。 褚玉质结果,打开后纸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小字:香气有毒。 褚玉质和惠儿不免心中一惊,来不及思索送信人是谁,只不约而同地捂住口鼻,将香炉熄灭。只因自搬进觅水轩之后,远山炉中的熏香已经燃烧了大半日。惠儿赶紧熄灭了香,并把梳妆台里未曾用过的香都取了出来,二人一一查看。 “这都是侍卿平日里最爱用的熏香都在这里了。” 褚玉质反复查验,却并未发现不妥,何况有的熏香是从家中带来的,若是真有毒,自己熏了这么多年,总该熏出毛病了。 “奇怪,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 褚玉质拿过那张字条细看,只见字条上的字迹墨色竟渐渐发灰变浅,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论透着月光还是被烛火烘烤,都无再现字迹的样子。 惠儿自小在萧家和宫廷中长大,主子们的手段她也见得多了,只是这种凭空消失的墨,她还从未见过,只觉稀奇。 “这字迹竟会自己消失,奴婢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这字条到底会是谁送来的呢?” 褚玉质眸光流转片刻,说道“我想起从前在江浙老家时,有卖货郎传过这种稀奇东西,听说是西北林地中的獾,吃了林地中的毒果子后,獾胆中的汁液就会漆黑如墨,若以此为墨写在纸上,不消三刻便会消失。” “獾?”惠儿拿过字条反复闻了闻:“也未曾闻见什么异味,不过若这是真的,那这神奇玩意儿便是……” 惠儿话音未落,褚玉质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吩咐道:“惠儿,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把我的斗篷拿过来。” -- 半个月未至,废园的景象更是荒凉了。褚玉质像是来惯了一般,丝毫不觉得恐惧,斗篷从头到脚把她裹住,她也不再觉得冷,只觉得废园是宫中一片难得的清静之地。 褚玉质这次并未轻举妄动,她知道若是上次那群神秘不知身份的人在,很快就会现身。 正等着,褚玉质听到背后的林子里簌簌几声,褚玉质隐约觉得不寻常,忙回头看去,竟看见一个蒙脸的黑衣男子向自己冲来。 这绝对不是魏先那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