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是个女捕快》 1. 第 1 章 明启四年二月初十,天寒,白日挂枝头,雪未化。 “别跑!” 一身捕快服的李青禾正在林间追赶... 一只鸡。 此大公鸡野性难驯,经常离家出走,这已是二月上旬十日间王大娘第三次报案。此大公鸡聪慧异常,知晓依托地形,专往狭窄处钻去,逮住它实属不易。幸而青禾身手不错,身影在密林间灵活穿梭,躲开障碍物,预判大公鸡前进路线,快跑几步,右脚在树干借力一蹬,飞扑过去。 揪着大公鸡的翅根提起来,掂了掂,“几日未见还长胖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去。” 大公鸡梗着脖子瞪视李青禾,满脸不服气。 没好气屈指在它头上敲一下,“还不服气呢?你跑多少次我抓多少次。你说说你,总跑出来做什么?王大娘那儿好吃好喝伺候你,你明明是只大公鸡,怎学的跟白眼狼一般?她老人家都五十多了,身体又不爽利。这天寒地冻的,总让她老人家着急做什么。回去乖乖听话,知道吗?不然下次狠狠揍你!” 李青禾冲着大公鸡龇牙咧嘴,挥动拳头威胁。那大公鸡却梗着头一扭,并不理会。 无奈叹气,不能将它如何,还得稳妥送到王大娘家。走进院门便开始吆喝,“大娘,鸡我帮您找回来了。” 王大娘在正在收拾鸡窝,年纪大了有些耳背,被吓一跳,“什么鬼来了?” 李青禾提高音量,扬扬手上的大公鸡,“鸡!您报案跑丢的大公鸡,我帮您找回来了!” “我的鸡找回来了!有劳女官差了!”王大娘笑呵呵接过大公鸡,仔细检查一番,才小心放进鸡窝。 “如何,完好无损吧?” “是极是极,辛苦女官差了,次次劳烦你。” “可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 前日刚下过雪,王大娘院里堆了不少落雪,同行的小六还没见影子,出去也难寻,不如在此处先候着。李青禾拿过墙角的扫帚,清扫落雪。 王大娘瞧见,忙抖着腿从鸡窝走出来,欲拿过扫帚,“使不得使不得,不打紧的,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就化了。” 李青禾轻巧避开,扫另一侧,“无碍,不过举手之劳,这雪起码还得好几日才会化。地滑得很,您啊,一个人住,又偏僻,等下摔着就糟了。我扫得快,您继续清理鸡窝就好。外头实在是冷,权当让我在此暖暖身等等我那同伴。” 王大娘闻言也不再推辞,“那行,我去端碗热茶给你暖暖身子。” 李青禾忙拉住她,阻止道,“多谢好意,我不渴也不冷,一身暖烘烘的。您别忙活了,眼见日头就要落山了,更是冻人,您忙您的就行。” 王大娘打量着李青禾,心里很是欢喜,也不再客套,回到鸡窝继续收拾起来。 没多会儿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差不多,李青禾顺手将院门前那块也扫了,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将扫帚放回原位,“大娘,我扫完啦,时辰不早了,我得先离开。” 眼看就要到歇班的时间,同行的小六还未见身影,得出去找找,也不知道他寻鸡寻到何处去了。 王大娘忙起身,从鸡窝摸出几个干干净净的鸡蛋,哆嗦抖着手递过来,“这个你拿着,一点心意,辛苦跑一趟。” 李青禾第一次帮王大娘找鸡时,瞧她年迈一人独居又住的偏,寻村长打听过她家的情况。王大娘家并不宽裕,颇为穷苦,一间老屋,风雨飘摇,修修补补已住了三十年。丈夫因病十五年前已故去,育有一儿一女,小儿子八前年参军再未回来过,大女儿五年前远嫁他乡因着夫家的缘故也极少回来,偶尔托人偷摸送点银钱过来,只余她守着空荡老屋,时常佝偻着背,抖着腿站在院口,从早到晚,从年头到年尾。 手上这六个鸡蛋,够她吃两天了,去集市卖还能换个三文钱。李青禾连忙摆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大声喊道,“不辛苦不辛苦,我应当做的。大娘我不要,您留着自己吃。我还有差事,先行一步。” 小跑出门,正巧碰上小六。小六看她神色匆匆,拦住她,“发生何事了?怎地这般着急?那鸡出毛病了?我往东面找了个遍都未寻到。” 李青禾余光看到王大娘颤颤巍巍追出来,大喊一句,“大娘您仔细着走路,赶紧回去吧,我们走了。”拉上一头雾水的小六大步跑远,“快走快走,鸡我找到了。” 小六感受到一股巨力掐住手腕,骨头不堪重负,忙拍拉住他的手,“这么着急做什么。唉!松开松开,疼!” 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看不见王大娘家。李青禾看小六呲牙咧嘴,忙松手,“对不住,太着急没控制好力气。” 小六揉揉生痛的手腕,忍不住抱怨,“你这怪力,哪天非给我骨头捏碎了。” “小六哥,对不住,真真对不住。一时情急,王大娘说要送鸡蛋给我们,那哪能要呢。我想着快走,一时没收住力。” 本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小差事收点送礼没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捕快也要过活,每月月钱也就五六钱,收成不好的时候几月才发一次,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么点。但确实有些能拿有些不能拿,小六深以为然。李青禾同他也认识有些年头了,知晓她的怪力为天生,情绪激动时不太控制得住,可也从未真正伤到过他,“好了好了,我无碍,已比前几次收力许多。差事办完就回去交差吧。” “好,小六哥,今日歇班后请你喝酒赔罪啊。” “得了吧,你上衙不过十日,月钱还不见影,哪来的钱?小六哥请你喝。不过你爹答应吗?” “等回去后我问问他,他不答应我可去不了,回去得念死我,还会跟我娘告状。” “他不答应我可不敢同你去,也得念死我。说不准又给我安排十天半个月没休沐的苦差事。” “我倒是希望可以办点大案呢。从二月初一正式上衙起,每天不是抓鸡就是追狗,十日间我已经找了三条狗、八只鸡、九只鸭、一头牛、两头羊了。跟我在话本里看过的捕快无半分相似,甚是无聊。” “呸呸呸,乌鸦嘴。抓鸡追狗好啊,无事发生,最是太平。” “......”李青禾无语看着他,满脸不认同,但又不知如何反驳。 小六心里只道她太年轻,不欲多争论,转了个话头,“本以为你这身蛮力和功夫没有用武之地,没想到运气倒是极好,正赶上朝廷开放招收女官吏。” “谁说不是呢,我都准备去闯荡江湖了,看来老天爷都舍不得我这一本好本领呗。” “还闯荡江湖呢?少看点话本。你倒是不知羞,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我可是考核第一进来的,那日你也在场,应当知晓。” “行行行晓得了,你爹已经在衙门里逢人就说这事好多次了,耳朵都要起茧咯。” 日头渐沉,两人笑闹着往县衙走去。 初春寒冷,日头还不暖,微风迎面,有细微针扎的疼。李青禾看着那轮浑圆落日,借着小六的话头,想起一些旧事。 瑞启十二年,帝崩,帝后同殉,幼太子年方十岁即位,帝胞妹长公主辅政,改国号为明启。明启元年,第一条政令颁布:无论男女,通过考试、考核者,皆可入朝为官、从吏,且女子亦可行商、入学、习武,与男子无异。 此令一出,举国哗然,反对者众多,拥护者亦不少。 然长公主对满朝反对之声只言道,“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女子不如男子么?本宫也没有给女子们开特殊择选渠道,只是同男子一般可参加各种考试、考核,以得一相竞之机而已,有甚要紧?既然你们笃定女子不如男子,那怕什么?且女子又如何,先帝病重时,本宫刚辅政,也诸多人言行不通、使不得,现今本宫打理得如何?本宫一日在这位置上,这政令便得施行。此令之对错,自有后世分辨。莫再多言。” 此言出也未有多少人改变想法,口诛笔伐者众多,多为男子。 女子们闻此政令喜忧参半,有心思者,暗自观望,一时也不敢出头做那第一人,生怕受到抨击唾骂。 明启元年五月,科举选拔开始。瑞启年间朝廷内争外斗,国库空虚,人才凋零,此次科举意义重大,长公主尤为重视,鼓励有志者踊跃参加。然参加者大多数仍为男子,偶有女子参加,皆受到排挤刁难,到次年二月会试时竟只剩一名女子到场。 明启二年七月十五日,殿试金榜放榜日,榜前围人,水泄不通。然结果举众震惊,榜首竟是那名女子,大祁第一位女状元。话说此女子真乃奇人也,前头几场考试名次皆不突出,殿试答作一篇策论,针砭时弊,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参考者无人能出其右。她一脸淡然站在人群末尾远远看着,像是早已知晓,陪同她身边的男子反倒一脸欣然雀跃不住跟她说着什么。 自此,正式开启一个全新的朝代,女子可如同男子一般,出任朝廷要职、为官为吏,亦能行商上学习武,方方面面皆不逊于男子。 明启四年一月,京都近郊南口县县衙招收捕快,男女皆可报名参加,通过考核且名次靠前者,择优录用。 李青禾年龄正适,从小受身为典史的爹影响,加之喜读话本,偏爱那匡扶正义、英雄救美桥段,本想当一名女侠行走江湖,然爹娘兄长皆苦口相劝,“当女侠不如当女捕快,女捕快亦能匡扶正义,还能查案破案。你幼时不是最喜欢听爹讲查案的故事么?还缠着学了不少真本事,功夫亦上佳,此次机会大好,可不能浪费。” 李青禾初心不改,收拾包袱立志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然她兄长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你可想好?当女侠得自己去寻不平之事解决,当女捕快不平之事自会来寻你己,这样岂不是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之人?平更多不义之事?” 李青禾一想也对,与其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找不平之事,那她当个女捕快,守株待“案”岂不快哉?成功被说服,当即决定报名参加考核,顶着一张水灵灵的娃娃脸上场,参考的其他人皆投以不 屑的目光,最终结果却令人难以相信。李青禾以考核第一选录,体术、缉捕更是远超其余人。 然不少人仍攻讦,言她能考上是因她爹是县衙的典史,资历老又与县令交好云云。可参加考核的人皆心知肚明,李青禾全然凭实力。 两人回到县衙交完差,已到歇班时间,李青禾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到院内,看见小六挤眉弄眼朝她使眼色。当即会意,四下寻找她爹。在二堂门口瞧见李昭安跟县令陈易之在讨论事情,背手缓步踱过去等二人讲完。 李昭安看见李青禾小动作,看来是有事要同自己说。几句与陈易之商量完事情,朝李青禾看去,“苗苗站在那处做什么?有何事想说?今天差事如何?做完了吗?” 李青禾小跑靠近,规规矩矩行礼,“县令大人,头儿。回头儿话,事情都做好了,我来是有事想跟您说。” 陈易之笑呵呵的,“苗苗不必这么客气,歇班了吧?喊陈伯就行。” 李昭安似笑非笑看着她,“想说何事直说便是。” 李青禾立马换了副嘴脸,一脸乖巧靠过去拉住李昭安胳膊,“爹,今日歇班后我想同小六哥去喝酒,可以吗?” 李昭安看了一眼站得远远的小六,看得小六背后一凉,很没义气顺着墙根就溜走了,“今日不行,你娘今早特意嘱咐我歇班后要早早将你带回去吃饭,她做了卤肉,且你兄长今日会归家。” “啊...好吧。”李青禾脑袋耷拉,掌家人的号令不敢不听,且也多日未见兄长甚是想念,“可晚饭还早,回去也无事可做,我想逛逛再回去...” “不可,放你去玩铁定会误了时辰。” “......”李青禾无言以对,前科确实有点多,常常贪玩忘记时辰。 陈易之笑呵呵在一旁看热闹,并不打算掺和。一身着明黄色袄裙少女从后院跑出来,一把挎住李青禾胳膊,“李叔,那我想跟苗苗去县里新开的糖水摊子吃糖水可以吗?吃完我同苗苗一起过去吃饭。” 陈易之笑容收敛,这下不得不掺和了,有些无言看着自家闺女,“明婉不可无礼,怎可三天两头去你李叔家吃饭?” 陈明婉不言,只眨巴一双大眼睛无辜看着陈易之和李昭安,“李叔又不是别人,且我保证不会误了晚饭时辰,准点把苗苗带回去。” 李青禾暗自腹诽,陈明婉这一套都用了多少次了,但偏偏这两位就吃她这一套,屡试不爽,忙搭话,“我也保证。” 李昭安终于松口,“那早去早回,万不可误了时辰。” 陈明婉笑着拉起李青禾朝西侧门跑去,裙摆飞扬,笑容明媚,“晓得了,误不了,李叔万万放心。” 李青禾随着她一同往外跑,“爹,陈伯,我们走了。” 李昭安声音从后方远远传来,“苗苗,银钱可带够了?不够爹给你拿点。” 陈易之又笑呵呵,“够的够的,苗苗我不知晓,明婉那孩子铁定有,别操心了。” 两人又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声音揉进风里,模糊不清。 陈明婉带着李青禾一路跑到糖水摊前才停下,陈明婉小口急促喘气,李青禾看着她如此模样,“这一小段距离,你怎累成这般模样?” 陈明婉摆手,“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浑身牛劲使不完么?等我缓缓,我们再进去。” 李青禾看着她,笑了起来,陈明婉没好气瞪她,瞪着瞪着也一同笑起来。 陈明婉歇够了,牵着李青禾去看摊子上的东西,小摊干净整洁,糖水用木桶盛着整整齐齐,一旁挂着菜单,“老板娘,给我来个雪梨糖水,青禾你要啥?这个酸梅汤看着不错。” 李青禾正属意,她偏好酸口,“我要酸梅汤。” 老板娘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热情好客,“好咧,一共九文钱,贵客先入座,稍后我送过去。” 陈明婉抢着付了钱,一脸财大气粗,“我来我来,我刚得了零用。” 李青禾也不跟她客气,两人自幼交好,分不得那么清。两人入座,没多会儿,可口的糖水送上来,李青禾喝一口连连夸赞,“老板娘手艺真真极好,难怪生意这般好。” 这酸梅汤属实不错,酸甜适中,入口生津,又是热饮,一口下肚全身回暖。 老板娘被夸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手上不停忙活,“多谢客官美言。你们吃的开心才是真真极好。” 李青禾几口喝完,撑着下巴看着陈明婉用汤匙小口小口喝着,习以为常,独自打量四周。 来往人群甚多,有一男子迎面行来,吸引住她的视线,那人混在人群中,只需一眼就能注意到。 那男子一身青色素衣,头发半披,一只木簪简单挽起,面如朗月,眉目清俊,而他的手上提着篮子,在一菜摊前驻足,挑挑拣拣,李青禾脑中闪过话本看过的一句词,谪仙入凡尘。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明婉说话打断李青禾出神,顺着望过去,“咦?这不是林玉林夫子么?” 2. 第 2 章 “此人看着面生,你如何识得?” “上次去书斋时无意间听见,县里年前新办了个私塾,就是那位林夫子办的,后来去过一次。” “难怪瞧着斯斯文文,一身书卷气。” 陈明婉看着李青禾,调侃道,“怎么样?很俊美吧?你不是自幼仰慕读书人?明明自己书读得不好。” “我那是钦佩,读书可比习武难得多多了,读书好的人都很厉害。何况我只是书读得不好,看字还是大部分都看得懂的,你说的我像是个白丁。” “如果苗苗书读的好,说不定也能参加科举,考上一考,去刑部或者大理寺查大案。” “可惜,读书这种事强求不得。不过当捕快亦不差。婉婉你是在准备下一次科举吧?” “是也,不过还不够,远不及你兄长。” “我觉得你已经好厉害了,将来必定高中。” “那便借你吉言了。不过这林夫子你瞧着如何?” “未接触过,不知人品如何,不好谈论。单就外貌来说,已是翘楚,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这般人。” “是吧?在我们县已经算得上属二了。” “哦?属一是谁?我怎么没印象还有这种人物?” “当然是你兄长呀!笨。” “兄长是俊朗,这位林夫子是俊秀,不一样不一样。” 其实这话是顺着陈明婉心意说的,自家兄长长相确实不差,但不得不承认,与这位还是有些差距,但若不顺着说,怕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好吧,我承认,确实各有滋味。” “而且感觉林夫子一看就是那种很厉害的读书人。” “你还别说,确实如此。” “哦?你又知晓了?” “哎呀,我这不是好奇么?那次书读的烦了,便去他那私塾旁听了一堂课,他瞧见我了,也未加阻拦,由得我听。但他真真讲的不错,受益匪浅。厉害归厉害,可我觉得他不大会......教书。” “何出此言?既然厉害又为何说他不会教?” “我不是那个意思,该如何说呢?就因他太厉害博学,反而教的不好。他教的东西太...难?我这样常年读书的可听懂,但那些半大孩童,左右不过十岁、十来岁年纪,才刚启蒙,识字都不算多,自然听的云里雾里。他倒是温和,无论如何提问都耐心解答,连我的提问都耐心解答。我本想聘请他当我的塾师,不过他婉拒了。” “哦?为何?陈伯应当会给不少银钱,他们都很乐意你读书参加科举。” “是也。凭我如何劝说,也请了我爹过去,但林夫子还是婉拒了,只言一句‘教一人不如教数人,你若有不懂可随时来问’。” “这话说的极妙,当你的塾师便只能教你一人,可当私塾先生能教更多人。教出一人才和教出数人才,孰轻孰重?此人确实是个妙人,心胸广阔,佩服佩服。” “是极,我亦佩服林夫子。” “不知为何,想起从前兄长教我读书的日子,不管兄长如何教我都学不好,倒是武夫子和我爹教我习武,一两遍就会。而且兄长脾气可坏,教两三遍就要拿戒尺打人手心,可疼了。” “各有所长罢。不过你这人,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羡煞我也。” “你羡慕打手心?” “我呸,我是羡慕这个吗?我是羡慕你兄长悉心教导你读书。” “你兄长没这样教过你么?” “我也不是羡慕这个,而且他不配。你又不是不知我兄长是什么模样。行商是一把好手,读书么?与你五十步笑百步。” “过分!时辰不早了,我们走罢,等下回去该晚了。” “是也,走罢。” 两人起身前行,李青禾堪堪与林玉擦肩而过,一股素雅好闻的香气扑上鼻头,眼神不经意对上,又各自撇开。李青禾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玉背影一眼。适才那一眼,他的眼里一潭死水,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如此年轻就没了活人气。此等气质非凡的男子迁至此地,定是有什么苦衷,不过这世间,苦难者总是众多,她只好奇了一瞬便抛诸脑后。 陈明婉已走到前方,侧身催促着李青禾,“苗苗?再不走真会误时辰咯。” 李青禾跟上,脆声应道,“来了。”与陈明婉笑闹着往家里赶去,两道欢快的身影混入人群跑远。 另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也融入人群中独自渐行渐远。 次日清晨,李青禾上衙应卯,没什么新差事。小六和大春当值,准备上街例行巡查,见李青禾蹲在檐下神色恹恹,招呼她一起,“走,陪我们巡查去,左右无事。” 在县衙枯坐还不如上街巡查,李青禾当即点头答应,将武器挂上腰间,“好,来了。” 刚出西侧门,迎面撞见一行色匆匆妇人,妇人看见三人惊恐大喊,“官爷,死人了,死人了啊!” 李青禾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何处?何时发现?” 妇人喘着粗气,不住抚拍胸口,“今早我同隔壁孙婶子城外埠头浣衣,过去便看见一具男童尸体趴在岸边,赤条条的,浑身上下全是伤口咧,衣服都没穿一件。这般冷的天气,且那男童尸体看着可奇怪了。我俩没敢动,孙婶子怕的很,我让她远远看着,我前来报案。” 小六一听,面色痛苦,朝衙内匆匆跑去,“我去唤人,稍等。” 李青禾看妇人神色激动,脸色苍白,安抚道,“婶子名甚?” “民妇赵秀莲。” “秀莲婶子莫怕,等我们人到齐,随你前去好好调查,定将凶手缉拿归案。” “女官爷您是没看到,那尸体忒可怕了...我这吓得背沟里都是冷汗。” “哦?是何模样?” “民妇形容不出来,可奇怪了,那胳膊、那腿,瞧着可吓人。您待会儿看到就知道了。” 陈易之领头,带着李昭安、小六、仵作王正心一干人走出来,“走罢。” 一行人随着赵秀莲来到河边,孙婶子躲在树后远远看着,神色紧张,见到官差到来才缓和下来,“你们可算来了,瞧着吓死人。” 李昭安拦住她们,“稍等,有些话需询问你们。你们是如何发现死者的?何时?现场有无看到其它人?” 赵秀莲答道,“卯时我同孙婶子一同出城来埠头浣衣,靠近时发现那处石头有个人影,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顽童大冷天蹲在那里玩水,走近才发现...是个死人啊,那脸都泡在泥里,立马就去报官。不知尸体何时在此的,我俩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其他人,我去报案也一直让孙婶子守着咧。“ 李昭安温言提醒,“多谢告知,浣衣的话还劳烦换个地儿,这一片我们暂时要围住,婶子们还是离远些好。” 孙婶子一听终于可以离开,端起木盆拉着赵秀莲就想走。赵秀莲有些好奇,想再看看,但想到那男童尸体模样又怵得狠,心中惶惶,端起木盆随其离开。 那头其余人已行至河边,水流缓慢,河岸积雪基本消融,露出深色沙泥地,埠头不远处一通体惨白泛青的男童尸体趴伏岸边,身体蜷缩,双腿岔开,头发散乱,四肢及手腕扭曲变形,身上多处伤痕,青紫交错,很是可怖,恰有一块大石头卡住手腕,将尸体扭曲挂在岸边。 李昭安凑近李青禾,“你要不要回避一下?毕竟是男尸,还未着衣物。” 李青禾摇头,“爹,不用,他已死,已是一具尸体,于我而言是案中重要的受害者。我既选择当捕快自然不会在意这个。别人怎么说亦与我无关,毕竟擅说人闲话的人,不论别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说几句闲话。只当是公事,公办便好。” “你说的在理,查案过程中本来就会碰到各色 人,你能看得通透自是极好。” “本就是如此。” 李青禾查看四周,除男童尸体之外,现场一览无余,尸体附近的落雪上只有她们几人的新鲜脚印,这雪还是三日前下的。 陈易之看过现场后,吩咐王正心开始验尸。王正心蹲下身检查,口中念念有词,书吏在一旁记录,“死者为男性,全身赤裸无衣遮蔽。背部、肩部多处殴打伤,观伤痕多为生前所致,系鞭、棍以及拳脚击打造成。颈部有环形淤痕。四肢多处冻疮、扭曲变形,关节反常弯折,呈畸形曲折,暂无法断定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造成,需剖开观骨骼形状方能确认。身体、四肢多处细微擦伤,系死后造成。” 一众捕快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此等惨状简直闻所未闻,此等作案手法令人发指! 背面已初步勘验完成,王正心扶着尸体肩膀,小心将他翻转换面。这一翻面,众人又是狠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青黑,小六和李昭安同时跨步,挡在李青禾身前,将她视线遮了个干净。 向来笑呵呵的陈易之脸色沉如水,李昭安眉头紧拧。 李青禾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两人望过去,愣住,随后怒上心头,攥着拳骨头作响,克制住想转头的想法,咬牙强迫自己看着那具尸体。 饶是王正心干了多年仵作,形形色色尸体勘验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也甚少见这种残忍场面。书吏也跟了陈易之许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此时表面平静,记录的字迹却边缘晕染毛糙,不如刚刚端正。 王正心喉间发干,接着说,“死者头发前半部分缺失,头皮有撕脱创口,边缘不齐,少量皮肉缺失,皮下有淤血,创口发白,系暴力撕扯头发,损伤头皮所致。面部损坏严重,五官无法辨认,伤口内有木屑。观其牙齿年龄约十至十二岁,齿有脱落。舌头缺失大半,留有创口数条且深浅不一,系刀具反复割断。眼瞳内有淤血,鼻、口中无积水,残留有血块。” “耳内有血瘀,前胸腹部大片拳脚击打伤,且非同一时间形成,新旧伤痕间隔月余有上。腹部肿胀紧绷,按压坚硬,皮下大片淤血,颜色暗沉发紫,内里有伤,疑腹内脏腑有出血,需进一步剖尸确认。” 王正心又从头至尾细细勘验一遍,确定无遗漏,借着河水净手,“以上,为初勘结果。” 陈易之声音冷沉,比这天气还凉上几分,“来人,将死者带回检尸房,正心回去剖尸完整勘验,尽快出验尸状。” 王正心领命,“是。” 俩捕快抬着担架过去欲将男童尸体小心移上去,见两人无从下手,李青禾过去帮了把手。靠近尸体的时候,看见其头发脏污打结,散发一股奇怪的气味,难以形容。尸体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倒在担架上,双腿后折翘起,怎么摆放都不好。俩捕快不忍多看,选了个稳妥的方位,蒙上白布,跟着王正心一同往县衙走去。 陈易之和李昭安勘察现场,小声讨论。 李青禾默不作声,又复勘一遍现场,仍是无甚发现,只能无奈作罢。 陈易之指挥剩下的人,“此处无更多线索,先回县衙,等验尸状。” 李青禾闷声跟着小六坠在队伍最后。 小六见她一脸沉重,转了个话题逗她,“你昨儿不是刚说过抓鸡追狗无聊的很,现在不是来大案了。” 李青禾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头低低垂下,神色不明,半晌才闷闷说了一句,“我想要的不是这种。” 思及适才所见,小六也静默下来,不再言笑。 回到县衙,陈易之留下一句,“待仵作出验尸状后,你们几人同他来二堂找我。”便先行离开。 李青禾被拒绝进入检尸房,只得蹲在院中等验尸状,此行什么线索都未发现,甚至尸体容貌都被严重损毁,衣物特征亦无从可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王正心剖尸勘验后的最终结果,看有无新发现。 3. 第 3 章 李昭安推开检尸房门入内,门开间隙,酒醋混着血的气味奔出,有些冲鼻。 片刻后李昭安神色严峻走出,声音肃沉,“此案作案手法极其残忍,灭绝人寰。须尽快查出真凶并抓捕归案,县衙须留捕快十二时辰轮流值守,稍后值守表会贴出,此案真相大白之前,众捕快不得远行,不得休沐,随时待命。” “卑职领命。” 李昭安随后离开,院内哀嚎一片,“得,不知又得没日没夜忙多久。” “唉,我老娘过两日大寿,咋赶上这种事,又回不去了。” 老实人大春平时话不多,这下也没忍住,“真是,我媳妇刚怀上,说好过两天休沐陪她去看大夫请脉取安胎药的。” 小六惊了,“你小子年前刚成的婚,这么快就有了,厉害啊。” “上月尾刚发现的,怀胎已有两月。” “这不算着九月前后就要生产了?” “约莫是的。” ...... 枯等到接近未时,才有了结果。王正心推门走出,开门便瞧见院中等候的一众人眼巴巴看着他,及他手上的验尸状。他看着众人奇到,“这是作甚?都挤在检尸房门口作甚?” 李青禾就蹲在门口不远,三步并作两步,眼疾手快接过验尸状,“大人叫我们候着,等你出验尸状后一同去二堂寻他。” 王正心只觉得一阵风吹过,手上的验尸状便易主了,有些没好气,“你倒是手快。正巧我要寻他,别看了,快快走罢。” 李青禾随着走,边细细看着验尸状。大多与王正心现场勘验的结果相差无几,只补充了一些细节。 “死者男,年龄约莫十至十二岁,观其尸僵程度,死亡时间约为昨夜亥时......剖开变形最甚之右臂,观其内里骨骼形状,多处骨折伤,系反向打折,待其自愈后再次打折,如此多次反复造成骨骼弯曲变形,四肢皆系如此......酒醋泼洒后死者身上伤痕皆显,新旧伤痕交替,难以计数,至少上百,观其伤痕形状,非一人所致......剖开腹部,内里淤血已满溢至眼、口、鼻、耳、□□,系受外力击打致脏腑破裂......死者生前少食,胃内余树皮少许.......四肢、臀部皆有大片冻疮,手部有厚茧、多处磨擦划痕,足部冻伤最为严重,足底正中有一颗红痣,特征明显......” 一行行文字,触目惊心,验尸状边缘被抓皱,不知这孩子生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李青禾看得认真,没注意前方转弯,眼看就要拿着验尸状朝墙撞去。小六堪堪拉住,“苗苗看路,仔细别把墙撞坏了,修墙可得不少银子。” 说着夺过李青禾手上的验尸状,压平褶皱,“仔细控制力道,可别撕破了。” 李青禾已看完,顺从松手,“对不住,我在想事情。” “可看出什么了?” 李青禾拧着眉沉思,闻言摇头,“有些思绪,但有些乱,容我理理。” 小六拿着验尸状看了一遍,“也没甚新线索,非一人所致,行凶者还不止一个。当真是丧尽天良,对一十来岁幼童下如此狠手。” 李青禾声音低沉,神色肃穆,“得尽快查出真凶,缉拿归案,恐再生祸端。” 说话间已至二堂内,陈易之看见来人停下笔,行至桌旁,“如何?” 小六将验尸状奉上,陈易之接过细细看去,发皱的验尸状愈加皱了,未开口将验尸状递给李昭安。李昭安快速阅后手重重拍向桌面,“此等恶徒,必定严惩。此案我们定要尽快侦破,凶手手段残忍,视人命为儿戏,随意虐杀,极有可能再犯,危及南口县民众。” 陈易之示意他将验尸状传给其它人,“验尸状你们传看。” 一捕快接过验尸状,未看的几人为节约时间,围作一团一同看起来。王正心揉揉后脖,声音有些哑,“正如验尸状所云,观其伤痕形状绝非一人所为,至少是两名以上,甚至多名。然尸体面容被毁,不可复原,无法绘图,身上除足底一红痣外再无明显特征,难以确认身份。” “嗯,目前看是如此。”陈易之目光转向杵在那儿的李青禾和小六,“青禾、小六,你们因何不去看验尸状?” 小六抱拳行礼,“回知县大人,我俩刚刚来的路上已看过了。” “哦?那你俩有什么看法?” 小六摸摸头,“回大人,暂只能将死者的特征描绘下来,走访调查,并将其告诉线人,一同帮忙寻找。” 陈易之不置可否,“青禾,你如何看?” 李青禾抱拳,“回大人,方才卑职一直思索,此案凶手的动机为何?缘何如此?盖有些许猜测,但不知准确与否,还请大人指教。” “说来听听。” “此案凶手手段极恶,且无章法,随心所为,似是泄愤。结合验尸状,卑职认为可能是死者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惹怒凶手,遭其殴打腹内致死。因凶手不想让人知晓死者身份,处理死者尸体时,将其衣物剥脱,脸部毁坏,后抛尸河中,此种行径确实难以追查死者身份。”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做?” “一是沿河道两侧往上游追查,看是否能发现抛尸处,或发现其他有用线索,不过得尽快,这两日雪要开始化了;二是同小六所说,走访调查,尽快确认死者身份,摸排关系。县内人口多聚于城内,可先从城内走访,无所获再沿河往上排查各村;三是为防止凶手再次作恶,日间巡查加强,并增加夜间巡查,虽可能收效甚微,但能予一些警示,敲山震虎。以上为卑职拙见。” 小六闻言,看着李青禾偷偷比个大拇指。陈易之亦未置可否,问其余人,“你们应当看完了吧?有何看法?” 捕头钟齐出声,“回大人,卑职以为为节省时间,应当直接从上游最近的村子开始走访。” “你如何确认凶手不在城内?” “方才现场并无可疑足迹,且死者为昨夜死亡,最近一次下雪为三日前,故死者是遭人死后抛尸,尸体应是凶手从上游某处抛尸后漂流至此,被石头挂住才停止,第一现场自是在上游某处。” “哦?若是凶手在城内杀害死者,为混淆视听,借工具将其偷偷转运到上游某处抛尸呢?” “......”钟齐抱拳,“是卑职思虑不周。” “你之说法也有理,青禾说法亦有理,此案需双线并行调查。擅长追踪者由小六带领沿河道往上游追查,尽快找到抛尸地,看是否能沿着足迹找到案发现场;擅长问话者由钟齐带领去走访调查、找线人,城内、上游近村同时派人去,须尽快查出死者身份或找出与其相识之人,但今日天色已是未时,走访时需注意不可扰民、不可强行破户、行事低调。剩下的人则由大春带领,查案期间每日辰时、未时、戌时沿街往城外至城郊处往返巡查。戌时需敲锣威慑,并出言警示尽早归家、闭户落锁。有任何发现者立即发信号通知,有任何情况直接寻我或李典史说明,动作要快。” “是,大人。” 李青禾跟上钟齐那队,小六喊住她,“苗苗,你不同我一队吗?或者去大春那队也行。”他的声音压低凑近李青禾,“钟捕头可不太好打交道,脾气坏,又向来看不惯你。” 李青禾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安心,我知晓,可我与他并无私怨 ,他安排何事我照做便是。且我确实更擅走访问话,我自幼在此地长大,邻里都熟,又跑得快,可节约许多时间。若走访调查后无结果,我再来你这边。” “行,那你小心些。” “多谢小六哥关照,有消息及时发信号。” “可。” 县衙西侧门前,钟齐给众人安排任务,“以此为中心,俩俩一组,往四向走访,今日来不及出城,先从城内查起,无线索则往上游各村去。你去通知各处线人,一同寻认识死者的人。” 众捕快依言散开,李青禾站在原地,等着安排,眼看钟齐往外走去,忙问道,“钟捕头等等,还未给我安排差事呢。” 钟齐扫她一眼,“谁敢使唤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走远了,李青禾站在原地有些无言。这个钟齐从自己进县衙起就看不惯自己,不知为何,两人先前都未如何打过交道。罢了,自己看着办就自己看着办,东面有中心市集、东市集大小两个市集,人员混杂,中心市集近,那两人应先去那处,那自己去东市集好了。 天色已不早,再晚市集都要关闭了,一溜烟跑过去。东市集口菜摊,一中年男子正在整理蔬菜,李青禾上前,“刘叔,你这几日都摆摊了么?” “是李家丫头啊,这七日我都连着来了,怎么了?要买菜吗?今日怎的是你来买菜?往日不都是陪着你娘来么?” “我不是来买菜的,是来办差事的。” “哈哈哈,办差事哦?有板有眼的,这么正经哦?” “刘叔我是认真的,当真是来办差事的。” 刘叔一脸笑呵呵,不以为意,拿出他哄孙儿时的语气,“好好好,办差事,有什么要问刘叔的?刘叔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青禾正色道,“刘叔您日日在此处摆摊,在附近有无见过一个男童?十岁出头,四肢弯折,用手匍匐行走。” 刘叔一听,当即摆手,“没有,东市集我也待了不少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且这人如此奇特,我若见过定然会有印象。” “行,那谢谢您嘞,我去问问别人。” “听刘叔一句,这东市集我熟的很,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人,你问别人也一样,别白费功夫了。”刘叔压低声音,眼睛滴溜一圈,小声问道,“是有什么大案子吗?” 李青禾抱拳告辞,“没啥,就是上头下了命令,要找一个这样的孩子。刘叔我先走了啊。” “去吧去吧,这孩子,不听劝,跟她爹一样,倔得很。” 李青禾一路问过去,各摊主皆摇头,未见过此人。一直走到最东门,看见城门。天色已深,路上行人稀少,大部分摊已关闭,一路至此,还剩最尾端一个茶水铺子没问。李青禾没抱什么期望,走进去,“吴大娘,要关铺子了吗?” 吴大娘正将小木桌上的东西往柜子里收,“是咧,这都快酉时了。青禾你要喝茶吗?” 李青禾忙摆手,“不是,我来打听点事。” 吴大娘在围衣上擦干手,走过来,和颜悦色,“哦?有何事?” “向您打听个人儿,您近来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童,十岁出头,四肢弯折,用手匍匐行走。” 吴大娘偏头思索,“没见过,但你说的这个...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李青禾眼前一亮,忙活一个多时辰,终于有消息了,“当真?还请您仔细想想在哪听过或者见过呢?” 吴大娘眉心渐深,李青禾眼巴巴盯着她,心中暗自祈祷。忽地吴大娘手掌轻拍,“我想起来,前两日有三位客官来喝热茶,闲聊时谈到过。” “!” 4. 第 4 章 “还请您细细说来。此番冒昧打扰,等您说完后我帮您收铺子,再送您回去。” “你这丫头,别这么客气。乡里乡亲的,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能费多少时间?容我我想想,那日那三位客官好像是这么说的......” 两日前,吴大娘如往常一样摆摊,倒春寒甚是寒冷,又下起小雪,往来行人颇少,进铺子喝茶的更是寥寥。吴大娘揣着手,靠坐在炉火前,有些犯瞌睡。 忽地门帘被掀起,寒风随之吹进屋,卷起细雪,冻得她一哆嗦,瞌睡立马醒了。抬眼看去,三名眼生的男子正掀帘进入屋内,寻一靠近炉火桌椅入座。为首那名喊道,“老板娘,来三碗绿茶,再来一碟卤豆干、一碟卤花生。” 吴大娘忙起身招呼,“好嘞,您稍等,马上来。” 吴大娘手脚麻利将东西备好端上桌,“客官请慢用,还有啥需要随时唤我。” “行,忙去吧。” 铺里就这么一桌客人,有啥可忙的呢?吴大娘又坐回炉火前,闲来无事,听那三名男子聊天。 “最近这天儿真冷啊。” “是啊,这都马上惊蛰了,还是这般冷,也是齐了。” “也不知是不是京城里那位长公主作恶太甚,惹怒老天,招了灾祸。” “说甚浑话,我倒是觉得那位接连下的几道政令都颇为厉害,百姓的生活也一年好过一年,天灾是天灾,关人长公主何事?往年先皇帝在位的时候,荒唐无度,那才叫作恶。” “荒谬,哪有女子入朝为官的道理?那能管得好么?” “管的好不好大伙儿不是都看到了么?这都几年了,你还有偏见呢?要我说朝中那位包括几位女官,都是厉害的,比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儿啊好多了。” “嘿,你还替她们说话,你是不是爷们了?女子就该在家绣绣花。” “我只是实话实说,大伙有眼睛都看得到。” “你!真是丢咱爷们的脸。” 吴大娘闻言偏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呸。 稍年长那位眼见他们就要红脸,出言制止,“好了,在外面呢,都收着点。有甚好吵的?长公主都说了,她做的如何,自有后世评判,你激动个什么劲?咱老百姓好好过好咱的日子就行,只要能让咱过上好日子,女子为官又如何?几条新政令,哪条不妥帖?不是为了老百姓?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有那个能耐你也去参加科举啊,人家女子也是同男子一样一层层考上去的,说明人家就是有这个能力。且你家莹儿也在准备科考吧?若她考取了功名,有那平步青云的机会?你又待如何?跟她说女子不可为在家绣绣花?” 一连质问,针针见血。刚刚那颇有意见的男子只得讪讪道,“那自然不会...莹儿若是考取功名,我必然天欢地喜。” “那不就得了,你女儿做得?别家女子就做不得?人家也是凭本事取得。说到底你是眼红嫉妒别人吧?” 吴大娘恨不得站起身拍手叫好,死死攥住护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一张脸憋得通红。 “......”那男子被说的哑口无言,神色微赧。 “行了,莫谈这个了,切记以后在外面注意言语,几十岁的人了,看开些。话说前些天我去城外柳沿庄探望我那妹子的时候,看到几个眼生的孩童,沿街乞讨,模样怪得很。” “哦?乞儿?能怪到那去?各处都有吧?” “不,那几位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与平常所见乞儿不同,那几位的模样甚是惨,四肢各有残缺,大冷天衣不蔽体,在地上趴行,或以臀、手为足行走。这般冷的天,那小人儿哪受得住?拿那手上脚上全是冻疮,挠的血淋淋的。一见到我就‘啊啊啊’围着我,不断敲碗。正巧我身上有几个我婆娘做的馒头,便想拿给他们。嘿,结果他们一直摇头摆手不想要,只要钱。不巧我那日出门得急,一个子儿没带。那几个娃娃一直缠着我,还扯我的衣摆,差点没把我的裤子搂下来。我把着腰带,跟他们说话又不回答,只一味啊啊啊,应是不会说话,缠了足有一刻钟。后面有路人来了才放过我,去缠那个人去了。” “我也遇见过!不过是在城外南郊十里村瞧见的,情形同你说的大差不差。我瞧他们实在可怜,身上又正好有几个铜板,全给他们了。倒是让我顺利离开了,没多做纠缠。不过没走几步就听到他们又缠住了一个阿婆。” “这听着,该不会是一伙的吧?” “难说,不过那些孩童模样瞧着确实可怜,我瞧着不像是天生如此...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何人如此歹毒?” “不知,这世道,是人是鬼还真难说,以后看到远远绕开吧,莫沾惹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我倒是还没遇见过,听你们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好奇。” “可别好奇,十分难缠,你要是给了他们银钱还好,未给的话真真缠得你脱不开身。咱又不可能对他们使粗,若碰出个毛病好歹,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知道这伙娃娃从哪来的,都是半大孩子,咋会这么惨?” “是啊,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也没听说哪里闹了灾荒,奇了怪了。之前从未见过,我问了我妹子,她说来了有一段时日了,那些乞儿天天纠缠路人,村民们叫苦不迭,生意都不好做,赶又赶不走,天黑就不见踪影,一到天亮又出现了...” ...... “那天他们聊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后面来了两桌客人,等我上好东西再坐回炉火旁的时候,他们已经喝好准备离开了。” 听到这里,李青禾有了些想法,死者模样与那三人所说的乞儿有相似之处,但凭这些还不能断定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得亲自去看看才知道。思及此,“那行,我帮您收铺子吧?然后送您回家,适才说好的。” “不用,青禾你去忙你的。我本就收得差不多,熄了火就可以回去,我家就在附近,几步路就到了,用不着送。” 李青禾心下正有些焦急,“那吴大娘,谢谢您嘞,身上确实有些急差。那我先走了。” “行,去吧。天寒地冻的注意保暖,你穿的这般少。” “好嘞。” 酉时已过半,李青禾从吴大娘茶铺匆匆走出,望向东城门,已闭门落锁,适才聊天间,暮鼓敲过多次。柳沿庄就在城外不远,出了东城门步行两刻钟便能到,若是小跑过去,一刻钟足矣。但此时若要出城,得找陈易之或李昭安批示,拿到出城批文才行。刚从吴大娘言语中得知,那伙乞儿天黑便会离开,但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有微末线索自然得尽快追查。李青禾朝县衙跑去,一口气跑到典史房门口,李昭安夜间多半都在此间值守。 典史房烛火通明,房门紧闭,李青禾轻敲房门,“李典史,卑职有要事禀告。” 脚步声响起,房门打开,李昭安看着奔波一下午,头发稍显凌乱但小脸红润 的女儿,眉头皱起,“苗苗?怎么这般模样?外头冷,进来说吧。” 李青禾随着入内,房内并没有多暖,火盆里的木炭已烧到尽头,想来是李昭安一直在忙,忘记添进去了,拿起火钳夹了数块木炭丢进火盆中。 “一下午都没见到你人,忙啥去了?晚膳可用了?饿不饿?” 经他这么一说,李青禾真觉得饿了,午时忧心验尸状,就对付了两馒头,一直到现在再没吃过东西了,火盆的余温铺在脸上,有些发痒,挠挠脸颊,“......用了。” 李昭安斜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坐回书案前,“我这儿还剩了些果子和点心,过来吃点吧。” 李青禾咽了咽口水,舔舔因长时间未喝水而干燥发痛的唇,“不用不用,我有急事呢。我想申请出城一趟。” “现在?城门早已关闭了吧,何事要出城?有重大发现?” “不知算不算重大发现,我傍晚走访时,询问到了一些情况,想去城外村子看看确认下情况。” 李昭安倒了一杯水,推到案旁,拍拍高凳,“坐过来,边吃边说。” 李青禾到底没忍住诱惑,乖巧笑着坐下,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爹,我跟你说,我问了城东市集茶铺吴大娘,她曾听客人说过在城外柳沿庄和城郊十里村发现过一些乞儿,模样陌生,身形古怪,听着与死者有些相像,所以我想申请出城去探探。” “吴大娘是如何说的?仔细说来听听。” 李青禾将吴大娘跟她说过的几乎无差复述一遍,“她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觉得可以顺着这个去调查一下,反正不远,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今天城门已闭,且其他捕快都派出去了还未回,你不可独自前往。” “没事的,我能打。” 李昭安脸色微沉,“李青禾,切记不可自大,人外有人,你虽在南口县武功算上乘,但你可知南口县只是大祁的小小一角,外面多少能人异士,且凶手又是如此穷凶极恶之人,查案的前提是要保护好自己,人都没了还查什么?” “爹,我错了。可我从没这样想过,人外有人的道理自然知晓,我只是...太心急了。” “那三人不是说天黑那些乞儿就会消失离开么?已是这个时辰,现在赶过去,那些乞儿也早已离开,村民们也几乎闭户落锁。且天气不好,视线困锁,夜里寸步难行。你先归家好好洗洗,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你同大良前去。” “可是...” “爹的话都不听了?” “听的。那我先归家。” “去吧,路上小心些,肚子还饿的话让你娘给你煮碗馄饨。” “好嘞,要送一碗来给您吗?我跑个来回很快的。” “爹不饿,别折腾了,你都跑了一天了。这是你第一次直面大案,未免有些亢奋过头,能歇息的时候好好歇息,今后还有得忙的。” “可我真的一点都不累,感觉现在还能出去绕城跑个一圈。” “留着力气抓坏人吧,现在赶紧回去,再晚你娘该担心了。” “那我走啦,爹也多注意身体,火盆凉了都不知道,倒春寒最容易寒气入体,仔细别着凉了。” “行,晓得了。” 路上行人已是寥寥,更夫沿街走巷,木梆敲响两声,喊起长长的号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青禾行至家附近,遥遥便看见烛火透窗,于寒冷黑夜中屹立坚守。 5. 第 5 章 回到家中,堂中亮着烛光,往常这时候她娘已歇下了,李青禾在堂屋门口探出个头,“娘,还没歇下呢?” 秦羡南正就着烛火给李青禾做衣裳,被这突然出声吓一跳,轻拍胸口,嗔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吓娘一跳。怎么头发这般乱?” 李青禾不慎在意,走到秦羡南旁边坐下,将垂落眼前的发丝一把撸到后面,抱着秦羡南胳膊,“今日跑了不少地方,许是跑动的时候颠乱了,不打紧。” 秦羡南抬手温柔替她顺发,整理毛燥燥的乱发,“你啊,总是这般大大咧咧。” “嘿嘿,因为有娘会顾着我呀。” “油嘴滑舌。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娘,不用了,我刚在爹的典史房里吃了不少点心和果子,饱着呢。您等我这么晚,快去歇息吧,下次不用等我了,我现在当捕快了,时不时会有差事,惯会晚些回来。” “我倒是没有特意等你,只是这套衣裳就差个袖子了,想着抓紧做完等你回来试试,等天气暖和就能穿了。” “娘亲又给我做衣裳啦?我都好多衣裳了,穿不得这许多。” “这不正巧前两日去布庄看到上了新布,掌柜的说是京城时兴的新货,料子摸着手感极好,你还没有这种花色的衣裳呢。” 李青禾上手一摸,确实柔软舒适,“这料子确实极好。只是我一月有二十六七日都在衙门,白日上衙多是穿捕快服或旧衣便服,衣柜里还好些新衣服没来及穿呢。且做一套衣服可累了,等下累着娘就不好了。” “娘高兴,娘就喜欢做衣服,瞧着你穿娘做的新衣服这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 “那不如给爹和兄长做一两套,我当真够穿,衣柜都要放不下了。” “他俩哪穿得了这般好的料子,白白糟蹋东西,有几套可换洗的便够了。若你那衣柜当真放不下,娘改日喊你爹去给你买几个箱笼。” “知道娘最是心疼我,我这不是担心累着娘亲嘛?且这烛火不甚明亮,小心坏了眼睛。” “做衣服有甚累的,你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娘做的。这套就几针的功夫了,最多一刻钟娘就去歇息。你先去洗洗,跟个小花猫一样。” “那我先回房了,明早还有差事呢。娘也早点歇息。” “晓得了,我家小禾苗也是大忙人咯。” 奇怪的很,刚刚在县衙同李昭安说话的时候还精神倍好,洗漱完一沾床,乏意上头,一下便入睡了。 与此同时,柳沿庄外不远处一偏僻荒废木屋内,两名壮汉坐在火堆旁,满脸凶煞,屋内角落几名衣不蔽体的乞儿挤做一处瑟瑟发抖,互相取暖。其中一男子脸带怒色,“这柳沿庄当真是待不得了,整十日就弄回来几十文,饭钱都不够。刚我从柳沿庄暗棚回来的时候,看见不少捕快沿河搜索,怕是上次那事东窗事发了。” 另一名侧脸有一条长疤的男子用干树枝拨弄火堆,“嗯,我也看见了。明天得换个村子,往下游走罢。”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疤哥,当时是你说这活计有钱赚,兄弟相信你才把全部家当砸进来搞这掉脑袋的事,结果现在换了几个村子了,回来的钱还没花出去的钱百分之一,还得养他们这些废物。再这样下去,迟早大家一起饿死街头。我是做不下去了,不然这样,你把钱退给我,这些人全归你,我另谋出路。” “铁头,你急什么?跟我嚷嚷要退钱?当时听说有钱赚的时候就数你最积极,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掏出家当的?之前也说了这不一定是稳赚的买卖,也是你说的一定要做吧?你当钱有这么好赚。再说我自己的家当不也都砸进去了,你看我急了么?次次做点什么都是你沉不住气,你说说你这样能成事么。” “哎呀,疤哥您别生气。我这不是见这么久没捞到钱,口袋空空,货又折了一个,心里发急抱怨几句么?您别跟我这蠢东西一般见识。话说之前你那道上的朋友当真赚到了钱?” “反正他是在菏泽府那边置办了大宅子,还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外室更是不知养了多少,日日都吃山珍海味。” “不知道何时我们才能那样。按现在每天入几文钱、十几文钱,还不如拿着刀去路上抢两个,来钱快得多。” “抢抢抢,你就知道抢,还想重操旧业?之前死了多少弟兄你都忘了?想找死的话我不拦着你。” “诶,这年头搞点快钱真难,这也做不得,那也行不通。” “行了,别发牢骚了。我先守夜,下半夜换你守,明早换地方。” 丑时至,疤哥推醒铁头,“该你守夜了,换我睡会儿。” “嗯。”铁头不情不愿睁开眼,美梦正酣,此事被打断心里颇为不爽,又不敢表露,愣愣靠在墙边发痴。疤哥困得不行,卷着衣服靠在墙边昏昏睡去。火堆的热气熏着铁头,适才勉力睁开的眼睛缓缓闭上,挣扎着睁开,又缓缓闭上,如此反复挣扎,最终闭得死死的。没多久一人的呼噜声成了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颇有节奏。 角落的乞儿睡倒一片,一名乞儿听见动静,悄悄睁开眼,看向火堆旁两人,确定都已睡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爬向大门。大门常年风吹日晒,又年久失修,变形严重,闭合不拢,留下的缝隙足够他爬出去。 几日没怎么吃过东西,眼前有些模糊,他的下身已毫无知觉,只能靠双臂拖行,幸好他在的位置离门边近。那边两人又睡得死,只要动作缓慢,动静就会很小。出了这个门就好了,只要出了这个门,他就能去村子里求助,就能回家了。 顺利爬出屋外,寒冷的风拍在他的脸上身上,裸露的皮肤泛起密密麻麻针刺的痛。他却只觉得高兴,终于可以逃离这里。双手奋力爬行,只求离废旧木屋越远越好。此刻的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气。有狗听见不寻常动静叫起来,他欣喜地支起身子看着那个方向,犬吠声清晰,离他并没多远!恨不起爬起来像以前一样奔跑,他要得救了,他马上就能回家了! 可是怎么越来越困,一股浓厚的睡意涌上来,无法克制,眼皮似有千斤重,不断往下坠。离废旧木屋已有段距离,他尝试呼喊,可是口中空空,只能发出微弱气音,混在呼啸寒风中消失不见。他的双手变得无力,身体愈发沉重,越爬越慢,越爬越慢......恍惚间,他看到了娘亲,像往常一般带着温暖笑意,在家 门口张开双臂迎接着他,罩得他浑身暖洋洋,“孩啊,你终于回来了,娘做了你最喜欢的炖肉,走,跟娘亲回家。” 卯时过半,天还未亮,李青禾已起身,秦羡南正在厨房做早饭,钻进厨房,“娘做啥好吃的了?” “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馄饨,等下你上衙的时候,给你爹也带一碗过去,我已装好了放在桌子上了。” “好嘞。” 李青禾心里挂着事,几口吃完,提上食盒就往外跑,“娘,我去上衙了。” 秦羡南从厨房追出来,叮嘱道,“小心些,别摔着了,今日天气不好,多会下雨,外出记得带伞。” “晓得了。” 李青禾风风火火跑进典史房,没看见李昭安,将食盒往桌子上一搁,掉头往外跑去找大良,同刚安排完回屋的李昭安迎面撞上。 李昭安被撞得后退两步才止住,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面色有些发白,“你这么着急是作甚?差点没把你爹我给撞飞出去,一把老骨头差点折了。” 李青禾忙上手替他捏肩,“抱歉抱歉,我着急找大良哥呢。” 李昭安在她头上轻拍,“行了,我已叮嘱好大良,赶紧去吧,多多注意。” “好,晓得。娘亲喊我带了馄饨给你,在桌子上呢,记得趁热吃。” 李青禾抽回手,毫不留恋跑远了。 刚到柳沿庄附近,就瞧见村口道旁围了一圈人,吵吵闹闹的,不知在做什么。两人凑近,人群围得满满当当,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李青禾踮起脚尖瞅了瞅,啥都没看到,轻拍身前一位妇人的肩膀,“婶子,你们围在这干啥呢?” 妇人转过头来,神色有些害怕,“外乡人?此处出了事,莫要多管,速速离去。” 今日为方便走访,两人都穿的便服,腰牌也收起来了,为的就是隐藏身份。李青禾顺着话头,笑着说,“婶子你误会了,我们兄妹俩并非外乡人,就住在城里,今日是过来探亲呢。远远便瞧见这里围了许多人,好奇过来看看。” 那妇人瞧着李青禾一张娃娃脸,满脸写着良善,“那更不是你这小娃娃该看的,赶紧找你家大人去吧。”又耐不住话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此处啊,死人了!小娃娃可不兴看。” 李青禾一惊,怎的又死人了,语气急切,“什么?如何死的?” 妇人只当她少不经事,听说死人就吓得慌张,“不知,我也刚到不久,只远远瞧了一眼,应是冻死的,身子梆硬。半大的孩子,衣服破破烂烂的,那脚啊都冻黑了。我瞧那打扮像是这些天在村里讨饭的乞儿,昨天还见过呢,可怜哦。” 李青禾一听此言,与大良对视一眼,两人纷纷从怀中摸出腰牌,高高举起,大声喊道,“乡亲们,我们是县衙的捕快,此番前来调查一个要案,或与死者有关。请大家让开,将现场空出来,让我们靠近瞧瞧。” 人群吵闹起来,闻言让开一条道,两人顺着半人宽的道挤进去。村道旁趴着一具男童尸体,左手曲于身前,右手直直向前伸,头抬起,下巴着地,眼睛半睁看着前方,衣服破烂,头发凌乱,裸露的皮肤露出大片胭红色尸斑,双足赤裸,青黑发紫。 6. 第 6 章 旁边村民议论纷纷,有人问道,“这次官差来的这么快呢?村长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到了?” 李青禾在尸体旁蹲下,细细察看,闻言抬头,“村长已经去报案了吗?” “是啊,刚出发不久呢。你们不是听到他报案才来的吗?” “不是,我们是查一桩要案至此,没想到一过来就碰上了。” “查啥要案呢?” 李青禾不答,反问回去,“你们村最近是不是来了些乞儿?这位死者是不是其中之一?” “我们瞧着像是。” “那不知你们对这些乞儿了解多少?可知他们现在何处?” 众人纷纷摇头,抱怨不停,“不知,这伙乞儿来了有九、十日左右,突然就冒出来了,不知从何而来。到夜间就不见踪影,第二日一早又不知从哪冒出来,日日如此,我们猜测兴许是藏在村外某处。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见着人就缠,不给点铜板不放手。都不会说话,说得狠了、语气急了就呜呜地哭,又可怜又讨嫌,搞得我们后来看见他们绕道走,他们倒像是村里的小霸王了,惹不起惹不起。” 围观村民七嘴八舌说一通,把数日来心中怨气撒个干净,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无。 李青禾默声查看尸体,足下痕迹凌乱,拨开人群,幸好雪还未化,长长的两条拖痕向远处延伸,伴着深浅不一的凌乱痕迹。将大良拉到一旁,“我瞧见他过来的痕迹了,沿着痕迹追过去说不定能找到那些乞儿。听村民说的,他们行动有规律有组织,上头定有带领的人,得追过去看看。” 大良点头,“我也觉得应当追过去看看,但此处需有人看管现场。” “这样,我脚程快,我先追过去看,沿途留下记号。你留在此处看管现场,等县衙来人。然后随着我的记号寻来。” “可你一人前去,万一发生什么,李典史非得扒了我的皮。” “不会,你且安心。我若是寻到他们会暗中查看、跟随,不会轻举妄动,以确定他们的位置为主。除非确认情况安全,我才会出手,这样可否?” “我觉得不妥,你一人前去还是太危险了。” “信我,我身形小又灵活,最适合藏匿追踪,此次若是延误时机让他们逃脱了,下一次再露出踪迹又不知是何时,迟则生变。已有两条人命遇害,我们身为捕快岂可如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那不然换我去,你在此处看管现场。” “不行,你不善追踪,若被发现,我自信能逃脱,护自身安危无忧,你能吗?” “我......”大良无言以对,追踪确实不是他所擅长,他更擅长识人辨认,可此时机确实难得,“那你此番前去千万小心。” “我会的,等县衙的人一到你们就立马跟上来。” “好,我晓得。” 李青禾沿着薄薄雪层上的痕迹追去,万幸时辰尚早,往来行人稀少,痕迹仍明显。沿着拖痕追去,死者应是一路用手爬行至村庄前,力竭寒冷昏过去,最终冻死。 约莫快走了一刻钟,前方一处废旧木屋映入眼帘,拖痕延至门前,定是自此而出。此处僻静,只偶尔能听见几声遥遥犬吠。李青禾默声靠近,藏身树后侧耳仔细倾听屋内动静,踩雪有声,若是屋内有人贸然靠近恐会打草惊蛇。 听了片刻确定屋内无声响,又等了约半刻钟,仍未听见半分声响。李青禾快速靠近,从敞开门缝向内观察,未见人影。顺着门缝钻入,屋中留有一火堆余烬,用手试探,残留微微余温,这拨人离开的不算太久,还是来晚一步。 检查屋内,未见可疑之物,走至靠门角落时,李青禾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气味,仔细嗅闻,这股气味同她在接触第一名死者时闻到的他发间气味极为相似,心中猜想,这两名死者定有某种关联,沿此追查定能查到一些重要线索。 李青禾走出旧屋,在屋四周查看痕迹,想辨出那些人离开的方向。但痕迹凌乱,各向都有,无法确定离去的方向,若每道痕迹的方向都一一去确认,不知会浪费多少时间。已查到此处,相关人员近在眼前,却又断了线索,心下不免有些发急,蹲在屋前苦苦思索还能如何。 遥遥又是几声犬吠响起,这蠢狗怎么总是叫?烦得很。不对,狗,有狗!对了,村内定有不少人豢犬,经人训练后,狗能闻味寻人、寻物,猎犬基本都能如此。思及此,李青禾朝村子飞速跑去。 回去只用了半刻钟不到,陈易之同李昭安已经带人到了村口,王正心正在勘验尸身,李青禾跑过去的时候,正听到一句,“...观其尸僵程度,结合天气推断,死亡时间约为今早丑时末。” 李青禾脚下顿住,呆在那里,一个念头从脑中冒出,若是自己昨晚坚持要出城,在村中待一晚,是不是..有可能救下这孩子? 李昭安看见李青禾站在那里发愣,唤她,“李青禾,你愣在那里做什么呢?” 李青禾回过神,晃晃头将念头按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李典史,我在那边发现一处废弃木屋,死者是从那里一路爬行至此,但我过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留有一火堆还有余温,判断那伙人应刚离开不久。但木屋四周足迹混乱无法辨别从何方向离开。便想着来村中借猎犬去寻人踪迹。” 李昭安闻此言,转头向一旁的老人,“村长,村中可有鼻子好使的猎犬,可否借来一用?” 村长在一旁听了个全,立马回道,“自是有的,我们村不少人豢犬。要说用来寻人,张猎户家的猎犬鼻子是出了名的灵,我现在就去寻他。” “顺便请张猎户一同过来,他的猎犬定是只听他的话,请他一同协助。” “自然自然,他家离此处不远,我快去快回。” “劳烦了。” 村长朝村内小跑离去,李青禾走近李昭安身旁,小声说道,“李典史,我在那木屋内闻到跟第一个死者身上极为相似的气味,这两死者怕是有些关联。且村民说这伙人天亮而出,天黑离去,极有规律,我怀疑有领头人带着他们行动。只要寻到他们的踪迹,定能知道重要消息。” “按目前知晓的消息来看,那领头人的嫌疑颇大,必须得找到他们。” “我也认为该如此。” “此事你表现上好,但以后不可一人独自行动,荒郊野岭,若是出了事寻都寻不到。” “爹,你还不信女儿的身手吗?我自保是没问题的。” 李昭安在她头上敲了一记,“若是遭人暗处偷袭呢?人心险恶防不胜防,万事都需小心谨慎。查案过程中更是会碰到形形色色的人,查案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也很重要。” 李青禾摸摸头,心下一暖,知道李昭安是关心自己,“我晓得了,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你啊,次次态度极好,次次不改。” 陈易之在一旁听了个全,这种场面他不知见过凡几,眯着眼睛笑呵呵。 村长带着张猎户带着一只精神抖擞的大黄狗从村内匆匆行来。李青禾走前面带路,“跟我来。” 张猎户带着大黄狗跟上,李昭安点了几名捕快一同跟上,“陈大人,我们去追查嫌犯。” 陈易之摆手,“去吧。” 村长想悄悄跟上,李昭安眼尖制止,“村长就不必同行了,此行恐会遇到危险,留在此地协助调查吧。” 说完转头就瞧见李青禾走的老远了,忙跟上。村长只得摸着鼻子悻悻作罢。 一行人来到木屋,李青禾指着她闻到气味的角落,“就是这个气味,张猎户,你看能不能找到?” 张猎户领着大黄狗走到墙角,“只能试试,他们如果在这里活动了多日的话,这个气味可能会很多地方都留有。” “他们刚离开不久,就找最浓的气味之处,带着一群身有残疾的乞儿走不快。” “我们试试,大黄,上。”张猎户拍拍大黄的背,指着墙角,“闻。” 大黄狗贴着地仔细嗅闻,末了抬头看张猎户,张猎户指着门口,继续下下一道指令,“找。” 大黄狗跑了出去,李青禾一直注意着它,瞧见它开跑立马跟上去,一人一狗一下就窜出去了,其余人忙跟上。大黄狗在树林小道里极为灵活,不时停下来嗅着气味,分辨方向。 树林里人烟稀少,痕迹逐渐清晰,向前方行去,李青禾注意到什么,停下脚步看着道旁,几株从雪被钻出的野草有被轧过的痕迹,清晰且压痕新鲜,定是这个方向没错。不再犹豫,朝前快速跑去。 可惜天公不作美,李青禾感觉到有细小雨滴砸在自己脸上,倒吸一口凉气,拼了命迈动双腿往前跑,就差一点了啊。 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冰冷无情,浇去了嫌犯痕迹和气味,李青禾不死心,在雨中继续跑,就这么一条路,只要沿着往下走就行了。流入眼睛,视线模糊,抹了一把脸拐过弯,无奈停下脚步。 她已跑出树林,跑到官道上来了,官道上的痕迹已完全不可分辨,不断有新印记盖上,又被倾下的雨打散,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从这出来过。大黄狗也因闻不到气味在原地转圈,李青禾瞧见旁边有处茶摊,走过去询问,“老伯,刚刚可有人从这路口出来?” 老伯摇头否认,“没有嘞,就你刚刚出来。” 李青禾茫然回到路口,垂头丧气站在那处。 直到后脑勺被敲了一记。 7. 第 7 章 “哎哟,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她,李青禾吃痛捂着脑袋怒目回头,哦,原来是她老爹,那叨扰了。立马委屈巴巴朝李昭安诉苦,“爹,就差一点就能找到了,突然下起了雨,什么都寻不见了。” 李昭安撑着伞遮挡住两人,看见李青禾淋了个落汤鸡,脸色青黑,“你这孩子,跑这么快。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躲,淋成这样,该着凉了。” 李青禾用半湿的袖子擦擦脸,“我无事,不觉得有冷,就是觉得太可惜了。” 刚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李昭安帮她挡住来风飘雨的一侧,“你看,先回县衙吧。寻踪法已行不通,回去看小六他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再做决断。” 将大黄狗送还张猎户,一行人回到县衙,陈易之已领着人和死者先回了,王正心正在检尸房进一步验尸。李青禾换上干爽的捕快服,身上的寒冷总算缓解些许,屋外传来说话声,小六他们正路过院子,忙推门跟上去,一同往二堂走去。 李昭安已换好衣服在二堂等着了,见人来得差不多,“大家围到火盆旁来,边烤边说。小六这边有什么发现?” 小六行礼回话,“回大人,我们这一队人马从昨日下午申时起沿河往上游搜寻,寻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河边发现成片血迹。沿着血滴路径一路追查到十里村,晚上视线不明,到十里村的时候已接近子时,村民皆闭门烛灭。我们几人便在十里村附近寻一猎户空屋休息一晚。今日一早就赶往村子里找村长和村民问话。根据他们的描述,六日前有一伙乞儿突然出现在村内,沿街乞讨,纠缠路人,不给他们钱就不放路人离开,村民深受其扰,一同凑了些碎银钱给他们,让他们快快离开别再过来。未曾想次日他们又来了,村民恼怒,驱赶他们,他们就嗷嗷大哭,看着着实可怜。” “村长看这伙乞儿如此扰民,想知道他们到底从何处来。天擦黑的时候尾随那伙乞儿到村外一废弃木屋,那伙乞儿刚进去就传来打骂声和哭嚎声,末了有成年男子说话的声音传出,村长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靠近时脚步声重惊到屋内人。屋内跑出三名凶神恶煞的男子,冲过来就要追拿他,村长慌忙逃跑,不敢再去,也叮嘱村民不得靠近。我们让村长带路前去那木屋查看,屋内残留不少血迹,在他们留下的火堆中发现未烧尽的衣服残片和形状似木锤的未烧尽木炭,东西皆已带回,还请大人过目。这么看来凶案定与他们有关,我们本想继续追踪,但忽降大雨,屋外痕迹皆被冲毁,线索已断,无法只得先行返回县衙复命。” 李昭安沉吟片刻,“今日柳沿庄外又死了一男童,也是乞儿。难道这伙人是从十里村逃窜过来的?” 李青禾细思不对,“李典史,卑职觉得应是两伙人。” “哦?有何依据?” “我和大良是追查从吴大娘口中的乞儿线索而去的柳沿庄,今日先于你们到达现场。据我勘察,第二位死者是死于冻死,与第一位死者死法不同,且裸露的肌肤未见多处伤痕,与第一位死者的死法不同。我与村民聊了几句,村民们都说这伙乞儿从九、十日前开始,日日天亮到柳沿庄,天黑离去。而十里村的村长说他们那处的乞儿是六日前出现的。两个村子乞儿出现的时间相冲突,若是同一伙人怎会同一天同时出现在两个村子里?十里村那伙由三名男子带领,柳沿庄这伙虽未知人数,但据我在柳沿庄外荒废木屋周围观察到的足迹,应是两名成年男子。综上,我认为应该是两伙乞儿,分别由不同的人带领。” “柳沿庄的村民确定是说那伙乞儿日日到那?” 李青禾笃定,这个她记得十分清楚,“确定。” 大良也抱拳,“我听到村民抱怨的时候,不止一位村民强调过,日日都去,且天亮出现天黑离开。” 李昭安转过头,看向钟齐,“钟齐这边有什么发现,线人有回复吗?” 钟齐看了一眼李青禾,闷闷的说,“我们走访暂未有发现。有几位线人也回复暂未发现,其他的还未回信。” 李昭安思索片刻,拍板下令,“县城重要关口增派人手,严查出县人口,若发现残疾乞儿者直接扣下,带回县衙。捕快继续去查各个村庄,现在不止上游的,下游的也要查,目前已知是两伙人,或许还会有三伙、四伙,皆是隐患。通知各个村村长,若发现这类人及时来报。线人也派出去寻,目标就是两位或者三位成年男子带着数位残疾乞儿行动,只要有类似群体,都立即来报或直接带回县衙。” “是,卑职领命。” 众人散去,做各自的事情。李青禾没离开,站在二堂墙边,看墙上挂着的南口县县图,思考嫌犯可能会去的地方。 李昭安走到她身旁,“有什么想法?目前就你这边的线索离嫌犯最近。” 李青禾在县图上轻点,“爹你听听看我分析得对不对,那木屋在这处,官道口在这处,官道口这儿有个卖茶的老伯我询问过他,在我之前没有人从那路口出去过。我大约是行至这里的时候下雨丢失了踪迹,一路前行。也就是他们只有这一段路中离开的机会,看地图才发现这条道上还有两条隐蔽的小道,通往两个村子,一个雾岭村,一个寒山坞,都是小道。我本不知,看地图才发现,说明嫌犯对这一片很是熟悉,或许就是本地人。这两个村子都地处偏僻,但去往寒山坞的道路多是山道,坎坷崎岖,带着数名残疾乞儿定难以行走,而去雾岭村的路皆是田间小路,又距离不远,我觉得他们极有可能去雾岭村。” “你如何断定他们一定会去村子?若是路上继续随便找个了废屋或者山洞藏身呢?” “就算是如此,也一定会去村子里。我在柳沿庄外废弃木屋勘察的时候,地面未发现任何食物残渣,他们在那过夜却并没有在那吃过食物,说明他们身上并未带干粮,想来应是在村子里吃的。如果他们要吃饭或买食物的话,定要再次去村庄的。” “确实有这可能,你分析得有道理。目前也没有更有用的线索,最坏的打算就是将南口县翻个底朝天。你若是有追查方向就去吧,注意安全,有情况及时报告。” “好,那我去了。” “不可一人前去,让大良与你同去。” “好。” 李青禾将武器挂在腰间,出门寻大良,雨势渐歇,这春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只可惜把那些重要的痕迹都洗没了。 唤上大良,两人往县衙外走去,正巧碰上小六也领着人出门,小六瞧见李青禾,“苗苗,你们去哪?” “小六哥,我们打算去雾岭村看看,你们呢?” “那不是在下游么?我还是打算 先从上游的村庄查起。” “两伙人,上下游都有可能,希望能尽快抓到嫌犯。” “是啊,不说了,我们走了。” 两队人马朝相反的方向奔着同样的目标离去,无人说辛苦,无人说腹空。 雾岭村坐落于雾岭脚下,雾岭常年云雾笼罩,山间雾瘴皑皑,特别是春夏交替之际,尤为浓厚。雾岭村居民依山而居,靠山吃山,雾岭中有一种菌子名为雾顶菌,于三四月间长成,形状通体雪白而菌顶聚一抹雾灰,因分外鲜美而闻名。但实在难以取得,京都中有人高价收购却供不应求。此情况下,不少外来勇士不听村民劝阻,执意前往山中采菌,多数失踪,尸骨无迹。缘是此山只有特定天气待山中雾瘴散去许多间隙,才能短暂进入其内,若雾瘴重聚则需立即返回,不可逗留。 南口县衙年年三四月间接到不少失踪报案,尽管在山口立警示牌,又令雾岭村村长和村民严防死守,仍收效堪忧。 去年三月也有类似的失踪案报到县衙,正巧县衙人手紧缺,李青禾临时被李昭安征用,派来同他们一起寻人,来这雾岭村待过两日,也算有些熟悉,跟村长也熟识。 李青禾和大良赶到雾岭村的时候,已近未时,两人饥肠辘辘,已有三个时辰未进水米,到村口不远处寻了处面摊坐下,打算先祭了五脏腑再说,“老板,来两碗面加肉臊子,多加点面。”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圆润,中气十足,“好嘞,客官先入座,稍后给你们送来。” 李青禾实在渴得很,“老板,有热茶可以饮一碗吗?” 灶台后面钻出一中年妇人,也是身形圆润,中气十足,“有的有的,我来给您上。” 老板娘提着茶壶又拿了两个干净的水碗走过来,给两人添上水,“来,您请慢用,茶壶我就放这里了,不够的话再唤我就行。” “好嘞,谢谢老板娘。” 摊内就李青禾她们一桌客人,老板娘是个极热情的,靠在她们旁边的桌子上,闲聊起来,“这么冷的天官爷还出来办差事呢?可真是辛苦,难道又有人报失踪了?最近没听说有什么生人来啊?也没听说哪家有人失踪了啊?” 李青禾端碗的手一愣,就着话头往下说,“不是失踪案,是因别的案子追查而来。”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一年到头也就三四月间外来人多些,其他时候都没什么人会过来,能有什么案子?” “正要向您打听呢,听您说这村里最近没什么生人来,难道来的生人您都能看到?” “那是自然,我们面摊可就在村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瞧得见呢。每年二月底到四月外来人最多,这才出摊做点小生意,就指望着那些生面孔呢,自是知道个清清楚楚。” “那敢问老板娘,今日可有见过两名陌生成年男子或数名残疾乞儿来过?或者两者一起?” 老板娘极为笃定,“没瞧见过这样的,今日一个生面孔都没瞧见。哦不对,应是瞧见了两个,不就是官爷你们俩吗?” 说罢老板娘哈哈大笑,独自开怀。李青禾无话可说,闷头喝茶。心里琢磨自己这身官服有些打眼,需要找个视线好的地方窝着随时盯着村口的情况,等吃过饭先去寻村长打个招呼,再寻可藏身又视线极佳的地方盯梢。 8. 第 8 章 狼吞虎咽将面几口下肚,总算是缓解了饥饿感。 李青禾看向老板,“老板手艺不错啊,多少钱?” 老板笑呵呵回道,“多谢客官肯定。加肉臊子八文一碗,一共十六文。” 李青禾和大良取出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钱放桌上了。” 朝村长家走去,村长正在院中砍柴,“村长,忙着呢?” 村长闻言看过来,一眼认出来人,“咦?这不是青禾吗?怎的突然来此了?” 李青禾朝村长笑笑,“追查个案子而来,有些话需要问问您。” 村长放下柴刀迎过来,“快快请进,刚下过雨外面冷的很,进来烤烤火。” “不了村长,还有差事呢,我就简单问几句。” “有何事想问呢?” “今日村子里可有什么生面孔来过?” “生面孔?未曾听说,也未曾瞧见,今日村里无事发生。” “我俩需要在贵村待些时候,有一伙流窜的嫌犯,我们怀疑极有可能会到村里来。 “什么?有流窜犯?危不危险?” “暂时还没对上过,有一定的危险,遇到需远离及时让人到县衙报案或示警聚集村民一起抵御。” “晓得,那村子里最近要加强防卫了。” “我推着估摸这几日他们会在这里出现,这几天我俩都会守在这里。村中有几个出入口?” “两个,村头村尾各一个。” “其他地方有小路可入内吗?” “自然是有的。” “我记着去年来的时候,瞧见村里头似乎有土望台,还可使用吗?” “应是能用,我昨日还去看过,整体都尚存。以前这一带山匪横行,各个村庄都设了土望台,我们村村头和村尾各有一个。不过已有十几年未使用过,但如果你们要用的话,需小心。” “自然,还需找村长借点小物件。” “何物?” 李青禾拿上向村长借来的物件,分一个给大良,“我俩得分开,我去村头土望台,你去村尾的,若有情况及时示警。” “行。” 走回村头,土望台有些破败,经年风吹雨打,望台身上已出现不少裂缝,小心从底部的孔洞钻入,幸好里面还算结实能用。轻巧登上顶部,四向有低矮土墙供躲藏防御,土墙各有一四方小洞以便观察外面情况,顶上草棚遮盖,最是适合观察全村动静的地方。选了一个视线最好的角落坐下,这位置可以保持身体不动,观察到三个方向。 剩下的便是无聊的等待,虽说觉得自己推测的有理有据,但也是第一次直面大案,心里不免有些打鼓,毕竟往常只是一旁偷偷观摩或者从别人那儿学一些,若是推测有误就耽搁浪费时间了。 枯等半个多时辰,百无聊赖,她数了,一共有六只麻雀飞过,十七只蚂蚁爬过,在第十八只蚂蚁哼哧哼哧爬过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了点不同的动静。 有一男子从村外行来,身形颀长,气质淡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只是一双素履沾了不少泥土,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李青禾一眼便瞧出来人是谁,心下犯嘀咕,“这不是林夫子么?怎么会来此?” 他并非是自己的目标,许是来此有什么事。林玉并未发觉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一路向里,路上有村民外出路过时认出了他,同他打招呼,“林夫子好。” “安好。” “林夫子今日怎会来我们村,是有何事?” “我来寻虎子,今日他未来上学也未同我告假。” “虎子?说起来也奇了,今天一整日都没见到他家人进出,不知是不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往常不会如此,总是早早去上学,沿路都会有礼跟我们打招呼。” “正因如此,故来此看看。” “本该同林夫子一起去的,毕竟是我们村的事情,不巧,我正有紧急事情需去县城一趟,不然我去寻村长同你前去?” “不用,我自行前去便可。” “那便有劳林夫子了。” 林玉点头行礼,朝虎子家走去。李青禾在土望台上听了个全,这林玉当真是位负责的夫子,只因一位普通的学生未上学未告假,便走如此远的距离来到此地探明情况,当真是可靠。 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转回目光继续盯梢。已近酉时,家家户户准备做晚饭,烟火袅袅,有菜香飘来,李青禾咽了咽口水,将身子蜷缩得紧了一些。 “哐当”,一声巨大的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从村西边传来,李青禾立马转头看去,那方向不正是林玉去的地方吗?不少村民闻声探头出来查看,疑惑地看向同个方向。听到没再有动静发生,村民只觉得是谁家打碎了东西,又纷纷缩回自己家。 李青禾直觉不对劲,刚刚那么久那边都没动静,林玉一过去就发生这么大动静?难道是他摔着撞碎了什么东西了?听这动静铁定该受伤了,虎子家又没人,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滑下土望台,跑到摊子前,将从村长那里借来的锣拿给面摊老板,“老板,我现在有急事需离开片刻,这期间若看见有面生的人或残疾乞儿就敲锣知会,或者如果你们有办法拖住他们到我回来也行。现下来不及细说,这事很重要,请务必帮忙。” 面摊老板看李青禾面色严肃,也不自觉跟着严肃起来,感觉自己身上担着重任,郑重接过锣,“我晓得了,你且安心去吧。” 李青禾撒腿就想往里面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虎子家在哪呢?” “虎子家啊,最西边靠近山脚了,你沿着前面这条小道一直往里走到尽头,有一独院就是他家了。” “好,多谢。” 李青禾照着面摊老板说的路线跑去,房屋村舍逐渐稀疏,到小道尽头靠山脚处果然有一独院孤零零立在那里,远离村子之外。院门紧闭,未见林玉身影,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里面定是发生了什么。 两步窜上轻巧扒住墙头,压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朝院内看去,两间茅屋房门紧闭,院内一片狼藉未见人影,墙角半人高的酱菜坛子破碎,汁水流了一地,地面不少混乱的脚印,最终延伸到其中一间茅屋内,屋内传来说话声。 “疤哥,我们一直躲在这也不是办法。这户人家穷的叮当响,吃的都没多少,还不够我俩吃的。” “闭嘴,现在出去晃就是找死,你找死我不拦你,别拉上我。” “可是我们总要吃饭的啊,而且今天就有人寻过来了,这人看着细皮嫩肉的,衣服料子又好,说不定是个有身份的,我看不如我们把他身上的东西扒个干净,趁夜色逃跑吧。” “我也想啊,但是带着这几个手残脚残的家伙能逃哪里去?怎么着?不要了?钱也不赚了?” “不如干脆把他们全……我们再改名换姓换个地方重新来过不就行了,大不了把这村子抢一遍再逃。” “疯了吗你?光这一屋子就九口人了,凭我们俩还想抢整个村子?哪来的勇气?” “我白天偷偷溜出去看过了,这村子全是些老弱妇孺,好下手啊。” “要去你去,我不想逃一辈子。我受够了每天跟阴沟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到处躲的日子。我想赚钱,换个好身份活着。” “我也想啊,但不是没更好的办法了吗?” “先躲过这几天再说吧。” “你若是不忍心下手那 我来,我手上本就沾了不少人命,也不多这几条。” “你给我把刀放下!” 屋内突然传来暴喝,听到此处,李青禾再忍不得,飞快翻入院内,跑到屋前一脚踢开门。 门突然打开,屋内的人听见动静被吓了一跳,那两名男子正是疤哥和铁头,。 李青禾一眼扫过迅速看清楚屋内情况,墙角缩着五个乞儿,正挤作一处,神情惊惧,身上衣服破烂,面如菜色。另一侧墙角一根绳子捆着三个人作一团,分别是一名老妇、一名十岁左右男童和一名五六岁左右的男童,以及单独被捆住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淡漠的林玉。他们四人的嘴都被布条绑住,难怪没听到他们出声。 趁疤哥和铁头没反应过来,李青禾一个上踢踢掉铁头手中的柴刀,取下腰间两根短棍,从他们二人中间穿过,双手持铁棍将他们大力往后拨开,以她为界限,将他俩与其他人分割开。 事发突然,铁头只觉得一股大力朝他的手腕袭来,差点没把他的腕骨给弄断了,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又一股大力朝他们腰间袭来,眨眼间的功夫,两人身影已飞出去,摔倒在院子里。 李青禾与墙角的人儿对上眼,老妇和两名男童眼泪汪汪看着她,林玉好看的眼睛微微瞪大,像是难以置信。 朝他们小声说了句,“安心,有我在,定护你们无虞。” 转过身身形站定,将众人护在身后,手持短棍在身前交叉呈防御姿态,冷笑一声,“可算找到你们了。” 两人呲牙咧嘴忍痛起身,痛呼,“找死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凶神恶煞看向李青禾,却瞧见她一身捕快服,面色一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杀气。 “知道。” 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疤哥寻了两个可当做武器的东西过来,递给铁头一把锄头,自己拿了一把镢头。 李青禾看着他们动作,皮笑肉不笑,“你们是我要抓的人。” 说完将两根短棍一合一转,短棍变成了长棍,李青禾单手持棍,右脚用力后蹬,如锋利的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长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吃我一记碎魂棍。” 李青禾自幼喜欢看话本,偏爱那行侠仗义、英雄救美的桥段,经常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要这样。这种场面在李青禾脑海里不知演练过多少次,碎魂棍的名字更是她读过诸多话本后,深思熟虑郑重取的,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的痛快喊出来。 屋内林玉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眼中流露几分担忧,却突然听到这么来一句,眉尾微挑。 疤哥和铁头也被李青禾这一嗓子喊懵了,眼瞧那碎魂棍就要朝自己砸来,忙挥动手中的武器抵挡。 鸡蛋碰石头,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铁棍毫无阻碍砸断他们用来抵挡的木手柄。又抬起横扫,两人被掀翻,又摔回地上,后背着地,眼冒金星,“哎哟哎哟”直直惨叫。 李青禾见他俩人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将碎魂棍拆离放回腰间,走进屋内拿了一捆绳子出来,将二人也绑了个结实,嫌他们实在吵闹,一人一下,直接把人敲晕。返回屋中将几人松绑,扶起老妇到一旁凳子坐下,关切问道,“阿婆没事吧?” 老妇拍拍她的手,“我没事。多亏你来的及时。” 年纪最小的男童爬起来,跑到老妇身边,抱着老妇哇哇地哭,老妇搂着他,柔声哄着,“哦哦,乖乖,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祖母在这里。” 李青禾转回头看向林玉和另一个男童,“你们呢?没事吧?” 林玉轻轻摇头,“无事。” 男童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我也没事,青禾姐姐。” “嗯?你认得我?” 9. 第 9 章 “青禾姐姐,我是虎子。” 李青禾有些疑惑,这个名字刚刚听林玉说的时候就觉得耳熟,又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虎子看见李青禾一脸疑惑,主动解释。“去年三月十八,你去山里帮忙找到了我娘,出来……的时候,我在旁边一直哭来着。” 经他这么一提醒,眼前虎子的脸和记忆中一张涕泪涟涟的脸交叠,李青禾想起来了。 去年三月十八,县衙人手不够,雾岭村有人报失踪案,她被临时抓壮丁过来帮忙找人。刚巧过来的时候天气大晴,雾瘴散去许多,正是适合进山的时候。失踪的是结伴而行采菌子的两名妇人,几名捕快在村里老人带领下进山找了一圈,雾瘴卷土重来之前在一处陡坡找到被树桩卡住的其中一名妇人,另一名妇人不知所踪,观足迹极有可能已经滚落陡坡,再难寻找。 李青禾背着妇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虎子一直在山脚守着,看见她背着的人立马认出来,满脸笑意迎面跑来,边欣喜喊着,“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找到的那名妇人正是虎子的娘亲,但找到之前她已身受重伤,山间寒冷,夜间更甚,在被找到前那名妇人已咽了气,李青禾有些无措地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虎子靠近,托着妇人的手指指尖泛白。 虎子不停呼唤着,声音逐渐急促。可是他的娘亲仍是无半分回应,虎子看着她惨白垂落的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手摸了上去,他娘亲的手跟冬日里的雪一样冰冷,泪水夺眶,抱住娘亲嚎啕大哭起来。 村长叹着气将虎子抱到一边,叮嘱旁边的村民照顾虎子,边同李青禾说道,“虎子娘放到这边就好。有劳女官差了,唉,可惜了。” 李青禾依言放下,看到虎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萎顿地上,有些不忍心,“他家长辈呢?怎地就一个孩子来?” “他家中就剩一位老祖母和年方四岁的幼弟,本就靠他母亲维持生计,唉,这下真的是……” “他父亲呢?” “他父亲五年前也是进山采菌子,再没出来过。他娘亲要去的时候我们都劝她不要去,太危险了。可是他家四口人要吃饭,要生活,她说她没办法,只能冒险试试。唉,老天真是不开眼。” “不是早就说过这山中危险,为何还?” “因为太值钱了,运气好带几斤菌子出来,够家用好几年的,唉。” …… 李青禾看着眼前的虎子,他已经长高了一些,笑着摸摸他的头,“是你呀,都长这么高了?” “是我是我,今天多谢青禾姐姐了,不然我们就危险了。” “你们没事就好,不过你家怎么住的这么偏?离村子有些远了,容易出危险。不然我去同村长说你们搬到村子里面去吧,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几间空屋。” 虎子摇摇头,眼圈红红,“青禾姐姐,我不想搬走。” “为何不想搬走?搬家太麻烦的话我可以来帮你们,姐姐力气很大的。” “这块地是娘亲选的,房子是我爹建的,院中的枇杷树是我出生那年种下的,旁边的枣树是弟弟出生那年种的。住在这里,就觉得他们还在我们身边。青禾姐姐,我不想搬走……” 虎子声音带着颤音,李青禾听得有些胸口发闷,“好好好,不搬不搬。”看来只能私下找村长让他多照看照看了。 李青禾看着院外,对虎子和林玉说道,“虎子,林夫子,你们帮我看着下那两人和这五名乞儿,我需要去找人过来把他们带回县衙审问。” 虎子满脸正经,“好。青禾姐姐你去吧,我和夫子一定会看好不让他们跑了。” 林玉也点头应允。 李青禾看着两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又看向这边,一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子,一位半大孩童,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从地上捡起半截刚刚被她打断的木手柄,犹豫了一下,塞进虎子手里,“若他们清醒过来反抗或者有动作的话,拿这个狠狠敲他们后脑勺。”李青禾指过去教虎子认位置,“就这个地方,狠狠的敲,记住了吗?” “......” 虎子双手紧紧攥住木手柄,使劲点头,“记住了,狠狠敲。” “......” 林玉欲言又止,觉得李青禾这教的不太对,又觉得自己阻止也不太好,只能保持沉默。 “对,就是这样。乖,姐姐我去去就回。” 安顿好院内,李青禾打开院门,朝村尾土望台跑去。 “大良,大良,你在吗?” 土望台上大良闻声探出头,“青禾?有什么情况吗?你怎么来这了,不是说以敲锣为信吗?” “快下来,我抓到嫌犯了。” “什么?” 大良当即滑下土望台,从底部洞口钻出,“你如何抓到的?” “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赶巧就遇到了。” 李青禾将刚发生的简单讲给大良听,大良惊呆了,“这还当真是赶巧。” “现在得麻烦你回一趟县衙,我们两个人可带不了这么多人回去。还需拉搞一辆牛车过来,那些乞儿看着身体情况不太好,已走不得那么远的路了。” “行,那你留在此处看守?” “这是自然,那两嫌犯身体颇为壮实,虽然被我捆住了,但我怕他们挣脱伤害其他人,还是由我看守比较安心。若是再放跑他们,真就很难再找到了。” “晓得了,我立马回县衙。” 大良说完将手里的锣塞给李青禾,“这个要记得归还。” 说起这个,李青禾响起自己的那面锣还在面摊老板那里,走回村头,从面摊老板那里要回锣。 面摊老板面露疑色,“我未瞧见有生面孔进来呀?不用看了吗?” “不用了,已经无事了。” “那就好,这么大的阵仗,搞得我心惊肉跳的。” “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多谢老板帮忙了。” “这哪能朝我道谢,我啥都没做呢。” 李青禾朝他笑笑,提着锣来到村长家,将锣还给他,又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掐掉不能说的部分,跟村长说了一遍,末了还是加了一句,“虎子家村长还需多加照看,等两个孩子大些就好了。” “发生了这种事是我这个村长失职,以后我一定多多注意。那孩子真是可怜,小小年纪,经历这么多。” “但他也在好好长大,我瞧着比去年长高长壮了不少,想来乡亲们都对他家挺照顾的。” “这是自然,那是两个好孩子啊,又乖巧又懂事。” 村长本想跟她一同过去看看凶徒,但李青禾担心等下大良带县衙的人过来的时候找不到人,便请村长帮忙带路,村长答应,“ 那我现在就去村头守着。” 李青禾走回虎子家院子里,里面相安无事,疤哥和铁头还在昏着,虎子举着木手柄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他们,林玉则站在虎子一旁,巧妙隔开两者。 虎子看见李青禾回来,眼睛一亮,“青禾姐姐,你回来了。我看得很好哦。” 李青禾抽掉他手里的木手柄丢在一旁,“真乖,真是个好孩子,能独当一面了。” 虎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头垂下抿着嘴偷乐。 林玉瞧见院子里的碎裂腌菜缸以及洒落一地的腌菜,想到了什么。朝里屋走去,从怀里摸出银子递给虎子祖母,“阿婆,适才为了弄出动静示警,一时情急打碎了院里的腌菜缸,不知价值几何,这些碎银作为赔偿可够?” 李青禾好奇他要做什么,站在门口探头偷看,看见他手中的碎银瞪圆了双眼,足足五两银子,要知道她月俸才八钱,这抵得上她半年俸禄了。五两银子别说买一坛腌菜,七八坛都够了。 虎子祖母也被吓了一跳,忙起身推拒,“使不得使不得,今日若不是你想法子引来官差,我们一家人都得出事。且林夫子你分文不取让虎子去听学,我已是万分感激,还不知如何报答,怎可还收你的银子?那一坛腌菜又不值钱,碎了我再腌就是。让我收你的钱,万万使不得啊。” 林玉手未收回,温声说道,“弄坏东西自然该赔,此乃人之常情。我身为夫子,需以身作则。” 虎子祖母仍是摆手拒绝,怎么都不肯收,两人僵持不下,都想让对方退步。李青禾看着场面有点想笑,视线突然看到地上断开的锄头,笑容僵住,默默掏出荷包,拿出二钱银子走入屋内,有些尴尬,“阿婆,我也弄坏了家中一把锄头和一把镢头,也该赔钱。” 虎子祖母手摆的更快了,“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锄头和镢头都还能用呢,只是木手柄断了,重新做一根安上去就好。” 李青禾也不收回手,两人一起举着,场面颇为僵持,最后还是虎子进来,将两人的手按了回去,“夫子,青禾姐姐,请你们收回钱。如果要跟我们算的这么清楚的话,那我的学费又该给夫子多少钱呢?青禾姐姐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又该给多少钱呢?我家虽穷苦,但做人还需有志气,这不也是夫子教给我的么?” 林玉闻言微怔,终是收回了手,“学的甚好。” 李青禾也收回了手,拿出荷包将碎银放回,数了三十文出来塞到虎子手里,“虎子,阿婆,我救你们是应当的,这是我的职责。我身为本县捕快,享南口县俸禄,保护你们的安危,这就是我应当做的,你们不欠我什么,更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木手柄的钱你们得收下,因为就是我弄坏的,我必须得赔钱。” 虎子觉得不对,想把钱还回去,“可是...” 李青禾压住他的手令他动弹不得,一脸坚持,“若是不收,那我明日便去集市买两根新的送过来,这样也行,左右不过再跑一趟,可怜我明天差事多多,只能等歇班后来咯。” 虎子还是觉得不应当,虎子祖母按住他的肩膀,“那就收下吧,您身上差事这么多,不好再劳您跑一趟,我们祖孙只能腆着脸收下了。” 李青禾欣慰点头,“本应如此。” 林玉眼眸微亮,心中有了新的计较。 “对了阿婆,还有些关于今日发生之事想问问您。” 10. 第 10 章 “请问。” “这两人是何时进入您家中的?又是如何进来的?” “约是辰时,我喊虎子起床,让他帮我生火准备做早饭,从他和小风房间出来后顺手打开院门后去了厨房,虎子过来刚帮我生好火,隐约听见院门关闭的声音,我让虎子出去看看,他去了约半刻钟都未回,出去寻他,瞧见院门紧闭,未见人影,怕耽误他上学时辰,进屋去喊他,没想到刚进屋就被抓住了,他们将我们三绑在一起,就是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 “那阿婆你有没有听到两人说过什么或者看到他们做了什么呢?” “将我们绑住后他们就到旁边那屋去了。后来林夫子过来敲门,我听见他们开门查看,又听到腌菜缸打碎的声音,紧接着林夫子也被抓进来绑住了。你进来前两人有过一些争吵。”虎子祖母复述一遍他们争吵地内容,心有余悸,“当时那个人拿着刀挥动要砍过来,吓到老婆子我了。” “现在无妨了。他俩去的旁边屋子待了这么久,等下阿婆你得去查看下,可有缺少东西?” “家中倒是没什么贵重东西。” “还是该去看看,少一个铜板我都让他们吐出来。” “如此那我便去看看。” 虎子祖母走出门去往旁边屋子,虎子和他弟弟小风也跟着一同去了。 屋内便只剩下李青禾和林玉,还有那五位乞儿,五位乞儿安静呆在角落保持警惕,李青禾先不打算管他们,给他们一些时间适应缓冲下。 打量林玉,原本有些凌乱的衣衫不知何时已打理妥帖,俊秀的右脸侧些微红肿,方才都没注意,这下细细看才看到,“林夫子受伤了?” “无事。” “他们可有抢你的东西。” “未曾。” “那对你动手了?” “推搡了几下便扣住我了。” 这么俊秀的脸都下得去手,真该打啊,李青禾有些愤愤不平,压低声音,“不然你现在出去偷偷打他们几下打回来,我当做没看到。” “……” “怎样?有想法的话现在出去动手,趁虎子他们忙去了抓住时机,不然等虎子他们回来了就不方便动手了,毕竟你还要为人师表。” “……不用。” “当真不用?” “……嗯。” 李青禾一脸可惜,“那好吧。” 没多会虎子祖母三人就回来了,手上还拿了些衣物,“我细细查看过,没丢东西,就是床铺弄乱了,他们应是睡了一天,我晚点换一下铺盖。” “那就好,应当要换的。” 虎子祖母将手中的衣物展开,“这些旧衣服是虎子他爹留下来的,虽破旧但仍能勉强御寒,家中已...用不到了,给这几个孩子穿吧,虽不合身,但总比现在穿的要好些。” 李青禾欣喜想要接过,“如此自是极好,我去给他们穿上。” 虎子祖母缩回手,将衣服抽回来塞给虎子,“虽青禾你是个女捕快,但也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这种事还是需要注意一下。他们虽是孩子但年纪也不算小,就让虎子帮他们穿吧。” 虎子接过衣服,“就让虎子帮他们穿吧,虎子每天都给弟弟穿衣服,很厉害的。” 李青禾心中一暖,摸摸虎子的头,“好,那边辛苦虎子了,我先去院外候着。” 轻掩上门,李青禾走到院中,拿起扫帚,将散落的腌菜和腌菜缸碎片扫做一处,期间“不小心”踩了疤哥三脚,铁头五脚,两人痛醒又被她眼疾手快敲晕。 腌菜缸还剩了个底,里面的腌菜没被弄脏,掉了几块碎陶片进去,李青禾仔细挑出碎陶片,拿出一条腌菜放入口中,清爽脆口,正是好吃的时候,将缸底搬进厨房放到厨台上,方便虎子祖母等下收起来。 又回到院中继续清扫,扫得差不多将扫帚放回原处,擦了把额角薄汗。屋门正好开了,虎子探出头,“青禾姐姐,好了,可以进来了。” 回到屋内,五名乞儿已经换好了衣服,成人衣物套在他们身上有些空荡,看着比之前模样稍好些。 虎子祖母有些不忍,“这些孩子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瞧着真是惨。” 虎子也说,“是啊,刚夫子帮我扶着他们,我帮他们穿衣服的时候骨头硌得我疼。” 李青禾摇头叹息,“他们的经历恐怕只有他们自己以及屋外的那两人知道。” 这五名乞儿年纪相仿,身上均有残疾,走近他们问道,“你们是不是都无法说话?” 乞儿们瑟瑟发抖蜷在角落,连日的遭遇让他们胆战心惊,濒临崩溃,满眼都是惶恐不安、害怕至极。 李青禾放轻声音,蹲下身与他们平视,温和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刚看到没?坏人被我几下打得还不了手呢,厉害不厉害?” 乞儿们仍是警惕地盯着她,不愿作出回应。 李青禾继续动之以情,“我真的不会伤害你们,我可是女捕快,专做那惩恶扬善保护好人的差事,你们一定是好孩子吧?” 乞儿们有些动容,眼泪在眼圈中打转,蓄势待发。 虎子也来助她一臂之力,拍着胸脯郑重道,“你们看起来年纪同我差不多大,或许比我小一点,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这位青禾姐姐很厉害,不会伤害你们,还会保护你们。刚才她不就在坏人手下保护了我们吗?” 虎子的弟弟小风顶着一张哭得红扑扑的脸,鼓起勇气走过来握住虎子的手,他本来看着这些长的奇奇怪怪的哥哥们很害怕的,此刻也勇敢地站了出来,拍着他的小胸脯说道,“我哥哥说青禾姐姐是很厉害的好人,那她就是很厉害的好人,哥哥说的话都对,要听乖乖哥哥的话!” 有位乞儿看着眼前刚和善帮自己穿衣服的虎子,以及年纪小小仍努力拍着胸脯保证的小风,心中因长时间不好遭遇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再也忍不住,手大力捶地,张口痛哭起来,“啊啊啊啊啊呜呜呜!” 哭声撕心裂肺,委屈又痛苦。李青禾清晰地看见他的口中同样缺舌,眉头紧皱,“你的舌头也?难道你们的舌头都是被……” 无人回答她,其余四位乞儿听见这一位这么一哭,也跟着撕心裂肺嚎起来,一时间房顶都有些颤抖。 不过也无需他们回答了,他们张得大大的口已告诉她答案。这些乞儿均被割舌,再也无法诉说他们的委屈,表达他们的痛苦,只能用凄厉哭声发泄。他们压抑得太久,一时半会可能停不下来,李青禾拉着虎子走到门外,“你家厨房可有热水?” “今日被绑了大半天,厨房还是早起时生的火,应当已经灭掉了。青禾姐姐要用热水的话我马上就去生火,我生火很快的。” “若是方便的话还请虎子帮我生火烧点热水,再给我一条帕子,我想给那几个……孩子洗洗脸,让他们舒服一些。县衙的人过来还需要些时间,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把这几个孩子和那两个犯人带走。” 虎子祖母走出来正巧听到,忙说,“大伙儿都一天没吃饭了,那几个孩子看着更是饿久了,我去做些吃的来。虎子来帮我生火。” “好,来嘞。” 虎子祖母牵着虎子往一旁的厨房走去,李青禾忙拦住,“诶,不用麻烦了,做你们的饭就好,我们回去吃就行。” “不麻烦,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也就煮些糙米粥,做些野菜饼,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只是这样太麻烦您了。” “今日多亏你们,本该拿些回礼给你们,但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不如就留 下来吃顿便饭让我老婆子以表谢意。我瞧着那几个孩子也饿得不行了,就当今日家中来了客人,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李青禾刚靠近乞儿们的时候早就听到他们腹鸣,身上瘦得皮包骨,大人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像是挂在木架子上,空空荡荡的。本就想弄些吃食给他们,只是在别人家里不好开口,还想等回县衙再说此事。如今虎子祖母自己提起,又言辞恳切,不好再推拒,“如此,那便叨扰阿婆了。” “青禾丫头,外头冷,你进屋去歇歇吧,虽没有火盆但比外头还是暖和些。热水等下我烧好,让虎子送过来。” “好,多谢阿婆。” 李青禾转身回屋内,正巧林玉往外走,两人差点撞上,凑得颇近,她及时反应过来,往旁边跨去躲开避免两人撞上,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把柔柔弱弱的林夫子撞出个好歹,身形交错间,她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香气。 林玉被她吓到,也想着往旁边躲,但动作没有她快,双脚打结绊了一下,往前栽去,李青禾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林夫子没事吧?” 林玉站稳身形,他今日穿的衣衫有些单薄,李青禾抓着的地方透出灼人的热量,他侧身离开那温度,“无事。” “抱歉,是我没注意看路。” “是我出门太急。” “林夫子急着去哪?” “回县城。” “刚刚虎子祖母说让我们留下吃个便饭以表谢意。” “城门将闭,我得赶回。” “因为这个呀?不打紧,你等下同我们一起回就行。信我,定能让你今日回城。” “已无我事,自当离去。” 李青禾愣了一下,林玉已走向厨房同虎子他们作别,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出院外,虎子忙追上去,没多久便垂头丧气回来。 “怎么没将林夫子带回来?” 虎子垮着肩,失落地说,“夫子说他得尽快回城,今日课业还未批改,再晚回去会来不及。” “原来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夫子才智过人,改十几份课业用不了多久,他就是不想在我家吃饭,青禾姐姐,夫子他...是不是嫌我家的食物太差?我见过夫子的吃食,确实比我家的好上许多。” 李青禾今日也算与林玉近距离接触过了,观他的表现,一个因学生未请假未上学便不顾路遥赶来亲自问询的人,更别说这学生还未交学费,怎可能会嫌弃这种事,定是有什么原因。现下看着虎子快哭出来了,只得安抚着摸摸他的头,“你莫要多想,我觉得林夫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可能真的是有什么急事。林夫子待你这般好,怎可能会嫌弃呢?” “青禾姐姐你说得对,林夫子向来对我很好,定不会嫌弃。不过我有时候觉得……” 虎子突然停顿,皱着眉,李青禾好奇,“觉得什么?” “夫子他人很好也很温和有礼,但我有时候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我以为自己离他很近,像我们现在一样的近,却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唉呀我说不清楚,不知该如何描述。” 李青禾听的云里雾里,“但是不管怎样,林夫子对你很好这是不可否认的。” “那是自然,他对所有学生都很好,当然,对我最好!”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虎子去厨房将烧好的热水端过来,两人替乞儿们擦脸和手,换了三盆水才从擦出一点人样,他们身上的气味也稍稍淡了些。 厨房烟火袅袅上升,饼香飘出,李青禾和虎子闻着味就进去了,厨房一片欢声笑语。 而夜色渐深,林玉独自行走在路上,寒风瑟瑟,满身孤寂,他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人间烟火气,皆与他无关。 11. 第 11 章 李青禾将满满一大盆糙米粥端上桌,虎子端着一座小山般的野菜饼紧随其后,虎子祖母端着两碗腌菜最后进来。她将腌菜放桌上,朗声喊道,“吃饭咯。” 虎子先领着小风坐上凳子,替他盛好糙米粥,给他塞了个野菜饼。拿五个干净的碗盛粥,特意舀底下比较糙米较多的部分,五个碗装得满满当当,又夹了些许腌菜进去,一一放到那几个孩子身边,李青禾也走过去帮他们扶好位置,方便吃饭。虎子祖母装了十块厚厚的野菜饼,每位孩子手里放两块,边慈祥地说,“乖乖们,吃饭吧,不够的话喊阿婆,阿婆再给你们拿。” 五位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此时有些粗糙的食物在他们口中,如同山珍,埋着头呼哧呼哧吃起来。李青禾看见,似乎有晶亮的水珠不断掉进碗中。她没有揭穿,眼疾手快捂住想说什么的虎子,同虎子祖母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拉着虎子回到饭桌。 虎子小声地说道,“他们好像在哭......” 虎子祖母塞了个野菜饼到他嘴里,“你也赶紧吃饭,一天没吃东西了。” 糙米粥和野菜饼虽然口感不是太好,但李青禾饿得狠了,吃起来竟然觉得分外香,喝了两碗糙米粥,吃了四块野菜饼才放下筷子,摸着肚皮后仰,“阿婆做的腌菜可太好吃了,菜饼也好吃,粥也好吃。” 虎子在一旁目瞪口呆,“青禾姐姐,你吃的可真多,快赶上平时我们祖孙三人......” 虎子祖母眼疾手快又塞了个野菜饼到他嘴里,“你才吃一张,再吃一张。” 李青禾瞧着他被噎着的模样,眼睛一眯,笑盈盈地说,“你想不想变得跟青禾姐姐一样厉害?可以赶走坏人?” 说起这个虎子瞬间眼睛亮起来,拿下嘴中的饼,“想想想,当然想!” “只要你吃的和青禾姐姐一样多就可以。” 虎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吗?” “那是自然。”李青禾信誓旦旦,信口开河。 虎子又转头问祖母,“婆婆,真的吗?” 虎子祖母也一脸笑呵呵,“青禾姐姐说的还有假?只有乖乖吃饭不挑食,才能变得同青禾姐姐一般厉害。” “那我还要再吃一张野菜饼!” 小风小小的手抓着一张快赶上他脑袋般大的野菜饼挥舞,“我也要变厉害!” 李青禾和虎子祖母没忍住,大笑起来。院里传来哼哼声,敛起笑容,想来是那两位又醒了,正巧该去消消食,李青禾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问问话。” 院中的疤哥和铁头饥寒交迫,脑后肩颈交接处又传来剧痛,没忍住痛哼出声,没想到把李青禾招来了,两人闭上嘴,警惕斜看她,两个人背对背被绑着,此时后脑勺贴的紧紧的,浑身戒备。 李青禾在他们前面蹲下撑着下巴,声音比这天气还凉上几分,“现下晓得怕了?” 铁头一听这话,瞬间不服气,“呸,我会怕你个小娘们。有本事放开我,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哦?真的吗?” “你放开我试试就晓得了。” “你倒是想得美,可惜激将法对我没用,且下午你们已然是我的手下败将,不堪一击而已。” 铁头脸都气红了,从未被如此羞辱过,言语激烈,口不择言,“下午明明是你偷袭,趁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冲上来动手。像你这样的,老子以前不知杀过多少玩过多少,老子一只手就能弄死。” 疤哥厉喝,“闭嘴!” 李青禾一张脸彻底冷下来,“具体说说你杀过多少,再说说那五个孩子和柳沿庄外死的那个孩子,我会...好好记下的。” 铁头自知失言,闭上嘴,而疤哥一直盯着李青禾的脸。 李青禾伸手捏住他的肩膀,缓缓用力,“别闭嘴啊,说来听听,我真的很想知道。” 铁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大力钳住,骨头作响,仿佛立刻就要碎裂,他咬紧后牙,头上青筋起跳。在他骨裂即将裂开的一瞬,李青禾松开手,“没想到骨头还挺硬。” 铁头大口喘着粗气缓解疼痛,冷汗不止。 “苗苗。” 李青禾转头看向来人,恢复笑意,“李典史,大良,你们终于来了。” 李昭安领着人走过来仔细打量女儿确定她毫发无损,才放下心,“胡闹,一个人看管两个凶犯,万一出了差池怎么办?” “不会啦,他们功夫很差劲,而且我不是一个人看管哦。” “哦?还有谁?” “虎子他们家人和林夫子都有帮我一同看管。” 虎子家三人听到院内说话声走出来查看,虎子一看到李昭安跑过来,“李伯伯,我也有帮忙!” 虎子祖母同李昭安打招呼,“李典史,许久未见了。” 李昭安摸摸虎子的头,“婶子安好。虎子也长大了,能帮忙看犯人了。” 虎子祖母招呼虎子和小风,带到另一个屋子里去。李昭安等他们进去后转向院内被捆住的两人,“这就是青禾你抓住的犯人吗?......怎么是你?” 疤哥也认出了李昭安,“我也想问怎么又是你?你还没死呢。没想到逃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落在你手里。” 李青禾怒目望去,李昭安倒是不以为意,“你们胆子还挺大,居然还敢回来。” 疤哥还是盯着李青禾,从第一眼起就觉得她眼熟,此刻看见李昭安,想起了一些事,“她难道是当年......” 李青禾,“?” 李昭安及时打断他的话,“大良,给他们俩戴上木枷和脚镣,带出去。” “是。” “那些乞儿呢?” 李青禾指着屋子,“在屋内,阿婆做了些吃的,他们刚在吃。刚刚那个刀疤脸似乎看着我说了句什么当年?是何意味?” “这种人说的话你也信?胡乱说的罢了,谁知道他在扯什么。”李昭安喊剩下的几个人,“你们几个去把他们背出来妥帖放牛车上,时辰不早了,动作都快点。” “是,大人。” 李青禾忙跟上去,“我也去帮忙,那几个孩子还比较警惕怕人,得小心点对待他们。” 将五位乞儿都小心移到车上,同虎子家里人告别,一行人举着火把回城,一路上李青禾都陪在孩子们身边,时不时说些话逗他们,到县衙时已混熟不少。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青禾总觉得 李昭安有意将她和那两名犯人隔开,比如现在,“我也想去参加审讯。” 李昭安态度坚决,“我会同知县大人连夜审讯那两人,不是不让你去,而是有重要的差事要交予你。如今那几个孩子就只信任你、只亲近你,这个案子也需要他们的供证,再将两者的对比看是否有错漏,这边的讯问也很重要。眼下只有让你去同他们问话最合适,若你早去早回,说不定能赶上我们这边审讯。” 李青禾有些不情愿,但李昭安说的确实也应当,“好吧,那我尽快去将孩子们的供证问出来。” 孩子们被暂时安置到一个空房间中,李青禾带着纸笔寻到他们,“孩子们是我,我又来了。” 孩子们见她进来,哼哧哼哧爬向她,李青禾坐下,孩子们围在她四周,眼巴巴看着她。看着他们,“你们当中有没有会识字写字的?” 孩子们纷纷摇头,有一位孩子拉了拉她的裤腿,“啊啊啊。” 李青禾惊喜,“你会识字写字呀?会写多少?” “啊啊。”那孩子比了个手势。 “会写四...四个字啊,真厉害呢。” 得,想让他们手写证词是不可能了,“那你们有人会作画吗?不用太难的,简单能看懂得就好。” 这次有两个孩子拉她的裤腿,李青禾又惊喜了,“你们俩都会呀?那姐姐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 两位孩子点头,“啊啊,啊啊啊。” “你们想不想让那些坏人受到惩罚?想不想回家?” “啊!啊啊啊啊!” “好,我晓得。我想请你们把你们离开家后到遇见那两个坏人发生的所有事都画出来给姐姐看好不好?姐姐需要你们告诉我他们做了多少坏事,才能让他们得到惩罚。” 李青禾寻了两张长条矮凳摆在两人面前,将纸笔放上去,“你们尽量画,等你们画完我会仔仔细细看,然后把他们做的坏事告诉官老爷,让官老爷给他们降罪。” 两位孩子握着笔,表情郑重,“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外三位孩子也扯着李青禾的裤腿,表示自己也想画,她寻了位置给他们摆好纸笔,“你们想画都可以画,就算画得不好也行,或许我能看懂呢?” 五位孩子埋头作画,李青禾守在他们身边,等他们画完一张就拿起来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看过后按她所理解的顺利仔细放好,只是这越看越心惊。这些画虽下笔稚嫩,但内容能让人看懂。 画纸越叠越厚,李青禾为他们研墨,从桌上拿纸给他们,空闲时间就去看画。根据这些画纸,将事情拼凑了个大概,越看到后面,她就越愤怒,恨不得冲到二堂去打那俩人一顿,白日里打的还是太轻了些。 孩子们慢慢停下笔,作画叙事接近尾声。李青禾看完最后几张,看着孩子们,作画让他们又回想了一遍不好的事情,此刻他们的神色难过又哀怨,她深吸一口气,“孩子们,这些画都画得很好,但是有些小地方我不是很理解。你们看这样如何?我按照我所理解的讲一遍,若我说的不对你们就纠正,可以吗?” 得到孩子们的同意,李青禾拿起其中一位孩子作的画,“这是你的吧?我瞧着你画的应该是这样的。” 12. 第 12 章 “你家在河边的村庄,你在河边的玩的时候,被人抱走带上船,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人打你还不给你吃饭。你又被带上船,这次船走了挺久,你看着天亮天黑十次,船夫把你交给一个脸上带刀疤的人,那个人给了船夫一些东西。这画的是银子吗?这个刀疤脸用银子将你买下来了?是这样的意思吗?” 那位小孩点头,“啊。” “你被带到一个屋子里关着,一个人进来把你拖出去,用一根很粗的棍子,打...断了你的手脚,你很痛。又将你拖回屋子关着。这个人又来了,给你喂了一碗汤,然后割下了...你的部分舌头。再将你扔到街巷里,让你沿街乞讨,只能乞讨钱,不要吃的。乞讨到的钱全部交给他们,没要到钱的时候就会挨打,要到的钱他们不满意也会挨打,偶尔能吃到一个馒头。” 李青禾沉着脸,“我说的有问题吗?” 那位小孩摇头,“啊啊。”然后对着李青禾拍掌。 其他的小孩画的都差不多,外出时被人抱走到某处关住,坐船走水路运到某处,略卖到疤哥和铁头手上,吃尽苦头。但其中几张画有点奇怪,是五个孩子里身形最小的那个画的。 李青禾蹲到他身边,“这几张是你画的是吗?但好像不是你?” 画上的小孩看起来要比这个小孩大一些,他点头,比了几下手势,“啊啊啊啊啊。” 李青禾有些没理解,忽地灵光一闪,“是那个逃跑的孩子是吗?” “啊啊!” “他逃跑,没想到那两人在附近看着,被抓回来,打了一顿,你们都不敢再跑了。有天晚上你们躲在屋里,他偷跑出去,再也没回来,那两人极为愤怒,拖着你们逃跑。” 小孩的眼睛亮亮的,不停点头,“啊啊啊!” 李青禾的眼底有些泛红,不知是太愤怒还是太难过,“没事了,这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了。你们还记得家在何处吗?” 只有两位孩子似乎记得,但也无法说出来,也不能写出来,画出来的也是很普通的屋舍,一味地比划着,李青禾轻叹,“你们先不要着急,你们画的地方青禾姐姐都不认识,但青禾姐姐会去找其他人去问问,看有没有他们相熟的好么?” 孩子们大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充满希冀,可是这事有几分可能,她心中还真没有底,只能到时候问问爹他们这种该如何了。 李青禾将他们画的内容整理成供证誊在纸上,又念了一遍给他们听,确定再无错漏,“如果你们觉得我写的没出错的话,还需你们在末尾处按个手印,这张纸大有用处。” 五位孩子乖乖的在李青禾指的地方按下手印,她收好所有的画和供证,“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困的话那边小塌上有被子可以用。我得先离开一下,晚点再来看你们。” 将他们安置好,李青禾拿着画和供证走出房间,朝二堂跑去,这一审问弄了许久,外面传来更夫的敲更声,共计三下,“三更半夜,平安无事!”已然子时了,县衙还是灯火通明。 还未到二堂,人声吵闹,有一对人马从西侧门入内,正是小六他们,他们此刻模样狼狈,脸上身上沾染不少烟灰,还看得见不少血迹,李青禾瞧见了忙脚步调转迎上去,“小六哥,这是发生何事了?怎地这副模样?还受伤了?” 小六一扯手上的铁链,“为了抓这三个畜牲,这三个畜牲你知道他们干啥了吗?” “他们干啥了?” “我们在一处偏僻荒村里寻到他们,他们躲在一间村舍内,我们把屋子围起来劝他们赶紧投降不要再抵抗,结果这他们一把火点燃屋子,喊着屋里有七个孩子,看我们是要救孩子还是抓他们。那屋子荒废多年,火势一下就起来了,我们听见那些孩子的惨叫,冲进去救人,他们三趁乱爬窗跑了。幸好我在各个村口都留了把手的人,也赶巧他们三分开跑,这才没让他们逃脱。只是那几个孩子,只救出来两个房子便塌了,救出来的那两个也烧伤严重,送医馆了。不知能不能救回。等火扑灭后我们翻开倒塌的屋子找了,找到五具孩童尸体,已送到检尸房去了。你是没看到那个场景,太惨了,真的,我现在耳边还是那种痛苦凄厉的惨叫声,这些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人,都是些畜牲。” 李青禾脸色黑沉,拳头攥得死紧,眼眶通红,死死瞪着那三位满脸横肉的男子,克制着想掏出碎魂棍的冲动,咬着牙,“真该死啊。” 为首一名男子丝毫不知悔改,眼神下流打量李青禾,“想怎么让哥哥死啊?哥哥想在你身上死。” 另外两名跟着猥琐地哄笑起来,“这种时候你还有这兴致呢?” “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小六狠狠一拉铁链,“住嘴,找死吗?” 三人被铁链串成一串,身形高大,被他用力拉仍纹丝不动,两边的捕快早就一肚子火,纷纷抽出刀。 李青禾笑了,黑夜里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她走过去对着小六说,“铁链给我一下。” 小六早就对这三人忍无可忍,一路上这些捕快把他们三押送过来没少吃苦头,刚刚在路上双方已经动过几次手,不然他们根本不会乖乖走,总想办法逃跑。可是打了还是不长记性,仍是这个死样子。看来是他们打得不够痛,小六将铁链塞给李青禾,“咳,根据规定不可对犯人随便动手。” 李青禾仍是笑,接过铁链攥住,“我晓得,我不会对他们动手的,小六哥是要带他们去二堂吧。” “是,我现在要把他们带到二堂去审讯,早点审完早点送他们上断头台。” 李青禾摇摇铁链,“那剩下这段路就由我拉着他们进去吧。” 小六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那就麻烦了,我忙了一天实在有些疲累,拉不动他们了。” “那正好,小六哥你歇歇,这里到二堂还有段距离呢,我来帮你。” 小六往前走去,招呼其他捕快,“我们走。” 为首的那名犯人看着只剩这么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身形小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李青禾,心思活络了起来,她定不能拿他们如何,说不定在路上他们还能找到机会跑,刚一路进来的 路线和守卫都记得清清楚楚,说不定真有机会跑出去,只要跑出县衙就好了。 想到这,为首那名犯人高高举起被铁链困住的双手,铁链绷得笔直,“哟,没想到小妹妹亲自来拉哥哥,铁链粗糙,磨坏了小妹妹的手哥哥可是要心疼的哦。这样,你喊一句好哥哥,哥哥们就乖乖跟你走如何?” 另外两名哄笑不停,只觉得这个小女捕快甚是不自量力,刚刚那捕快比她强壮得多都没拉动他们,凭她?可能么? 李青禾不知何时笑容已收敛,面无表情看着他们,铁链在手腕上转两圈,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三名犯人还在兀自笑着,想看这个小女捕快出糗,下一瞬,笑容僵在脸上,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为首那名犯人高高举起的手瞬间被拉下,整个人一个趔趄,被一股恐怖大力拉着往前走,后面两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 三人被拉的踉踉跄跄走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他们三个壮汉力量还比不过一个小女捕快?为首那名犯人脚下重踏,双手死死抓住铁链身体下沉往后微微倾斜,“快,都拉住铁链,用力,这娘们力气这么大,邪了门了。” 另外两名闻言也学着他的动作死死抓住铁链用力往回拉,“见了鬼了。” “奇了怪了。” 李青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们,冷笑一声,用力左右甩动铁链,那三个随着铁链左右摆动,脚下不稳,摔倒在地。正好,她拖着三个犯人往前走,神色轻松。 可是后面三人就痛苦了,手被大力拉着,倒在地上被拖着往前走,与地面相接的地方火辣辣的,再用不了多久衣服会被磨破,就轮到他们的皮肉吃苦了,不行,必须站起来。可惜事与愿违,李青禾不断在加速,他们根本来不及站起身,反而因为挣扎不断磕碰到拐角凸起和台阶上,剧痛传来,三人此起彼伏地惨叫。 李青禾表情终于松快了一些,走过拐角和门槛的时候故意加大力气快速扯一下,然后就听到更惨烈的痛叫。挺好的,这些惨叫声比刚刚那些污言秽语好听多了。 二堂门口有高高的台阶,铁链绷得笔直,李青禾停在台阶下,身后传来惊慌喊叫,瘫在地上的三人不住求饶,“别别,女侠,女官差,让我们自己走吧。” “求求你了,真的太痛了,放过我们吧。” “我们知晓错了,我们给你道歉,是我们嘴巴不干净,说混账话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 “我们招,我们全都招。” 李青禾一眼都没回头看,低声说,“放过你们?可你们到底没放过那些孩子。” 夜风寒冷,吹散她额角的碎发,扎进眼睛,她闭上眼睛,黑暗中似乎有火在烧。不再多言,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留下一条血迹斑斑的拖痕,不知那些孩子是否能安息一些。 一路拖近二堂,前面疤哥和铁头的审讯已经结束了,两人应该是被押下去了,还好能赶上旁听第二堂审讯。小六看着这样子有些犹疑,小声问,“还...活着吧?” 13. 第 13 章 李青禾朝他轻点头,示意他安心,自己知轻重。 李昭安刚已经听小六简单汇报过案情,此刻正怒火中烧。当看到李青禾领着犯人这个模样进来,有些严肃地看着李青禾,“李青禾,你可知道私自对犯人动刑是违规的。” 李青禾回头看去,当即扔下铁链,表情慌乱,”哎呀,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忙行礼回话,“回大人,卑职没有私下用刑。小六他们忙碌一天力竭,托卑职帮忙将犯人带进来,卑职带他们进来的路上遭到他们激烈反抗,没办法,卑职只有一身蛮力,为躲避他们的进攻,就拉住铁链跑起来,应是跑的时候他们摔倒了。卑职怕误了这边审讯,一时也忘了回头多关照,没想到竟成了这样,卑职可是挨都没挨他们一下呀。卑职知错了。” 李昭安看着李青禾,这个解释挺好,心下明了,“缘是如此,那便无事了。” 向来看不惯李青禾的钟齐一同在堂中听审讯,也听到小六的报告,心中愤怒无比,恨不得等犯人来狠狠给他们上刑,此时看到李青禾如此施为突然觉得无比畅快。 陈易之向来笑呵呵的表情经过一堂审讯已然消失,面无表情的模样威严无比,“既是押送途中遭到凶犯反抗,自当反击。台下三人可醒着?” 三人无反应,小六俯下身查看,回报,“卑职瞧着应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可不行,今夜得初审完。泼醒他们。” ”是,大人。“小六领命出去取水。 李青禾趁着这个时机将手中的画纸和供证呈递,“知县大人,李典史,这是卑职询问那五名孩子后得到的供证。因五名孩子均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卑职便让他们以作画的方式讲述,随后由卑职根据他们的画誊写的供证,且全篇念与他们听,确认无错漏,均已画押。请大人查阅。” 李昭安接过画纸和供证,放在桌上同陈易之一同看起来,李青禾抽出几张说道,“这几张是那几名被拐孩子画的他们家所在之地,但卑职实在瞧不出什么。” 李昭安和陈易之看过去,“未见明显标志物,很难根据他们画的找寻。明日会让人将他们的模样作画,在县衙门口贴公告,看是否有人认领。若没有则会发到其他道府县协同寻找,比对当地失踪人员,不过这种方式颇为耗费时间,且找到的机会不大。” 李青禾有些焦急,“那如何安置这些孩子?他们这样也没法独自在外生活。” 陈易之安抚她,“莫急,自然不会再让他们流落街头。在有人来认领之前,会先安排他们住在济善堂,虽说生活不会多好,但至少能避寒果腹。他们这样的情况,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李青禾懂了,这些孩子均已残废,失去劳作能力,若是家中实在贫苦的人家,不一定愿意接他们回去。这么一说李青禾更焦急了,眉头紧锁,还想追问,李昭安阻止她,“好了,这个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决,眼下下先处理更紧要的。” 李青禾只得退到一旁候着。小六很快端着一盆水回来,毫不留情泼在歪倒在地上的三人身上,专挑伤处泼。他们被冷水这么一泼,哼哼着醒转,转而大声惨叫。李青禾眼尖地看见,盆底还余有些未融化完的粗盐粒,与小六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陈易之不怒自威,声音低沉,“肃静。” 那三人痛惨了,没心思听他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嚎叫。李青禾见状取下腰间碎魂棍合为一长棍,往地上重重一跺,“知县大人让你们肃静。” 三人听见动静瑟缩一处,嘴巴闭死紧,伤口痛的发麻,冷汗涔涔,洇进伤口又是一番新的疼痛。 陈易之继续发令,“跪好。” 李青禾只是一跺碎魂棍,话都懒得多说,那三人当即分开跪好。 陈易之开始问话,“所跪何人?” “小的张林。”“小的孙伟。”“小的石头。” “今夜未公开审理,你们可知为何?” “小的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因本官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把犯的事完完全全说明白,你们所犯之事只有自身最清楚。不要有欺瞒的想法,单单你们放火烧屋害死五个孩子这一条,已然能定罪。现下我要把你们三分开一一问话,若你们三说的有出入,这堂内的捕快手可痒着呢。你们谁先来?说得越多越详尽的,态度越好的,本官或许可以宽宥一二。” 陈易之朝李青禾轻飘飘看了一眼,她立马配合跺了几下碎魂棍,“咚咚咚”的声音仿佛敲在他们魂魄上,让人心儿慌慌,沉沉下坠。其他捕快亦不让步,抽出刀拍向刀鞘,“啪啪啪”生铁碰撞声刺耳,让他们胆颤。 石头立马伏地,“大人,先让小的来,小的有话要说。” 其余二人被他这没骨气的样子震惊到,横目怒视,“你这人!怎可如此不讲义气?” “好,那就这位石头先来回话,来人,先把另外两位带到偏厅严加看管,稍后传唤。” “是。”张林和孙伟被拖走,堂内人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头,石头感觉自己快要被那些视线洞穿,后背不住冒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石头,将你遇到这些孩子到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书吏会如实记录,若你们三人供词有出入,罪加一等,但若事三人中说的越全越准确的,便能少吃些苦头,你可懂得?” 石头跪在地上,声音也带上一丝颤抖,“小的懂得。小的三人最初听道上一友人说他最近赚了大钱,小的看他确实衣装打扮较之从前贵气许多,便问他在哪里发财,他神神秘秘地给我们荐了一个人,说在此人那里可以便宜些买到一些孩童。买到孩童后,将其手脚或腰尾骨打断使其身残,再将其舌头割掉以防胡言,丢到街上乞讨可比寻常乞儿多赚数倍余,若一次多放几个,一天少说可以数两银子,隔数天换一地,如此往复。” “小的三人便听信了他的胡话,从他推荐那人那里凑钱买了两个孩童,领回来之后,小的不敢下手,次次都是张林去...打断的,舌头也是他割掉的。待他们身体稍好些便寻了稍繁华的村子丢到街上,由我和孙 伟在附近看着。头两日运气不错,碰到几个大方人家,赚了一些碎银。” “我们一看这样确实来钱快,又凑钱去买了...六个,均是如此处置那些孩子,张林说为了让别人更可怜这些孩子,每次打断的地方还有区别......” 那些盯着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凶狠,石头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然后我们三人每日分别领几个孩子去同个村子不同的地方乞讨,就是如此。” 陈易之脸色黑沉,“也就是你们前后一共买了八名孩童,并使他们致残?” “......是。” “在何处买的,可有户籍文书、身份凭证?” “得在一处放个信号,那人看到会撑船过来,谈好后当即就得付一半银子,他会告知接货的时间地点,接货时付剩下一半银子。户籍文书自是没有的。” “孩童多少银子买得?” “六两银子一个。” “既那些孩子没有户籍文书、身份凭证,略卖给你们之人又是如何得到的?” “小的不知,但小的......曾经听卖家提过一嘴,他说了一句‘刚捡的新鲜货,小心看管’,小的猜测那些孩子大概是他们抢的或者偷的。” 李青禾听得有些心惊,竟与那五名孩子所画述十分相似,莫不是同一个卖家?且六两银子居然就能随意买到一个康健的半大孩童,若贼子都如此肆意妄为,岂不是乱了套了。 陈易之怒上心头,重重拍桌,“你们既然明知孩子是被抢夺偷盗来的还敢买?你们可知他们这是非法略卖,而你们明知如此仍买入已然触犯本朝律法!” 石头忙跪伏于地,“小的知错,小的真的知道错了。” 陈易之继续质问,“还没说完吧?继续说,十里村那名孩子是如何死的?” “刚开始一段时间确实靠这个赚了一些钱,但是不多。后来他们带回来的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张林和孙伟也愈加愤怒,动辄对他们动手打骂,不给吃食。后来在十里村有一日,他们带回来的钱挺多,我们三还挺高兴的。未曾想次日他们分文未带回,张林和孙伟那天特别生气,打骂得尤为厉害,正折腾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他们竟然是引了人过来,张林和孙伟追出去,让我在屋内看守。没多会他俩就骂骂咧咧回来,竟是追丢了。” “他俩看到孩子愈加生气,怪他们回来时不多加注意,带了尾巴回来,下手更狠了,有个孩子反抗,咬了张林一口,被他一脚踹翻,拳脚相向,没想到竟失手把那孩子打死了......两人这才冷静下来,他们俩讨论该如何抛尸不容易被发现。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那孩子的衣服扒光,脸......毁坏,弄的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来,后往河里一扔。张林还说,既然是从河里来的,那也从河里离开吧。我们连夜离开了那里,换了地方。” 这下连一向沉稳和气的陈易之都想下去拿棍子抡他们几下了,他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你们当真是...无法无天。继续说,还有今日所犯之事未说。” 14. 第 14 章 “我们本想离开南口县,没想到出去的紧要路口增加了检查关卡,那些官差还说什么要多注意带着残疾乞儿的人。当下便知晓东窗事发了,寻了一处荒村先躲着,想着等风声过了再出来。未曾想如此快就被官差发现了,我们被围困在一处屋内,无法离开。张林起了狠心,在孩子身上堆上稻草,随后...点燃。还跟官差喊话,火势蔓延很快,那些官差冲进来想救孩子,我们就趁乱翻窗户逃出去了。我跟他们说我们三人一起逃跑太明显,分开逃跑最是合适。他们也觉得甚好,便分开逃跑了,未曾想村子出口还设有官差把守,将我们抓个正着。” “你们可知道,被你们点火烧的那七个孩子,有五个当场就死了,余下的两个重伤濒死,还不知能不能救活。你们配当人么?” “大人,小的冤枉啊,都是张林和孙伟指使的,火是那张林放的,那孩子亦是被张林和孙伟打死的,小的只是听命他们,小的没办法,都是他们逼着我做的。大人你要相信小的啊,小的实在是有苦衷。” “哦?你有什么苦衷?” “小的生性胆小,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正因如此,被那张林和孙伟胁迫加入他们,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小的心里苦啊。” 陈易之面无表情打量他,冷笑一声,摆摆手,“拖下去,先关到另一个房间,将孙伟提过来。” 审问孙伟和张林的时候,两人倒也极为配合,与先前嚣张的模样完全两样。分开审问结束,三人被一同带回堂内,三份供词整齐摆放在桌子上,陈易之看着他们,“你们三人的供词都在此处了,供词倒是相差不大。本官再多问一句,你们都确保自己说的无误吧?” 三人异口同声,“确保无误。” 石头还举起右手,指天发誓,“大人,小的可以发誓。” 陈易之冷笑,“那本官就觉得奇怪了,我看石头的供词,说张林和孙伟是主使,自己是从犯。我看孙伟的供词,说张林和石头是主使,自己是从犯。我再看张林的供词,又说孙伟和石头是主使,自己才是从犯。那到底谁是主使谁是从犯呢?还是你们三其实皆是主使呢?” 三人脸色大变,当堂争论不休,张林指着石头愤而怒骂,“明明都是你谋划的,你怎有脸说是我们?” 孙伟也跟着怒骂,“就是,那些主意都是你的出的,连买孩子也是你独自前去的,怎到现在全成了我俩做的?” “胡说,明明都是你们做的,你们胁迫我说我不帮你们做事就要弄死我,这不是张林你说的吗?” “我这么说是因为你看情况不对想卷钱跑路!” 陈易之冷眼旁观他们内讧,“够了,本官再给你们一晚上机会,好好想想该如何说。明日公审我希望能听到最正确的版本,我还是那句话,说的越准确越详尽态度越好的,本官或许仍能宽宥一二,让他少吃些苦头。来人,带下去,分开关并严加看守,以防三人串供,务必让他们三看不见彼此,听不到彼此说话。” 三人互相怒骂被拖下去,陈易之审了大半宿,精神有些不济,撑着眉心轻揉。 李昭安瞧他如此,问道,“不舒服吗?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还好,头有些胀疼,等下歇息会儿就好了。” “刚刚那个石头你瞧着有没有觉得眼熟?” “你也有如此感觉?我也瞧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看过。” 李昭安遣散堂内的捕快衙役,“此地没你们什么事了,各自忙去吧,明日辰时末升公堂。” “是,卑职告退。” 李昭安见人散尽,“似乎是在历年的海捕文书中看过,我去翻翻看。” 李青禾故意磨磨蹭蹭走得慢,等到这么一句,立马跑回去,“李典史,我来帮您。” “忙了一天这么晚了你不累吗?你还可回家歇两个时辰。” “我不回去了,娘想必早已入睡,回去反而搅扰了她。我此刻精神头尚足,倒是不困。” “那你同我一起来吧,大人,我们先去库房找找历年海捕文书。” 陈易之闭目养神会儿,又灌了两口浓茶,此刻精神好了些,“去吧,我再仔细看看这些供词供证,明日公堂还有场硬仗。” 李青禾同李昭安来到库房,南口县的文书卷宗基本在此,有专门的书吏打理,此时书吏并不在,应是已经歇下。李昭安拿出钥匙打开门,持油灯寻到一处书架,“近二十年间的海捕文书皆存在此处了。” 李青禾瞪看眼前那个满满当当的书架,“这全都是吗?” “自然。” “居然有这么多在逃凶犯。” “毕竟元帝马背安天下也只是二十三年前发生的事,又经历过一个朝纲混乱的瑞启年间,也就这两年重典之下,凶犯少了。” “长公主雷霆手段实在威武,当百姓之福。” “确实如此。”李昭安拿了几卷文书塞给她,“闲话少说,事还多着呢。我同陈知县都有印象,那石头看着年纪也不太大,应是近十年内的,从后往前看吧,给你的这些是近两年的。” 李青禾接过文书,“好,晓得了。”搬到一张空的书案上,掏出火折子点亮油灯,一张张仔细翻看起来,李昭安也搬了一些到另一张书案上,一时间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枯燥翻看近一个时辰,外头响起四更天的敲更声,李青禾已经换了三次文书,精神有些不济,往常这时候她应睡得正香,头脑有些发昏,眼睛也发胀,摸摸腰间小兜,提神的盐梅不知何时已吃完,有些撑不住,手扶着额闭眼打算小憩片刻歇息一下。然这般姿势自是不安稳,没多会手没撑住,头从手上滑下,“咚”地一声响,头在桌上磕了一下,这一下倒是不怎么痛,反而把她砸清醒了不少。拍拍脸继续翻看。意外之喜,往下翻一张便看到了眼熟的画像,轻念文书内容,“犯人石中水,年岁二十四,原籍淮阳道长州府德平县人,体貌身高大,尖脸,无须,脖右侧有一大痣,如画像;于瑞启七年,七月初五,于德平县,下毒杀人,因私怨灭一农户满门六口后逃窜,罪行深重。望贵衙接此文书后,详查辖内外来人士,若有行踪,以枷锁困之,移交本县审理。” 李青禾细细看着画像,确实与石头十分相像,她忙唤道,“爹,我找到了,你看是不是这个?” 李昭安上了年纪有些精神不济,连续忙碌几日未曾怎么休息终是熬不住,此刻也在闭目养神, 被她这么一唤,瞬间睁眼,揉揉眉心低咳一声,“拿来我看看。” 李青禾拿着文书走过去,铺放在桌案上,“爹你看,单看画像已有八分相似,体貌特征也都对得上,我觉得就是此人。” 李昭安细细看去,肯定道,“确系此人,我去找陈知县,你将此处文书收拾一下放回书架上。” “好嘞。” 李昭安拿着文书匆匆出去,李青禾整理着两个书案上的文书,一一按年份放回书架。在收拾李昭安桌案的时候,看到有一叠十九年前的卷宗有翻看的痕迹,她有些好奇,看了一眼,是一伙山匪趁乱在南口县打家劫舍,杀人犯火,奸淫掳掠,穷凶极恶。县中人手缺少,无力抵抗,向昭宁府知府请求派兵援助,当时大多数人均已被抓捕或在抓捕途中被击杀,但最终还是跑了两名。那两人的文书被抽走了,不知道是何模样。 李青禾收拾完吹灭油灯,离开库房,转头打算去那五个子屋中看看他们如何。在屋前静待片刻,里面没什么声响,他们多半是睡着了,放轻动作推开门,朝里看去,五个孩子东倒西歪靠在一起,睡得正香,是难得的安心好觉。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叹息,不知道明日会如何,此刻的安宁对他们来说已是来之不易。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六带回了不好的消息,医馆差人来报,那两个烧伤的孩子受伤太重,终究没有挺过去,已然身陨。小六听完,皆神情肃穆,若是他们动作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些孩子。未曾想小小一把火,竟害了七个孩子。 辰时末,准时升堂,李青禾侯在公堂一侧,严阵以待。刀疤和石头所犯之事俱已承认,与五个孩子的供证相佐,追问孩子由来,二人回复亦是从一道上友人听说此营生赚钱,便凑钱弄了这个。再追问那名道上友人是谁,同样言辞含糊说不清楚,成了酒馆萍水相逢的过客。陈易之又问出另一个问题,“南口县还有三人与你们同时间作案,你们可认识他们?” “算不上认识,只打过几次照面。为不产生矛盾,我们将南口县地盘一分为二。” “本官倒是奇了,你们为何选择南口县?周边如此多比南口县富庶的州县。” “我是因对此地相熟,南口县虽不如周边州县富庶,但却是南上进入京都的必经之地,常有富绅经过,若能得他们偶发善心,都能让我们赚上许多了。” 至此此案已审结,二人签字画押。 “此案既已结,现下得说说你们犯的另一桩案子了。” 疤哥和铁头面色如土,从他们看见李昭安起就知道有今日之下场了。 “十九年前,一伙山匪横行南口县,打家劫舍,杀人犯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你二人便是当时的那两个漏网之鱼吧?” “......是。” “那这桩十九年前的旧案,看来也能一道了结了,细细将你们做过的说来。” 疤哥看了一眼李青禾又看了一眼李昭安,神色不明,“十九年前,我......” 李昭安走过来。唤李青禾,“李青禾,这里有一份加急的重要文书需送到刑房,需等刑房书吏确认无误后再拿回来给我,此间就你跑得最快,我暂无法离开此地,你替我跑一趟。” 15. 第 15 章 “现下就要送去吗?” “十万火急。” “只需交给刑房书吏让他确认无误再带回来即可?” “是。” 李青禾有些不舍离开,正听堂审起劲,又牵扯到十九年前的旧案,正是精彩的时候。无奈差事要紧,只得将碎魂棍先放到一角,接过文书,“好,我马上就去。” 拿着文书一路小跑而出,一心只想快去快回,但愿能赶上听个尾巴。火速赶到刑房将文书交给书吏,“这份文书是李典史让我送过来的,需你确认无误后再带回,烦请尽快确认,此份文书紧急。” 刑房书吏搁下笔,接过仔细看,“晓得了。稍等,我马上看。” 刑房书吏年纪颇大,慢悠悠地看,时不时用笔勾画几下,她等得有些心焦,足花了一刻钟才看完,他合上文书递给李青禾,“现下应当可以了。” 李青禾立马接过,抱拳行礼,“多谢。” 一路跑回公堂,还是没赶上第一堂审。堂内跪的人已经换成石头三人了,三人经过几个时辰休整,身上的磕碰伤反倒愈加明显,裸露在外的肌肤青青紫紫,倒是有半分十里村那死者的形容。李青禾从侧边走到堂首李昭安身后,将文书递给他,“李典史,文书已由刑房书吏确认带回,请查阅。” 李昭安接过,“行,辛苦了,下去吧。” 李青禾退回到原来位置,拿回碎魂棍继续听堂审,这一堂正刚开始。这三人审的就没那么利落了,在公堂上互相攀咬,互相指认对方,根据本朝律法,从犯较于主使可判罪低其一等,大抵是因为这样,左右逃脱不得,不如争个从犯当当。陈易之懒得听他们废话,惊堂木重拍,“肃静,莫再说废话,本官问你们答即可。” 争论不休的三人这才安静下来,但仍是满脸不服气。 “张林、孙伟前来回话,十里村那名男童是否系你们殴打致死?” “大人,我们是听石头说的,他说这些孩子不打不长记性,这次引人过来,下次怕不是就会直接找人告发。” “那些孩子的舌头均被割下,根本无法透露半分。他们出行皆由你们全程看着,焉不知是因你们行迹诡异遭人注意带去的?” “大人,我们......” “莫再言其他,只需回答本官,那名男童是或不是你们殴打致死。” “......是。” “期间石头并未动手是吗?” “......是。” “孩童死亡后是不是你们将其衣服剥脱、毁坏面容?” “大人,这个也是石头说要如此做的,说是为防止那孩童身份暴露,大人明察啊。” “本官再说一遍,你们只需回答是或不是,本官问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 “......是。” “此行为石头也未参与是吗?” “......是。” “屋内放火也是你们二人所为?” “......是。” “你们退下,石头前来回话。” 石头疾呼上前来,跪伏于地,“大人,小的冤枉啊。” “跪在本堂的凶犯没有不喊冤枉的,但犯的事倒是一个比一个残忍。你也一样,莫要废话。本官且问你,他二人皆指认你为主使,关键主意皆为你所出,是或不是?” 石头起身回话,满脸诚恳,“不是,真真不是。小人真是为他们所胁迫,被他们强迫参与其中。” “那十里村残杀男童和荒村火烧孩童皆与你无关?” “是,皆与我无关。” 陈易之狠拍惊堂木,“一派胡言!公堂之上竟敢胡编乱造。” “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石头一脸惶恐,再次跪伏于地。 “好,你可以死咬不认。那本官问问你其他的,瑞启七年七月十五,有一凶犯于德平县因私怨灭一农户满门六口后逃窜,那凶犯就是你,是或不是?” 石头神色一滞,惊疑不定看向堂上,“不...不是。” 陈易之将海捕文书展开示于众人,指着其上画像,“石中水,此文书上所画之人你敢说不是你?” 石头脸色一变再变,仍咬紧牙关,“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瞧着确实与那画像中人有几分相像,又恰好同姓,但小的并不是那人呀,望大人明察。” 陈易之复又一脸笑呵呵,“未曾想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不过本官倒是曾听人说过一个趣事。” 石头闻言神色缓和,身体放松,“不知是何趣事让大人如此开怀?” “说是有一人看上别人妻子,觉得女子甚是贤惠貌美,理应成为自己的妻子,而不是那穷苦农户家蠢儿子的。他自信只要自己出面,那女子定会立即倾心,与原丈夫和离同他结好。便趁女子上街买菜之机表明心意,谁知那女子当场拒绝,并说自己已成婚且有一儿一女。男子不愿相信自己被拒绝,找各种时机百般纠缠,那女子仍对他无意,甚至不堪搅扰将此事告知她丈夫。她丈夫寻到男子出言教训,谁知男子口出恶言,女子丈夫便出手打了他一顿。男子愤怒不已,买了耗子药扔进农户家米缸中,农户一家七口均被毒害,无一幸免。那男子本欲将女子尸身带走,不巧路上又遭人撞见,只得弃了那女子尸身连夜逃跑。你说这男子好笑不好笑?” 堂下的石头脸越听越黑,青筋暴起,咬着牙说道,“小的不觉得好笑。” 陈易之仍是一脸笑呵呵,“本官倒是觉得那男子好笑的很。” 石头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文字,“到、底、是、哪、里、好、笑?” “我说那男子,你生什么气?难道你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 石头一改之前老实做小模样,眼神阴狠死死盯着陈易之,“说啊,到底哪里好笑?我真的很想知晓。” “要说哪里好笑?本官觉得处处都好笑。女子已成婚有子女,男子却凭空想象欲将其据为己有,此为一笑;女子已然拒绝男子追求,男子仍恬不知耻百般纠缠,此为二笑;女子毒发身亡后,男子带走其尸身,却因别人撞见立即丢弃,可见其用情也未有多深,此为三笑。石头,你说好笑不好笑?” 石头忽地暴起,身上锁链哐当作响,欲冲到陈易之所在的公案前,他动作突然众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反倒是一直看他的李青禾早就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一直暗中警惕,此时他一暴起,李青禾立即跨步向前用碎魂棍卡在脚链之上,将石头拉扯住,大喝,“止步!” 石头因暴起力量过大,被大力卡住瞬间扑倒在地,脸朝地撞到鼻子,血流不止。 一旁看守的衙役反应过来,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将他强行按跪下去,“公堂重地,不得撒野!速速跪下!” 石头双膝重重着地跪下,仍不住挣扎。等衙役完全控制住他,李青禾才将碎魂棍松开。 陈易之继续煽风点火,“石头,本官答了你的问题,你却还未答本官的,你说那男子好笑不好笑?” “你这狗才,明明是那娼妇先勾引于我,我不过顺势而为。我对她好脸相向她却突然变脸,骂我腌臜无赖,还让她那奸夫教训我,我怎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夜我就去给他家放耗子药,第二天就全都死了,活该!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那女子勾引于你?如何勾 引你?” “她朝我笑!言语间多温柔!” “?” “那娼妇都那样朝我笑!怎不是对我有意?” “你可知娼妇和奸夫的意思?那对夫妻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老实和善,比对你之评价好了不知多少,你却丧尽天良害死他们一家七口,两名稚子年方三岁,何其无辜?” “孽种罢了,当然该死。” “我看该死的另有其人。听你这意思,你是承认你是石中水了?” “承认又如何?” “不如何。本官只是想知道这八个孩子又是如何惹了你?让你非杀害他们不可?” “一群赚不到钱的废物,又脏又臭又不听话,还妄想逃跑,怎么不该死?不过,第一个孩子的死确实是失手所致,我们还靠他们乞讨赚钱,也是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最初并未想过要杀害他们。” “最后放火是你出的主意吗?” “是,若不放那把火我们三一个都走不脱。” “为何一定要将火放到孩子身上?” “知县大人,您断案这么多年,还需要我告诉你原因?” “不用你说本官也知晓。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火只有放到那些孩子身上才能吸引捕快的全部注意,让你们有机会逃脱。” “您这不是挺清楚么?” “本官只是没想到,一个人能这么狠毒。” “无毒不丈夫,不狠毒如何成大事?此番落在你们手里我认了。” “……你这人确实挺好笑的。石中水,还有何话要说?” “该说的我可都说了,直接画押呗,你们不就是要这个。” “别急。”陈易之抽出一根令签,“犯人石中水,咆哮公堂,辱骂知县,杖责一百,立刻行刑。” 令签落地,两名衙役上前提起石中水,拖到侧厅按在刑凳上。石中水刚还得意的神情当即变化,不住挣扎,“怎地突然打人?怎可如此?你这狗才!狗才!” 陈易之又抽出一根令签,高声说道,“言语无状,以下犯上,再加二十。本官之令皆依法条,无不妥之处。此刑亦会记录于案,你当受此罚。” 侧厅传来惨叫,这边公堂的人脸上神色倒是挺畅快。 “张林,孙伟,你二人可有补充的?” 二人听到那惨叫,脸色苍白,“敢问大人,我们会如何?” “如何?律法写的如何你们便如何。” “我们不知晓律法写的如何。” “那也不是你们作乱的理由,就算不知晓律法,也该知晓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不可为吧?” “我们听说有大钱赚,一时昏了头。” “那些孩童何其无辜,虽说不是由你们直接抢夺而来,但却是因你们采买而起。无论何时,都该靠自己且用正确的方式去赚钱,莫走了偏路,他日再来后悔。” 两人泄了气,委顿在地,面色惶惶画押。 只是此案到底没问出略卖给他们孩子的人到底是谁,若能直接将略卖之人抓获,便不会再有此类案子。然他们透露的信息着实模糊无用,无从下手追查。 侧厅行刑结束,衙役又将石中水拖了回来,他已无法挺直身体,只能趴在地上。书吏将他的那份供词放到他面前,石中水挣扎爬起来,居然拿起供词欣赏,脸上汗涔涔,头发凌乱狼狈不堪,言语却有几分得意,“这一世倒是做了不少大事,值了。” 堂内众人怒目而视,他罔顾兀自欣喜在纸上画押。书吏一脸无言看着他发疯,面无表情收回画押好的供词,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石中水的手指,装作没听到他的惨叫淡定离开。 16. 第 16 章 案件收尾还需要些时日,一应文书卷宗需由书吏理好,知县典史作出初判建议后,交至刑部复审作初判,再交由大理寺复核,此等大案最终处置还需皇帝核诀,暂无李青禾什么事。连轴转几日,此案终于得以告破,今日终于能正常歇班了。 李青禾歇班前溜到典史房,李昭安正伏案处理公务,她从打开的房门探头入内,“爹,你今日也不归家吗?” 李昭安头也未抬,奋笔疾书,“今日还回不去,得过两日,你先回吧。代我同你娘说一声。” “那爹你记得用晚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要是你不用晚饭被我知晓,等娘亲问起来,我也只能如实相告了。” “你这孩子,我写完就去吃,可别跟你娘说,少不得要挨骂。” “只要你老老实实用饭我自然不会告小状。” “晓得了,你快快回去。昨儿在外过夜你娘定会担心,回去好好哄哄。” “我晓得。” 已有两日一夜未归家,从小到大还未如此过,以往出去玩回家晚了些娘亲都忧心,此次娘亲定然担忧更甚,今日这关怕是不好过,得好好哄哄娘亲。转念一想,掉转脚步朝城南走去,秦羡南最是爱吃城南福顺糕点铺的糕点,既然要哄人,怎么能空手而去? 福顺糕点铺中人不多,仅有一人在店内,掌柜的名唤素娘,为人和善,手艺不错。李青禾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糕点铺里林玉正垂首看着那些糕点,久久未作出决定。素娘瞧他犹豫不决,又瞧着他这相貌十分顺眼,热络地不停给他推荐,“林夫子你看这个,这是我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花香酥糕和桃花酥,很多人都慕名前来采买,您可以试试。或者这枣泥酥、芝麻千层糕都是颇受欢迎的糕点,您若是不好选择,可这次选一两种试试口味,下次再来换其他的试试。我这店里不吹牛,全南口县就这么一家,有好几种糕点都是我花了大价钱在京都找师傅学的,这店内十几种糕点,保管有您喜欢的。” 林玉不太为其言所动,但言语有礼,“多谢掌柜的。” 李青禾走到他身后探出头,距离拉近又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香味,“林夫子喜甜么?” 林玉转头看去,与正歪着头看他的李青禾对上眼,距离有些近,他往一旁退开一步,“李捕快安好。” “林夫子安好。”李青禾同他打过招呼,笑盈盈朝素娘说道,“素娘姐姐,帮我装半斤茯苓糕和两枚荷花酥。” 县里就这么一家有名的糕点铺,李青禾自然没少来,一来二去倒是同素娘熟识起来。素娘热情招呼她,“苗苗来了呀,有些天没见你了。又是来买你娘喜欢吃的呀,真是个好孩子。稍等,我马上帮你装好。林夫子您先慢慢看,想要什么跟我说。” 林玉看着那些普通的糕点,与自己以往吃的完全不同,不免觉得这掌柜的口中所说的京都学的手艺,怕不是有几分吹牛。李青禾看他难以抉择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林夫子,这家店我来过许多次,这些糕点都吃过。林夫子喜甜还是喜咸?我为你推荐。” 林玉闻言,轻声说了一句,“我喜甜。” 倒是少有男子喜欢甜口糕点,多半都会觉得腻,有些太过甜的糕点连自己这种不挑食的多吃两块都觉得齁得慌。李青禾指了指其中两种,“那你可以试试桃花酥和奶酥。桃花酥中有绵软豆沙,入口香甜不腻,我娘最是喜欢这个;而奶酥的奶香味偏重,又带着恰好的甜味,吃起来又香又甜,不容易腻。” 林玉颔首,“多谢。” 李青禾摆手,“不必如此客套,我们好歹也一起经历过一些事,如今也算相熟,林夫子可随意些。” 素娘提着包好的糕点过来,“苗苗,这是你要的。” 李青禾接过,“好嘞,素娘姐姐,多少钱?” “一共六十文。” 李青禾掏出荷包拿出一钱碎银刚想结账,林玉先将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请用此结账。” 李青禾一脸惊讶,眼睛瞪大看向林玉,按住他的手腕,“林夫子为何如此?” 林玉只觉得手腕一阵灼热,想抽回手又动不了分毫,“昨日多谢你相救,此当谢礼。” 李青禾这才明了他的意思,将手中碎银放在柜台上,又将那一两银子取来塞回他手上,“林夫子不必如此,昨日我便说过,那是我应尽之责,无需多谢,你无恙便好。” 素娘笑盈盈看着这两人小动作,拿起那一钱银子,“那我便收钱结账了?” 李青禾朝她点头,“自然。” 林玉还想说什么,被她按得死死动弹不得,手腕上的灼热烫到他,连带耳尖也烧起来,垂着眸看脚尖,放弃挣脱。 素娘找了零递给李青禾,她这才松开林玉的手腕接过钱放回荷包,朝两人招呼,“那我便先行一步,家中还有事,告辞。” 素娘同她挥手,“常来啊。” 林玉余光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有些愣神,倒是不痛,只是那股热意似乎一直缠绕在上面,消不了,褪不去。素娘目送李青禾离开,转头看林玉,发现这人居然发起呆来,伸手在他面前挥动,“林夫子?可有中意的糕点?” 他这才回过神,发觉李青禾已离开,看了眼门口说道,“要桃花酥和奶酥。” “好嘞,各要多少?” “如何卖的?” “桃花酥按枚,奶酥称重。” “那便要半斤奶酥,两枚桃花酥。” “好嘞,您稍等。” ...... 李青禾回家途中路过果干铺子,又去买了二两盐梅。提着糕点和盐梅回到家中,一进门便喊,“娘,我回来了。” 秦羡南从厅堂快步走出,扶上她的胳膊,仔细打量,“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让娘亲好好看看。” 李青禾任由她翻来覆去打量,待她看了个全,转个圈展示自己完好无损,“娘亲安心,我好着呢。” 秦羡南确定她无虞,便要秋后算账,“你这孩子,不回来都不托人来说一声,让娘亲好等,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揪心揪肝的。” “娘亲,昨夜实在太过忙碌,一整夜都未曾休息,我又累又饿又困,想吃娘亲做的卤肉面了。” “以后 不许如此了,不回家的话须得托人来说一句。” “娘,我如今县衙当差,常有紧急的差事,实在无法保证。不过若是来得及告知娘亲的一定会托人来说,可否?” “你啊。” “而且,娘亲你看,爹爹和兄长也经常不归家,当差的人都是如此的。” “好好好,你如今当差了都不体贴娘亲了。以往你出门无论去哪里都会同娘亲说,如今却是变成这副模样了。” “娘亲这话可冤枉我了,苗苗哪里不体贴娘亲,若是不体贴娘亲怎会在又累又饿又困的时候还跑到城南去买娘亲最爱吃的糕点,我们家可在城东呀。”李青禾摇摇手中的纸包,卖乖道。 “怎地又买了这酸倒牙的盐梅,你啊,从小就好这口。” “这盐梅爽口又提神,昨夜通宵忙碌,不知何时竟被我吃完了,差点没熬住。” “你啊,差事要紧身体也要紧,为娘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养得白白壮壮的,这才去上衙半月,黑了瘦了,娘瞧着实在心疼。” 李青禾抱住秦羡南的胳膊,靠上她的肩膀蹭蹭,“但我觉得精神头更甚从前,且有娘照顾我,关心我,再累也值得。” 秦羡南捏捏她的脸,“怎的瞧着你脸色不是很好?可是遇到烦心事了?” 李青禾有些闷闷不乐,“娘亲,我先前觉得帮邻里追鸡抓狗很无趣,一直想要碰到大案子,能查大案。但真等遇到大案之时,我却并不开怀,看到那些被害的人,真的好可怜。我不想要遇到这样的案子,心中很难受。” 秦羡南单手托住她的脸,轻柔抚摸,“苗苗,你不能这么想。这世间有很多恶人,恶人是源源不断的,抓了一个还有很多个在外。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们。恶人作恶是无法掌控的,但有你们在就能影响他们,保护更多的人免受伤害。你们查的每一个案子,抓到的每一个恶人,都极其重要。” 李青禾神色稍霁,“听娘这一席话,倒是叫我好受不少,又有干劲了。” 秦羡南脸上这才有了丝笑意,接过糕点,“好了,晓得你饿了,你去洗漱一下,跟个泥地里打过滚的猫崽子似的,身上这味儿熏人。娘亲去做你想吃的卤肉面。” 李青禾松开秦羡南,四下嗅闻自己身上,是有些不好闻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沾染了那些孩子身上的气味,她居然顶着这身气味晃了一天,刚还一个劲抱着她香香的娘亲乱蹭,娘亲没有推开她当真是喜爱她。又想起糕点铺里林玉退后的那一步,神色有些微妙的尴尬,“确实都有味儿了,那我先去洗洗。” 吃过饭没多久李青禾睡意上头,本想在堂屋中多陪会儿秦羡南,两人没聊几句她便哈欠连天,眼皮发沉。秦羡南实在看不下去,赶她回房,“困了就去睡,不必强撑着陪我,你看你头都要掉下来了。” 李青禾趴在秦羡南肩头,“娘亲说的好生吓人,怎就头要掉下来了?” “好了,不跟你皮了,去睡吧,我这儿不用你陪,你在家我便安心。” 李青禾实在撑不住了,“那娘亲我先去睡了,您也早点歇息。” “去吧。” 17. 第 17 章 转眼已是三月,春雪尽化,天气回暖,枯树枝头冒出新芽,荒芜土地野草疯长,一日日瞅着往上窜,绿意盖过枯黄。 李青禾又回到抓鸡追狗的日常,不过再没说这种差事无聊之类的话。今日来了新差事,找跑丢的牛,李青禾同大春领了差事,随着村民去找,村民带她们到一处地里。他鬓白年迈,满脸焦急,声音发颤,“我今日便是把牛放到此处,只是转身同路过的村民聊了会儿,几句话的功夫我家老牛便不见了,找遍了都未找到。官差大人,求求你们帮帮我,这老牛是我们全家人的命啊!” “怎地没打木桩牵住吗?” 老伯一脸后悔莫及,“往日里都是打的。今日我看这儿左右就这么大,我又在一旁看着,想让它能多吃点嫩草,就未打木桩,谁曾想就不见了!” 李青禾四下观察,这地儿若是想要短时间将牛偷着牵走是能做得到的,四向通达,不远又有密林,牵着往密林一钻便能藏住身形。她出声安抚道,“老伯您别急,我们先瞧瞧,这么大一头牛应是好找。你家老牛有什么特征么?” “有!有的,我特意在它脖子上挂了圈麻绳,麻绳上还挂了红穗,很是打眼。” “大概不见多久了?” “从我发现到县衙报案再到我们一同来此,不超过一个时辰。” “行,您莫慌,我同他先在四周看看,这么大一头牛离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 “多谢官差,多谢官差大人。” 李青禾和大春分作两头查看,草有些深,足迹难以探寻,只能从踩断的草上分辨,但这些痕迹又杂乱,想是老伯已胡乱找过一通,倒是扰了原本地痕迹。现下只能去密林中看看了,李青禾朝密林走去,忽然听到一声轻微地,“哞......” 李青禾站定,“大春哥,老伯,你俩有没有听到牛叫?” “我听到了。” 那老伯也着急说道,“听到了,听到了!似是那头传来的。” 三人循着声音到边缘陡坡,探出头去,陡坡长满野草,这蠢牛多半是吃草时未注意脚下踏空,不小心滚落山坡,此时正被卡在两棵树中间,像被两根粗筷夹住似的。 李青禾拉住大春的手腕,“扶我一下。”伸出一条腿尝试,长满草的陡坡很滑,难以站立,更别说走下去把牛牵上来,她摇头,“不行,太滑无法牵上来。只能有人下去助它脱困,再将它放到坡底。老伯,此处与坡底下可有路通着?” “有的有的,沿着那儿下去走两刻钟左右便能到。” 李青禾绑紧双手手腕上的布带,扎好衣摆。大春立即明了她的想法,出言制止,“你要下去?这可不行。” “有何不可?我方才远远瞧着那老牛身上似乎有伤,需得救下去进行医治,若有个好歹,老伯家又该如何?” “可这也太危险了,这坡又陡又滑,你若是落脚不好,便是直接滚落下去,而且这草深不知其中多少暗石残根,那老牛皮糙肉厚都受伤了,更何况你?你这细皮嫩肉的还能比得过老牛去?” 老伯也有些担忧,“此法确有危险,就连我们本地人也只有草枯时才敢开路上下。” “那眼下还有更好的法子吗?老牛如今被两棵树卡着,无法独自挣脱,必须得有人下去助它。那老牛少说也有六七百斤,若下去两人或数人,那地儿狭窄,也站不下,树干亦有断裂之危。此间只有我力气大,或可一试。” “若我们去村里唤人,带着草绳来,将牛绑住拉上来呢?” “那也需有人下去将牛绑好,且你看这天阴沉得厉害,随时可能下雨,若下雨当真没法下去了,眼下最为合适。” “......那等我找些草绳来,你绑在腰间,这样你下去途中若有不慎还可护你周全。” 李青禾摇头,“不说你一时之间寻不到能放到坡底如此长的草绳,且有草绳绑着我还无法灵活自如,反倒碍事。无妨,你莫太担心。这种坡我幼时常同陈明理一起滚,熟得很。” “......我实在不敢放你独自下去。” 李青禾抽出碎魂棍,此棍是李昭安在京都找很厉害的师傅定制做成,重达三十五斤,平日里瞧着是两根短棍,有需要时一合一拧即可变成长棍,中间有隐蔽机关,大力按下棍头可弹出尖刀,可攻可守,可杀可伤,十分强力。她按下机关,尖刀弹出,轻巧侧身滑下陡坡,“那你权当没瞧见今日之事,且去坡下等吧。” 下滑速度不断加快,不时将碎魂棍插入地面,借其减速,离老牛越来越近,接近时位置有些偏离,李青禾将碎魂棍大力插入地面,停下滑动,调整方向足下用力一跃,避开老牛跳到树根空处,将碎魂棍插到一旁。查看一番老牛状况,看起来精神头不差,都是些皮肉伤,就是不晓得骨头有没有伤着。 老牛卡的位置正好是树根较窄的位置,需将它往前挪个一尺左右,方能借自身重量坠下去。此处离坡底还有些距离,后一段陡坡得由她带着老牛一同下去。双手握上老牛的双角,深扎马步腰腿发力将它往前推,老牛缓慢朝前移动,未用多久她手中便传来老牛下坠的感觉,将碎魂棍抽出放在双臂之上,继续往前推。老牛脱身的瞬间,她反应迅捷手臂一弹,将碎魂棍弹起左手握住,右手紧紧抓住老牛的角。老牛带着她不断往下坠,速度比她下来时快了许多,当速度过快时李青禾便将碎魂棍大力插地减速,不断弹起的碎石划破她的手背。最后一次速度实在过快,她用碎魂棍插地时位置没找好,整个人随着右手被重重往下拉,全部力量集中于左手,左手被大力拉扯,左肩处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老牛脱手滚落,随后自己也滚落下去,幸好此处离坡底已很近。 李青禾坐起身,咬牙捡起碎魂棍收起机关放回腰间,左手已不能动,坐在一块石头上轻缓喘气缓解疼痛,额头沁出冷汗。老牛倒是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了,她苦中作乐,“你这老牛倒是结实,跟无事发生一般。” 未等太久,大春和老伯跑过来,老伯远远便疾呼,“老牛!我家老牛无事了!她真的做到了,竟比我们还要快些!” 老伯抱着牛欣喜不已,不停围着它仔细检查。大春直直走向她,看她这模样,“这是怎么了?手背伤成这样,胳膊也受伤了?让你别逞能。” “但我还是将老牛弄下来了,我俩可都无大碍。它受了点伤,我手背的伤倒是不重,只是看着唬人,都是些皮肉伤,但左 肩似乎脱臼了,回去找王正心帮我按一下就好。” 王正心本职虽是仵作,对治疗脱臼骨折也颇有心得。大春一脸无奈,“这还伤的不重啊?得,回去又得挨骂了,两人一起挨。” 李青禾一脸习以为常,“总归结果是好的。” “不过你还真厉害,一个人真把这六七百斤的老牛弄下来了。” “那是,没有把握的事我才不会做,我真真没有逞能。” 老伯仔仔细细检查完老牛确认其无大碍,只是些皮肉伤,牵着老牛过来表达谢意,跪下行大礼,“女官差大人,今日多亏您了,救了我家老牛,救了我们一家老小。” 李青禾忍痛起身,左手木然垂着,右手忙去搀扶老伯,“您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都是我们应当做的。” 老伯起身抹了抹眼角,悬了许久的心堪堪放下来,注意到李青禾身上的伤口,脸上浮现担忧之色,“哪有什么应当不应当,都是您菩萨心肠啊。您受伤了?不打紧吧?” 李青禾避重就轻说道,“不碍事,手背划了几道,左臂有些抻着筋了,待回去用药酒揉揉,我身子骨壮,两三日便能好。” “我家正好有老药酒,泡了不少年头了,正巧我家老婆子颇擅推拿之法,你同我一道回去让她给你揉揉,再装些药酒走。” 李青禾忙制止他,“不用不用,县衙都有的。我们出来已不少时间,该回去交差了,还有不少差事要忙。” 老伯千谢万谢,只差没牵着老牛一路跟着谢到县衙门口了,李青禾嘴巴讲干了才将他劝了回去。忽然觉得有些累,她刚在陡坡惊险救老牛时都没觉得这般累,可此刻心情却是不错。 两人回县衙途中,李青禾婉拒大春的搀扶,大春瞧着她满头冷汗却开怀不已,实在疑惑,“你伤成这样怎地还能如此高兴?” “我也不知,按理说我这左肩实在疼痛,理应难受不已。可不知为何,每次当我看到他人因我的帮助后脸上浮现的喜悦神情,我竟也不由得跟着喜悦。” “......” 两人刚进城不久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李青禾右手扶住左臂小跑起来,到县衙门口时忽地一把伞撑在李青禾头上,挡住愈发猖狂的雨水,她偏头望去,脸上一喜,微侧过身子,藏住手上的伤口。“明理哥,你回来了!” 打伞的男子是知县陈易之长子陈明理,他同李青禾兄长李青杰年纪相仿,四人自幼一同长大,他笑得温柔,“是,回来了。” “刚过完年你便动身离开,我们已有两月未见了。” “是,苗苗记得很清楚。” 李青禾凑近他,“听婉婉说你这次去的罗越国?可有带什么新奇玩意回来?” “自是少不了你的份。”说话间陈明理已注意到她左臂及努力侧身躲藏的动作,他拂上李青禾的左肩,李青禾吃痛出声。这才看见她左臂及手背的惨状,眉头紧蹙,“这是如何弄的?怎伤的这般重?”他抬头望向已到县衙门前躲雨的大春,“你倒是毫发无伤。” 大春忙辩解,“陈公子,你听我解释。” 陈明理冷着一张脸,“没空。”转头柔声对着李青禾说,“我带你去医馆。” 18. 第 18 章 李青禾一心只想找王正心,不想引起关注,“无妨,我估摸着是脱臼了,找王仵作帮我按一下就好。还需前去交差呢。” “王正心虽懂些治疗脱臼的法子但到底不如医馆大夫细致,还是去医馆医治更安心。”陈明理余光看向大春,“交差这事你总能做好吧?” 大春心中委屈又无法开口,只得应下,“是,陈公子,你且带苗苗去医馆,我会前去交差顺便同李典史说。” “如此甚好。”陈明理抚上李青禾后背,欲推着她往前走。 李青禾不愿意,脚下纹丝不动,“甚好什么甚好,万万别同我爹说啊。我先去找王仵作,再与你前去交差。” 陈明理耐着性子,勉力维持温柔,“你这是第一次脱臼,若不好好医治,以后极有可能反复,你想以后查案捉拿坏人的时候动不动就脱臼吗?” 李青禾惊了,“还会如此,那不行。” “那便听我的。” 陈明理扶着李青禾往县里医馆最好的医馆走去,一路上李青禾多次婉拒,“明理哥,我真不需要扶,我能撑得住。” 陈明理只是轻柔握住她的左臂,就令她无法挣脱,稍沉下脸,不容置喙,“听话,前方就到了。” “......”,抗争几次无果,李青禾只得放弃,陈明理如此表现说明他已动了怒气。她一直婉拒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着实是觉得这等模样行走太损自己女捕快风范了,按理她此刻应当隐忍疼痛、神色淡定、腰杆笔直、云淡风轻地自若行走,而不是像这样由人扶着,端的让人觉得柔弱无力。 陈明理见她终于安分下来,脸色缓和,领着她进了医馆,“大夫,请过来瞧瞧。” 一位年纪瞧着跟李青禾相仿的姑娘走过来招呼她们,“来了,病人何处不舒服?” 陈明理蹙眉,“怎地是你一个小姑娘来,白大夫呢?” 白芷没少被人这么问过,习以为常,脆声道,“陈公子,我爹出门看诊去了,现下医馆就剩我坐诊。” 她瞧着陈明理不甚放心的模样,说道,“我随我爹学习医术已过十载,在医馆坐诊也三载有余,寻常病症皆可医治。” 陈明理还是有些不放心,李青禾倒是挺高兴,“白芷姑娘,许久不见了。” 白芷这才注意到跟在陈明理身侧被他挡住的李青禾,惊喜又关切,上前细细查看,“李捕快,原来是你,何处不舒服?” 李青禾指指左肩,“左肩今日办差事时不慎大力扯了一下,有些疼痛。” 白芷伸出手轻柔按压她的左肩处做检查,“肩骨脱臼了,手背上的伤倒是不严重,就是这脱臼有些麻烦,你且随我到后堂。” 说罢手上用力扶起李青禾,两人准备进入后堂,陈明理也想一同跟着,被白芷阻止,“陈公子还是在此刻候着吧。我知你心焦,可诊治时需要为李捕快宽衣,着实不方便男子入内。” 陈明理从方才就觉得这女子对自己冷脸冷语,与对李青禾完全是两幅嘴脸,怕是自己言语之间有冒犯之处,讪讪寻了一处空座坐下,语气客气许多,“如此,便请白芷大夫多费心了。” 白芷心中还是颇为不爽被人瞧不起,此时说话有些呛,“我诊病自然会尽全力,更何况这是李捕快。无需公子多言提醒。” 李青禾一看两人情形不对劲,拍拍白芷的手,“白芷姑娘,我实在有些疼。” 白芷不再理会陈明理,扶着李青禾入后堂,“你先在此坐下,左肩及左臂衣服需褪去,我帮你?” “好。”李青禾在白芷的帮助下褪去左半衣服,左肩塌下一块,已出现肿胀。 “确是脱臼,还好,没有太严重。”白芷从柜子中取出一罐药,用竹片轻轻涂抹在她左肩处,“此药可使你的伤处短暂麻木,等下我替你复位时便没那么疼痛。敷上后需静待片刻,我先治疗你手背的伤。” 两人相识于数年前一场事故,当时白芷进山采药不慎跌落猎人陷阱,那处地儿颇险,少有人去,却有极多珍稀草药,白芷在陷阱中待了大半日都无人经过,她的脚腕在坠下时又受了伤,虽用草药紧急处理过,但若不好好医治,就算出去也会终身落下残疾。这地儿晚间还有不少凶兽,自己手无寸铁,又如何挡得了,想到此处,白芷忍不住落泪,万般绝望。正巧被进山练体术的李青禾听见哭声寻来救下,从那以后两人便熟识起来,白芷甚是喜爱李青禾这人,嘱咐她以后有什么身体不适就找自己,诊金分文不取,还会给她用最好的药,李青禾没想太多,一口应下。未曾想了李青禾这人身体着实康健,几年来硬是一点小毛病都没犯过,白芷心中颇为遗憾又觉得庆幸。 李青禾瞧着白芷手法娴熟轻柔为自己清洗伤口、上药,“白芷姑娘这手法不输白大夫呀,瞧着甚是厉害。” 白芷轻笑,心中还是有些郁郁,轻叹口气,“多谢李捕快夸赞。只是我这手法再娴熟,诊病诊得再好也依然会被人瞧不起。” “你还在气陈明理的话呢?你莫放在心上,他是没见识过白芷姑娘的高超医术,又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我等下出去就让他同你道歉。” “倒也不用,这种话我已听过许多次,虽说是习惯了,但还是有些不服气。我的医术虽现下还不如我爹那么高明,却也不逊色其他大夫,只因我是女子便遭受诸多白眼冷遇。” “我懂你的感受,我也遇见过这样的,一听闻我是女捕快便说如何如何,不行不行。” “李捕快你如此厉害竟也会碰见这种事,那些人当真是瞎了眼、盲了心。” “世间事多为如此。但只要我们己身足够强大,就能让别人心服口服,就如长公主一般。说到底真要感谢长公主,给了天下女子此等机会。” “是极,只要我们足够强,就能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狠狠闭嘴。若有一日我的医术超过我爹,超过京城名满天下的神医齐先生,成为一代女神医,便是别人求着我诊病了。” “正是此理,你此等心性之人定能成为一代女神医。” “那李捕快这般厉害的人定能成为一代女神捕!” 过了足半个时辰,李青禾和白芷二人才从后堂出来。李青禾的左手被布条挂在胸前,白芷到柜台写药方抓药,“李捕快,左臂需固定半月,不可过度用力,不可提重物,手背不可沾水,日日上药。此药为 外敷,为镇定止痛,不适时擦上轻柔按揉片刻即可。此药为内服,每日一副,早晚各煮一次,少汤,连服七日。七日后若还有不适再来寻我。” 陈明理站在一旁一一记下,先李青禾一步接过药,“诊金多少?” “不用,我之前承过李捕快大恩,与她曾有约定,凡她生病找我诊病,分文不取。” 陈明理挑眉,看向李青禾。李青禾忙掏出小荷包说道,“我当时不过是一时戏言,哪能当真呢?要取的要取的,你们亦是开门赚钱,不可如此。” “李捕快说是戏言我却是当了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话算话。” “哪能真的找你瞧病不付诊金呀?那我以后可不敢找你了。” “李捕快不相信我的医术自然可以去找别的信任的大夫,只是需要躲着我些,若被我知晓,我必将过去替你把诊金付了,或者李捕快觉得我的命值几何?直接说个数,我先将救命钱给你,再收你的诊金。” 白芷态度实在坚决,又有一张巧嘴,根本不由得李青禾分辨。李青禾本欲丢下银子就跑,谁知白芷立马察觉,“你若敢丢下银子便跑,欺我体弱,我明日便揣着银票去县衙找你,总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青禾败下阵来,只得认输,“那我只能腆着脸收下白芷姑娘的好意了,只是以后再也不敢胡生病痛。” 白芷终于满意一笑,“如此也是极好。” 回到县衙果然免不了李昭安一顿挨骂,歇班回到家中又被秦羡南逮着追问说了一通,最后撒娇耍赖磨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让她娘消一半气,到底是心疼女儿,思绪杂乱,“事到如今也不知让你当捕快是对是错了。” 李青禾一听她娘这话,忙哄道,“娘,当捕快自然是极对的,我甚是满意如今的日子。您听我说,我今日办完差事回来的时候,伤处疼痛不已,大良却说我受伤也满脸开怀,说明我当真是很喜爱当捕快,帮助别人后见到他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这让我也不由得跟着喜悦。娘亲,我无法同您做出以后差事中一定不会受伤这样的承诺,因为咱们都知晓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我以后办差事的时候一定会多加注意,尽量不让自己受伤,我晓得有娘亲一直在家中担心着我。” 秦羡南托着她左手,瞧着上面深深浅浅的伤口,另一半气也消了,只余下心疼,眼圈微红,“你能体会娘的苦心当真是长大了,只是以后一定要多多注意,万事小心。为娘把你从小养大,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 李青禾用没受伤的右手抱住秦羡南,“是女儿不孝,让娘亲如此担忧。” 秦羡南静待片刻,情绪平缓,“娘给你洗洗么?瞧你这一身泥。” 李青禾笑意漾开,“我正想求娘亲帮我沐浴呢,这身上着实是有些不舒服,只是有些羞于开口。” “跟娘亲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十岁之前可都是为娘帮你洗的。” 李青禾在秦羡南的搀扶下跨进浴桶,左手小心搁在桶边,热水漫过身上,温暖又舒适,不由喟叹,“真是舒服。” 秦羡南站在浴桶旁拿着帕子替她轻柔擦洗,“你这副模样明日还得去上衙?” 19. 第 19 章 李青禾摇头,“不用,爹让我在家歇两日再去上衙,说是这半个月只会给我派些轻松的差事,不用我外出。” “这还差不多。” 李青禾看着左手背横横竖竖布满伤口,用右手轻轻抚摸,被秦羡南瞧见一把拍开,“莫沾水。” 她有些惆怅,忍不住开口,“娘亲,你说我手背上这两道伤口颇深,不会留疤吧?那多不好看啊。” 秦羡南没好气看她一眼,“瞧你方才那模样,颇为自得,我还当你不在意这个呢。” “...娘...” “我们苗苗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莫忧心,等你伤口结痂后娘亲拿个药膏给你,每日涂在伤口处,可生肌祛疤。” “果然还是娘亲最疼我。” 说是歇息两日,但李青禾到底待不住。毕竟伤的又不是腿,整日挂着左手跟着陈明婉到处跑。 昨日两人已疯玩一天,李青禾今日又早起去找陈明婉,却瞧见陈明婉苦着一张脸,“今日怕是不能同你出去玩了。” “怎地?” “昨夜我爹下衙考校我的功课,我...答得不好,他让我多温书,无要事就别出门了。” “但我看你这模样分明是打算出门?” 陈明婉手中提了个书匣,“是,我并非是去玩乐。只因昨夜温书碰到几处不懂,本想问我爹,谁知他只回来考校我一番责问几句便回前头县衙办公去了,其他又没个靠谱的。我正准备去找林夫子呢。” 李青禾一听也来了兴致,她还从未去过林玉的私塾,“我也要去。” 陈明婉觉得甚是奇怪,“你不是向来不喜读书?怎地想同我一道去?你去作甚?莫非......” “莫非什么?”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可莫胡说。我在家无聊,实在清闲,娘亲又这也不准我做那也不许我做,还不如同你一道去私塾呢,说不定还能同虎子玩耍。” “虎子?虎子是谁?” “林夫子私塾的学生,上次查案的时候识得的。” “你竟连他私塾的学生都识得了,那你去倒也无妨。只是你去的话需得听林夫子的话,不得扰乱学堂,打扰其他学生。“ 李青禾难以置信,“什么?我也得听林夫子的话?” 陈明婉一脸理所应当,颇为严肃说道,“那是自然,林夫子的私塾自然以他的话、他的规矩为首要。我还不晓得你这人,你允不允我,不允我可不带你去。若坏了私塾规矩,林夫子不准我再去,那可休怪我翻脸无情。” “诶诶诶,我允,我允还不成么?总之就是,林夫子的话必须听,林夫子的规矩一定守,林夫子说啥就是啥!” 陈明婉这才满意,“自当如此,那便走罢。” 李青禾满肚子牢骚不敢说出口,唯唯诺诺跟在陈明婉身后,生怕她不带自己去。自己无处去就得回家,回家又少不得接受她娘亲谆谆教诲,这两日她娘亲逮着她就要唠叨一通。还不如去学堂发呆,至少赏心悦目,耳根清净。 私塾位于城西一小巷中僻静小院,离县衙不远,李青禾有些疑惑,“林夫子私塾选的这地儿,怕不是有点太偏了?别的私塾都是开在打眼处,他这如何招收学生?” “听人说林夫子喜静,特地选的偏僻处,招收学生也颇为随性,就在门口挂了块木牌,上书学塾二字,旁贴一纸,就写了十二字,招收学生,男女皆可,人满即止。” “这法子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分,我还真好奇这些学生是如何发现此处的。” “我上次来的时候才数名学子,现不知多少了。” “这林夫子还真颇为有趣......”李青禾还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怒喝的男子声音打断她的话,“你跟我走!谁准你来读书的?!” 两人对视一眼,陈明婉蹙眉望向前方,“怎听着这声音是从学塾传来的?不对劲,我们快走。” 拐过弯就看见学塾,本该安静上早课的学塾传来暴烈的怒骂声,一名面相凶狠的大汉正掐着一个女童的胳膊往院外扯,那女童死命扒着门框不愿松手,那大汉边大力拉扯边破口大骂,“你个赔钱货,谁准许你来读书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有那个命吗?家里那么多活没人干,等着老子去干吗?再说你哪来的钱读书,说!是不是偷我钱了?是不是偷我钱了!跟你那死娘一个死样,都是赔钱货!” 女童扒着门的指尖发白,一张脸通红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凄厉大声哭喊,“我没有偷钱!林夫子说可以免束脩读书我才来的!家里的活我都做完了,我寅时刚过便起身全部做完了!为何我不能读书!我要读书!” 林玉一袭素衫,头发依旧简单挽起,站在院门口,俊美的脸沉下,“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你先松开她,这样会伤了她。” 汉子本就心中邪火旺盛,瞧见林玉这样子更是气盛,大声吼道,“关你何事?不用交束脩的私塾能是什么好地!你莫不是看上我女儿了?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你这缺德玩意居然还开门授课,我呸。” 女童不可置信尖叫,“爹!你在说什么?你在跟林夫子说什么!你疯了吗?!” 汉子高高抬起手欲往女童脸上扇去,“反了你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出来几天还长硬骨头了,看我不打死你。” 那巴掌极重,带着风呼啸而下,林玉见状伸出胳膊去阻挡,咬紧后牙等待疼痛。有一人却比他动作更快,李青禾已行至院门口,方才对话听得分明,瞧见汉子的动作,怒气愈发上头,迅速伸手捏住汉子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怎可随意殴打他人?” 汉子感觉到一股巨力掐住自己的手腕,疼的他脸色扭曲,扭头看去,来人是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女娃,长得瘦瘦弱弱,左手还有伤。他一看,气焰愈嚣张,暴喝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我打我女儿关你何事?这年头管闲事的人可真多,找打吗?”说完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却惊觉无法抽离半分。 李青禾面无表情手上加力,“我劝你好好说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也是个赔钱货,敢来教训老子......啊!”汉子发出一 声惨叫,已摔倒在院外道上。 李青禾收回手,方才眨眼间她将汉子的手甩开,又捏住他另一只拉扯女童的手,令他吃痛放开,直接顺手便将他甩了出去。她横跨一步,将林玉和女童挡在身后,陈明婉不知何时已过来,扶着女孩肩膀检查她是否无恙。 她声音冷淡,透着浓浓的嫌恶,“我说过了让你好好说话。” 林玉看着眼前的小小身影,心中百般滋味,又是她,还是她。 汉子吃了瘪,狼狈爬起,难以置信一个小姑娘居然有此等身手,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但嘴上仍硬着,“今日我不同你们一般见识,反正我不准许我女儿读书,有本事别让她回家!等她回来看我不打死她!” 女童忍不住崩溃痛哭,头发散乱,通红的双手捂住脸跪倒在地,“到底是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读书而已,为何如此难?” 陈明婉蹲下身搂抱住她,温声宽慰,“你并无错处,想读书更是无错,你只是运气差了一些。” 女童实在太过委屈,泪水透过指缝流出,陈明婉不断小声同她说话。汉子晓得眼下是带不走女儿了,硬碰硬也碰不过,转头便想走。 林玉知晓问题必需在今日解决,不然这样的事以后怕是常会发生。他出声阻止,“还请留步。” 李青禾闻言看向那汉子,看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想法,快走两步扯住他的胳膊,将他给拖了回来,“你是聋了吗?” 汉子吃痛气急,欲用另一只手攻击她受伤的左臂,李青禾灵活侧身躲过,扯下男子腰间束带,几下将汉子双手束紧,大力扯动,汉子衣衫散乱,被她扯的一个趔趄,脸上有了惊慌,“你...你想作甚?” “我问你是不是聋了?” “没...没有。” “那林夫子喊你留步你没听到?” “听到了...” “那你跑什么?我还以为你突然聋了。” 李青禾将汉子拉扯到林玉身前,想了想还是稍稍拉开令两人隔开一段距离,自己拉着束带守在一旁,以防汉子突然暴起伤害到林玉,她朝林玉和声说道,“不知林夫子找他何事?” 林玉朝她行礼致谢,语气温和,“多谢李姑娘,我有话想同他说。” “好。”她脆声应道,转过脸却是面无表情,语气变冷,“林夫子有话同你说,你最好安分守礼些。” 汉子本就是个欺软怕硬混不吝的人,此刻已知晓李青禾的武力,深知自己敌不过,脾气软和了不少,“敢问林夫子有何指教?” 林玉冷着一张脸,“夏先生,我不知你因何不准许夏至读书,她读书未曾花过你半文钱,也未影响家中事,为何不可?” “我只是觉得女子读书无用......读了也是白费时间和精力,不如待在家中学习如何打理家中琐事,来日早早嫁人,便是她此生命数。” 此言一出,李青禾和陈明婉都直直瞪着他,似乎都在用眼神怒骂他,去你的无用,去你的命数。夏勇移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20. 第 20 章 林玉好言相劝,“夏先生,此言差矣。夏至是位难得的好学生,勤学聪慧,一点即通。若是许她读书,难保将来不会大有作为。兴许有朝一日亦能入朝为官,不比困于后宅好?现时机大好,不若给她机会。” “可是家中事实在无人打理...我又忙着生计,她那娘又短命早死,家中有一老母,需人时时在跟前伺候。” 夏至闻言激动起身大喊,“我不会影响家中事!早午饭我上学塾前会做好,其他的活等我下学归家后亦会做完,不会耽误半分。祖母身体康健,无需我时时侍奉身前。我读书祖母也是准的,当初便是祖母听闻此处私塾束脩低且收女学子,回去后同我说让我来此试试的!”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林玉看着夏勇,等他表态。李青禾也看着他,眼神不善,“谁说女子读书无用?你自己无用便说别人无用?你读过书吗?会写字吗?” 夏勇摇头,“未曾......” “那你说甚?夏至小妹怕是已习得不少字,就读书一事来说,比你强上不知多少,你莫要口出狂言。且你没听见林夫子说吗?你女儿可聪慧,林夫子都如此说,那便是如此。有女天资如此,何故浪费?你可知多少人想读书却读不进去?多少人想求一良师却苦求不到?” 陈明婉也跟着帮腔,“就是,现朝廷女官已有几位,当年那位厉害的女状元已成一部尚书,你焉知你女儿未来不可成为她们中的某一位?夏至小妹已懂事至此,我倒觉得是你这个大人不懂事了。” 眼前这三位一位比一位有理,一位比一位咄咄逼人舌灿莲花,夏勇只觉得威压重重,额头冷汗涔涔。今日若是不同意此事,怕是难以走出这条巷子了,“我准许,我准许。只要她不耽误家中活计,读书一事随她。” 林玉神色稍松,轻点夏至肩膀,“进去吧,今日早课你已落下不少,需尽快补回。” “是,夫子。”夏至一抹哭花的小脸,笑着就想往里冲,陈明婉忙拉住她,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脸才放她走,“好了,去吧。” 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能蹦蹦跳跳朝学堂跑去。 李青禾未放开夏勇,小声示意陈明婉带林玉先进去,“你们先进去,我同这位夏先生还有话说。” 陈明婉会意,“好。”提起书匣子走向林玉,“林夫子,我昨夜温书时遇到几处不懂之处,还请夫子指点。” 林玉温和道,“请入内。” 陈明婉行礼朝学堂走去,林玉看向拉着夏勇不动的李青禾,欲言又止。李青禾忙说道,“林夫子先行入内,我今日是来旁听的,稍晚进来,不会打扰夫子教学的。” 她言辞恳切,林玉倒不曾有这个意思,“那放他离去吧。” 李青禾忙堆上笑意,“我还有些话要嘱咐他,林夫子安心,说完我就来。” 林玉微妙地懂了她的意思,瞧着夏勇在她手下如小鸡崽一般,又看看她受伤的手,迟疑片刻点头朝里走去。李青禾脸色变化,嘴角下撇,回过身单手拉束带扯着夏勇朝一旁走去,接下来的话,让旁人听见却是不太好。 夏勇被拉扯着趔趔趄趄走到一旁僻静处,莫名察觉不太妙,嘴上不住求饶,“女侠饶过我吧?放我离去可好?我已准许小女读书,当无我事了。” 李青禾一扯束带松开他,随手将束带扔还于他,冷哼一声,“今后若再让我听闻或瞧见你来此处闹事、或在家殴打夏至,我必不让你好过。你若碰了林夫子和夏至一下,我必以同样手段百倍奉还。” 夏勇的小心思被看透,本想今日先蒙混过去,等回家后自己想怎么收拾夏至就怎么收拾,她一个外人难道还能守在他家不成,未曾想此刻接到这样的警告,心中那些小心思不得不按下去,“我...我晓得了。只要她做好事,我不会管她了。” “那样最好,我会时不时来此探望,你好自为之。” 言尽于此,李青禾倒觉得若可以的话此生不用再见到此人最好不过。未再同他多言,拐进学塾,步入学堂,林玉正端坐讲席之上替坐在一旁的陈明婉解惑,其他学生注意到有陌生人进来,好奇偷偷打量,但却并没有离开席位,看过几眼后继续做自己的功课。除了虎子,虎子一看到李青禾忍不住同她招手,呲着一张大笑脸,小声唤道,“青禾姐姐?!你怎会来此?” 李青禾放轻动作走过去坐到虎子身旁,也小声回答,“讲席那位姐姐是我闺友,她遇到难题来请教林夫子,我正巧受伤歇息,就同她一道来看看。” 虎子早就注意到她的左臂,忙问,“青禾姐姐怎会受伤?” “办差事时不小心,无大碍,就是瞧着有些唬人。” “那便好,青禾姐姐可得多注意,小心保护自己。” 李青禾摸摸他的头,“晓得了,真乖。” “肃静,不可闲聊。”讲席上林玉出声,打断越聊越大声的两人。 李青禾望过去,林玉正瞧着她俩,目光带着些许责备,陈明婉浅瞪她,她忙拿起虎子书桌上的书翻看。再瞄一眼身旁,虎子不知何时已端坐正经开始练字,其余学生亦是坐得端端正正。她看了两眼书便跑神打量起四周,学堂内布置的颇为简朴素雅,共有学子十二位,瞧穿衣打扮,衣衫洗旧,或见补丁,想来大多都是家中贫苦之流,其中虎子和夏至更是免了束脩,大抵也就林玉这儿愿意收他们了。 她眼神正乱转着,蓦地撞上林玉的眼神,林玉平静地看着她,李青禾不知怎地突然心虚,想起从前李青杰教自己读书时的光景,心有余悸,不敢再乱看,摸起桌上的纸笔,学着虎子的样子,也写起大字。 讲席上断断续续传来林玉同陈明婉讲学的声音,伴着四周唰唰习字练字的声音,甚是令人静心。李青禾融入其中,不多会便写了两张大字,虎子一言难尽地瞧着她的字,比自己这刚习字不久之人写的...好不了多少,她自己倒是颇为满意,自得地欣赏起来,颇想与人分享,右手撞撞虎子,“你瞧我写的如何?” 虎子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一句,“挺像个字儿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久未曾练大字,功力依旧。” 一只素白的手点点她写的大字,比她拿着纸的手素白 许多,林玉毫不留情开口,“字迹不端,重写。” 李青禾吃惊地看着林玉,脸上发热,周围传来窃窃笑声,“林夫子,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 “落笔太过用力,行力不均,致书画不匀,上窄下宽、上宽下窄,何来挺好?” “林夫子,我......” “你既是来此处旁听,便当自己同是学子,好好练习。” 李青禾还欲垂死挣扎,陈明婉在台上轻咳嗽,不住瞪她,只得垂头丧气道,“我晓得了,多谢林夫子指教,我...重写就是了。” 虎子在旁捂着嘴笑个不停,李青禾羞愧难当,红着脸瞪他一眼,低头瞧着自己的字。林玉看着圆圆的头顶莫名带了几分失落,也没放过虎子,“你的亦是,字迹不端,重写。” 虎子的笑声嘎然而止,一张脸瞬间通红,闷闷回答,“是,夫子。” 两人红着脸安安静静练字,林玉满意离开,检查其余人的,偶有判重写的声音传来,听得李青禾又高兴又难受,如此煎熬了一上午。午休时她想遁逃,却被陈明婉拉住,“你自己说陪我来的,怎可半途而废。” “你还未请教完呢?” “未曾。如今方知林夫子不可不谓是良师,讲学内容一针见血,还指出我短缺之处,机会难得,我自当珍惜。且难得他今日似乎心情颇佳,讲的尤为好,当真是受益匪浅,下午自然要继续。” “可我想回家了,忽然不知怎地有些思念娘亲,不知她一人在家是否无聊。我已出来半日,娘必然挂心,该回去陪陪她。” 陈明婉一脸明了看着她,“莫胡诌,我还不晓得你,你定是不想练字。我想你陪同我至放塾,我一人总待在这有些不合适,有你陪同安心许多。你就当陪陪我?下午我拿两本书给你看,你装作看书,不练字了。” 李青禾一脸惊恐,“那不行,你那些书难懂得很,我若是看着睡着可如何是好?再倘若林夫子突然来了兴致考校我又该如何是好?到时候什么都答不上岂不是更丢眼,我还不如练字写字。” 陈明婉抱住她右臂温声哄道,“那你陪陪我可好?嗯?可好?” 李青禾拿她最是没办法,“好好好,我便舍命陪美人。” 陈明婉笑出声,“哪有你说的如此可怕?” “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会懂我的心酸,不提也罢。” 两人用过午饭之后在附近集市逛了逛便回了学塾,学生们都已安坐读书,倒是她俩回的最晚。下午林玉教了十数个新字,并解释其含义,引经据典颇为详细,倒让李青禾听着觉得有趣入神,这比李青杰教的好多了。 讲课过后又是练字,李青禾苦着一张脸随着一起练,陈明婉继续请教。好不容易熬到放塾,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前面提上陈明婉的书匣,“婉婉,放塾了,我们该走了。已经叨扰林夫子一天了,让他歇歇可好。” 陈明婉正巧已请教完,闻言白了她一眼,知她心焦,熬了一天已是不易,向林玉行礼辞行,“那林夫子我们便不叨扰了,下次若有疑问再来请您解惑。” 21. 第 21 章 林玉还礼,“不必客气,探讨学问本就是常事。” 李青禾忙道,“林夫子告辞。” 林玉凝了她一眼,颔首致意。李青禾站得远远等候陈明婉收拾好书匣,待她收拾好,拉上她就往外跑,两人离开学塾,林玉瞧着她们背影,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又很快淡了去。其余学生也收拾好书桌纷纷离去,虎子留作最后一个,他正拿着李青禾写字的纸不知如何是好。 林玉走过去,“放在那处就可。” “是,夫子。”虎子整理齐整放在书桌一角。 林玉忽地想起什么,“稍等,之前送至你家的米菜可吃完了?” “还在吃呢,夫子真是太客气了,只是砸坏我家一缸腌菜,赔上那许多好米好菜,又让人直接送到家中,退都退不得。” “本就是应当。” 虎子深深行礼,知晓夫子心意,“多谢夫子。” “回吧,你家路遥,路上多注意。” “夫子,我晓得。” 林玉目送他离开,瞧着桌角的那沓纸,眼底的笑意又漾开,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一日倒是老实写了这许多。”移开视线,动身前去落了前院大门的锁,正欲回后院,又看了那学堂一眼,走了进去,几番纠结,还是拿起那沓纸。回到书房,寻了个颇精致黑漆雕花木盒,将纸理齐,仔细放进去,左右观望,寻了一处不打眼的角落放好木盒。 陈明婉提着木匣,李青禾拉着她在前健步如飞,她不免有些气喘,“你走这么快作甚?” “我坐一整日了,胳膊腿没有一处不酸软的,再不动动得发狂了。” “哪有这般难受?我也坐了一整日,觉得甚好。” “你日日如此,我日日可是到处跑。” “这倒也是,今日你能老实陪我一日我还颇觉意外。” “下次莫要叫我来了,太苦了。” “好好好,下次我自行前往。你饿了吧?我请你吃点吃食,当作今日你老实陪我一日的奖励。” 李青禾一听这个来劲了,“那我要吃碗豆腐脑,还要吃碗馄饨。” “行,吃啥都行,本小姐今日满足你。” 次日李青禾坚持上衙,李昭安给她派了一些杂活,不用外出,也不用使力气。这日刚过晌午,李青禾正在刑房帮书吏清点卷宗,忽听到外头传来击鼓声,应是有人来鸣冤。今日县衙留人不多,陈易之和李昭安此时皆不在衙内。怕无人前去,她放下手中卷宗朝县衙门口跑去,人未到,声先至,“何人击鼓鸣冤?” 未闻有人回应,跑到门口一看,来者竟然是林玉,还带着两名孩童,这两名孩童瞧着眼熟,应是他学塾的学生,前几日去学塾之时她看过,两人满脸惊惧,两张小脸惨白透汗,躲在林玉身后。李青禾询问道,“林夫子?发生何事了?这俩孩子怎吓成这副模样?” 林玉有些意外看着来人竟是她,原以为她还在家歇息,“李捕快,我是带他们来报案的。” “哦?”李青禾奇怪,俩小小孩童能报什么案,她蹲下身平视他们,“有何案要报?” 其中一位应是有些胆小,缩在林玉身后发抖不说话,另一位鼓起勇气朝她大声说道,“死人!我们在一个荒宅里发现了死人!没有头的死人!” “!” “什么?可否同我详细说说?于何时何地发现的?” “我和大牙每日午休时都会去学塾附近的一处荒宅玩耍,顺道会在那处用午饭吃自带的干粮。那宅子已荒废多年,听闻那儿曾闹鬼,家中长辈都不许我们靠近,我和大牙有一日午休实在无聊,便从一处未关严的侧门溜了进去......”福来说到此处偷偷瞧了一眼林玉。 林玉:“......” 福来见夫子并未出声,继续说道,“进去之后未见内里有异样,只是破败得很。我们都是白日去的,去过许多次从看到过什么不寻常,几乎日日都去。今日...今日我俩照常约着午休前往玩耍,谁知刚入内就遇见一高大野狗冲我们狂吠,嘴边带血,我俩被吓住忙逃跑,慌不择路之际,大牙不知被什么绊倒,我忙去扶他。待回头再看,那野狗已不知所踪,我俩不敢多呆想离开。大牙好奇刚刚绊倒他的是何物,说像是有人在故意绊倒他似的。我俩走过去一看,还真一双人脚露出草丛。我们担忧是有人昏倒至此。呼喊着扒开草丛一看,那里面竟...竟是一个没有头的女人。身上不少狗啃咬过的痕迹,定是那野狗闻着血味寻来的。” “竟有此种事?你们稍等,我去唤人来,等下还请你们帮忙带个路。” 李青禾快步跑入衙内唤人,李昭安正好外出办完差从另一处侧门回到院中,一入门就瞧见李青禾从廊下匆匆跑过,神情焦急,那方向应是往兵房去的,他出声喊道,“李青禾,你去何处跑这么急?发生何事了?” 李青禾闻声转过来,见来人是李昭安直直冲过去,焦急道,“李典史,方才有人报案,说城西荒宅中发现一具无头女尸,我正准备唤人一同前去查看。” “什么?无头女尸?他们人在何处?” “在西侧门,我让他们先在那稍候。” “陈知县此时不在衙内,我带人走一趟,你就别去了,去替我唤下王正心前来。” “我也想去!” “你胳膊还未大好,若再磕碰着如何是好?忘记大夫说的话了?你去把人唤来便罢。” 李青禾未作争论,知晓此时争论无用只会白白浪费时间,等下自己悄悄跟上便是。匆匆跑到刑房,“王仵作,得跟我走一趟,城西有荒宅发现一具无头女尸。” 王正心闻言起身拿箱子,“女尸?” “对。” “思雁,这趟差事你同我一起。” 李青禾这才注意到屋内另一侧桌案前的年轻女子,惊喜道,“思雁?许久未见了,你怎会在此?” 王思雁提着她的箱子走近,笑着同她打招呼,“苗苗,我想了想,还是想成为一名仵作,本就自学过不少,之前求我爹教我一直未答应,好不容易才央得他应允,带我来此做学徒顺便帮他的忙,不拿月俸,管饭吃就行。” 李青禾颇觉惊喜,先前王思雁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百般纠结,如今终究是下定了决心,“那当真是极好,以后等你爹爹辞去你便来继任,南口县县衙高低得出一位厉害的女仵作。” 王思雁赧颜,“借你吉言。” 王正心看着女儿,“倒是想得长远,你这点微末功夫还有的学,仵作一行学无止尽。” “思雁懂得。” 三人朝外走去,李昭安已带着人做好准备,只等仵作到位。不出意料在队伍中瞧见偷偷混入、努力低头的李青禾,不欲在众人之下驳她面子,心中浅叹,扬声道,“出发吧,还请三位带路。” 李昭安落后几步走到李青禾身旁,不认同地说,“怎地这般不听话,又跟上来了?” 李青禾腆着脸,“爹你就让我去吧,我这胳膊当真无碍了,真真的。” “行了,既然来了那就自己多注意,到了现场我可没时间顾着你。” “晓得晓得,不会让爹操心。” 荒宅离林玉的学塾只隔了几处院子,整体较之大上一倍有余。众人在福来和大牙的带领下从他们常进出的侧门入内,宅内荒草丛生,萧索破败,野草窜得比人还高。不过虽久无人打理,杂物遍地,可从陈设来看,还余有几分昔日的雅致,从前住在此处的人家家境定然不差。 宅中某处小路,两侧野草茂密,人入内而寻不见。一双穿着浅色绣花鞋的脚从密丛中横出,鞋底未见血迹,鞋面沾染少许血迹,露出一抹鹅黄色裙摆。拨开野草,一具无头女尸仰躺在草间,一身鹅黄带翠色衫裙血迹斑斑,有被啃咬过的痕迹,咬痕符合犬齿痕迹,约莫是福来他们来的及时,女尸身上并未见有皮肉缺失,只断裂的脖颈处被啃咬痕迹严重,周围草丛有被压过的痕迹,李青禾皱眉看着,应是野狗啃咬女尸时有拉扯,这具女尸应是被横抛尸于草间,经野狗撕咬拉扯挪动位置将她竖了过来,无意间将她的双脚挪了出去横在小路上,这才被发现。 李昭安命捕快在尸体四周做上简易围挡,方便仵作验尸,自己领着人在四周勘察。王正心和王思雁蹲在尸体旁勘验,“死者为女子,年龄约十六至十八,无头身长约四尺七寸。脖颈处断裂痕,断口整齐,皮肉未卷,衣领口少量血迹,系锋利刀具死后砍掉死者头颅;手腕有严重束缚勒痕;身上四肢多处殴打痕、掐痕、人咬痕及形状不一的烫伤痕,部分烫伤痕上残留...蜡液,系生前所为;另身上有多处犬咬痕,系死后所为;手甲内有皮屑血迹;观其尸僵及后背尸斑,死亡已过一日。” 验到此处,王正心先从围挡内退出来,余王思雁在内,“死者□□撕裂严重,创口四周有血荫,亵□□部有微量血迹,系生前遭受强烈侵犯所致。” 王思雁再细致勘验一遍,替女尸穿好衣衫,整理妥帖请捕快撤去围挡。李昭安唤福来和大牙过来问话,“你们是今日午时于此处发现的是吗?” “是。” “昨日你们也到过此地,未曾瞧见死者吗?” “回大人,我无法确定,今日也是因野狗狂吠我俩惊吓之下才误打误撞瞧见的,只能确定昨日我们来时此处并未看见野狗。” 李昭安问向林玉,“林夫子,听闻你住在附近?” “是。” “近两日可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或见过什么行为可疑之人么?” “并未注意,我平日极少出门,大半时间都在学堂或后院。” “好,有劳你们了。还请林夫子带他们回学塾,近日先不要离开本县,如有存疑处还需随时传唤。” 林玉点头答应,带着福来和大牙离去。李青禾所在位置离女尸不远不近,又能看得清楚,却是林玉离开的必经之地,“林夫子要走了?” “是,其余学生还在学塾内。” 李青禾点点头,俯下身摸福来和大牙的头,“今日吓着了吧?现今到处都有坏人,你们两个小娃娃以后可别乱跑了,听夫子和长辈的话晓得吗?” 福来和大牙苦着一张脸不住点头,这地儿以后就是请他们来他们也不敢再来了,“姐姐,我们晓得了。” 她看着两个孩子身体还有些发抖,温声宽慰,“你们也莫怕,躺在地上的姐姐是被坏人欺负了,不会对你们如何的,且宽心。” 林玉看她动作,眉目温柔稍许,“我先带他们离开此处,会同他们说明利害。” “今日辛苦夫子了。” 李青禾目送他们离去,走近几步想再仔细勘察现场。一旁书吏忽然想起什么,惊叹一声,“这死者我好像有些印象,似乎在哪听过!” 22. 第 22 章 本以为这具女尸特征不明,头又被割去,想确认身份又得费好一番功夫,未曾想如此快就有了眉目,李昭安忙追问,“在何处听过?” 书吏皱眉苦思,在众人灼灼视线之下,全力回想,蓦地灵光乍现,以拳击掌,“我想起来了。三日前有一妇人来县衙报失踪案,正是我记录的。那妇人说她女儿一月前去邻县找活计,原本约好每五日托人传信报平安,到报案日却已有十日未有音讯,她女儿不会如此,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她动身前往邻县女儿之前告知的地址找她,那儿却说并未有此人。她一听急坏了,当即去当地县衙报案,县衙却说她女儿不是本县的,无法受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又回了南口县报案。” “那妇人报案时非常详细描述她女儿的外貌特征,令我印象颇深,所描述的她女儿衣衫布鞋颜色花纹皆与死者一致!她女儿身长约五尺,死者身长约四尺七寸,加上头颅也是相仿。我找找,应当就在这本文书内。”书吏快速翻动文书,停在其中一页,递给李昭安,“李典史,你看。” 李昭安接过文书,细细比对记录与死者,“当真是一样,小六,去此处地址请报案人来此认尸。你们抬上尸体,先放置到那边空屋中。” 李青禾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她看着尸体露在外的双脚,若有所思。心中疑虑徒增,往前走到李昭安身旁,拉着他稍远离,小声说道,“李典史,我觉得有不对劲之处。” “何处不对劲?” “死者的衫群和鞋子都很新,鞋底干净,不符报案人所说出去月余之状,且亵□□部只有微量血迹,而死者是生前遭侵犯,若是撕裂伤应血流不止。按仵作验尸情况推断是死者死后被割去头颅,再给她穿上的新衣新鞋。” “你说的有理,但若是凶手为混淆视听,故意买同样的衣鞋给死者穿上呢?此处其他地方并无血迹,并非第一案发现场,现下的线索不足以确定这些,只是正巧有这么一起报案,便传唤报案人来认尸,若不是再找其他办法。” 李青禾闻言静默下来陷入沉思,李昭安走到前方指挥,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凶手既然割头那必然是不想让人知晓其身份,为何又为她换上新衣新鞋?还换上与死者身前所穿一样的?到底是想让人认出还是不想让人认出死者身份?何必多此一举?太多的疑问在她心头,眼下也只能看认尸结果了。 杂役进入旧屋内清出一片干净空地,寻到两张勉强能用的板凳,拆一块门板放于其上,将死者小心抬起安置上去,用白布盖上。 不多会儿小六领着一面色惨白的妇人匆匆进来,妇人惴惴不安,双手揪住胸口衣服,“真是我的娟儿吗?” “有些不大好看,您得做好准备。”见娟儿娘虚弱点点头,李昭安才轻轻掀开白布。娟儿娘一见女尸惨状,被吓得后退两步,死死盯着,大口喘气,猛地嚎啕大哭扑抱上去,“我的娟儿啊!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你让娘一个人怎么活啊!娘不该让你去啊!不该让你去啊!”妇人捶胸顿足,哭得无力身体坠倒在地,手上不住捶着地面,扬起阵阵尘灰,不住喃喃,“不该让你去,不该让你去!怪娘,都怪娘!” 王思雁同李青禾见状忙上前,两人一人立于一侧,扶起娟儿娘,李青禾开口安抚,“您先莫气恼,仔细认认,说不准不是你女儿呢?” 娟儿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子发软脚撑不住,“那衣衫鞋子和我家娟儿一模一样,身形也像,定然是我家娟儿。她应允过我每五日要托人给我报平安的,已有十几日未曾有音讯,我去寻过她却寻不到,一点消息都探不到。造孽啊!我家娟儿咋会遇到这种事?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啊!她才十九岁啊!” 李青禾同王思雁对视一眼,小声说道,“你们刚刚勘验时不是说约莫十六至十八岁么?” “那只是根据她皮肤估摸的,做不得太准。” 李青禾想了想,同娟儿娘说道,“婶子,你家娟儿身上可有什么特殊胎记或瘢痕可作识别?” 娟儿娘摇头,“我家娟儿生的白净,身上并未有胎记瘢痕。” 她望向王思雁,后者摇头,“死者身上也未见。” 如此说来,难道那死者真的是娟儿?她按下心中疑惑,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吧。余光看见一袭粉裳年轻女子跑近,守在外头的捕快拦住她,大喝,“案发重地,闲人止步!” 年轻女子神色焦急,死死盯着屋内,顾不上许多,大声呼喊,“我是来寻人的,娘!娘我在这里,我是娟儿啊。” 娟儿娘闻声身体颤抖,抬头望去,“娟儿!”猛然挣脱王思雁和李青禾扶着的手,跌跌撞撞跑去,“我的娟儿!你跑哪去了?吓死为娘了,一条老命差点被收走。” 母女俩紧拥,娟儿忍不住哽咽,“都是娟儿的错,让娘担心了。” 娟儿娘抚上娟儿的脸,细细打量她,瞧她确实无碍,用袖口擦去脸上泪水,抖着声问,“你这些天哪去了?娘去邻县寻了你,你跟娘说的那几处地方娘都去了,都未探到你的消息,真真把娘吓坏了。刚捕快来家中说寻到一女尸符合我报案的特征,让我前来认尸,娘差点没厥过去。” “娘,这些说来话长,待回家我再同细细说与你听。”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两人欲离开,一直在旁看着的李昭安开口,“娟儿姑娘留步,你是如何知晓你娘在此处的?” “回大人,是邻居告知于我的。我回家时碰上邻居大娘,她说瞧见有位捕快来找我娘,听见他俩说话,说是在城西荒宅发现一具女尸,特征与我相符,让我娘去认领。我忙追了上来,一路问路人寻过来,就见到此宅门前有官差进出,走进来一看果然是我娘在里面。” “那死者的衣衫鞋子与你之前所穿确实一模一样?” “是,民女却有一身相同的衫裙,绣鞋也有。” “衣衫何处得的?” “城东张记成衣铺买的,鞋子也是。时下流行这种款式和花样,说是从京城传来,很多女子都买了。” “原是如此,你们可自行离去了。” 李青禾闭目回忆从县衙过来的一路,印象中确实经过好几个身着同样款式衫群的女子。娟儿扶着她娘离去,死者身份线索在此处断了,只得重新梳理。李昭安下令,“小六,带人去城东张记成衣铺,看他们账本是否有最近采买与死者相同衫群人的记录。” “是。”小六领了两人出去。 “剩下的人你们在此宅子内勘察,看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你们去四周住户走访,询问最近两日是否有见着奇怪的人在附近出现或听见奇怪的动静。” “是。” 李青禾本想跟着一道出去走访,却被王思雁喊住,“苗苗稍等。”她朝李昭安行礼,继续道,“李典史,适才我和我爹只是初验尸身,想借此时机进一步勘验,看是否还有新的发现。” “可。” “苗苗留下给我们打个下手可好?” 李昭安看向李青禾,让她自己决定。李青禾知晓王思雁和李昭安是在照顾自己,自己倒是去何处都行,只要对查案有益,“我可。” 李昭安拍板,“那便如此安排。”说罢离开屋内。 王思雁将验尸工具取出铺好,穿上围衣、护袖,“爹,今儿我自己试试,您在旁边帮我瞧瞧,多多指教。” 王正心应允下来,“可,需得仔细。” “是,思雁晓得。”王思雁将女尸衣服脱下,用布盖住隐□□,“苗苗可否帮我弄些热水来?” “好,需要多少?” “小半桶足矣。” “这儿荒废已久,厨房怕是已不能用,我去隔壁问问看。” 不巧的是,连敲隔壁几户都无人应声,不知是无人在家还是无人居住,不得已只能跑到学塾,从打开的窗台探出头打量学堂内。林玉端坐讲席上正在写着什么,席下学子亦端坐认真读书。她走到离林玉近一些的位置,从地上摸起一颗小小石子,准确地扔到林玉正在书写的纸上。 林玉停笔捻起石子皱眉望去,以为是哪位学生调皮玩耍误扔到他处,却瞧见一张意料之外的脸。李青禾朝他招手,示意他出来。林玉眉目软下,将石子顺手搁在一旁,起身朝外走去。 李青禾见他起身,忙走到学堂门口僻静处待他走近,“林夫子安好,未曾想这么快就来叨扰你了。” “无妨,寻我何事?” “是这样,仵作在那间验尸需要一些热水,你这儿有么?我想借用一些。” “厨房灶上应还煨着一些,你同我来取。”林玉惯喜喝茶,灶台上常煨着热水。 “好嘞,多谢林夫子。” 林玉领着李青禾进入后院厨房,灶上锅内果然还余有一些热水,温声询问,“可够用?温度可够?不够可加柴烧。” 李青禾看着一旁胡乱堆着粗细不一的木柴,以及灶膛中乱七八糟塞着的木柴,可见这位林夫子颇不会劈柴,亦不太会生火,也不知他一人日常是如何搞的。她忍住笑意,以手背试探,热气腾腾,“应是够的,可否借木桶一用?” 林玉取了只木桶放在灶台上,伸手欲帮李青禾舀水,她抢先一步拿过水瓢,“这种小事我做得,林夫子回去学堂忙去罢,那儿离不得你太久。我取完热水会帮你添上。” “当真不用帮忙?” “不用,就算我现下只余一只手便利,舀水提水这种小事不在话下。” 林玉迟疑片刻,还是由得她去,“那李捕快自便。” “行,多谢林夫子,晚点我将桶还回来。” “随时还都可。”林玉说罢便离开厨房。 李青禾单手操作也极为利索,将热水舀出,又倒了大半桶冷水到锅内,还贴心地添了几根柴,手上握着一根几道砍痕的木柴,到底没忍住,笑出声,“这人读书是厉害,可这劈柴的功夫着实差了些。” 收拾好提着桶悄无声息离开学塾,快步走回,提到王思雁身旁空地,“思雁,我回来了。” 王思雁正在细致勘验,闻言转过头,“多谢。”说罢停下手,取出放在一旁的酒、醋,倒入桶中与热水混合,提起木桶小心缓慢均匀泼在女尸身上。 稀薄热气升腾而起,李青禾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眼前所发生的,“这是什么......” 23. 第 23 章 王思雁停下动作,也惊讶看着女尸身上的变化,“不知晓,我从未见过。” 女尸被热水混合酒醋泼后,前胸惨白皮肤逐渐显现出成片淡红色花朵印记,由浅到深,散落绽放,有种绮丽诡异的美。王思雁翻过女尸背面,在其身后同用热水混合酒醋浇泼,片刻后背部也开出同样的花朵印记。 李青禾惊叹出声,“这像是桃花,瞧着像是变戏法一样,突然而显。” 王思雁凝着印记处,“甚是奇异,不知因何会如此。” 在她们说话间,绽开的花朵颜色缓缓变淡、变淡,最终消退殆尽,重归惨白。王思雁皱眉,“似是因我刚刚泼的酒醋热水,只是不知是因哪个引起的,待失去效用后花朵立即消失,颇为神奇,到底是为何会如此?闻所未闻。” 李青禾也摇头,“不知,从未曾听说过。” 王正心走近查看,皱眉开口,“这种情形,我曾在一古书上见过类似描述。有一种草名为朱影,多长于幽墓间,遍体漆黑,微毒,成熟后只育有一果,摘果捣碎,用其汁液写字作画,常时不显,遇热自现,颜色朱红,热度升而色更显,若持续高热三日,颜色可褪尽。皮肤触此汁液无事,若有破溃处伤口触及少量汁液则疼痛难忍。应当是死者以此草为墨以皮为纸在身上刺画,待伤口愈合后汁液留在皮内,故泼热水画显现,又随温度变化而变化,才会出现如此神奇现象。” 李青禾被惊住,“竟有如此神奇的草?” 王正心点头,“书上所记确实如此。” 王思雁取出帕子,擦干净女尸背上水痕,双手用力磨搓,待双手温度极热时捂上女尸背部,片刻后放开,淡红色花朵果然显现,只是不如方才热水泼时那般明显,她点头,“确实与酒醋无关,只因温度改变引起,与书中所载相符,极有可能就是朱影草汁液所致。” 李青禾瞧着那些散落绽放的桃花,“且刺画之人技法精湛,我曾见过身上刺字刺画之人,多数粗糙,画不得如此栩栩如生。画了如此之多,汁液留皮内,这女子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疼痛?那得多疼啊...” 王思雁摇头,“不知,若书中所载无误,应当...是的。”她语气染上疑惑,“咦?这处怎地......” “怎地?” 王思雁指着女尸脖颈断裂处,“你看这处,未用酒醋热水泼之前是无此处勒痕的,这勒痕只余一部分暗伤在此处,应还有另一部分带有血瘀的伤痕在头颅断裂处。且用的不是粗绳,而是质地柔软的宽布条之类。” “那这女子是被勒死的?听你所言之意,凶手杀害她后割头时故意沿勒痕齐齐砍去。” “验尸结果来看,此种可能性颇大。至于她是否是被勒死,只有找到缺失的头颅才好确认。” 李青禾看着花朵消失,低头沉思,这么看来,凶手处理尸身十分有条理,不像是初犯,割头切口如此齐整,倒像个惯手。王思雁将女尸从上到下细细勘验一遍,不停在验尸状上写下内容,待确定再无遗漏处,将验尸状递给王正心,“爹,请帮我看看是否有遗漏错误处?” 王正心接过验尸状,一一看去,指出其中几处有误之处,又问了几个问题,才点头,“较之上次有进步,但还不够细致。” “是,思雁晓得,以后会多加注意。”王思雁替女尸妥帖穿上衣服理好,不再扰她安宁。 “可有何发现?”李昭安领着捕快衙役从外头走入屋内,朗声问道,人未至声已来。众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灰,神色不太好,怕是此行并无收获。 王思雁行礼,递上验尸状,“回大人,尸体已完整勘验,验尸状上皆已写明。另我在用酒醋热水泼验时发现女尸前胸后背若温度升高,会有桃花印记显现。” “桃花印记显现?如何显现法?” “大人,我示范给您看。”王思雁掀开女尸胸口一小块衣领,如法炮制搓热手贴上去,待她放开手,花朵果然显现,“就是如此。” 众人皆震惊,李昭安却语出惊人,“朱影草?” 这下轮到王思雁和李青禾惊讶了,“李典史竟然识得?” “从前去江南出公差时听说过,以此草汁液在人身上刺画有段时间在声色之所颇为流行。” “竟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出现,听闻此法尤为疼痛,且疼痛常伴,需时常饮止疼药方可缓解。死者身上只有这一处刺画吗?” “不,她的前胸和后背皆是。” “!”饶是李昭安见过不少大世面,闻此言也忍不住皱眉,说出与李青禾相差无几的话,“那得多疼......” 身侧传来声响,李青禾敏锐偏头看向一旁弄出动静的衙役。那衙役正直直盯着死者显露的那一片桃花印记,与其余人的震惊反应不同,奇怪的是,他的神色更像是惊慌。他定然知道些什么。就算不是与死者有关,定然也与那桃花印记有关。 前头还在说着什么,李青禾没听,她此时全神贯注盯着那神色异样得衙役,他的脸色愈加惶惶,她笃定他必然知晓些什么,出声质问,“你是不是认识那印记?还是识得那女子?” 衙役被她突然出声吓一跳,神色仓惶看着她,连连摆手,“我...我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只是那桃花印记,我...可能知晓。” 两人的对话吸引其余人的关注,李昭安未作声,示意李青禾继续。她微点头,继续问道,“你知晓什么?如实说来,不得作隐瞒。” 衙役手掐着袖口,道出他知晓的,“我这人没讨媳妇,平日里偶尔会去...青楼排解一二,若得的赏银多,便会去城中最大最好的青楼流芳楼,那儿的姑娘花样多,会伺候人。” 李青禾忍不住打断,“莫说这些,讲与案情相关的即可。” “李捕快莫急,听我慢慢说来。那桃花印记说不定就与这流芳楼有关。” 李青禾只得忍耐,锁紧眉头无奈道,“那你说快些。” “都说了莫急。我拢共也只去过流芳楼两次,原因无他,那儿实在颇为费钱,不是我这种人能用得起的。听说亦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富贵人家会来此,接待他们的同接待我这种的可不一样。我曾机缘巧合听他人提过那么一嘴,也是一年前兴起的,听闻是这流芳楼换了个老板搞起来的。接待那种富贵人家的皆是挑选容貌身段极为出挑的女子,雅称为十二花神,她们的名儿就对 应十二种花名,桃花正是其中之一。听闻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为采露夜,只有手持特制请柬之人才能去参加,在那夜便能见到十二花神,可这还不够,还需花费重金才能与其春宵一夜。而这十二花神最勾人之处就是身上遇热会开花,特别是行那事...之时,身上绽开的花朵景色堪称一绝。”见众人皆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他忙解释,“我这都是从别人那处听来的,虽去过两次,但从未见到过所谓的十二花神,同我讲那些话的人又言之凿凿。我好奇问他从何处听来如此稀奇之事,他说他是替人赶马车的,也是听主人家醉酒后说的。” “听起来似是与死者有关联。”李青禾转向李昭安,“李典史,看来想要确认死者身份,需得走一趟流芳楼,会会这十二花神。” 李昭安点头,“小六,你带人跑一趟流芳楼,将流芳楼老板和其余十二花神传唤来此认尸及问话。” “十二花神都需带来此地吗?” “带一二人与这位桃花花神熟识的即可。” “是,卑职马上出发。” 小六领命带人离去,李青禾继续问那衙役,“关于这十二花神,你可还知晓什么?” 衙役摇头,“我知晓的就那些了,且都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 李青禾瞧他神色坦然,看来确实并未有欺瞒。 本以为小六只是去传唤几个人,也不远,应花不到多少时间,未曾想去了整一个时辰都未见人影,李昭安刚想派人前去探下情况,外面有几人匆匆行来,正是小六他们。小六走在几人前头,脸色不虞,其余捕快押着一位中年男子紧跟其后,脸色都不大好看,看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名被押着的中年男子虽不住在“哎呀哎呀”叫唤,脸上却是堆满狡猾笑意,写满精明油滑。 李昭安皱眉问道,“这是因何?怎去了如此之久?” 小六抱拳行礼答话,“回大人,非是卑职办事不力才耗费如此久的时间。实属是那流芳楼中人太过分。” 李昭安打量那中年男子,他看着李昭安丝毫不惧,还笑着打招呼,“这不是李典史么?早知是李典史李大人传我问话,我也不至于耽搁如此之久,一定立马前来。” 小六一听这话,怒气上头,“呸,我敲门时便表明了身份和来意,是你拒不开门,百般推脱。” “那不是我没听清楚么,后来我也解释了,谁知你们直接就把我押来此地。” “你!” 李昭安沉声打断他们争论,“够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小六好好说清楚。” 小六不得已先将怒火按下,说道,“回大人,卑职领命后赶往流芳楼,这流芳楼大门紧闭,卑职前去敲门,许久才有人来应门。让他开门,他却说他们流芳楼酉时方才开门做生意,若想入内需等到酉时。卑职便直接告知身份和来意让他开门,他却一直推脱说他做不得主得管事同意才敢开门。卑职便让他请管事的过来,几番纠缠许久,才将这刘安喊出来。未曾想此人更是耍滑头,一问三不知,还矢口否认我们寻错了,他们流芳楼并未有什么十二花神。问他老板在何处,说是老板不在,出远门去了。无论卑职问什么,他皆是如此敷衍回答,着实可恶!” 24. 第 24 章 流芳楼管事刘安惊呼,“冤枉啊,在下所答字字属实,何来敷衍一说?大当家真出远门去了,流芳楼也并未有什么十二花神,不过是坊间谣传罢了,可当不得真啊。” 小六愤愤不平,“他就是如此态度,无论问什么,通通都是不知晓、不是、没有,全是这般搪塞敷衍。最后卑职实在没办法,从门缝撬开门栓,使了蛮力,才将人带来。” 刘安冷语讥讽,“官爷的手段实在厉害,我哪能反抗,也只能跟来任凭处置。我今儿个算长了见识,单凭几句坊间戏言和一具不知哪来的死人便用这般法子传唤我过来,真不知是哪学到的查案手段。我们流芳楼虽是烟花之地,也不能是个女子出了事就说是我们流芳楼的吧。” 小六被他一激,脸都气得发红,“只是查案时发现与流芳楼有关的线索,传唤你过来问问话探清情况而已。若你不心虚,一直推诿不开门做什么?我最初问十二花神之事时,起先那人分明言辞多有迟疑,其中定有问题。” “在下并无推诿,只是楼中事物缠身,在下实在没那个功夫同你们纠缠。且在下竟然不知,这查案竟靠的是感觉。” “你!百姓本就应该配合衙门查案,你何必如此讥讽逼人!” 李昭安凝着刘安,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否信了他的话,再次打断他们争论,朝刘安说道,“既如此,那可否让我们检查一番流芳楼内里情况?” 刘安理理做工精良的衣摆和袖口,才缓缓达到,“李典史发话,自当可以。只是现已申时过半,马上就是我流芳楼开门做生意的时辰,若耽搁了开门,造成的损失可不小。若等有客人来后再检查,李典史你怕是不知晓,我这流芳楼往来多贵客,也不乏身份尊贵之人,若扰了他们的兴致,怕是您亲自前去也难以善了。” 李青禾闻此言忍不住皱眉,这人此番话听起来好似多客气有礼,实则句句带刺,句句威胁,损失你们赔不起,贵客你们惹不起。李昭安却并未被唬住,若要强行搜查也不是不行,只是还得回县衙申请搜票,本朝律法严令,无官方搜票不得私闯私人场所,紧急情形除外。陈易之此刻并不在衙内,需等他回来签画下印才行,若是明日方回,时间托得越久越不利,思索至此,他好言说道,“至酉时还有半个时辰,若流芳楼配合得当,足够我们上下检查一番了,既耽搁不了开门做生意,也不会扰了贵客,你看如何?” 刘安一听他如此,以为他被自己唬住,神色愈发自得,“李典史能做出保证自然是可以,在下自当配合。不过......” 李青禾无言,此人答应得如此爽快后面必有古怪,李昭安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不过如何?” “不过我这流芳楼多女眷,胆小怕事,如此多捕快入内,怕是会吓到她们。” “那你欲如何?” 刘安老谋深算的眼神滴滴转到李青禾身上,笑容带上一丝轻蔑,“我想了想,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这不是有位女捕快么?让她换身衣裳一人前往,我便随她检查,想检查多久检查多久。” 众人一听脸色愈加难看,此话乍听之下意思是只允许一人进入检查,细思之下此话却极为侮辱人,青楼烟花之地却让一清白女子只身入内随意走动,李青禾虽样貌算不上特别出众,却也有小家碧玉的清秀,一张娃娃脸颇为讨喜,而那流芳楼人员混杂,免不得遭人缠扰,传出去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就算说是因公事入内,然三人成虎,谣言初始也只可能是旁人的一两句戏言,经众口相传,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李青禾却是恍然了悟,听懂了另一层深意,原来此人打的是这个算盘,她带伤上阵,看起来又是个身材娇小柔弱无力的女子,一旦进了那地方,还不是任他们拿捏,定能让自己什么都发现不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在楼内无声无息消失都无人知晓。 刘安十分自信,李昭安定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哪位当爹的会让自己女儿进入青楼,还是独自一人。若他当真敢放他女儿进来,就不怕回不去了么?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进去又安然出来,自己也有自信让她一无所获,什么都发现不了。 视线集中于李昭安处,都在等他做决策。除了刘安和李青禾,其余人皆是满脸不赞同。李青禾上前一步,“刘管事可说话算话?” 刘安老神在在,一脸胜券在握,“自然,若只你去自然扰不到贵客,也搅不了生意。” “那行,我去。” 刘安满脸讶异,像是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我去。” 王思雁上前拉住李青禾,“苗苗,三思啊。” 其余人也纷纷出声劝她不要去,“这定是陷阱,这厮分明不安好心。直接拿下过一遍刑自然什么都说了。” 李青禾摇头,语气坚定,压低声音同他们说道,“此时我们手上并无可用证据,拿人已是不妥,再用刑便是故勘平人,万万不可。” 刘安好整以暇看着他们,连李昭安也是脸色难看,愈发笃定这一趟那女捕快定然是去不了。李青禾拍拍王思雁的手示意她安心,望向李昭安,他一直未表态,瞧见她询问的眼神,只问了一句,“你可有把握?” “卑职自当尽力一试。” “如此我便准了,万事小心。”转而目光犀利看着刘安,“还望刘管事多照拂一二,务必将人完好无损送出来。“ 刘安算盘落空,神情变换,本以为尽在掌握,未曾想事与愿违,声音阴沉,勉强挤出笑意,“只要李捕快莫乱来,自然无虞。” 李青禾朝外跑去,“我回县衙换衣服。” 李昭安随后吩咐,“小六,领着这位刘管事去县衙门口等青禾,等她出来将两人一同送往流芳楼。” 小六领命,“是。”转而一副皮笑肉不笑朝刘安说道,“刘管事,请吧。” 刘安冷笑甩袖转身出去,小六朝两名捕快使眼色让他们跟上,他欲跟上时李昭安喊住他,“小六,送去后守在流芳楼周围,若有情况不对,直接冲进去,拖延时间。我立马回去寻陈知县开搜票,只需拖到我带人来即可,你可适当制造些动静,切记不可乱闯。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你们方可闯入,一切后果我来担。” “......卑职懂得。” 李昭安眉眼间全是担忧,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让自己女儿以身犯险,可世事难料,总有如此多不可掌控的无可奈何,他只能低声恳切,“务必保证苗苗的安全,这不是命令,是我身为父亲的恳请。” “......是。典史安心,苗苗也是兄弟们看着长大的,自当尽力护 她周全。且苗苗这么厉害定然无事,我们兄弟伙会在外围候着,伺机而动。” 李青禾换完衣衫出来便看见小六领着刘安已在门口等着了,她忙快步上前,一行人往流芳楼走去。 流芳楼前门已打开,里面不少丫鬟小厮在洗扫收拾做开门准备。刘安率先入内,李青禾打量眼前颇为华丽的高楼,抬脚跟上。小六跟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我和其余捕快会在附近守着,若有不对你就闹出些什么动静,越大越好。我们瞧见就冲进去帮你,万事小心。李典史说他已回去请搜票,让我们拖延到他来即可。” 李青禾以眼神示意他安心,“好,我晓得了。小六哥你安心,我的功夫你也晓得的,就算左手不便,自保逃脱定然没问题。” “莫要轻心,门口那几个护院我瞧着都是练家子,腰沉腿稳,功夫不弱,他们人数不少,你打得过一个两个三个,也未必能双拳敌十几手。对了,怎没瞧见你那棍子?” 李青禾眼神向下看一眼,“带了,在腿上绑着。” “那就好。” 两人说着说着一个没注意,双双朝楼内走去。却被身形高大的守门护院拦住,“还未开门,不得入内。” 小六不服,出言相讥,“这门不是开着么。” 护院面无表情,瞧见了他身上的捕快服,丝毫不怵,一个不入流的小小捕快而已,这楼里来过的贵客哪个不能将他们随手碾死,平静开口,“哦,身着官差服者更不得入内,流芳楼只欢迎来玩的人。” 小六气得磨后牙,李青禾说道,“那我可否入内?刘管事已允了的。”提高声音问道,“是吧?刘管事。” 刘安本就不欲理会李青禾她们,若她们知难而退才是最好。他已走出一段,闻言脚步顿住,侧过脸余光看向后方,护院以眼神询问刘安,他颇为不屑,言语淡淡,“让她进来吧,只准那女子一人进来。” 护院是见惯声色的,不知李青禾的身份,以为只是个寻常女子,闻言不怀好意地打量李青禾,拦住她们的手仍未放下,神色促狭,“现下时兴这种干瘪丫头了?还是个带伤的。” 小六正欲破口大骂,李青禾先他一步往前抓住护院的胳膊,用力一捏,“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护院吃痛,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挣脱不得,心中暗自惊讶这看着弱小的女子怎会有这般力气?不敢呼痛,太过丢脸,忍痛咬着牙说道,“放开。” 李青禾笑盈盈看着他,“大哥你好歹是个护院,功夫应是不弱吧?怎还不能从我一个干瘪丫头手上挣脱?” 其余护院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神情间皆是让他不要玩闹了的意思。护院憋红一张脸,用全力抽回手,李青禾瞅准时机一把放开,那护院反应不及,倒退数步,摔了个四脚朝天。李青禾从护院摔出的空处轻巧进入楼中,装作惊讶看着倒地的护院,“哎呀这位大哥,怎会如此不小心呢?” 小六在后头看着心中直呼痛快,就差没拍手叫好。护院脸色铁青,“腾”地起身,正欲发作,刘安听见动静出声阻止,“老三,够了。这位李捕快是来查案的,就由你跟着她吧。李捕快,这流芳楼构造颇为复杂,我差个下人与你带路,省得你跑错地瞧见什么不该看的,你应当不会介意吧?” 25. 第 25 章 李青禾挂上假笑,“自然,有人带路自然好,也能省不少麻烦事。” 刘安缓步上楼,慢悠悠开口,“老三,务必寸步不离跟着,小心对待,可不能失了我们流芳楼的礼数,让人觉得我流芳楼管教无方。若是有轻慢,仔细你的皮。” 老三恭敬行礼,他自然听懂了刘安的言外之意,后背紧绷,“属下晓得,自当谨记。” “那李捕快请自便,搜查时可小心些,莫要扰了楼里的贵客。若搜查完无事,自行离去即可。” 李青禾站在楼中,周围人对她虎视眈眈,她立于虎穴中,面对刘安的冷淡睥睨,仰面直视丝毫不惧,“好。” 刘安兀自离去,丝毫没把李青禾放在眼中。她看着他朝楼上走去,身侧老三态度较之前好了不少,同她说道,“李捕快想先从何处搜查?” 李青禾朝一头走去,直言道,“我想自己转转,你若是要跟就离远些,我不喜生人离我太近。左右你只需要确认我在哪不就行了。” “这可不行,刘爷方才可是叮嘱过的,让我务必寸步不离跟着你。” 李青禾本想与他拉开些距离,待人多时找个时机混入人群中方便行事,可他步步紧跟,也只能伺机而动了,“但我确实不喜跟生人靠的太近,还请注意分寸,这个要求总不为难吧?” “那是自然。” 李青禾便不再管他,慢悠悠在一楼转起来,时不时打开某间房门瞅瞅,同时将这楼的布局牢牢记住。这老三倒是颇听刘安的话,一刻不敢懈怠跟在她身后,保持距离的同时若她这边有什么异动又能随时上来制止。 酉时已至,华灯初上,白日里瞧着死气沉沉的花楼被华灯点缀,生机盈发。入内的人愈发多起来,往来嬉戏伴着欢声笑语,夜晚最热闹之处,莫过于此地。李青禾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老三,一抹坏笑挂上嘴角,故意往人多的地方钻,她身形偏小,被那人群一盖,当即被遮得严严实实。老三一个没注意便发现她人不见了,立马拨开人群,未曾想刚寻见李青禾的身影,她又立即钻入另一个人群。 老三刚从这头脱身一抬头人又不见了,再次伸手想拨开那处人群,可这群人却是不好惹的泼皮,破口大骂嚷嚷老三扰了他们的兴致,必须得给个说法云云。李青禾趁他一时脱不开身,瞅准时机借几个上楼之人掩护,上了二楼。等老三再次脱开身,却是再也寻不到人,他忙喊了几名小厮和侍女,“你们几个,去帮我找一名女子,身形娇小,一身素衫裙,左臂有伤以白布挂在胸前,寻到后莫要惊扰,暗自跟随,遣其他人报于我。切记,不可冲撞了客人们,不可惊动刘爷,不然可没好果子吃。” 小厮和侍女领命散开,四下寻找。 可那老三说的女子特征,也就一条左臂有伤以白布挂胸前这一条可用,身形娇小身穿素衫裙?不巧楼内不少丫鬟侍女都是如此装扮。 李青禾来到二楼,寻了处僻静角落将手上的布条拆了,其实手已大好,若不是爹娘和陈家兄妹盯得紧,她日前便自己拆了。将布条小心收好放进怀中,等下出去的时候还得用呢。又从怀中摸出一块柔软面纱蒙住口鼻,幸好自己出门时为防万一,想着若是要做些不方便示于众人的事时可能用得上便顺手拿了一块,毕竟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蒙面女侠想想就觉得心潮澎湃。不过自她进楼后,原以为蒙面纱会是与众不同的行为,未曾想方才一看,楼中女子蒙面纱的不在少数,大约是想增添些朦胧之美。 她自得四下游走,路上并未引人半分注意,仔细记住每处空间,也假意与一二人闲聊,本聊得甚欢,但她一转话题说十二花神之事,她们便嘴巴闭得死紧,神色惶恐四下张望迅速离去。虽未得到确切回答,但从她们神色来看确有十二花神,只是此事在流芳楼中不能随意谈及,极有可能暗处有人盯着,再继续问下去,极有可能有暴露的风险,看来只能靠自己寻找了。 走过一处拐角时,李青禾敏锐听到细小的啜泣声,有人在哭。她顺着声音来到一处房门外,门未关严,留有一条缝隙。房内昏暗,只在角落点了一盏烛灯,有一名女子掩面哭泣,若平日里她定会上前关心,但在此地,自己又有差事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这种地方受点委屈是极常见的。她转身欲走,那女子却声音含糊说了几句什么,太过模糊,李青禾没听太清楚,却有四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很确定,那女子方才说的话中,有“花神姐姐”。 李青禾四下张望,无人注意此处,打开门缝侧身轻快钻入内,掩好门走到女子身边,柔声关切道,“这位姐姐,可是受了何委屈?怎独自躲在此处哭泣?” 女子见有人进来,胡乱擦去脸上泪水,惊慌起身,“你是何人?来此做甚?我...我的差事都做完了,只是在此歇歇,你莫同刘管事说。” 李青禾一脸诚恳,“姐姐不必如此害怕,你我都是一样的,我怎会去刘管事跟前乱嚼舌根。” 女子神色才稍稍缓和,“理应如此,你我姐妹落入这吃人的虎穴,怎能不互帮互助?” “不知姐姐唤何名?” “你唤我春丫即可。妹妹唤作何名?在哪处当差?” “我名唤...翠苗,在一楼跑腿呢。刚入楼中不久,倒是不识得姐姐。” 春丫取出帕子擦净脸上泪痕,“你不识得我是应当的,我从来起便一直在三楼伺候。” “三楼?”李青禾方才四处查看时有经过三楼楼梯口,那儿还颇隐蔽,但守卫森严,楼梯口有人把守,想来那三楼是重要之地,“那我倒是不曾上去过,只远远看过一眼,便被喝止,那儿守卫极其森严,轻易上去不得。” “是如此,我也是因之前伺候一位姐姐才在上面待过一段时日。” “可是那花神姐姐?” 春丫惊讶,“你是如何得知?” “当真有花神姐姐?我还从未见过呢,只听别人说起过几次。” “这群杀才,这楼内到处是耳朵,也不怕别人听了去,到时候又免不了责罚。你也莫再谈论这个,说不得,在楼中需学会管好自己的嘴和眼。之前有个小厮在人前说漏嘴,就提了那么一嘴,被打得就剩一口气扔到荒郊野岭去了,多半是活不成了。我们这种奴籍之人,身家性命全在他们手中,想如何便如何。若想活命,需得万分谨慎。” 未曾想这春丫警惕之心如此重,只能装作不经意闲聊让她卸下心防,“好好,我晓得了,不敢再说了。只是春丫姐姐缘何独自在此哭泣?可是受了委屈?何不同妹妹说说。” < p>春丫闻此言,伤心事又上心头,哽咽出声,“翠苗妹妹你可知我早就不想待在此处了。之前我伺候的那位姐姐,说她是被骗来此,会想法子带我一同逃走,让我三月十六那日等她消息,可我一直等到晚间,都未见到她。我壮着胆子去问了另一位好相处的姐姐,她说十五那晚姐姐被身份尊贵的客人相中,直接离开流芳楼了,以后更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怕是已然忘了我们这些姐妹,不会再回来了。今日早间我便被赶下三楼。我...呜呜...我还以为姐姐离开定会带上我,她怎不带上我?姐姐是极好的人,明明答应过我的,明明...答应过我的啊。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逃离此处。” 说到伤心处,春丫掩面哭泣,心痛难忍。李青禾闻言却心中波澜四起,被骗?难道她们并非自愿?难道所谓的十二花神均是骗过来的白身良家女?若是已有桃花花神被害,那其余花神们可否安然无恙?寻十二花神一事迫在眉睫,她按下心中种种思虑,安抚春丫,“春丫姐姐先莫要哭恼,兴许你伺候的那位姐姐并没有忘记你,只是离开时身不由己,想等站稳脚跟后再来带你离开呢?” 春丫愣愣抬头,眼中含光,“真的吗?” 李青禾拍拍她的胳膊,“我觉得极有可能。春丫姐姐当务之急是照顾好自己,在此处好好生活下去,照顾好自己,说不定不久后就能离开此处了呢?” 春丫抹干净脸,直起身,神色平静了不少,“你说的甚有理,是我一时想岔了。说到底姐姐也不欠我什么,就算不来带我走我也不该心生怨怼,她过得好便是极好,我自当整理情绪,好好活下去,或许将来真的有离开此处的机会。” “是了,姐姐能做此想当是极对。妹妹还有事,得先行一步。姐姐需保重自身才好。” “省得了,此番多谢妹妹,妹妹且去忙吧。” 李青禾离开房间,细心掩门,寻思着该如何上三楼。迎面走来一侍女,手端装着好酒好菜的托盘,有了一个妙法。她迎上去,“姐姐这是要送哪里去?” 侍女笑着看她,“喏,就去前面不远的房间。” “姐姐可否先将这托盘让与我?我方才领了刘管事的令,说让我尽快端些好酒好菜上去,我怕来不及误了事,少不了一顿板子,只好来麻烦姐姐了。” 侍女有些疑惑地看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听是刘管事吩咐,又不敢怠慢,忙将托盘给她,“那你便先拿去吧,刘管事那儿的差事确实误不得,我再下去取一盘便是,左右这头的客人不急。” 李青禾接过托盘,俯身行礼致谢,“多谢姐姐。”她在侍女略带怀疑的视线中朝三楼楼梯口走去,端托盘的手心有些汗湿,不出意外被看守的人拦下,“站住,止步,此处不得乱入。” 她绷直背脊,放轻声音,这样不易被人发觉她此刻的紧张,尽量将话说的模糊,“两位大哥好,方才刘管事让我端些好酒好菜上去给姐姐。” 两位看守的疑惑打量她,“你瞧着面生得很,把面纱摘下我瞧瞧。” 李青禾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脸上有块可怖的疤,刘管事命我有人处不得摘下,我着实不敢摘下。” 两人狐疑对视,继续问道,“往日不都是雀儿送,今儿怎么是你?” 26. 第 26 章 “我也不知,只是刘管事命令如此我便照做,咱也不敢多问,还请来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可验过了?” 李青禾疑惑,验过?验什么?毒还是什么?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应是没有,我取了就直接送来了。” 看守不知从哪摸出一根银针,插进酒菜中,果真是验毒,三楼的人如此重要吗?自己楼出的酒菜都不放心。看守伸手欲接过托盘,“酒菜没问题,托盘交予我,我送上去。” “?”怎得不按常理来,此时不该欣然让开由她上去吗?李青禾朝后退小半步,避开他们伸过来的手,“还是由我去吧,刘管事是下令于我,若见送去的不是我,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那可不行,刘管事之前可严申过只有几位特定侍女可上楼。若是放你进去,怪罪的便是我们了。” 李青禾气面纱后的嘴扭曲,如此便别怪她了。飞快扫过四周,真是极好,这楼梯口设得偏僻,四下无人,她侧身将托盘放在一侧花台上,出手迅捷,将两人敲晕,靠在扶栏上。早知要用这种手段进入,方才还同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敲晕得了,白白浪费时间。此地时而有人经过,随时都可能被发现,必须速战速决。重新端上托盘上楼,三楼有不少看守,瞧见有生人上来,扭头直盯。 众目睽睽之下李青禾颇紧张,不动声色打量。三楼的布置较一二楼奢华许多,中央有一圆台,圆台上铺有一层亮色地衣,上面绣满精美花纹,围着圆台摆放各式花盆,顶端各色宽丝罗静静垂挂,圆台下方摆着桌椅,都是用极不寻常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木材做的。寻常青楼中怕是有些大材小用,此层楼定是用来接待那些贵客的,十二花神极有可能就在此。只是各个房间门口皆有人看守,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李青禾有些犹豫,不知该进哪间房,若是没找好,撞上什么人,便是功亏一篑。正百般纠结,前方不远房门忽由内打开,一位蛾眉螓首、顾盼生姿的女子从房中探头欲出来,毫无意外被看守拦住。她端正姿态,压低声音说道,“我身上疼得很,需去找大夫瞧瞧。” 看守却毫无反应,任那女子如何说都充耳不闻不做理会。那女子说着说着脸色恼怒之色浮现,李青禾当机上前,“姐姐要的酒菜端来了,可莫要发脾气了。”趁机挨近女子,在看守看不见之处,趁几人不注意,眼疾手快将女子用力推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女子不明所以,刚想出声质问。李青禾压低声音,“嘘,我非楼中人,进去说。”见女子惊讶看她,她将手上托盘放在房中桌上,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抬高声音,“姐姐可是要我侍候吃酒?” 女子会意,接着她的话头说道,“要。我身上甚是疼痛,你顺便再帮我好生揉揉。” “是,姐姐。”李青禾将女子带到房中角落,远离房门,取下面纱。 女子抓住她握着面纱的手,神色激动,小声说道,“你到底是何人?” 李青禾从怀中摸出身份令牌,“我是本县捕快,追查一案件而来。” 女子看到令牌,眸子亮了,“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来了,你能带我离开此处吗?” “现下可能不太行,外面许多看守,我带你走太打眼,只能强闯。” 女子失望松开手,“单凭你我二人断然难以闯出去。” “你先莫慌,若时机得当我一定带你离开。你可否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女子定了定心神,“你想问什么?” “你可是十二花神之一?是哪位花神?” 女子面带惊讶,“你竟知晓花神?他们命我为兰花花神,但我根本不想当这天杀的花神。我本名唤何芝兰,东海道永宁县人,是被骗至此的。县城中有人说给女子介绍京都极好的赚钱活计,只要会刺绣、为人和善即可。我爹一心想将我嫁出去换银子,可我不愿,如今女子终于有了能自力更生的机会,我才不想去做他人妇。便信了那人的鬼话,把我骗来此处做这种勾当。”何芝兰说到此处,眼圈通红,拉开袖子和领口,遍布伤痕,声音哽咽,“你瞧,我已被祸害至此,这让我还如何活下去?” 李青禾皱眉看着那些交错的伤痕,忍不住说道,“找活计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那是京都。”又难免心中愤愤,“不过他们竟然如此对你们,当真可恶至极。” 何芝兰双目盈泪,“我想离开此处,你能不能想法子带我离开此处?若不离开,我怕是只能等死了。” 李青禾看她情绪难止,出声安慰,“莫要胡说,生命何其珍贵。家乡的亲人好友都在等你回去。” “就因挂念着她们我才苟活至今,可已是无颜再回去了。” “这又是何道理?此事是你遭人迫害而非你自愿,该无颜的是那些坑害你的人,该受惩罚的亦是他们。你且静下,我们时间不多,先听我说。那些看守是不是日日在此?” 何芝兰听到她说的话,眼眶通红,眼底的委屈压都压不住,“是,未曾有片刻离开,根本寻不到机会脱身,连求死都难。” “莫要一直将死挂在嘴上,我们一同想法子离开。你认识桃花花神吗?” 何芝兰摇头,“只十五那夜远远看过一眼,并未接触过。我们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只有梅花花神是个老人了,听说背后关系极大,楼里对她的管束比较松,她行动颇自由。” “只有她如此特殊?” “是,只有她可以经常串门找其她花神,我刚来时曾向她求助过,她却劝我安心留在此处,说什么女子命运皆是如此,不就是为了找个什么好依靠,此处最是容易实现,得一贵人青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说她就是因投靠了贵人,才能过的如此舒坦。” 李青禾只觉得一言难尽,“?” 何芝兰唾道,“我听到此话时同你方才神情差不多。那些哪里是贵人,我呸,都是些丧尽天良的疯子。后来她再来我房里劝我我便再未搭理过了。” “都是些浑话,毫无道理可言。我还有一问,花神身上是不是都用朱影草刺画过,画的都是彼此名号对应的花,且主要集中于前胸和后背?” 何芝兰瞪大眼睛,满脸讶异,“你竟连这都知晓?这应是极为隐秘。我虽不知那种草药的名称,但确有此事。我被骗来此处时约是一月前,最初好吃好喝伺候,约莫是这月初,我被人灌下一碗药,喝完后便无知觉,当醒转过来时发觉身上不少细小伤口,极为疼痛,那时还不知是什么,直到我沐浴,才发现端倪...然后便被逼着学各种...魅人手段,唉...后来还得日日吃止疼药,不然那些刺画过的地方如蚂蚁啃食,疼痛难忍。” “嘘。”李青禾轻捂住她的嘴,敏锐听到外面嘈杂的动静,待其静下快速问道,“其余花神皆在三楼吗?” 何芝兰摇 摇头又点点头,李青禾放下手让她说,“我不知,但按我平时听到的动静来看,应当是的。” 李青禾还想问,但嘈杂声突然靠近,来人竟已至门口,“方才可有一蒙面素衣侍女模样的人来过此处?” “有,就在屋内。” “开门,给我进去搜。” 李青禾迅速起身,将何芝兰护在身后墙角处,抽出绑在腿上的碎魂棍,一合一拧成长棍,独面蜂拥而至的来人。 “哐”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十数名凶神恶煞的护卫涌入,刘安从人群后走出,一眼将她认出,“李捕快,原来你故意带伤诓骗在下。在下分明告诫过不要乱跑,可你还是乱跑,怕是听见不少不该听的吧?那就不要怪在下不讲信用了。给我抓住她。”他大手一挥,护卫手持武器迎面朝李青禾扑来。 “刘管事说笑了。”李青禾躲避来自各向的攻击,还得分神护住身后的何芝兰,她想带何芝兰一起走,这可是一个有力的人证。碎魂棍挥动,挡住进攻,武器交缠,响声一片。何芝兰在她身后偶被武器扫到,吓得慌忙躲避发出惨叫。李青禾察觉到身后异样,怕打斗距离过近伤到何芝兰,横棍扫开身前护卫往前几步,几名护卫趁李青禾分神看何芝兰时抓住碎魂棍,她刚大力甩开,却发现何芝兰被人趁机押住带到刘安身边,而刘安身边层层守护,想冲过去夺人实在不易。这些护卫的功夫虽算不得高,但如烦人的苍蝇般,不停缠上来,李青禾又不用愿真伤了他们性命。 如今只能拖延时间等李昭安带搜票过来,她再一次横棍扫开攻势,趁着空挡扫看四周。装作节节败退,退至窗前,欲从窗处脱身,反手用力一推那窗户竟纹丝不动,未曾想窗户四边皆被钉死。这破楼真没把这些所谓的花神当人看待,完全是笼中鸟雀,处处是桎梏和枷锁。她背靠着窗站在那处,护卫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安站在他们身后,悠悠开口,“李捕快,还想往哪逃?今日你便是哪里也去不得了。你放心,我会把你完整的交给你爹的,不过...这条命便留下吧。” 他话音刚落,护卫们眼露凶光,直直劈砍袭来。李青禾叹气,她本不欲伤人的,劈挥扫抬,不再留手。将护卫们打得痛呼不已,鼻青脸肿,不得已退开距离,不敢再轻易上前。刘安一改悠悠自得,声音放沉,“没想到你还有一身如此厉害的功夫,倒是我先前小瞧于你了。”朝那些护卫厉声骂道,“你们是死人不成,还愣着做什么?都不上是等着我亲自动手吗?今日若放跑了她,你们自知后果。一个个都想找死不成?” 护卫们闻言大震,闷头再次冲上来。李青禾再次挡开攻击,这样一波一波冲来她真挺累的,返身抬脚用力踹向窗户,“砰”窗户应声碎裂飞了出去。她轻巧跳上窗台,抓着窗框侧头往外看,还未看见李昭安的身影,倒是瞧到听见动静注意到她的小六,正在抓耳挠腮大声呼喊什么,嗯,天色太黑听不清,只听到呱哇乱叫。看来还得拖延时间,幸而这流芳楼建的颇为标准,下阔上敛,层层内收,这房顶倒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用的瓦也是上乘,似乎刚换过不久,一点都不滑,倒是方便了她。 李青禾从窗台跳下,稳稳落在屋顶,堪堪躲过身后的攻击,护卫攻击落空撞作一团,挤在窗口。她站在窗前看他们像一群争食的猪猡猡,一手叉腰,一手持棍指着他们,高声挑衅,“刘管事,你这些属下不太行啊!回去多练练吧。” 27. 第 27 章 刘安怒气上涌,往护卫们身上踹去,“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吃的?爷我养了你们这许久,竟连一个小姑娘都抓不到。都给我滚出去抓,抓不到就不用进来了!” 护卫们只得从窗户爬出去追击,而屋顶上的李青禾凭借身形小灵活跑跳,不停遛着他们玩,路过窗口时还故意挑衅,用碎魂棍顺手将人挑进去一两个,楼下聚集围观的人愈发多起来,议论纷纷看着这惊险的追逐戏,时不时看到精彩处还拍手叫好。 刘安站在窗前脸色愈发铁青,忽然他注意到什么,神色变换,不再管这头耍杂技,转头进入屋内,不知干甚去了。 李青禾正遛那些人转圈跑玩的不亦乐乎,底下一声暴喝传来,“李青禾!还不停下,马上给我进去!” 她被这声吼喊得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下去,稳住身形,趁着空隙转头看去,她爹李昭安脸色黢黑正怒目瞪她,那脸都快在这黑夜中看不见了,旁边的小六上窜下跳急得发慌,不停跟李昭安说什么,指不定是在告她的小状。李青禾看见李昭安带人来大喜,躲开抓她的手大喊,“快!快上来!有发现!” 李昭安觉得头疼不已,额角青筋跳动,怒喝,“我晓得了,你莫在那么高的地方胡跑乱跳,给我进去等!我们马上上来。”说话间又看到李青禾惊险无比在屋檐边跑过躲掉身后的攻击,脚堪堪踩在边缘处,“仔细脚下!” 即使在三楼,李青禾也感觉到她爹李昭安勃然怒气,不敢再放肆,怕回去后给她娘告状,瞅准时机灰溜溜从窗户窜了回去,稳住身形察看屋内情况,却未见刘安和何芝兰,跟在刘安身边的几个贴身守卫也不见了。她察觉不对,往房外跑去,那些原本在房前看守的人及房内的人皆不见了,只余下方才追拿她的十数护卫。李青禾不信邪,逐个打开房门翻看,确确实实不见踪迹。这下李青禾急了,方才的志在必得荡然无存,当即往楼下三步并作两步飞速跑去,恰与上楼的李昭安等人迎面撞上。李昭安瞧见她从楼下冲下来,一把拉住她,仔细检查,观她无碍才放下心,“怎这般惊慌?方才看你在屋顶上倒是跑跳得颇为欢乐。” 李青禾无心戏言,心下焦急,反手抓住他,“爹...李典史,她们都不见了,方才还在的。” 李昭安不知她在说什么,“谁们?莫急,好好说。” “花神们!我方才见着一个,还在房里谈了几句,她亲口承认她是兰花花神,给我看了她身上,有不少伤痕,说自己是被骗至此,并非自愿。” 刘安跟在李昭安队伍后,从楼下上来,闻言当即回道,“李捕快哪里的话?怕是出了幻觉了吧。我这流芳楼内并无什么十二花神,更从未听过身什么兰花花神。难道流芳楼内还有我这个管事不知晓的事?倒是奇了。” 李青禾怒目相向,“你!定是你做了什么!方才何芝兰还与你在一起,你定是趁我被追杀无暇顾及时做了什么!” 刘安脸上浮现惊愕,“李捕快这话说的,一会儿花神,一会儿又来了个什么何芝兰,我全都未曾听过。此皆为你一人之言,谁知是不是信口胡诌?不然问问我这流芳楼上下百号人看看,有没有听过所谓的十二花神,有没有何芝兰这号人?且方才那些手下追你是因李捕快爬上那么高的屋顶怕出危险,无法同李典史交待,又何来追杀一说?李捕快可莫要冤枉了在下,冤枉了流芳楼。流芳楼虽是青楼,但也是开门老实本分做生意的。” “你!楼中人要么是你的人,要么受制于你,皆惧你如惧虎,哪里敢吐真话!”李青禾后悔不已,方才她就该牢牢护住何芝兰,一步错导致步步错,失去先机,眼下如此被动,反倒受制于人,被人戏耍空口无凭至此境地。 李昭安看她一脸懊恼,定然是相信她所言定不虚。只是眼下情况不明,不好对她多说什么。李昭安对刘安说道,“方才的搜票刘管事已瞧过了吧?若无他事,我们便继续搜查了,早早搜完也能不打扰刘管事做生意。” 刘安抬手示意他们继续,又恢复那一副悠然自得尽在掌控的模样,“李典史请自便,只是搜查时还请多加注意,现下楼中不少客人呢。” “这就不用刘管事操心了,我手下之人自有我约束。来人,给我仔仔细细、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好好地搜!” “是!”捕快们领命四下散去搜查,李青禾跟在李昭安身后。刘安阴恻恻盯着他们背影,嘴角露出一抹讥笑,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下楼。 待走到人少些的地方,李青禾才小声说道,“爹,我方才真的瞧见了,我说的句句属实,皆为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我晓得,我自然信你。只是现下情况有变,不见人影,凭你一人之言无凭无据确实无用,只有将她们找出来才能坐实。” “我从屋顶进来后,何芝兰就不见了。当即跑出来将三楼房间翻了个遍,一个人影都未瞧见,方才三楼明明有不少人。” 李昭安皱眉,脸色严肃,“时间如此之短几乎无可能带如此多人出去而不被发现。人定然还在楼内,就是不知他将人藏在何处了。” “是,我方才在屋顶看得分明,并未有多人出去的踪迹。我怀疑三楼藏有什么密室密道,我得再去找找。”说罢李青禾就想朝三楼跑。 李昭安一把拉住她,“且先静静。你可知此番若是找不到,已是打草惊蛇,再想找就难了。” 李青禾皱眉,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略低头,“我晓得。” “那就去好好找,时间充裕,不受限制,放开手脚找。” “好。”李青禾心情欠佳,噔噔跑回三楼,又仔仔细细逐个房间全部翻一遍,仍旧无果。可那些房间中的茶水食物瞧着都颇新鲜,亦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定是有人在的。她逼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如此短的时间将人全部带走,下楼的目标极大,也几乎会与进来的李昭安一行人对上,且自己在房顶时并未瞧见有如此多人出去,那些花神定还在三楼。她的目光看向墙面,顺着墙面敲过去逐一排查,仔细听回音,一圈敲下来,却并未 听到有空响的地方。又去找那些追拿她的护卫问话,那些护卫瞧见她纷纷后退防备。无论她如何好言劝说或是威逼利诱,皆闭口不言。 李青禾双手撑在扶栏往下望,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丫鬟,忽然想起一个人。春丫!找到春丫说不定能行,她若能说出流芳楼隐藏之详情,她们便能名正言顺捉拿刘安,逼他开口。思及此她朝二楼方才那间房跑去,推开门一看,又慢了一步。房内人去空空,连那盏烛灯都灭了,又去房外寻找,竟是连春丫都不见了踪影。 李昭安带人上上下下搜了两遍,结果亦不如人意,皆无所获,此行已然失利,只得收队回衙。下楼时,李青禾瞧见刘安在一楼厅中安稳在座,神色淡然,正与旁人说笑。看见他们下楼,眼神轻蔑看向他们,带着嘲讽,“哟,怎地如此快就下来了?我还以为此番要花费许久。瞧这模样似乎并未有收获,如何,可有搜到什么?” 李青禾将头偏向另一边忍耐,不欲理会他的挑衅。李昭安沉着一张脸,“我们走。”路过刘安身边时,沉声补上一句,“刘管事可要藏仔细了,别哪日露了马脚出来让我们抓住。” 刘安滴水不漏,兀自笑着,行了个礼,“李典史说笑了,在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各位好走,欢迎下次来玩啊,只是下次来就别穿这身官差皮了,我们这儿只欢迎守规矩的客人。不过李捕快下次就别来了,我们流芳楼啊,可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子来。”旁人闻言笑作一团,目光促狭打量她。 李青禾差点没冲上去,被小六同李昭安双双拉住,“出去再说,不可在此时发作。”两人合力才把她给拉出去。 回县衙路上,李青禾脸色不虞闷声走路,小六同她说话也不大回话。李昭安瞧着她身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蓦然开口问道,“李青禾,你那挂护左手的布带呢?” 李青禾停在原地,神色坦然从怀中掏出布带原模原样挂上,回道,“在这呢。” “......” 此行一无所获,反而打草惊蛇,周围宅院走访询问无所发现,张记成衣铺那边无有用消息,认尸告示在县衙和荒宅门口贴了几日亦无反应,案子失了所有线索和关联,就断在那里。随着时间推移,关注此案的人愈来愈少。 只余李青禾隔三岔五都会去荒宅处探问情况,只是皆失望而归。倒是次次都能在学堂门口碰见林玉,她因心情不佳,只匆匆打过招呼便离去。 失望不断累积,这名可怜的女子,躺在荒宅中,带着她的冤屈,渐渐腐烂发臭,只得匆匆下葬,埋于义冢,一副薄棺、一块粗糙木牌便成了她最终归宿。只道是女子多娇娆,却成索命刀;黄泥刮骨肉,化作土一抔。 葬入义冢那日李青禾也同去了,路上置办了些香烛纸钱,送了这名不知姓名、不知容貌的女子一程,燃香腾起的细烟缠着那块粗糙木牌徐徐而上,“盼你此生可魂归故乡,见你想见之人;盼你来世可自在随心,顺遂平安。” “若有机会,我定会为你发摘奸隐。” 28. 第 28 章 转眼距离案发已过大半月,仍未有进展。李青禾想救那些女子,又想不到好法子,只能常去流芳楼下蹲守,看能不能碰到些什么。可惜事与愿违,什么都没碰到,反而今日还跟楼上向下张望的刘安对上了视线,他挂上讥笑,转身关窗离开。李青禾翻了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再有三日就是每月一次的十五采露夜,但愿能等到些什么,若能借机入楼一探,此次她定要带一位有用的证人出来。 一直到四月十四日,明晚就是采露夜,女扮男装装作去玩乐的?可无特制请帖又上不去三楼,难道只能再次强闯?但强闯乃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为之。她打定主意,若实在不行,便只能行下下策了。被难案压得心头有些闷,她趁着歇晌午溜进县衙后院找陈明婉,想着换换心情。 陈明婉刚用过午饭,此时正在亭内吃茶歇息,陈明理今日也在,躺在一旁躺椅上,脸上盖着账本。李青禾瞧他在午憩,放轻动作走到陈明婉身后探出头,哀怨着喊了一声,“婉婉。” 陈明婉被她突然这声吓了一跳,刚啜进去的茶水差点没喷出去,多年的礼仪教养令她生生忍住,艰难将茶水咽下,小声抱怨,“呀,你吓死我了。” 李青禾在她旁边坐下,抱着她的胳膊倚在她肩头,也不说话。 陈明婉瞧她这副模样,大致看出来是个什么情形,“还在为最近那案子烦闷?” “嗯......” “问你发生了何事你又不说,都不知如何劝慰你。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总有些案子是这样。” “非是我不同你说,按大祁律未公开堂审之前是不可轻易泄露于他人的。我只是想救那些人...” “我晓得不能说。只是你莫把自己闷坏了,往后还如何查案。兴许不久后就有转机呢?” “但愿吧,我这些时日吃睡不好,闭眼就是那无头女尸在我眼前,无论我躲在何处都跟着我。” “这般吓人?定是因你平日里忧思过度而起,我陪你去寻大夫开些安神药?” 李青禾摇头,“安神药不可解。” “......”陈明婉知她重情义,只是这样的案子她往后指不定还会碰到多少,回回这副模样可如何是好? 李青禾瞧着她的表情,不欲因自己愁苦惹得她亦不痛快,装作好奇指着桌上一个玩意道,“咦?这是何物?瞧着做工倒是颇为精美。” 陈明婉瞥了一眼,“方才门房送来的,说是邀哥哥赴宴的请帖。不过哥哥看了一眼便扔在这里,甚是不感兴趣,应当是不会去。” 李青禾细细一看这上面的花纹瞧着竟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下勾起她的兴趣,“可否让我瞧瞧?” 陈明理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想要可直接拿走去玩,左右不过废纸一张。” 李青禾朝他望去,不知何时他已取下脸上账本,正看着她二人,“明理哥,原来你没睡。” 陈明理举着账本,说道,“不过是账本看得有些烦了,闭目养神会儿,你一进来我便听见了。” 李青禾拿起请帖端看,“那我便不客气了。”这花纹越看越眼熟,她眉头浅皱,苦思不得,翻开一看其中内容,大惊失色站起身,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按下心中惊喜,这也太巧了,简直是雪中送碳,天助她也。难掩激动出声,“明理哥,你要去,你一定要去,而且我要同你一起去。”又抱住陈明婉,“婉婉你这嘴可真是开了光。” 兄妹俩不明所以看着方才还一蹶不振,如今振奋无比,这脸倒似这四月天,变脸如变天。陈明理奇道,“不去。那地儿我不会去,更不会让你去。” “不不不,你要去,且一定要带我去。” “为何?与你查案有关?” “对。我正烦闷如何能混进这明晚的流芳楼采露夜,真乃天助我也。”她说怎么看请帖上的花纹如此熟悉,这花纹不正是流芳楼三楼中央圆台上地衣的花纹么,两者分明一致。 陈明理一听不对,“明晚?可请帖分明写的是四月十四日,今夜赴宴。” “什么?”李青禾还当是他看错,拿起请帖看去,请贴上当真写的是今晚,可之前分明听到的都是每月十五日,“怎地忽然提前了?难道有诈?” 陈明理不屑一笑,“诈我?我陈明理好歹是京畿道喊得上名头的行商大贾,开门做生意的哪个不想巴结于我?他们不至于蠢笨至此。流芳楼邀请的可是木青商行大东家,而不是南口县知县之子,应知晓其中分量。若是真使诈,我倒要看看他们欲如何。” “是是是,明理哥最厉害了,那可否带我一同去?” “那可是青楼烟花之地。” “无妨,我已去过一次,且我又不是去玩乐,而是去办差事。” “你竟去过了?何时去的?” “就上月,不过亦是因差事前往。” “可请帖只邀请我一人。” “明理哥如此身份尊贵之人,定得带个随行小厮。” “小厮?为何不是丫鬟?扮作丫鬟不是更便利么。” “谁带丫鬟逛青楼?且他们识得我,我此前因查案大闹了流芳楼一通,楼内应许多人都识得我,扮作小厮才是最不引人怀疑的。” “可你如何扮?身形小,五官又不似男子,需做易容,你会易容术?我倒是识得一个,只是现下不在此处。” “我不会。也无需彻底改头换面,在我原本样貌上改动一些即可,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人,兴许她可以一试。” 陈明婉有些疑惑,她还不知李青禾认识这样的人,“谁?你竟还识得会易容之人。” “算不上会易容,只是对人身体颇为了解,说不定会有法子。先不说了,我得先出去找我爹商量下此事,还得去找那人帮我装扮,时辰已不早。明理哥,酉时在后门等我,一定要等我一同去。” 陈明理瞧着她火急火燎往外跑,“晓得了,会等你的。若非因你,我定不会去。慢点跑,仔细别摔着了。” 陈明婉兴味盎然看了她哥一眼,陈明理淡淡回了她一眼,拿着账本离开。 李青禾快步跑到典史房,见门开着直直冲了进去,房内李昭安正在同人议事,几人都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齐刷刷看着来人。她忙稳住身形,稍作整理后恭敬行礼,“禀李典史,卑职有要事要报。” 李昭安轻瞪她一眼,“怎这般无礼?先到外面候着,我们马上谈完,等会唤你。” 虽内心百般焦急,也不得不暂且按捺下,“是。”退到房外一侧候着,顺道思考等下该如何上报此事。 确如李昭安 所说,他们本就谈到尾声,没多久房内其他人纷纷离去。李青禾乖乖待在门口,直到李昭安喊她,“青禾,进来吧。” 李青禾才抬脚进入屋内,“是。” 李昭安揉揉眉心,他昨夜睡得晚,今晨又起得早,午休也不得空,此时有些头发沉,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腰痛缓解了些,脸色不动声色,“有何要事?如此着急,不管不顾就冲进来。” “卑职知错,以为晌午时间无人,卑职领罚。” “且看看你的事到底多重要再论。” “回大人,卑职方才无意间瞧见流芳楼给陈明理发了采露夜请帖,正是今夜,但只邀请他一人,卑职打算扮作小厮随行,入内探查花神一事。另请典史派人在流芳楼四周埋守,以卑职燃放的信号烟为准冲入楼内援助。” “此话当真?之前不是说历来采露夜都是月中十五么?” “千真万确,请帖卑职与陈明理皆看过,确实是四月十四日也就是今夜,流芳楼提前一日召开采露夜。” 李昭安敏锐察觉不对,“此事怕是有诈。” “卑职晓得,但只能去。但想要混进去接触那些花神,怕是只有此法了。若错过此次怕是再难抓到他们的尾巴,那姑娘就白白死了,其余的那些姑娘亦难见天日。” “此事重要,且危险不小,你可行?” 李青禾咬牙,“行。卑职此次无论如何,都一定带出结果来。” 李昭安看着她,轻叹气,“苗苗,我私心不想让你再进去一次。” 李青禾亦放柔语气,不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爹,我既能逃脱一次自当能逃脱第二次,他院内那些护院看守我试过了,武力远不及我。” “可他们人数众多。” “我之前怕伤杀了他们并未下重手,只做抵挡并未主动进攻,若抛开不顾,我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可你这次还带着一个只会几招三脚猫功夫的陈明理。” “留人埋守在外,见我信号只需片刻便能冲进来,我将他护于一角,定能撑到他们来。” 李昭安只觉得头更痛了,思索片刻,还是不愿直接拍板,只说道,“如此,你先去做准备。此事干系重大,我得去同陈知县商量,最终如何还得看他的意思。” “是。”李青禾退出典史房前,还是补了一句,“爹,时机正当好,宜早不宜迟。还有,莫要太久坐,小心你的腰。” 李昭安还以为她未发现自己老毛病犯了,站起身揉着后腰中间,出门寻陈易之,心中轻叹,“人老还是得认啊。” 李青禾晓得李昭安担忧她的安危。只是她方才所言并非夸大,这县衙内武力值排行,她当居首,此事若她不去,换别人去,更是危险重重。时机正好,岂能错过?她有八成把握,只要在流芳楼瞧见十二花神或有关之人,她定能带出什么。眼下还需解决另一个难题,她走进刑房,不巧王正心今日休沐,王思雁倒是在,李青禾很少见她休息,几乎回回瞧见她都是在学习看书,要么就是请教王正心。她走到王思雁身旁,“思雁,又在看书呢?” 王思雁搁下笔,抬头望她,“是,先前在书摊淘到一本古书,很是有趣,一直无空看,这两日才得了闲可以品读。你今儿怎么有空来寻我?是有尸身要勘验吗?” 29. 第 29 章 李青禾翻起那书书皮,“不是,我寻你另有他事。不过什么书如此有趣,瞧你看得一脸盎然,我倒要看看...”书皮上赫然几个大字《尸身修复术》,默声放下书皮,又看到书内绘图,只觉得眼睛有些痛,“......难怪书中这些图如此...难以入目。” 王思雁瞧她反应颇觉好笑,“这些图是有些夸张吓人,但内容十分有趣。讲的是如何修补破损尸身使其复原的法子,这样可使那些尸身损坏严重的死者有个最后的体面。比如我看的这页,讲的是如何修补破损皮肤,不太严重的面容毁坏都几乎能复原,太过严重的话就得用其它法子。” 李青禾一听,眼眸发亮,“毁坏的面容都能复原?那岂不是也能改变一些面容特征?” 王思雁觉得她的想法很是新奇,想了想,说道,“你这说法倒是有趣,不过我觉得应当是可以。我刚学,还未来及练习,不过此书仵作身份可能也用不上,我只是觉得它有趣当作闲书看看罢了。仵作面对的都是受害者的尸身,以勘验为主,最多帮其缝合断裂及切口,倒是用不上如此精妙的修复术。” “用得上用得上,我用得上。这儿就有个现成的让你练手。” 王思雁一头雾水,茫然看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李青禾一把握住桌角,桌角有些承受不住她的力道,“嘎吱嘎吱”响动,心中大喜,心急说道,“我来找你正是与此事有关,寻思着你们仵作定是对人身体各个部位最是了解。是这样,晚间我有个急差,需要扮作小厮。此番来寻你就是想问问看是否有法子将我的面容稍作改变,让我看起来更像个年纪小的小厮。” 王思雁眼眸一亮,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颇有兴趣,又有些迟疑道,“不过那些法子我目前也只是了解,从未实践过,实在不敢保证效果如何。” 李青禾看起来比她还有信心,“我相信有你这双巧手定是能行,全靠你了。” 王思雁思索一番,又看了一看那本书,咬咬牙,“行,此事我应了。晚间何时的差事?” “酉时前一定要弄完,越早越好,还有些旁的事要准备。” “还有两个时辰,应是够了。这样,你去替我寻一些红烛和白烛,红烛少量,白烛多量,再找些桃胶来。” “用这些就可变化容貌?” “不止,还需要些物件,我会准备。我们分头行动,这样最快。” “好,我立马去。”李青禾风风火火就往外跑。 王思雁忙加了一句,“再寻身贴身的小厮衣裳。” “好嘞。” 未用多久就将所需之物备齐,李青禾抱着一包物件跑了回来,王思雁也提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小篮子,见她进来,“我们换个地方弄,别在此间搅扰他人。” 李青禾一想也对,“那去我常用来更衣的那个小杂物间?基本无人去。” “好。” 一同带着东西到小杂物间,里面有些杂乱,两人收拾出一张空桌。李青禾将她们带来的物件一一摆开,按捺不住好奇,不停发问,“思雁,这些蜡烛是用来干甚的?” “等下你就知晓了。” “这个桃胶又是用来干甚的?” “等下你就知晓了。” “你还找了棉丝?这又是用来干甚的?” “等下你就知晓了。” “......” 李青禾三吃闭门羹,觉得有些饱了,紧闭嘴巴不再多问,手上动作飞快将物件摆放整齐。王思雁拿起火折子点燃小火炉,将陶碗置于其上,取出白烛用小刀刮成小块,不停搅动待其融化成蜡液,加入少许红烛碎屑,待两种蜡液融在一起后用木棍取下陶碗放在桌上稍稍放凉。又取出另一个陶碗放在小火炉上,加入少许桃胶待其融化。抬手招呼李青禾,“苗苗,你来此坐下。” “好。”李青禾在旁处椅子坐下,“我该如何?” “你坐好就行,待会儿我在你脸上弄的时候会有些烫,但不会伤到你,你莫乱动。” “好。” 蜡液表层已开始凝固成淡粉色,王思雁用手拈起表层,待内层尚未凝固之际加入一些剪得碎碎的棉丝,覆在李青禾小而圆的鼻尖上,李青禾只看到自己眼前有一双白手不断揉捏,她注意力全然在那双手上,把自己看成了个斗鸡眼。王思雁将蜡块捏成自己满意的形状,待其稍变硬后取下放在一旁,以此方法又在李青禾脸上额头、颧骨、下巴等需要做调整的地方动作,最后还不忘加个假喉结,期间蜡液凝固的极快,只能不停加热取下。 这头桃胶也融化好了,将化好的桃胶混入些细碎棉丝,用小毛刷沾取少许刷在那些蜡块内侧,轻轻吹气,“有些烫,你忍忍,切勿乱动。” “好。”李青禾绷紧全身,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王思雁将蜡块一一粘在李青禾脸上,不断调整,直至满意,“好了。” 李青禾拿起小铜镜,镜中映着自己的模样,这一看连自己都没认出这是谁,“此术当真精妙,容貌变化不少,不过这颜色看起来与我肤色有些差异,旁人能一眼识破吧?” “莫急,我说的好了只是这一步好了,我还得为你上妆修饰,保管旁人看不出。”王思雁拿起上妆工具,在李青禾脸上细细涂抹描画,两刻钟后停下手,满意瞧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脸蛋。最后仔仔细细将假喉结贴好,又抹上粉掩盖痕迹,“大功告成。” “我瞧瞧。”李青禾再次拿起小铜镜,原来那张清秀娃娃脸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换成一张长相有些秀气的年轻男子面容,“当真妙极,我自己都不识得我自己了。” 王思雁欣慰瞧着自己所造,有些自得,“怎样?我初次使用这手艺,未曾想竟如此成功。” 李青禾不吝夸赞,“我就说思雁能行的,真真心灵手巧,妙手生脸啊。” 王思雁有些飘然,忙谦虚道,“诶,过誉过誉。对了,还有几处你需注意。” “愿闻其详。” 王思雁正色道,“一是这些都是蜡液所用,用桃胶粘合,而桃胶遇水和高温易融,导致脱开,你行动时需仔细注意,切勿体温升高大量出汗,待你完成任务后用帕子沾上热水轻敷片刻即可取下。” “好,我已记下,还有呢?” “二是你需裹胸,将胸缠平,现下所穿衣物若不裹胸,容易叫人瞧出端倪。” “好,此处我已想到,方才取衣服时一并拿了。” “那样便好,还有一点,男子说话大多嗓音宽厚,你可打开喉道,辅以鼻后发声。”王思雁指指她鼻子后部,示范给她听,“就像这样。” “思雁你学的还真像,我也试试。”李青禾照她所说调整,低沉出声,“是这样吗?” 王思雁点头,“有几分那个意思,趁还未去之前多加练习。” 李青禾也不换回原声,直接以这种方式说话,“好,我晓得了。” 王思雁瞧她模样甚是好玩,转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那此处无我什么事了,便 先回去了。” “此番当真多谢,辛苦思雁,” “我这三两下有何辛苦,辛苦的该是你们才是。”说话间王思雁已收拾好东西,提着离开房间。 李青禾送她离开,将门关好,褪下衣物,穿上裹胸,套上小厮衣服。打量镜中之人,拆下头发重新梳了个合适的发型。幸好自己幼时怕痛,并未打过耳洞,倒不用怕因此暴露。收拾妥帖,将碎魂棍绑在腿上,时辰已不早,李青禾走出屋内,打算去寻李昭安。 院中小六正到处抓着人问,“见到苗苗了吗?晓得苗苗在哪吗?”被人之人皆摇头。 李青禾站在檐下,不动声色瞧着,正巧小六与自己颇熟悉,可借此机会试探一番这变装成果如何。忽然想到什么,若是小厮定然得带上几分小心谨慎的模样,当不会有自己方才那般淡定从容、眼神犀利,她将肩微微塌下,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眉眼耷拉。 小六一路寻过来,到处都未寻到李青禾,忍不住抱怨,“这人哪去了,如此重要时候怎就不见人影?知县和李典史还等着她呢。”心中不住犯嘀咕,转头注意到前方檐下所站之人,面生得很。“咦,你是谁家的人,怎在县衙之内?此处乃县衙重地,未经应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速速离去,莫要徒徒生了事端。” 李青禾内心一喜,还真没认出自己,忙装作小心回道,“小的是陈大东家身边的小厮,大东家派小的来此处办事。” 小六狐疑打量她,“陈大东家?陈明理公子?他向来不来前头,会有何事要来此处办。你这小童可莫要胡诌,速速离去。” 李青禾一脸可怜,抬头望向小六,“大人可冤枉小的了,小的说的句句属实。” 小六瞧着那张全然面生的脸,可“他”的眼眸看起来又有几分熟悉感,不由皱起眉,“嘿,你这人怎地不听人言?非要我动手将你赶出去吗?” 李青禾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憋不住,“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哈哈哈哈...”还是没忍住破了功,露出原声笑起来,又不敢太大动作,怕脸上蜡块崩掉,一时表情颇为扭曲。 小六听着这熟悉的笑声,惊疑不定盯着眼前龇牙咧嘴面容陌生之人,满脸讶异,“你到底是何人?竟敢戏耍于我。” 李青禾稍稍平复,站直身体,“小六哥,是我。看来此番我这乔装颇为成功,能把你骗了去。” 小六满脸愕然,难以置信道,“苗苗?竟然是你?怎地这副打扮?” “晚上有个差事,需要稍作乔装。” 小六没好气瞪她一眼,“你这哪里叫稍作,说一句换了个人都不为过。我说怎地哪哪都寻不见你,这副模样谁人能认出?” 李青禾笑道,“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小六想起正事,忙说道,“对了,陈知县和李典史在二堂等你,你速速同我前去。” 两人匆匆赶到二堂,陈易之和李昭安已等候多时,瞧着小六带着一面生年轻男子进来,李昭安有些火大,“让你找李青禾,她人呢?怎随意带了个生人前来。” 小六刚进门便被当头喝骂,心下委屈,辩解道,“典史大人,您听卑职解释......” 李昭安摆手道,“有何好说?速去将李青禾带来,莫要误了正事,其余事推后再说。” 小六霎时感觉自己如同吃一盆黄莲一般苦,哭丧着脸向李青禾求助。李青禾艰辛绷住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两位大人,青禾在此。” 30. 第 30 章 李昭安讶然望去,声音确实与李青禾相仿,身形相似,那双狡黠的眼眸亦如出一辙,那可这张脸完全两模两样,他不确定地问道,“青禾?真是你?” 李青禾一板一眼,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正是卑职。” 陈易之觉着很是新奇,笑眯眯道,“这装扮得当真极妙,若不是你开口,我还当真以为是一小厮,竟能连李典史都能骗了去,旁人定然看不出。” “多谢大人肯定。” “此装扮是你自己所为?我还不知晓你有此等手艺。” “非也,此番乔装皆出自思雁之手。” “好!甚好,我县衙又多了一位能人。闲话不多说,你所说计策李典史已说与我听。我本不赞同,但见你此番乔装,现下觉得或可一试。我将派出所有捕快在流芳楼外等你信号,你全力以赴。此行犹赴鸿门之宴,我已叮嘱明理配合你行动,你们万万小心。” 李青禾脸色严肃,沉沉应下,“卑职领命,定然护他周全。” “你也当周全。时辰已不早,你可先行准备,我同李典史还有些细则需仔细商量,小六留下。” “是。” 李青禾朝堂外走去,经过小六身旁时听见一句小声的,“注意安危。” 李青禾回他以眼神示意其安心,步伐坚定踏着余晖朝外走去。李昭安瞧着她的背影,本能想拦下不让她以身犯险,或再多嘱咐让她莫要毛躁万事小心,甚至想自己替她去,万般思绪,千种言语,只化作深深目光。 天色渐晚,酉时至,李青禾从侧门出,转到后院门口,陈明理已在檐下等候。他换了身做工极为精致的衣裳,头发高高束起,两只发坠由耳后垂至胸前,正揣手靠着门前柱子百无聊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未见到想见之人,又将头转回,蓦地察觉不对,直身转过来,看着那双熟悉笑盈盈的眼眸,才敢确信,“苗苗?你这装扮倒是颇为精妙,我都差点没认出你。” 李青禾走到阶下,仰头望他,“但明理哥还是认出来了,不好玩。” 陈明理踏下台阶,与她对面而立,“近看亦看不出明显痕迹,着实厉害。” “是思雁帮我弄的,自是极好。不过明理哥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爹都没认出来。” “我本就知晓你要乔装一事,再者你就算化成飞灰我也能将你认出来。” “你可莫要吹嘘。我们走罢,你这身份怎地不安排个轿子或马车?莫不是在等我安排?不再带点护卫吗?” “护卫我让他们先去流芳楼附近候着了,到时候若是县衙人手不够他们会协助。且你这等小厮我可使唤不起,流芳楼离得不远,成日宅于屋内,此时走走正好。我是他们的贵客,想何时去便何时去,就该由他们候着我,难不成还想让我听从他们安排。” “合理合理,您说的都对。” 沿着街巷一路行去,路上商贩纷纷同陈明理打招呼,李青禾随在他身后认真扮演小厮。他点头算是同他们打过招呼,行至僻静处,放缓脚步与李青禾并肩,感受着身边人气息,淡淡开口,“倒是许久未曾与你如此漫步过了,你还是这副模样。” “这也算不得漫步罢?你我平日里皆有事要忙,明理哥更甚,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陈明理不知怎么听出几分责怪的意味,心中暗喜,面上不显,“苗苗你为何要做这吃力不讨好、又赚不了几个钱的捕快?你从前不是最想做那闯荡江湖的女侠么?”正因此他才在各地开商行,就是想让她无论闯荡到哪里都能自在如意,就算自己陪不了她,木青商行也能陪着她,总不会叫她饿着肚子、受了委屈。 李青禾却并未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说的实情,听他这么一问,便将之前父母兄长的劝慰说了一遍,“我深思过后,觉得他们所言甚是有理。当捕快虽赚不到几个钱,但却是凭我自己本事赚来的。够用,自己赚的银子花着也高兴,这捕快我也做得高兴。” 陈明理皱眉,“那你是否想过,若你未来夫君并不愿意你当这捕快又该如何?” 李青禾一脸疑惑,无法理解,“我做捕快自是我的事,他凭何不愿意?又没让他当,我愿意不就得了。” “若他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呢?那你们岂非日日争吵?” “那我便不要夫君,不成那婚,自然耳根清净,无法争吵。连对于我如此重要之事都无法支持我之人,凭何当我夫君?” “这般孩童戏语,苗苗到底还是年纪小,等再大些就知晓了。” 李青禾闻言颇不服气,不爽快,语气有些冲,“知晓什么?明理哥你也就只比我年长六岁,何必如此故作深沉。而且我今年也有二十了,年纪小倒是谈不上,我所说更非孩童戏语,该懂的都懂。” 陈明理瞧她气恼,顺着哄道,“在我眼中,自然是小,你这我这处可什么都不懂得。” 李青禾莫名觉得手臂发麻,“都说过别再故作深沉了,搞得跟个老古板一样。如今已是新历,女子并非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且我做捕快只是因我想做、我愿意、我高兴,与旁的无关。明理哥你莫要如此嘴脸。” 陈明理笑笑不语,心下仍是只当她年轻不懂事,自己多包容就好了。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未曾开口,不甚愉快地到了流芳楼门前。刘安已在门口候着,瞧见陈明理赶忙迎上来,好一副谄媚模样,“陈大当家赏脸亲临,在下还以为还得等会儿呢。” 陈明理现下心中颇不爽利,敷衍抬手,将请柬递给他,装作客套,“流芳楼特意差人请我来赏这传说中的采露夜,我自当前来。” 刘安行礼赔罪,“如此倒还是我流芳楼失礼了,该早早遣了轿子去接您。” “不敢劳烦,左右不过几步路,走着便来了。” 刘安看向陈明理身后,只瞧见一年轻小厮,心下不免有些犯嘀咕,那女捕快居然没跟来,本还想......算了,陈明理能来此已是达到目的,“那您里面请,在下为您带路。” 李青禾微低着头扮演小厮,眼神四下转动。眉头皱起,不对劲,今夜若是采露夜,可方才在楼外时未见到一辆马车、一顶软轿,先前听闻分明是来者众多,且大多身份尊贵。事有蹊跷,前方必有什么在等着她们。不管前方有什么,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行至三楼,间间房门紧闭却声乐热闹,靡靡之音不停响起。刘安将两人引至靠里的一间房中,拱手说道,“还请陈大东家稍作歇息,容在下为您介绍下我这流芳楼的采露夜。” 陈明理入座,点点桌子,李青禾会意,方才两人来的路上陈明理教了她一些小厮该注意的事情,她端起桌上的已泡好茶的茶壶为陈明理斟茶,再将茶杯端到他手边,“请用。” 陈明理接过茶杯,凑近鼻下浅闻,皱眉放下,“愿闻其详。” “陈大东家可是不喜这茶?我这就命人再换一壶来。” 陈 明理单手撑着脸侧,讥讽开口,“用这种茶招待寻常客人倒是够了,若是招待贵客怕是寒碜了点,看来是我不够格。” 刘安无言,已是用了上好的碧螺春,在他口中竟成了如此普通之物,忙赔礼,“陈大东家言重了,大东家的家底厚实,吃穿用度自是佳中佳品,是我们疏忽了,我立马让人来换。” 陈明理摆摆手,他本意就不欲碰这里的任何吃食,借此发难找个借口罢了,声音变冷,“不用,已没了心情。直接说采露夜,你不要介绍么?” 刘安心中暗骂,可真难伺候,但愿你等下还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过是一介不入流商贾而已,这流芳楼往来多少高官达贵,他刘安什么场面没见过。按下心中不畅,赔笑说道,“当真是抱歉,还望您莫要计较。话说这采露夜,顾名思义,就是采取露水,重点便是这露水。至于这露水从何而来,每逢采露夜,会有十二花神降临,这露水就是从她们身上采。” 陈明理顺着他的话头,以套出更多的话,“她们身上采?如何采?” “想如何采便如何采?” “那这露水又是指...?” 刘安阴阴一笑,“大东家当真不知?” 陈明理有些不耐,“我怎会知晓?我又不曾参加过这采露夜。” 刘安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指的就是这女子的口涎、香血以及...玉露。” “......”陈明理和李青禾二人听得脸黑了又黑,只觉得耳朵疼痛。李青禾盯着刘安那张靠近更显猥琐的脸,攥紧拳头拼命忍耐。 陈明理半晌才忍住甩袖就走的冲动,憋出一句,“这听着倒是颇为新奇。” “自然。这些花神们可都严格调教过,讨人欢心的本事厉害着,且她们还有一极为有特色神奇之处。” “哦?竟还有?” “就是这花神心神激荡体温升高之际,这玉体上会绽开大片大片的花儿,许多人便是慕此名前来,无一人不满意。” 陈明理脸色扭曲了一下,“......果然神奇,真该亲眼见识一番。” 刘安笑着伸出一只手晃晃,“邀请陈大东家来正是因此,大东家觉得如何?只需五百两银子便可同花神同度这采露夜。” 李青禾瞪大双眼,五百两银子?!这能买多少物什,都能买她的命了吧! 陈明理皮笑肉不笑,真敢开口啊,五百两可供一户寻常人家一辈子开销,若穷苦些的人家可养得起两户了,这一晚便要五百两银子。他敛目垂眸淡淡说道,“那总得先让我见见这十二花神吧?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我总得掂量掂量这钱花的值不值。” 刘安大笑,“应当应当,自是应当,不知大东家想让哪位花神来?” “十二花神各有哪些?” “这十二花神分别是梅花、兰花、桃花、牡丹、石榴、荷花、蜀葵、桂花、菊花、芙蓉、山茶、水仙。” 李青禾突觉不妙,方才忘记串通这个了,既要找证人,首选当是兰花。陈明理装作犹豫,“这十二花神应各有其特色,让我选一倒是犯了难,不能都请上来让我瞧着选么?” 她闻言眼前一亮,这样更是好。刘安却一脸犯难,“这倒是不合规矩,毕竟还有其他客人在,皆是先到先得。您啊,只能选一位。” 陈明理继续装作犹豫,“这倒是让我犯了难,听你说过之后,我都想见见,该如何选呢?” 31.第 31 章 李青禾适时开口提醒,“公子,您不是向来最是喜爱兰花,觉得其高洁风雅。” 陈明理会意,“言之有理,那就请兰花花神来吧。” “得令,在下这便下去安排着。”刘安说罢离开房间,李青禾和陈明理怕隔墙有耳,不说丝毫与案件相关,只装作主仆闲聊几句。约一刻钟后,刘安推门而入,神色尴尬,“不巧,陈大东家对不住,这兰花花神已被人先行一步选走。” 陈明理,李青禾,“......” “实在对不住,流芳楼的规矩就是先到先得或价高者得。” 陈明理食指点点桌面,“价高者得?那人用的何价,我可加价。” 刘安面露难色,“这......实不相瞒,那位贵客一口价定了,这也是流芳楼的规矩。” 陈明理有些不耐,“贵楼规矩可真多。那还有哪几位可供我选?” 刘安赔笑,“现下啊,只剩下桃花花神了。” 李青禾眼眸睁大,难以置信居然这么快就有新的桃花花神,死的那么惨的前任桃花花神,什么都没留下。 陈明理佯装恼怒,“那还让我选什么!这还有的选?莫不是我陈明理身份地位太低,不够资格?既如此那你们邀请我做甚?” 刘安神色为难,忙安抚道,“大东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着实是没得法子的事,您实在是来晚了一些。流芳楼的规矩在下也得遵守。” “合着此事该怪我了?” 刘安叠声否认,“不敢不敢,怎么敢怪您呢?是在下做事不周,让您恼怒全是在下的错。可如今花神确实只剩这一位了,您看?” 李青禾借着桌子抵挡,不动声色轻踢陈明理的脚。陈明理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我看,我能如何看?还有得选么?被你所言勾起兴致又遇到这等事,当真是败兴。” 刘安腆着脸不住道歉,“对不住,当真对不住,还请您多多理解,万万海涵。” 陈明理摆摆手,语气愈发不耐,“那便请她过来。你别在我跟前晃,看见就烦。” 刘安脸色黑了一瞬,心中不停咒骂,忍着脾气不停告诉自己只需再忍耐片刻就可,什么陈大东家,等下还不是任自己拿捏,他心思浮动,面上却仍是一派讨好之色,“好嘞,在下这就安排把人给您带上来,在下就不在跟前碍眼了。今日这事是我流芳楼做得不好,怠慢了陈大东家,这五百两在下就做主给您免了。” 陈明理掀起眼皮看他,颇为不屑,“我差这点钱?今夜只要我满意,银子还会少?” 李青禾在旁侧听着偷偷翻了个白眼,是她太穷了。 “是是,是在下胡说了,大东家实力雄厚,往后还要指着陈大东家过活,多多照顾流芳楼。在下立马就下去安排,包管妥帖称心,让您尽兴而归。”刘安说完退了出去。 这趟刘安去的有些久,屋内两人又不好说太多话怕露馅,李青禾放轻动作在屋内四下检查,看是否有异常或陷阱。正欲检查窗户时,屋外传来响动,忙迅速归位,又恢复那副低眉顺目的小厮模样站在陈明理身侧。 轻柔有礼的敲门声响后,一道轻柔女声传来,“公子,桃花花神到了。” 陈明理应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着如灼灼桃花般淡粉色华裙、盛妆打扮、面覆罗纱的女子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缓步入内,有风从她们打开的门随之吹入,拂进满室花香。本该是华丽美好的一幕,李青禾皱眉看着她们的动作,那位桃花花神不像是出于自愿进来的,而是精神萎顿靠在丫鬟身上被半托半褪进来的,难不成她被下药了? 丫鬟引着桃花花神入内,安置于桌旁座椅,随后掩门离去。李青禾盯着桃花花神,她双手置于身前,脑袋低垂,什么都看不清,半晌也未见动作亦未出声。陈明理率先开口,“这位...桃花花神?” “......”仍是未见回应,也未见动作。陈明理回头同李青禾对视一眼,压低声音,“有些不对劲。” 李青禾沉沉点头,用气音说道,“你别动,我上前看看。”走近桃花花神右侧,伸出手扶上她的肩,“这位花神,您可......” 话还未说完,桃花花神身子一侧,朝她倒来,李青禾忙半搂住,掌住桃花花神左肩的手传来冰凉触感,随后阵阵温热的液体打湿她的手,她就着这个姿势看向自己的左手,入目是刺眼的鲜红,竟然是血!李青禾将人推开稍许,朝她左肩看去,那处的衣服并未破损,此时却被鲜血浸染,周围似乎还有些...水渍? 李青禾从后拉开她的衣领少许朝内看去,后心处有个伤口,被一圈绷带绑着,不住往外渗血。她掏出怀中帕子塞到伤口处用力按住,一把将人横抱起就想往外跑。 桃花花神无力伸出手按住李青禾抱着她的那只手,费力吐声,“快......” 李青禾止住脚步,侧耳听去,“你说什么?” “快.......” 声音太过虚弱含糊,听不清。这个面纱实在碍事,李青禾微低头用嘴叼住面纱一角后仰头扯掉,吹到一旁,转头再来看怀中人,“你说什.......”眼前场景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一时忘了隐藏声音,“春丫?怎么是你?” 春丫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瞪大眼睛想去看来的人是谁,是不是自己在等的那个人,可是失血过多让她眼前模糊,脑子里混混沌沌,“你是......谁?” “我是......李......我是翠苗,春丫姐姐,是我。” 春丫却连听都请不见了,喃喃着不停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道,“快......跑,公......子,姐......姐,快.......跑,有陷......阱。” “什么陷阱?你先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李青禾无比焦急,当即想冲出去。 陈明理却拉住了她,“你此时出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难道见死不救吗?” 陈明理轻叹,“瞧她这模样,应是......垂死回光,已然救不得了。” 李青禾咬牙道,“我不信,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离开此处,我现下就带她离开。” 春丫浑身抽搐几下,口中吐出鲜血,手伸向半空,似乎在抓着什么,“桃花...姐...姐,您来带春丫...走了,真...好!春丫...很思念......您...”说罢,那只手重重垂落,连方才胸前微弱的起伏都不再有,生息已断,无力回天。李青禾觉得怀中人有千斤重,她承受不住单膝跪地,搂抱住春丫,“睁开眼啊春丫,你不是想离开吗?我马上带你离开,你睁开眼好不好?” 抬手摸向她的颈侧,无论她摸多久,探多深,怀中人都再无半分动静,春丫苦苦等候的姐姐竟然是桃花,当真是天意弄人,“你且安心去吧,你的...桃花姐姐在前面等你,从此以后你们能一直在一起了。” 陈明理走到她身旁,抬手按上她的肩,“你认得她?” 李青禾心中难过,低声相告,“前次来此间办差事时撞见的,是流芳楼的丫鬟。” 陈明理见她 神色不对,刚想宽慰几句,此时门外却又有了动静,“情况不妙,你先打起精神来.....” 门猛地被推开,女子尖叫声响起,“啊!杀人了!杀人了啊!有人杀人了啊!” 李青禾和陈明理还未作反应,那女子扑在春丫身侧,“桃花妹妹,你怎会如此?怎会遇到如此凶徒?他们对你做了何等恶事?” 她不停在春丫身上摸索,李青禾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蓦然沉沉看着她。 其他房间的人闻言纷纷探出头来瞧热闹,“哟,真杀人了,这公子当真狠心。” 那名闯进来的女子亦是一身艳红华服,妆容明媚,被李青禾抓住害怕得抽开手后退,靠在门边花容失色,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刘安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后传来,“都让让,都让让,发生了何事了?可莫要扰了我们陈大东家的雅兴,到时候都担待不起。”说话间他已挤到门前,看到眼前场景立马惊慌失措,“这是怎么了?陈大东家,这是做什么?就算是我们这儿的姑娘伺候的不好,也不该杀人呀?这可如何是好。” 陈明理脸色黢黑,看向他目光沉沉,冷声开口,“刘管事可莫要胡说,这女子送来时已身受重伤,进房片刻便流血不止倒地,怎么攀咬是我杀的人?” 刘安一脸不可置信,“陈大东家哪里的话,方才我瞧得仔细,就怕误了大东家的好事,全程盯着,还喊了两个丫鬟将人好好的送进去,你说她进入房间便已身受重伤,那又是如何行走的?” 陈明理不欲同他拉扯,“那就报官,让县衙派人来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查个明白。” 刘安一脸怀疑,“可知县大人不是您父亲吗?这...能查得清清楚楚吗?” 一句话暗示得太多,围观人群议论纷纷,看着陈明理和李青禾的眼神变得怀疑不已。陈明理倒是丝毫不慌,整理好衣摆起身,“看来刘管事有‘生意’找我谈,不如进来一叙,我们好好谈谈。” 刘安眼中闪过精明,“陈大东家不愧是生意人,那我便一同入内谈谈吧。”他进入屋内关上门挡住其余人视线,“你目睹了事发,你留下。”此话是对着刚才那开门的艳丽女子说的,那女子便一同留在屋内。 陈明理落座,掀开眼皮,“刘管事自便。” 刘安亦在桌旁落座,笑意盈盈,“那在下便不客气了。不过陈大东家这随从要一直在那抱着个死人么?” 陈明理看向李青禾,“放下吧。” 李青禾抱起春丫,行至内间床铺放下,放下时脸离春丫的脖颈极近,春丫的左侧的衣服不仅有血渍,还有显眼的水渍,衣服被水打湿了大半,右侧却颇为干爽,想起方才搂抱春丫时的冰凉手感,颇为不解。但此刻没有时间让她思考太久,她安置好春丫后走回陈明理身侧,又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公子,放好了。” 陈明理颔首,望向那艳丽女子,“那位是?” 刘安亦看过去,“那是梅花花神。” 梅花花神走过来盈盈行礼,“见过陈大东家。” 陈明理脸色不显,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你方才闯进来的时机倒是颇妙,连门都不敲?谁让你如此做的?” 梅花花神却淡定从容,“桃花妹妹最是胆小,此次是她第一次接客,我方才在路上碰着她被人扶着进来,脸色颇为不好,实在是担忧她冲撞了贵客,在门前又听到她惨叫声,一时心急就闯了进来。” 陈明理冷笑一声,“这都是你们设下的陷阱吧,事已至此,不妨有话直说,你们目的为何,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32.第 32 章 刘安大笑,“不愧是陈大东家,就是眼光毒辣。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此间就我们几人,便直说了。此事我就一个要求,只要陈大东家答应我这个要求,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过,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全部都会烂在楼里。” 陈明理却不信他,“想不到刘管事竟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只需答应一个要求?别不是今日我答应这个要求,改日又以此事威胁于我,让我答应其他事?那不是无穷尽也。” 刘安摆手,“陈大东家多虑了,我们流芳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知晓做生意的本分,且我刘某人说话说话,以后绝不会再以此事相挟。” 陈明理冷哼一声,这种人的话半分不能信,不过此时也只能顺着他往下演,“洗耳恭听。” 刘安慢条斯理说道,“很简单,待会儿陈大东家便可回去,只是回去同陈知县好生说说,莫要再管我流芳楼的任何事,什么都别管,无论看到什么知晓什么也当作不知。如何?简单否?若陈知县应允的话,流芳楼每月可奉上白银五百两作为谢礼。” 陈明理挑眉说道,“原来刘管事打的这个算盘。只是可惜,我同我爹两人向来不管各自的事,我可说服不了他。看来这套儿怕是从给我送请帖时便下好了吧,只等我往里钻。” “陈大东家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也觉得甚是可惜,今日那女捕快未来。” “哦?”陈明理余光看了眼身边人,问道,“原来这套还不是给我一个人下的,若她今日来了会如何?” “那便离不开此处了。”刘安一脸阴森笑意,“我当真看她碍眼,差点坏我好事,岂能容她?” “我若是不答应呢?请仵作来一验不就知晓是不是我杀的,且此间屋内并无凶器,我又何必非要入你们套。” 刘安志在必得,“陈大东家没有子承父业,未查过案怕是不晓得吧。人证我这里有许多,这屋中就有一个亲眼所见之人,物证我亦随时能弄过来,人证物证俱在,即使是他陈易之,又能如何?大不了我跳过他,带着人证物证去找府衙报案。” 梅花花神在旁适时开口,“是了,奴家开门瞧得真真切切,就是陈大东家动的手呢。” 陈明理冷笑一声,“哦,如此看来倒是我无知了。可是刘管事,我这人最讨厌被人算计,向来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 “那只能让我使出下下策了。” “原来还有下下策?” “那你今日便留在此处吧。”刘安指指陈明理何李青禾,以及床上躺着的春丫,“等你死了,我便带着你们三人的尸身前去报官,说你在流芳楼饮酒过量,行云雨之事时与姑娘起了争执,失手将她杀死,后害怕事情暴露,将随身小厮也杀害了。酒醒后懊恼不已,自缢于房中。” “刘管事这段子倒是编得好,只是你当真觉得能留下我?” 刘安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起来,“我楼中护院数十,都是个中好手,收拾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少爷还不是信手拿捏。” 陈明理丝毫不惧,指指李青禾,“我这不是还带了一个小厮么?” 李青禾装作一脸害怕茫然地抬起头,“小的...小的不敢。” 刘安满脸带着轻蔑不屑打量李青禾,“这小厮瞧着这豆丁般大的身材,竹竿般的胳膊,指望他保护你?不用你保护他就烧高香了吧?原本今日我还担忧你若带那女捕快还是个麻烦事,这下倒是替我解决了大烦恼。那女捕快以后我再找机会收拾她,就她最碍事,不把她给解决了我这睡觉都不安稳。” 李青禾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正巧,她看他也很是碍眼。 陈明理放在桌上的手轻敲,“刘管事,你做这些事流芳楼老板知晓么?” 刘安愣了一下,眼神飘移,而后冷笑一声,“自是知晓。” “原来如此。这可如何是好,我并无答应你无理要求的想法。”陈明理转头看向李青禾,半开玩笑半认真,“看来我俩今天在劫难逃。” 李青禾抱拳,“公子放心,小的定然护公子周全。”说罢她迅速抽出碎魂棍,想了想,往陈明理手中塞了半截。陈明理被突然塞进手中的沉重铁棍压得手往下坠,赶忙施力握住。那头李青禾已手持另外半截碎魂棍按动开关弹出兵刃,冲向刘安所在之处,目标却不是刘安,一脚将他踹开,伸手拉住站在他旁侧的梅花花神,随后将人带回陈明理身侧,目光冷冷看着刘安。 刘安看着那棍子莫名眼熟,还来不及细想,看见梅花被她挟持,惊慌起身大喊,“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她!” 李青禾冷笑一声,一手持棍横在梅花花神胸前,一手扣住她咽喉,声音不再伪装,“我不过是扣住一个花神,刘管事怎得如此紧张?先前死的桃花花神我看刘管事倒是并不如何关心。” 刘安对上梅花花神冷冽的目光,勉强稳住心神,看到那两根铁棍终是反应过来,缓声开口,“听不懂你在讲甚。我方才不过是被突发之事惊吓住而已。没想到李捕快你还真敢再来,这下倒是省事了。” 李青禾眼神犀利看着他,“刘管事待如何?” 刘安从袖中掏出一枚银哨吹响,数十护卫破门而入将他们团团围住,“便是如此。既答应不了要求,那今日你二人便别走了,我会为你们好好收尸的。” 李青禾手上加力,梅花花神呛咳出声,她冷声道,“你不顾她的安危了?” 刘安装作不甚在意,但眼神却一直飘忽躲闪,“不过是一个花神罢了,没了一个还能有下一个,只要有钱有权,想要多少个都能有。” 李青禾犀利望向刘安,“哦?原来流芳楼老板在你眼中竟只是个小小的花神?不知老板听闻此言作何感想?” 刘安双目瞪大,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晓......” 梅花花神,不对,流芳楼老板石心溪冷声骂道,“你这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安自知失言,闭嘴不语。他不说,李青禾却有话要说,“看来我猜的没错,抓人也抓的极对。” 石心溪从容不迫,视胸前的利器和卡在喉间的手若无物,微微向后转头好奇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李青禾盯着她的头发上装饰的精美饰品,她虽没戴过这般好的,只是看那做工和材质便知晓价格绝对不便宜。她并未回答石心溪,反而问了一个问题,“躺在那边床上的那个女子,你知道她叫何名吗?” 石心溪愣了一下,转而不甚在意说道,“不过是一介贱奴,我怎会晓得。” 李青禾语气很淡,也很冷,“她叫春丫,她有个对她很重要的姐姐是桃花花神,她的心愿是可以和桃花花神离开此处。” 石心溪仍是不以为意,“哦?那又如何,进来此处的女子没有不想出去的。” 李青禾问起另外一个问 题,“那你可知兰花花神的姓名?” 石心溪皱眉,有些不耐,“来了这流芳楼,她还有甚姓名?兰花便是她的名。这与我问你的问题又有何关系?” 李青禾沉默片刻,轻叹口气,说道,“我第一次来流芳楼时兰花花神告诉我,你是十二花神中待得最久的老人,且权力颇大,可自由行走。” 石心溪不解,“单凭这个?” “当然不止。方才出事时你第一个破门而入,那时的惊慌都是装的吧,我趁乱探过你的脉搏,人若在如此惊慌之下定会加速,可你的脉搏很平和,且你只口中喊得哀切,眼中并未有半分难过;待刘管事倒后,与陈明理谈话间时不时便要看向你,特别是一些需要拿主意的地方,方才陈明理问流芳楼老板一事之时,他也是下意识看向你,那时我便确定了,你就算不是流芳楼老板也是身份高于刘管事之人。” 石心溪明了,“原是如此,果然是刘安那狗才坏事。倒是我小瞧了你。” 李青禾疑惑道,“但我瞧你被我扣住好像也并不惊慌害怕。” 石心溪笑出声,颇为婉转动听,“因为我笃定像你这样的人,不会伤我分毫。你想抱着便抱着咯,左右你也是女子,又占不到奴家便宜去。” 李青禾手上用力抚上石心溪脖颈往后压,两人距离接近,她轻笑一声说道,“我确实不会伤你,但我可以把你抓走,我此行目的是为了找到证人或者证据,现下却是直接找到了罪魁祸首,直接将你带走岂不是更好。毕竟下了狱,刑罚过一遍,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自然都会说出来。” 石心溪身子愣了一瞬,而后捂嘴大笑起来,身体不住颤抖,李青禾却将她制的死死,不让她动分毫。石心溪笑意不减,眸中却寒光闪动,“那便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带着我闯出去了。” 李青禾不甚在意,笑着说,“我既能闯一次就能闯第二次,你们可尽管来试。” 石心溪冷哼一声,转而朝着刘安骂道,“你这杀才,还愣着做什么?等着给我收尸吗?还是等着给我上坟?” 刘安被那寒凉目光一扫,大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那两人随意处置,莫伤了大当家。” 护卫们被训斥纷纷抽出武器对准二人。李青禾看着他们,脸上笑容僵住,“居然还有三个强弩手,为了对付我,你们还真是下了功夫。” 刘安看着她的表情,心中终于是舒坦了一些,“你该得意,这三个强弩手可都是为你准备的,好好享受吧,上!” 李青禾将怀中的石心溪一甩,扔到陈明理身上,“明理哥,制住她,躲到柱子后面去。”顺手抽回自己的另外半截碎魂棍。 陈明理忽地怀中被塞了个喷香的美人,眉头皱起,压着心中的不爽,拉开距离从袖中摸出一把尖刺将石心溪抵着柱子后,“莫要乱动。”转而对着李青禾说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李青禾将两截碎魂棍一合一拧,挡住攻击的同时震飞两只暗箭,抽中回了句,“好。” 碎魂棍大开大合,一人一棍扫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将护卫逼得不能近身,听声辩位躲过暗箭,“刘管事,你这些护卫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刘安因石心溪被擒本就心中发急,又被她一刺激,气血上涌,怒声喊道,“都死的吗?给我上啊,先把这小娘们宰了,那个男的不足为惧,快些,此次若是失利,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33.第 33 章 护卫们闻言只得咬着牙上,攻势愈发猛烈。若只是如此攻击李青禾倒也能应付,可加上那不时从某个方向发出的暗箭,防不胜防,就有些束手束脚。再次惊险躲过一支暗箭,箭头划破衣裳,幸好未伤到皮肉。她嘴上不饶人,“就这种程度吗?” 护卫们莫名觉得脸发热,咬着牙身影交替往前冲。 这头李青禾在惊险打架,那头陈明理瞧着她身上细小伤口增多,心惊肉跳,脸色发黑,沉声开口,“你还在玩甚?信号弹呢?” 李青禾持棍横扫,扫倒一片,又挡住两只暗箭,大声回道,“我身上呢,倒是想去放,可这脱不开身。” 石心溪颇为欣赏地看着李青禾,“这妹妹的身手当真是极好,做个劳什子捕快可真是太屈才了,那才赚几个银子。不如来跟姐姐我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青禾正巧躲避进攻跳到附近,一下听了个全,颇有闲心有礼回道,“多谢好意,不过不用了,我挺喜欢当这劳什子捕快的。” 石心溪一脸惋惜,看向与她面对面的陈明理,此人倒是长得颇为俊俏,身上也没有商人身上的那种铜臭气,更像个个翩翩公子哥,不由得跟他调笑,“陈大东家你说是吧?这妹妹的身手当个捕快真是埋没了,我这儿正缺个这样的好手。” 陈明理扫她一眼又转回去,淡漠开口,“轮得到你?自身都难保,先管好你自己吧。” 陈明理视线不离李青禾,又看到两只暗箭擦过她的手臂,这次见了血,目光骤冷,森森盯着石心溪,“得罪了。” “啊?”未等石心溪反应,陈明理躲在柱子后,将她送了出去,一手扣着她的肩膀,一手持尖刺稳稳抵在她颈侧,扬声喊道,“都给我住手。” 那头打得正酣,一时没料到会有人忽然出来,一支暗箭从角落射出,被李青禾发现侧身躲过,却朝着她斜后方的石心溪心口袭去。若中此箭,必死无疑,石心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弩箭朝自己呼啸而来,一时停止呼吸。刘安一直在旁关注石心溪那头的动静,此时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大当家小心!都给我停手!停手!” 李青禾本因躲避去了另一侧,转身时视线正巧扫到那支暗箭的落处,她反应极快,一拧腰生生将自己往回拉,手上长棍一送,棍尖堪堪扫过弩箭尾,弩箭受影响,肩头方向产生微末改变,擦过石心溪的肩头钉到墙上,肩头瞬间破皮流血。李青禾却因身形强行改变动作,控制不住直直摔在柜子上,发出“砰”的巨响,柜子碎了大半,木片横飞。剧痛从后背传来,踉跄起身,反手摸向后背,幸而只有些疼痛并未有外伤,舒了口气。她回头望去,应是被柜门上凸出的把手硌到。 陈明理心惊,脸色愈发差了,从柱子后走出,依旧扣着石心溪,关切问道,“苗苗,可有受伤?” 李青禾站直身体,后背拉扯传来阵阵疼痛,摆手道,“无碍,只是撞了下有点疼,并未受伤。” 陈明理看她身后并无血迹,神色也算正常,才稍稍放下心来,手上尖刺用力,满肚火对刘安说道,“李捕快好心不会伤了你们大当家,我可没那么多顾忌,下手没轻没重,若是手这么一抖,不知会发生何事。届时我也可说是你们想要谋害于我,打斗中不小心伤到了这位花神,你们最好给我安分点。” 刚才那一下差点让刘安魂飞魄散,此时哪里还敢乱动,“别,别,别伤了她,他们已经停手了。” 李青禾见他们停下也不敢大意,走到陈明理身畔戒备,却感觉到一束灼灼目光盯着自己,侧头看去,疑惑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石心溪内心五味杂陈,从方才起便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盯着李青禾,“你为何拼着受伤也要救我?”她以为李青禾该是希望她死的,李青禾应当知晓一些她做过的事,又为何要来救她?许多人都日日夜夜咒骂着,希望她去死,她真的很想知晓答案。 李青禾闻言反倒奇怪,“为何不救?我是来查案的,你若是死了我要如何查案。”虽嘴上这么说,其实不尽然,那瞬间救人的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希望得到真相,就算石心溪该死,也应交代完所犯之事后依律法量刑伏诛,而不是如此轻易死于乱箭之下,带着所有真相埋葬。 石心溪沉默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陈明理开口,“苗苗,去放信号弹。” “晓得了晓得了。”李青禾从怀中掏出信号弹,走到窗边推开,纹丝不动,左右一看,果然又被封死,不对,怎么还......“你们为了抓我也是煞费苦心,连这封窗都加了铁块,何至于此?” 刘安一瞪眼,“不加铁块能行么?木板封窗你一脚踹开,这间屋子可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那还真是让你们费心了,不过你合该弄个全铁窗,只封边无用啊。”说罢李青禾单手持碎魂棍大力朝窗户中心劈去,窗户当即破开,却只碎出一些拳头大小的洞,她有些无言瞧着外头露出的玩意,“......原来窗棂上也加了铁块,确实有长进。” “那是,这下看你还如何能出去。” 李青禾奇怪看他一眼,“我出去作甚,上次闹一通回去被被骂个狗血淋头。”从怀里掏出信号弹,用火折子点燃,从小洞孔中伸出手去,“能过个手就够了。” 信号弹升空炸开,外面传来纷杂人声,李青禾从洞孔中向外看,确认县衙布置在四周的人手已在陆续进入流芳楼,才安心退回陈明理身旁,“好了。” 李青禾话音刚落,一小厮疾呼跑来,“刘管事刘管事,大事不好了!李典史带着捕快们冲进来了,小的们拦不住啊。” 刘安闻言眼中闪过惊慌,看向石心溪,“大当家,我们......” 石心溪抬起头,脸上满是厌倦疲惫,“就这样吧。刘安,我累了,到此为止吧。” 刘安看着她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惊涛起,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是,大当家。” 李昭安领着人不消片刻便一路寻了过来,看见屋内场景止住脚步,大声喝道,“所有人不许乱动,反抗者后果自负。” 屋内护卫神情戒备,调转方向武器对准来人。石心溪于人群中看了一眼李青禾,而后直直望向李昭安,“够了,都停手。李典史,一切皆是我主谋,我随你们走。” 李昭安踏入屋内,全然无视那些对准他的武器,“那可不是你说了算。”看着李青禾一身狼狈身上有小伤但幸好无大碍,“辛苦了。青禾可有受伤?” 李青禾收好碎魂棍,忙道,“一点小伤,无大碍。”随后指着石心溪和刘安说道,“李典史,这位是流芳楼老板,那位是流芳楼管事,皆是话事人。” 李昭安点头,“来人,将这两人押入大牢。” 几名捕快壮着胆子上前给石心溪和刘安戴上铁链,押着出去,许是方才石心溪发 了话,护卫们都未有动作。外面围观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大多都是“方才不是说那两人才是杀人凶手,怎得突然就把流芳楼的人抓走了,难不成真是南口县知县行包庇之事?” 李青禾听到那些议论,忍着疼痛走出去,“今日所发生之事并非大伙儿所想那样,过几日会召开堂审,大伙儿可多多关注。” 李昭安随后出来,“这流芳楼生了案子,得封几日,今夜在此处的人都得接受问话登记后方可离去。”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纷纷抱怨,更有趁乱想偷溜的,被捕快逮回。李青禾走出房间在三楼看了一圈,今日在三楼的似乎都是些寻常姑娘,并未见到何芝兰,十二花神去何处了? 李青禾眉头紧锁,不断回忆自己入楼后发生的事,实在没甚收获。四下寻找,前次过来时碰到的看守此间未瞧见一个,到底还有谁能知晓其中详情呢?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名,是了,若是那人定然会知道些什么。她朗声问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雀儿的女子?” 人头攒动,发出疑惑声,“雀儿是谁?” “不知晓,未曾听过。” “我来此处次数颇多,从未听过有个叫雀儿的。” “奇怪得很。” 李青禾心生疑窦,难道这人也被处置了?“雀儿姑娘在吗?在的话请上前回话。” 此时角落一名丫鬟打扮的人正在盯着这头动静,双拳紧握,正是雀儿。她不作声,安静立在暗处观察,百般纠结该不该冒头,此间认识她的人极少,她知晓一些隐秘的地方,完全可以趁乱逃走。可是想起那一双双落泪幽怨的眼睛,还有那些待她极好的姐姐们,她们不该被如此对待。她咬牙走出躲避处,走到李青禾面前,壮着胆子颤声说道,“我就是......雀儿。” “你就是雀儿?” “是我。” “你随我来。”外面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李青禾引着雀儿又回到屋内,寻了一角落问道,“三楼是不是由你侍候?” “是,不过还有几个妹妹。” “那她们人呢?还有那些花神们呢?” 雀儿绞着袖子,嗫嚅开口,“若我说的话,您能保证我的安危吗?” 李青禾听闻过这楼中的一些手段,郑重允诺,“能。” 雀儿还有有些惴惴,但神色坚定,“那我便信你,方才我都瞧见了,您...您可真厉害。要是我也有你这般厉害就好了,那些姐妹们就不用......唉。” 李青禾拍拍她的肩膀,“她们皆还在楼中是吗?” 雀儿笃定说道,“在的。” “可以带我去把她们救出来吗?” 雀儿重重点头,“我晓得她们在哪,你随我来。” 李青禾拉住她,“稍等。”走到一旁对李昭安说,“李典史,里屋床上有一具女尸,还要请仵作来勘验。” “我看见了,已派人去喊了,书吏和陈知县也会一并过来。” “好,我这边需要几个人手,同我去找那十二花神。” 李昭安点头,唤道,“小六,你领几个人与李青禾走一趟。” 小六行礼领命,“是,你们几个,跟我走。” 李青禾回到雀儿身旁,“烦请带路。” 她倒要看看,这流芳楼就这般大,先前她们上上下下寻了多少次都寻不到的人,究竟藏在何处。 34.第 34 章 雀儿领着众人往一处走去,李青禾瞧着她年纪不大行事却是颇为老道,便问她,“你来此处多久了?” 雀儿恭恭敬敬回道,“半年有余了。” “你也是在三楼伺候花神吗?上次我来此时,听过楼梯间守卫说起你,似是三楼的物品交接之类的都是由你来。” “是,全因梅花花神,我一直跟在她身边,她在三楼说话管用,连带着我也稍稍被更重视一些。” 李青禾试探道,“原来你伺候的是流芳楼老板。” 雀儿脚步一顿,脸上却并未有太多讶异,好似早就知晓此事。李青禾瞧她模样肯定道,“看来你早就知晓梅花花神的身份。” 雀儿摇头,“也不算知晓,只是看她和刘管事之间的相处和对话,猜到了她的身份与众不同,显然比刘管事高些,起初我以为是因她身后有大靠山,后来才慢慢发现不不对。但在楼内,很多事听到看到也要当作什么都不知晓,才能好好活下去。” 李青禾继续问她,“春丫伺候的那位桃花花神你可识得?” 雀儿敛下眉眼,声音低了些,慢慢吐出一个,“识得。” “她死了。” “我知晓。” 李青禾微挑眉,竟连这也知晓,想了想说道,“身首异处,死状惨烈。” 雀儿这次惊讶回头,脸上颜色褪尽,“什么?他们竟然......” 李青禾挑眉看向她,“你不知晓此事?” 雀儿否认,神情全然是震惊和不解,“我知晓她死了,她被客人...弄了一整夜,惨叫不断。早上被抬出来的时候我瞧见了,听了一耳朵抬尸体时老五说的话,只说是...客人玩过头不小心给玩死了......但我不知晓他们竟然是这样处置桃花姐姐的,我还以为只是带走寻了处地儿葬了。” “葬了是葬了,不过是由县衙出钱置买薄棺,草草葬在荒山义冢,无名无碑,只一块破木牌写了几个字,至今还未找到她的头颅。” 雀儿一张小脸煞白,“他们当真是...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喝尽她们的血,还要啃咬她们的肉。那些姐姐有用时捧着护着,无用时还不如路边一株草。” 李青禾沉声道,“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雀儿引着几人到三楼中央的圆台前停下,她踏步走上圆台,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拈住地衣一角,一把掀开。圆台上一处暗盖赫然映入眼帘,李青禾惊讶,“竟然就在此处。只是这圆台不大,能藏下那许多人么?” 暗盖一侧有一隐藏嵌入的圆环,雀儿抠出那圆环,抬眼看向李青禾,“大人你等下进去瞧瞧就知晓了。这个暗盖颇重,我一人拉不动,平时都是护卫们帮我。” 李青禾上前,握住圆环,“你稍稍退开些,我来拉。” 雀儿后退数步,李青禾蹲下身发力,强忍后背传来的阵阵疼痛,暗盖缓缓拉起,一股臭味迎面扑来,熏了她一脸,只觉得眼睛都疼,她忙放好暗盖,屏住呼吸退开几步,才侧过头大口呼吸,“这味儿,有点冲啊。” 雀儿浅叹一声,“这几日三楼就我一人料理,今儿事情多,还未来得及与她们收拾。” 暗盖敞开,里面不断传来“呜呜呜呜”声,之前竟未听见半分。李青禾顾不上味儿还大,探头看去,里面很黑,“这洞口看起来颇高,怎连楼梯都不曾有,那你们平日时如何上下的?” 雀儿伸出手指着一处道,“口子那儿有一机关,只需转动后会有隐藏的楼梯落下。此法本就是为了防止困在里面的人逃出,其实她们双手被束,哪里还有机会逃出。” 李青禾摸到机关放下楼梯,“我下去看看。” 雀儿又指了指一处,“从楼梯下去的右侧顶上挂了油灯,大人可取用。” “好。”李青禾顺着楼梯下去,按雀儿所说的寻到了油灯,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抖动几下缓缓亮起,勉强将周围照亮。待她看清四周,倒吸一口凉气。里面粗粗一看有十数女子挤在这狭小空间内,皆只着长袖亵衣亵裤,双手被布条束于身前,嘴亦被布条束缚无法言语,满脸惊恐地看着她。 洞内的女子瞧着来了一陌生男子,皆“呜呜”大叫,挤作一处,满脸惊惶戒备看着她。 李青禾提着油灯一一看去,幸而她们状态都还好,身上瞧着虽然狼狈但没什么伤口。油灯在一女子身前停下,她仔细打量片刻后确定开口,“何芝兰。” 何芝兰双眼瞪大看着来人,明明是男子样貌,开口声音却是女子声音,还莫名耳熟,听到他唤自己本名,满心惊讶,不住点头,“呜呜呜呜。” 李青禾将油灯挂在楼梯上,伸手欲解开束缚住何芝兰的布条。何芝兰本能往后躲,李青禾有些强硬但不失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安抚道,“是我,上次我们见过的,那个县衙的女捕快。抱歉上次没能带你出去,害你吃了不少苦头,幸好你无大碍。” 何芝兰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聚起泪水映着火光闪闪。是了,这个声音就是那位女捕快的声音,她终究是等到了这漫长黑暗中的一盏滚烫油灯。何芝兰不再抗拒,只是借着微弱火光打量李青禾,乖乖配合让她动作,李青禾察觉到她的变化,轻柔地解开那些束缚住她的枷锁,“好了,不用怕,刘安和流芳楼老板已经被带走了。” 何芝兰束缚被解开的一瞬,没忍住,抱住李青禾失声痛哭起来,她的身体温暖又充满蓬勃生机。那哭声包含太多,有痛苦、有埋怨、有庆幸......还有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和苦痛。李青禾任由她大力抱住自己,尽管她的手勒在自己后背的伤上让她疼痛不已,也并未露出半分不悦,抬起手温和地拍着何芝兰的后背,“莫怕莫怕,都结束了。答应你的我也算做到了。” 何芝兰不住点头,抱着她呜呜咽咽了小半刻钟有余仍未撒手。其余女子皆瞧出李青禾是女子,且是来救她们的,等得有些心急,“呜呜呜呜”声四起。上方的小六从洞口探出头来问情况,“苗苗?如何了?怎下去就没回信了?情况如何?需要我下去帮忙吗?” 李青禾忙仰头出声制止,“小六哥你别下来,离洞口远些。雀儿可在?” 小六依言稍稍离开洞口,到一个既能听见里头动静,又看不见里头的位置守着,招呼雀儿上前。雀儿从洞口探出头往下看,“大人,在的。” 李青禾说道,“小六哥可否跟雀儿去取些衣裳过来。” 小六疑惑,“取衣裳做甚?” 雀儿瞬间会意,“是我糊涂了,把这茬忘了。我这就带他们去取,这位大人请随我来。” “莫问,有些不便。劳烦小六哥走一趟了。” 小六当下就想到应是有什么不可看的场面,“既是如此那便不问了,我们去去就回。” 何芝兰听见各种动静这才惊觉周围还有许多人,自己抱得实在有些久了,赧颜松开李青禾,“抱歉,是我失礼了。” 李青禾不甚在意,“无碍,你可好些了?” 何芝兰微红着脸,“好多了,多谢你。” “无妨。那我便继续为她们松绑了,怕是都等急了。”李青禾走向其中一位女子替她松绑,无需多言, 何芝兰默默走向另一位。每松解开一位,她们都自发去帮助其她女子松绑。不过片刻,皆脱开束缚,重获自由。只是难免还有些伤心后怕,三三俩俩靠着或默默垂泪,或嚎啕大哭,还有向李青禾叠声表达谢意的。 李青禾摇头,“不必谢我,你们无碍就好。”只是李青禾心中也清楚,她们怎会无碍呢?她上次明明有机会可以救下至少一人,白白浪费了一个月时间,让她们多遭了罪。瞧着她们的模样又想到躺在上头的春丫,胸口不由得阵阵发闷。 李青禾还是问道,“你们可否受伤?身体可都还好?” 何芝兰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摇头道,“我们无碍,只是被绑着在此处关了些时日,饿了不少肚子。” “以后便不会了,会好起来的。” 雀儿领着小六他们回来,从洞口探出头,“大人,衣服我们拿来了。” 李青禾仰头应道,“好,往下扔吧,我接着。” 雀儿怕直接扔下去落到地上会弄脏,让小六帮忙扯下挂在顶端的丝罗,借着丝罗将衣物捆成几捆,探头向下看,“大人,我现下扔,仔细着别打着你了。” 李青禾从容道,“无碍,你往下扔便是,我接得住。” 雀儿将几扎捆好的衣物一一往下扔,扔的时候胳膊尽量往下伸。李青禾稳稳接住递给一旁的女子们,她们立马打开分发,都是先由着别人先挑选,剩下的自己拿。拿到衣物的寻了处干净角落互相帮忙穿戴。没多会儿都穿戴整齐,李青禾提起油灯又检查了一番,方说道,“此处拥趸狭小,空气污浊,你们穿戴好了的可先上去。” 穿戴好的女子踩着台阶稳稳向上爬,一步一步,步履沉沉,直到踏出洞口踩在圆台上,外头明亮的光线刺着眼睛,才有了脚踏实地的心安,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李青禾等她们一个个上去,方最后上去。她看了一眼黑漆漆吃人的洞口,扶上暗盖,用力将门盖上。 李昭安一直在一旁看着,见李青禾将人都带了上来,着捕快去问话,书吏在旁记录。李青禾欲一同参与询问,李昭安却招呼她,“李青禾,你过来。” 李青禾忙应道,“来了。”走到李昭安身侧,“李典史有何事吩咐?” “仵作到了,死者是你和陈明理最先接触的,此处人员驳杂,我让他先下去了,你同我一并过去看看。此处留小六他们问话即可。” “是。”那些刚获救的女子定然会全心配合,询问应当不会有阻碍,春丫那头确实还有疑点需要印证。 回到房中,王思雁已做完尸检,正在给春丫穿上衣物,原先绑在春丫身上的绷带已被拆开散落一旁。她瞧着两人进来,拉过一旁的衣物盖在春丫身上,说道,“回大人,已完成尸检。” 两人走到床边,李昭安问道,“结果如何?” 王思雁稍稍拉下春丫后背的衣物,露出后心处伤口,“死者年纪约十六至十八岁,口中残留血迹,双眼充血。后心处有一长约半寸的伤口,系锋利刀具插入所为。伤口周围皮肤有冻伤痕迹,伤口发白有水渍,死者胸腔胀大,按压而伤口出血。以热水浸帕后盖其身上,未见花朵印记。” “她只是流芳楼一个寻常丫鬟。”李青禾看着惨白了无生息的春丫,心中冷意四起。好一个一箭双雕,好狠的心肠,好毒的手段,好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先前的疑惑和猜测此时从王思雁的验尸结果中得到佐证,原是如此。她目光沉凝,“我知晓她是如何死的了。” 李昭安瞧出她神情不对,“怎的?方才发生了何事?她到底是如何死的?” 35.第 35 章 李青禾拧着眉,“今日我同明理哥过来后,刘安径直领我们进入此房间,目标明确。一番说辞过后最终说要将桃花花神送过来,而后就由两名丫鬟扶着春丫假扮的桃花花神,也就是死者进入房间。进来时我瞧着春丫的状态就不对,浑身无力完全是由两名丫鬟托着她进来,两名丫鬟将春丫扶到座位上后便退出去了,只余我们三人。明理哥率先开口同她打招呼,一直未有反应。我俩察觉不对,我便上前查看情况。” “我靠近她仍有反应,伸手轻拍她,她坐不住般倒向我,扶住她时我摸到衣物一片冰凉濡湿而后又有源源不断的温血渗出。当下我便觉得奇怪,如今根据思雁的尸检结果来看,应是有人刺伤她后立即用冰覆盖伤口之上再以绷带束之,依此挡住创口出血。将人送过来途中,冰不断融化形成冻伤,入房间时冰已化完,创口之血无阻挡,不断涌出,造成进入我们房中后才受伤流血的假象。” 王思雁点头肯定,“合理,推断符合尸检结果。死者被以冰覆盖伤口,可心脏受损不断出血,导致胸腔淤血汇集,无法排出,故胸腔胀大,待冰融化后转为从伤口涌出。此法可稍延缓死亡时间,但...死者会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此话一出,房内安静下来,目光汇集于床上毫无生息躺着的春丫。李青禾无比惋惜与心痛,春丫不过二八年华,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明明年华正好,却受此戕害,何其无辜,何其可怜?她到最后口中仍是提醒让她们快跑、快逃,想要离开此处的心愿,到死都没实现,也不知带着多少遗憾和不甘离去。 外头有人寻李昭安,他便走开了,一时房中只剩李青禾和王思雁。王思雁见李青禾脸色沉沉不言语,她亦不说话,留一份安静于此,默默帮春丫穿好衣物。李青禾想到什么,问道,“思雁,春丫她可受到过......侵犯或鞭打?” 王思雁摇头,“并未,除后心伤口外,未再见有伤。” 李青禾闻言僵直身体,面沉生冷,她原以为......春丫只是意外入局,是他们随意选了个人施此计,现下看来,他们是特意选的春丫。 王思雁瞧她神色不对,“可是有何不对?” 李青禾摇头,声音干涩,“我只是想到,春丫的死仅仅是为了给我和陈明理布置陷阱,觉得很愤怒又很无力。我先前同春丫聊过几句,她说她是奴籍,身份卑微,最大的愿望就是同她的桃花姐姐离开此处,只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王思雁惋惜看着春丫,不由叹息,“自古女子便诸多事身不由己,纵使现今长公主执政颁了新政令,如今实行新政已三年有余,女子较从前是稍稍自由了些,可仍有许多女子困囿于方寸之间,并无你我这般好运,可自在随心选自己想做之事。就连你我这样的人,也常常受人冷眼和攻讦,还有颇多怀疑和质问。” “不知这天下人何时可知这天地并不只属于男子,亦属于女子。希望有朝一日,女子能自由随心行走在这天地间,抛去重重枷锁与桎梏。” “就是,谁道女子不如男?且往后看去吧。” 里头弄得差不多,李青禾走出房间想去看看小六那头询问的结果如何,走过去时,询问已接近尾声。李青禾拿过书吏所记文书,看了几篇,大同小异,花神们皆是以介绍差事、介绍赚钱好活计为由被人拐骗,从各地经水路运送至此,到此处才发现自己被拐子略卖了,而后发生的事同何芝兰先前说的差不多,被供养,被刺画,被强制接客,不听话者就被下药强行送去客人那儿,一夜下来全身没一处好的。 李青禾翻到雀儿的供证,看到其中某处,心生疑虑,抬头四下寻找雀儿。雀儿正在僻静角落靠着墙抱膝而坐,直直盯着来往之人,脸上尽是茫然。李青禾走过去,“雀儿。” “大人。”雀儿想起身行礼。 “不用起身,我方才看过你的供证,有几句话想问问你。”李青禾止住她动作,将她轻柔按回原处,在她旁边盘腿坐下,背靠上墙传来钝痛,她倒吸一口冷气,又生生憋住,片刻后才缓缓吐出那口气。 雀儿看着她神色颇为痛苦,“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青禾摆手,“无事,坐下的时候背拧了一下,有些发痛。” “可用我帮你揉揉?” “不用不用,不用你做这些,亦不用对我如此客气,左右你我年龄相仿,皆是同龄人,你唤我一句青禾姐姐也可。” “那可使不得,大人就是大人。”雀儿一脸不赞同,语气坚定。 李青禾欲言又止,看着她神色坚定眼神满是不认可,想来也听不进旁的,“好好好,你怎么高兴怎么来便是。” 雀儿这才心满意足,“大人有何事要问我?” “桃花出事那晚你曾听到过她与流芳楼老板和刘安争论?” “是,那晚大当家正好差我送些吃食去她房中,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们争论,怕打扰到她们,更怕祸及自身,便先在门口候着,想着等她们说完再进去,却无意间把她们说的话听了个全。” “你可否再把你当晚听到的对话复述一遍于我听?” “当然可以。我记着那晚是这样的......” 三月十五日晚间,雀儿取了石心溪差她拿的吃食回到三楼,石心溪房中烛光晃动,三条人影投在格子门上,亦是摇摇晃晃。她正欲出声表明自己已到,便听到一女子声音激动,听声音应是桃花花神。这位桃花花神性子刚烈,从来此起便一直抗争,因此没少吃苦头,却也没学乖。石心溪和刘安不知去好言歹话劝过多少次,次次都碰壁,本不想再留此人,此等性格在青楼,更身为十二花神之一,接待的都是身份不俗的贵客,如此下去迟早生祸端。奈何她的画像被一大人物看上,指名要她,流芳楼得罪不起那大人物,只得从她这头下手。 桃花声音激动,“放我走,我本是良家女,被人诱骗至此,你们早该放我走,怎可逼良为娼?” 刘安耐着性子,“那可不行,你也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怎可能放你走。” “那就杀了我,我宁死不愿做那档子事。” 刘安信誓旦旦,“那可不行,我们这是青楼,才不会干杀人的勾当。你啊,只要把今夜这位伺候好,保准以后日子荣华富贵,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桃花愈发激动,“那就让愿意去的去,我看你这么愿意,不如你自己去。反正我不愿意,若你们强逼于我,我愿以死明志。” 刘安有些恼火,“他若看上的是我,我还真说不定就去了,可惜我貌丑入不了贵人的眼。 ” 石心溪在一旁帮腔,“万万不可啊桃花妹妹,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桃花妹妹你不是对你那个丫鬟颇为看重,这样,只要你今晚好好陪那位,只需一晚,我便同刘管事好好商量让你们俩一起离开如何?那丫鬟的身契可在刘管事手上,没有身契你带不走她的。” 刘安亦说道,“是极,若你今晚不配合,不仅俩人都别想离开,她能完完整整在你面前都未可知。” 桃花沉默,半晌后开口,“梅花,此一行我当真是看透你了。姐妹们向来信服于你,视你为姐妹,你为何伙同刘安如此害我们?你自己想做这花神就当别人也想做这花神?” 石心溪喟叹一声,“谁说我想做这花神,人活一世,身不由己之事比比皆是。今晚那位点名要你,我也得罪不起,流芳楼更得罪不起。若你不去,说不准这座楼都得跟着遭殃。你是无所谓,可楼下多少姑娘仰仗此生活?” 桃花冷笑一声,“我倒不知我竟如此重要。” 石心溪劝道,“贵人看重你,你自然重要,这世道便是如此。如何?桃花妹妹可考虑好了?” 桃花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沉闷,“当真只需一晚便放我和春丫一同走?” 石心溪抚掌,“当真,妹妹想通了便好,我想刘管事也是不想用那些子强硬手段的。” 桃花冷声道,“我在此地待过一段时日,他日即使出去也免不得被人知晓,就算我仍是完璧之身又有几人会信?也无人会求娶,倒不如用这完璧之身换我和春丫二人自由,倒也不算亏。” “妹妹如此想当真是透彻,那我便着人去安排了。” 雀儿闻言忙装作刚到,敲门问道,“主子,我取吃食来了。” “雀儿,你来的正好......”石心溪打开门喊她进去...... 雀儿看向李青禾,“大人,这便是那晚我听到的了。” 李青禾瞧着文书上所载,两次问询几无出入,她们三人对话中提到的那个神秘贵人,肯定跟桃花的死脱不开关系。“好,我知晓了,有劳你了。” 雀儿有些局促,“不妨事不妨事,左右不过几句话的事,我也早就想离开此处了。” “你也是奴籍吗?” “是...” “因何入的奴籍?” “从我爹娘那起便是了,听他们说是瑞启年间蒙了冤,原主人家没多久就没落了,把我们卖给牙行,没多久碰上流芳楼老板来选人,她嫌我爹娘年纪太大,只要了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爹娘了,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安好。”雀儿说到此处眼圈通红,泛着泪光。 李青禾拍拍她的肩,温声安慰,“此事过后流芳楼多半要被查封,说不定你能离开此处,往后若能碰上特赦,或可免去奴籍。到时候寻机会去寻你爹娘好了,好好活着,总有见面的一天。” 雀儿重重点头,“多谢大人,我记下了。” 有两名衙役抬着春丫的尸体从房中出来,正往楼下走去,不知要带去何处。李青禾瞧见了,忙起身,“雀儿我还有事要忙,先行一步。” 未等雀儿回话,她人抬步已匆匆跟上,雀儿瞧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眼中流露出羡慕和钦佩,小声说道,“青禾姐姐,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36.第 36 章 李青禾跟上那两名衙役,问道,“你们抬着要去何处?” 衙役回道,“这儿明日起就要封起来,李典史说先在流芳楼旁侧寻一处僻静之地放尸体,留两人看守,待案件审理完后再行安置。” 李青禾了然,这才放下心,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们去吧,可小心些。” 下楼梯这几步路,她背后撞伤处愈发不适,稍有拉扯便是一阵阵细细密密的疼,还是得去医馆看看,要是有什么内伤影响到以后办差事就糟糕了。她在一楼处寻到正在安排收尾一应事宜的李昭安,李青禾站在一旁等他们说完才上前,压低声音说道,“爹,我后腰处方才打斗时撞在柜子上,现下有些发痛,我想去医馆开些活血化瘀的药。” 李昭安正色看她,小脸有些发白,额角渗着冷汗,身上还有不少利器擦伤,全然不是她口中所说那般只有些许疼痛,他心中叹气,只一小会没见,怎地又受伤了,那胳膊才好多久。他拧着眉有些心疼,“快快去吧,此间有我在。可需我差人同你去?可惜明理方才急匆匆离开了,不然让他去倒是正好。” 李青禾奇了,自己行动自如,并不需人作陪,她淡定摆手,“不用不用,一点小伤罢了。” 李昭安抬眉看她,有些无言说道,“那你快快去吧。” 李青禾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事,嗫嚅道,“那个,爹,能不能别告诉娘啊?” 李昭安没好气道,“你还知晓你娘会担心啊。” 李青禾心下惭愧,“我先前答应过娘会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只是这次事发突然,实在是无它选择。” 李昭安浅叹,“你记得就好,以后也要一直记着。且不只有你娘担心,你爹我还有你哥都会担心,往后出差事可小心些。”末了看着李青禾那不自在的神色,还是心软松口,“行了,只要你娘不问,我便不主动说,若是她问,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你也晓得,我先前也答应过你娘,不能欺瞒她。” 李青禾心下放松,“好,一言为定。” 流芳楼附近有两家医馆,其中之一正是白芷家,李青禾纠结之下,还是决定去另一家。只是这另一家好巧不巧正在白芷家斜对面不远处,从此处过去定会路过白芷家,幸好此时天色已晚,小心些溜过去应当可行。 李青禾踱步到白芷家医馆附近,小心从拐角探头往里看去,并未见到白芷。当即安心,快步走过白芷家医馆,眼看离另一家医馆越来越近,正要迈步进入,一道清亮女声在她身后阴冷冷道,“李捕快这是要去那儿?” 李青禾身形僵住,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她讪笑转身,“白大夫好巧啊,这么晚还开着门呢。我方才路过瞧你不在,以为你准备关门了,我这身上又疼的紧,就想着先到这家看看......”越说越无力,她瞧着白芷一脸不信,莫名有些心虚。 白芷提着一包药正站在她身后,眼神凉凉地盯着她,借着从沿街街铺透出的稀疏烛光看见她一身狼狈,身上带着擦伤,一脸可怜相,不由皱眉。不远处白芷家医馆有个人探出头在问,“白大夫,你手上的药似乎是我的?” 白芷侧头回道,“稍等,马上来。”这头已经拉上李青禾的手往她家医馆带去,“你同我来。” 如果李青禾不愿的话,白芷是不可能拉动她的,但怕伤了白芷,又切实感受到白芷隐而未发的怒气,只得老实跟上,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好。” 白芷拉着她回到自家医馆,将手中的药包递给在堂中等待的人,方才她从后堂取了种少见的药材包好后出来时,眼尖看到李青禾贼溜溜心虚地飞快沿街边路过,她当即觉得不对,若是办差事不会如此行动。当即走到门口想看看情况。结果令她气笑了,这人鬼鬼祟祟地居然是想去另一家医馆,想躲她也该去远点的医馆,这不是纯粹挑衅她。白芷当下顾不上其它,提着药包就快步走了上去将人拖回来。回到自家医馆也不放手,单手将药包递给那人,“您收好,五副药一共五钱银子。” 白芷收好钱,手上仍未松开李青禾,将她拉到身前,先是上上下下看了一通,身上衣服破了几处,有几处擦伤,但精神头不错,看来伤的不算重,还能抽点时间俩人好生说道说道。白芷气恼看着她,“你躲我作甚?可是觉得我医术差劲,不够医治你。” 李青禾一惊,慌忙解释,“这是哪里的话?白大夫的医术自是极好,上次给我的药亦是极好,伤好得可快了。” 白芷瞪她,“那你躲我作甚?还是因为我不收你钱一事?” 李青禾有些手足无措,“因你不收我的钱,我实在无颜来此。” 白芷气得不行,掏出钥匙打开柜台其中的一个抽屉,一把抽出往李青禾面前桌上重重一拍,“这里至少有五十两,买我的命可够?不够的话我再去里面取。” 李青禾瞧她冷着一张脸作势就要往后堂冲,忙拉住她,推拉间扯到后背,又是一阵生疼,她倒吸口冷气,手用力抓住木桌边缘,深深呼吸缓和,咬着牙说道,“别...别别别,我错了,白大夫,我知错了。” 白芷瞧她神色不对劲,忙上前搀扶住她,“你到底何处受伤?怎痛成这副模样?” 李青禾静止不动深深呼吸几口后方觉疼痛缓和,擦了把额头鬓边冷汗,“后背磕碰了一下,刚才还无事,不晓得为何现下如此疼痛。” 白芷着急忙慌扶着她就要往后堂去,“你随我去后面,我给你瞧瞧。” 李青禾拉住她,点点抽屉,“还不把这放好,我可不要,小心遭了贼惦记。” 白芷没好气看她一眼,拿起抽屉嗔怪,“还不是怪你,上次我已把话说得十分清楚了,未曾想你这次居然更过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如此行事。” 李青禾只怪自己运气不佳,正巧被她撞上,下次...下次再说吧,但嘴上还是应着,“好好好,我晓得厉害了。还是先烦请白芷姑娘给我瞧瞧伤处。” 白芷将抽屉塞回原处重新上好锁,扶上李青禾朝后堂走去,“走罢,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步入后堂,白芷问她,“何处疼痛最甚?” 李青禾指着右后腰,“这处。” “我得撩开衣裳看看。” 李青禾配合抽出衣物,露出后腰给她看。暖白的后腰肌肤上有一块碗口大小的打眼伤痕,虽未破皮但已紫透发黑,周围一圈浓青,白芷沿着伤痕摸了一圈,轻呼口气,“幸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磕碰狠了皮下淤了血。你坐下等着,我去取药来先给你上一遍。” 李青禾点头,“有劳了。” 白芷在药柜上挑挑拣拣,取了一青瓷小罐过来,又去净了手,才挖出些青黑色药膏在掌心搓化,“忍忍,等下我上药时会有些疼痛,我需稍稍用些力气才能将淤血化开。” “好,都听你的。” 白芷轻笑一声,“早就该听我的了。”将手按上她伤痕处,缓缓轻揉。剧痛传来,李青禾疼的身子挺直,有些难以克制轻抖,她咬牙忍着。白芷察觉到了,“实在疼痛可以叫喊出来,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必担心惊扰了旁人。” 这如何行?太损女捕快风范了,李青禾坚定摇头,“不...疼。” 白芷没好气看了一 眼她圆润饱满的后脑,手上不停轻揉,需凭这般揉才能借助药力化开淤血,减轻疼痛。后腰伤处逐渐发热,疼着疼着好似没了感觉。白芷瞧着淤血颜色散了些,才停下手,“好了,你可将衣裳穿上,小心着凉。”说罢她走到一旁净手。 李青禾起身将衣裳塞回收拾好,动作间竟只余一丝疼痛,惊叹道,“白大夫当真妙手,只这稍稍揉拿片刻,疼痛便减轻大半。” 白芷擦干手将那罐药塞给她,“这药你带回去,每日涂上按揉片刻即可。你身子底子好,气血又足,无需再额外喝药了。只用几日便能好转大半。”又从架子上取下另一个瓷白瓶子,“这是外伤药,洒在伤口上即可,有几处伤口略深,这几日莫要沾水。” 李青禾不住点头,“好,多谢白大夫。” “你不必如此客气,唤我白芷即可。” “那你也不必同我客气,唤我青禾即可。” 李青禾这次学乖了,不敢再提钱的事情,老老实实揣着药告辞。 回到县衙一身轻快了不少,李昭安也已领着队伍回来了。她刚踏进院门,小六便来喊她,“苗苗,你去何处了?” 李青禾一脸奇怪,方才那儿没她甚事了她才离开的,怎么小六看着像一脸有事的模样,不禁问道,“怎了?找我作甚?方才打斗时背有点伤着,我去找白大夫开了点药。” 小六忙拉着她左看右看,“难怪我闻到你身上一股药味,无碍吧?” “无碍,到底何事寻我?” “也无甚大事,方才陈知县提审了一番流芳楼带回来的那两人,可他们无论如何问都未开口,要么扯其他的,态度散漫。那女子更是指名要见你,不然甚都不说,陈知县便派我来寻你。” 李青禾心下生疑,颇为不解,她同石心溪不过一面之缘,为何独独找自己?暂压疑惑,说道,“那我走一趟,现下她在何处?” 小六回道,“已押回县监,李典史也在那儿。” 两人匆匆赶到县监,天色黑沉,县衙各处仍是灯火通明。李昭安正在石心溪狱房旁的空狱房中,带着书吏一起。李青禾见到他就要行礼,李昭安让她噤声,指指旁边,示意她直接过去问,她会意点头,从牢头手中接过钥匙打开狱房门走进去。 石心溪端坐于狱房中的木板床上,头发衣裳未乱,若不是手上脚上的铁链,瞧着不像是身处狱房中。李青禾毫不客气走到她一旁坐下,今日折腾了许久,饶是她体力惊人,此时也有些疲乏,“听闻你找我?有何事想跟我说。” 石心溪看着她,目光流转,很难看懂的眼神,说道,“你定有不少问题想问吧?若是你的话,我愿意回答。” 李青禾颇为不解,“为何是我?” 石心溪仍是直直看她,笑道,“你就当瞧你顺眼吧。” 这个回答倒是出于李青禾的预料,来的路上她也想过,到底为何石心溪一定点名找自己,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还以为是因我救了你一命,你想报恩呢。” 石心溪闻言浅笑,“你若如此想也是可以。” 李青禾正色,“我想知道桃花的头去哪了?” 石心溪不甚在意说道,“这个我不知,你得去问老五。兴许是另一处荒宅吧,我让他去处理的,只说处理得干净些。只是未曾想他们会如此行事,直接把人头砍了下来,身子扔在荒宅中,还叫人发现了。” 李青禾被她满不在乎的语气激得眉头直皱,“桃花的衣裳鞋子皆是新的,是死后换的吧?既然人都死了,又因何要多此一举给她换上新衣裳?” 37.第 37 章 石心溪沉吟片刻,说道,“因为我敬佩她的为人,想让她走得体面些。” 李青禾像是没听懂她的话,重复道,“你敬佩她的为人,想让她走得体面些?说这种话,她的死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她活生生的时候为何不给她体面?” 石心溪正视她,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李捕快,这世间事,很多身不由己,我也无他法。” 李青禾无言,“......你说的仿佛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做那些恶事一样。” 石心溪苦笑,“也相差无几了。” 李青禾一脸难以理解,不欲再同她扯鬼,往下问道,“十二花神从何而来?” “从别人手上...买的。” “何人?” “不知,那人神秘的很,是他找上我们,每次都戴着青鬼面具,只拿画像予我挑选。选中后得先交一半定金,待他将女子带来时,当面付清。” “你可知买卖良家白身女子乃是重罪。” “......我知,可我方才也说过了,很多事身不由己。” “这可当真是一个好借口,一句身不由己便可坏事做尽?”李青禾心头火起,声音愈发沉冷,“那些女子,多少钱可买?” “价位不同,画像上已标价,全凭自己挑选。多是三十两至五十两。” 李青禾皱眉,听她那意思,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良家女子遇害,“人不该被明码标价。听你方才回话,你已知她们皆是受拐骗而来的良家女子?” 石心溪点头,而后又摇头,“本来不知,后来从她们的话语中知晓了。” 李青禾喟叹,“她们何其无辜啊。” 石心溪亦叹息,“李捕快,你可知我从前亦是寻常人家中的寻常女儿,我曾经也很无辜。” 李青禾全然无法理解,“你既知晓其中苦楚,又为何引她人入这无间地狱?” 石心溪长长叹气,“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人世间便是无间地狱,你我皆在其中。你啊,还是太年轻,不知晓暗地里多少恶鬼蛰伏。” “......”说她太年轻这句话她听过数遍,可每每再次听到还是颇为不快。 石心溪瞧着她脸上神色,“等你年纪再长些,经历更多的事情以后,你会发现,女子想要体面地活着真的很难,有时候只需有一副美丽的皮囊便能成为害了她们性命的理由。” “不该这样的。” 石心溪透过狱房那一口小小的窗,夜色深沉,“是啊,不该这样的。你晓得吗?这天地广阔无垠,风光无限,真想随心出去走走啊。” “你本可以的。” 石心溪闻言一愣,随后自嘲笑道,“呵呵,或许吧。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看过那些女子的供证,她们到流芳楼的时日有长有短,想来这些所谓的花神并不是固定的,常有置换,这又是为何?” “坏了自然就要换新的。” “......都同桃花一般死了吗?” “我只能说真正死在那座楼里的,只有桃花。” ”那春丫呢?那些被你们打得濒死扔出去的人呢?那些......被换下来的花神呢?” “哦对,还死了一个丫鬟,这是为了给你们下套用的,你说的那些不都是奴籍么?不值一提,大伙都是这么对待她们的,这就是她们的命。至于那些被换下来的花神,被低价卖到各个暗娼馆子去了,那种地方,还有没有活着真不好说。” 活生生的人命,却成了她口中的不值一提,纵使奴籍之人地位底下,身家性命全系于主家一身,但其中也不乏纯善冤枉之人,她们何其无辜?李青禾瞧着她冷语冷心的模样,眼中冒火,“......既然无用为何不放她们走?” “她们知晓太多,让她们活着已经是仁至义尽。” 李青禾一听,笑出了声,“仁义二字从你口中说出来不觉得有些可笑么?” 石心溪有些无所谓耸耸肩,“你说可笑就可笑吧。” “那也算活着么?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们具体被卖到何处了?” “你莫不是还打算去救她们?这还真不好说,哪个暗娼馆子要便卖了,烫手的山芋当然得扔掉,在那里她们甚也没机会说。” 至此李青禾知晓,那些女子几乎是不可能找回来了,暗娼馆子是最黑暗最低级的妓馆,进去的女子就没几个能好好的,其实两年前长公主有下令严打过,但屡禁不绝,官府抓他们就跑,不停换地方换方式,同泥鳅一样滑溜。李青禾呼吸沉重,“何至于此?是因为贵人们的身份不可为人所知么?” 石心溪转过来看她,眼中情绪涌动,想开口说什么再三迟疑最终还是咽下,只化为一句,“是,所以你别问他们是谁,我也不会说。” 一句话将杀害桃花的凶手护得严严实实,李青禾不甘心,“你这般包庇作为,桃花于你所杀无异。难不成桃花就那么白白死了么?” 石心溪只是摇头,三缄其口,“李捕快,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说的。” 李青禾终究忍不住,爆发大喊,“为何?到底为何?你到底在怕甚?你可知桃花现下孤零零躺在义冢,无牌无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过去半个月,她夜夜入梦跟着我,却因头颅丢失无法诉说冤情,我想还她一个公道。不该还她一个公道么?你难道不怕她入你的梦么?” 石心溪低下头,面容埋入阴影藏住所有表情,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万分痛苦,“我也想还她们公道。但是李捕快,我的孪生妹妹在他们手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我想护住她。” “他们到底是谁?难道那些被骗拐来的无辜女子没有思念盼望她们的亲人么?” “......”这下轮到石心溪说不出话了,无尽的沉默彷佛要将她们吞吃,李青禾不语,她只想要一个答案,可半晌石心溪才憋出一句,“我真的不能说。” 李青禾彻底寒心,怒气快从头上冒出,恨恨地咬牙说,“最后一个问题,流芳楼中那些奴籍之人的身契在何处?”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石心溪肩膀抖动,“我房中床下的暗格中。” 李青禾不再多说,走出狱房挂上锁,石心溪在后面叫住她,“李捕快,斗不过的,你、你们都斗不过的。我劝你为了自己着想,别再往下查了。” 李青禾挂锁的手一顿,缓声说道,“或许你所的是对的吧,但还有很多人在被迫害,若我们都置之不理,那她们又该如何?且不试一试又怎么知晓斗不过呢?我不想日日难以安寝。你不愿告诉我、不信任我可以,到时候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希望你能照实说出,公道自有分说。” 石心溪闻言蓦然大笑起来,癫狂又凄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知到底在笑什么,只是在漆黑深夜中听起来格外瘆人。 然而李青禾没想到的是,这是她俩的最后一次见面。当夜子时,正是一天最困顿的时候,所有人都恹恹困倦,连虫鸣鸟叫都歇了声息。石心溪同刘安两人分关两处县监,趁着守卫松懈之时,相继服毒自尽。毒药为她们自身所带,藏得隐秘,入狱搜身时并未搜到。 石心溪死前以手作笔,以血为墨,留有一封血书,血书中承认了所有罪行,却仍是只字未提所谓的贵人。而石心溪口中的处置桃花尸体的老五,待李青禾去寻时,却从流芳楼消失,不见了踪影。案子到这只得完结,无法再继续往后查。县衙众捕快按石心溪所供述的,在城内荒宅中搜寻了个遍,并未发现桃花的头颅,或许是被野狗野猫拖到某个角落啃食殆尽,再无重见天日之机,只是可惜她最终还是未能完完整整。 可石心溪和刘安以为一死就能百了么?哪有如此简单,她们死前写的 认罪书已然承认罪行,经刑部、大理寺复审卷宗后初步判决再呈皇上及长公主批示,最终下达的处决枭首示众一月。即将已死的石心溪和刘安之头颅砍下,挂于县城刑场木杆上示众一月,并将其罪行公示,以儆效尤,给予世人警醒。 流芳楼中的良家女子本可各自返乡归家,可她们商议过后,决定暂时不回,打算聚在一起做些营生。起先去了趟钱庄想借些银子周转,可钱庄借钱是需要抵押之物,她们穷得个彻底。别无他法,托李青禾帮忙做个中间人,找到陈明理借了一笔银子,并打下借条利息一成,约定三年之内必还清,若超出三年利息翻倍。这笔钱对于她们来说如救水火,可对于陈明理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其实他并不看好这些女子,觉得自己这笔钱出去多半回不来,因着李青禾面子,只当让她开心。 那些女子将桃花抛尸所在的荒宅找房牙买了下来,那地儿本就常有传言闹鬼,又死过人,房牙巴不得能出手,她们瞅着时机,将房价压的极低,房牙应得也爽快,三瓜俩枣总比啥都没有来的好。她们将宅子收拾出来,顺带用剩余银子从县衙手中买下之前跟过她们的丫鬟的身契,一同生活,其中也包括雀儿。 李青禾正巧有一日休沐,便去帮她们一同收拾宅子,搬一些较重的杂物。看她们热热闹闹,脸上气色好了不少,不知为何心中百般滋味。临走前她将去除身上那些花朵印记的方法告知她们,何芝兰眼圈发红,“这些日子多谢你了,以后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姐妹们都记着你的好。” 如今她们不过是寻常女子,过着寻常的日子,那些痛苦的经历无法抹去,会伴随她们一生,每每回忆起时,或许云淡风轻、痛苦不已,亦或许流言不止、受人诋毁,但却不会击垮她们,她们已经打破重重枷锁与桎梏,好似花儿剥去外层枯朽的花瓣后,内芯依旧鲜活美好,重获新生。铅华洗尽,素衣素面,亦是另一种美。愿她们的明日复明日,随性又自在。 春丫的尸体留了几日已发臭,多亏王思雁离开流芳楼之前在她身上塞了些驱虫草药,不然怕是早已生蛆、蝇虫遍布。眼看不能再留,又一直未有人来认领,只得又备一副薄棺,将其入殓,草草葬于义冢。李青禾一直关注着,春丫下葬那日她又买了些纸钱香烛一同去了,下葬时特意替她选在桃花旁边,两座坟堆相伴,也算另一种方式在一起罢。衙役还有其它差事先行一步,只余李青禾蹲在两座坟堆前,认认真真撕着纸钱,曾有老人同她说过,纸钱得一张张散开烧,得烧透,下面的人才能收得到完完整整的,不然不好使。 义冢位于城北外一座孤山,上多有坟堆,多是历年来无人认领的尸体,经年累月,竟也有了一大片。故此山僻静,少有人来。李青禾下山时路过一处断崖,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一身单薄素衣,头发半扎,孤身站在断崖前,遥遥望向一处,脚旁放着一个用布蒙住的竹篮。 李青禾随着他看过去,隐隐可见京都,不知那儿有何人在,能叫林玉看得如此入神。山间风大,猎猎作响,吹得他发丝乱飞,衣裳飘荡,李青禾看着他显露的肩头,觉得实在是太过瘦了些。林玉背影染着孤寂,又离那崖边实在有些近,她总觉得会随时往前一步或叫那猎风吹落,到底还是不安心,缓缓走近,离他近了又闻到那股好闻的香气顺着风飘来。 林玉听见脚步声回头,他此刻心绪起伏,并不想旁人打扰。冷着脸回头看去,却在看清来人时,眼睛睁大,而后瞬间柔和了眉眼,连纷乱的心绪都平静了些,声音混进风里,尾音模糊,“李捕快?” 李青禾不愿看到他那副随时要乘风而去的模样,挂上一抹她自认最和善的笑容,走到林玉身侧,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这样万一发生何事她能随时反应。她声音清脆,风声再大亦字字落入林玉耳中,“林夫子好巧。此地倒是鲜有人至,不曾想竟能遇见熟人。林夫子怎会在此?” 38.第 38 章 林玉偏头继续看向京都的方向,“无他事,只是偶然听学生们聊起,此处风景上佳,便趁无事时来踏踏青。” 像是老天爷都不信他的胡话,忽地一阵狂风吹来,将那蒙着竹篮的布掀了开来,里头赫然装着香、烛、纸钱、一小壶酒、还有三叠品相不错的荤菜,分明是用来悼念亡人的,怎可能是踏青。 两人都瞧着竹篮,“......” “......” 一时间难言的尴尬在两人间弥漫,李青禾眼疾手快抓住吹飞的布块,伸手将布盖了回去,佯装不知情,看着眼前秀丽风景,干笑道,“此处风景确实不错,适合踏青。只是山间风大,气温低,林夫子穿的如此单薄,需小心伤寒了去。” “多谢李捕快关心。”林玉心中莫名酸胀,或许是因今日实在有些特殊吧,他矫情敏感的有些不太像他自己。到底没忍住,侧头看向李青禾,问道,“你...不问我吗?” 李青禾亦侧头回望他,他的眼不似初见时那么死气沉沉,有了些活人的生动,只是仍是包含了许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温和笑道,“林夫子想说吗?” 林玉眼底映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摇摇头,“现下是不太想说的。” 李青禾了然,笑意更甚,“那便不说,我也不问。林夫子,人生在世是可以拥有不想为人所知之事的。我知晓林夫子是个......经历过一些事、懂得许多、心中亦藏了喜多事的人。你想或不想让人知晓,想让何人知晓,全凭你自己心意。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就是如此简单。” 林玉眼底颤动,许是风景太好,他被惑了眼,又说了一句不像他自己的话,“李捕快想听我说吗?” 风吹得李青禾的发丝乱飞,她抬手整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这林玉今儿怎么跟个孩童般使起小性子来了,坦言道,“林夫子,若你想说的话我便想听,若你不想说的话我便不想听。” 林玉声音混入风声,“其实我是来祭奠家人的。” “......看出来了。” “我在这站了许久,一直在想,不知他们愿不愿意让我祭奠。” 李青禾觉得很是奇怪,“既是家人,理当祭奠。” “可......我觉得他们应是不愿的。” 李青禾微皱眉,颇为不理解,这其中怕是有难以言说的故事,她不知自己是否该问缘由,又怕一个不小心无端惹人伤怀,只好说道,“所以眼下情形是你想祭奠已故家人,但又觉得他们不想让你祭奠?” 林玉点头,“是如此。” 李青禾说道,“我常听老人说,那些已故去的人在下面有不少地方要花钱,故要多多烧纸钱给他们,烧的时候得想着他们,他们才能收得到。” 林玉倒是头一遭听说这种事,心下是有些不信的,但看李青禾言之凿凿,又不免动摇,“还有此等事?那还是得祭奠。” “若你实在担忧,不妨让家中其余人来祭奠。” 林玉摇头,眸中染上浓重的黑,平淡说道,“家人之墓并不在此处,在京都。且家中已无他人,只剩我一人。” 李青禾抿唇,未曾想还是问错了话,她偷偷侧目看林玉,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儿,但她就是感觉到了,他伪装平静之下汹涌的痛苦。她皱眉致歉,“抱歉林夫子...我不知情,恕我唐突冒昧。” 林玉微摇头,“不打紧。” 李青禾心间泛起丝丝酸疼,瞧林夫子反应,与家人定是存有亲情,只是不知家中遭了什么变故致家人全失,使得一人流落异乡独自漂泊,难怪初见他时眼中死气那般盛,换成别人遇见此等事,从此一蹶不振混沌度日的亦不在少数。她转移话头,“林夫子,此处风大了些,我知晓一地亦可看到京都,我带你去那处祭奠可好?你家人中定也有人念着你,他们会想要你的祭奠的。” 林玉眸光微动,提起竹篮,“但愿如此,不过我已备好祭奠所用之物,无论他们想不想,我......还是想做完。” 李青禾长舒口气,“是极,你自全了你的心意,若他们不想要可丢了撒了,自凭他们心意。反正你也无从得知,当作他们收下了便好。” 林玉心下松快不少,“那便依李捕快所言,还烦请带路。” “随我来。”李青禾将林玉带到另一处崖壁,此处有一巨石将风挡住,又能看到京都,最是合适不过了,“便是此处了。此处无风,亦面朝京都,林夫子可随心施为。” 林玉微微颔首,“多谢李捕快,剩下的我自己来便行,就不劳烦了。李捕快若是有事,可先行一步。” 李青禾挑眉,只当他是有些体己话想同家人说,便顺着说道,“确实还有差事在身,方才已耽搁不少时间,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其实已临近歇班时间,她此时身上并无差事在身。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林玉,怕他烧纸钱烧着烧着想起伤心事一个冲动做出傻事。李青禾佯装离开,绕到巨石另一侧,靠在石头上守候,此处可观到林玉动作,却听不清他在说甚,最是佳所。 可林玉只是安静烧纸钱,点香烛,将准备的菜品整齐摆在地上,举起酒壶,低声含糊说了一句什么,将酒倒在地上。李青禾一直守到他收拾好东西起身,才避开他的视线从另一处小道匆匆下山离去。 回到家中时,院中飘起饭菜香,李青禾先去厨房转了一圈,偷吃几口菜,被她娘赶出厨房后,背着手踱步到厅堂,晃一眼看见她许久未见的哥哥李青杰竟然回来了,她爹李昭安今日也难得回的早,欣喜喊道,“哥,你回来了。” 李青杰正在堂中同李昭安闲聊,闻言笑着同她打招呼,“苗苗回来了?我刚到家不久。” 李昭安抬起眼问道,“你今日怎么回的这般晚?” 李青禾快步走到李青杰身旁坐下,边打量她哥边回李昭安的话,“我下午去了孤山一趟,送了春丫最后一程,回来时遇到林夫子聊了几句,就晚了些。” 李昭安点头起身,“难怪,你们俩聊,我去帮帮羡南。” 待李昭安离开厅堂后,李青禾摸着李青杰的胳膊、肩膀,叽叽喳喳开口,“哥你是不是瘦了,怎捏着硌得慌?” 李青杰抬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还好,公务缠身,免不得会瘦一些。倒是你,许久未见怎瞧着黑了许多 ?也瘦了。” 李青禾托着腮笑着说,“我天天在外面跑,风吹雨淋的,能不黑吗?我都感觉自己皮肤粗糙许多。”说到此处喟叹着摸上自己的脸。 李青杰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肉,手感细腻温暖,“还好,手感与从前相差无几。” 李青禾嗔怪道,“哎呀,哥,你怎么能随便捏女子的脸颊呢!” 李青杰笑道,“你可是我妹妹,我身为你哥当然能。” 两人嬉闹一阵后停手,李青杰看着自家妹妹,随口问道,“最近差事办的如何?” “遇到两个大案。”李青禾简短把两个案子的内容同李青杰说了一通,随口抱怨道,“感觉最近这种拐骗略卖的案子增多了,这两宗案子的受害者皆是与此有关,我原本怀疑这两案的卖家可能是同一个,可每每一往深处查线索就全断了。” 李青杰皱眉,他在刑部任职员外郎,各地上报的大案大多会经过他手,“南口县报上来的这两宗大案我看了,查的颇为干净漂亮。不过最近确实类似案件频发,其实也不单单是最近,拐骗略卖人口的案件一直屡禁不止,频有发生,无法断绝,朝中一直想根除断绝,可惜未果。每每有了眉目,总叫他们逃脱了去,甚是烦人。” 李青禾叹气,“要是能根除就好。那些受害人,太可怜了。买家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而且买卖的几乎全是年轻女子和孩童,甚是可恶。” “只因女子和孩童好控制,又方便牟利,受害者便众数,这些人一旦被拐走,便是如泥入海,再想归家难上加难。但愿有一日,能将这些拐骗略卖人口之人尽数除去。” 李青禾正色,“我亦是如此愿望,真希望这种案子不再发生。”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严肃起来,秦羡南同李昭安两人端着菜过来时便是看到自家两个孩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秦羡南奇道,“你俩怎地这副表情?吵嘴了?” 两人同时摇头,李青禾起身接过菜一一摆上桌,“没呢。娘,我就是和哥说了几句公事。” 李青杰亦起身取了碗筷捡放到桌上,闻言笑了,“娘,哪能呢?我和苗苗都多大了,哪还能像幼时那般吵嘴。” 秦羡南抬着眉笑道,“你俩在说公事?我方才看你俩的脸色,还以为你俩吵架了。” 李青禾摇头,“就说了几句案子的事情。” “行了,多久才回来一次,谈甚公事。快些吃饭。”李昭安出声打断她们。 几人入座吃饭,席间未再谈过公事,秦羡南左右扫看一眼,提了个话头,“今儿我瞧见邻居张大娘女儿订了亲,说过段日子要来发请帖请我们一家人去吃喜酒呢。” 家中两位男子未接话,李青禾不忍她娘落了话头,忙问道,“是笑笑定亲了吧?到时若是无事定要去讨杯喜酒喝。” “就是笑笑,说起来笑笑还比你小上一岁呢。” 李青禾突觉不妙,这熟悉的开头,她暗暗瞪了李青杰一眼,而李青杰眼观鼻吃得那叫一个认真,一个眼神都没回应。李青禾默默扒饭,打算装死,但秦羡南并不打算放过她,慈祥问道,“苗苗都二十了,打算何时成亲呐?” 39.第 39 章 李青禾努力咽下口中的饭菜,干笑装傻,“娘亲说笑了,我不急,不急。”她看一眼李青杰,狡黠一笑,用出惯用伎俩,“再说哥哥都没成亲呢,我这做妹妹的怎好抢到他前头去。” 李青杰闻言猛咳出声,到底还是没躲过。秦羡南果然火力调转,颇为嫌弃看了他一眼,“别整这动静,你今年已二十有六,到底打算何时成亲?从前说要准备科举走仕途,如今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成亲一事是否该提上议程?” 李青杰微瞪李青禾一眼,挂上诚恳笑容敷衍道,“在考虑了,在考虑了。” 秦羡南被他兄妹二人如此敷衍颇为不爽利,又数落了几句才罢了。一顿饭吃得李青禾差点消化不良,无他,席间她可亲的娘亲总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她和她哥,牙齿咀嚼得格外用力。而她几次暗中用眼神救助她可敬的爹爹,奈何她可敬的爹爹完全不理会她,只殷勤给可亲的娘亲夹菜,顺带配合可亲的娘亲时不时投来谴责的目光。李青禾兄妹俩大气不敢出,一味埋头苦吃。等秦羡南与李昭安搁下碗筷,兄妹俩立马起身勤快收拾桌子碗筷,李青禾大拍马屁,“娘亲爹爹辛苦了,放着我和哥哥来收拾就行。” 秦羡南轻哼一声,总算看俩人顺眼了些,“这还差不多。” 李昭安总算帮了兄妹俩一把,扶着秦羡南,“夫人许久未同我散步了,今日饭菜实在是好吃,难免吃多了些。现下独自胀得狠,不如夫人陪我出去走走。” 秦羡南睨了他一眼,“是我不与你散步吗?不是你日日不落家门么?” 李昭安到底没躲过秦羡南的攻讦,瞪了一旁看好戏的两人,忙赔笑,“夫人教训的是,是我的错,以后无要紧公事定常常归家陪伴夫人左右。” 秦羡南冷哼,还是顺着台阶下了,“行了,少说那好听的唬我。出去走走吧。” 李昭安忙扶着自家夫人亲亲密密出了门。 兄妹俩目送她们出去,总算能舒口气,李青杰开始秋后算账,“你这妮子,怎么回事?专干坑哥哥的事情。” 李青禾忙讨好道,“谁叫你是我哥哥,哥哥就是拿来做挡箭牌的,我不坑你坑谁呢。” 李青杰气笑了,端起碗筷就往外走。李青禾抓着帕子忙跟上,“我错了我错了,好哥哥别生气了。” 李青杰冷哼一声,“那你下次还敢吗?” 李青禾理直气壮,“下次还敢。” 兄妹俩对视一眼,笑出声,李青杰自幼便拿这个妹妹没办法,谁叫家中就这么一个女娃娃,语气有些无奈,“用吧用吧,想用便用吧,左右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两人配合洗碗,李青禾心思流转,还是打算问上一问,“哥,说真的,你当真没有成亲的打算吗?” 李青杰好笑看了她一眼,“说甚傻话,成亲一事也不是我一个人想成便能的。若能碰上有缘人,我自然会抓住时机。” 李青禾纠结几次,到底没忍住,还是问出口,“哥你应当知晓...婉婉她对你的心意吧?” 李青杰手上顿住,而后若无其事道,“...自然知晓,从小到大她明里暗里表示过不少次,我又不是个痴傻的。” “那你......当真对她无一丝情意吗?” “情意自是有的,只是全把她当妹妹,同你一样的妹妹,并非男女之情。” 李青禾轻叹,陈明婉心悦李青杰多年,一直未得到回应,四年前满心欢喜同李青杰剖白心意,却遭婉拒。但她不气馁,仍紧追不舍,可李青杰却开始躲她,而后又碰上李青杰入了刑部,长居京都,两人之事便也没了后文。陈明婉只能提前打听李青杰何时回来,过来蹭顿饭瞧瞧他以解相思苦。可今日李青杰回来,竟是连她这个妹妹也不曾告知。李青禾一路瞧着二人过来,心疼陈明婉,可也觉得李青杰并无错处。就像秦羡南曾说过的,情爱一事强求不得,全看缘分。李青禾这二十年从未尝过情爱,也不知心悦一个人是何等滋味,只是瞧着陈明婉偶尔伤心躲在房中独自垂泪,心下疼得紧。 李青杰看着自家妹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抬起湿手戳戳她的眉心,“你这般苦恼做什么?” 李青禾擦干眉心水渍,无奈看他,“你不懂,我只是有些心疼婉婉。”陈明婉是个好姑娘,从来不会因李青杰之事要她如何如何或因在李青杰那处受了委屈朝她发脾气云云,所有痛苦都是独自一人吞下,嚼碎了后才同她继续有说有笑。只是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青杰声音低沉了些,“婉婉是个好姑娘,只是同我不合适。我如今回来的少,同她自然见得少,往后时间一久,她会慢慢忘记我,于她也是好事。” 李青禾闻言瞪他一眼,若能这般轻易忘记陈明婉又怎会惦记这许多年,“你又不是她,你怎知于她是好事。算了,你不懂,女子之事同你讲不通。”说完她便不再理李青杰,兀自跑回房,李青杰在她身后叫都叫不住。 夜渐渐深了,四月天夜间有些凉,李青禾坐在榻上打开窗,托腮遥看朦胧月色,模模糊糊杂乱一团,看不清楚。她脑中思绪纷呈,一会儿想到陈明婉委屈落泪的模样,一会儿又想到李青杰那无情的样子,转而又想起秦羡南说的成婚之事。 成婚啊,她在话本中看过不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桥段,可她压根不知心悦一个人是何等滋味。自己从前见到别家女儿成婚,也曾想象过自己夫君会是何等模样,思来想去,脑中也只有个大概身形,脸那处却是空白的。可今日想着想着,原本想象中的无脸夫君竟生了面容,她脑中思绪停住,男子面容逐渐清晰,竟与林玉几乎一模一样,心不由自主狂跳起来。 李青禾觉得面上赤热,探身将窗户又开大了,阵阵凉风吹拂,才稍稍感觉好些,满脸疑惑不解,怎会将林玉的脸套了上去,定是今日看他在崖边的模样太过记忆深刻,导致现下胡思乱想的,竟对林夫子生了此等邪念,一点都不尊师重道。李青禾努力将想象中的夫君换回她的无脸夫君,才满意倒头睡下,不多会儿便酣然入梦。 次日李青禾早早急着起身,原本还想早早起来去唤陈明婉过来瞧上一眼,李青杰却已回京都去了。算盘落空,反倒不急了,慢悠悠吃完早饭才往县衙走去。路上正碰见往她家赶的陈明婉,陈明婉也瞧见她了,立马靠过来,满脸喜悦问道,“苗苗,杰哥回来了?” 李青禾心中轻叹,“对,不过一早便走了。” 陈明婉明媚笑意一下黯淡,“怎走的如此快,,我都有月余未见过他了。” “说是有急差。不过你是如何得知他回来了?” 陈明婉挽上 李青禾胳膊,一同往县衙走去,笑容有些牵强,“我买通了四方守城门的守卫,若他们看见杰哥回来便同我说一声。” “我哥他是昨晚挺晚才回来的,我也是昨晚回家后看到他才晓得。” 陈明婉低着头,声音发闷,“是,我知晓。昨晚守卫大哥同我说的时候时辰已晚,不方便去你家打扰,本想着今日一早......” 李青禾想着昨日和李青杰的对话,于心不忍,“婉婉,你就如此心悦于他么?” 陈明婉奇怪看她一眼,“是,就是心悦于他。我不是早就同你说过。” “我哥他好像...并无此意。” 陈明婉声音更闷了,“我晓得。” 李青禾有些无法理解,“那这么多年...你为何还不死心?” 陈明婉闻言眼底有些模糊,她低着头睁大眼睛,让那片模糊快快散去,视线恢复清明,她苦涩道,“苗苗,情之一事,不是我想死心就能死心的,我想过很多次死心,也努力过对他死心,不去在意他,不去关注他。可每每瞧见他,那颗心又忍不住死灰复燃。” 那声音实在是太过委屈,李青禾甚至看到晶莹的水珠砸向地面,她装作没看到拍拍陈明婉的手,“好好好,你想如何便如何,若有我能帮忙之处尽管说。” 陈明婉轻吸鼻子,摇头,“这样便很好了,能偶尔看他一眼......就挺好了。” 李青禾一咬牙,准备把她哥卖了,此情此景,姐妹大过天,“别的我不敢说能帮上忙,但这个的话,等他下次回来,我直接把他拖到市集去,再让人快快去喊你,高低让你瞧上一眼。” 陈明婉闻言破涕为笑,“那还真是多谢你了,若这事真办成了,少不得你的好处。” 李青禾见把她哄好了,稍稍宽心,继续逗她,“在下必当竭尽全力为陈姑娘效力,甘当马前卒。”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县衙,陈明婉回了后院。其实最初李青禾以为陈明婉想要参加科举是为了她哥李青杰,她也因此问过,但陈明婉却否认,“我立志参加科举投身朝廷,并非是为了杰哥。就算我此生与杰哥无缘,也不改此志。我想效力于长公主,想同她一道为这世间女子争上一争。”李青禾闻此话心中震撼,觉得心潮澎湃,心中钦佩不已,这世间女子若都有如此志向,于各自位置齐心协力,那该是怎样一派盛世好光景? 李青禾回了前院当值,刚到没多久,便被小六和大春一同抓着上街巡逻去了。今日城西赶集,人员混杂,陈易之规定每逢城内赶集日,需加强巡逻。她们几人赶到城西市集时,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小六瞧着这阵仗,“我看我们还是散开吧,这若是一队人马进去,怕不是多时就被冲散。倒不如各自散开巡逻,重点关注小偷、扒手以及孩童走失这类情形。” 其余几人亦是赞同,各自选一方向而去。李青禾眼神犀利走在人群中,四下戒备,专看那些行为鬼祟之人。还真被她瞧见一个身形瘦小行为鬼祟的男子,正不断掂着一只素雅荷包,笑得得意。那荷包料子看起来极好,绣工亦是精致,定然不是他这样身着补丁旧衣之人能有的,毕竟单那一只荷包就够他买一两身新成衣。 她快步上前掐住那人拈着荷包的手腕,“这荷包非你之物,说,从何而来!” 40.第 40 章 那人瞧着她眼生得狠,身着捕快服,正气凛然,心下一怵,但反应极快说道,“这是我的荷包,你怎的信口开河?” 李青禾死死掐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弹,反问道,“你说这是你的荷包?那你说说里面有多少银钱?” 那人却不直接回答,只一味争辩,“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这就是我的。” 李青禾冷笑,“我看你是压根答不上来吧?只因这根本就不是你的荷包。且这荷包材质不俗,上面绣工极为精良,光这荷包怕是都可买一身成衣,你既有此等实力,又岂会着一身粗布补丁旧衣。你还敢说这是你的?” 那人连忙改口,“是我捡的,我在那处捡的。” “何处捡的?可曾原地问过?即是捡的为何不交至县衙?” “我...我这不是刚想去县衙交么?” 李青禾手上施力,“你走的方向可是与县衙方向相反。我认真同你说话,你却与我相戏尔?当我是傻的不成?” 那人手上吃痛,面容扭曲,见情况不对,忙求饶,“女官差,小的错了,是小的摸来的,实在是那人挂在腰间的位置太好摸了,小的一时手痒没按捺住。求女官差饶过小的,小的不敢再犯了。” 李青禾冷哼,此人如此油滑一看就是惯犯,她并未理会,“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随我去县衙走一趟。”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不停指责那人,并夸赞李青禾慧目如炬。只见那人贼眉鼠眼,眼珠提溜一转,大声哭喊,“求女官差饶命啊,小的也是没办法才行此错事,实在是家中穷的揭不开锅,又有病重老母卧病在床等药救命,日子实在太苦,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求女官差饶过我吧,我家老母还等着我买药回去。” 还未等李青禾嘲笑他哭得忒假,围观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看不下去了,大声喝问,“徐老狗,你有脸说这种话?你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都多少年了?还死性不改呢?咋的?钱又全输光了?我若是没记错,你那卧病在床的老母不是三年前就被你气死了,难不成你又在哪里认了个小娘,给人当干儿子去了?这事儿你爹晓得不?” 徐老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起先还跟旁人对骂几句,但对方人多势众,火力太盛,只得紧紧闭上嘴装死。李青禾冷笑,“你瞧你说的话,这里怕是只有你一人信了吧?莫要废话,走,跟我去县衙。” 徐老狗往地上一赖,双腿乱晃,扑起不少尘土,“我不去,我不去,你不如打死我,打死我都不去县衙,我才不要挨板子。” 李青禾瞧他这无赖模样直皱眉,直接大力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好好说话!一个大男人做此行径害不害臊,还要脸不要?” 这头的动静惹得小六和大春他们全围过来,小六一眼认出徐老狗,质问道,“徐老狗,怎么又是你?好啊你,又扒人荷包。” 李青禾扬扬自己牢牢捏住的那只手,“小六哥,被我抓个现行,还一直嘴硬不认。” 小六冷笑,“好得很,看来上次的板子没挨够是。”说着他上前扣住徐老狗,“同我走一趟,今日必让你长点教训。” 徐老狗不住哀求,李青禾大力捏他手腕让他松手,抽出荷包,高声问道,“可有人丢了荷包?” 此时远远围观热闹的一人突觉那荷包莫名眼熟,狐疑走近几步一看,又摸了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这荷包竟是自己的......他小心上前几步,温声带着尴尬说道,“李捕快,这荷包是......我的。” 李青禾闻声望去,面露讶色,“林夫子?这荷包是你的?” 林玉实在尴尬,这瞧了多半会热闹苦主竟是自己,“是我的,怪我迟钝,荷包被摸走竟丝毫不曾察觉。” 李青禾笑道,“这怎能怪你?这些扒手手上功夫了得,常人确实察觉不到。不过林夫子,虽你说荷包是你的,但我还需确认,询问一二,方可归还。” 林玉理解点头,“应当的。” “你随我来。”李青禾引着林玉到一僻静巷中,捏捏荷包,“敢问林夫子,这荷包中有多少银钱?” “......”这还真把他问住了,荷包中他就放了些零钱,早间随手塞的,并未数数额。林玉额间冒出细密的汗,耳尖烧的通红,顿时不是很想要那个荷包。 李青禾脸上浮现疑惑,“林夫子这不是你的荷包么?你不知晓自己荷包有多少银钱?” 林玉感觉有些耳热,轻点头,“我随手塞了一些零钱进去,并未数......确实不知具体数额。” “那有大概之数吗?” 林玉苦思,方才自己出门时,到底塞了些什么进去,片刻后不太确定回道,“大概十几两吧?” 李青禾掂量一下,似是差不多,但单凭这个还无法证明,只得问道,“还有何处能证明这荷包是你的么?” 林玉经她这么提醒,忽地想起一事,点头道,“荷包内侧绣有一个林字。” 李青禾打开荷包,翻开两边内壁,在内侧某处发现一个小小的绣字,“是林字没错,那此荷包应当是林夫子的。”她突然瞄到金灿灿的一物,震惊无比,脱口而出,“林夫子你说的十几两里面包括十两黄金?” “哦对,我早间是塞了一锭黄金。” 李青禾哽住,是她见识太浅薄了,除了县衙的官银之外还未见过如此多的银钱,而这只是林玉口中随手塞的零花钱,要知道单单这十两黄金,足够普通人家十年的开销的。她小心系好荷包,递给林玉,“林夫子还是得看好自己的荷包,就算是...零钱也得看好。” 林玉接过荷包,入手温热,余有李青禾手心温度,他眸光闪动,没忍住捏住荷包小小揉搓几下,声音低沉温和,“好,我记下了。” 李青禾干笑,“那我继续巡逻去了,回见。” 同林玉告别后,李青禾回到街上,在自己昨晚的想象画上画圈涂黑,林夫子随手塞的零花便是如此巨数,可不是她这种平头老百姓家中担负得起的,且荷包丢失他竟是丝毫不知,就算知晓后瞧着并不在意。这人太不持家了,太败家了,压根不适合成家,嗯,不适合。 而林玉还站在原地捏着荷包愣神,根本不知这头李青禾在思虑何事。 俩人平时的见面本就极少,没过几日李青禾便将这些烦恼抛诸脑后。这日,陈明婉趁李青禾午休之时来寻她,神色颇为神秘,陈明婉将她拉到僻静处,李青禾笑话道,“这是怎地了?怎么如此行径见不得人?” 陈明婉浅瞪她一眼,“瞧你这话说的,好似我俩偷情一般。” 李青禾奸笑道,“若是你的话,我自是愿意的。” 陈明婉轻拍她,嗔道,“那我还真是多谢你青眼有加。好了,别贫了。有好事找你?” “哦?有何好事?” “县里的吴员外你晓得吧?” “晓得,有所耳闻,忒有钱的,与他夫人琴瑟和睦,待她极好,宠妻之名远扬。” “对对,就是那位。这吴员外喜爱办各种宴会,并大方邀请他人赴宴,那宴会我去过一次,酒菜点心都是极好的。正巧昨日刚给我爹递了请帖,四月三十于吴宅内举办赏花宴。我爹本来不打算应的,但吴员外说他已推拒多次,这次务必要去。我爹不好太博人面子便应下了,毕竟吴员外虽无实权却也有个官身。但我爹公务繁忙,我哥前几日又出远门了,便忽悠...便求着我娘替他去。我娘好不容易应下,说要带着我,又说若你愿意的话可一同去。我便来邀你一同去赴宴。” “嗯?我也能去?不过我怕是不得闲,日日都要上衙。” “我问过李叔,他说那日你休沐,想不想去全凭 你自愿,怎样?去不?”陈明婉不住对她使眼色。 李青禾雀跃,“去!当然去。有此机会,酒菜点心你又说的那般好,我自然想去尝尝。” 两人一拍即合达成约定,转眼便到了四月三十这日,李青禾穿秦羡南新做的衫裙,跑到秦羡南跟前卖乖,“怎样?娘亲,我穿着如何?” 秦羡南扶着她双臂,左右打量,心中极为喜悦,“好好,穿着当真是极好,好看。” 李青禾挽上秦羡南胳膊,头在她肩上轻蹭,“那是因为娘亲的手艺好,可合身了,穿着又很是舒服,不愧是娘亲所制。” 秦羡南笑得合不拢嘴,“看到你这模样,娘亲没白辛苦,改天再扯点新布给你做两套夏装。” 李青禾忙道,“这倒是不用,我方才还看了衣笼,去年还有套新做夏装的还没穿过,可不敢劳累娘亲了。每回我穿娘给我做的新衣,爹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和善。” 秦羡南轻拍她一下,“哪来的浑话,我怎的没瞧出来?” 李青禾撇嘴,“当着娘亲的面自然不敢,私底下可没少给我脸色看。” 秦羡南闻言笑出声,“行了,别拿你爹打趣了。改天我给他纳双新鞋,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出发了?” 李青禾直起身子,整理下衣裳,“是,方才就打算走呢,这不是先来给娘亲看一眼。” 秦羡南在她脸颊肉上轻掐,手感当真是极好,爱不释手,“那你去吧,席间莫要失仪,莫要贪杯,需坐行有礼。” 李青禾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是,娘亲。苗苗省的。” 院门口传来陈明婉的声音,“苗苗,好了没?我们该出发了。” 没端正多会,立马现出原形,提溜起裙摆就往外跑,“娘亲我走了。”又应上陈明婉的,“来了来了。” 话说这吴员外,是南口县有名的富绅,宅邸占地甚广,里头的景致讲究,假山怪石错落有致,花草树木修剪得宜,连一砖一瓦都用料考究,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一池莲塘,池水青碧而不可见底。可惜如今方临五月,莲塘中荷叶才露零星尖角,若时值七八月,往池间水榭楼台一站,那一池荷花才叫美不胜收。不过此时池中锦鲤肥硕成群,喜游嬉戏,见人而不怯,亦有一番乐趣。 赏花宴所在之地正临莲塘,露天而办,庭院间摆放各种名贵之花,游走花间,香气扑鼻,看的人眼花缭乱。知县夫人夏新柔领着陈明婉、李青禾二人进了吴府,同长辈见过礼,她自己留在亭中陪同,遣她们二人出去玩,“此处无需你们陪着,自行去玩吧。切记莫要乱闯,等下开席时需尽快回来。” “是。”二人欢喜行礼告退,出了花亭便往赏花处跑去。 李青禾被花迷了眼,牵着陈明婉,“好多花我都不识得,但是一看就觉甚是珍惜宝贵。” 陈明婉亦是看得入迷,“确是如此,我亦有许多不识得。” “这府中竟有一片如此大的莲塘,足足得有一亩了吧?” “至少是有的,听闻是因吴夫人喜爱吃莲藕,吴员外特意挖的这方莲塘。” “若是盛夏在这廊桥小亭中支上一张木椅,躺在此处休憩,岂不美哉?” “你倒是懂享受。” 两人漫步花间,时不时小声讨论几句,李青禾注意到角落一花,拉住陈明婉,“婉婉,你看那花是什么?” 陈明婉顺着看去,那是一盆不知名的白花,重瓣紫蕊,素白盆中立有竹枝,花枝攀着竹枝而长,而有白花簇簇垂落,靠近芳香扑鼻,极为惊艳。她摇头说道,“不识得,倒是颇为好看。” “确实好看,好似雪落于花枝之上,星星点点。”李青禾着实喜爱此花,目不转睛盯着,“可惜不识得。” 旁边一美妇忽地出声,声音轻柔悦耳,“此花名为重瓣白木香。” 41.第 41 章 两人双双转头望去,来人竟是吴员外的夫人唐凝雪,方才在花厅内打过照面。她正由一侍女搀扶站在一旁,慈眉善目地瞧着她们。两人忙见礼,“吴夫人安好。” 唐凝雪生的貌美,与这满庭芳花站在一处,犹胜一筹,只是瞧着脸色不好,唇色苍白。她微微抬手虚扶,言语温和,“不必多礼。” 李青禾和陈明婉同她不相熟,觉得甚是不自在,想从另一侧溜走。唐凝雪出声唤住,“我瞧见二位甚是投缘,心中颇为喜悦,不知二位可否陪我一道赏花?” 主人家既出此言,做客人的不好拒绝,两人只好歇了离去的心思,陪在一旁,陈明婉客气道,“既是夫人相邀,自当相陪。” 唐凝雪脸上浮现淡淡笑意,缓缓向前走去,时不时同她们介绍庭中芳花,不仅说花名,连产地习性都一并讲述。只是李青禾瞧着她实在体弱,多走几步就呼吸沉重,需停下稍作歇息。李青禾瞧她的脸色愈发不好,有些担忧,关切问道,“夫人可是身体不适?不如回房休息,再请个大夫过来诊治一二?” 唐凝雪待急剧跳动的心稍平缓,柔柔摇头,带着几分自嘲说道,“无大碍,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就是身子弱了些,这口气倒是一直不上不下地吊了这许多年。” 侍女闻言忙道,“夫人此番话玉儿听见都心疼得紧,若是叫老爷听见了,可不得心疼坏了。” 唐凝雪温和笑笑,“他又不在此处,只是玩笑话罢了。” 玉儿神色紧张,“不然玉儿还是扶您回房休息吧?方才又起风了,怕您受了寒去。” 唐凝雪浅叹,颇有些不舍,“可我还想再走走,难得今日好天气,又碰见两位聊得来的小友。是吧?两位小友不会嫌我烦吧?” 李青禾忙说道,“哪里会,夫人性格极好,又懂花甚多,今我二人,受益匪浅,感激夫人不吝赐教还来不及,岂会言烦?” 李青禾这张嘴对着她瞧着顺眼之人时,惯会捡好听的说。唐凝雪听到后开怀不已,捂嘴轻笑,“这位小友嘴儿比这花蜜还甜,我当真喜爱得紧。” “夫人慧眼识珠,但我所说句句属实,我这人从不骗人。” 唐凝雪被她哄得笑意不断,一双桃花眼泛着流光。 “何事惹得夫人如此开怀?倒是许久未曾见到夫人这般笑颜,为夫瞧着甚是欢喜。” 玉儿一见来人忙行礼,“见过老爷。” 唐凝雪闻言笑容微敛,但眼中仍是潋滟,眼波流转望向吴听寒,笑道,“夫君怎地来了?前头不用陪客?” 吴听寒挥手示意玉儿退下,从她手中扶过唐凝雪稳稳扶住,眼中满是宠溺,“自是夫人这头更重要,方才去花厅寻你,并未瞧见,未曾想你竟来此躲清静,可叫为夫好找。说起来,夫人还未回答为夫,因何趣事如此开怀?” 唐凝雪嗔怪看他一眼,“不过是遇见两位小友,相谈甚欢罢了。就你爱瞎操心,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为夫也是担心你。”吴听寒这才将视线投向李青禾二人,“原来是知县大人家的,倒是多谢你们伴我夫人了。” 吴听寒的目光带着些微审视,李青禾觉得不太舒服,“吴员外太客气了,那我二人便不打扰了,先行一步。” 唐凝雪有些不舍,吴听寒看在眼里,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打扰倒是说不上,不过马上便要开席,二位确实差不多该入席了。” 李青禾和陈明婉会意,一同离开。李青禾听到身后传来唐凝雪的声音,“夫君,你寻我是有何事?” 吴听寒扶着她往另一侧走去,“药备好了,该吃药了。” 唐凝雪久久未回答,李青禾忍不住转头望去,却瞧见她脸上再无方才笑颜,神色低落,“又要吃药了啊,那药实在是...不好吃,可否不吃了?” 吴听寒温柔说道,“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 两人逐渐远去,声音模糊,再听不清楚。 李青禾觉得唐凝雪的反应有些奇怪,那药有那么难吃吗?怎么说到吃药,成了那副模样?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幼时生病吃药,皆是秦羡南各种哄骗才会乖乖喝下,她记得尤为清楚,有一回的药无比难喝,又酸又苦,叫人吃着恶心,她才知晓原来药还有不同,原来还有更难喝的,大概唐凝雪喝的就是那种顶顶难喝的药。 席间确实诸多好酒好菜,李青禾不小心多贪了两杯,脑子直犯迷糊。陈明婉瞧她眼神迷离,忙夺过她的酒杯,“我一个没注意,你竟兀自喝了这许多。你自己的酒量自己不清楚吗?完了完了,等下送你回去时定是要挨秦婶骂。” 李青禾意识还算清醒,只是感觉身体有些飘然,她从腰间布袋中摸出一颗盐梅,酸味刺激之下,倒是好了不少,她凑近陈明婉说道,“无妨无妨,只多喝了一点点。我正巧要去解手,走个来回透透气,酒气就该散的差不多了。” 陈明婉没好气白她一眼,起身伸手扶她,“走罢,我陪你一道,你这样子我可不敢让你一人前去。” 陈明婉同夏新柔打过招呼,扶着李青禾从侧方溜出花亭。吴府太大,她们捉摸不透方向,只得问了庭中侍候的侍女,才顺利到达。解决完出来时却迷了路。李青禾此时已清明不少,看着这些相似的路口头疼得很,两人来时,一个迷迷瞪瞪,另一个顾着人去了,都不曾好好记路,一时之间不知转到吴府何处去了。别无他法想寻个人问路,一路上也未见着半个人影,只好小心往前走,期盼能遇着个人。 越走越觉得有些荒凉僻静,直至转过一处院墙拐角,才终是瞧着人了。前方有一小院,门口正有两侍卫模样的人站着,时不时有侍女端着酒菜进出。一人从院中踏出,俨然是方才在吴府门口接待客人的管家,他同侍女说了几句,转身作势要再进去,李青禾忙出声唤住他,“吴府管家,请留步。”说罢匆匆追上。 吴府管家闻声转过头来看,神色惊讶,“陈家小姐,李家小姐,二位好。二位怎会...到了此处?” 他神色有些惊慌朝里看了一眼,李青禾下意识随他朝里看去,只刚看一眼,便被吴府管家横在身前挡住,“二位小姐?” 陈明婉说道,“吴府管家,我二人并非故意在贵府中乱走,只因这吴府实在是大了些,我二人如厕回来迷了路才行错,想寻个人问路又未寻到,无意间行至此处,还望莫要怪罪。” 吴府管家观她神色自 然,不似作伪,才放下心来,“陈小姐折煞老奴了,此处已离席间颇远,都快到角门了。我马上差人送您二位回去。” 二人对视一眼,不曾想这一走竟走了如此远。陈明婉颔首,“那便有劳了。” 吴府管家差了个侍女引着她们回到席间,待坐下后李青禾忙同陈明婉附耳而言,“婉婉,你方才看见了没,那小院里头竟还另外设了宴,吃的还是暖锅,瞧着有不少好肉。” 陈明婉点头,“我也看见了,有数人围桌而坐,还戴着半副假面。” “看起来当真奇怪,即已有正式宴请,怎还单独设宴,吃食也不同,诶,我也好想吃暖锅。” “是有些奇怪,但别人家的宴席,自然随主人心意,兴许是些特殊的客人。至于暖锅,眼见就要天热,吃暖锅已是不合时宜,等今年冬时,上我家来吃,我给你弄。” 李青禾喜笑颜开,“好,一言为定。” 陈明婉笑着看她,“说起吃的你倒是起劲了。” 李青禾有些无奈,压低声音道,“说起这个,这吴府的菜好吃是好吃,摆盘也甚是精致。可这份量忒少了些,我都没吃饱。先前听你说这里的酒菜点心极好吃,我还特意早饭少吃了些,就等着这一顿......” 陈明婉心下发笑,她方才看到上的这些菜就晓得李青禾定然是吃不饱的。便附在她耳边,回道,“赏花宴的重点本就是赏花,其次是人情往来,有几人是真来吃饭的。不过这菜的份量确实是少了些,连我都未曾吃饱,不如散席后我们再上街去吃点?” 李青禾不住点头,“可行。我想吃上回你带我去的那家糖水了,正巧离得近。” 散席后两人打个招呼便往市集跑去,李青禾又吃了一碗糖水、一碗馄饨才算饱,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休沐日过的极快,李青禾吃着秦羡南做的大肉包边往县衙走,右手拿着一个吃着,左手还包着两个,吃得眉开眼笑。到县衙门口正好吃完三个大肉包,意犹未尽擦净手进入院门。 刚入座未过多久,忽有鼓声传来,没多会儿小六匆匆跑入,“有人来报案说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问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说怕自己看错,要捕快同他走一趟,现下谁手上有空?” 李青禾正好手上的事差不多做完,起身说道,“我去。” 小六爽快答应,“行,那你同我一道去,我俩先去看看到底是何情形。” 李青禾整理好衣裳,将碎魂棍挂上,“好,我们走。” 李青禾随小六匆匆走到侧门,有一位穿着围腰、护袖,身上带着怪味的老伯正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到终于来人,忙搓着手迎上来,脸色不好,神色惊惶说道,“两位官差大人终于来了,可否同小人走一趟?” 小六回道,“现下就走,前头带路。” 老伯应下,走前带路,李青禾问道,“老伯,你到底是瞧见什么了如此惊慌?” 老伯摇头,“大人唤我泔三就好。”他想着自己看见的,神色更加惶惶,“小的真的说不清楚,等你们瞧见自然就知晓了。” 李青禾见他这反应倒是真好奇了,到底是瞧见何物,怎会让老人家害怕成如此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