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当纯良勇者吞了疯批魔王之后》
1. 佩德里斯篇(一)
“玛利亚,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玛利亚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倏地醒来。
梦中那个充满恶意、但语气却近乎温柔呢喃的声音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刺眼的光线透过车篷的破洞照进来,她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抹去了额头的冷汗。
原本只能乘坐五六个人的篷车,此刻挤下了十来个人,一旁的小孩子睡得不太安稳,眼见着那颗毛乎乎的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式一点一点,玛利亚抱着剑,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臂膀轻轻贴过去,让那颗小脑袋暂时安稳下来。
“就要到了,穿过这片树林再有几里,就是佩德里斯城。”身披黑色魔法斗篷的金发青年透过篷车的窗口仔细确认了一番方位,转头说道。
“上神保佑,希望我们能顺利通过佩德里斯的审查。”神情仓惶的女孩抱起双手,低头轻声祈祷。
“放心吧兰娜,我们人数不多,大部分还算是有用的劳力,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的。只要能进入佩德里斯城,就能安定下来了。”一旁的中年男人回应了她,车内的紧张气氛稍稍消散了一些。
“但愿吧。抵达上一个庇护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只半个月,庇护所就被魔物攻破了。”裹着灰色旧披肩的瘦削女人低声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知足吧,好歹还活着,已经算是幸运了。”斜对面坐着的老者咳嗽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望向车篷的破洞。
“谁知道还能活几天。”有人小声嘟囔。
“佩德里斯城已经稳定维持很久了,说是有真神庇佑,估计背后有大魔法使坐镇。”金发青年将魔杖横放在膝上,语气中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半年前还真的信了圣庭的话,以为勇者讨伐魔王后我们就能免受魔物侵扰呢,谁想到现在都要被变异的魔物灭族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膝盖。
“所以圣庭那帮神官宣传那么多年选出了个什么玩意,狗屁勇者,还说是什么世出的天才,结果进了魔域放出了灾厄叛逃了。”瘦削女人冷笑一声。
……
谈及叛逃的勇者,氛围一时愤慨到了极点。
玛利亚安静地听着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思绪有些飘忽。
兰娜低下头,嘴唇翕动,默默在胸前画了个祈福的手势。身旁的孩子似乎被众人的语气惊扰到,小脑袋在玛利亚的臂膀上蹭了蹭,而后又没了动静。
直到陆行鸟发出不安的嘶鸣,篷车明显减速,对此的议论才停息下来。
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玛利亚眼神微动,握了握手中的剑。
金发青年也察觉到异常,透过篷车窗口向驾驶篷车的人发问:“艾里,怎么了?”
“卡努斯,尸体变多了。”名为艾里的驾车人语气严肃,驱使着陆行鸟缓步前行,“前面有鸟群聚集……天呐,一堆……人骨!”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金发青年卡努斯当机立断举起魔杖,随着他口中吟唱的咒语发出,一个发光的魔法阵在众人脚下生成——
几乎是刚生成的那刻,噼里啪啦的攻击声就从车篷顶部落下。
“是变异的渡鸦群!”驾车人艾里在外面大声呼喊道。
“靠!”“老天!”“神呐!”……车内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中年男人率先从座位上弹起,矮身手掌按在魔法阵边缘,帮着注入魔力。
兰娜也连忙抽出魔杖,念出半生不熟的加固咒语。其他人也纷纷伸手触碰法阵边缘,微弱的魔力从他们的掌心涌出,协助卡努斯稳固防御。
身旁原本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孩子被惊醒,小脑袋从玛利亚的臂膀上猛地弹起,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旁边,兰娜安抚地轻拍了她两下。
透过车篷的缝隙,玛利亚和那被称作渡鸦群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看上去像个身披破烂黑袍的瘦高人影,但只一眼,玛利亚就明白了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转头重新审视了一圈车内的人。
经半年前封印被解除,六大灾厄现世,能存活至今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魔力。曾经,拥有魔力的人被称作魔法使,她不太清楚现在是否还是如此。
仔细感受一番后,玛利亚眉头微皱,在心里得出了结论——那不是这些魔法使有能力对抗的魔物。
果然,上方又一阵猛烈的噼啪攻击后,紧接着是防护罩的破裂声。
一只漆黑的巨手破开车的顶蓬,动作迅疾地抓向还未反应过来的孩子。
“安玛!”兰娜惊急地扔下魔杖,将玛利亚身旁的孩子往自己怀里猛拽。
电光火石之间,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听到几声夹杂在渡鸦群聒噪嘶鸣中的剑刃闪动的铮鸣,而后那只漆黑的巨手从腕处齐根断裂,断肢砸落在车板上。
那是由数只渡鸦构成的畸形的手,满布着四下转动的属于鸟类的黑色眼珠,以及密密麻麻的鸟喙。
尽管已然被斩下,但那鸟喙依然在疯狂啄咬,且那“断手”在不时变换着形态,四处冲撞着试图飞起寻找本体。
玛利亚一脚踩住它,回头看向躲在兰娜怀中捂着头、愣愣盯着前方的安玛,“安玛,定向焚烧法——lux vus.”
“lux vus……”
安玛茫然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一簇温驯的火光从她指尖亮起,原本还残留着惊恐的灰扑扑的小脸瞬间扬起惊喜的笑容。
她亮亮的眼睛先是看向搂抱着自己的同样满脸惊喜的兰娜,而后又看向玛利亚,在玛利亚的示意以及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试着操纵那簇火烧向玛利亚脚底不安分的“断手”。
渡鸦组成的断手在发出难听的嘶鸣后化成了灰烬。
阴影再次笼罩过来。混乱之际,安玛抬起头,愣愣地盯着头顶。车篷的破洞边缘,玛利亚的半截身影逆光而立——她不知何时翻上了车顶,右手握剑横在身前,剑刃上还沾着一簇黑羽。
安玛注意到她持剑的手正在渗出鲜红的血。
“艾里,保护陆行鸟。”
“卡努斯,上来。”
“其他人,继续修复加固防御结界。”
一连三句简洁的指令,玛利亚的声音不高,但车内的混乱像被按了暂停键。
卡努斯最先回过神,向车内众人点头示意后,他一跃翻上了车顶。
站在车顶,玛利亚彻底看清了覆在结界上的渡鸦群的全貌。那是由成千上万只漆黑的渡鸦彼此勾连形成的人形轮廓。
经过一番翻涌重组,先前被她强行斩断的那只手,此刻已经重新生成。无数蠕动的鸦眼珠在它的体表同时睁开,上下左右转动着。尖利的鸟喙密布在体表的每一寸,不停开合,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哒声。
透过密密麻麻的黑浪,玛利亚敏锐地察觉到渡鸦群构成的人形的头颅中,存在着一个散发出灾厄气息的东西。
看清那东西全貌,又重新审视了一遍喊他上来的玛利亚,卡努斯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集中注意力,魔杖上指,吟诵咒语,一个巨大的火球应声出现,飞击向渡鸦群——
然而火球撞上那翻涌的黑浪,除了带去了些许撞击,渡鸦群竟毫发无损。
卡努斯面色发白,冷汗从额头冒出,看向一旁思索着什么的玛利亚,实在有些好奇她那面不改色的镇静是从哪来的。
“你……没有魔力?”那她刚刚是怎么斩断渡鸦的手的?全凭身体力量和用剑技巧吗?还有刚刚她教安玛的那句咒语,据他所学,定向焚烧法的咒语远比那句咒语复杂的多,原来还有这样简洁的施咒方法吗?
“但你有,且很强大,已经够了。”玛利亚回答。
被评价强大的高大金发青年挠挠头,虽然听到这个评价的感觉挺不错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对抗这个怪异的渡鸦群,甚至觉得……他们这群人今天大概率要交代在这,就像前面那堆白骨那样。
“可我的火魔法不起作用,接下来怎么办?”卡努斯毫无自己才是这个临时流民队伍统帅的自觉。
玛利亚扔过来一个东西。卡努斯接下,发现是耳带式传音石,用于短途通讯,很常见,也廉价。
“我来斩落,你及时焚烧,如果听到我叫你名字,就用你最强的火攻魔法,”顿了顿,玛利亚又不太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要定向,别烧到我。”
卡努斯下意识翻了个白眼——这话简直把他当白痴了。
没等他发牢骚,玛利亚蹲身蓄力,整个人一跃而起。
一剑横斩削向渡鸦群人形的头部,但却被渡鸦群警觉地躲开,只斩落了几只外围的渡鸦,卡努斯的火攻紧随而至。
反复几次后,渡鸦群似乎察觉了玛利亚的意图,层层叠叠的渡鸦重组变形,将头颅围了一圈又一圈。而后谨慎地消耗着玛利亚的体力。
玛利亚眉头皱起,意识到原计划行不通。她咬了咬牙,一跃脱离了反复破裂又重新凝聚的防御罩,落地到空地上。渡鸦群的目标立刻调转,遮天蔽日的黑浪朝玛利亚涌来。
“喂,你疯了!”卡努斯在车顶大喊,魔杖急挥,一道火线追过去试图替她清开聚集而去的渡鸦群,然而元素火焰对未脱离本体的渡鸦毫无作用。
玛利亚没后退。
手起剑落,她先削掉了最先扑至面门的十几只。又有黑压压的渡鸦从上下左右包抄而来,她低头旋身,剑刃贴着腰线划出一道弧光。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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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的渡鸦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充斥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玛利亚的视野中只剩翻涌的黑色,尖利的鸟喙如同雨点一样落在身上,在她身上添上了数不清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被困住了。
她能感觉到渡鸦群的兴奋——是饥饿马上得以满足的欲望。
而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饥饿。
玛利亚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令她忌惮、从不敢轻易使用的来自深渊的力量,诡异的黑色魔纹从她的半边身躯一路蔓延至半张脸,被啄食的血肉掉落又复原。
饥饿感盖过了痛觉,玛利亚只一昧地在黑浪中搜寻着什么——
在血肉模糊的指尖触及什么时,捕食的愉悦让她的嘴角扬起,尽管已经难以分清哪里是嘴角了。
“找到你了。”玛利亚轻声呢喃,声音淹没在渡鸦群混乱的嘶鸣中,“原来是色欲的碎片……那么,多谢款待了。暴食——吞噬!”
随着全身力量暴起,渡鸦惊起!玛利亚身体中凭空幻化出一张黑色的巨口,一口吞下了属于灾厄色欲的魔纹碎片。
渡鸦群的力量骤然减弱,人形轮廓剧烈扭曲着崩塌,黑浪翻涌着试图重新聚合,玛利亚眯起满是血污的眼睛,适时大喊一声——
“卡努斯!”
车顶上,原本犹豫是否要趁渡鸦群被玛利亚拖住,指挥艾里驾车逃走的金发青年攥紧魔杖。
然而在听到呼喊的瞬间,他不再迟疑,长串的咒语脱口而出,双掌合拢又猛然张开,杖尖迸发出赤红的火光!
火焰从高处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席卷了渡鸦群!浓烟卷挟着灰烬扬起几丈高。
玛利亚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从熊熊烈火中走出,手中仍紧握着她的剑。
诡异繁复的黑色魔纹尚未从她的脸上消退。
不经意间抬头,在看清车上众人的目光后,玛利亚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那复杂的目光说明了一切:畏惧、忌惮以及意味不明的担忧。
玛利亚收起剑,沉默地退开,靠在距离篷车约三丈的幸存树干上,静静地看着卡努斯神色复杂地跳进车内,一行人激烈议论着什么,最终又达成一致。
卡努斯走了过来,手上拿着她的行李,脸上带了点愧色。
“你的伤……怎么样?”
“还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的魔纹残余和满身正在愈合的狰狞伤口之间游移了一瞬,最终别过眼睛,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卡努斯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也凌厉起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深渊的魔力……而且居然能直接对抗被灾厄强化的魔物,你隐藏自己半魔人的身份和我们同行,是对佩德里斯城有什么企图吗?”
“佩德里斯城有灾厄的气息,我想去调查一下。”玛利亚坦然回答。
坦然的态度让卡努斯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握紧了魔杖:“抱歉,虽然我并不觉得你是心怀恶意的人,但恕我不能相信你的说辞。……虽然你救了大家,但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再和你同行了。我们不会向人提及今天发生的一切,希望你和我们就此分开——”
没能听完卡努斯的话,玛利亚的瞳仁猛然颤动。
一阵难以忍受的头疼让她不禁扶额。与此同时,脑海深处传来一个慵懒、充满磁性的男声。
“听听,玛利亚,你已经被他们从‘我们’之列踢出去了呢。先前骂你是狗屁勇者就算了,现在你救了他们,他们反而要扔下你。”
“对他们而言,这是正确的判断。”玛利亚在意识深处回应了他。
“哈哈哈哈哈——”那声音笑得轻快又恶劣,“还真是多亏你肯为救他们耗费这么大气力呢。怎么样,我的力量好用吗?作为交换,你这虚弱的灵魂就让一让,把你的身心全副交给我吧——”
神志愈发昏沉,玛利亚意识到身体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似乎是因为有愧,卡努斯侧开视线没太敢看她,丝毫不知道眼前的女人魔纹已然停止消退,反而再次蔓延至脸上,而那双原本温和沉静的黑眼睛已经变为诡异的赤红色,正流露出残忍的光芒。
“啧啧,沉睡吧,玛利亚。我来帮帮你,反正只是一群不明真相、忘恩负义的蠢货,就由我来帮你——杀光他们。”
“滚开……莫洛斯……”
“啧,这么粗鲁可不是勇者的风格。”那声音笑意更盛,其中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哈哈哈,我已经开始好奇你清醒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了。”
左手缓缓抬起,充斥着深渊气息的黑色魔气渐渐凝成一团翻涌的雾状物,“玛利亚”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玩味的危险笑意。
2. 佩德里斯篇(二)
玛利亚极尽全部意志力试图让自己清醒,然而,没用。
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觉如同躯体被麻痹,就像成了一块石头雕像,无法催控身体移动分毫。
莫洛斯惬意的笑声还在意识深处回荡,她发现自己的左手凝聚起了深渊之力,而眼前的卡努斯却还没察觉。
“记住这种感觉,勇者玛利亚。我说过的,我会让你真切地体会到地狱的滋味。真正的地狱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地方,而是你身在哪里,地狱就追随你到哪。”莫洛斯愉悦地出声。
“给我停下……莫洛斯……”
意识极力挣扎,恍惚间,眼前猩红一片,尸横遍地,过去的记忆片段如同闪回般切入,让她有些分不清是当下还是回忆。
玛利亚突然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愤怒,这股怒火让她迫切地想要对那个充满恶意的家伙施以暴力。
神志彻底沉入漆黑的神识空间,在那里,玛利亚看见了莫洛斯模糊的影子。
愤怒让玛利亚伸出拳头狠狠地打了过去,但却被无形的障碍阻挡了。
“啧,玛利亚,这是忘了我们的魂识之间有禁制了?”莫洛斯歪了歪头,赤红色的眼睛映出玛利亚狰狞的脸,像是觉得有趣极了,“哎呀,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真好笑。”
但玛利亚此刻全然没有理智,她只面色狰狞地一拳又一拳砸在那层看不见的禁制上。
“都说了,打不到的。”莫洛斯甚至凑近了玛利亚的拳头,欠欠地对着玛利亚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伴随着碎裂声,玛利亚血肉模糊的拳头实打实地落在了他那张欠揍的俊脸上。
惊愕的表情出现在莫洛斯被砸得变形的脸上,没等他做反应,玛利亚的第二拳挥了过去。
他偏头躲开,拳风擦过他耳侧,带起一缕碎发。玛利亚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冲上去,膝盖顶向他腹部,莫洛斯后退半步用手肘格挡。
“啧,该死的疯女人。”莫洛斯低骂了一声,赤红色的眼睛抬起来,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漠。
尽管是魂识的具象化,但痛楚可是实打实的一点不减。
莫洛斯开始回击。由于玛利亚全然不管不顾的狠厉攻击,两人的混战显得毫无章法。两人在漆黑的空间扭打成一团,毫无技巧。
在这场互殴中,最终玛利亚占了上风,一如半年前两人魔王城的那场决斗。
玛利亚摁住莫洛斯的脖子将他掼倒在地,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下颌。
“我——说——了,莫洛斯,滚——回!去!”
也许是怒气在这场暴力中得到了宣泄,玛利亚的理智逐渐回笼,尽管胸中仍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冲动,但玛利亚停下了单纯施暴的拳头。
她喘着粗气,咬着牙关,低声开口:“神呐,我向您忏悔,为源自自己无能的迁怒忏悔,请原谅我。”
确认莫洛斯没有了回击的气力,玛利亚从他身上站起。
“哈哈……与其向一个不存在的玩意儿忏悔,你倒不如向魔鬼……忏悔——”
玛利亚蹲下身,一掌将莫洛斯的头重重摁在地上,垂眼俯视着他,神情已然平静许多:“自己退出去。”
莫洛斯偏着头,脸贴着地面,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却还有心思笑出来。
玛利亚松开手,起身,改为一脚踩在莫里斯脸上,“禁制破了,意味着我能触碰到你的核心了。莫洛斯,你应该不想我用那种手段对付你吧。”
像是被触及什么命门,莫洛斯咬了咬牙,目光像是淬了毒,透出彻骨的狠意。
玛利亚眯起眼睛,在脚上施加了些力气,“我要听到你的回答。”
“啧,该死的……知道了,把脚拿开,蠢东西!”
感受到身体控制权正在回归,玛利亚移开了脚。
意识上浮,玛利亚睁开了眼。
最先入眼的是卡努斯满是担忧的脸。那头金发实在是耀眼,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落在上面,直晃得玛利亚眯起眼睛。
她看了看卡努斯,又看了看不远处篷车内的众人,意识状态看到的尸横遍地的场景并未发生,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在意识状态里感觉过了很久,但现实似乎并未过去太多时间。
她试图张嘴说话,但下颌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止下颌,右手指骨处也红肿渗血……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
“看来你现在清醒了。”卡努斯皱着眉头看着她,声音略带犹疑,“刚刚你突然挥拳打自己,下的全是狠劲儿,我都阻拦不了……那个,我想再确认一下,你真的还好吗?”
玛利亚忍痛擦去嘴角的血,点点头:“还好。”
卡努斯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递过她的包裹,又拿出一堆魔法器具。
“对不起,我们实在有顾虑。”他的声音低下去,“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和你同行了,希望你能谅解。这是大家的谢礼,希望你收下。”
“明白。”玛利亚若无其事地起身接过东西。
篷车开动时,安玛那颗小脑袋钻出了车篷。那双独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充满了好奇,最终安玛挥了挥手。
玛利亚回应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也挥动了两下手臂。陆行鸟篷车渐行渐远,转过一个弯后,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林间归于寂静。
这是片稀疏的丛林,树的叶子生得零零散散,不知是否是先前肆虐的渡鸦群的缘故,这片林子没有任何本该有的生物痕迹——没有鸟鸣,没有虫叫。
入目之处,只有累累的白骨。
玛利亚没有立刻赶路,她疲惫地就地坐下,身后不远处就是被焚烧的渡鸦群,焦糊的气味混合着夹杂血腥气的泥土味儿充斥在鼻腔。她向后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任由阳光落在眼皮上。
身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愈合,血肉新生带来奇异的麻痒和刺痛。她极力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试图以此来忽视身体各处的不适。
有那么一会儿,她恍惚间觉得当下的自己似乎和过去某一刻的自己重叠了。
她曾经有过很多像这样感受阳光的闲适时光。
那时,她还没有进入魔王城,还没有成为人人喊打的戴罪“叛逃”者,那时候,“勇者玛利亚”还是个承载众人祝愿和期冀,能够解决任何路遇不平事的被圣剑认可的天才。
她的养育者瑟兰迪尔要求她在进入魔王城之前要游历满十年,十年里,她贯彻圣庭教导她的信条,护佑弱小,惩戒邪恶,以剑为伴,以光为引。
彼时的埃尔德兰大陆,虽也饱受魔物日益肆虐的困扰,但人们尚且还能维持相对稳定的生活。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与魔王莫洛斯展开决战的。玛利亚可以很肯定地说自己赢了,但在她将圣剑刺入莫洛斯的胸膛,只差一步就将贯穿他的心脏时,圣剑最先刺破的竟然是封印。
六大灾厄现世。
从濒死的莫洛斯的伤口处,如同被灾厄吸收一般,源源不断的深渊魔力随着他的生命力一起不断流失。
玛利亚直觉不能让魔王死去,但那时她也只比莫洛斯多了一口气,灾厄之一暴食没有像其他灾厄一样离开,而是围了上来。
后面的事,玛利亚记不太清了,她依稀记得暴食吞噬着她灵魂的一切,她的记忆、存在过的证明……都在流失,但她的意志在反抗之下,反而吸收了暴食,夺取了暴食的吞噬力量。
如今脑中存留的只有一片猩红的视野中,她一口吞下魔力源源不断流失的莫洛斯的画面。
恢复意识时,玛利亚发现自己变成了半魔人。她无法再使出圣光之力,圣剑变成了普通的剑。她也无法再凭借咒语驱动自然元素之力。圣光抛弃了她,自然元素远离了她。
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受深渊之力加持的那源自暴食的“吞噬”能力。也许是因为同样拥有灾厄力量,她能清楚地看到涌动的灾厄气息。
在不发动力量的时候,她就是个毫无魔力的普通人,而一旦发动暴食的力量,从心脏处涌出的黑色魔纹就会布满半个身体。
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还住了莫洛斯的意识体。莫洛斯总是试图夺取身体控制权,而在她虚弱之时,往往真的能让他得逞。
原本她和莫洛斯的意识体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禁制,相互之间无法触碰,但方才不知是什么原因,那层禁制被她打破了。她只能猜测,或许是吞噬了色欲力量碎片的缘故。
走出魔域后,玛利亚才发现如今距离自己讨伐魔王已经过了半年。仅仅半年,埃尔德兰大陆已是另一番光景——
魔物横行,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而这一切……都源自她那一剑。
玛利亚睁开眼,有些发怔。
她缓步走向前方堆积的骸骨堆,蹲下身。这堆人骨被渡鸦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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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食得太碎,大多已然完全辨认不出是什么部位。
玛利亚跪下来,低头,对着这堆骸骨重重磕了个头。这是圣庭中极为罕见的礼节。
“戴罪者玛利亚承诺,在我的生命终结前,会竭尽所能挽回过错。请逝者……安息。”
额头触碰到微凉的土地,玛利亚目光晦暗不明。
“我看他们安息不了,估计只盼着你赶紧去死呢。”莫洛斯像是缓了过来,带着恶意幽幽开口,“所以,玛利亚啊,你不如就地自裁,别再为自己贪生怕死的卑劣心思找借口了。”
玛利亚撑地的手掌攥起,半晌,她直起身,抬手抹去额头沾上的脏污。
“自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能改变任何处境。我不会自杀。”像是回答莫洛斯,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呵。”莫洛斯冷笑一声。
玛利亚一直走到天色将暗,她没有夜视能力,也施展不出能在夜间照明的魔法,为免迷失方向,她拾了柴火,架了个火堆,决定等到天明再出发。
她从卡努斯他们给的一众魔法器具中取出地图展开查看。这个地图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风知道所有的方向”,是个非常实用的魔器,能显示实时方位,不过需要定期用风魔法充能。
玛利亚确认了一下佩德里斯城的方位和距离,按照当下的脚程,大概要再走上三天。
她抬起头,朝着佩德里斯的方向看过去,尽管天色已暗,但仍能看见那个方位上空氤氲的灾厄气息。
鼻间有温热的感觉,玛利亚无意识地抹了一把,发现是自己又流鼻血了。
习以为常地处理过后,她打了铺盖,躺了下来。火光忽明忽暗,看着指尖残留的鲜红血渍,她喃喃道:“时间不多了。”
听着柴火堆不时发出的噼啪烧灼声,玛利亚闭上眼。
“嘀咕什么呢?什么时间不多了。”莫洛斯懒洋洋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玛利亚叹了口气:“我必须在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解决逃逸的灾厄。”
“一年半?你有点太高看自己了吧。”莫洛斯嗤笑道。
“这么说的话,是我高看你了,”玛利亚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回击,“毕竟严格来说,我现在能用的力量源自于你,大魔王莫洛斯。”
“哼,我的力量当然强大,”莫洛斯的声音微微扬起,“不过你可要小心,魔鬼只做交易,不做施舍,我可是会收取代价的。”
对于这种莫洛斯开始大放厥词的时刻,玛利亚向来只当他是空气。她翻了个身,面朝火堆,准备入睡。
“切,真是无聊。”莫洛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玛利亚,反正你要睡了,放我出来活动活动。”
四周无人。玛利亚索性就如了莫洛斯的意,暂时交出了身体控制权。
“玛利亚”睁开眼,瞳仁赤红。她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柴火堆上,挑了挑眉。
这种换位并不是第一次了,以至于发现“自己”的目光在火堆上停留过久时,玛利亚几乎立刻就明白莫洛斯安了什么坏心思。
她本想立即接管身体,却又想到了什么,便没有干预。
果不其然,“玛利亚”走到火堆前,伸手就往火堆中按。指节触到炭火的瞬间,莫洛斯立刻将控制权交回给了玛利亚。
烧灼的疼痛从指尖传来,玛利亚面不改色地将指头摁在泥土中。
与此同时,意识中传来莫洛斯倒吸气的骂声。
“该死的!怎么还在痛!”
“因为禁制破了。”玛利亚平静道,“今后我能感受到的,你全都会感受到,所以别再有这种幼稚行径了。”
“该死!那你怎么没反应!”
“我比较能忍痛。”
“切!”
重新在铺盖上坐下,玛利亚环抱着膝盖,静坐了一会,忽然开口:“莫洛斯,灾厄到底为什么会被封印在你的身体里?神官一直以来都说它们被封印在圣庭。”
“又提这个,烦不烦,早跟你说过不记得了。”莫洛斯不耐烦道,而后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鼻血是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流,我记得,决战那时候,你也流鼻血了吧。”
“没什么。”玛利亚仰躺下,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只是勇者活不过三十岁的预兆而已。
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要在剩下的时间里结束一切。这样想着,玛利亚闭上了眼睛。
3. 佩德里斯篇(三)
佩德里斯城门处。
玛利亚接过面前一位约四十岁上下,面容和蔼的女性审查者递来的魔法身份徽章。徽章上刻着奇异的深紫色玫瑰花纹,并用魔法录入了玛利亚的名字。
“女士,欢迎你成为佩德里斯公民,我们会为你提供相应的营生,你可以根据意愿选择。”
玛利亚坐在椅子上,一边听审查者说话,一边看着位于城内西北山坡方向的高大建筑。
那是一片依坡而建的白色建筑群,在日头下显得十分神圣。不过,吸引了玛利亚目光的倒并非只是建筑的圣洁华美。
“那么,你比较偏向于何种工作呢?”审查者坐在矮桌后面,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簿子。她从簿子中抽出几张散页,放到了玛利亚面前。
玛利亚收回视线,低头翻看了一下这几页纸。
纸张上的内容主要介绍的是可提供的工作方向,大致有工坊、酒馆、面包坊、农舍、医馆、城防几大类。
没有立刻回答审查者的问题,她放下纸,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审查者顺着玛利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了然道:“那是沃里德城主居住的庭院,也是大臣们议政的地方。能够在灾厄肆虐的时代撑起这样一方净土,沃里德城主说不定是真正的真神降临。”
玛利亚点点头,重新翻看了桌上的几页纸,“有什么能进入那里——”
注意到审查者的目光中立时添了几分警惕,玛利亚意识到这番表述听起来有点用心不良,立刻改了口:“为伟大的沃里德城主阁下服务的工作吗?”
意识深处,莫洛斯嗤笑一声。
“很多人都像你这样想,”审查者神色舒缓了一些,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但那里暂时不缺人,需要人的只有这上面介绍的地方。”
“那真是太遗憾了。”将视线重新集中在纸上,玛利亚挑出了城防那一张,指了指当中巡防守卫一栏。这实在是她认为的这些工作中,最有机会接触城主庭院的一个。
审查者显然对她的这个选择有些诧异,皱了皱眉,“这个啊……抱歉,这个不行,这一项要求会使用魔法,你还是看看其他的吧。”
“……但是我精通剑术,应该能够胜任。”玛利亚争取道。
“我明白,能安全抵达这里的人多少都有些过人的本事。”审查者依旧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决,“但在这里,没有魔法加持的剑术没什么用,守卫要对抗的是很凶残的魔物,没有魔力是不行的。”
……
一番据理力争后,玛利亚无奈地默许审查者在她的意愿单上填下一行字——酒馆女招待。
许是她的表情实在是糟糕,审查者略带同情地叹了口气:“不用太失落。守卫不行,但你还是有机会进入庭院工作的。”
玛利亚眼睛一亮:“请问是怎样的机会呢?”
“城主的庭院会经常按批招募侍女。只是上一轮招选是两天前,才刚过去,你再等个五六天,估计下一轮就会开始了。”审查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的年龄虽然有些大了,但城主格外偏爱美丽的人类女性,以你的形象气质,应该是很有希望被选中的。”
她指了指之前递给玛利亚徽章:“所以上面给你派发的徽章都不一样,那是作为侍女备选的特殊徽章。”
玛利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微笑着向审查者致以谢意:“我明白了,感谢您的解答。”
——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空气中。
玛利亚坐在浴盆里,膝盖曲起,仰着头,后脑勺抵在盆沿上,微湿的黑发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她伸手摁了摁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最终实在是忍无可忍,“莫洛斯,闭嘴,你吵得我头疼。”
“哈哈哈哈哈!老姑娘玛利亚!她说得可真没错!”
玛利亚叹了口气,从审查者言语间提到她年龄大后,莫洛斯这家伙就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一样,开始了放肆的挖苦。
玛利亚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在意年龄的时候,但被如此毫无遮掩地放肆嘲笑后,心中无端升起的一丝烦躁让她惊觉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点在意的。
应该没有哪个女孩会喜欢被人说年纪大,她如是想道。尤其是在寿数已定的情况下,就像是在被人提醒死期将至。
“莫洛斯,我不是圣人,不能保证在你继续持续不断挖苦我的情况下,能忍住打你一顿的冲动。”玛利亚轻描淡写道。
“啧,真是小心眼儿。”莫洛斯收敛了笑意,转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洗热水澡还真是舒服。”
“是啊。”玛利亚对此深深认同,这还是自魔域醒来后她洗的第一个热水澡。
继与卡努斯一行人分别后,根据风卷地图的指示,她在第三日的下午抵达了佩德里斯城。
老实说,玛利亚完全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的进来,原本她还为该如何通过审查苦恼了一番,为此她提前在神识空间对莫洛斯用了点……手段,想让他安分一点。
然而关卡处的审查官上下看了看她,只是在探知到她没有魔力时稍稍惊讶了一下,就给出了许可,放她进去登记了。
“这里还真是……让人惊讶。”就着洗澡水洗了一把脸,玛利亚自言自语道,“和一路过来看到的景象,城里城外,就像两个世界。”
城内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一如灾厄来临前。
城外尸骨遍地,乱象丛生,一如末日降临。
然而,不管这里看起来再怎么像世外净土,有一点毋庸置疑。
透过朦胧的水雾,玛利亚神情严肃。
佩德里斯城上方的确笼罩着一圈金色的魔法护罩,但其中也夹杂着飘忽的灾厄魔气。仅凭这种程度的魔法防护,玛利亚并不觉得这能够守护一方净土。
回想着进入佩德里斯城时看到的坐落于高处的庭院,玛利亚确认无疑,那里藏着灾厄的气息。
一定要想办法进入庭院。
然而就现在来看,似乎只有等待下一轮侍女招选这一条路可走,毕竟,她的剑都被收走了。
没有剑,又不能随便暴露暴食的力量,她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玛利亚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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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变得很爱叹气了啊,玛利亚。这是年纪大了的标志吗?”莫洛斯的声音又从意识中响起。
玛利亚愣了一下,“……谢谢你的提醒。这的确不是一个好习惯。”
“哼,我可没有提醒你。只是你的无能让我很愉悦。”
洗浴房的门被敲了两声。
意识到自己洗了太久,玛利亚从渐冷的水中站起,随意擦干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换洗衣物。
那是酒馆女招待的制服,一条深色粗布连衣裙,裙摆开叉到大腿处,配一条浅灰色围裙,一双白色靴袜,外加一双棕色短靴。
玛利亚穿好后,低头看了看开叉的裙摆以及低的离谱的领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会默许审查官填下酒馆招待的工作,是因为觉得酒馆鱼龙混杂,是个不错的获取情报的场所。但……这应该是个正经工作,而不是她想的那种吧。
“啧,怎么感觉这么别扭……”莫洛斯大咧咧地说出了玛利亚心声。
门又被敲了两声,一个听起来上了年纪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可以进来吗?”
“可以,请进。”玛利亚擦着半干的头发,对着门喊道。
“玛利亚,我已经帮你把房间整理好了。”进来的是一位年长的老妈妈,正是在登记完成后,带玛利亚来洗浴房的人,也是酒馆的负责人,名叫伊莎贝尔。
“好的,感谢您,夫人。”
伊莎贝尔脸上的皱纹向上扬起,露出善意的笑容。说话间,她不经意地挥了挥手,随意念出一句咒语,浴盆里的水瞬时结成了一个浑浊的水球,呼啸着从窗子飞了出去。
玛利亚投去带着些许羡慕的目光,多么实用的魔法。曾几何时,她也能使用这样便捷的魔法。
“你一直叫玛利亚吗?”伊莎贝尔目光慈爱地看着她。
玛利亚没能明白她为什么会有此问,但仍老老实实地点头回答,“是的,夫人。”
谁知伊莎贝尔的目光中怜爱更甚,“一直坚持使用这个名字让你吃了不少苦吧,可怜的孩子。人们怨恨那该死的勇者带来的灾难,连带和她同名的人都会受到迁怒,希望你能谅解他们。佩德里斯是文明友好的城镇,你在这里不会再受到歧视了。”
该死的勇者玛利亚本人神情复杂地接受了这份好意:“……那真是太好了,夫人。”
“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妈妈,这里的人都爱这么叫我,我也习惯了。”
这个称呼让玛利亚有点恍神,她也曾亲切地叫过一个人妈妈。恍惚中,记忆中那个拥有美丽面庞的大精灵仿佛与眼前的伊莎贝尔重叠,她怔愣地喃喃了一声:“妈妈……”,但随即便清醒过来。
她们不一样,玛利亚的眼里升起一丝怅然的情绪,又很快地消解了。
“好孩子。”伊莎贝尔拍了拍她的手,从桌上拿起一把木梳,“来,我来帮你把头发梳起来。酒馆马上要开门了,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的活络酒馆的气氛,让客人们尽可能的多喝酒。”
玛利亚坐到椅子上,木梳从她的发间缓缓穿过,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4. 佩德里斯篇(四)
白橡木酒馆内。
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暖光将墙上的白色挂毯映成了暗红色。那扇木门不时被推开,拴系在门框上的铁铃铛几乎没什么停歇地晃荡着发出声响。
酒馆才刚营业,只稀稀落落坐下了一些人。
在为为数不多的客人上过酒食后,穿着围裙的鹿头人侍者站在柜台后低头擦拭起了杯子。
楼上,房间内,玛利亚正为伊莎贝尔给她布置的第一个作业——一个好的出场方式而感到头痛。
伊莎贝尔给她安排的房间很宽敞,贴着一面墙有个长长的玻璃橱柜,里面放置着各色乐器,鲁特琴、维埃乐琴、小管风琴、竖笛……
这位妈妈告诉她这曾是上任酒馆女招待的房间,不过前几天这位女招待被选做了侍女。
“贝尔在这里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哦,在这种情况下接替她的位置,就需要你费一番心思了。”
回想着伊莎贝尔的话,又看了看橱柜中一众乐器,玛利亚罕见地感到为难。她对自己在音乐方面的表现实在是有自知之明。
“这几个灾厄就不能像你一样老老实实待在什么僻静的犄角旮旯等着我去讨伐吗,或者直接找我来场决战。”玛利亚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
“你可以试试当街大喊一声‘我是勇者玛利亚!’,说不定它们就真来找你了。”莫洛斯慵懒出声,“不过以你现在的名声,最先等到的估计会是泥巴、臭鸡蛋和大粪吧。”
“那你也能有幸感受一下被人丢泥巴的体验了。”玛利亚回击。
“切。灾厄那东西毕竟不像本魔王自带强大力量。它们当初没能完全夺走我的魔力,其中之一暴食还被你吸收了,如今需要信徒壮大力量,当然不会随便找个什么破洞栖息。”莫洛斯解释道,随即又发出疑问,“说起来,为什么你能吸收暴食,还有我,以你现在的状态,简直就像个……容器。”
“不知道。”玛利亚回应,“如果你能答出灾厄为什么会封印在你身体里,也许当下的一切就能得到解答。”
“都说了不记得了。”莫洛斯不耐烦道。
一个魔法光幕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上面正是楼下的实时景象。
“玛利亚,由你来自行决定出场时机,但今晚起码要在客人面前露个面。”伊莎贝尔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画外音一般自光幕里响起,“我现在有事外出,今晚就交给你了哦,好孩子。”
“这位妈妈的魔法真是深不可测呢。”玛利亚挑挑眉,感叹了一句。
“小伎俩而已。”莫洛斯不屑一顾。
玛利亚的视线移到光幕,看着楼下的实时画面。
来客不多,显然都是熟客。
长了满嘴大胡子的矮人坐在靠近柜台的木桌旁,端着酒杯,一脸怅然:“唉,小贝拉走了以后,这里的酒喝起来都不香了。”
同桌带着皮帽子的瘦高个接话道:“是啊,听不到她美妙的鲁特琴声了,真是一大遗憾。不过啊,老多伦,那是贝拉幸运,做侍女可比待在这里强多了。”
邻桌有个翘着二郎腿的狼头女性,跟着叹气:“话是这么说,但我是真想念那丫头。没她在,这里气氛都热不起来了,怎么就没把我也选上呢!不然我还能跟贝拉做个伴!”
“啥时候你能把那一口尖牙收起来,说不定就能选上了。不过,我记得你连备选徽章都没拿到吧?”皮帽子调侃道。
“或许我下次能用这口尖牙给你治治腿。”狼女冲着皮帽子呲了呲牙。
光幕之外,玛利亚思索了一下,有了主意。视线从光幕上移开,转向放置乐器的橱柜,玛利亚走过去,拿出了鲁特琴。
“你会弹这个?”莫洛斯狐疑地询问。
“算是会一点儿吧。”玛利亚确认着琴弦的位置。
“你没听到那个尖嘴猴提到你的前任很擅长弹这个吗?你能比过她?”
“当然——”玛利亚笑道,直接迈着步子向外走去,“不能。”
“喂,等等,可别搞得太丢人!该死!管你,又不是我丢人——”莫洛斯气急败坏地自言自语,声音在玛利亚的脑海中回荡。
楼下,酒馆大厅。
鹿头侍者鲁尔将擦好的杯子举到眼前,迎着光亮转了转,确认没有指纹,才轻轻放下,他温和地开口,“已经有了新招待,妈妈在安排了。”
“哦?鲁尔,快说说,新招待是什么样的?”狼女眼睛一亮,举着酒杯几步凑到了柜台前,探着头追问道。
店内的客人都来了兴致,身子都坐直了。
“我也还没见过,只听妈妈说名字叫玛利亚,是个人类女性,一会儿就能见到了。”鲁尔不动声色地稍稍避开狼女那几乎要贴到他颈侧的犬科长嘴,慢条斯理道。
“玛利亚?这名字……真是不祥。”皮帽子皱了皱眉,又喝下一大口酒。
矮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嘘,可不要让妈妈听见,她不喜欢这种话。”
狼女倚着柜台,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斜了一眼皮帽子,“都是挣扎着活下来的,管人家叫什么。鲁尔,我的宝贝儿,帮我加满!”
皮帽子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吱呀——”
木制台阶在踩动之下发出响声。
鲁尔正将续满麦酒的木制大啤酒杯推到狼女身前,两人的耳朵有默契地同时抖动了一下,而后动作皆微微一顿,直起身子,望向楼梯方向。
其他酒客也停止了议论,好奇地伸着脖子看向楼梯处。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楼梯上的玛利亚脚步顿了顿,微不可闻地呼了口气后,玛利亚控制着两边嘴角向上扬起,展露了笑容,继续走了下去。
她怀抱着鲁特琴,脊背挺拔,脖颈修长,一头黑色长发温顺地被低束在后脑,匀称有力量感的长腿在深色粗布裙开叉的裙摆间时隐时现,束腰勾勒出侧边的曲线。
“哟,美人儿!”柜台前的狼女兴奋地吹了声口哨,玛利亚维持着笑容看过去,不太熟练地抛了个媚眼。
手指覆上琴弦时,她意识到所有的视线都落了过来。甚至有人打起了吆喝。
“啧,看来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莫洛斯讥讽道。
“是呢。”玛利亚饶有兴致地回应了他。
这让莫洛斯真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玛利亚向众人行了个礼,开始了“演奏”——如果那能称为演奏的话。
随着玛利亚不时低头盯琴,手指断断续续地拨动琴弦,一串磕磕绊绊、音调古怪,其中一声还滑了音的刺耳音符响起。
连带玛利亚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指甲划琴的声音弄得一激灵,酒馆瞬间没了人声。
但玛利亚丝毫不在意冷场,她表情认真地清了清嗓子,生疏地再次低头拨动了两下怀中的鲁特琴。
“等等,玛利亚,别再丢人了,我认为……现在停下还来得及——”莫洛斯几乎是咬着牙蹦出字。
“放心,我可以。”玛利亚在意识内随口回应。
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酒馆内变得奇异的氛围,她自顾自地找了找调子,然后开口唱了。
矮人老多伦一个手抖将酒杯打翻了,皮帽子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
歌词是玛利亚随口编的:
哦~先敬给倒霉的黑狗,命匣子忘了藏好。
被一剑刺进心脏,它的厄运全跑掉。
命运对它张开大嘴,一口全吞掉。
哦~再敬给倒霉的白狗,没能守住羊儿及时叫。
厄运被它稀里糊涂全放跑,只有黑狗没跑掉。
它对命运张开大嘴,一口全吞掉。
哦~从此有只黑白狗,追着厄运死死叫。
玛利亚的唱词荒诞,调子跑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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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而高亢如杀鸡,时而低沉到听不见声音,五音不全到了令人惊叹的境界。
然而这位演唱者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唱得极其投入,因为嫌低头确认音节费事,她干脆不再低头,直接盲弹,摁到哪里算哪里。
玛利亚甚至有模有样地在屋内巡走,和每个人都对视互动一番,十分有吟游诗人的风范——当然,如果忽略那难听到了一种地步的歌声的话。
从玛利亚开始弹琴,狼女的毛茸茸的灰耳朵就一直向后竖起,长嘴头微张着,完全忘了合上。
看着玛利亚抛来的眼神,狼女嘴皮抽动了几下:“完了,我那爱替人尴尬的老毛病又犯了。”
柜台后的鲁尔罕见地有些无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委婉地打断那位看起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歌者。
唱到最后一句时,玛利亚特意又弹了一阵乱七八糟的旋律收尾。一曲终了,她站在酒馆中央,行了个优雅的闭幕礼。
“……我怎么还不瞎,怎么还没聋,到底是为什么……我要在这被迫听狗叫!”在玛利亚演唱期间一直沉默的莫洛斯,此刻终于刻薄地讥讽起了她,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全场鸦雀无声。
还是鲁尔最先反应过来,扯出一个刻意的笑容,结巴着道:“……欢……欢迎你的到来,玛利亚,我是白橡木酒馆的侍者鲁尔。这场演出——”
微妙地停顿,鲁尔极力寻找着措辞:“很……很新奇。”
然而玛利亚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她放下鲁特琴,大大方方笑道:“伊莎贝尔妈妈说我最好带着才艺出场,不过,看来这个出场很糟糕。”
沉默继续持续了几秒,狼女第一个憋不住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背后的灰尾巴左右乱甩:“哈哈哈!你也知道啊!”
皮帽子跟着吐槽道:“老天,这把鲁特琴在你手里真是遭了老罪了。简直让我脚趾抠地。”
一句调侃,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开了。
酒馆的气氛反倒热络起来。
玛利亚适时做出带了点尴尬歉意的神情:“抱歉,看样子我非常不擅长这个才艺,不如还是老老实实陪大家聊聊天吧。”
一番热闹的谈论,玛利亚将众人的名字来历摸了个七七八八。豪放的狼女名叫莫提,是巫医;年长的矮人名叫多伦,是工坊匠人;皮帽子……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皮帽子,他是个巡防守卫……
被问及个人经历,玛利亚顺势讲起故事来。她讲自己曾单手掀翻过一头蛇牛;讲曾在火山口不甚中毒,一个白衣魔法使骗她只有和火蜥蜴接吻才能解毒;将和巨魔比酒量把对方喝到抱着柱子狂吐……
那明显夸大其词的说法,经她一本正经的语气讲出,再配上那张沉静温和的脸,反而真让人觉得有了几分可信度。
客人们听得入神,不时爆出哄笑。
大概是热闹的气氛引起了外面的注意,酒馆里的人越坐越多,门口的铁铃铛响个不停。
鲁尔原本还担忧这么多人顾不过来。
但玛利亚身手利落,手中举着托盘在柜台和客人间脚步不停,来回穿梭,有条不紊地分布酒菜,嘴里还接着讲她的故事:“……那石磨鬼输了不认账,直接掀了棋盘,还竖了个中指——”
话音未落,玛利亚托盘上的菜碟微微一滑,眼见着要跌落。看见的人一阵惊呼,但她只是从容一笑,手腕一翻,将碟子高高抛起,盘中的腌肉干跟着被抛洒向半空。
接着,玛利亚脚下不停,三两步绕过两张桌子,将托盘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送到客人面前,转完一圈,她收起托盘,边大步回走,边从容伸举右手——
先前被抛上空中的碟子下落,稳稳落入她掌心,而后托举着碟子准确地接住了所有下落的肉干。
一个不落。
玛利亚将盘子稳稳地送到多伦和皮帽子桌前,顺带行了个礼,“先生们,用餐愉快。”
5. 佩德里斯篇(五)
夜渐深,酒馆里,壁炉中的柴火仍在劈啪作响,但人已散去大半。
老多伦因为明早要上工,早早就走了。
狼女莫提喝了个尽兴。
玛利亚被她用毛绒绒的手爪强硬地揽着肩膀,脸时不时被她湿漉漉的鼻头蹭上,听着她大着舌头表示对自己的喜爱:“真棒啊玛利亚!我可太喜欢你了!和我做姐妹吧!我可以免费给你看诊,我的医术可是非常高超的!让我闻闻——”
莫提毫不客气地凑近,鼻翼翕动,在玛利亚身上嗅闻了两下,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怪异:“玛利亚,你身上的味道……”
“怎么?”玛利亚偏过头,向她投以问询的目光。
“见鬼,你就不能让这只粗鄙的母狼离远点吗!”意识里,莫洛斯嫌弃地叫嚣。
“莫洛斯,让我说的话,你才是真的粗鄙没礼貌。”
“呵,你会和蚂蚁讲礼貌吗?”
“如果我曾经差点被蚂蚁碾死的话,我会重新考虑对待蚂蚁的态度。”
“切。”
玛利亚没有忽略莫提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但莫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举起杯子示意:“没什么,白日有空的话,去医馆找我玩吧。只要报上我莫提的大名,那些小崽子们会放你进去的。”
玛利亚举起麦酒杯与她碰了碰,笑吟吟道,“不甚荣幸。”
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融入热闹的人群了,她惊觉自己在方才某一刻,竟把与灾厄有关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这可算不得是好事,不过就当下而言,也不算坏就是了,她想。
仰头喝下麦酒,她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与她那拙劣的技法不同,那琴音十分流畅地流淌在因人散去而显得空旷的酒馆中。
玛利亚循声望过去,发现自己先前随手放在柜台的鲁特琴,不知何时被皮帽子拿在了手中。
只见他骨节分明的纤长指头熟练地拨动着琴弦,悦耳的琴音从他的指下倾泻而出。曲调悠扬,又带着一点婉转的苍凉,让玛利亚莫名联想到了旷野上卷过微风,带起阵阵狗尾草的草浪。
莫提眯着眼,沉浸地跟着节拍轻轻晃着脑袋,凑到她耳边低语:“好听吧?”
“非常动听。”玛利亚点头。
“那家伙以前可是个吟游诗人,特别崇拜勇者玛利亚,总是嚷嚷着要追随人家的脚步,为她写出能配得上她的旷世歌谣。”
莫提晃了晃杯子,又大饮了一口,接着道:“也正因为如此吧,他也格外痛恨勇者。毕竟那家伙是让他失去梦想、又失去自由天地的始作俑者。最崇拜的偶像成了无耻的叛逃者,遍地是死亡焦土,游历变成见证苦难的历程,最后这家伙干脆来这儿做了守卫,完全不碰琴了。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让他破了例。”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类似爱屋及乌,恨也如此,这家伙心眼儿小,连带跟勇者同名的人他都讨厌。玛利亚,往后他要是哪里冒犯到你,就多担待担待这个可怜的家伙吧。”
“我能理解,实际上,我也对勇者……颇有微词。”静静听完莫提的话,玛利亚笑了一下,“而且,我还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许是摄入了酒精的缘故,她的思绪又有些不受控地飘忽起来——过去,现在,有时候竟像是做梦一样。
一曲终了,皮帽子放下琴,目光转向玛利亚,“喂,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动人。让我忍不住联想到走在原野间的场景。”玛利亚没有想到会被如此直白的询问,顿了一下,如实答道。
“哼。”皮帽子的语气并不太好,他压了压帽檐,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不过帽檐遮得住眉眼,却没能遮住脸颊和耳朵上的几抹红。玛利亚看在眼里,只当他喝醉了。
就在沉静下来之际,酒馆的门猛地被推开,铁铃铛急晃了几下,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玛利亚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真是见了鬼了!鲁尔!快给我来一杯热蛋酒!”一个高壮的男人大步跨进来,粗声粗气喊道。
“阿必什,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马上都要打烊了。”皮帽子放下琴,惊讶道。
“别提了,原本我就差一会儿就换班了,结果临时被调去搜查异端。”阿必什一边搓手一边抱怨。
“又出现异端了?”莫提凑了过去。
“快坐下暖暖,热蛋酒马上就好。”鲁尔又在柜台后忙活起来。
玛利亚接过鲁尔做好的热蛋酒,送到了桌边。
“谢了——”高大男人接过杯子,瞄了一眼玛利亚,转过头去正要继续和皮帽子讲话,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随即又把头转了回来,“天呐,这什么时候站了个没见过的甜心!你好,我叫阿必什。”
“你好,我是酒馆新来的招待,名叫玛利亚,请多关照。”玛利亚颔首道。
“那真是太好了!甜心,往后我一定天天光顾!”
“好了,色胚子!赶紧讲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什么异端。”莫提摁着阿卡什的脑袋转了过去。
阿必什耸了耸肩,“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从大图书馆跑出来的,想强闯庭院,被及时赶到的大魔法使击伤往南边逃走了,听说打伤了好几个庭院守卫呢。”
“佩德里斯这么繁荣安稳的城镇,也有异端吗?”玛利亚状若无意地打听。
“哪个时候都有吧,就是一堆吃饱了撑得,天天嚷嚷什么阴谋论的家伙。”阿必什嘲讽着感叹,“不过出自大图书馆那可真不奇怪,都快成惯例了。明明是城镇待遇最高的地方,但十个异端有九个出自那。”
“所以,有时候知识真的是诅咒呢。”柜台后的鲁尔忽然接了一句。
玛利亚看向他,只见他收拾着柜台,一双鹿眼波澜不惊。
“作为食草族,鲁尔还真是温和啊。”她在意识深处默默感叹。
“那又怎样?”莫洛斯懒懒回应。
“不怎样。只是我以前遇到的食草族普遍都很——”玛利亚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暴躁。而且,不太宽容。”
“最后呢?搜到了吗?”皮帽子问阿必什。
“没有,我们队搜了半宿,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最后五队说疑似在墓园附近看到过一个人影。然后就收队了。”
皮帽子了然,“那确实不用管了。”
“为什么?”玛利亚不解。
皮帽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耐心解释了一下,“墓园不在结界范围内,除了异化的魔物,那还有凶残的亡灵出没。不是大魔法使,不结伴,又负伤,没什么存活的可能。让守卫进去搜捕,多半是徒增伤亡,所以只在墓园外的结界内守几天就行了。”
玛利亚点点头,顺势问道:“那个异端长什么样子?有名字吗?”
“有。不过叫什么来着……我忘了。”阿必什将杯中的热蛋酒一饮而尽,念了几句咒语,随手画了几下,一个魔法画像瞬间出现在几人面前,“你们也留意留意,也不能保证五队看见的人影就真的是他,撞见的话,躲着点,赶紧通知守卫。”
玛利亚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但随即便恢复正常,“这可有点吓人,希望别真遇上这种事。”
莫提拍了拍玛利亚的肩膀,朝皮帽子和阿必什扬了扬下巴,“所以你们要更努力啊,干活仔细一点。”
“管好你自己吧。”皮帽子不屑道。
送走所有人,又清扫了一遍有些狼藉的地面后,已到了后半夜。后厨还攒了一摞待洗的杯碟和抹布。
玛利亚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手中刚涮洗完的杯子险些掉落。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试图打起精神。意识深处,莫洛斯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倦怠地抱怨:“该死的,今天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一旁的鲁尔动作一顿,随后温和笑道:“再坚持一下就好,只剩这些了。”
莫洛斯一愣,随即意识到身体的支配权到了自己手里。
他歪了歪头,扯起一个邪笑。
将手中的杯子和抹布往木盆中一丢,丝毫不管溅起的水花扬了鲁尔一脸,莫洛斯挑了挑眉:“喂,食草的家伙,我今晚做的事够多了,剩下的你自己刷。”
脏水顺着皮毛滴下,鲁尔有些茫然地抬头,只见似乎因为周围照明的昏暗火光,“玛利亚”那双眼睛染上了赤红的颜色。
眸光黯淡了几分,鲁尔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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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擦去脸上的水渍,语气依旧温和:“玛利亚,这样很没礼貌哦。”
“呵。”莫洛斯嗤笑一声,起身就要走。
然而下一秒,莫洛斯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脸直接浸在了盛着脏污杯碟的盆里。
“该——咕——死——”混合着剩菜味儿及酸腐酒味儿的脏水直往口鼻中灌,莫洛斯挣扎着想抬头,却被脑后那股威压死死压着,无法动弹。
“不乖的孩子是会被罚的。”鲁尔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口吻,语气波澜不惊。
他状若无事地站起,仔细擦干净洗好的杯子,才解了给“玛利亚”下的禁咒。
莫洛斯猛地抬头,一阵猛烈呛咳后,猩红的眼睛冷冷地看向好整以暇的鲁尔,像在看一个死人。
“没办法了啊,玛利亚,这可不是本座主动挑事的,是有人急着找死。”莫洛斯嘴角弯起,手上开始凝聚深渊之力——
不过比深渊之力先凝聚起的,是玛利亚的拳头。
她几乎在莫洛斯调动力量的一瞬间苏醒,一拳打向状态癫狂的莫洛斯,粗暴地向莫洛斯争夺身体控制权。
不过从鲁尔的视角看,就是她自己挥起拳头打了自己一拳。他低头看着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重新掌控身体时,玛利亚发现自己蹲坐在盆边,脸上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嘴里以及鼻腔中弥漫着……不太妙的味道。
一旁,鲁尔手头还擦拭着杯子,一双鹿眼俯视着她,“玛利亚,你是不是该跟我道个歉?”
玛利亚皱了皱眉,她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大概也能猜到莫洛斯这个家伙招惹了什么事。她抿了抿嘴,“对不起,鲁尔。”
鲁尔的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后蹲下身,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玛利亚,原来你是个乖孩子。看来你刚刚太疲倦了,我也有不对,不该反应这么强烈。擦擦吧,你把自己的脸都打红了。我们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就可以休息了。”
玛利亚迟疑地接过毛巾,说不上来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上楼时,玛利亚忍不住在意识深处询问莫洛斯,“莫洛斯,刚刚都发生了什么事。”
从玛利亚夺回身体控制权,莫洛斯就罕见地沉默着。半晌,他才咬着牙冷冷开口,“奇耻大辱!本座居然有一天要忍受如此屈辱,我一定要杀了那个死鹿头,还有你,该死的女人!”
只愤怒地宣泄恨意,莫洛斯对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
简单洗漱过后,玛利亚回到了房间。听了一路莫洛斯的狠话,即便不能感同身受,玛利亚也真切感受到了这家伙很愤怒。
“好了,别这么气了,食草族确实有点爱小题大做,比如踩到他们的草可能会被追着打好几天,不对长者说敬语会被吊起来直到道歉满三百遍……”
“呵,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你不会真的经历过吧?”莫洛斯顿了顿,“玛利亚,那你的脸皮还真是够厚了。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忍住不杀光他们的。”
“莫洛斯,杀戮是一种会滋生傲慢、轻视、愤怒和仇恨的残酷行为。生长在不同环境的种群各有规矩,各有性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学着和世界共处,才会看到它好的一面。”
“少对我说教!”
“况且就算你今日觉得屈辱,但实际上受辱的是玛利亚,又不是莫洛斯。能让我受如此屈辱,你不是正该高兴吗。”
鼻间一热,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玛利亚知道自己又流鼻血了。
熟练地收拾过后,玛利亚靠坐到床上,闭目缓了缓。
“总算是能休息了。作为我的容器,你可要让自己健康一点。”莫洛斯冷冷道。
“但很可惜,暂时还不能歇下。”玛利亚疲惫地睁开眼睛。
“又怎么?”莫洛斯不耐烦道。
“要去找个人。”
“……好吧,我已经猜到了。”
玛利亚没有再接话。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来时穿的旧衣物。回想着阿必什展示的画像,她的心情有些凝重。
因为那画像上的人——
分明是之前流民队伍的领袖,金发青年卡努斯。
6. 佩德里斯篇(六)
“站住!你跑不掉的!”
一道风刃“嗖地”贴着玛利亚的脸颊划过。
身后跟着一串长长的“尾巴”,纷杂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夜色下,玛利亚身披黑色斗篷,游刃有余地疾行,灵活躲避着后方扔来的远程攻击,如同一只矫健的黑猫。
“见鬼!那家伙怎么不见了!”
四面闻讯赶来的巡防守卫在一个十字巷口处会了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人不见了,紧接着,巷口热闹起来。
“足迹消失了!”
“魔法标记无效,那家伙没用魔法。”
“有谁看到了,他往哪边跑了?”
“好像是北边?”“西边!”“南边!”“东——东边吧?”“放屁!我们就从东边过来的!”几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时间争论起来。
南边队尾,一个身穿皮甲的守卫状似激烈地喊着被追赶对象的去向,像是一路被推挤,逐渐被挤到了队尾,“他”左右看了看面朝前方、使劲儿踮着脚的几个守卫后,趁着没人在意的间隙,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了夜色。
“玛利亚,要不是知道你在找人,我还以为你是在全城巡游呢,巡防守卫都不见得能比你称职了。”莫洛斯冷嘲热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过你虽然是个路痴,倒是很有做贼的天赋。”
“谢谢夸奖。”身穿皮甲的“守卫”悄声行至当下无人看守的结界口,从腰间摸出风卷地图,借着魔法路灯的光亮快速确认了一下,“除了城主庭院,地图全部解锁了,这确实就是墓园入口。”
风卷地图的一大特性是,在有魔法结界的地方无法直接探知详细地点方位,需要使用者亲自抵达相应地点,才能记录解锁区域的详细情况。
虽然玛利亚目标明确,是直奔着墓园来的,但她差不多是刚翻出窗子越过两条街,就迷失了方向。而这张除了城主庭院外全部解锁的风卷地图,昭示了这次迷失方向的情况之惨烈。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子,搅得全城骚动,浪费了不少时间,但也算是因祸得福,引开了墓园入口的守卫,还解锁了佩德里斯城镇地图。
也不算太糟糕,玛利亚安慰自己。
结界口连接着一道桥梁,桥梁后便是墓园,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亮。
身上的衣服和武器都是她从一个倒霉蛋守卫那“借”的——皮甲尚且合身,佩剑不太趁手,但总好过没有。
趁着讨论贼人去向的混乱,她还顺手“借了”一只能装下不少东西的魔法空间袋。当然,她还是比较有原则的,只留下了其中的萤光探照灯,里面的一张小像、一把肉干以及几枚佩德里斯流通的货币朗克,都被她偷偷塞还给了原主。
将风卷地图收进空间袋,玛利亚借着萤光灯的光亮,快步踏上了通往墓园的石桥。
——
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卡努斯强撑着,气息不稳地念出一串咒语,同时抬手几下画出魔法阵,再次焚烧了数只向他扑来的异化鬣狗,同时也击退了受亡灵驱动、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枯骨群。
体内的禁咒不断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痛楚从身体内部不断传来,渐渐地,连带体表的各个器官都开始疼痛起来,他开始不能分辨疼痛究竟来自于何处。而每一次施法,都像在给禁咒喂食,加速它的侵蚀。
当下的反击只是徒劳而无意义的挣扎,卡努斯很清楚这一点。
再次动用魔力发出攻击杀死围攻过来的魔物后,一口腥咸的血液涌上了他的喉咙。
似是这垂死挣扎造成的伤亡惊动了什么东西,地面突然颤动了一下,卡努斯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他喘息着抬起头,只见前方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是个庞然大物。
黑暗中难以看清它的完整结构,只能感觉到“庞大”。数丈高的身躯之上,数不清的红色眼睛陆续亮起,一闪一闪地,诡异的红光明明灭灭。
卡努斯只觉得心惊。
他知道这个东西。那是由数不清的变异鬣狗以及腐尸糅合形成的庞大怪物,身形诡异,最初在大图书馆中看到相关记载时,他就曾联想到当时那片树林中的变异渡鸦群。
这个在佩德里斯城记载中隔三差五就突破结界去城内破坏一番的食腐魔,居然就寄居在与城镇一桥之隔的地下?
食腐魔不断靠近,似乎是嫌挡路的亡灵碍事,它的触肢只一挥,亡灵便飞了出去,骨头散落了一地。
其中几根正落在卡努斯的身旁。他看着那枯骨锲而不舍地尝试着聚拢成形,挣扎着向他靠近的情形,莫名产生了一种悲戚。
“……别尝试靠近了,我已经帮不了你们了。带着你们的遗志,去等待下一个人吧……”他声音沙哑着喃喃道。
亡灵竟像是听懂了。一声像是汇聚了众多人声的低沉叹息随风飘入卡努斯的耳中,枯骨竟真的不动了。
尽管结局已定,但卡努斯仍旧强忍着疼痛,尝试召出火焰袭向食腐魔,果然——那庞大的家伙毫发无损,一如曾经树林中的渡鸦群一样,它们完全是强大到自然元素无力对抗的受灾厄强化的异变魔物。
脱力地瘫倒在地,卡努斯突然回想起了那时玛利亚回答他的话——“佩德里斯城有灾厄的气息,我想去调查一下。”
当时他只当她别有企图,然而,到了此刻——
“你是对的呢,玛利亚。”他苦笑着喃喃道,“这里不是净土,而是坟墓啊……他们……该死的……他们在和灾厄做交易……”
伴随着腥臭的黏液甩落在脸上,意识到食腐魔巨大的触肢正呼啸而来时,卡努斯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凌厉的长剑破空声。
卡努斯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五感正在退化,他已经无法清晰视物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挡在他面前。在巨物的对比之下,那身影显得纤细、弱小,却又带了十足的坚定。
几束剑光晃过,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滚落到了他脸前,和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卡努斯挤着眼睛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球状,黏糊糊,臭烘烘,不时闪烁的红光,一张长满利齿的嘴,是食腐魔的头……
老天,他怎么还不死。
对于再晚来一点,估计连卡努斯的尸体都不见到了这一点,玛利亚心有余悸。
没有忽略正被迫和卡努斯“深情对视”的食腐魔的头,玛利亚目光肃杀,一脚将那不断滴着恶心黏液的头踢到空中。
随着黑色的繁复魔纹迅速爬满半张脸,她的身躯之上猛地化出一张黑色巨口——
“等会儿!你不是要吃了那玩意儿吧?”莫洛斯愤怒质疑的语气中,罕见地夹杂了一些慌张,“不许!”
无暇理会莫洛斯的抗议,她直接选择性无视,幻化的巨口瞬间吞食了那颗头颅。
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侵蚀了所有感官,玛利亚恶心得内脏直抽抽,整个人几乎窒息,同时脑内还充斥着莫洛斯愤怒的言语轰炸。
她咬着牙,强行将那股作呕的冲动压了下去,目光立刻转向前方失去头颅原地疯狂打转的食腐魔。
瞄准食腐魔胸口处散发着浓烈灾厄气息的核心,她借着身边石碑的力量纵身跃起,双手持剑高举,剑刃全力劈向庞然大物的颈部断口处,借着下落之势一路剖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然而尚未到核心所在的位置,“借”来的剑却先承受不住了。在砍到某处粗硬骨头处时,只听一声脆响,剑刃断裂了。
伴随着食腐魔无头苍蝇一般的袭击,玛利亚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整个人握着一截残剑翻滚着重重摔落在地。感受着喉间涌上的腥气,她立刻爬起。
几乎没有停顿,玛利亚再次跃向无头食腐魔。
这次她攀上了食腐魔巨大的身躯,滑腻腻的黏液让她的靴子几次打滑,她不得不凭着狠劲儿将断剑插进食腐魔的躯体中,借力稳住身形。
断刃在她腾空踢蹬、寻找落脚处时缓缓下滑,就在即将被挣扎的食腐魔甩出的刹那,玛利亚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探,死死抠进了先前在魔物身上留下的创口!
先前暴食吞噬能力的发动,让玛利亚此刻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寻找能够得以充饥的东西。
隔着几层腐肉,她能感觉到魔物身体里散发着灾厄气息的核心近在咫尺。只是随着怪物血肉的再生,她只觉得自己探进它身体中的手臂无法再移动半分——
它正在被裹住,缓慢地与怪物血肉相融、生长为一体。
这个认知让玛利亚感到惊悚。
玛利亚只犹豫了片刻,咬牙做出了决定。
随着黑色魔纹在她的半张脸上更为密集地延伸,黑色巨口猛然从身躯中暴长而起——
巨口张开到不可思议的幅度,连着食腐魔的半幅躯体,整口吞下!
食腐魔的挣扎戛然而止,余下的躯体逐渐变形,腐尸与变形的鬣狗散落一地。
异常的饥饿感散去,只剩下纯粹的恶心,玛利亚捡起掉落的断剑,一一将分裂出的鬣狗魔物击杀。
她撑着断剑站起来,发现自己双腿有些摇晃。身上满是恶臭的黏液和血污,玛利亚脚步不稳地走向趴在地上的卡努斯。
她还记得他那头标志性的耀眼金发。但此刻,已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曾经活力十足的青年,此刻凄惨地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眼、口、鼻、耳渗出的血液已然干涸。
他死了吗?
是因为她来得太迟,是这个原因吧。原本她还为自己迷路但仍找到了地方感到侥幸,但此刻,她只觉得从头到脚血液凝固。
她又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上次是因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次呢?可笑的是,这次只是因为迷路,因为她迷了路,耽误了时间。
“喂,蠢货,你在发什么呆?”莫洛斯像是捏着鼻子的怒叫将玛利亚从冻结的状态拖了出来,“真受不了,你现在就像个从粪坑爬出来的屎壳郎,吃了这么些脏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化完!赶紧给我离开这鬼地方!”
玛利亚回过神来,终于想到伸出手去确认卡努斯的状态。
她莫名地感到害怕,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感受到那冰凉的脖颈处仍有微弱的脉搏跳动时,她眼眶一热,险些流出泪来。
理智回笼,玛利亚彻底冷静下来,她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卡努斯的状况,脸色有些难看,“竟然是咒术悔罪。”
严格来说,这甚至算不上是个杀人魔法,然而一旦被这个咒术锁定,只要使用元素魔法,内里就会被侵蚀。
玛利亚很难想象施法者的意图。
悔罪是一种十分复杂且对自身损耗十分大的禁咒,如果仅仅是用于攻击,完全有更为简洁、威力更大且代价较轻的杀人魔法可以选择。能施放这种高等级高代价魔法,玛利亚认为那个大魔法使完全拥有立即杀死卡努斯的能力。
“我解不了。”玛利亚试图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要找人帮忙。”
“我劝你还是省省,”莫洛斯的声音凉凉地响起,“你能找谁?就算找对了能解咒的人,也只会被当成异端同伙,被不知真相的家伙们一起收拾了。”
“要试试。”玛利亚思索了片刻,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咬牙将濒死的卡努斯扛到肩上,朝着墓园入口处走去。
莫洛斯嗤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
脚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玛利亚低下头,一声低沉的如同叹息的呓语被送入耳中,脚踝处,一只枯瘦的骨手附着在上面。
身后,是窸窸窣窣,枯骨聚集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白骨附着在了玛利亚的身上。
但玛利亚没有慌张,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呓语传来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
“我,真名玛利亚,承诺接下你们的委托。”随着玛利亚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身上附着的骨手掉落,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缓缓凝聚起了一个虚虚的灰色轮廓。
“但一切都需要时间,为避免被人发现,能否请你们先藏进这个空间袋里?”单手扶住肩上的卡努斯,她用另一只手解开了魔法空间袋。
灰色轮廓动了动,又发出一阵低语。
玛利亚微微睁大了眼睛。
7. 佩德里斯篇(七)
“哈——大晚上的,什么声音。”索尔拖着步子走下楼,睡意惺忪地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双眼无神地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门厅,视线经过医馆那扇木门时,停滞了一下。
“奇怪,是小姐回来之后我没关好门吗?”索尔嘟囔着,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插好了门闩。
转身时,他的鼻子抽动着嗅了两下,“怎么有股奇怪的臭味儿。”
莫名有种脊背发毛的感觉,在他正准备转过头看看时,脖子猛地被钳住。吓得他立时张嘴就要嚎。
然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可怜的“呜”声,就再没了声音。他的嘴筒子被一只臭臭的人手握住了!
索尔惊惧地瞪大了眼睛。
“嘘,小狗崽子,我只是来找个人,如果不想变成一条死狗,就给我闭嘴,别声张。听懂了吗?”一个低沉的女声从背后幽幽传来,“那只母狼……啧,叫什么来着……莫提。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儿吧。”
索尔颤抖着连连点头,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疯狂摇头。
“呵,少装蒜。”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带我去找她。”
“找我吗?”
楼梯口,莫提披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双手环抱在胸前,斜倚着墙壁,抬手打了个响指。
木门两侧的壁灯应声亮起,骤来的光亮照亮了门厅,也让不速之客眯了眯眼。
快速适应了一下后,不速之客“玛利亚”抬头,看向莫提。
“对,找你。如果你能乖乖配合,我可以保证这里任何人都不会有事,而且,你还会收到一个惊喜。但——如果你打算做点什么多余的事情,那就难办了。”她语气轻快,展露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莫提面不改色,语气平淡,“这里靠近城防处,只要我嚎一嗓子,用不了几分钟,守卫就会赶到。我认为,倒是你,不该做些多余的事情。”
对此,“玛利亚”只是笑了笑,“如果我说,几分钟的时间,足够我把这里变成第二座墓园,你会信吗?”
她钳着索尔的手稍稍使了些力气,疼得被攥着嘴筒子的小狼立刻哼唧着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嘶鸣。
莫提沉默了一下,最终摊开手,耸了耸肩,“嗯,我感觉的出来,你好像真的能做到。”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我配合,松开他吧,你要吓坏我的小家伙了。”
“玛利亚”两手一松。
索尔立刻连滚带爬地蹿到莫提身后,整颗脑袋埋进她腰侧,紧紧攥住她的衣摆,但是即便怕的要死,他还是忍不住从莫提睡衣的缝隙中偷看着了几眼下方站着的人。
只见那人似乎穿的是守卫的衣服,披着一个黑色斗篷,蒙着脸。
这时,索尔才注意到那人脚下还横着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个断了气的死人。
索尔好奇地往前伸了伸脑袋,却突然挨了一记头锤,疼得他立时哎呦了一声。
“好了,接下来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回房间睡觉去。”莫提毛乎乎的大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将他打发回了房间。
——
“玛利亚”——或者该说,莫洛斯,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支着扶手,掌心拖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莫提在卡努斯身上忙碌。
各种瓶瓶罐罐摆了一地,莫提又是画魔法阵,又是念咒,忙得不可开交。
每次玛利亚过度使用暴食能力时,灵魂都会短暂的虚弱一阵子,有的时候她能靠意志扛过去,但这次显然她没有做到。
对于她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莫洛斯很是不满。
但偏偏他只能和玛利亚共用她的身体,一旦这家伙出点什么事,他也讨不到半点好。
再加上,他同样想从灾厄那里取回自己的力量,顺带搞清为什么灾厄会被封印在他的心脏处。
两人被拴在一根绳上,且目标暂且一致。
所以,莫洛斯最终还是认命地扛起卡努斯潜进了医馆。
扛着一个显眼包,还要一路避过守卫,可没少让他费心思。
原本被迫一直和玛利亚共感就让他很累了,最后居然还要亲自干起苦力活来。这让莫洛斯心情差到了极点。
“该死的女人,净做些不讨好的闲事。”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安静。没有回应。
莫洛斯怔了一下,莫名感觉有点烦躁。
只有极少数的情况,玛利亚不会理会他的牢骚,一般来说,她都会认真地回应一番,只是大多时候那回答都很蠢就是了。
可眼下那该死的女人就像不存在了一样,这让他一时有点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受。
他背靠向椅背,缓缓闭了闭眼,意识沉入了神识空间。
由于玛利亚吞食了那些“脏东西”,神识空间像是被污染了一样,墙壁、地面,到处覆着一层腐臭的黑色黏液,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尽管已经被迫和这味道共处了很久,但莫洛斯仍旧觉得难以忍受。
他现在只想把玛利亚从内到外好好地涮洗个干净,让这地方重新变回原本的样子。本来像牢狱一样一片黑就已经够受的了,现在还变臭了!
目光触及到神识空间内那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形,确认那家伙确实还在,莫洛斯不自觉地皱着眉头松了口气。
他没有理会地上黏腻的黑色液体,径直走过去,在她的身前蹲下,仔细地看了看她。
那个曾经手持圣剑,脸上带着令他感到恶心的悲悯神情,将剑送进他心脏的勇者,那个给他的印象像是怎么都不会真正倒下的黑发女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脏污的黑色黏液里,双眼紧紧阖着,脸色近乎苍白,就像是……死了一样。
“你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呢,玛利亚,”
莫洛斯伸出手,虚虚地描绘了一下玛利亚五官的轮廓,指尖落在她冰凉的眉心,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你正在变得虚弱。”
俯视着这张毫无知觉的脸,莫洛斯心里突然生出了极恶劣的心思。他的嘴角忽然夸张地扬起,眼里涌上一种近乎变态、满是恶意的兴奋。像是被自己脑中的念头取悦到了,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会报复你,玛利亚。然后,事情会变得非常有趣,”他低语着,嗓音愉悦,“你会彻底变成我的同类。”
话音刚落,他轻轻覆在她脸上的手指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莫洛斯一怔。
“很痒,莫洛斯。”
一声极轻地、犹如呓语的沙哑声音在莫洛斯的耳边响起。
紧接着,那苍白的灵魂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玛利亚睁开眼时,神色间尚带着些茫然。
目光掠过四周,在看到身前不远处,躺在床上的卡努斯,以及身旁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剂瓶,忙活得满头汗的莫提后,她松了口气。
记
忆还停留在与墓园亡灵结契的时候,她意识到莫洛斯接管身体后做了不少事情。
“谢谢,莫洛斯,你做的很好。”她在意识深处由衷说道。
“哼,当然要谢。”莫洛斯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贯的倨傲和刻薄,“你该五体投地跪下叩谢本座,肯不计前嫌、纡尊降贵地帮你收拾这么大个烂摊子。”
玛利亚没忍住翻个白眼,懒得理会。莫洛斯这家伙向来喜欢蹬鼻子上脸。
另一边,莫提拂了拂手,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直起了腰。
“好了,内脏溃烂的部分正在修复,只要他最近七天不动用魔力,就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走向墙边的柜子,斜倚在上面,看向玛利亚。
玛利亚也起身,走到了她跟前。
“谢谢你,莫提,你的医术真的很厉害。”
玛利亚诚恳地开口,同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摁住了莫提正悄悄伸向一旁吊铃的那只手。
莫提动作一僵,随即“切”了一声,凑近她咧了咧嘴,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尖牙,“我还以为我动作没那么明显呢。”
玛利亚之前在酒馆的房间见到过类似的布置。
她猜测那是一种用于警示和传讯的手段。现下从莫提的反应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
“等等!”
莫提盯着她,突然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猛地凑得更近,鼻尖都快要顶上玛利亚的脸了,然而似是被什么气味呛到,她猛地一吸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躲闪不急的玛利亚被喷了个正着,不过好在脸上蒙着一层布巾,让她没有和莫提的鼻涕来个直接接触。
“见鬼!你是玛利亚?!”
莫提忍着震惊,压低声音,“这是在搞什么?我虽然说过让你闲了来找我玩,但我可没说是这种玩法!你和这个异端是一伙的?”
“不是,只是认识。”
已经被莫提认出,玛利亚干脆摘下了脸上蒙的布,坦然看着她,“我不认为他会是想对佩德里斯城不利的人,想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有了那种反常举动,所以去墓园找了他。”
“……也真亏你能从墓园活着回来。”莫提冷冷地打量她,“不过,别想骗我。打从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你身上有和灾厄同源的魔力……以及比那更危险的深渊的力量。我很好奇你在酒馆的时候是怎么隐藏得那么好的,是跟你脸上的魔纹有关系吗?”
“很遗憾,莫提。关于我自身的情况,说来复杂,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讨论。”玛利亚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严肃,“现在,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决定了我接下来对待你的方式。”
“……什么问题?”莫提皱了皱眉,背后的大尾巴甩了两下。
玛利亚审视着她,那目光冰冷、克制,神色间罕见地浮现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这让莫提的耳朵不自觉地耸了耸,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佩德里斯城的上层聚集魔法使充当守卫,以魔物突破结界为借口,将他们送入色欲眷属之口,借此完成对眷属的喂养。与此同时,还通过献祭侍女与色欲之主做交易。”玛利亚直视着莫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狼女莫提,以你的真名起誓,回答我——”
她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了莫提,让她的目光无可躲避,“你是这其中的知情人吗?”
8.佩德里斯篇(八)
莫提歪了歪头,看起来像是没听清一样,耳朵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片刻后,像是终于消化完玛利亚方才那番话的内容,她的眼睛瞬时瞪大。
“哈?!”
莫提语气惊疑,“玛利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什么喂养?什么献祭?”
“你不知情?”玛利亚皱了皱眉。
“我知什么情?”莫提满脸问号,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耳朵不自觉往后压了压。
玛利亚没有立刻接话。
她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人,试图从她的表情和反应中分辨出真假。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擅长这种事。
更何况,面前的这张脸还是一张毛茸茸的狼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大的时候显得格外无辜,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大型犬科种族特有的憨态。
玛利亚对毛绒绒的动物有天生的好感,尽管她知道,兽人也是很会骗人的。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个儿脸上停留了太久,莫提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随即无奈地抬起毛乎乎的右手爪,“好了好了,我,狼人巫女,以真名莫提起誓,你刚刚说的内容我半点都不清楚!这样可以了吗?”
玛利亚看着她,终于松了眉头,“好吧,我相信你。”
莫提哼了一声,“信我就对了!我可救了你带过来的这家伙一条命呢!”
说着,还朝着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紧接着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想到从亡灵口中得到的信息,玛利亚的心情十分沉重,许是因为这一整天过于劳累,张口时,干涩的喉咙竟让她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咽了咽唾沫,她才继续说道,“就是我说的那样。这里的管理者在和色欲之主做交易,用这种方式寻求庇护。我猜测卡努斯就是因为得知了这一点,才试图闯进庭院。”
说到此处,她忽然有了联想,言语顿住,随即自顾自地低语了一番,“那么,大概率是……队伍中有女伴被选做了侍女?”
“说起来……去和贝尔道别的时候,我确实见过新进城的人,有一对不错的姐妹,当时还聊了两句话呢。”
说到这里,莫提像是才意识到什么,眉头拧了起来,“那按你的说法,她们的处境不是很危险?!”
玛利亚点了点头,“所以,不能干等下一轮侍女招选了,我需要想别的办法,尽快进入庭院。”
“等会儿!”莫提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你是从哪得来的这个不得了的消息?确定是真的吗?用守卫喂养魔物……献祭侍女……真不是异端编造的谎言吗?”
“亡灵结契,不存在是谎言的可能。”
“什么亡灵?”
“墓园的亡灵。”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玛利亚似乎看到莫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我还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在莫提疑惑的注视下,玛利亚解开了空间袋。
袋口一松,一小团极轻极淡的灰色雾气悠悠的飘了出来,在一旁绕着莫提缓缓浮动,像是想要将她包裹起来一样。
玛利亚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向那团雾气确认了一句,在得到回答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又伸手在空间袋拨弄翻找了一下,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骨哨,递向莫提。
“这是我在墓园捡到的,上面……有提到你的名字。”
玛利亚注意到,从看到骨哨的那一刻,莫提的神情就变了。那双一向灵动狡黠的眼睛几乎一瞬间变得呆滞。
不过这种神态并未持续太久,只是片刻,莫提就神色如常,接过了那只骨哨,她没有细看,就将骨哨收进了口袋,而后冲着玛利亚笑了笑,“那应该确实是我的,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落到那种地方。”
“说回正题,墓园的食腐魔,是你一个人杀的吗?”莫提继续追问道。
玛利亚点了点头,“是。”
“老天,你怎么杀的?!元素魔法和咒术在那玩意儿面前跟摆设一样。”
“……不太体面的杀法,你应该不会想知道,我也不想细说。”玛利亚皱了皱眉,不太好的记忆涌现,直到现在,她仍会因为想到这个而感到恶心。
似乎是自行脑补了一下,莫提最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从你身上这个味儿来看,估计确实是个不太妙的过程……总而言之,你确实有对抗灾厄的力量,是吗?”
“是。”
玛利亚的回答只一字,干净利落。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金发青年,在处理禁咒及伤口的过程中,莫提显然也对他使用了清洁术,那头金发已然恢复为原色。
收回视线,她定定地看向莫提,语气不重,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是为讨伐灾厄而来的。”
我追逐自己的罪孽而来,为此而生,为此醒来。
如果放在平常,听到有人说这样一句话,莫提一定要狠狠嘲笑他一番,能让全大陆人类溃败至此的灾厄,单凭一个人就能讨伐掉?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但这话由玛利亚平静地说出了,她竟说不出一点揶揄的话。
是因为她单杀了食腐魔吗?又或是脸上那诡异繁复尚未消退的黑色魔纹让她显得神秘不可捉摸?又或是她的语气过于不可动摇,以至于她竟真觉得她能做到。
莫提最终只是甩了甩尾巴:“但现在要怎么做?庭院可不好进。”
玛利亚偏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外面隐隐有钟声传来。
“如果实在没法子,那只能试试混进去了。白日不好行动,今晚我会试试看。”
莫提伸了个大大懒腰,“风险太大了,万一引起骚乱,会很麻烦,可别忘了,那儿有大魔法使坐镇。”
她两手抄着睡衣口袋,走到了窗前,“但是就像你相信了我,我也决定相信你。所以,我会站在我的立场帮帮你。天亮了,玛利亚,你该回酒馆了,伊莎贝尔和鲁尔会在七点喊你吃早餐,被他们发现你不在可就不好了。卡努斯就留在我这里,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她转过身,面向玛利亚,眼睛突然危险地眯起,“那么,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
“玛利亚,来吃早饭了。”
“……玛利亚?”
“你在吗?”
在鲁尔第五次敲响房门时,门终于开了。
玛利亚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黑毛,从门缝中探出半颗脑袋,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朝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啊,鲁尔。”
“早啊,玛利亚。你一直没应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昨晚休息的好吗?”
高大的鹿头人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身上还系着一个暖姜色围裙。如果没有经历昨晚被他摁头道歉的事情,她真的会觉得这是个超级温吞老好人。
玛利亚莫名打了个寒颤,点了点头,“很好,就是还有点没睡够。”
“先收拾一下来吃个早饭吧。妈妈办事还没回来,白天没什么事情,你可以自由安排,比如休息够了在城里各处逛逛。”
说着,鲁尔顿了顿,神情严肃了些,“昨晚有人引起了全城骚乱。有人衣服被扒,有人东西被偷,还有人被打晕,到现在都没抓到人。墓园那边也有奇怪的动静。估计异端还有团伙,在城里转的时候要小心些。”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玛利亚讶异道,“好的,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的提醒,鲁尔。我收拾一下就去吃早饭。”
门关上的一刻,玛利亚脸上的睡意荡然无存,她倚靠了一下门板,为成功蒙混过去松了口气。
身上裹着的被子下,还是从守卫那里“借”来的衣服。
莫提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她身上腐食魔的臭味,按照她的说法,简直堪比腌入味的臭肉。第二个问题,是脸上没能完全褪去的魔纹,顶着这么一个魔纹见人,等于直接昭示自己有问题。
至于解决问题的过程……很是粗暴,让玛利亚生命中不愿回想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她被莫提施展了七八次的清洁咒洗的差点秃噜皮,而后又喝下了大瓶小瓶将近二十瓶药剂。
不过倒是真的效果显著,那恶心的腐臭味真的消失了,神识空间也变得正常,脸上的魔纹也消退了下去。
莫洛斯对此表示很满意,对莫提的称呼从“那只母狼”晋升到了“狼女”。
将身上的被子甩到床上,玛利亚三下两下地换回酒馆招待制服,整理了头发,收拾干净昨晚的痕迹,打开房门,走下了楼。
早饭是热腾腾的麦片粥,配了刚烤好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碟腌制的酸黄瓜以及一碟……干草。
当然,干草被鲁尔自觉地划拉到了他那半边。
仿佛昨夜的尴尬事没发生过,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度过了一个平静愉快的早晨——
当然,如果能忽略掉愤怒的莫洛斯的话。
食草族小心眼,睚眦必报,不过报过了基本也就翻篇了,玛利亚对此深有体会,且尊重。
但莫洛斯就翻不了了。昨晚被鲁尔摁头道歉的事情,显然严重损害了这位魔王的自尊。以至于回到房间时,玛利亚仍觉得脑瓜子被他吵得嗡嗡的,满耳朵都是“区区一只食草畜生”、“玛利亚,本座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他没有活着立在本座面前的资格”之类的叫嚣。
玛利亚自动屏蔽了莫洛斯的垃圾话,反手给门上了锁,在床边坐下,打开了空间袋。
一团灰色雾气从袋口飘出。
而从这一团灰色雾气中又分出了小小一团白雾。
这一小团白雾在窗口照进来的晨光中缓缓凝聚成形,最终变成了一个白毛狼人少女的幻影,约摸八九岁的年纪,在半空中轻轻浮动。
“真的就只这样吗?”
玛利亚看向她,心中莫名觉得遗憾,“不需要我向莫提传些别的话吗?”
“就这样。”
白狼少女的幻影动了动,一声低语传入玛利亚耳中。
“我知道一个名为魂灵之声的咒语,可以试试让你附在我身上,亲自和她对话,只不过时间会很短……”
“不用,就这样就好。真好,妈妈她好像已经忘了那些,也忘记我了,这样就很好。”白狼少女低语道。
忘记?不见得吧,玛利亚心想。
“玛利亚,谢谢你达成了我的委托。我会拿出与之对等的谢礼。”
随着话音落下,白狼少女的幻影倏地消散了。
与此同时,玛利亚只觉得手心一凉,似乎多出了一件东西。
她张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骨哨,与先前交给莫提的那个外形如出一辙,上面刻着有些歪扭的小字:
来自米拉的馈赠。
在她拿起仔细查看时,一段说明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米拉的骨哨】
【来自白狼小公主米拉的馈赠】
【终于将生前未来得及送出的礼物交给了亲爱的妈妈,米拉感到非常高兴。为酬谢达成了此项委托的结契者玛利亚,米拉给出了自己的谢礼。米拉生前曾舍身保护一众小子民,已成为亡者灵魂的她,决定像曾经那样保护同为英勇战士的玛利亚】
【当骨哨被玛利亚吹响时,白狼小公主米拉将作为无畏的亡灵战士,骑着她心爱的坐骑,化为为你冲锋陷阵的白狼骑士。受当前亡灵强度影响,每日仅响应一次召唤,每次召唤可持续十分钟。】
【亡灵骑士会在每次战斗中积攒经验,当抵达某一节点,亡灵骑士将会产生新的变化,白狼小公主米拉已急不可耐了,当你需要白狼小公主的帮助时,就凭意念唤出骨哨,吹响它吧!】
玛利亚怔怔地看着那枚骨哨,明明触感冰冷,却让她莫名觉得手心有暖意。
“谢谢,米拉。”
玛利亚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就像是一直孤身站在原地,却有人主动走过来,站在了她身侧。
而起因……只是她随手帮了一下忙。
“这个小公主倒是很仗义啊,我们多了个不错的助力。”
莫洛斯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语气中难得的带着几分真切的惊奇,“亡灵契约上还有很多委托,每完成一个都会像这样吗?这还真让人有点期待了。”
听到莫洛斯的那句“我们”,玛利亚莫名心中微动。
一丝奇怪的感情似乎正在心里生根发酵,她随口回应,“嗯,期待。”
压下那种奇怪的感觉,她凭意念收起了骨哨,转而看向余下的灰雾。
那团灰雾仍在涌动,不时幻化出多张面孔。
“我听到了。我会尽我所能一一完成的。”她对着灰雾坚定说道。
灰雾显然听懂了,缓缓涌动了一下,随即又一次钻进空间袋中。
后知后觉的疲惫感汹涌袭来,玛利亚决定整个白天都用来补觉。
至于鲁尔提到的逛街……谢邀,她已经“逛”过一圈了。
当整个身体终于脱离地面、陷进床铺时,玛利亚体会到了久违地舒适,莫名地觉得自己像一滩正在融化的烂泥。
莫洛斯也在意识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玛利亚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怠惰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想道:今晚要潜入庭院,揪出色欲,然后,一口吞掉——
9.佩德里斯篇(九)
“又在发呆吗?”
肩膀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覆上,玛利亚偏过头,一时有些恍惚,“……妈妈?”
眼前的人是瑟兰迪尔,一个优雅的女性大精灵。那头垂到腰际的长长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圣洁而美丽,衬得她那张面容如同神祇。
她是圣庭至高等级的第一神官,也是玛利亚的养育者。
在玛利亚的印象里,她的神情总是沉静的,带着一种自始至终未曾改变过的温和。
此刻,被她那双碧色的眼睛温柔注视着,让玛利亚有些怔愣。
她觉得脑子像是蒙了一层雾,让她有些搞不清当下的处境。
妈妈刚刚说了什么?她问她又在发呆吗?
那么,她刚刚是在发呆吗?
玛利亚的视线恍惚地越过温柔的瑟兰迪尔,大片大片浮动的金黄映入她的眼底。
那是……金盏花?
哦,原来她回到了黄金乡。
黄金乡是她生长的地方,遍布着漫山遍野的金盏花,每当轻风拂过,金盏花的花叶就会摇晃着浮起一阵一阵的金色浪潮。
原本只该在秋冬或早春开放的花,因为大精灵瑟兰迪尔的魔法,在圣庭的黄金乡一年四季盛放如海。
奇怪,刚刚她脑子中的想法是回到?难道她离开过吗?
玛利亚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自己正对着的前方,是数不清的墓碑。
她一瞬间有些了然,是了,她总是喜欢对着这里发呆,这次肯定也是一样,她又在对着这堆朋友发呆了。
“逝去,只是再次相逢的开始。”瑟兰迪尔揽着她的肩,将她纳入了怀抱。
金发大精灵的怀抱有着让她贪恋的温度,但此刻,却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让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尚未来得及仔细感受,瑟兰迪尔便安抚地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将她松开了,“去和兄弟姐妹们玩吧。”
顺着瑟兰迪尔柔和的视线看过去,玛利亚发现她的兄弟姐妹们手持着树枝,已奔跑蹦跳在金色山野上。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们停下来,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遥遥地欢呼着朝她招手。
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朝着他们奔跑而去。
“玛利亚,我们来迎接你了!”小伙伴们儿异口同声喊道。
她惊喜地睁大眼,“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了吗?”
伙伴们迟疑了一下,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大男孩儿摇摇头,“还不行哦,玛利亚。”
小娃娃一样的黑发小女孩看着娇小,语气却像个大姐姐,“听说你捅了个大篓子,玛利亚,你是不是有些松懈了。”
不太好的感觉涌上玛利亚的心头,她的心情莫名低落,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是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小女孩如同大姐姐一般牵上她的手,“但是你一定可以解决的!你可是我们中最优秀的玛利亚!”
“大姐,都没检验过,怎么能一见面就说人松懈呢!”
看起来顽皮地辨不出性别、活像只小黑猴子一样的少女不满地咂咂嘴巴,明明她看起来要比小女孩大的多,却称呼她为大姐。
少女的黑眼睛狡黠地转向玛利亚,手持着树枝摆出了攻击起势,“玛利亚,让姐姐来检验检验你是不是真的松懈了,哈哈哈!看剑!”
玛利亚茫然想道,我的剑不在。
但身体却无意识防住了那一剑,就像是历经无数次战斗养成了战斗本能一般。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节树枝,昂扬的斗志从她的心底升起,“来吧!”
所有的伙伴都叫嚷着参了战。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树枝交错碰撞,笑闹声和吆喝声响成一片。
直到手中的树枝危险而又收敛地直刺向坚持到了最后的白发少年那红色瞳孔,距离未及一寸,玛利亚傲然地扬了扬下巴,“最后一个,出局!”
白发少年臭屁地“切”了一声,“你这家伙,还可以嘛!”
在对战中被玛利亚收拾得七零八落坐了一地的伙伴们大笑着拍起了手,“不愧是我们中最优秀的玛利亚!”
他们蹦跳着叫嚷起来,“赶快把篓子收拾完!到时候我们就来接你!”
玛利亚眼睛亮起,又黯淡下来,明明心中雀跃着,面上也笑着,可她却莫名感到苦涩,“好。”
“嗤,无聊的小鬼们。那家伙小时候居然是这副样子吗。”
无人在意的一角,莫洛斯静静地蹲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小玛利亚和她那群聒噪的小伙伴儿们,手上把玩着被他无情折下的几束金盏花。
看起来苦大仇深又无趣的家伙,梦境倒是意外地美丽。
这样想着,莫洛斯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最开始玛利亚出现的墓碑前。
大抵是梦境的原因,在没有梦境主人潜意识支配的地方,梦里出现的人并不会有自主意志。
墓碑前的瑟兰迪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小玛利亚的方向,对莫洛斯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
莫洛斯看了这个慈母一般圣洁的金发大精灵一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翻遍记忆,也没找到这个人的存在。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莫洛斯扔开这个念头,转而看向眼前的墓碑群落。
数不清的墓碑在这片山坡上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了另一片坡地。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一座墓碑,在目光捕捉到墓碑上刻的字时,忽然怔住——
在一一确认过数个墓碑上刻的小字后,他皱起了眉头。
——
睁开眼的时候,玛利亚的嘴角还带着笑。
直至看清木制的天花板,现实的记忆才如同流水一般从脑子里缓缓淌过,梦境带来的愉悦被彻底淹没覆盖。
胸中莫名氤氲起酸胀的情绪,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终于醒了啊,睡美人,你这一觉可睡了很久。”莫洛斯慵懒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不过,如果是那种梦境,就算被迫滞留,感觉倒也不算太糟糕,莫洛斯难得公允地想道。
他的突然发声,让玛利亚胸中氤氲的不适立时散去大半。
她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因昏睡过头而有些胀痛的头。
“简直像死猪一样。”
“确实睡了很久。”玛利亚看着房间内的阴影,慢吞吞地应道,自动忽略了莫洛斯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垃圾话。
日头西下,木窗外已是一片昏黄的颜色,暗淡的光线已经不足以照亮室内。
屋子很是昏暗。
楼下传来脚步及谈话声,想来已经到了白橡木酒馆营业的时间。
玛利亚起身,收拾好梦境带来的恍惚心情,去洗浴房洗了把脸,梳理了被睡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走下了楼梯。
视线扫过酒馆大厅时,她微微一滞——
完全不同于昨夜最开始酒馆只有零散几人的情况,眼下的情景堪称盛况。大厅内熙熙攘攘,座无虚席,墙边、壁炉旁、过道间、柜台边有很多人凑堆站着。
鲁尔忙得不可开交。
“嗨!甜心!你终于下来了!”
阿必什最先看到了她,两眼放亮,高举大啤酒杯向她示意。
“哟!玛利亚来了!”
“哈哈!玛利亚!今天会有什么新故事吗?!”
……
麦酒的气味儿混合着壁炉中木柴燃烧的余烟味儿充斥着感官,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听着七嘴八舌的热情招呼,玛利亚彻底从梦境带来的落差感中脱离出来,被粗暴地拉回了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当然,故事多着呢!”
玛利亚发现自己喜欢这种热闹,脸上自然而然地扬起热情的笑容。
“阿必什,你今天来得很早啊!”
“多伦先生,今天也要一份腌肉干吗?”
“文卡小姐,早上我吃到你们面包坊的面包了,非常美味!”
一边招呼着,玛利亚一边走向柜台,端起鲁尔已放置好酒食的餐盘。
有些在意卡努斯的情况,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莫提的身影。
不过,莫提并未到场。
潜进庭院之前,先摸去医馆看看卡努斯的状况好了——
正这样想着,酒馆的门突然被粗暴破开。
凉嗖嗖的阵风吹得酒馆内热气骤散。
玛利亚直觉情况不对。
“皮帽子?这是什么阵仗?发生什么事了吗?”阿必什率先大着嗓门问道,语气满是讶异。
来者是以皮帽子为首的一支卫队。
皮帽子睨了他一眼,阴鸷的眼睛转而看向玛利亚,无声地念了什么咒语。
读出那串咒语是一种捆缚术的瞬间,玛利亚眼神一凛,不过尚不及反应,她的脖颈上已被束上了一个黑色项圈。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玛利亚能感觉到其上附着的魔力网正在延伸,试图控制住她的所有命门。
她的手脚尚能活动,但却有种被束缚的迟滞感。
她不动声色地尝试了一下,发现深渊之力并不受阻后,老老实实不再动作。
“第七卫队接到公民举报,前来抓捕异端。”皮帽子冷冷道。
一时间,酒馆鸦雀无声。但随即,人群便骚动起来,私语声此起彼伏。
“异端?玛利亚?你没搞错吧皮帽子?”阿必什惊讶出声。
鲁尔的眉头拧起,直接走上前来,言语中罕见地带着严肃的质疑,“皮帽子长官,是哪里搞错了吧?我们的招待甚至没有魔力,无法操控魔法。”
“啧,这个死鹿头居然会站出来说话。”莫洛斯惊讶道,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嫌弃。
“……老实说,我也很惊讶。”玛利亚无声道。
“别和我吵,又不是我举报的。”皮帽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那举报者是谁?”鲁尔冷冷问道。
“是我哦,鲁尔,我的宝贝儿。”
熟悉的女声响起,玛利亚眉头微微皱起。
“莫提?”鲁尔惊讶地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莫提大步走了进来,打了个响指,“我们可爱的玛利亚勾结异端,昨夜通过引起全城骚乱,让墓园里受伤的异端逃了出来。天未明时,她带着异端擅闯进我的医馆,还拿我的小崽子威胁我,逼得我不得不出手救了那个异端。天可怜见,我可是被逼的,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是开玩笑吧,莫提,她可没有魔法。”老多伦插嘴道。
“但她的身手大家有目共睹吧。就算没有魔法,也比这里的一大半人强多了。”莫提笑眯眯开口,玛利亚竟然从其中听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啧,这个母狼在搞什么。”莫洛斯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毫不慌张,只有看戏的从容,“玛利亚,你又被背叛了,真可怜啊。这回可好玩儿了。”
嘴上说着可怜,语气却兴味十足。
玛利亚看着莫提,没有言语。
“哎呀,别这么看着我,我亲爱的玛利亚,我这么做不是不尊重我们的友谊,只是作为公民,我需要为了我们的佩德里斯着想,你会谅解我的,对吗?”对上她的视线,莫提咧嘴笑着,做作地请求原谅。
皮帽子径直走过来,眼神晦暗不明,“玛利亚,别做无谓的抗争。否则,你的同伙卡努斯,将被直接处死。”
被如此威胁,玛利亚状似认命地举起手,“我认罪,昨晚的骚乱的确是我引起的。
皮帽子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皱起眉头,对着手下做了手势,“带走!”
10.毁灭灵魂的阵法
夜半时分,皮帽子大步跨进医馆,身上还穿着值守的制服。
“这真是个馊主意!”
一见到莫提,皮帽子就发起了牢骚。
“你就说玛利亚进没进去庭院吧。”
在递给他一杯带着药草味儿的温水后,莫提叉着腰,理直气壮反问。
皮帽子:“……”
“……老天,你就不能弄得好喝点吗?”
他啜饮了一口药草茶,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不声不响地将茶杯推远了。
“这叫风味!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莫提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一撇,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她转头摆弄起桌上的药草,向皮帽子追问:“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给她了吗?”
“当然给了。”
“那就好。”
莫提收了玩笑的神情,目光冷了下来,“我们不能公然与色欲之主对抗,尤其是在明面上。在不能百分百确定她真的能对抗灾厄之前,我们绝不能和它撕破脸。”
皮帽子沉默下来,半晌嗤笑了一声:“所以,我们只需要旁观,让她一个人去对抗那毁天灭地的玩意儿。她要是成功了,我们就称自己帮她拯救了佩德里斯,让全城的人为此歌功颂德。她要是输了,那她就是个该死的异端,死了最好。”
“对,就是这样。”
莫提神色冰冷,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你对此不满。但没办法,在不能确定她是否有能力解决灾厄之前,我们不能为她提供更多的助力,你应该明白为什么。”
“……好吧,明白。”皮帽子言有不甘,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为了人类续存。”
“不过,好歹我们真的等来了这样一个人,她可能真的是我们的希望呢。”莫提话锋一转,“我确认过,她的确拥有对抗灾厄的力量,只是似乎不太稳定。”
“喂,皮帽子,你说,她会是谁呢?”
莫提似笑非笑,目光转向皮帽子。
“哼,玛利亚呗,还能是谁。”
皮帽子轻哼一声,显然不愿多谈。
不过莫提却来了劲头,不肯放过他,“是啊,是哪个玛利亚呢?皮帽子,原本你用魔法伪装一个项圈就得了,干嘛准备了个真项圈,用魔法给人家套上?”
“……当然是这样更不容易被拆穿。”皮帽子诡异地顿了顿。
“哦?是吗?我看是你的恶趣味在作祟吧?毕竟那可是某人肖想多年的偶像啊。是吧?死变态。”
莫提嘴角咧开,恶意地拉长了音,揶揄道。
“……哼,随你怎么想,反正我只是为了不被人看出破绽。”
皮帽子冷着脸回答,似乎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灯火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可疑的红晕,连带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
佩德里斯城主庭院一片死寂。
巡逻的不是皮帽子那般穿着的守卫,而是身着黑色长袍、头戴面具完全遮住面容、手执各色魔器、步伐几近无声的魔法使们。
玛利亚此刻也在其列。
也许是仰仗庭院内分布的各色魔法陷阱,魔法使们的巡逻较为分散,也很随意。
这让混迹在其中的玛利亚轻松不少。
手持着一根细小的魔杖,在与一个手持书籍的魔法使对上后,见对方朝她微微颔首表示问候,她也同样低了一下头,而后两人无声错开。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意识里,莫洛斯懒洋洋评价。
最开始她还有些担心伪装暴露,但皮帽子对这身行头显然做足了准备,在遇到过几次魔法使皆未引发任何怀疑后,她对此种场景的应对已轻车熟路。
小心地又一次避过隐蔽的陷阱后,呼吸间忽然有一阵痒意,玛利亚下意识屏气了一阵后,才忍着没发出声音。
意识深处,莫洛斯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玛利亚,我怎么觉得有人在骂你。不过骂你的人向来不少,可能今天额外多。”
“也说不定是在骂你。”
玛利亚随口在脑内回应他,从皮帽子给的空间袋中摸出庭院内部标记图,仔细地确认前方紧闭着的大门上的花纹。
就是这里了。
玛利亚能感受到,门后有浓重的灾厄气息。而根据标记图,这里正是侍女所在的位置。
她没有贸然触碰。
借着门两侧壁灯的微弱光亮,她细细检查着门上是否有机关或封印。果然,在门下方不起眼的一角,发现了一串符文。
“啧,这个看门的家伙还真是挺阴险的,居然把连锁符文秘法设置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只要有人碰到门,施法者那边就会立刻感应到。这下怎么办呢?玛利亚,要试试强闯吗?”
尽管莫洛斯的言语内容似乎是站在玛利亚的角度替她为难,但语气却是十足地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懒得理会这位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总是盼着她倒霉吃瘪的魔王,玛利亚在仔细查看构成这串符文的卢恩文字后,心中有了主意。
“不用强闯。这段文字几乎针对了各种意义上‘人’的触碰,但却独独放过了灾厄呢。”
暴食的力量被她凝聚于手上,玛利亚操控着这股无形的力量,毫无阻碍地推开了这扇门。
屋内的场景映入眼中时,玛利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宽敞的大厅内,一个巨大的阵法铺设其中,看起来像是用人血结契铺就而成的。
而阵法之上,八名侍女如提线木偶一般悬浮在魔法阵上空,双眼紧闭,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
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都浮动着一簇幽蓝的微弱火光。
在这其中,玛利亚看到了兰娜,也看到了安玛,还有先前同行队伍中的瘦削女人。
虽然交谈不多,但玛利亚仍记得她的名字,她叫米莉安纳。
相较于同行时她们的面貌,现下的她们形同枯槁,就像是生命力逐渐在被什么抽干一样。
就连聒噪的莫洛斯都安静了一瞬。
“相位空间咒法。啧,这可是能毁灭灵魂的魔法。”
莫洛斯难得正经起来,语带困惑,“色欲倒是挺会给自己找乐子啊。创造另一个全然是灵魂的空间,通过制造幻境析出生魂的强烈情绪,食取生魂的生命力,但是单方面索魂违背世界法则,会被反噬,为什么这个阵法还能平稳运行?而且根据血契的痕迹,这个阵法已经持续非常久了。”
玛利亚回答了他:“因为他在其中也献祭了自己的一部分,并且为另一个相位,也就是禁锢灵魂的空间,制定了法则认为公允的规则,这个规则,即便作为相位主人也需遵守。”
这个莫洛斯想不通的问题,玛利亚却清楚。
游历时,她曾在米得拉斯大图书馆的禁书区看到过相位咒法的全部内容。
“要在魂火熄灭之前,杀死相位之主。”玛利亚脸色冷了下来。
在她一脚踏进屋子的瞬间,一个带着恶意愉悦的男性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辨不清方位——
“哟,放进来了一只小老鼠呢。大魔法使这条狗真是老得不中用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声音顿了顿,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相当美味的灵魂,小老鼠,你的灵魂里似乎正有我需要的东西呢。”
什么需要的东西?暴食?又或者——莫洛斯吗?玛利亚下意识想道。
“啧,这家伙说话的腔调怎么这么恶心。”即便看不见,玛利亚也能想象到莫洛斯那嫌恶的表情。
“……这不就是你平时说话的腔调吗。”老实人玛利亚忍不住老实说道。
“……”莫洛斯像是噎了一下,随即怒气似乎卷起三丈高,“该死的女人!你怎么敢拿本座高贵的言语姿态和这种玩意儿相提并论!¥%#……”
一时间,玛利亚的脑瓜子被他震得嗡嗡的。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试图找出灾厄的本体所在。但……能感受到灾厄的气息,能听到它的声音,却完全捕捉不到其真实存在。
她推测,色欲很有可
能将本体隐匿在了另一个相位。
目光愈发阴沉,看着侍女头顶虚弱的魂火,她有些不耐地冷冷说道,“你出来,我可以把你要的东西送给你。”
“呵呵哈哈哈——”色欲状似开心地笑了起来,旋即又危险起来,“但是你身上也存在令我忌惮的力量呢,我觉得——”
它话锋一转,言语间淬上了浓重的杀意,“你还是成为一只死老鼠比较好。”
玛利亚双眼微眯,感觉到色欲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却被一个听不出性别的年迈声音打断了——
“沃里德大人,这种小事,交给老朽就好,不必劳烦大人出手。”
一个身着白色兜帽长袍、带着面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哟,大魔法使,晚上好啊。”色欲的语气又变成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悠闲状态。
“晚上好,尊贵的城主。”
大魔法使颔首朝虚空行了个礼。
只微微抬起魔杖,一个形同牢狱的魔法罩子就将玛利亚困在了其中。
察觉到这层魔法罩轻易就能被突破,玛利亚有些惊异,联想到一些其他的线索,玛利亚没有动作,静静观察着眼下的形势。
脑子内,莫洛斯还在难以置信地嘀咕,“该死的,我平时说话是这样的吗……”
“很好,那么,你就来替我杀了她吧,就现在,在我眼前,我要看她成为一只死老鼠。”
大魔法使顿了顿,“很遗憾,沃里德大人,我们之间的协议仅限于老朽为您奉上祭品,至于公民的处置权,您不该过问。老朽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她,但老朽可以保证,不会再让她碍您的眼。”
“哦?就是你的决定吗?”色欲笑道。
“并非是老朽的决定,而是协议——”
大魔法使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束黑紫色光刃从大魔法使的胸中穿出,而他身后,一道紫黑色黑影站立着。
“呵,说什么呢?老狗。”
色欲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协议?我的力量已经积攒够了,那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了,所以,你也去死吧。我已经召集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眷属,佩德里斯城就送给他们享用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人类将如何灭亡吧。”
玛利亚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将手中于她而言只能作为投掷武器的魔杖掷向色欲的黑影,同时从魔法空间袋摸出长剑,举剑,蓄力跃起,劈砍而去!
黑影似乎有所察觉。
眼中,暗紫色光芒一闪而过,玛利亚微微侧头,光刃贴着面具从她的耳侧险险掠过,面具瞬时开裂,兜帽被掀开——
不过她没有任何迟疑,果断而坚决地朝着黑影的位置劈砍而去,与此同时,肩膀处一张黑色的大口幻化而出。
剑身砍到了类似棉花触感的东西,暴食的黑色巨口混着黑影攻击而来的几道紫黑色光芒将它整个吞下!
几乎就是同时,玛利亚意识到黑影并非色欲的本体。
大厅内,黑影被吞噬,但灾厄的气息仍浓郁。
玛利亚扶住大魔法使。
“讨厌的老鼠,果然啊,果然是你。你阻止不了什么的,人类终将灭亡,我等的使命即将达成,既然你活着,那就做这场新旧世界交替的见证者吧。就从——佩德里斯开始。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之前,我会先解决掉你以及另外那五个。”玛利亚冷声回应。
“撑住,我把莫提叫来。”
“玛利亚——”
熟悉的声音。
因早有猜测,玛利亚并不算太惊异。
看着大魔法使胸前破开的大洞,她收紧了扶着大魔法使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尖已然泛白。
现下,她只庆幸皮帽子给她的空间袋里有一个能即时传音的魔器——风之密语。
大魔法使虚弱地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脸——
酒馆负责人,伊莎贝尔妈妈。
11.色欲的游戏(一)死地
“嗯?人呢?”
莫提带着皮帽子以及一众魔法使匆匆赶到大厅时,目光扫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玛利亚和伊莎贝尔的身影。
直到听到旁边的皮帽子倒吸一口冷气,她循着他震惊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跟着倒吸了一口气——
色欲之主所要求的献祭法阵中央,赫然多出了玛利亚与伊莎贝尔两人。
两人同其他人一样,双眼紧闭,头上悬浮着魂火。
不过诡异的是,玛利亚头顶却有两簇魂火,颜色也与其他人不同。一簇纯白,中心却似包裹着时隐时现的黑气;另一簇是微暗的赤红,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
在看清伊莎贝尔身体的状况时,莫提眉头皱起,立时反应过来玛利亚将伊莎贝尔也拖进法阵的理由。
伊莎贝尔胸前破开了一个大洞,其中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纠缠着再生、重组。
见多了这种情况,莫提几乎想都不用想,就认出了这是谁的手笔——
城主……又或者说,是灾厄色欲。
她不清楚色欲那家伙的能力究竟算是什么,只知道被它的力量侵染的部分会分裂、再生而后重组,成为一种能够免疫元素魔法攻击的存在。
如果放任不管,很快,伊莎贝尔就会成为新的色欲眷属。
到那时,佩德里斯城……差不多可以直接宣告灭亡了。
但这个献祭法阵,却能抽出灵魂,将躯体冻结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莫提正感叹着玛利亚的当机立断,忽然听到腰间传来“嘀嘀”的提示声。她立刻意识到是玛利亚给她留了言。
“老多伦这做的什么玩意儿,真用起来也太耽误事儿了!回头我一定要找他算账!”莫提一边咬牙嘀咕,一边掏出法器“风之密语”。
要说这个密语法器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严重的延迟了,尤其是在两者中间相隔有建筑时,延迟时间更是无法预测。
像现在,她都站到玛利亚发消息的原地了,才收到玛利亚不知多久前传来的讯息。
皮帽子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莫提手里的密语,想知道玛利亚最后留下了什么。
莫提干脆开启了外放——
“你等作壁上观之路已断,现非一人之力能挽救,必须与我合作。色欲隐匿在法阵中,我携伊莎贝尔前去追击,色欲眷属即将来袭,召集全城所有人加固防御阵眼,必要时,聚拢人群,缩减结界范围,优先保证民众存活!莫提,阿米里克,务必撑到我杀死色欲之时……”
在听到“阿米里克”的瞬间,皮帽子的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眼中有了异样的光芒。
而其后的内容里,则包含了城防部署要点,以及一些不同于普世规范、十分简单易记的实用性咒语。
这让两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迅速默记起来。
莫提咂了咂嘴,忍不住道:“这家伙从哪学来的这些,我感觉我那几个小崽子都能学会了。”
皮帽子“切”了一声,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又没夸你,你在这自豪个什么劲儿。”莫提翻了个白眼。
听完玛利亚的留言,她收起法器,转头面向黑袍魔法使众。
“呵,听到了吗,壳儿已经被掀了,这下子,用自断手脚换来的当缩头乌龟的日子,可彻底到头了。”
她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流露出嗜血的光芒,像是这才是压抑已久的本性,朗声道:“众魔法使听令!灾厄眷属即将来袭!现城主大魔法使缺位,由我——副城主红女狼,暂代城主及大魔法使之位。
“大图书馆长安德!派遣一人去吹响号角,紧急聚众!其他人前往防御阵眼处,加固防护!”
“皮帽子!通知卫队,重新部署战力!全城进入战时状态!
一连发出几句指令后,莫提顿了顿,声音沉沉压下,“做好准备。吾等将与佩德里斯城共存亡。”
皮帽子及黑袍者众齐齐应声。
莫提再度抬头,看了看法阵中如同沉沉睡去的伊莎贝尔,又转向同样状态的玛利亚,低声自语道:“那么,就来合作吧。我会完成我的部分。希望你——我的朋友,也能顺利完成你的职责。”
皮帽子也抬头看了一眼法阵中的人,“……如果有幸还能再见,就再来一起喝——”
话还没说完,就被莫提重重踢了一脚,“一般战前说这种话的人都死了。”
“……管好你自己吧!”皮帽子不满道,不过还是乖乖咽回了原来的话。
——
“伊莎贝尔?”
没有回应。
眼前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
隔着重重的迷雾,玛利亚只能看到其中若隐若现的枝杈。
看来这里是一片林地,她想道。
一股潮湿的冷意蔓延在周身。
看着视野中在迷雾中沉沉浮浮、时隐时现的树杈,玛利亚打定主意,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边朝着树的方向走去。
许是浓雾遮蔽视野,总让她无端觉得会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窜出来个什么,因此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频频注意身后。
脚下是微湿的泥土地,周边十分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股不正常的湿冷感正在逐渐攀附上她的整个身体,甚至像是在逐渐渗入骨头缝隙。
“有些冷。”她在意识中无声说着。
——没有回应。
一片安静。
玛利亚皱了皱眉,突然反应过来莫洛斯已经很久没发声了。
在意识中她再次询问,“莫洛斯?”
依旧无声。
她闭上眼睛,试着沉入神识空间去探看一下。但在尝试失败后,她猛地睁开眼,忽然意识到,步入阵法的自己现下本就是个灵魂体,哪还有什么神识空间,甚至暴食的力量、深渊的力量,统统都没了。
那么,莫洛斯要么没进来,要么就是作为独立的个体与她分开了。
她觉得第一种可能性似乎更大些——毕竟她没有感觉到附近有他的气息。但转念想到她也没见到一同进来的伊莎贝尔,那么第二种情况也有可能,可能他们各自散落在了不同的方位。
压下心底莫名滋生出的古怪感觉,玛利亚专注于眼前。
不觉间,那棵树的模样已能完整映入她的眼底。
是棵非常高大粗壮的树,枝杈很多,但光秃秃的,其上零散地缀着一些形状奇怪的叶子。
树干附近几米外有一圈用干草绳子系着的铁铃铛。许是因为没有风,那铃铛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玛利亚朝那个方向又行进了几步,铃铛却忽然无风自动起来,一阵混杂的铁铃声响彻在空荡的林地间。
雾气霎时间聚拢在玛利亚四周,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夺去了她的全部视野。
冷意愈发彻骨,让她已经不能控制生理性的颤抖。
她警惕地微微弓起身子,却有一道带着些迟疑的温柔女声穿过浓雾送入她的耳中——
“是……是有人在那里吗?”
那声音十分细微,听起来,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畏怯。
不清楚对方真实身份,玛利亚没有贸然回答。
片刻沉默后,一只纤细漂亮的手穿过浓雾,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只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示意她牵住。
周围的雾愈发浓郁,能见度仍在不断降低,而那股寒意也愈演愈烈。
玛利亚犹豫了片刻,伸手覆了上去。
一股暖意从与之接触的部分传来,让冷的一直不自觉发抖的玛利亚不由得握得紧了些,试图汲取更多的暖意。
似是觉得她的手过于冰冷,像是想给她捂暖一般,那人另一只温暖的手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
“你是谁?”玛利亚问道。
声音的主人握住她的手顿了顿,才声音细如蚊蝇地回答道:“我是余岛巫女,莉莉丝。”
莉莉丝言语中的畏怯让玛利亚自觉自己是不是语气太冲,以至于吓到了这位姑娘,于是她尽可能地使自己言语态度缓和下来。
她放轻了声音,继续问道:“你好,莉莉丝,我叫玛利亚,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里是死地,外来者容易走失,天黑后会更危险,请你……跟着我走,不要放开手,我是来接你去余
岛的。”
似乎是玛利亚的示好起了点作用,莉莉丝声音中的畏怯少了几分。
“余岛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这里天黑后会有什么危险?”
“……会有受恶魔驱使的怪物袭击人。”
“恶魔?在哪?”
“……隐匿在余岛的人群里。”
……
这位姑娘显然不擅长主动交谈,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而玛利亚一连的疑问明显让莉莉丝有些困扰。
在她又一次问出问题时,莉莉丝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小声抱怨,“可以请你先不要出声了吗,会有点影响我认路。”
玛利亚只好闭了嘴。
她跟随莉莉丝一路走了很久,直至雾气散去了一些,逐渐变淡,她才看清了这位引路人的样貌——
一位身着束腰丘尼卡白袍的青年女性,个子不算高,身形显得有些纤细而单薄,背微微含着。一张脸生得文弱而柔和,黑色长直发柔顺地垂坠而下,整齐的刘海遮住了眼眉,眼睛是浅紫色,对上视线时,总有几分受惊般的闪躲。
像是那种并不怎么擅长与人交往的类型。
意识到这一点后,玛利亚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她能察觉到,牵着她的手的莉莉丝似乎松了口气。
“再有不远的距离……就要到了。”莉莉丝小声开口,说完这句话后就紧紧抿住了嘴唇。
“好。”玛利亚应声道。
莉莉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下来。
“有什么事吗?”玛利亚主动问道。
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莉莉丝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那个……我刚刚不是嫌你烦……我确实是需要……需要集中精神认路……”
只是想说这个吗?
玛利亚心底莫名软了一下,温声笑道,“没关系,我明白。”
雾气完全散去,一个村落显现在眼前,穿过错落排布的矮石头房子,玛利亚跟随莉莉丝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地界,看起来像是村镇的广场。
莉莉丝松开了牵着玛利亚的手。
“莉莉丝,谢谢你为我引路,你的手很温暖。”玛利亚向她道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渐渐回暖。
莉莉丝红着脸,没有回答。
这让玛利亚觉得自己似乎又无知无觉地冒犯到了她……
视线扫过广场,玛利亚看到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没有雕刻五官的神像。
她正想问问莉莉丝这是什么神像,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
“啊!莉莉丝大人!你终于回来了!那个就是最后一个外来者吗?”
玛利亚抬头看去,是兰娜。
看到她还活着,玛利亚不自觉松了口气。
莉莉丝小声应了一句。玛利亚合理怀疑这个声音并不能传到兰娜的耳朵里。
她说最后一个外来者?所以,还有其他外来者?
伊莎贝尔?又或者,还有……
思绪飘飞间,玛利亚已经跟随莉莉丝来到了一个院落间。
院子里的空地上铺设着几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前坐着人,玛利亚抬眼看去,最先看到了伊莎贝尔。
她穿着与莉莉丝一样的制式长袍,看起来气色尚好。显然,先前色欲的攻击并没有伤及她的灵魂。
玛利亚的视线又移向旁边,正对上一双熟悉的赤红眼瞳。
她不由一愣。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正眼瞧见过莫洛斯了。
只不过……红发红瞳,依旧是他原本的模样,但莫名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在上下打量几眼后,玛利亚终于发现了莫洛斯身上的违和之处——虽然还是他自己的脸,但那身形比例,怎么看都好像是她自己的样子。
以至于,让莫洛斯看起来有了几分女性的狷魅秀丽。
愣了一阵后,莫洛斯那双红色眼睛死死瞪住了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就好像……她对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他——或者说“她”,霍然起身,大步朝玛利亚走来,气势汹汹!
引得玛利亚下意识后退半步。
12.色欲的游戏(二)堕落的神明
莫洛斯看着玛利亚,有些出神。
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旁观者视角,看她穿上这种神明信徒一般的穿着。
印象里,她向来是粗布短衣的粗粝装扮穿得多。
他莫名回想起曾经魔王城决战,这家伙给他的初印象风尘仆仆,十分潦草,印象最深的,竟是那一脸虚伪的正义做派。
只不过和她待的久了,他发现那也许算不得虚伪,而是人类身上类似信条那类根深蒂固、难以改变的东西。
平日的相处中,莫洛斯大多时候只觉得她是个愚善、莽撞的匹夫,对于玛利亚的性别,他从来没什么清晰的认知。
但现在,不知是何缘故,他突然意识到玛利亚原来是个女性,而且是个勉强称得上漂亮的女性。
这种认知让他忍不住侧目观察起她,越观察就越觉得……像是没见过她一样。
而原本,莫洛斯是很恼怒的。
在刚进入这里,发现自己竟然摆脱了这个该死的家伙,成为了独立的个体时,有一瞬间他欣喜若狂。
但!在他发现与玛利亚分离开来的自己不仅毫无力量,且大半灵魂的形状都是玛利亚的模样后,这种欣喜瞬间消散了。
除了一无是处的有限自由,基本什么都没有,还要忍受因不详的白雾而生出的侵入灵魂的寒意,且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麻烦事儿,想到这些,再看到玛利亚,他就一肚子气。
他气势汹汹地走到玛利亚面前,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了话:“看看我这副鬼样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谁料想,后退半步的玛利亚闻言歪了歪头,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顶着那张老实人的脸认认真真回答道:“你这样怪好看的。”
神色间的欣赏不加掩饰。
你这样怪好看的。
脑子里回荡着玛利亚这句话,莫洛斯定在了原地。
然后,一肚子怨怒莫名其妙熄了火,搞得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他那时的表情一定古怪极了,又让这家伙看了笑话。
而此刻,看着她与人交谈时,那双沉静温和的黑眼睛,他突然有点希望那双眼睛看过来——
“莫洛斯,怎么了?”
察觉到莫洛斯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玛利亚偏过头,疑惑问道,却见他冷着脸,瞬间别扭地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这家伙……脸都气红了,想来是还在为他现在的样子感到恼火,她猜测道。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玛利亚手捧着兰娜递来的热茶,啜饮了一口。
一股触及灵魂的暖意在体内发散开来。
方才在兰娜及莉莉丝的安排之下,她换上了与其他人一样的丘尼卡长袍,据她们的说法,余岛的衣物以及吃食能够抵御死地蔓延过来的寒气。
这话大抵所言非虚,在换上这身衣物后,她的确觉得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透骨寒意消散了,而在饮了热茶后,身体甚至生出了令人舒适的暖意。
玛利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伊莎贝尔就坐在她旁边,神色有些微妙,似乎有满肚子的问题等不到时机提问。
兰娜招呼着,为所有人的茶盏添水。
莉莉丝独自坐在离桌子稍远一点的地方,头微微低着,不时看向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玛自娱自乐地满院子跑,小脸红扑扑的,头发潮湿。
还有一个名为温莎的女子,沉静地坐在伊莎贝尔旁边。
“我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有外来者进入余岛。”兰娜放下添水的茶壶,坐到桌子的对面,笑着感叹道,“你们从哪来?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从佩德里斯城来。”玛利亚回答。
兰娜点点头:“是个没听过的地方呢。”
闻言,玛利亚和伊莎贝尔皆眉头微皱,莫洛斯则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早在因被安排换衣物与兰娜接触时,玛利亚就发现了她似乎真的不认识自己,几番言语试探下,她发现在兰娜的认知里,她自己生来就是余岛的住民。
现下就更加能确认了,她们原本的记忆已经被取代了。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呢?”兰娜接着问道。
“是个不太安宁的城镇,不过很少有类似死地这样的大雾。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说实话,我们以前也没有听过余岛和死地这样的地方。”
伊莎贝尔掩饰着复杂的心情,笑着回答。
“死地的大雾……”
兰娜苦笑了一下,“其实这里也并不是总有这样的浓雾,只是最近神明的诅咒生效了。”
“神明的诅咒是什么?而且一路走来,只见到了你们四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吗?”
察觉到关键词出现,玛利亚立刻追问。
兰娜却没有进一步解释,反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跑来了这里?”
“……我们有同伴在这个方向迷失了,我们是来找她们的。”玛利亚顿了顿,回答道。
只见兰娜询问的视线转向莉莉丝,莉莉丝乖巧放在膝盖的手紧攥起来,看着兰娜,小声道:“根据我的判断,她没有撒谎,应该说的是真的。”
闻言,兰娜松了口气,“那你们的运气真的很不好,竟然恰巧在这个时机寻了进来。”
“这个时机?指的是什么?兰娜,刚刚你提到了神明的诅咒,那又是什么?能不能为我们这些外来者解释一下。”玛利亚问。
兰娜点点头,“作为余岛的住民,我们的确有义务告诉客人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开始讲道:“想说清这件事情,要从很远之前说起了。余岛从最初时就是一片封闭之地,这里世代供奉着一位神明,名为沃里德。”
听到这个名字,玛利亚眉头微皱。
沃里德,这不正是色欲充当佩德里斯城主时用的名讳。不过她并没有插嘴,只是继续听了下去。
“祂司掌着岛上的生命与和平。据说祂高踞天上,却从未停止感受岛民的悲喜,祂深爱岛民,守护岛民,日复一日倾听岛民的心声。与此同时,岛民也信任祂,仰赖祂,相信着祂是唯一的真神,会永远守护这片封闭的土地。”
“啧,人类就爱搞这些虚头巴——嘶……”
听着莫洛斯马上要狗嘴吐不出象牙,玛利亚毫不客气地暗自给了莫洛斯一拳,外加一记不善的眼神威胁,莫洛斯皱着眉“切”了一声,不说话了。
许是因为觉得外来者是客,兰娜没有计较,只是笑
笑,又继续道,“但也许神明也会烦恼,在日复一日中,不知为何,这位神明却堕落成为了恶魔,祂的意志变得扭曲,守护岛民的神力也变成了一种……类似融合的诡异力量。祂对余岛下了诅咒。死地……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伊莎贝尔听得出神,“然后呢?”
“诅咒发出的一刻,沃里德尚且保留的部分神的意志做出了反抗,脱离了本体,在死地的中央驻守而下,化为了一棵镇守余岛的参天大树。余岛因此又得到了一段时间的喘息。”
“但我见那棵树像是快要枯死了?”
想到来时看到的大树,趁着兰娜停顿的间隙,玛利亚提道。
温莎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神树的凋零早有迹象,近期尤为明显。”
兰娜点了点头,“三日之前,死地卷起了淹没一切的浓雾,大部分岛民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卷入雾中……成了恶魔的信徒。也是在那时,神谕降临了。神谕的内容……”
一阵诡异的停顿,兰娜挠挠头,求助似的看向莉莉丝:“太长了我记不清。莉莉丝,你记性最好,神谕的内容,你能讲给大家听吗?”
突然被点名,莉莉丝显然有些惶恐。
只见她红了脸,像是硬着头皮,犹疑地点点头,然后像是背书一样思索着说道:
“神谕言:诅咒已然生效,今岛民遗九,恶魔已彻底醒来,其三个代行者已混入九人中。只要恶魔仍在,夜至时分,将操控其信徒,融合所有岛众。”
“然神明残留意志尚在,已为遗民圈出安全地界,并束缚恶魔的力量,使祂每夜只能选择一人融合。”
“同时,神明意志已从遗民中拣选出三名受洗者,赋予其不同的神明职责。
一为先知,每日能够察验一人,确认其是否为代行恶魔。
二为巫女,掌握两道咒术:其一名为“恶魔退散”,可在夜晚驱退一次袭击;其二名为“言出即死”,可于夜晚直接杀死一个其所认定的代行恶魔。两咒力量各用一次,用过即无。
三为猎手,一旦遭遇放逐或夜间袭击,可于濒死之际唤出一支“一击必中之箭”,杀死其所认定的代行恶魔。”
“然,世间定律守恒,无不解之困局。遗民需于每日白昼聚集,审问推敲,选择一名疑似代行恶魔之人放逐于死地神树之下。找出所有恶魔,便可向恶魔提出一个请求,以结束一切。”
“但若三名神职者尽遭流放或恶魔信徒融合,又或未能履行职责保护普通岛民,致使三名普通岛民被流放或被融为恶魔信徒,神明意志对恶魔的所有制约将立时失效。”
“……没有了,这就是神谕的全部内容。”莉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对,就是这样,简直一字不落!莉莉丝,还好有你在!”兰娜感叹道。
玛利亚由衷叹服,“谢谢,莉莉丝,你真厉害!”
伊莎贝尔也慈祥地看着她,“真是了不得的孩子。”
莉莉丝显然不擅长应对赞美,羞赧地低下头,嚅嗫着回答:“……能帮上忙就好。”
想到莉莉丝不喜欢被关注,玛利亚收回视线。
消化着大段的神谕,她思索着,神色凝重下来,双眼逐渐微微眯起,“最初有九名遗民?”
13.色欲的游戏(三)未竟
被献祭的只有八名侍女,初始遗民却有九人,多出来的那个,会是色欲本身吗?如果是,那会是谁呢?
八人中,她只认识曾同在流民队伍中的三个:安玛、兰娜、米莉安纳,以及只知道名字却没见过的前任酒馆招待——贝尔。
只能向伊莎贝尔求证了,但是,会这样简单吗?确认谁是色欲之后呢?没有任何力量,该怎么制服它?肉搏吗?
这样想着,玛利亚站在广场外围,远远看着兰娜、温莎、安玛、莉莉丝于无脸雕像附近的石制桌椅落座,在她们的周边,升起了一道浅金色屏障。
许是这道屏障的缘故,她只能看到她们在激烈交谈,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玛利亚他们到来的时间不太凑巧,听完关于余岛的故事以及神谕的内容,已到了这里的黄昏时刻,而兰娜她们今日尚未选出放逐人选。
关于当下情况的谈话草草收场,她、莫洛斯、伊莎贝尔三个外来者被兰娜她们态度坚决地隔离开来,以至于他们只能远远站在外围等待。
“伊莎贝尔,你认识这次被献祭的侍女吗?”玛利亚问向旁边的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看起来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有点疲惫,反应了一会儿,似乎才听清玛利亚的问话,她点点头,“当然。”
“说得出她们八人的名字吗?”
她回想着,念出了一个个名字:“贝尔、温莎、兰娜、安玛、莉莉丝、米莉安纳、梅琳、卡黛尔、沙伊。”
玛利亚眉头微皱,不过没等她开口,莫洛斯率先嗤笑了一声,“老太太,你好像没意识到,你说了九个名字。”
“……什么?九个?”伊莎贝尔微微一愣。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边计数,边重新念了一遍……九个,真的是九个,“真奇怪,我有关于她们每个人的记忆。”
对此,玛利亚早有预想,倒并不太惊讶,“应该是受相位咒法的影响,我们相关的认知被篡改了一部分。这种咒法会消磨灵魂,兰娜她们完全不记得自己真实的身份,认为自己是余岛住民,很可能是因为在这里待了太久,原本的记忆被取代了。”
“啧,那不就只能按它定下的规则,找恶魔,然后提要求让它滚出来了吗。”
莫洛斯抱着手臂,赤红的眸子满是不耐烦。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玛利亚,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玛利亚被莫洛斯揪了一下头发,头皮有一瞬间轻微的刺痛,她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迅速收回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知道这尊魔王又在抽什么风。
“目前看来,只能这样。”忽略了他古怪的行为,玛利亚肯定了莫洛斯的话,“但目前我们三个作为外来者被她们排除在外了。”
“啧,难道要寄希望于她们能成功放逐恶魔?我怎么觉得这跟等死没什么区别呢。”
莫洛斯难得正色起来,“好一点的情况,四个人中只有一个恶魔,两民一神,或两神一民,这倒还有点胜算。最糟糕的情况是还存在两个恶魔,只剩下一民一神……这样的话,完全就是死局了。不过这些家伙应该不至于蠢到搞成这种场面吧。”
玛利亚没法确定现在究竟是哪种情况,余光瞥到伊莎贝尔神色迟疑,欲言又止,她直接出声问道,“有什么疑虑吗?”
伊莎贝尔顿了顿,摇了摇头,“也不算是疑虑,就是想问问,这位好看的红发姑娘是谁?……我不记得当时还有别人在场。而且,我好像听到你叫她……莫洛斯?”
听到伊莎贝尔提到“红发姑娘”时,玛利亚眼皮莫名一跳,直觉莫洛斯要发作,果然——
莫洛斯脸色刷地一下子难看起来。
“是,他叫莫洛斯,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是一体的。”玛利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或者说该不该解释,眼见着莫洛斯脸色越来越差,她囫囵答道,他好像噎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反驳什么。
“据我所知,魔王的名字,也叫莫洛斯。”伊莎贝尔试探地说道。
玛利亚只点点头,“是,不过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他不是敌人就好,我和他一命同担,这点我可以保证。先解决色欲的问题,一切解决后,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如实解答的。”
闻言,伊莎贝尔不再追问,“老朽相信你,玛利亚。”
从方才起,莫洛斯就一直没说话。起初他确实有点生气,但后面不知道怎么火气又消了下去,以至于现在的心情有些难以形容。
一命同担。
听到玛利亚这样说时,莫洛斯内心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了看被他捏在手里的那根从玛利亚头上拔下的一根发丝,贴近发根的那半截,已然发白。
这是衰弱的象征吗?
玛利亚的灵魂在变得衰弱,这一点他早有察觉。
压下心底涌起的莫名烦躁,莫洛斯将这种忧虑归结为恐怕自己也受到牵连,他捻了一下手中的发丝,然后随手扔掉了。
玛利亚则在回答完伊莎贝尔后,便观察起了广场中央的无脸雕像。
那时被兰娜的招呼吸引,她忘了问问莉莉丝神像的由来。不过,想来余岛会供奉的,应当就是那个名为沃里德的神明了。
这位在余岛的传说中从神明堕落为恶魔,又残存了一缕神明意志,引导幸存岛民相互猜忌的沃里德,大概就是色欲在这个灵魂空间里给自己设置的身份。
视线扫至雕像底座时,玛利亚注意到那上面刻着什么,“雕像下方好像刻了什么字?”
莫洛斯和伊莎贝尔一同向雕像看去。
“好像是‘叁’?是数字吗?”莫洛斯眯着眼辨别着。
“叁?有什么含义吗?”隔着这个距离,伊莎贝尔根本看不清,只听着莫洛斯的转述,跟着问道。
玛利亚想不出这能有什么含义,直接摇了摇头,“不清楚,不如一会儿直接问问兰娜莉莉丝她们。”
刚说完,只见那边围绕着兰娜四人的浅金色屏障消失。
已经选出被放逐者了吗?玛利亚看过去,只见四人分堆站着,一边是温莎,另一边是兰娜、安玛和莉莉丝,像是对峙一般,刻意拉开了距离。看这个情形,被放逐者是温莎。
“我们应该可以过去了。”
说着,她抬步朝她们的方向走,莫洛斯和伊莎贝尔也跟了上来。
“恶魔不是我。”
玛利亚听见温莎肃然而坚决的声音,只见她姿态挺拔,没有丝毫惧意,声音里只带着自己无法令人取信的懊恼。
“安玛不是猎手,我才是真正的猎手,她是真正的恶魔。”
温莎冷静地控诉着,另一边,兰娜紧紧揽着安玛的肩膀,没有言语,莉莉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显然有些摇摆不定。
没有得到回应的温莎突然嗤笑了一声,目光冷下来,“兰娜,就算心有怀疑,你也永远不选择放逐你妹妹,是这样吧?同样的,小安玛,你也永远不会选择放逐你姐姐,对吗?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会一并带走真正的恶魔。”
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浓雾。
玛利亚、莫洛斯和伊莎贝尔完全没能插得上话,只能跟着她们朝浓雾深处走去,看看放逐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不是穿着余岛衣物的缘故,再次踏入浓雾,那股入侵灵魂的冷意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只是,在这种浓度的雾中,他们仍然无法视物。
“见鬼了,她们是怎么摸清方向的?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莫洛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玛利亚也有此疑问,她只能紧紧挨着莉莉丝,跟着她的步子走。
趁这个机会,玛利亚顺便向莉莉丝问起他们商议时的情况。
“……安玛和温莎都说自己是猎手,不过兰娜说温莎先前的表现就有可疑之处,而且说是安玛从一开始就和她说了自己是猎手,她认为安玛不会撒谎。我也不清楚谁是真正的恶魔……”莉莉丝小声说道。
“但我记得……你似乎有能力判断人有没有撒谎。”玛利亚隐约记起,兰娜似乎曾向莉莉丝求证他们这些外来者有没有撒谎。
莉莉丝顿了顿,“……那个能力只对人类有效,我看不出代行恶魔有没有撒谎。”
原来是这样,玛利亚点点头,“可以问问你最后也选择温莎的理由吗?”
“……我不能确定温莎是恶魔。但是如果我跟着温莎选择安玛,今天的放逐就会不成立……我认为,这会更糟,所以不如赌一把……”莉莉丝越说声音越小。
这是对的,玛利亚判断道,不等她开口,莉莉丝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了句,“到了。”
雾气散开了一些。
玛利亚又看到了来时的那棵大树,这次距离这棵大树的距离近了些,这时,她才看清,原
来之前看到的枯枝上零散分布的叶子并非是叶子,而是……尸体。
看清这一切后,她大概明白那所谓的放逐是怎么回事了。
三具尸体被枯枝穿透,惨惨地挂在上面,像极了随时会凋落的叶子。
兰娜在那道草绳前站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她越过了那道草绳,带起其上的铁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大树之上的枯枝动了,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枯枝自温莎的后背贯入,又自她的胸口穿出,而后又回到了原位,将她高高挂起。
“这种东西也能叫神树?”莫洛斯皱眉道。
“……毕竟被人们所认定的神,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多光彩的东西。”伊莎贝尔叹息了一声。
被高高挂在枯枝上时,温莎仍在挣动,只见她咬紧牙关,颤抖着抬手,一支闪烁着奇异金色光泽的的箭及长弓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吃力地拉起弓箭,对向这边。
“一击必中……安玛……恶魔……”
温莎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林地。
兰娜微微睁大眼,护在了安玛面前。但随着温莎松手,安玛小小的身躯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猛地向后一仰——
一支泛着金光的箭矢越过兰娜凭空出现,穿透了安玛的胸口。
“安玛!”
兰娜错愕转身,将倒地后失去声息的安玛揽在怀中,低着头,将额头抵上安玛的额头,神色不明。
那挂着铁铃的草绳突然断了。
莉莉丝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神树……没有提示。而且,制约失效了。”
淹没一切的大雾包裹而来,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于雾间行走、逼近,玛利亚眼睛猛地睁大,伸手拽了一把莉莉丝!
而在莉莉丝原本所站的位置上,她对上了几只挤在一起的人眼。
那情形过于诡异,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勉强仰头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杂糅了数不清的人体的生命体……
她听见那东西低低地呢喃:“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另一边,兰娜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没关系,安玛,我们赢了。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显然,兰娜和安玛都是代行恶魔。
“啧,这群蠢货居然真能玩成这种局面!”莫洛斯皱着眉低骂了一声。
那怪物没攻击到莉莉丝,转而将目标对向了兰娜。
玛利亚来不及动作,只见兰娜被那东西接触到的部分像是融化一般逐渐失去人形,与那东西黏连,再也辨不清你我。
而兰娜在此刻似乎突然清醒了过来,她的目光忽然清明起来,看向玛利亚的目光充满了愕然,“玛利亚……是你……”
她向玛利亚伸出尚未被融合的手臂,像是求救。
忍住想要伸手拉住她的冲动,玛利亚尽可能地留存着理智,退开了一些,“是我,兰娜,你想起来了自己是谁了吗?”
“我想起来了……玛利亚!你来了,这是个没有尽头的轮回,找……找恶魔,结束这一切……救救……安玛……帮……帮唔——”
兰娜的嘴融化了。
“轮回?”
玛利亚下意识重复了一下兰娜话语中的重点,意识到什么后,目光一沉,伸手接住了她仍苦苦伸向自己的手臂。
但随着兰娜被融合,玛利亚与她接触的部分也在变形重组,她已经不能分辨自己的手在哪里了,这种感觉相当糟糕,挣动中,她只觉得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她——
“该死的!玛利亚!你是笨蛋吗!”
耳边响起莫洛斯的叫嚣,以及伊莎贝尔和莉莉丝的惊呼。
“要进入下一轮,莫洛斯,这不……是……”
她很想告诉他们,这不会是终结,但信徒的融合已然侵蚀到了脸部,她无法再发声。
其实被融合的感觉并不痛苦,只是莫名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再有人形,不再有能力控制躯体……然后,不再能称自己为“人”。
她有些茫然地眨着眼,转动着眼珠,视野变得有些奇怪,在上下左右,她看见了其他的眼睛,其中一个是眼熟的赤红色,是莫洛斯的?
那只眼睛似乎正在瞪她。
一阵混乱中,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14.色欲的游戏(四)入局
我……是谁?
我是……玛利亚,余岛岛民……不,不对……不,是的……我是余岛岛民。
我生于余岛,也注定死于余岛。
走到余岛广场中央,看见那座熟悉的无脸雕像时,玛利亚仍觉得有些恍惚。
脑中的记忆十分混乱,让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
直到莫洛斯那双充满不善的赤红眼睛撞进她的视线那刻,一些记忆才突然分明起来,让她轻易就从那堆鲜活的假记忆中脱离出来。
真实的记忆突破了那层朦胧的屏障,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她咬牙忍过这阵几欲让头颅裂开的疼痛,脑子彻底清明起来。
“该死的!玛利亚,这就是你说的下一轮?”
莫洛斯大步走上前来,又在看清玛利亚的脸色时脚步一顿,语气带了些迟疑:“……你不会也和伊莎贝尔那老太太一样记不得真实状况了吧?”
玛利亚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原本分不清,不过看到你之后记起来了。”
她上下扫了他几眼,“你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莫洛斯点点头,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我确实没受影响。你记得就好,本座可不想独自操心色欲这场破游戏的输赢。”
彻底从记忆混乱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玛利亚示意莫洛斯看向雕像,“发现了吗?雕像上的数字变了。”
闻言,莫洛斯看过去,眉头皱起,“贰?上次还是叁。”
“上一轮的最后,兰娜提到过这是个无尽的轮回。”
玛利亚盯着雕像上的“贰”,思索道:“但我猜,轮回未必真的无尽。这个数字……很像在昭示剩余轮回次数,一旦归零,可能代表献祭真正完成。”
莫洛斯眉头皱得更甚,“也就是说,只剩下两轮的机会了,无法按照色欲的规则找出恶魔,就会滞留在这里?”
玛利亚点头,“估计会彻底变成那个信徒的一部分。”
莫洛斯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显然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对她颐指气使,“赶紧把它结束掉!我可不想再有一次那种经历了!”
一瞬间回想起肢体黏连,一堆眼睛平铺开来的噩梦经历,玛利亚难得和他有同样的念头,她抿了抿嘴,试图压下那段糟糕记忆带来的不适。
余岛广场上,人零散分布着。
她们中大多人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戒备,除了兰娜和安玛紧挨在一起,她和莫洛斯凑堆站,其他人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
玛利亚默数了一遍,算上她和莫洛斯在内,一共九人,还有三人未到。
根据这个空间强塞给她的虚假记忆,她住在余岛外围,除了与巫女莉莉丝偶有往来,和其他人并不相熟。
而从眼下众人的姿态来看,除了兰娜、安玛这对姐妹,其余人之间似乎也谈不上熟稔。
想到先前关于神谕的托梦,她压低声音,凑近莫洛斯耳边询问:“神谕给你的身份是什么?不用出声,写给我看。”
说着,她将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莫洛斯顿了顿,指头微动,在她手心写下了一个字。
确认出掌心笔画的内容,玛利亚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他的眼睛,“莫洛斯,你撒谎了。”
只见莫洛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簇错愕立时点燃,变成了马上要爆发的愤怒。
不等他发作,玛利亚先一步抓住他尚未抽离的手,将之展开,边在他手心写下字,边轻描淡写抛出一句话:“知道了,你没撒谎。”
莫洛斯噎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明白先前那句是她在试探,又想不出她是凭借什么迅速笃定他没说谎的。
最后,他只闷闷地暗骂一声,“该死的女人,话都让你说了!”
随着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涌动的浓雾中走出了三人。
“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全部幸存岛民了吧?”开口的是最后赶来的三人之一,声音清冽,于玛利亚而言很是陌生。
她循声看向说话之人,最先注意到的是对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明明是深邃的蓝颜色,但配上那张微微扬起的脸以及言语姿态中的从容,却莫名显得昂扬。
玛利亚对这张脸的印象很模糊,似乎在初次看到阵法中的侍女时粗略扫过一眼,但又无法确定真的见过她……
“神谕,应该都收到了吧。”没理会其他人,蓝眸女人径直走到无脸雕像下的石桌旁坐下。
石制的长桌椅作为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个,像是个十分刻意的设置。
与她一同到来的另外两人也在她的一左一右落了座。
落座在左边的人脸上缀着几点小雀斑,明明是正青春的少女模样,眉眼间却满是沉沉的死气;落座于蓝眸女人右边的女人非常漂亮,不过眼神迷茫,看起来呆呆的。
“虽然都是余岛岛民,但老实说,大家分工不同、驻地不同,你们中的大多人我都不认识。”
蓝眸女人手指点着石桌,视线绕着广场扫了一圈,“我想,我们最好先相互认识一下,毕竟,神谕要求我们合作放逐四个恶魔。已经是黄昏了,夜晚就会是恶魔的主场了,各位确定还要满脸猜忌地站在原地吗?”
玛利亚不动声色地再次在莫洛斯的掌心快速描画了一个字后,松开了他的手,走到石桌前坐下,“我是玛利亚,住在余岛外围。”
莫洛斯理所当然地跟过去,在玛利亚身旁落座,慵懒开口,“莫洛斯。”
手心还残留着玛利亚指尖划过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摩挲了一下手心,想着她最后给出的信息,只觉得这家伙实在多事。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十二人陆陆续续落了座。
“我是卡黛尔。”
蓝眸女人率先开口,顺带连她左右的两人一并介绍了:“我左边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是沙伊,右边这位看着像个漂亮呆瓜的叫梅琳。诅咒生效之前,我们三个负责浇灌死地中央的神树,所以互相认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对了,我还认识莉莉丝,我想应该没有人不认识莉莉丝,毕竟她原本可是我们的巫女。不过这个巫女可和神谕里的神职不同,可别混为一谈了。”
原来,最初遇到莉莉丝时,她自称巫女是这么回事,玛利亚这点微小的困惑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石桌旁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被引向莉莉丝。
被众人注视着,这位不善于此的姑娘脸上泛起红晕,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我是莉莉丝,大家应该都认识我。”
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嗯,认识。”见状,玛利亚出声解围道。
另一边,兰娜给旁边的安玛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接过了话茬,“我是兰娜,旁边这位是我妹妹安玛。我们两个都是岛民,没有被恶魔附身。”
“呵,这可没法替别人确认吧。神谕只托梦给个人,而恶魔——可是会撒谎的。”
米莉安纳抱着手臂嗤了一声,语气略显刻薄,不过,末了补了一句,“不过姐妹俩能待在一块做个伴儿也很好。我是米莉安纳,岛民一个。”
“我叫温莎,也是岛民。不过我觉得这是废话,恶魔肯定不会蠢到说自己是恶魔。”
温莎就坐在米莉安纳的对面,她说起话来很是干脆果决。
玛利亚仍能回想起上一轮最后,她冷静放出猎手之箭的模样,凄惨而肃杀。
“也不一定哦,我就是恶魔之一哦。”温莎旁边,一个身形娇小,容貌姣好的姑娘阴恻恻道。
“很好,今天就放逐你。”卡黛尔眼眉一挑,一拍桌子。
“欸欸,我开玩笑的!”娇小的姑娘笑靥如花,连忙摆手,阴恻恻的表情瞬间切换,堪称变脸,“我叫贝尔,也是岛民。”
玛利亚微微睁大了眼,原来这就是酒馆前任招待,很跳脱有趣,也很可爱。
她说自己是恶魔时,还真让玛利亚惊了一下。
“呵呵,年轻人呐,就是有趣。好像只剩下老朽还没介绍了,老朽叫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笑眯眯地开口,“老朽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容易忘事,希望大家能担待。”
卡黛尔点点头,“好了,这下子人都认全了。”
一圈发言下来,玛利亚总算是认清了在场的人。就她所认识的几人来看,虽然这个空间模糊了她们的记忆,但其实她们自身的性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就玛利亚的观感,十二人中,兰娜温和,安玛懵懂,温莎果决,莉莉丝不善言辞,贝尔古怪精灵,米莉安纳言语略显刻薄但心地不错,伊莎贝尔慈祥和蔼,卡黛尔很有领头羊风范,沙伊有些厌世,梅琳有点迷糊。
“关于神谕的内容,有谁还能完整的复述出来吗?”卡黛尔接着问道。
……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玛利亚下意识看向莉莉丝,不出所料,见无人应声,她迟疑片刻,最后弱弱地举起了手。
在一众目光注视下,莉莉丝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开口道:
“神谕言:诅咒已然生效,今岛民遗十二,恶魔已彻底醒来,其四个代行者已混入十二人中。四代行恶魔中有一魅魔,善妖乱魅惑之术,中魅术者,会心甘情愿为其替死。
只要恶魔仍在,夜至时分,将操控其信徒,融合所有岛众。
然神明残留意志尚在,已为遗民圈出安全地界,并束缚恶魔的力量,使祂每夜只能选择一人融合。
同时,神明意志已从遗民中拣选出四名受洗者,赋予其不同的神明职责。
一为先知,每日能够察验一人,确认其是否为代行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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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为巫女,掌握两道咒术:其一名为“恶魔退散”,可在夜晚驱退一次袭击;其二名为“言出即死”,可于夜晚直接杀死一个其所认定的代行恶魔。两咒力量各用一次,用过即无。
三为守卫,掌握守护咒术,每日可为一人施行守护咒,护其免受任何伤害,但不可连续两日为同一人施咒。
四为骑士,被赋予圣剑,白日可选择任意一人决斗,若被决斗者是代行恶魔,骑士必胜,并可立即开启下一轮决斗;若被决斗者非代行恶魔,将承受误杀代价,断刃身死。
然,世间定律守恒,无不解之困局。遗民需于每日白昼聚集,审问推敲,选择一名疑似代行恶魔之人放逐于死地神树之下。找出所有恶魔,便可向恶魔提出一个请求,以结束一切。
但若四名神职者尽遭流放或恶魔信徒融合,又或未能履行职责保护普通岛民,致使四名普通岛民被流放或被融为恶魔信徒,神明意志对恶魔的所有制约将立时失效。”
莉莉丝说完,场上安静了片刻。
于拥有前一轮记忆的玛利亚和莫洛斯而言,这一幕实在是太有既视感。
莉莉丝的复述依旧详细周全,毫无遗漏。
神谕是以托梦的形式给出的。
玛利亚记得,那时她半游离地站在神树旁那根系着铁铃铛的草绳前,听着这段神明低语一字一句落进耳中。
与上一轮相比,这次的神谕只在人数、恶魔身份以及受洗者职责上有了变动。
对于被托梦人而言,这段谕词后,紧接着便是针对个人的身份告知——
“受洗者玛利亚,神明意志已赋予你骑士圣职。请执圣剑对抗恶魔,护卫子民周全。”
她在这一轮获得的身份是:骑士。
想到先前接收到的那段身份明示词,明明是虚假的,但当时神情恍惚的她竟然真的感觉到了几分神圣。
她突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剑。
圣剑……或者说,曾经它是圣剑。但在她吸收了暴食又吞噬了莫洛斯成为半魔人后,似是因为力量被污染,它成为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压下纷乱的思绪,玛利亚责令自己集中精神于眼下。
佩德里斯城正面临色欲眷属屠城的绝境,而她却陷在这种古怪的境地中毫无主动能力。思及此,她感到无比焦急。
不知道莫提和阿米里克他们能够坚持多久。
如果……如果成功破除阵法,杀死色欲时,佩德里斯城已变成一座死城……
那她做的这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
是否她的到来和插手加速了这一切。
是否……她这个戴罪者,口口声声要赎罪,但只会令自己满身罪孽又添上一笔。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喂。”
莫洛斯突然一脸不满地踹了她一脚。
这一脚把她从这种骤来的情绪中踹了出来。
做一切自己能做的,玛利亚定了定心神,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自己一直尊为信条的言语。
莫洛斯皱了皱眉,玛利亚好像没有意识到,她刚刚身形突然忽闪了几下,简直……像是要就此消失一样。
不过,似乎只有自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见她又莫名其妙稳定下来,莫洛斯没有声张,只是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这家伙,真的在变得衰弱。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是不是代表,他有一天能真正占据这具身体呢?
“所以……现在是要选人放逐吗?”梅琳茫然开口,声音带着点迟疑。
“好麻烦,不如死了利落。”沙伊恹恹地瘫在石桌上,拖长了调子,“放逐我吧——嘶!”
沙伊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卡黛尔一记结实的头槌!
“这可不是求死的好时机,会拖累别人的。”卡黛尔显然对她这副做派见怪不怪,又用力拍了两下她的头。
沙伊一脸不满,却始终不曾反抗。
玛利亚接过了梅琳的问题:“现在情况不明,最好不要贸然选人放逐。起码等今晚过去,看看恶魔会怎么行动,再做决定。”
“我也这么认为!”贝尔小巧的手掌在桌上一拍,笑着应道,“总不能就这么盲目地推人去死。”
“嗯,我也赞同,目前谈起各自身份,肯定都说自己是岛民,没有什么可供判断的方向,先过了这一夜再说。”卡黛尔也发话道。
“关于身份,老朽是先知,今晚打算察验一下看起来能够带领大家找出恶魔的卡黛尔——”伊莎贝尔笑着开口。
听及此,玛利亚瞳孔一震。
众人皆齐刷刷向伊莎贝尔看去。
至此,伊莎贝尔才意识到什么,笑容从她的苍老的脸上瞬间消失,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糟了,老朽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气氛霎时一阵死寂。
15.色欲的游戏(五)漏洞
玛利亚恢复意识时,余岛已天光见亮。
她仍坐在广场的石桌前,脊背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未曾动过。脑子里,两份互斥的记忆并行。
一份属于“岛民玛利亚”。
在这段记忆里,昨夜的谈话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开,挑了广场周边分布的石制小屋过夜。她无知无觉地睡到天亮,在吃过兰娜她们做出的早食后,又回到这里落了座。
另一份属于“勇者玛利亚”。
但在这一份记忆里,她其实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张石凳。昨日夜晚一到,她直接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就到了此刻。
两份记忆都十分清晰,反复各自都真切发生过,玛利亚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这种由不同记忆带来的混乱感觉。
“啧,终于开始了。”
身侧传来懒洋洋的抱怨。
莫洛斯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支着下颌,赤红的眼睛没什么精神地扫过四周。一副“就知道会如此”的模样。
确实,不管怎样,这场寻找恶魔的游戏,总算是正式开始了。
玛利亚环视了一圈众人。
围绕着石桌,不多不少,仍旧十二人,没有减员。
“是个平安夜呢。”
卡黛尔笑着开口,指尖点着桌面,“看来昨夜有神职者行使了职责。既然暂时平安,我认为,今天有必要先选出一个可靠的人,整理发言,统筹放逐意见,以免大家各执一词,白白浪费放逐的机会。”
玛利亚很认可这个提议。虽然不能排除其中会有代行恶魔浑水摸鱼搅局的情况,但领头人轮替本身,就是一个获取信息的线索。
于是她应声道,“我赞同。”
“老朽也没意见。”伊莎贝尔和缓地笑着。
“既然是卡黛尔提出的,那肯定有道理。”梅琳也支持道。
“随便啊,反正别选我就行。”沙伊闷闷地趴在桌上。
温莎没出声,只淡淡点了下头。
莫洛斯和米莉安纳两人各自抱着手臂,一脸置身事外的样子,没说话,也没反对。
贝尔笑着冲卡黛尔竖起拇指,“原本我还担心七嘴八舌的会很混乱,这样一来就清楚很多了。”
莉莉丝也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兰娜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安玛,轻声道:“我们也同意。”
安玛跟着她,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么,想要做这个被信赖之人的,可以自荐了。”卡黛尔笑道,而后,率先抬起了手。
思索了一下该怎样尽可能地利用自己骑士这层身份,斟酌过后,玛利亚也抬手示意。
“还有其他人吗?”卡黛尔问了一声。
无人应声,人选已确定。
除了卡黛尔和玛利亚,举手应声的,还有伊莎贝尔、温莎、贝尔,总共五人。
昨天是平安夜,根据伊莎贝尔说漏嘴的情况,恶魔很可能会选择袭击她,要么是巫女用了退散咒语,要么是守卫的守护咒语起效了。
玛利亚看向伊莎贝尔,这位老人目光平静,神色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注意着她的神色,玛利亚向她问起:“伊莎贝尔,你察验了卡黛尔吗?她的身份是什么?”
她注意到,伊莎贝尔在听到问话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随即脸上便浮起沉痛,摇了摇头,那双平日里充满慈爱的眼睛忽然深邃起来,转向卡黛尔,“很遗憾,老朽察验到,卡黛尔被恶魔蛊惑了。”
卡黛尔身形一僵,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失笑:“老人家,你不是真正的先知吧,我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通岛民,怎么被你验成恶魔了。”
“卡黛尔肯定不是恶魔。”说话的是梅琳,语气十分肯定。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兰娜疑惑出声。
“因为她就是卡黛尔啊。”梅琳理所当然地答道。
听到这番说辞,席间有人失笑几声。
“好了,梅琳,你不要说话了。”卡黛尔扶了扶额,打断了这番听起来毫无根据的话,“反正我不是恶魔,相对的,真正的先知,应该另有其人。”
玛利亚眼神微动,心中涌现出一些判断。
借着卡黛尔的话头,她不疾不徐开口:“不错,我才是真正的先知。”
话一出,玛利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众人。
大多人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不明情况的惊讶。
但伊莎贝尔没什么太大反应。
温莎立时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贝尔则盯着她,若有所思,在与她视线相接的一刻,粲然一笑。
一旁,听见玛利亚说自己是先知的一刻,莫洛斯挑了挑眉,眼里燃起了一点凑热闹的兴致。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玛利亚继续说道:“伊莎贝尔要么是冒充的恶魔,要么是想搅混恶魔视线,替真先知挡一次袭击的岛民。我目前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当然,这也需要其他神职,根据昨晚情况来验证。”
“你是先知,那你昨天查了谁?”米莉安纳问道。
玛利亚笑着看向她,“我昨晚察验了你,米莉安纳。”
“哦?”米莉安纳眉头一挑。
“选择察验你的理由很简单。”她不紧不慢继续道,“你的言语风格比较犀利,像是要么能够动摇其他人选择,要么容易丧失好感、被针对放逐的人,所以我想预先确认,你是不是恶魔。”
顿了顿,她继续道:“结果指示是——恶魔。”
米莉安纳立刻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不过没等她开口,倒是温莎皱紧眉头抢过了话。
“呵,我才是真正的先知。”
温莎坐直了身子,冷冷盯着玛利亚,“我昨晚察验了卡黛尔,恶魔。理由就和伊莎贝尔昨天说的一样,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有领头者能力之人的身份。至于你,玛利亚,我看你是眼见不妙,想跳出来给你的恶魔同伴打掩护吧。”
“哎哟,这不是巧了,我也想说同样的话呢。”
贝尔轻拍了一下桌子,笑道,“我才是真正的先知哦,昨晚验了玛利亚。因为她最先提出了昨天不放逐,我认为很有道理,感觉她是个可靠又有脑子的,万一是恶魔,把我们都带偏了可麻烦了。好在结果可喜,她不是恶魔。既然她想做这个领头者,那就做吧,我退出,支持她。”
“呵,我看已经很明显了,你们三个是在互相打掩护吧。”温莎冷声道。
梅琳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迷糊起来,“好多个先知啊……”
“呵呵,老朽的确不是先知,昨天确实是试图搅混水,关于卡黛尔的察验结果也是乱说的,现在真先知们都出来了,老朽就不再添乱了,老朽也退出。”伊莎贝尔笑了笑,缓和了一下肃杀的气氛。
卡黛尔也摊了摊手,“我是真冤枉,我真的是普通岛民,虽说我是清白的,但眼下落了嫌疑,只能也退出了。”
她环视一圈,继续说道,“现在只剩玛利亚和温莎了,诸位,二选一,自行选择相信谁吧。”
最终,支持玛利亚的有卡黛尔、沙伊、莉莉丝、莫洛斯、贝尔。
支持温莎的有伊莎贝尔、米莉安纳、兰娜、安玛。
……至于梅琳,她说她选卡黛尔。
沙伊对此简直无语,耐着性子正过梅琳的肩,让她看向自己,“梅琳,选项里没有卡黛尔,从玛利亚和温莎里面选,懂了吗?”
梅琳郑重点头,“哦,那……玛利亚吧。”
“那么,领头的身份我就先收下了。我认为,接下来轮流来,每人都按照自己认为的情况发言一番。”
玛利亚率先看向米莉安纳,“米莉安纳,你从方才起,好像就想说什么。”
米莉安纳斜睨过来一眼,“呵,少在这装
好人了。”
她抱着手臂,语气认真起来,“我是巫女,昨夜伊莎贝尔被袭击,我施展了‘恶魔退散’,驱逐了信徒。所以,可以肯定的是,伊莎贝尔不是恶魔。”
停顿了一下,她看向玛利亚,“此外,鉴于你认为我是恶魔,我认为真先知还是在温莎和贝尔两人里。至于究竟是两者中的谁,我不能确定,因为我暂时无法肯定你是想伪装先知的恶魔还是什么有别的身份的人。”
之后的发言,玛利亚没有刻意引导。
因而交谈声此起彼伏起来。
“梅琳,我觉得你很奇怪,从听到卡黛尔被指认恶魔之后,你好像就格外在意她。看起来,就像是不太聪明的站边遮掩。”兰娜若有所指。
“……因为我真的觉得卡黛尔没有变,还是卡黛尔。”梅琳说道,“如果你妹妹有变化,你会察觉不出来吗?”
“……不会。”兰娜道。
“我也觉得你们奇怪。你都不让她说话,是怕别人看出什么吗?可能你是恶魔,你妹妹能察觉到不对,所以你不让她说话?”梅琳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套逻辑。
闻言,安玛立刻出声维护起了兰娜,兰娜则有些无语,“歪理。”
温莎仍然强调自己是真先知,认为玛利亚很大可能是恶魔。
贝尔也强调自己是真先知,再次坚定强调了玛利亚的岛民身份,又表明态度,认为米莉安纳应当是真巫女。
卡黛尔站边贝尔,分析发言也有理有据。
沙伊则从始至终都一副恹恹的样子,不听,不语,不关心,像是完全置身事外。
安玛的态度完全跟着兰娜来。
还有莫洛斯那个家伙……完全看戏来的,偶尔煽风点火一句。不过类似作弊,玛利亚早掌握了他的身份,倒是没怎么理会。
更多时候,玛利亚是在听,只偶尔插言两句。听完所有发言,她的思路已大致清晰。
一直到场上安静下来,都没有人明确提出真的要放逐谁。
“诸位,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吗?”玛利亚适时开口。
“……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要怎么办?要放逐谁?”兰娜轻声回应。
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
玛利亚微低着头,手指搭在桌子上,将整场发言以及发言者和听者的反应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只有米莉安纳认领巫女,从她的言语态度来看,十分中肯,确实像巫女的视角。她应当是真正的巫女,那么伊莎贝尔就是普通岛民。
而自己冒充先知,正巧将“恶魔”的身份套在了米莉安纳身上,但那时米莉安纳没有立刻反驳。
恶魔一定清楚谁是恶魔,谁不是恶魔。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自己不是真先知,而是其他神职在套身份的意图已经暴露在了恶魔的视角里。
而根据不同神职可能采取的行动策略,她们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身份大概率是骑士。
所以,这时候伪装先知,证实她的身份不是恶魔是绝对不会出错,顺带还能获取她的信任。
且贝尔作为先知,居然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将领头者的身份让给她,也有些可疑,先知能察验人,有绝对的辨人能力,正常来说绝不该随便放弃领头……当然,也不排除性格使然的原因,毕竟贝尔看起来有些跳脱。
兰娜指出的梅琳的可疑地方也可以纳入考虑,她的确是有些无脑捍卫卡黛尔了。不过兰娜和安玛……玛利亚莫名想到了上一轮。
至于沙伊,基本没什么表态。
一番盘算后,玛利亚最终打定主意,做出了决定。
不动声色地给了莫洛斯一个指示后,她站起身,语气坚定有力说道:“接下来,请诸位相信我,听听我的安排。”
眼见温莎满脸不满地要开口,她继续说道:“我的确不是先知,我真实的身份是骑士。真先知在温莎和贝尔当中。”
16.色欲的游戏(六)决斗
闻言,温莎一愣,原本准备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玛利亚没有明说自己更偏向谁是真先知。
她的目光扫过温莎和贝尔,最后又落到米莉安纳身上。
“守卫不必守护我,在温莎和贝尔中选择一个你认为是真先知的就好。”
顿了顿,她继续交代:“接下来,如果我断刃身死,就把领头身份交给真先知,而且,巫女自会知道接下来怎么处理。”
米莉安纳沉默地看着她,没出声。
“至于再之后——”
玛利亚想了想,给出了自己认为相对还算妥帖的建议:“我建议真先知在梅琳和兰娜中选择一个察验,如果查出其中一个是岛民,就放逐另一个人。如果先知不幸只活下来一晚,后面幸存的诸位可以考虑放逐沙伊,当然,前提是她还是像这般沉默,给不出有利的自证。”
沙伊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后自言自语道,“噫,果然不作为会被针对。”
这样,就算她决策失误死了,剩下的人也大概率能赢的这场游戏,反正还有莫洛斯在……但这家伙……思及此,玛利亚突然又有点不放心起来。
她最后看向众人,嘱咐道:“成功走到对恶魔提要求那一步时,请务必提出放灵魂归位,结束一切,可以的话,能令恶魔自裁最好。”
说完,她离开座位,走向了广场中央的空地。
座位上,莫洛斯不满道:“啧,怎么跟遗言一样。”
神谕并没有提及该怎么开启决斗,玛利亚只能尝试着对着雕像开口:“骑士玛利亚,请求决斗。”
一缕白光应声闪现,浮动在了半空中。
她伸出手,触碰到了那缕白光。
白光在她的掌心绽放光芒,凝成剑柄,又延展开来,形成了剑刃。
一阵低沉的呓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骑士玛利亚,圣剑已至,说出你的决斗对象。”
玛利亚握住“圣剑”,向身侧挥下。
“贝尔。”
这在众人间引起了一阵喧然。
贝尔苦笑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吗?玛利亚,这个选择,会让你断刃的。”
她的表情委实不像作伪。
玛利亚沉静地回望她,“我自会为我的抉择负责。”
像是被什么力量强制着,她脚步僵硬地走到了玛利亚的对面。
两人与外界之间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玛利亚手执圣剑做出起势,刹那间,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一道剑光闪过,利剑已精准刺透了对方心脏。
但,被穿在利剑之上的人不是贝尔——
而是,兰娜。
温热的血液溅在玛利亚脸上。微怔之后,她立刻想清了缘由。
“……玛……玛利亚……”兰娜的气息正不断虚弱,但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
收起剑的瞬间,玛利亚接住了兰娜。
“相信我,会结束的。”她看着兰娜,轻声说道。
兰娜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气音,她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石桌的方向,而后,就这样没了气息。
石桌旁,安玛怔怔地站着,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伊莎贝尔率先朝她走去,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决斗结束,魅魔贝尔已献祭自愿替死者代替决斗,其自身不可再被决斗。骑士玛利亚,要结束今日的决斗吗?结束后,余岛将直接入夜。”低语声再次响起。
贝尔已转移到了原本兰娜所在的位置。
人群一阵喧闹,但玛利亚无心理会。
她将兰娜的尸身轻轻安置于地上,转而回应道:“继续决斗,卡黛尔。”
实际上,为了防备贝尔真的是先知,她曾暗示莫洛斯守护贝尔。
……但显然,这家伙完全没理会她。好在她没判断错误。
贝尔是魅魔,那么温莎“先知”的身份便坐实了。因而,她对卡黛尔的察验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卡黛尔走上前后,只摊了摊手,“希望不会很疼——”
话音未落,玛利亚的剑锋已没入她的胸膛。
同样安放好卡黛尔的尸体,玛利亚顶着沾满半张脸的血污,面无表情回应再次问询的低语声,“继续决斗,”
但这次,在说出决斗对象时,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梅琳。”
兰娜的直觉也许没错,梅琳会那样维护卡黛尔,也许真的是关心则乱。
但她一再强调卡黛尔仍是卡黛尔,是否正是因为知晓卡黛尔是代行恶魔,却觉得她并无变化呢?
那么,能够如此确定同伴是恶魔的,大概率正是恶魔的同伴——
“决斗结束,恶魔梅琳已被处决。骑士玛利亚,要结束今日的决斗吗?”
“继续决斗,沙伊。”
实际上,这个决定里赌的成分极大。
玛利亚选择她的理由是她太消极,对于恶魔而言,这的确也可以是一种不露头尾的策略。
但更多的,也是因为玛利亚没有其他更为怀疑的人选了,而沙伊这种态度,对于岛民方来说也没太大益处。
因此,她选择放手一搏。
被不知名力量推动着走上场时,沙伊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在胸膛被剑刃穿过的一刹那,她嘟囔道:“所以,我都说了放逐我,真是……麻烦死了……”
“决斗结束,恶魔沙伊已被处决。已暂无可决斗对象,决斗结束,余岛即将入夜。”
玛利亚手中的剑消失了。
四个恶魔,只剩下了找人替死的贝尔。
这还是玛利亚第一次真实经历余岛的夜晚,倒是与那份虚假记忆中的情形别无二致。
“米莉安纳。”玛利亚不知道巫女施咒的流程,不确定是否需要什么形式。
然后她很快就知道了——
显然不需要什么形式,大概只要入夜就可以。
只见米莉安纳回过神后,双手合十,像祈祷一般念出了一串咒语,末尾加了一句“贝尔”。
而后,贝尔应声倒下。
“结……结束了?”
说话一向利落干脆地温莎罕见地结巴起来,“……真奇怪,我怎么有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荒唐感……”
“所以,可以向恶魔提出请求了吗?”安玛问道,她被伊莎贝尔揽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别急,
孩子,应该马上就可以了。”伊莎贝尔安慰她道。
十二个人,如今还剩下七个:她,莫洛斯,伊莎贝尔,米莉安纳,温莎,安玛,莉莉丝。
像是看完了一出好戏,莫洛斯伸了个懒腰,走到了玛利亚跟前,“真是精彩啊。”
“你的能力用掉了吗。”玛利亚随口问道。
许是因为决斗时精神始终紧绷,现下终于松懈下来,她只觉得一股浓重的、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那种东西,当然要留着用在刀刃上。你是不是该感谢我,没有听你错误的吩咐,不然,现在可不会这么太平了。”莫洛斯得意地邀功道。
玛利亚点着头,敷衍两个大字简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嗯,厉害,你是对的。”
莫洛斯:“……”
米莉安纳和温莎在广场上架起篝火,摆了矮凳,招呼着其他人坐过去烤火。
周边,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似有若无的雾气,察觉到那种熟悉的浸润灵魂的寒意,玛利亚身体又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好像变冷了?”她搓着手,哈了一口气。
莫洛斯显然也有同感,“啧,确实。”
走向篝火时,她看到莉莉丝正仰头看着雕像出神。
“在想什么?”
直到她走上前发问,莉莉丝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羞涩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玛利亚回以一笑,邀请道:“夜里冷,一起去烤火吧。”
“不知道要怎么向恶魔提出要求,难道是要等到明天白天吗?”
在几次尝试对雕像提出请求皆没有回应后,玛利亚无奈的放弃了尝试,老老实实坐在了火堆前。
“可能吧。”莫洛斯随口应声,顺手给玛利亚递过温莎她们烧的热茶。
篝火旁,伊莎贝尔、温莎和米莉安纳围着安玛,不时言笑,逗着她玩。
莉莉丝安静地捧着茶,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她们。
难得的平静。
看着这些沉浸在此刻,已完全忘记原本的一切,对自己真实的来处毫无知觉的灵魂,玛利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知道佩德里斯城怎么样了,莫提他们还能撑住吗?带着这种忧思,玛利亚望着篝火出神。
在突然打了一个冷颤后,她回过神来,立刻喝了几口手中的热茶。
那股冷意在加剧。
而且,应当不是她的错觉,漫延而来的雾气似乎越来越浓了,简直就像是——
上一轮被信徒袭击时那样。
这样想着,耳中突然遥遥传来窸窣的声音,玛利亚眉头皱起。
莫洛斯的反应比她还要迅速几分,那双赤红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有东西来了。”
他冷声道。
玛利亚警觉地起身,“都站过来!”
是贝尔临死前召唤来的信徒吗?她选定了谁?但那时她并未看到她有动作,或者恶魔放出袭击的信号并不需要动作?
将一众人护在身后,玛利亚锁定着雾中之物的动静。脑中隐隐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那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以至于她没能捕捉到。
17.色欲的游戏(七)阵外
佩德里斯城。
浓重的腐臭气息夹杂着血气覆盖了整个城镇。
守城的防御罩范围已缩减至小小一隅。
防御罩外,已是一片残尸遍地、血流成河的景象。
艾里还算幸运。
在防御罩被攻破,骤然缩减时,他恰巧身处防护范围里,因而幸免于难。
老实说,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在过往数次所在庇护所被色欲眷属攻破的经历中,他都险险地趁乱逃了出来。
他在庇护所中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也是没什么感情和信念的一个人,他只想活着,仅此而已。
庇护所被攻破时,往往最先死的,就是那些死守的建立者。
他们往往是心怀悲悯的大魔法使,对别人的命看得很重,常常甘愿牺牲自己也要为旁人争出逃命的时间。
艾里不理解他们,但绝对尊重他们,因为,他正是其中的受益者。
但那种情况也仅限于……色欲眷属的攻击还算正常的情况下。
而现在,看着防御罩外黑压压一片的凶残怪物,飞的、跑的、爬的、跳的……别说逃了,出了这个罩子就是纯纯找死。
他感到有点绝望。
跟着卡努斯一行人来到这里时,他还感慨终于有大城邦可以依靠了,以为就此真的就能安定下来,谁知道这才待了没几天,就有幸见识了这种大场面。
大城镇就是大城镇,就连覆灭方式都这么……壮观且不留余地。
他的魔力不高,可以称得上长处的只有容易讨动物喜欢以及由此衍生出的驾车技能。
因此,上面交给他的职责是载着几个守卫驱车巡行,修补防御漏洞,顺带解救还有救的人。
眼下车上就躺着一个小家伙。
这小家伙是个兽族狼人,估计是巫医莫提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昏迷在防御罩外围一点的地方。
被攻击的时候,他应该正在疗护伤员。
那些伤员已经死了,临死前,显然是想护着这个小家伙的,一个个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小家伙的身上。
借着这些零散的尸体,这小家伙被掩在尸身下,从而逃过了一劫。还活着,只不过一条小腿已经没有了。
艾里和车上的守卫施放了一个束缚咒语,将周边的雾气捆缚聚拢,借着这个障眼法,快速把他拖了回来,给他做了包扎。
想到这小家伙的腿,艾里感到心情有些沉重,才这么点年纪,以后就不能自由地放肆跑跳了。
但随即他便嗤笑自己,起码人还活着,多少人都活不到现在呢。
另一边,防御阵眼前。
鲁尔、皮帽子、阿必什、城防处一众守卫以及大图书馆一众魔法使,一刻不停地为阵眼注入魔力。
但个人能驱动的魔力终归有限,尽管每个人都尽了全力,防御罩的范围仍在不着痕迹地向内缩减。
卡努斯也在这里。
他正处于阵眼中间,不能动也不能言,被动地感知着全城每一处的状况。
按照莫提的嘱咐,他不能主动动用魔力,但这不代表不能被动消耗。
于是他选择作为防御阵法的活阵眼,以生命力为媒介,与阵法建立联系。
阵法被动消耗他的魔力与生命力,以维持运转,减少消耗。
“但就算这样下去,也坚持不了太久。”鲁尔疲惫说道。
“再等等,等庭院那边有消息,就有希望了。实在不行,也还有最后的办法。”皮帽子回应着,目光沉沉地看向庭院的方向。
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
但此刻,他只能相信那个人能带来奇迹,就像曾经某次一样。
阵眼中,卡努斯的身躯突然震动一下,众人精神立时紧张起来。
隔着很远,卡努斯察觉到东北方向,莫提那边的情况十分严峻。
那里是城镇下水道出口处。
防御罩最初一次被冲击,就是源于此处。
有色欲眷属从这里突破进来,而作为城内唯一有些手段能对抗灾厄之人,莫提与这里的数只色欲眷属对峙着。
这里的情况堪称惨烈。
满是冲天的药剂味儿。
地上躺着两只肮脏的、已看不出模样的糅合怪物。两只死去的怪物后,还有数不清的眼睛虎视眈眈。
莫提的两只眼睛充满了红血丝,趁着怪物被迫沉默的空隙,她又仰头快速灌下了一瓶恢复药剂。
魔药已消耗了大半,她不敢再大肆砸药使用,只能尽可能地牵制住剩余的眷属。
“呸!色欲这个鬼玩意儿造出的东西真是恶心透顶!”
“玛利亚啊,你这该死的,能做的我可都做了,你再不完事,大家就得一起去见上帝了。”
她啐了一口,喘着粗气,自言自语。
“首领!我们来给你送药剂!还有老多伦爷爷临时造的强化魔器!”
身后,几个弱弱的声音响起,令莫提猛地瞪大了眼睛。
再次利用魔法和药剂堪堪稳住蠢蠢欲动的怪物,随即她皱起眉头,朝身后吼道:“谁让你们跑来这里的!东西放下,赶紧离开!”
那里站着几只灰头土脸的小狼崽,个个手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魔法空间袋,“我们觉得你现在肯定需要这些东西,我们也想帮忙战斗!像米拉小公主保护我们那样!”
听到米拉两个字时,莫提怔愣了一下,随后,她一脸不耐地“啧”了一声,又想到玛利亚留下的那些简化咒语,突然觉得也许确实不该只将这些小崽子护在身后,也该让他们试着尽自己所能对抗这个该死的世界。
毕竟,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未来——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既然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未来了,起码也要来过,活过,战斗过,再死去,而不是被动缩守在大人的羽翼之下,在恐惧中面对死亡。
想着,她眼神凌厉起来,一股威压压得几个小崽子腿脚一抖,“现在,开始上课!谁要是做得不到位,就等着被狠狠打屁股吧!”
“是!”几只小土狼身体一颤,赶紧夹着尾巴站个笔直,齐齐应道。
——
余岛。
再次见到天光时,玛利亚满身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恶魔信徒在天色亮起的一刻便悄然退去。
她经历了一个极为混乱的夜晚。
恶魔的信徒并非受恶魔指示锁定某一个人而来,而是直接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但这种攻击,唯独避开了她。
她不清楚莫洛斯是何时对她施下守护咒语的。
只记得莫洛斯被恶魔信徒融合时,由于最先被融合的是头,因此都没来得及说话,忙乱中,玛利亚最终只最后瞥见一眼那双幽怨愤怒的赤红眼眸。
整个晚上,她如同老鹰捉小鸡里的老母鸡一样,瞻前顾后,试图护住每一个人。
一个晚上,撕扯,争夺,被信徒融合——
灵魂体居然也会流那么多血。
她麻木想道。
尽管知道这并不会是真正的死亡,但她们脸上的恐惧和紧张仍令她感到悲伤。
直至最后,只剩下了她和莉莉丝。
她紧紧攥着莉莉丝的那只手,直到信徒退去,才力竭地松开了。
就在精神稍稍松懈的那一刻,玛利亚终于意识到了先前曾在脑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是什么。
从而,她明白了一切。
“天亮了,玛利亚。”
莉莉丝出神地看着自己那只被玛利亚紧紧攥过的手,溅着血点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在只剩下她一人后,直到最后,玛利亚都没有放开她的手。
“玛利亚,你也会得救的。”她抬眼看着她,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语气坚定。
玛利亚看向她,神色有些复杂。
尽管披着的长直发已然凌乱,脸颊染着血,莉莉丝看起来也仍旧如此乖巧圣洁。
“去广场吧,莉莉丝。”她说着,别过脸,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广场走去。
莉莉丝跟了上来。
站定在无脸雕像前,玛利亚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石像脸,开了口:“莉莉丝,你可以再次复述一遍神谕的内容吗?”
身旁,莉莉丝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但仍乖巧地开口,一如之前那样,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神谕内容。
“神谕玩了一个很大的文字游戏。”
她静静地听完莉莉丝的叙述,像是对莉莉丝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神谕只说,有四个代行恶魔混进了十二人之中,但最后要求的,却是找出所有恶魔。”
“按照神谕的说法,代行恶魔其实只是被恶魔蛊惑之人,而‘所有恶魔’,其中应该还包含一个真正的恶魔,也就是蛊惑四人为祂行动的那个,真恶魔。是这样吗?莉莉丝。”
说着,她偏头看向莉莉丝,顿了顿,又补充道:“又或者说,唯一的真恶魔,堕落的神明,外加色欲之主,沃里德。”
莉莉丝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释然一笑,“啊,原来你发现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算是一个隐藏规则。实际上,在四个代行恶魔被处决或放逐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居然是真恶魔。在你成功决斗四个恶魔后,我是真的感到高兴,高兴于这个噩梦真的要结束了。
她有些无奈道,“可是没想到,贝尔死了之后,我的记忆就解封了,真恶魔的身份也被规则启用。真遗憾,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走向胜利。”
“因而,你会是关联余岛众人记忆的‘巫女’,也因此,你能够一字不漏地复述出神谕的所有内容,因为你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回想着这些线索,玛利亚一一确认道。
“对。”
莉莉丝欣然应声。
18.色欲的游戏(八)终章
“你真的很特别,玛利亚。”
莉莉丝静静地看着玛利亚,眼神柔和发亮,“你是真心在守护别人呢。”
但她随即皱眉道,“啧,不,真心这个形容不太准确,我感觉不到你有什么悲悯、仁慈的性情,应该用本能来形容更为贴切。”
说到此,她眼前一亮,“对,本能。你就像是被特地往这方面培养出的器具,因而你的选择总是很纯粹,但没关系,尽管是这样,也很招人喜欢。”
莉莉丝眼含温柔笑意,“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总是想要守护别人,虽然别人不理解,但总还是想要救下他们。我愿意承认你作为我的朋友,我会救你,也会救下你在乎的那些人,只要——你肯放下剑刃。”
莉莉丝的言语神态实在真诚,但玛利亚听着却只觉得扭曲,“救?你是指,把人变成那种怪物模样吗?”
“啊,有什么不好吗?”
莉莉丝歪了歪头,困惑道,“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整体,不会再痛苦,不会再烦恼,不用再费心思考,因而也不会再觉得孤独、空虚。不分你我,骨血交融,永远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玛利亚听得直皱眉。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喜欢这样。”
莉莉丝低落下来,“但是没办法,玛利亚。这是我的力量使然。不沾染我的力量,我就无法在新世界到来时,把你们一并带过去。”
“旧世界是一定会灭亡的。这是天道使然。哪怕是圣名长在的真勇者,又或是魔王、灾厄,这等存在,也终究逆不过这种天道,或者说,我们正是为此而生的,就如同你的存在是为了杀死魔王。而我也真的只有这一个救下你们的办法,所以,忍一忍,不要抵抗了,好吗?”
“什么新世界?”
越听,玛利亚就越觉得困惑。
实际上,一直以来,她也对于为何自己的使命是杀死魔王而感到困惑,为了人类不再饱受魔物困扰,她曾是这样觉得的。
但在游历的十年里,她也见识过与魔物和谐共生的人类部落,那真的是一定该绝的东西吗?她曾对此感到迷茫。
而那个她必须去讨伐的魔王,一直独自待在魔王城,从未出来过,他也从未真正指挥统帅魔物大肆进攻人类领土。
不过,那家伙虽然完全不作为,但的确本性邪恶、疯癫。所以,这个使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一直以来,她只能这样认为。
“呵呵,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莉莉丝笑意更甚,“看来祂从来没对你说过真实状况呢。嗯,也不奇怪,毕竟那家伙从来只相信自己。”
“你指的是谁?”
莉莉丝却避开了这个问题,自顾自说道:“勇者是开启新旧世界交替的钥匙。这个交替本该早就到来,却因为某个人反水,最终没能完成,我其实很好奇,在自愿接受那种反噬之后,他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而你,作为继任者,已经成功完成了你的使命。”
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嫌恶起来,“都要怪暴食那只猪!馋到什么都要尝一尝,害我们还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去补充因为祂而缺失掉的力量。”
叹了口气,她又笑道:“不过也得谢谢祂,我真的很高兴,能真正认识你,玛利亚。放下剑,我们好好聊聊。”
“抱歉,莉莉丝,我没有时间和你聊。”
玛利亚为她言语中无法辨别真假的巨大信息量而感到震惊,但她同时十分清醒,清醒于自己的职责——佩德里斯城等不起,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我完全不认同你所谓的守护,也不想去你说的新世界。我会一个一个,消灭掉经我之手逃出去的你们。”
她抬起头。
“骑士玛利亚,请求决斗。决斗对象——唯一的真恶魔,莉莉丝,或说,色欲之主,沃里德!”
随着两人周身一道无形的屏障升起,一道剑光闪光。
再次落定时,玛利亚已错位出现在莉莉丝身后,而那柄剑从莉莉丝的心脏穿过,带起一阵破碎的光芒。
莉莉丝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座无脸雕像一寸寸鲜活起来,周身泛起黑紫色的光雾。
“你赢了,玛利亚。”
活了的雕像发出低沉的声音,“碍于规则,我会答应你一个请求。但我不接受‘自裁’或‘消失’这种要求。你只有一次机会,提出一个不犯规的请求。如果是无效请求的话,我可不会执行,可爱的小猫。”
这个称呼让玛利亚一阵恶寒。
该提什么?只能提一个,要怎么才能不伤及所有人的灵魂并且让祂现出真身呢?
她沉默着思考了片刻,下定决心开口:“我请求你,在脱离相位空间的佩德里斯城主庭院,与我,玛利亚,决斗。不死不休。”
“……啧。”
随着一声阴沉的啧响,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塌。
玛利亚眼前一黑。
只觉得像是被什么死死拽着,而后被硬塞进一副躯壳。
她猛地睁开眼,一个使力受身,从阵法带来的悬浮中脱出,稳稳地站在地上。
“嘶,该死的……回来了?”莫洛斯嘶哑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嗯,回来了。”玛利亚无声回应。
但阵法中的其他人并没有醒来,她们仍紧紧闭着眼,悬浮在阵法中,头上的蓝色魂火已十分微弱。
身前不远处,一阵黑紫色雾气逐渐散开,从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形。
那人形容昳丽,瞳孔是极深的暗紫色,其中有几分莉莉丝的影子,却又不尽相同,身着白色丘尼卡长袍,一头黑色长发规矩地披散开来,看上去雌雄莫辨。
玛利亚从魔法空间袋抽出自己的剑。
“倒是有几分持着圣剑的勇者气质,但是很可惜,只是赝品。”色欲笑道,眉宇间莫名带着几分怜惜。
玛利亚只是沉默着俯身,奔跃向前,抡剑横斩。同一时间,她的身体中猛地爆出一张黑色巨口,朝着色欲奔袭而去!
色欲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意,皮肉之下,如同有无数张人脸想要出来一样一阵诡异的蠕动,几只黑紫色的触手霎时自玛利亚踏入之处暴起,缠住了她的四肢。
色欲的交融力量顺着接触的地方,一寸寸渗进她的身躯。被渗入的地方皮肉诡异地散开,重组,与那触手融为一体。
一时间,看起来竟像是从她的身体中长出的!
玛利亚被那从不同地方纠缠上来的力量搅得形变,尖锐的痛楚不断袭击着大脑。
脑中充斥着莫洛斯的痛骂声,她闷哼一声,调动着暴食那张巨口,凶残地噬咬着相接之处的触手。
与此同时,源自体内莫洛斯核心的深渊之力被她不计后果地大肆取用,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挣断了束
缚,向着色欲本体所在的位置劈砍而去。
暴食的噬咬显然也给色欲带来了困扰,那张昳丽的脸展现出了扭曲的痛色,似是完全没能想到她会挣脱束缚,色欲的脚步迟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祂的半边身躯被玛利亚满载深渊之力的剑刃劈斩开来,随后,暴食贪婪的巨口一口吞下了祂掉落的半副身躯。
随后的攻击,招招狠厉,不计后果。
色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恐惧的神色,祂咬着牙,口中念出了什么,霎时,一个糟乱、满是无序排布的人体器官形状的怪物横挡在了两人之间!
正是相位空间内的恶魔信徒。
许是灵魂体来到现实空间有所削弱的缘故,信徒的身形小了很多。
玛利亚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被迫纠结缠绕在一起的数不清的被献祭灵魂。空间袋中,震动猛然传来,数不清地低语送入她的耳中——
“解放,解放我们,予我等以安宁。”
玛利亚的攻击迟滞下来。
在信徒的干扰下,她有些畏首畏尾,色欲开始猛烈反击,让她一时难以招架。
如果能够拖住它们,如果能够给她一段完全专注的击杀时间——
玛利亚眸光一亮,霎时想到了什么。
她集中意念唤出了曾获得的骨哨,骨哨瞬时出现在她的掌心。
随着一阵尖啸的哨声,一声高昂的狼嚎骤然响彻整个大厅。泛着白光的庞大身躯从天而降,立时将恶魔信徒逼退到了另一边。
白狼小公主米拉一脸意气风发地骑着一头白色巨狼,手持剑盾,格挡着信徒的攻击。
玛利亚用意识发出了指令,只牵制,不击杀。因而,米拉始终未落下杀招。
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她告诫自己。
而面对失去了信徒阻挡的色欲,玛利亚不再有顾忌,凝聚深渊之力的劈砍与暴食的吞噬共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色欲的身躯越来越零散。
“吾友玛利亚,召唤持续时间要结束了。”意识中传来米拉的提醒。
此时,色欲的核心已然暴露在眼前,而玛利亚整个人已看不出人形。
“呵,祂可真是造出了一个双刃剑啊。”色欲嘶哑的声音冷笑一声,叹息道。
“祂,是谁。”玛利亚染血的眉头微蹙,冷声问道。
而色欲依旧避开了这个问题,祂突然释然地笑道:“算了。玛利亚,如果是你,我愿意换一种方式与你融为一体。那就让我看看,已步入那个人后尘的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吧。”
话音落下时,白狼小公主瞬间消失,玛利亚正好一剑贯穿了祂的核心,暴食的巨口就势扑过,彻底吞噬了色欲。
“……讨厌的谜语人。”
浑身的血肉不断虬结,又挣扎着复原的胜者喃喃抱怨。
结束了,做到了,她麻木地想道。
好痛啊,都是哪里在痛?
不知道,好想把自己撕烂掉。
把脑子弄碎掉,是不是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耳朵好像也出了问题。
只有烦人的粗重喘息,是谁在喘息?
好像有人在叫。
真吵,是在叫什么?
玛利亚?
那是谁?
茫然地想着,她眼前一黑,意识跌入了深渊。
19.佩德里斯的曙光
意识并没有在黑暗中沉寂太久。
玛利亚隐约听到莫洛斯骂骂咧咧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是痛极反怒,含混又暴躁。
随即,源自体内莫洛斯灵魂核心的深渊之力断续地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
明明是代表着黑暗与不祥的力量,却像是能够温养灵魂一般,温和地为她消化源自灾厄色欲的力量提供助力。
灾厄色欲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挣动,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玛利亚能够感知到,那股力量彻底被她吸收了,且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出乎意料的模样——
促使血肉新生的治愈之力。
色欲那“骨血融合,化为一体”的交融力量,在她的身体里,变得温柔起来。
她睁开了眼。
透过庭院大厅的窗子,能看到窗外依旧是黑夜。只是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个黑夜了,她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献祭阵法中待了多久。
莫洛斯方才显然是主动为这具躯体分散出更多的深渊之力的,因也此,陷入了沉睡状态。
感受着神识空间那缕沉眠的意识体的存在,尽管她很确定这家伙大概率是因为忍不了痛才选择帮忙,但她觉得也该对他道个谢。
腰侧的空间袋内,结契的亡灵不断涌动,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躁动又雀跃的情绪。
而与她的灵魂直接关联的米拉的骨哨,也似乎是因为先前的战斗而产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不过,她暂时没时间整理这些。
玛利亚起身的同时看向一旁,献祭阵法已然失效,侍女们歪倒在地面暗红的痕迹之上,尚未恢复知觉,但呼吸平稳,灵魂已归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伊莎贝尔的情况比较严重。
玛利亚走过去蹲下身,查看起她当前的状况。
她胸前的破洞处,色欲遗留的力量仍在起作用,由此她得以保留下一口气,但也因此,异化仍在继续。
玛利亚伸手覆在她的伤口上,动用了从色欲那里得到的促使血肉新生的治愈力量,并试着操控伤口中色欲遗留的那一部分。
片刻过后,她收回了手。
伊莎贝尔睁开了眼。
“……玛利亚?”
“感觉怎么样?”
虽然能够确定她的心脏复原了,但终归是借着灾厄的力量修复的,玛利亚不能确定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真是让人诧异,”伊莎贝尔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手指抚摸着那片狰狞的伤疤,声音里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如果不是这个疤,我会觉得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闻言,玛利亚终于放心下来,点点头,“那就好。”
她闭了闭眼,感受着色欲残存的力量。
就在方才为伊莎贝尔治疗时,她发现自己可以凭意念操控那股力量。
那是否代表,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调动其他的残余呢?
果然——
确认之后,她不再犹豫,伸出手,隔空一攥。
那些盘踞在佩德里斯各处的色欲眷属体内,源于灾厄色欲的力量被她的意识捕捉到了。
无数细小的暗红色光点出现在她的脑海内。
借着这些光点带来的相应视野,她看到了城内某处的状况,闭着的双眼猛地颤动了一下,感受到骨哨的躁动,紧急之下,她再次启用了有了变化的米拉的骨哨。
随后,她动了手,那些源于灾厄色欲的残留力量,被她一并抽了回来。
“玛利亚,或许你不该救老朽。”
伊莎贝尔声音沙哑,垂头道,“老朽身负沉重罪孽,本就该以死谢罪。”
玛利亚睁开了眼。
“我无权评判和责怪为群体生存做出选择的人,也无权替枉死的人赦免这种罪责。但惟有一点我能确信,活着,才能赎罪。”
她站起身,对上伊莎贝尔怔愣注视她的目光,“接下来,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有愧,就问问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吧。”
说着,她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伊莎贝尔目光坚定起来。
她站起身,为昏迷的侍女们布下防护后,紧随玛利亚的脚步而去。
——
莫提撑不住了,这个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药剂已经用尽,魔力也近于空空,色欲的眷属已开始反扑,嘶吼着迅速逼近。
“跑!”
她一声令下,小崽子们撒腿就往城内跑。
但名为瑞娜的小狼崽磕碰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直接被色欲眷属缠了上来。
缠住她的是只糅合的老鼠巨怪。
莫提皱紧眉头,施展咒语将她束住,生生拽了回来。但一同拽过来的,还有那只巨型老鼠怪。
老鼠怪那数只变异了的细长尾巴缠住了瑞娜的身体,恶心的身躯之上,数不清的尖嘴张着就要咬上来。
莫提眼神一厉,用力向后拽了一下瑞娜,以身挡在了那些嘴前。
预想中被老鼠啃食的痛楚并没有到来。
白狼的脊背横在她面前,皮毛上带着独属于亡灵的森森寒气。
在看到狼背上那小小的英武身姿时,莫提一愣,随即眼眶一酸。
“……米拉?是你吗,我的宝贝!”
她喃喃地看着米拉举盾挥剑,一砸一砍,巨型老鼠直接被打散。
而后,天空蓦然出现数不清的亡灵之剑,随着米拉持剑向下一挥,亡灵之剑一一下落,精准地灭杀了所有的魔物。
米拉从从巨狼的背上一跃而下,走向莫提。
莫提迎了上去,只见米拉张嘴说了什么,但莫提听不到亡灵的声音,她只能根据她嘴唇的动作盲猜——
“……妈妈,我有……变得让你……更放心吗?”
推测出米拉可能在表达的言语,莫提眼眶一热,想要紧紧抱住她,却扑了个空。
她的双臂穿过那小小的、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身躯,只感受到了些许湿润的凉意。
米拉扯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粉色的鼻头亲昵地蹭了蹭莫提干涩开裂的黑鼻头。
莫提看着她翕动的嘴皮,再次推断着她的意思——
“我要……去……冒险了……妈妈。”
“照顾好……自己……不用……想我。”
说着,那小小的身影与巨狼一同消失了。
“不,别走……你个小混蛋……”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莫提落下泪来。
身后,瑞娜走上来,呆呆地、安慰地拍了拍莫提的肩膀。
向来理性大过感性,莫提将几欲教她心碎的情绪按下,擦去了眼泪,皱眉看向佩德里斯上空。
色欲眷属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般,陆续分散成了原本的模样,但那凶猛的攻击势头却半分没减。
同一时间,号角响起,大魔法使伊莎贝尔的声音响彻在佩德里斯城的每个角落——
“敬告佩德里斯城全体公民,幸有诸君的坚持,色欲之主已被歼灭,灾厄力量已被收回,其眷属已被削弱!现在,吾等将开始反攻!”
伊莎贝尔的声音坚定有力,随后,像是完全洞悉城中每一处动向一样,她有条不紊地一一发出极为精确的指令。
“哈,玛利亚,你这家伙,真的做到了啊!”莫提眼泪都还没干,却笑骂一声。
“她果然做到了。”皮帽子喃喃道。
鲁尔和阿必什对此只觉得疑惑,“她?谁?”
卡努斯倒是猜到了他指的是谁,一时间陷入不可思议的惊讶中。
“呵,你会知道的。一个大英雄。”皮帽子大肆一笑,眼睛都亮了起来。
阿必什嘴角抽动着,忍不住吐槽道:“……这家伙没病吧,怎么一副自豪死了的样子……”
驾车辗转于城中各处的艾里,听到大魔法使的传音时,一方面惊讶万分,一方面莫名激愤。
在听到“幸有诸君的坚持”时,一股奇异的感情在他的心中升起。
他确实坚持到了现在,他没有逃,渺小如他……也真的为佩德里斯的存亡做出了贡献吗?
城防各处的守卫、大图书馆的魔法使,连同幸存的民众,根据大魔法使伊莎贝尔的指示,有策略地分布开来,向肆虐的魔物展开了反击。
光与暗,剑与盾,魔杖与法器,各种形色、各种元素的魔法在佩德里斯的上空以及断壁残垣间炸闪,夹杂着一股积怨已久的悲愤怨怒,尽数倾泻而出。
失去了灾厄的力量,几次险些灭了佩德里斯城的色欲眷属,全数变成了普通的魔物。而埃尔德兰大陆的人们,从来不乏对付普通魔物的勇气与手段。
这场久违的反攻酣畅淋漓,从反攻开始直至尾声,人类阵营无一伤重死亡。
随着最后一波魔物被风阵卷为碎末,佩德里斯城天光破晓,云雾开散,终于迎来了这天的第一束曙光。
那光照在染血的废墟上,也照在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面孔上。
玛利亚收起了剑。
糊着血污的眼睛在天光之下微微眯起,她难得放松下来。她喜欢与人们共同战斗的感觉,她永远会为人类的勇气和团结而感到热血沸腾。
她……喜欢成为他们的一员。
玛利亚的脸上扬起了明媚的微笑。
她与身边一起战斗的人们一起欣赏了片刻自城外原野处升起的朝霞,随后,转而投身于伤员的治疗。
意识深处,莫洛斯仍在沉睡。
许是这场胜利终于到来的缘故,想到他时,玛利亚的心情竟然莫名温柔起来。
“睡吧,第一程讨伐已经结束,我们做的很好,睡吧,做个美梦,莫洛斯。”
在意识深处,她向他轻声低语道。
20.庆功宴
当天,战后的初步清理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在佩德里斯主事者们的安排下,他们划出了尚且能够维持生活秩序的完好街区,一一安顿好幸存城民。
等到最后一处安置点也终于勉强安排妥帖后,日头已西沉。
主事者们并没有立刻着手于之后的重建规划。
莫提把自己往椅面上一甩,瘫成一堆乱泥,仰头盯了天空半晌,突然冒出一句“真想喝个烂醉”。
随后,这位狼人首领煞有介事对坐在旁边的伊莎贝尔说道:“每一场胜利都值得庆祝,更遑论是能改变这片土地历史的胜利。”
伊莎贝尔正捧起药碗。
闻到那股药草味儿时,她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随后平静地一饮而尽。
她想了想,点点头,“历经恶战的幸存者确实也需要放松,以消减战争带来的创伤。”
两人一拍即合,一拍脑袋一跺脚,就做了决定——在佩德里斯城镇最为宏伟,也即当下最为完好无损的建筑,城主庭院中,开办一场庆功宴!
当晚,佩德里斯城主庭院议事大厅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厅里挤满了人。
玛利亚倚站在不怎么起眼的角落,手上举着木质酒杯,静静听着台上伊莎贝尔的公开讲话。
今日的伊莎贝尔,展现出了长者特有的气度与威严。她的语调不高,节奏不紧不慢,吐出的言语却引起了群情共鸣。
那其中有对灾厄真相的选择性说明,有对上位者错误的自省,有对牺牲者的沉痛敬意,也有对幸存者的安慰和激励。
玛利亚听着,不时喝一口杯中的麦酒。她脸上的魔纹尚未褪去,仍然狰狞地盘踞在半张脸上。但不同于先前,已无人因此畏惧她,甚至在不经意对上视线时,他们还会笑着举杯和她打个招呼。
皮帽子在人群中张望了很久,在终于锁定了目标后,拦下了端着托盘送酒的鲁尔,猛灌了两大杯,惹来周围一群诧异的视线。
而后,他不管不顾地,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走了过去。
玛利亚看见他时,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这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她面前站定时,向下拉了拉帽檐,也不说话。
她朝他举了举木质酒杯,笑道:“许久未见,阿米里克,你长高了很多。”
皮帽子看起来有些不自在,说话吞吐起来:“你也变了很多……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白橡木酒馆那晚,你弹琴的时候。”她说道,“你不是也认出我了吗。”
“那你怎么没说……”
玛利亚耸耸肩,“因为看得出你对我怨气很大,而且也没有打算约我聊聊的意思,况且我这个名声,也不太适合暴露身份,干脆就当做不认识了。”
阿米里克皱起眉,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她。
玛利亚挑了挑眉,这家伙和那时候真是一点没变,不笑的时候,眼神看起来阴鸷得吓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终于开口道,“是怎么搞成现在这样的?”
玛利亚沉默下来,看了看多年未见的老友,又是在这种时刻,她觉得似乎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说来话长……”
于是她从进入魔王城讲起,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出。
皮帽子听得心惊,眉头越皱越紧,“灾厄被封印在魔王的心脏里,然后圣剑刺破了封印?怎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
“你惊讶得太早了,还有更离奇的。……”玛利亚继续讲了下去。
果然,又听到她被暴食缠住,却莫名其妙吸收了暴食,又吞食了濒死的莫洛斯,直接昏迷了半年时,阿米里克的嘴都要合不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玛利亚读不懂他看她的眼神,只能猜到他大概会觉得她又倒霉又很无能。
良久,她听见他开口。
“……所以,这次,你也不会留下,是吗?”
玛利亚点点头,“是,我会在明天启程。”
“我能……”他嚅嗫着,但没有说下去,最后只叹了一口气,“那你还会回来吗?”
玛利亚觉得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道:“等到一切结束,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就回来看看。所以,你要帮着好好重建佩德里斯城,我很期待,那时候,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无端对未来的光景产生了遐想,这让她不觉间笑起来,“到那时候,你会送我首曲子吗,大吟游诗人阿米里克?”
皮帽子看着她,脸颊烧了起来,那双大多时间里看起来阴鸷沉郁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不一样的光彩。
“……一言为定,那……等你回来。”
原本寻找着皮帽子身影的阿必什对真相一无所知,在看到玛利亚时,两眼发亮,直接凑了过来。
“嘿!甜心!你也被从牢里放出来了,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是异端!”
皮帽子眉头再次拧巴起来,二话不说,找了个借口就扯着他走开了。
不知不觉,玛利亚被热闹的人群挤到了门边,恰巧撞上了一群狗狗祟祟的小狼崽们。在这其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其他狼族小兽人架着走的索尔。
他们显然是偷偷摸进来的。
“玛……玛利亚小姐……”小崽子们一脸心虚。
玛利亚弯腰,伸手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脑袋,“索尔,我记得莫提嘱咐过你,要卧床休息。”
索尔没了半条小腿。她有试过用灾厄的力量治愈他,但那力量对于已经缺失的部分并不起作用。
“……我知道,玛利亚小姐,但这里太热闹了!我们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拜托,千万别告诉小姐!”一群小崽子可怜巴巴地祈求道,一个个的,狗狗眼里像是汪了水。
玛利亚攥了攥拳,强忍住想狠狠挼他们几下的冲动,正色道:“……好吧,但小孩子不可以沾酒哦。”
不过这群小鬼不太幸运。
不多时,眼尖的莫提就发现了他们。
等玛利亚再次注意到他们时,索尔和他那群小伙伴儿正被训得毛耳朵和毛尾巴都蔫蔫地耷拉下来,看上去好不可怜。
她忍着没上前插嘴,毕竟,那算是人家的家事。
倒是莫提一眼就瞥见了她,朝她打了个招呼,又眯着眼朝小崽子们不放心地叮嘱一番,看他们个个使劲儿点头,这才向她走了过来。
“索尔看起来精神不错。”玛利亚笑道。
“他还没到年纪,不能完全明白这对他未来意味着什么。”莫提皱起眉,叹了口气,“而且他现在正陶醉在大众的胜利当中,所以没怎么觉得难过。等这阵热闹过去,不再被提及,他才要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我和老多伦先生探讨过,等伤处复原,他可以打磨一节假肢给索尔安上,再施上魔法,其实不会和正常人有太大区别。”顿了顿,玛利亚还是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你该肯定他展现出的勇气和乐观。这个胜利带来的影响的确会逐渐淡去,但它的确真实存在过,而索尔也真的为此奋战过,不是吗?”
莫提仰头灌了一口酒,笑了一声,“好吧,你说的在理。其实,我想问问米拉的事情。我先前……看到米拉了。”
玛利亚点了点头,“她的亡魂与我定下了契约。那时候,她察觉到了你有危险,于是透支了部分力量,及时赶到了你那边。”
闻言,莫提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现在怎么样?”
“在休养,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莫提失神地点了点头,随即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大英雄。”
她斜睨了她一眼,“把解释权完全交给我们做决定,又不宣扬自己的功劳,不后悔吗?”
“你们才是要带领民众走向未来的人,要完全揭示真相,又或者选择性地揭示真相,得失利弊,当然该交给你们去权衡。”玛利亚回应道。
莫提笑了一声,调侃道:“不怕我们再次做出牺牲少数以求生存的选择吗?”
玛利亚也笑了一声,“我认为,我无权苛责在两难情况下做出了选择的人。但尽量不让那种两难的情况再次发生,会是我的职责,也是你们的职责。”
莫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毫无距离感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就像先前在白橡木酒馆那晚,喝了个尽兴的时候一样。
“我算是明白你是怎么劝下伊莎贝尔的了!她是在我的撺掇下,才没有反对这个决定的。我本来还很担心,以她老人家的性格,像是会坚持以死谢罪的,但现在,却嚷嚷着会坚守职责,背负罪责活下去,活着才能赎罪。”
“这是实话。”
“是实话,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着罪责坚持活下去的。当然,我例外,我没心肺,眼里只有利弊,只要是利于种族存续,我可以干任何事。”莫提摆了摆手。
玛利亚点点头,“嗯,确实是个坏女人。你的真名不是莫提吧,所以那时候,敢肆无忌惮地以莫提之名起誓。”
莫提一愣,这才回想起那时候在医馆一脸真诚地对玛利亚起誓的事情,她挠了挠头,“啊,确实。莫提其实是我曾经统率的兽人部落中,代表首领的称呼。”
作为副城主,这时候的莫提很忙,话刚说完,莫提就被叫走了。
跟着叫她的人走出几步后,她突然停住,回头看向玛利亚,摆了摆手,“红女狼。”
玛利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真名,红女狼。”说罢,莫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厅中喧闹的热气熏得,玛利亚觉得头脑愈发发胀得厉害,口舌也干燥起来,让她迫切地想要透透气。
于是,她穿过大厅侧边的门,走上了天台。
天台处僻静无人。
她倚在栏杆上,看向远处。
城主庭院建在坡地的半山腰上,远眺时,能将半个佩德里斯收进
眼底。尽管现下夜色浓重,但依旧能清晰看到远处废墟的轮廓。
空间袋忽然鼓动了一下。
玛利亚这才意识到,自己把结契的亡灵忘在了脑后。她打开袋口,任那团雾气飘了出来。
一大团虚虚的白影出现在狭仄的天台上,不时闪动着,其间,数不清的女性面孔忽隐忽现。
“感谢你,玛利亚,吾等的灵魂已得到解放。”
她们的低语传入她的耳中。
“在散去之前,吾等将奉上相应的回报。”
意识中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获得米拉的骨哨之时。
“吾等已在英雄的灵魂里留下了一道印记,希望能帮助到让吾等得到解脱的恩人。”
随后,白影释然地散去。
玛利亚感受着像是刻进灵魂中的那份凉意,脑海中浮现起了关于那份印记的说明。
【亡灵之声】
【来自佩德里斯城被献祭侍女们的馈赠】
【她们曾被束缚在陌生的空间,不得解脱。而英雄玛利亚的到来,使她们终于摆脱了色欲之主的禁锢,得以散去。
为酬谢英雄,她们以自己最真切的感念,在英雄的灵魂中刻下印记】
【此印记会为所有仍存于世、不肯离去的亡灵作指引,亡灵会信任并亲近拥有印记的英雄,并能根据印记的力量强度提供相应的助力】
【每次接受并完成亡灵的委托,都能够强化印记的力量。请英雄倾听亡灵的声音,成为更多亡灵的引渡者吧】
接受完脑海中的信息,玛利亚看向白影先前站着的地方,行了个礼,轻声道:
“谢谢,愿你们安息。”
一旁,只剩下了一个灰色的虚影。灰影一直安静地等待在一旁,像是相较于其他亡灵的诉求,它的诉求并不那么急切。
直到玛利亚看过来,它才开始低语。
玛利亚仔细分辨着它的话,大致明白了它的意思。
“我替勇者保管着一份东西……如今过去很久了,那位大人一直没有回来拿……我得找到那位大人……把东西还回去。”
“勇者?”这个关键词令玛利亚有些惊讶。
是指她吗?但听起来,亡灵要找的人并不像是她,她也未曾让人保管过什么东西。
“我是勇者玛利亚,你要找的人是我吗?”她试探性地问道。
灰影在她面前浮动了一会儿,大抵是刚刚获得了亡灵之声的缘故,玛利亚能感觉到,他正在疑惑地分辨什么。
“……不。”
过了片刻,灰影才确认道,“不是你。”
果然不是她,玛利亚没太惊讶,只接着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你又叫什么名字?”
灰影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茫然地给出了回应:“……死了太久,我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位大人是勇者。”
那就难办了。
要让它放弃这个契约吗?但那样的话,它大概要再次开始无尽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直到它等到那个人,又或者,直到它忘记自己在等待什么。
有些可怜。
“那么,要不要先跟着我?”
玛利亚思考了片刻,提议道,“我还有很长一段旅途,说不定会遇上你在等的那个人。”
“……好。”
灰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提议,而后一晃,乖乖缩回了空间袋里。
在露天的地方待了已有好一会儿,但先前那种头部胀痛的感觉并没有变得好些。
此时,她才觉得,或许比起放风,她更需要的是休息。
“是啊,你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
意识深处,莫洛斯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些久睡方醒的慵懒和餍足。
“莫洛斯,你醒了。”
玛利亚心底莫名生出些古怪感觉,是她多想了吗?方才她才生出需要休息的念头,莫洛斯便就此回应了她,就像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刚思及此,脑中就传来莫洛斯的轻笑。
“没错,我确实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能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承认它第二个主人的存在了吧。”
玛利亚眉头微微皱起,她不太喜欢这种所思所想袒露在人前的感觉。但这种改变并非她能左右,因而她只能尽可能地忽视这种不适。
“睡得好吗?”她寒暄道,转移了话题。
“好极了。所以,也可以开始了。”
玛利亚再次皱起眉头,莫洛斯语调中似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恶意……这应当并不是她的错觉。
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神志正在变得昏沉,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开始什么?”
她听到自己不安的声音。
又听见莫洛斯哂笑一声,而后,一字一句,落进她混沌的脑中,语调亲昵——
“开始——报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