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占有》 1. 第1章 《800°的心动盲区》 文/番茄墩墩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7.30 临淯的盛夏闷热黏腻。 梧桐巷两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巷子里倒比别处还要清爽几分。巷尾藏着一家清吧,顺着昏黄的路灯往里走几步就能推门而入。 闻庆窝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捏着杯莫吉托,杯壁上的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也懒得擦。 台上的女歌手换了首慢摇,贝斯嗡嗡地震着地板。 对面的何甜甜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里头的冰块跳了三跳。她脸颊泛着两团红,说话时语气带着愤怒。 “三次!三次!”何甜甜伸出三根手指,差点戳到闻庆脸上,“电影看了饭吃了手牵了,然后跟我说忘不了前任?” 闻庆往后靠了靠,躲开那三根手指:“那你还想怎样,给你颁个陪跑奖?” “屁。” “三次约会是他请的客,算下来也小两千了。”闻庆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脸颊,“你又不亏。” 何甜甜一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我连他朋友圈都翻遍了,连他前女友的微博都扒出来了,我是冲着谈恋爱去的。” “人家不也是冲着谈恋爱去的吗,只不过谈着谈着发现谈不下去了。”闻庆抿了口酒,凉的,薄荷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总比结了婚才发现强。” “闻庆你今晚怎么回事?杠精附体。” “我这是帮你理性分析。” “我用不着,我今晚就想骂人。”何甜甜把脑袋往桌上一磕,“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闻庆没反驳。 她抬手看了眼手机,十点半。 明天要上班,她思索着怎么开口先撤。 何甜甜是她发小,毕业后开了这间清吧。 店面不大,开在梧桐巷的尾巴尖上,装修是何甜甜一手操办的,暖色调的木质桌椅,角落里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看起来很舒服,人一进来精神自然就松懈了。 这家店在临渝还挺出名,每天座无虚席。 闻庆每次来都预留这个卡座,靠窗,离吧台远,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晚上下班时,何甜甜一个电话敲了过来,开口就是自己失恋了,让她过来陪喝两杯。 陪是陪了,全程听何甜甜骂街。 也不是不行。 主要是何甜甜谈了一年恋爱,分了不下十次手。 每次的理由在她看来大同小异。 上一次是因为对方不给她剥虾,上上次是因为对方在她跟前放了个屁,上上上次是因为过生日对方在她脸上抹了一点蛋糕…… 这回好歹是个正经理由,虽然也没正经到呢去。 “说起来,”何甜甜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换了,“你上周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样?” 闻庆拿酒杯的手一顿。 “对对对,上周周六,你说你去相亲来着。”何甜甜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快说快说。” “……也不算相亲。” “那算什么?” 闻庆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 “场面有点大。”她说。 “多大?” 闻庆想了想:“近二十号人的大圆桌。” 何甜甜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近二十号人的大圆桌。”闻庆重复了一遍。 “你是去见面还是去参加家宴?” “我也想问。” 这事说来话长。 闻庆的爸妈都是退休教师,在临渝教了大半辈子书,人脉极广。 前阵子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以前的战友老肖主动牵了个线——肖叔叔儿子也是单身,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不是相亲,就是先见见,看能不能看对眼。”她妈在电话里说得很轻巧,“合适了就谈,不合适就当交个朋友。” 闻庆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反正就在她公司附近,吃顿饭的事。 总之,她去了。 那天她戴了日抛隐形,但不知怎么回事,左眼刚戴上去时就有点磨眼,但她想着凑合一天,就懒得换了。 上了一天的班,尽管滴了很多次眼药水,眼睛还是越来越干。 到了酒楼门口时,她抬手揉了揉。 这一揉就出了事。 镜片被她揉掉了,干脆利落地从眼睛里滑出来,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闻庆有些无语。 右眼还有镜片,左边世界变成了一团更模糊的色块。两只眼睛度数差得大,各看各的,脑仁儿立刻开始疼。 她在包里翻了半天没找着备用眼镜,索性把右眼的也摘了。 结果推门进包间,闻庆当场就愣住了。 一张巨大的圆桌,围满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抱孩子的,热闹得像过年。 她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刚要退出去,她妈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 “庆庆!这边这边!” 她妈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还坐着她爸。闻庆硬着头皮走过去,她妈一把拉住她的手,开始介绍。 “这是你肖叔叔,你爸以前的老战友。这是你肖叔叔的妻子,张阿姨。” 闻庆一个一个叫过去。 “这位是王叔,这位是赵阿姨。” 闻庆继续叫。 “这位是小肖的叔叔,这是婶婶。” 闻庆眯着眼努力辨认,但没有眼镜,看什么都是一团柔和的模糊。她只能看到对面坐着几个轮廓,男女都分不太清,更别说五官。 “你瞧,那个就是小肖,肖景和。”她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贴近她耳旁说:“小肖今年二十九,接手家里的事业,条件顶顶好。” 闻庆顺着她妈的手势看过去。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的轮廓,深色衬衫,肩膀很宽,坐姿松散。 脸是糊的,表情是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四家人——肖景和一家,肖景和叔叔婶婶,肖景和的舅舅舅妈,还有他叔叔婶婶家的儿子儿媳以及孩子,再加上闻庆和她爸妈。 闻庆这边只有三个人,对方那边十几口。 落座之后,闻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微笑,点头,适当地接两句话。 菜一道道上来了,她没怎么动筷子,一是紧张,二是她看什么都模糊。 饭吃到一半,她听见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对面的深色轮廓站了起来,个子很高,一下子挡住了她正前方那盏顶灯,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看到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挨个儿给长辈们倒茶,动作不快不慢。 轮到闻庆的时候,她下意识侧了侧身子。 她的视线里出现一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的指节微微凸起,手背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握着椰汁罐的姿势很稳,手腕处露出一截衬衫袖口,深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闻庆低头看着面前杯子里慢慢升起的椰汁,后知后觉的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她听见他这么说。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杯子倒满,他放下椰汁,收回手,重新坐回那个模糊的深色轮廓里。 后来,长辈们都喝了酒,热情的不像话,每家都给她塞了红包。 闻庆哪好意思收,摆着手说不要。最后架不住长辈们的热情,加上爸妈也同意,她就一一收下了。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 好像是最后酒楼门口告别的时候,肖景和站在她身侧,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回了句“好的好的”就落荒而逃。 “所以,”何甜甜听到这里,表情介于同情和爆笑之间,“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闻庆“嗯”了一声。 “全程无交流?” “也不算,说了两句。” “说啥了?”何甜甜往桌上一趴,一副八卦模样。 闻庆诚实回答:“就他给我倒了杯椰汁,我说了句谢谢,他回了句不客气。” “切!没意思!”何甜甜抱着手臂退回了沙发的怀抱,又问:“那微信呢?加了吗?” 闻庆摇头。 何甜甜憋笑:“那你们相得哪门子亲?” “不知道。” “我真服了,哈哈哈……” 一阵无情嘲笑。 看她笑得差不多了,闻庆喝了口酒,漫不经心道:“其实这顿饭吃的不亏。” 何甜甜问:“咋的?有鲍鱼海参?” “那倒不是。”闻庆想起那一个个厚厚的红包,怪不好意思的,毕竟自己只是去吃了顿饭,“对方长辈们给了我几个红包,加起来五千块。” “卧槽!”何甜甜一拍桌子,“你这波血赚啊!这他妈贴上你两月工资了都快!” 闻庆点头认同。 她实习工资一个月也才三千块。 “看来对方长辈很满意你啊!”何甜甜语气兴奋:“你没问你妈要一下对方联系方式吗? 家里人多说明家族关系好,万一还是个帅哥呢?” 闻庆一想起那天的场面,摇头点评:“那么多人陪着来的,要么是妈宝,要么是家里逼的。不管哪种,都算了。” 何甜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没再劝。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正要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变得特别快。 闻庆看见她的眼神越过自己肩膀,钉在了身后的某个地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个嘴型闻庆看懂了——是句很脏的话。 闻庆下意识想回头。 还没等她转过去,一只手已经拍在了她们的桌上。力道大得杯子里的冰块都蹦了出来,闻庆放在桌边的手机震得滑出去两寸远。 “何甜甜!” 男声,带着酒气和火气。 闻庆扭过头。 一张脸闯进视野。 距离很近,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额角带着汗。身上一股子烟酒混合的味儿。 陈晟。 何甜甜的前男友。 哦,不对。现在是前前男友。 “陈晟你干嘛?”何甜甜噌地站起来,“有病啊?” 周遭看热闹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陈晟方才满身戾气骤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卑微模样,语气带着讨好:“甜甜,我找你好久了,我不同意分手。你拉黑了我的电话微信,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们和好好行不行?之前都是我不对,我改,我全都改。” 何甜甜满脸不耐与厌恶:“没必要,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听见这话,陈晟脸上的卑微尽数褪去。 他猛地偏头,死死盯着闻庆,眼底戾气和不甘尽显,语气骤然尖锐刻薄:“是不是你跟何甜甜说的?是不是你在背后嚼舌根,挑拨我们?” 闻庆没动,仰着脸看他。 她平时不太跟人对视,但盯着人看的时候反而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语气很稳:“我说什么了?” “仓库那次的人是你吧?” 闻庆听明白了。 陈晟跟她一个公司,比她进公司的早。偶然一次,她在仓库里撞见陈晟跟一个女同事卿卿我我。当然这事不是闻庆挑的,她都没来得及打小报告,何甜甜便因为他不给剥虾的细碎失望,提了分手。 见她沉默不语,陈晟认定自己猜对了,“你有毛病吧闻庆?我跟何甜甜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在中间挑拨离间?” “你搞错了,”闻庆站起来,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大半个头,气势上吃亏,但语气没软分毫,“你们的事我从不掺和。你不如问问你自己,到底干过什么亏心事。” 陈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何甜甜的火气也彻底上来了,从旁边抄起桌上的酒杯:“陈晟你才有病吧!我们都分手了,你还跑来我的店里胡搅蛮缠?” “我闹什么了?”陈晟不耐烦地一挥手,胳膊幅度极大,险些直接打到何甜甜脸上。何甜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怒骂一声,抬手就要将杯里的酒泼过去。 闻庆及时伸手拦住了她。 “别在这儿闹。”闻庆低声劝道。 这是何甜甜的店,闹起来砸坏东西是小事,坏了店里的生意和名声,得不偿失。 何甜甜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瞪着陈晟,眼眶已经悄悄泛红。 陈晟却得寸进尺,往前狠狠逼了一步,浓重的酒气直直喷在闻庆脸上:“你他妈装什么好人?” 闻庆没说话,静静看着他失态癫狂的模样。 “现在我们分了,你满意了?高兴了?”陈晟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手指几乎要戳到闻庆的鼻尖,“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我笑话,盼着我们分开这一天?” “陈晟,”闻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冷静,“你要是喝多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在这儿闹事,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我他妈要你管我?” 陈晟猛地抬手,巴掌扬起来的时候,顶上的灯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晃得闻庆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她往旁边偏了一下身子。侧腰撞上了沙发背,疼的眉头一皱。但依旧稳稳挡在何甜甜身前。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整齐的手从旁侧骤然伸出,稳稳地扣住了陈晟的手腕。深色衬衫袖口利落垂落,冷白的腕骨线条凌厉分明。 闻庆莫名觉得这手似曾相识。 她顺着那只手,缓缓抬眼望去。 2. 第2章 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宽而利落,稳稳隔开了情绪失控的陈晟。 距离很近,闻庆看得清清楚楚。 男人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戴着一副轻薄的无框眼镜,瞳色很深,正看着陈晟。 “动手打人。”他开了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尾音微微往下压,“不太好吧?” 陈晟挣了一下,没挣开,转过头骂了半句:“你他妈——” 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闻庆不认识陈晟这个表情。 在公司他总是仗着自己是营运总监的亲侄子,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看谁都低人一等。但他此刻脸都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肖总?”陈晟的声音变了,底气明显不足,“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没回答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报警?” 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晟表情惊慌挣了一下,这回男人顺势松了手。他往后踉跄了两步,目光在闻庆和男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别报警!”他摆摆手,语速很急:“肖总,我就是和女朋友闹了点不愉快,我这就走。” 他没再多待,转身大步往外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撞了一个服务员的肩膀,服务员端着的托盘晃了晃,差点翻了。 何甜甜追出去又骂了两句,人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了。 闻庆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她转过头,想跟那个男人道谢。 人已经不见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穿过人群,步伐很大,手腕的银色表盘在过道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过转角,彻底消失。 闻庆张了张嘴,那声“谢谢”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口。 何甜甜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余怒,眼眶红红的:“什么东西!下次让我再看见他,我非揍他一顿!” “好了。”闻庆安抚她:“别气了,就当被狗……” “人呢?”何甜甜打断她。 “什么人?” “刚才那个人。” 闻庆往过道尽头又看了一眼,“走了。” 何甜甜诧异:“你们认识?” “不认识。” 闻庆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 男人的样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无框眼镜,深邃眼瞳,冷硬利落的下颌线。身形优越,嗓音低沉悦耳,长相完全踩在了她所有审美点上。 何甜甜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满心惋惜:“白白错过一个颜值高还仗义的人,我本来还打算请人家喝杯酒当面道谢呢!” 闻庆神色不动,随手指了个方向,“可能是哪个包间的吧,我看他往里走了。” “算了,只能说没缘分。” 何甜甜举杯和她碰了一下,神情骤然严肃下来,“跟我说说,仓库那天你到底撞见什么了?” 闻庆早料到她会追问,没有半点隐瞒,将当日所见如实全盘托出。 因为公司仓库在地下室,通道昏暗,只有头顶几盏老旧白炽灯,所以平日里少有人去。 上周一闻庆去仓库领取新一批办公用品。她抱着纸箱刚转过货架拐角,就看见两道交叠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男生高大的身形将女生圈在货架与怀抱之间,低头俯身,动作亲昵炙热。 闻庆瞬间屏息。原本只想悄无声息退走避开,可视线落定,却骤然看清了两人的脸。 是陈晟。还有他同部门的林薇。 心口微微一沉,她下意识抬手拿出手机,想拍下证据。可慌乱之间,手肘不慎撞上身旁的铁架,“哐当”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仓库里骤然炸开。 “谁?” 陈晟惊慌警惕的声音立刻响起。 闻庆不想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暧昧纠葛,半点停留都不敢有,抱着纸箱转身快步离开了。 说完这些,闻庆看着面前的何甜甜,轻声解释:“我本来打算下班就告诉你这件事的,可你下午突然跟我说失恋了。我想着你们既然已经结束了,这种糟心的狗血事,就没必要再翻出来让你添堵了。” 听完全过程,何甜甜瞬间怒火攻心,把陈晟从头到脚又骂了一通,依旧难解心头火气。 骂到最后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单是因为他不给我剥虾才分手的,是我感觉他根本不在乎我,不是这一件小事,是积攒了很多这样的事。” 闻庆点头:“我明白。别再为这种人生气了,不值得。” 劝了再劝,等何甜甜骂人的兴致散了些,闻庆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何甜甜头也没抬:“去吧,回来咱接着喝。” “不喝了,明天还上班。” “你哪天不上班。” 闻庆没反驳。 她拎着包往洗手间方向走,步子平稳的一点也不像喝过酒的人。 何甜甜选的这家清吧内部格局格外迂回曲折,前厅灯光暖柔,音乐舒缓松弛,可通往洗手间必须横穿一条狭长的过道。 她推开女厕的门,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红,口红被酒蹭掉了大半,头发有些散乱。她本想补一下口红,翻了翻包里没找到,放弃了。最后只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便转身推门出去。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闻庆的脚步顿住了。 头顶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壁灯,昏黄的光落下来。那人靠在墙上,偏着头,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黑色衬衣最上端的两颗扣子松散着,一眼能看见锁骨处皮肤很白。他抬手扶了扶镜框,镜片反射着壁灯的光。 是刚才那个男人。 闻庆站在原地,离他大概三米远。手不自觉攥紧了包带。该说什么?谢谢?是不是太简单了?要不要问一下名字? 没等她想好,腿已经动了。 大约是酒精的作用。 她平时不是这么主动的人,甚至有点轻微的社交恐惧,跟陌生人说话之前要在心里打好几遍草稿。但今晚,大概是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代谢掉,又或者是台上的女歌手刚好换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歌。 她走到了他面前,仰起了脸。 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无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确实很黑,眉骨的弧度很好看,嘴角微微向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刚才谢谢你。”她直勾勾盯着他,手攥得更紧了。 他挂了电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一个字,语气很淡。 隔着镜片,闻庆迎上那道视线——不动,也不移开。 “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酒?”她继续问。 “不用。” 被拒绝了。干脆利落。 闻庆咬了咬下唇,耳尖悄然发烫。 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涌上很多东西——别人都是怎么搭讪的?她下句话该说什么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刚才陈晟叫他肖总,一听就很有地位,她能要来联系方式吗?她怎么开口合适?要不还是算了? ……不,不行,闻庆,只是要个联系方式而已,被拒绝就被拒绝吧,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怕啥! 别怂,给我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嘴巴便开始执行任务了。 “那我能不能加你微信?”她顿了顿,“我想当面感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甚至没察觉到问题。 肖景和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得闻庆几乎要后悔了。 她感觉自己今晚大概是喝多了,要不然脸不会这么热。 然后她看到他眼角微眯,弧度很浅,藏在镜片后面,转瞬即逝。 “好。” 肖景和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划了两下,翻转过来,把屏幕朝向她。 屏幕上面像是一个微信名片的二维码。 闻庆愣了一下,这就要到了? 她不确定的凑近了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真的是二维码。 脑子里的酒精拖慢了反应速度。她掏出手机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她听见对方的手机震了一下。 肖景和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同意了好友申请。 然后他抬眼,隔着镜片看了面前的闻庆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但只有一瞬,快得闻庆来不及捕捉。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好友,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 。昵称是一个大写字母:X。 “谢谢。”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语气自然的像在邀请老朋友,“改天请你喝酒。” 甚至没等对方同意,她转身就走了。 她脚步是稳的,背脊也挺得直,单看背影完全不像喝过酒的人。 肖景和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走了几步之后,抬手扶了一下走廊的墙壁。动作很轻,手指在墙面上撑了不到两秒就收回来了,然后继续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指腹摩挲着手机,嘴角勾了一下。 她没认出自己。 从她仰着脸问“能不能加你微信”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双眼睛澄澈干净,直勾勾盯着他看。和上周六在酒楼包间里那个全程低着脑袋的女孩,判若两人。 但那会儿她没戴眼镜。今天戴了。 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把她刚才站的位置照得昏黄,他看了一会儿,想起上周六散场时的情景。 她被他妈拉着手说话,脸很红,声音细得像蚊子。那天她但凡看人就眯着眼睛,对着他舅那个方向叫了三次“肖叔叔再见”——其中一次是对着他爸,一次是对着他舅。 他站得距离她很近,等她最后一句“阿姨再见”完,他主动问了一句“要不要加个微信”,结果听见了她一句“好的好的”,然后头也不回就跑了。 他站在原地,想叫住她又觉得好笑,当时觉得这姑娘长大了,性格倒变得腼腆了。 今晚在清吧大厅里,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她挡在朋友面前,腰撞上沙发背,疼得皱了眉也没退半步。跟前几天那个低着头的印象完全对不上。 等他扣住陈晟手腕,余光扫到她那双眼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是她。 肖景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清吧深处的包间走。 这家清吧外面看着不大,往里走却别有洞天,一条走廊串着几个包间,隔音做得不错,关上门基本听不见外头舞台的动静。 他回到最里面那间VIP包间,里头坐着三个人,桌上摆了几瓶洋酒和两碟果盘,几乎没怎么动过。 见他进门,坐在靠外位置的中年男人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肖总,您回来了。” 肖景和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中年男人姓李,是这次合作方的负责人。 临淯核心地段三座高端连锁商场都在肖景和名下打理,招商运营一手抓,在本地商圈里话语权不小。 王总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上他,大概是想着他是年轻人,喜欢热闹的地方,自作主张把地方定在了这儿。 肖景和也没多说什么。 他落座后,王总把企划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殷勤:“肖总,刚刚说到咱们城东、城南、滨河三家商场联动招商的方案,细节还得请您敲定一下。” 他接过去翻了翻,指尖点在几处关键条款上,逐条说了意见。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没有半句废话。李总在一边连连点头,旁边两个人也拿着笔在记,偶尔插一句问,他答完便不再多说。 谈完整场合作,他把文件合上,推回去,站起身。 “合同从新整理好,去我公司签。” 话是对王总说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王总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弦外之音还是听得懂的。 他立马意识到肖景和不喜欢这种地方谈正事,连忙起身,语气诚恳里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肖总,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后续合作方案我们会尽快规整好,去您公司签。” 肖景和淡淡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路过大厅的时候往闻庆卡座的方向扫了一眼——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她的朋友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刘海。 推开清吧的门,夏夜的风裹挟着闷热扑面而来。 他边走边划开手机,微信好友列表里那个新添加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橘猫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昵称两个字:庆庆。 他盯着那头像看了几秒,想起一件事。 那会走廊里她举着手机凑近看二维码的时候,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眉头皱成一团。 就这酒量,还改天请他喝酒。 肖景和唇线一松,脚步在自己车前停住,悬着的指腹落下屏幕,发送了一条微信。 ——到家没? 3. 第3章 次日早晨。 铃声响第三遍的时候,闻庆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到手机,摁掉。 她翻了个身,太阳穴像被人拿小锤子敲,闷闷地疼。胃里翻腾着酸水,嗓子眼发干。趴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一道日光劈进来,正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往旁边躲,昨晚回来得晚,隐形没摘就倒床上睡了,这会儿眼眶又干又涩。视野清晰起来的同时,她瞥见墙上钟表的数字,整个人瞬间清醒。 八点十分。 九点上班。 她挣扎着起来,脚刚落地,一阵天旋地转,人差点又摔回床上。缓了一会,她隐约听见客厅传来轻缓的动静。趿着拖鞋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她妈正站在阳台打理花草。 她脚步一顿,满脸意外:“妈?你们回来了?” 她爸妈前段给她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她本以为两人没个十天半个月两人根本回不来。 马秋月握着洒水壶回头,眉眼柔和:“昨晚就到家了,想着你在加班,怕打扰你,就没特意发消息说。” 说着,她关了花洒,随口问道:“倒是你,十点半我还特意出来看了看,你房间没人,你们这工作也太熬人了。” 闻庆心头微微一慌,昨晚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但她可不敢如实坦白自己是去喝酒了,只能含糊着点点头,伸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 “公司近期事情扎堆,脱不开身,没办法才耗到那么晚。” 她刻意说得平淡,转身去了卫生间。 眼睛干涩的不行,卸了隐形眼镜,她伸手去摸经常放镜框的地方,摸了个空,又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她扯着嗓子问:“妈,你见我眼镜了吗?” 马秋月正在修剪一盆月季,闻言头也不抬,“我早上看见好像在洗衣机上。” 闻庆头重脚轻的去找,果然在。镜片上还带着水渍,她也顾不上擦,戴上就去洗漱。 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胃里那股恶心感又翻上来。她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眼角倒是逼出了两滴泪。 阳台上又传来马女士的声音:“对了,上周相亲的小肖,你俩聊的咋样?” 闻庆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头发乱得像鸟窝,黑框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垂死挣扎。 没听见闺女的回话,马女士回忆起那天相亲的男孩子,长得周正好看,个子高挑,家境也体面。再想想自家闺女这不爱主动的样子,心里先叹了口气,觉得没成也正常。 她温声安慰:“实在聊不来也没事,妈回头再给你介绍别的。” 闻庆漱了口,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无奈出声:“妈,我俩根本没加联系方式,聊什么啊。” 马秋月一愣,放下洒水壶走进客厅,忽然一拍脑门,猛然想起一件大事:“不对啊!你上次相亲回来,他们家人不是都给你封了红包,看起来很满意你啊!” 闻庆含糊应声:“可能人家礼貌而已。” 马秋月立刻皱紧眉头,“那晚你怎么不说?” 闻庆满脸无辜:“我爸你俩都喝懵了,回来你俩就去睡觉了,你忘了?后来你们给我留张纸条就去旅游了。” 马秋月一拍大腿,态度格外认真:“那不行啊,既然你们根本就没联系,那咱绝对不能白拿人家这么大的红包!五千块不是小数目,平白占人便宜,咱们家不干这种事。” 闻庆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妥。 只是当时场面盛情难却,双方长辈也都喝了酒。谁能想到最后两人半点后续没有,连好友都没加。 闻庆揉了揉眉心,头疼得很,“红包在我床头的抽屉里,要不让我爸还回去吧。” 马秋月摆摆手,“这事你不用操心了。” “妈,我今天要上班,九点要到岗,我得赶紧走。” “那我把早饭给你装上,早餐一定得吃,要不然胃会垮掉。”马秋月皱着眉念叨,快速去锅里装了一个鸡蛋两包子,又给她包里塞了盒牛奶。 做完这些,她又忍不住绕回老话题,“你们公司有合适的你也上上心,别总不当回事。” 闻庆擦完防晒,对着镜子随手扒拉两下额头的碎发,哭笑不得:“我才二十五,还小呢,着什么急啊。” “二十五还小?”马秋月立刻反驳,句句都是过来人道理,“好男人市场最稀缺,优质的都是早早被人挑走,不提前物色,最后剩下的全是挑剩下的。女孩子青春就这几年,不能佛系。” 闻庆一边穿防晒外套,一边听她念叨,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嘴上软乎乎敷衍:“知道啦知道啦,我随缘,不拖后腿行不行。” 她抓起玄关的包包,弯腰换鞋。 走的时候她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妈我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吃饭!” 马秋月摆摆手:“路上慢点!下班早点回!” 门轻轻合上。 盛夏的日头起的早,明晃晃的十分刺眼。她骑上停在楼下的那辆白色小电驴,把防晒衣的拉锁拉到顶,忍着胃里的翻涌,戴好头盔咬牙拧了油门,一路往公司方向骑。 十八分钟后,她拎着头盔冲进公司大门,在前台打卡机上按下指纹。 嘀的一声,八点五十五。 她扶着前台桌子喘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魂慢慢回到身体里。 眼睛还是很干,框架眼镜的鼻托压得鼻梁不太舒服,她推了推镜架,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靠在台沿上小口小口地喝。然后郑重其事地在心里起誓:再也不喝酒了。 一杯水喝完,缓过来之后她才想起来摸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微信。 她划开一看,其中那个纯黑的头像格外显眼,昵称是一个大写字母:X。 消息是昨晚发来的,时间是11点59分。 X:到家没 闻庆盯着这三个字眨了眨眼。 脑子里像是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咔咔咔地往回倒带。 昨晚——何甜甜的清吧——陈晟想要动手——挺身而出的男人。后来走廊遇见,她仰着脸问他“能不能加你微信”,他说“好”,然后她扫了码。 她加到了。 闻庆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她闻庆头一回主动搭讪男人,不仅没被拒绝,还要到了微信。 这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她重新举起手机,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觉得太冷淡。 又打了一行,觉得太热情。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 “不好意思,昨晚到家倒头就睡啦,实在太困了没看到消息,早上又急着来公司没注意手机,刚看到信息,不好意思呀! 昨晚真的很感谢您出手帮忙,当时那种局面,如果不是您解围,我们确实很难应对。希望之后有机会能请您吃顿饭,略表谢意。再次谢谢您!” 末尾加了一个乖巧跪坐的猫咪表情包。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对方没回。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骤然蹦出妈妈说的“优质男人”。 五官优越,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都是沉淀下来的从容克制。 不得不承认—— 确实是顶级优质。 完全是她妈口中,抢都抢不到的那一类稀缺款男人。 念头一闪而过,闻庆立刻压下思绪。 咳,想什么呢。太优质了,她勉强够上加个微信,后续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缘再见。 想到此,她关闭屏幕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亮起来,未读邮件的小红点排了一排。 她戴上眼镜,一一回复。 活是做不完的。 同组的搭档今天请假,她一 个人要盯两个板块的进度,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只是每隔半小时,她就会忍不住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眼。 微信图标安安静静的。 整整一上午,没有新消息。 午休时间刚到,闻庆正盯着电脑上一份报表核对数据,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她眼底一亮,划开一看——不是他。 是陈晟。 “有空吗?来一趟三楼的楼梯间。有事跟你说。” 闻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截了个屏,顺手发给了何甜甜。 庆庆:【图片】 庆庆:你看。 甜甜圈:???他找你干嘛 甜甜圈:昨晚还没闹够?你千万别去说不定又憋什么坏 庆庆:他说有事跟我说。 甜甜圈:有事不能在微信上说?非要去楼梯间?这是想堵你 庆庆:公司里他不敢怎么样。我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甜甜圈:那你十五分钟没回我消息我就杀过去 庆庆:好。 闻庆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往三楼走。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推开一股子烟味儿。陈晟站在转角平台的窗户边上,手里没拿烟,倒是拎着一杯公司楼下那家的咖啡。看见她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来了。” 闻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握着开启录音的手机,有些紧张但语气很平:“说吧。” 陈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抬头看她,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昨晚低了八个度:“昨晚的事……对不起。我喝多了,说了些混账话,还差点对你动手。” 意料之外,闻庆愣住。 他把咖啡递过来,态度难得诚恳:“这杯咖啡是给你赔罪的。以后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往心里去。” 闻庆看了那杯咖啡一眼,脑子里快速转了起来。 陈晟大小是个主管,跟她不在一个部门但偶尔有业务交叉,把关系搞僵确实没好处。而且他今天这态度,八成是因为昨晚当着那位“肖总”的面闹得太难看,怕传出去。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这杯咖啡她不喝也得接这个台阶。 思忖至此,她伸手接过来,语气礼貌而疏离:“没事,以后注意分寸就行。” 陈晟松了口气,点头说:“肯定的。” 闻庆没再多说,端着咖啡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刚离开三楼楼梯间,拐角另一侧的安全通道门后头走出来一个人。 林薇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目光从楼梯间虚掩的门缝里收回来。她刚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晟把咖啡递到闻庆手上。 她认得闻庆,隔壁部门的,平时不怎么说话。陈晟是她的直属主管,平时在部门里说一不二,她从没见他对谁低过头。现在他居然跑来给一个实习生送咖啡。 林薇攥紧了手里的杯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上。她踩着高跟鞋回了工位,一路上心里已经把剧情脑补完整了。 肯定是陈晟移情别恋了,要不然怎么会给那个实习生买咖啡! 这些闻庆一概不知。 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她把那杯咖啡搁在茶几上。然后掏出手机给何甜甜发了条消息。 庆庆:没事,他就是给我道了个歉。 甜甜圈:就这?没为难你? 庆庆:态度还挺诚恳的。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 甜甜圈:黄鼠狼给鸡拜年。反正你以后离他远点。 庆庆:嗯。 与此同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提示。 是那个心心念念了一上午的纯黑头像。 闻庆手一抖,划开屏幕,对话框里安安静静躺着几个大字。 X:举手之劳 4. 第4章 闻庆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至少十秒。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跟她上面那一大段热情洋溢的回复比起来,冷得能掉冰碴子。 但她嘴角已经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高冷。 她在心里悄悄点评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正在茶水间泡咖啡的付曼注意到了。 付曼一边接水,一边用余光观察她——闻庆站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捧着手机对着屏幕傻笑,眼睛都快粘在屏幕上了。 这丫头绝对不对劲。 她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诶,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闻庆打字的手一顿,这才发现茶水间多了个人。看清是和自己同期的实习生付曼,她松了口气。两人年纪相仿,脾气性格也合得来,整个公司就属付曼跟她最熟。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啊。” “那你这半天抱着手机魂不守舍的,一上午至少看了十几回。”付曼拿胳膊肘捅她,“刚才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别装了。” 闻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她赶紧把手机扣在怀里,正色道:“真没有。就是……遇到个好人。” “好人?”付曼的眼珠子转了转,凑得更近了,“什么好人?多大年纪?干什么的?长得帅不帅?” “你别瞎想。”闻庆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回去,耳尖已经开始发烫,“就是昨天帮了我一个忙,我跟他道个谢而已。” 付曼压根不信。 看她耳朵红得快滴血了,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端着杯子离开了茶水间。 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 闻庆靠在台沿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也没敲进去。 满脑子都是付曼那句“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 跟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人吗? 她连人家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什么性格都没搞清楚。 目前掌握的全部信息就一条——他姓肖。 别的呢?没了。 最重要的是,她连对方是否单身都不清楚。如果单身还好说,万一有对象或者已经结婚了,那他还同意加微信,岂不是渣男行径? 闻庆咬了咬下唇。 要不还是算了? 可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碰到方方面面都精准踩在自己审美点上的男人,况且还是她凭本事搭讪来的联系方式。就这么烂在列表里,怎么想都有点不甘心。 犹豫不决间,她切到了何甜甜的聊天框。 毕竟何甜甜谈了十几次恋爱,这事应当有经验。 庆庆:在? 甜甜圈:? 甜甜圈:咋了,他又找你麻烦了? 庆庆:不是不是,跟他没关系。 庆庆:我就是想问个问题。 庆庆:我有个朋友,她遇到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生,出手帮过她,半夜还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但回复消息特别简短冷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甜甜圈:!!! 甜甜圈:你无中生友? 闻庆一噎,刚准备否认,何甜甜的下一条消息已经砸过来了。 甜甜圈:哪里来的帅哥!先划重点——长得帅不帅!颜值过关一切好说,颜值不行直接归类直男癌! 闻庆对着屏幕纠结了两秒,老老实实打字。 庆庆:很帅。气质很沉稳。 甜甜圈:那简单!两种情况。第一种,天生话少,对谁都这样,单纯就是礼貌热心。第二种,分寸感极强,不想过度拉扯,刻意保持距离。 甜甜圈:不过重点来了!要是完全不在意,压根不会半夜特地问安不安全。有戏,但别上头,慢慢来。 庆庆:她怕自己自作多情,显得很唐突。 甜甜圈:怕什么!先正常约饭道谢,不表白不施压,单纯还人情。他要是愿意赴约就再接触接触,拒绝了你…你朋友也不亏,坦荡一点! 甜甜圈:毕竟男人要是对一个人女人没半点兴趣,别说半夜关心她到家没,她就算在他眼前原地蒸发他都懒得抬头。 甜甜圈:听我资深经验家的!让你朋友——不是,你哪个朋友? 闻庆心虚,含糊地敲了三个字:刚认识的。 甜甜圈:哦。 也不知信了没信。 甜甜圈:总之你让她别内耗!直接冲!纯纯有戏! 闻庆看着何甜甜这一顿激情输出,原本七上八下的心,被她这套歪理邪说稳住了大半。 也是。 怕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闻庆,别这么没出息。 虽然母胎单身,但主打的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绝不内耗。既然觉得欠人家一个人情,那就去还。就算被拒绝了,大不了以后列表里躺一个高冷帅哥的尸体,她也不亏。 想到这儿,她原本有些退缩的眼神瞬间坚定起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视死如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庆庆:[双手合十/乖巧.gif] 庆庆:为了报答您的举手之劳,我决定请您吃顿饭! 庆庆:不知道您平时喜欢吃什么?只要不放香菜,我什么都行! 庆庆:[期待搓手.gif] 发送完这一连串消息,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扣,端起水杯猛灌了两口,强迫自己不去看屏幕。 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那个搓手期待的表情包。 没回。 对方都肖总了,肯定很忙。 没事,她不急她工作也特别多。 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好心理台阶,闻庆这才惊觉自己连午饭都没顾上。外头暑气逼人,她索性直接点了份外卖。 等餐间隙,她坐回工位,点开上午搁置的报表,指尖搭在鼠标上。明明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余光却总不受控制,每隔几秒就悄悄瞟向一旁的手机。 手机静静卧在键盘边,屏幕漆黑,毫无动静。 - 肖景和正在开一场临时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长条桌两侧按资历排开,空调开得足,投影仪嗡嗡地响着。临淯下半年商圈联动的方案正在汇报,数据图表一页接一页地翻。 他坐在主位,指尖点着桌面,偶尔打断提两句意见,语气不重,但每个问题都切在关键处。 汇报的负责人额角已经见了汗。 手机忽然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朝上,亮起来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助理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一个橘猫的头像。 他不甚在意收回了目光。 按老板平时的习惯,开会时间从不看私人消息。微信里躺着的未读消息,要么是合作方的客套话,要么是工作群的通知,自己会帮他过滤回复。没有哪条消息值得老板在会议上分神。 肖景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敲两下。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划开了屏幕。 助理目光一顿,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脑子里飞速复盘近几日所有往来讯息。 合作方,集团高层,亲属长辈,所有重要联系人他都有数,谁能让一向惜时如金,冷静自持的肖总,做出这般反常举动? 他不敢偷瞄屏幕内容,只敢垂着眼皮。 他默默在心里揣测,这条消息必然不属于工作范畴,十有八九是私人层面极为特殊的人发来的。 肖景和全然没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反常,他看着对话框里躺着 四条新消息。 庆庆:[双手合十/乖巧.gif] 庆庆:为了报答您的举手之劳,我决定请您吃顿饭! 庆庆:不知道您平时喜欢吃什么?只要不放香菜,我什么都行! 庆庆:[期待搓手.gif] 是一只猫咪表情包。两只爪子飞快地搓着,眼睛圆溜溜的,闪着光。 肖景和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汇报的负责人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脑海里浮现出上周六的酒楼包间。 那天他妈打来电话,诓他过去吃顿便饭。他想着确实有阵子没见,应了下来。 到了酒楼门口,他妈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了不止一倍。 他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太对。 他妈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说:“景和啊,你爸今天还请了以前的老战友一家,有个小姑娘也在,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他脚步顿了一下,当场就想调头离开。 但他妈拿眼神斜他,胳膊更是把他钳制的死死的。他本打算敷衍落座片刻便寻借口脱身,谁料事态一路离谱升级。 一行人刚出电梯,二叔一家恰巧在走廊撞见,上前寒暄几句。闻庆父母性子热忱,执意邀他们入席,二叔推脱不过,只得带着四口人留下。 原桌坐不下,临时改了隔壁大包间。 没曾想落座不久,又偶遇同在楼层用餐的舅舅舅妈,偏偏和闻庆爸妈也十分相熟,于是顺势再加席位。 几番添人下来,最终圆桌围了近二十人,场面热闹得如同阖家年夜饭。 肖景和坐在角落里,揉了好几次眉心。 他妈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警告他:“人多热闹,你别摆张臭脸。” 他能说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留下,贸然离席实在太过拂长辈颜面。 也就是在这时,他看见了闻庆。 穿着件白色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小姑娘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到,一脸怀疑的准备转身。然后是她妈妈叫住了她。 随着她妈妈的介绍,她顺着次序一一问好,礼数周全,声音清稳,可每次对上陌生面孔,都会下意识眯眼前倾,费力对焦。 他猜到她应该是视力不太行。 一轮寒暄结束落座,她肩头悄悄一垮,明显松了口气。全程安安静静,双手规矩放在膝头,吃饭细嚼慢咽,不挑不拣,十分温顺。 直到一盘蜜汁鸡翅端上桌,她咬下一口,眼睛骤然亮了一瞬,飞快侧头跟母亲小声念叨两句。母亲顺势再给她夹两块,她小心翼翼码在米饭旁,小口小口细细品尝,满足得活像偷吃到小鱼干的奶猫,周遭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肖景和当时端着茶杯,隔着半张桌子看她。她没察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舅和他爸推杯换盏的热闹上,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安安静静吃鸡翅的姑娘。 那天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干干净净的。她眉眼温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就算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浅浅地弯着。 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舒服。 像一只乖巧的奶猫。 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闹腾,不张扬,但只要你注意到了她,就很难再把目光挪开。 他忆起幼时,她总往他家钻,抢他盘中可乐鸡翅,抢不过便哭,哭没用就跑去长辈跟前告状。如今经年未见,性子反倒沉静内敛了许多。 饭局散后,他站在她身侧,顺势开口要联系方式,没料到只一句话,便叫小姑娘吓得落荒而逃。 肖景和心底暗自失笑。 汇报还在继续,负责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他一边听着,一边划开键盘,输入文字,发过去。 X:好。时间你定。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将目光投向幕布。 5. 第5章 闻庆把手机倒扣桌面,眼不见心不烦。 她硬逼着自己沉下心校对大半页内容。没安分片刻,盯着电脑愣神几秒,又忍不住反手把手机翻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条微信消息弹窗骤然跳了出来。 纯黑头像。 闻庆飞快划开屏幕。 对话框里,紧挨着她那一个表情包,对方的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一行。 X:好。时间你定。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客套的推拉,答应得干脆利落。 闻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重新握住鼠标。 十几秒过去,电脑屏幕上的报表还停留在刚才那页,动也没动。 反应了一会,她又拿起手机,对着刚才的聊天界面截了个屏,切到何甜甜的聊天框,把截图发了过去。 庆庆:【图片】 庆庆:啊啊啊啊啊! 庆庆:卧槽! 庆庆:啊啊啊啊啊啊啊同意了!他居然同意了! 甜甜圈:? 甜甜圈:刚才不是说是你刚认识的朋友,所以你果然是在无中生友?! 甜甜圈:来,解释一下! 闻庆一愣。 好家伙,太激动了,完全忘了这茬。 手机屏幕亮起来,何甜甜的语音邀请来得相当迅速。闻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莫名觉得那欢快的铃声此刻带着一股审问的意味。 她要怎么解释? 环视一圈办公室,虽然人不多,但还有几个同事跟她一样没离开工位。她果断挂了电话,打字解释:我在办公室,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甜甜圈:让我捋捋。 甜甜圈:不会是昨晚把陈晟赶走那个男人吧?! 闻庆对着屏幕沉默了两秒,发现自己在何甜甜面前根本藏不住任何事。 庆庆:……你怎么猜到的。 甜甜圈:这还用猜?!你自己看看刚才说的,这很难推理吗?引用(我有个朋友,她遇到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生,出手帮过她,半夜还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但回复消息特别简短冷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闻庆心虚,发了个老实巴交点头的表情包。 甜甜圈:等等,你怎么加上微信的? 庆庆: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又碰见他了。他在打电话,我就……上去要了。 甜甜圈:你?主动上去要微信? 庆庆:喝多了嘛。 甜甜圈:闻庆你行啊!出息了! 甜甜圈:我还以为你这鹌鹑性格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跟男人说话。昨晚那酒是不是给你加了什么勇气buff?早知道多灌你两杯。 庆庆:别提了,今天早上差点迟到。 甜甜圈:值不值? 闻庆想了想。 庆庆:值。 甜甜圈:那不就得了!这种男人可遇不可求——长得帅,有正义感,陈晟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有气场有地位。而且他大半夜还问你到家没,说明不是那种救完人就忘的冷漠性格。 甜甜圈:听我的,勇敢一点。这种质量的,错过了你得后悔一辈子。 甜甜圈:反正你微信已经要到了,饭也约了,接下来就正常接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也别太主动把人吓跑。就当交个朋友,先摸清楚他有没有对象再说。 庆庆:你说得对。 甜甜圈:我当然对。我可是资深恋爱家。 甜甜圈:记住,别内耗,别怂。你昨天敢上去要微信,今天就敢约他吃饭。闻庆,你已经不是昨天的闻庆了,你是进化版的闻庆2.0。 闻庆看着屏幕上何甜甜这一顿输出,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耳尖又开始发烫,没再回复何甜甜。 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时间她定,那定什么时候合适?明天?会不会太急了?周末?周末人家可能有安排。 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想到这里,闻庆没半分犹豫,快速切换回黑色头像聊天框。 庆庆:今天晚上可以吗? 庆庆:[期待搓手.gif] - 会议室里。 桌面的手机再次振动。 负责人讲到城南商场的招商进度,听完了下半段数据对比,肖景和提了两处修改意见,语气与之前并无二致。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会议桌下划开屏幕。 对话框里躺着她发来的最新两条消息。 庆庆:今天晚上可以吗? 庆庆:[期待搓手.gif] 又是那个猫咪表情包。 肖景和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上。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能想到她发消息的语气,跟她在走廊里仰着脸问他“能不能加你微信”的时候,估计一模一样。紧张得要命,偏要装得轻车熟路。 昨晚加微信。 今天约吃饭。 约的还是今天晚上的。 这姑娘,着实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他身边的人,约他谈事至少要提前三天,饭局宴请更是得排上一周。他的时间被助理按半小时一格切得整整齐齐,临时起意的邀约基本都会被挡回去。 又看了一眼那句“今天晚上可以吗”,他顿了一拍。然后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正在翻文件的几个部门负责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在他旁边的助理也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肖总开会的时候看手机,这已经不太寻常了。看完了还笑,这在他们这些年的共事经历里,从未发生过。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怦怦直跳,脑子快速复盘:平日里肖总生活两点一线,不近人情,极少有私下交际,什么时候多出了能牵动他心神的人? “肖总?”助理小声提醒。 肖景和收起手机,脸上的弧度已经敛了,恢复到平日里那副冷淡沉稳的模样。 “继续。”他说。 结束后,他走出会议室,助理跟在他身后汇报晚间行程。 “今晚七点半有商务饭局,对方已全部敲定,为您预留主桌席位,八点准时开席。” “嗯。”他眉心一簇,顿了一下说:“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临淯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铺在玻璃幕墙上。他低头划开手机,对话框里她的消息还停留在那条“今天晚上可以吗”和那个搓手的猫咪表情包上。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退出微信,翻了翻助理发他的日程表。 今晚饭局的行程是上周就定好的,不好推。 只是,刚答应让人小姑娘定时间,转头自己就没空。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拿起手机,没有打字,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 闻庆正坐在休闲区拆外卖。 鱼香肉丝盖饭的塑料袋捆得紧实,她折腾好半天才拆开。米饭热气腾腾,她把菜尽数浇在饭面上,舀一大勺送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成小小的 一团。 手机平放在一旁桌面,屏幕朝上,她点开没看完的短剧,边吃边看。 剧集播放中途,屏幕顶端骤然弹出微信提示:纯黑头像X,向您发起语音通话。 来电铃声瞬间炸开,音量远超她预想。 闻庆猝不及防,嘴里的饭菜来不及下咽,猛地呛进喉咙。 “咳——咳咳咳——” 她仓促俯身,慌忙按掉手机音量键,绿色接听键在屏幕上明明灭灭。 她心里又慌又局促,想接,喉咙却被呛得堵塞发紧,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好不容易顺下气息,通话铃声已然中断,界面只剩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已取消。 完了。 她端着饭盒愣在原地,嘴角还沾着饭粒。他打语音来了,她没接到,她刚才在干嘛?她在呛饭。 她定了定神,抬手拿起桌边自己的水杯,仰头喝下两大口温水,借着水流舒缓发紧的喉咙,平复乱跳的心脏。 休息区还有零星同事在用餐,她抓起手机就往外跑。从休息区到楼梯间大概二十米,她蹬蹬蹬跑过去,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差点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付曼。 “你干嘛去?”付曼往旁边闪了半步。 “没,没事!”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反手关上,靠在墙上喘了两下。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对面的白墙上。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手指在“语音通话”上悬了半秒,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不到半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跟昨晚在走廊里一样,不高不重,尾音微微往下压。 闻庆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声音发飘:“刚、刚才不好意思啊,我在吃饭,所以没接到……” “没事。”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打语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有什么事吗?” “今晚不太行。”他开门见山,“我晚上有个饭局,上周就定了的,推不掉。” 闻庆愣了半秒。 “啊,没事没事!”她接得很快,心脏往下沉了半寸,语气却努力往轻松的方向拽,“你先忙你的正事!等你有空——” “下周三。” 她顿住了。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刹住了车。 “下周三晚上,”他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闻庆靠着墙,楼梯间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只是在跟她定另一个时间。今晚没空,但下周三有。 “有!有空!”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大,尾音差点劈叉,“下周三我有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很短的半拍,但她觉得那半拍里他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她听错了。 “好。地方还是你定。” “没问题!我知道好几家好吃的店!我回头把地址发你!”她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那你先忙,不打扰你工作了。” “嗯。” 电话挂断。 闻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对话框里多了一条通话记录,时长不到一分钟。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嘴角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下去。 欧耶!下周三。 她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转身回了休息区。 6. 第6章 整个下午闻庆心情很好,骑着小电驴回家途中,嘴里还不自觉哼着小调。 推开家门,马秋月女士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豆角,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闻庆换了拖鞋,包往鞋柜上一搁,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妈,我快饿死了。” “饭在锅里,自己盛。”马秋月目不斜视,手里的豆角咔嚓咔嚓掰得脆响,“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闻庆从沙发里挣扎起来,去厨房盛了碗绿豆汤,又把灶台上的蒸红薯和清炒时蔬端到餐桌上。夹了块红薯塞进嘴里,才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事?” 马秋月拿着豆角,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有个好消息”和“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之间。闻庆一看到这个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上次她妈露出这个表情,是通知她去相亲。 “你爸今天把钱转给你肖叔叔了。” 闻庆筷子顿了一下,五千块飞了,嘴里的红薯突然没那么香了。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哦,然后呢?” “人家不收。” “不收?”闻庆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肖叔叔说,不管你们两个小辈成不成,那都是他们给你的一点心意。”马秋月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说起来,以前在商淮,你肖叔叔和咱家住一个大院,你那时候还经常跑人家家里蹭饭呢!后来你爸工作调到了临渝,两家也断了联系。这还是上个月你爸在学校碰见你肖叔了,这才又联系上。” 闻庆筷子悬在半空中,愣了两秒。 “我怎么没印象了?” “你那会小,才四五岁。” 马秋月又说:“你肖叔说要是你和他儿子实在没缘分,认你当个干闺女也行。” 认个干闺女?肖叔叔想认她当干闺女? 闻庆差点被呛到,“我爸同意了?” “没有,你爸说要征求你的意思。”马秋月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不过你跟妈说实话,你觉得小肖那孩子怎么样?” “妈。”闻庆咽下口中饭菜,抬手推了推往下滑的眼镜,神情无奈,“跟你说实话,相亲那天我压根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去之前隐形眼镜不小心被我揉掉了。” 马秋月择豆角的动作骤然一顿,片刻后恍然点头:“怪不得一整个晚上你看人总习惯性眯着眼往前凑,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不是嘛,全程模糊一片,尴尬死我了。”闻庆扒拉一口米饭嘟囔道。 马秋月嗔怪地斜她一眼:“早就劝你抽空去做近视激光手术,你一年拖一年,迟迟下不了决心。” “主要一想到要动眼睛,我心里实在发怵。”闻庆耷拉着眉眼解释。 马秋月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里的豆角,凑近几分又问:“那天宴席散场,他明明就站在你身侧,就没主动开口要你的联系方式?” 闻庆想了想。 那天散场的时候,他确实说了句什么,但她根本没听清。他爸在那跟人道别,喝点酒嗓门贼大,加上她当时太紧张,就回了句“好的好的”然后落荒而逃。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该不会就是在要联系方式吧? “没有。”闻庆说完,心虚的低头扒了口饭,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马秋月叹了口气,“可惜了,小肖模样气度真是拔尖,沉稳有礼,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而且人家年纪轻轻事业就做得风生水起。” 闻庆闻言心头一动,连忙追问:“他具体是做什么行业的啊?” 马秋月微微摇头,“不清楚,也只听你肖叔叔粗略提过一嘴,说早些年自己经商,创办了个公司,现在小肖接手了。其余具体底细,对方没细说,我也不好多打探。” “哦。”闻庆点头附和。 “你爸和你肖叔当年是战友,部队里交情极深。你认了,就多一对干爸干妈疼你也是好事,逢年过节上门拜访走动一下,多两门亲近亲戚,总归不吃亏。” 马秋月说着起身走回客厅,重新落座沙发继续追剧,又淡淡提醒一句:“你爸今晚有课,锅里的饭给他留一份。” 闻庆嗯嗯啊啊地应付完,把碗筷收拾了洗了,给老闻的饭单独扣进锅里,才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有一块灯珠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那个纯黑的头像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人的语音通话。 下周三。还有三天。 她翻了个身,开始搜临淯的美食餐厅。 烤肉、火锅、日料、西餐、湘菜、粤菜——她一家一家点进去看评价看人均看环境图,越看越拿不定主意。环境好的怕不好吃,好吃的怕环境太吵,安静又好吃的又怕人均太高让人家觉得她在逞强。 她又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继续往下滑。 一家新开的网红西餐厅,人均四百八,环境照拍得像杂志大片。她点进去看了看评论,有人写“氛围绝佳适合约会”,她盯着“约会”两个字看了三秒,默默退了出去。 又翻到一家私房菜馆,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评论说老板脾气大不让点菜做什么吃什么,但好吃得让人想骂人。 她点进去看了半天,又把评论里每张图放大研究了一遍,拿不定主意。 她打开微信,找到何甜甜的头像,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何甜甜那边背景音嘈杂,听着像是在清吧里,音乐声混着人声嗡嗡地响。 “喂?怎么了?” “你在店里?” “对啊,今晚客人多,我在吧台帮忙。”何甜甜的声音压低了点,“你等会儿啊,我去后面接。” 过了几秒,背景音安静下来。何甜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好了,说吧。什么事?” “就是——” 闻庆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下巴底下,“我不知道该约他去哪儿吃。第一次请人吃饭,总不能去太随便的地方吧?人家好歹是个总,陈晟见了他都哆嗦。太便宜的显得我不够尊重,太贵的我又请不起。我工资还没发呢。而且太贵的万一他觉得我在装阔怎么办?” “你先打住。”何甜甜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我问你,你请他吃饭是为了什么?” 闻庆想了想:“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对,是感谢,不是商务宴请。你又不是要跟他签合同,你去那么高档的地方干嘛?”何甜甜说,“你觉得他什么高档餐厅没吃过?商务局,应酬局,那种地方他去得比你上班打卡还勤。你请他吃一顿贵的,他能记住什么?什么都记不住。因为那是他的日常。” 闻庆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觉得她说的得有点道理。只是她灵光一闪,突然抓出个重点来,“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何甜甜语气夸张地解释:“还不是特意为你去打探了一番。我查到他昨晚包间里,有一位我认识的太禾集团高管,能和对方同席落座,足以证明你crush的身份地位同样非同一般,在临渝肯定是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他们这样的精英人士,年薪起码百万起步!” 何甜甜继续说:“你带他吃一顿人均一百块的苍蝇馆子,比带他吃一顿人均一千的法餐更能让他记住你。你懂不懂?” “好像懂了。”听到她说年薪百万,闻庆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但万一他觉得太寒酸——” “寒酸什么?你欠他的人情,你用你 的方式还。你的方式就是找一个你自己真心觉得好吃的地方,有你的诚意。诚意比排场重要。再说了——”何甜甜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八卦起来,“你不是说他回复特别高冷吗?那正好,带去热闹的地方,看他是不是对谁都那副冷淡脸。要是他在嘈杂的小馆子里也能坐得住,那这人就还行。要是他嫌弃,那说明他这人不行,你正好及时止损。” 闻庆在被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甜甜。” “嗯?” “你谈了十几次恋爱,没白谈。” “那是。”何甜甜在电话那头得意地哼了一声,“听我资深恋爱专家的,准没错。所以你到底想去哪家?” 闻庆重新打开美团,翻到自己收藏夹里一家吃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背出菜单的店。 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烤肉馆,店面不大,排烟管道从天花板上横过去,墙上贴满了食客的拍立得照片。五花肉切得厚厚的,在铁板上滋滋冒油,蘸料是老板自己调的,偏甜口,配生菜包着一口塞进嘴里,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我决定了。”她说。 “哪家?” “就是我老跟你说的那家,巷子里那个烤肉馆。” “可以!”何甜甜拍了板,“那家是真的好吃!你之前带我去过一次,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蘸料的味道。就用这家,别纠结了。” 挂了电话,闻庆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还在脑子里反复盘算那家烤肉馆的菜单。五花肉必点,牛舌也不错,他要是能吃辣的话店里有一款秘制辣酱蘸料特别香。要不要提前跟老板订个靠窗的位置?那家店不大,晚上七八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不订位的话可能要排队。 她顶着毛巾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准备再翻翻那家店的评价确认一下营业时间。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挂着何甜甜的两条未读消息。她点进去,看见何甜甜在挂完电话之后又发了两条过来。 甜甜圈:人呢? 甜甜圈:别不说话啊,你是不是在犯怂? 闻庆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拳头,旁边配了三个字:我不怂。 甜甜圈:那就行。地址定了没?定了发给他,别拖。 闻庆回了个“知道啦”。 擦到半干的发丝还微微滴水,她指尖划开微信,点开那个纯黑头像,犹豫片刻,认真敲下一段话,顺带附上烤肉店的定位。 庆庆:我选定一家老城区的烤肉店啦。店里氛围比较热闹,主打炭火烤肉,我想问问你吃不吃辣?能不能接受这种烟火气重的小店?要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立刻再换别家。 文字发送出去,闻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继续揉搓湿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屏幕,心里七上八下。一边盼着他快点回复,一边又紧张对方会嫌弃馆子不够体面。 没过几十秒,微信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她慌忙低头看去,对话框里只有简洁一行字,依旧是他一贯清冷克制的风格。 X:选你喜欢的就行。 短短几个字,没有多余疑问,没有挑剔,全盘交由她决定。 闻庆盯着屏幕愣了几秒,心底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脸颊不自觉泛起一层浅热。她反复把那句话看了两三遍,方才缓缓勾起唇角,心里又甜又软。 她思索片刻,指尖轻敲屏幕回复。 庆庆:好嘞,那我提前预定靠窗的位置。 这次对方回复很快。 X:好。 看到他的回复,闻庆才安心放下手机,专心把头发彻底吹干。一想到下周三的饭局,她的心就止不住的砰砰直跳。 7. 第7章 闻庆是凌晨两点才睡的。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换了八百个姿势,把被子蹬了又拽回来,枕头翻了个面又转了个向,还是觉得不对劲。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脑子里又蹦出肖景和那张脸,无框眼镜后面那双深色的眼睛,走廊昏黄灯光下微微向下的嘴角,还有他扣住陈晟手腕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心跳又不受控制地的快了起来。 闻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闭上眼,继续翻来覆去。 等真正睡着的时候,窗外已经安静得连野猫都不叫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家灯光昏暗的西餐厅里,桌上铺着白桌布,中间摆了一排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戴着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桌上摆着牛排,但她不记得自己吃了没有,只记得他端起红酒杯,隔着杯沿看她,目光不偏不倚。然后他放下酒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撑在桌面上,修长的指节在烛光里看起来更好看了。 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微微偏了偏头—— 闹铃响了。 闻庆从被窝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心跳还在用梦里的频率狂跳。她一巴掌拍掉闹铃,坐在床上发了足足五秒的呆,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只是个梦。 “闻庆,”她对着空气说,“你真的完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挣扎着出了门。 骑着小电驴一路昏昏沉沉,困意翻涌。勉强撑到公司停好车,她匆匆打卡进门。 闻庆供职于嘉盛集团下属分公司。嘉盛集团是临渝本地实打实的行业龙头,常年稳居区域生产总值榜单首位。 当初来面试时,她压根没敢奢望能顺利入职。HR后来闲聊时坦言,她算是撞上了难得的好运:原本进入终面,被公司重点看好的另一位女生无故缺席,这个岗位名额才意外落到了闻庆手里。 这份工作作息规律,朝九晚五,五险一金齐全,待遇安稳靠谱。闻庆一直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好运,打从入职起,便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这个月过完,她就可以转正了。 临近月底,整个公司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各部门全员忙着月度业绩汇总,账目清算。 她担任运营部文职专员,核心工作就是收集汇总十几家线下门店每日销售单据,核对营收台账,整理各类报表数据,把一线上交的杂乱信息统一梳理成册,上交主管审核,是月底核算环节里必不可少的衔接岗位。 闻庆正埋头核对一份报表,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她工位旁边停住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跟着飘过来,闻庆鼻子皱了皱,抬起头。 是林薇。 隔壁部门的主管助理,陈晟的直属下属。 她穿着件修身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下巴微微抬着,从上往下看着坐在工位上的闻庆,嘴角挂着一丝不怎么真诚的笑。 “哟,闻庆,忙着呢?”林薇的声音又甜又腻,“听说你昨天跟陈主管在楼梯间聊了挺久?挺会挑地方的嘛。” 闻庆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报表上,语气很平:“他找我有事,说了几句,没聊多久。” “有事?”林薇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我就好奇,你一个实习生,是怎么让主管亲自给你送咖啡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方法?也教教我呗。”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里面的刺已经快戳到闻庆脸上。 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虽然都没抬头,但敲键盘的声音明显慢了下来,都在竖着耳朵听。闻庆放下笔,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林薇怎么会知道楼梯间的事。 三楼那个楼梯间平时很少有人走,除了她和陈晟,应该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除非林薇当时就在附近,或者陈晟自己跟她说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林薇今天来找她,都不是来闲聊的。再联想到那天在仓库里撞见的画面,闻庆就全明白了。 林薇这是以为陈晟看上自己,吃醋了。 “他没跟你说吗?”闻庆语气很平,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林薇听清,“那你还是去问他吧。这件事我不好替别人解释。” 林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闻庆这句话说得不算冲,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关键处。她既没有承认跟陈晟有什么,也没有否认林薇的试探。她只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你既然跟陈晟关系近到能来我这里兴师问罪,那你不如直接去问他,何必来我这里拐弯抹角。 林薇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应。 她大概以为闻庆要么慌张解释,要么低头认怂,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皮球踢到了陈晟脚下。她脸上的笑意冷了半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闻庆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不好意思啊,”闻庆低下头,翻开下一本报表,“我今天活有点多,没时间聊天。你要是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咱们改天再聊?” 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但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林薇站在她工位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香水味散去之后,隔壁工位的付曼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闻庆核对完一行数据,用红笔圈出一个偏差,头也没抬:“我没得罪她。” “那她干嘛针对你?” “可能是我长的好看吧。”闻庆随口敷衍。 “别说,真别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呢!”付曼认真端详了会闻庆的五官,夸她:“你没擦粉吧,皮肤怎么能这么细腻。睫毛也长,侧脸轮廓简直了,绝美!” 闻庆被她夸得脸热,推了推她的椅子,“哪有那么夸装,快回去干活,别被刘姐看见了。” 付曼嬉皮笑脸的地飘回了自己的工位。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滑了过来,戳了戳闻庆的肩膀。 “怎么?”闻庆忙着对数据,没抬头。 “我看着林薇进刘姐办公室了。”付曼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了问:“她不会是要告你状吧?” 闻庆眉心微微一蹙,抬眼望向刘主管紧闭的办公室门,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转念一想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并无任何疏漏过错。 她 伸手轻推付曼的椅身,顺势将人送回原位,淡淡开口:“应该不至于吧。” 事实证明是她想的简单了。 吃过午饭,闻庆刚端着从茶水间接的咖啡坐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主管刘丽就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隔着半间办公室冲她招了招手。 “闻庆,过来一下。” 她起身走进主管办公室。 刘丽指了指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一摞文件,笑得和蔼可亲:“这是上个月各门店报上来的销售数据,你核对一下,下午弄完,明早交给我。” 闻庆看了看那摞文件,又看了看刘丽。 那厚度,少说有一百页。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丽已经继续开口了,语重心长:“闻庆啊,你虽然是实习生,但你的表现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多积累,多学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要珍惜。” 闻庆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但我今天本来有两个报表要交”咽了回去。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了点头:“好的刘姐,我尽快。” 她抱着一大摞文件回到工位,往桌上一搁,桌面都跟着颤了一下。隔壁的付曼探过头来,看着那摞文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姐这是给你加活了?” “嗯。” 付曼压低声音,眉头紧紧拧起,愤愤不平地凑近几分:“不用猜都知道,铁定是林薇背地里跑到刘姐面前嚼舌根了。她们俩私下往来向来亲密,林薇就想借着主管刁难你。明明这些汇总对账的活儿,根本轮不到一个实习生全盘扛下。” 闻庆指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先做完再说吧。” “这也太欺负人了。”付曼替她抱不平。 “算了,”闻庆将下一张报表翻过来,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实习期快到了,到时候还要刘姐签字。” 话点到为止。 付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闻庆揉了揉眉心,端起咖啡灌了一口,开始一行一行地对数据。 这天下午,她忙得连办公室人都走光了也没注意。等她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抬起头来,整层楼只剩下她头顶那一排灯还亮着,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对面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几扇窗。 她揉了揉脖子,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快十点了。 保安大叔上来巡了两回,第二回的时候特地敲了敲她的桌沿:“小姑娘,差不多行了,十点了。” 她抬头应了一声“马上”,又低下头继续核对。 等最后一个数字用红笔圈好,她关上电脑,把文件塞进抽屉里,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僵了,感觉肩颈像被拧紧的螺丝,动一下就嘎吱响。 走出公司大门,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 临淯的夏夜就是这样,白天吸饱了热气的柏油路面到了晚上还在往外吐余温,连风都是黏的。 闻庆脑袋昏沉沉的,眼睛干涩发疼,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 她骑着小电驴回了家。强撑着困意洗漱完,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床上。昨晚两点睡,今晚又熬到十一点多,她觉得自己闭上眼就能原地昏迷。 意识沉沦间,脑子里又浮现昨晚那个梦。 8. 第8章 闻庆着实没想到,梦这种东西,隔了一日还能续上。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西餐厅,铺着白桌布的长桌,中间摆了一排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对面坐着的还是同样的男人,无框眼镜,深色眼睛,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骨节分明。 只不过这一次,男人的表情不再柔和。 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隔着镜片看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桌上那盘还没切开的牛排突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又一摞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白色的A4纸从桌沿一直摞到天花板,把她和对面的男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半张脸,嘴角似笑非笑,好看的唇齿一张一合,吐出无情的话语—— “闻庆,弄完这些资料,你才有资格跟我吃饭哦。” 吃饭哦——吃饭哦——吃饭哦—— 最后三个字像开了循环播放,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紧接着天空开始往下掉A4纸,一张接一张,铺天盖地地朝她砸过来。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文件越堆越高,快要把她埋住了,她拼命扒开纸堆想探出头来,可纸页像雪崩一样越扒越多,最后她惊恐地大叫一声—— 然后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上是那盏熟悉的的吸顶灯。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闻庆躺在被窝里,心跳砰砰砰的,手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个铺天盖地的A4纸雪崩里彻底回过神来。 原来是场梦。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被攥得皱巴巴的被角,伸手摸索着开灯。一定是昨天加班加出心理阴影了,连做梦都不放过自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被刘主管的文件活埋,晚上就被梦里的男人用文件活埋。只不过,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梦里男人的名字。 “肖总”是跟着陈晟叫的,微信昵称是一个孤零零的字母“X”,她连他全名都没问过。 那先暂且称呼他为肖先生好了。 梦里的肖先生即使冷漠得不近人情,但那张脸还是帅得无可挑剔。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无框眼镜后面那双深色的眼睛,还有那副冷淡的,让人想掀桌又想多看两眼的欠揍表情。 这么一想,这个梦倒也不算可怕了。 甚至还有点值。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6点59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早,闹钟都还没响。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眼睛重新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今天周二,明天就是周三。 明晚她就能看见梦里那张脸了。 这么一想,她嘴角翘了起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这一激动,翻来覆去,脑子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认命的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睡不着就起床吧。 - 清晨写字楼空荡荡的,闻庆最先到岗。 她刷考勤进门,开灯开窗,借着安静的清晨氛围,把昨天熬夜核对完毕的销售台账,预算数据一一拆分归类,整理排序,按月份和门店分档收纳整齐,全部规整得清清楚楚。 等她利落收拾完所有文件,还没来得及冲一杯晨间咖啡,刘丽就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又朝她招了招手。 “闻庆,来一下。” 闻庆以为是在问自己要昨天整理的销售数据,于是抱着整理好的文件走进办公室。 刘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摞文件。比昨天那摞还厚,目测得有二三百页。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笑得跟昨天一模一样——和蔼,亲切,语重心长。 “这是去年同季度的销售台账,你跟今年的数据做一下对比分析。不急,给你两天时间,慢慢做,做仔细点。” 闻庆看着那摞文件,喉头滚了一下。 昨天那一百多页她加班到十点才勉强搞完,今天这摞翻了一倍多,给她两天。 她张了张嘴,想说手头还有昨天的收尾工作没做完,但刘丽已经低头翻开了一份新的文件,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她端着那摞文件回到工位,往桌上一搁。 付曼探过头来,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刘姐这是把你当牲口使啊?一个季度的台账?这玩意儿不是应该财务部做的吗?” 闻庆没说话,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始一行一行地对。 付曼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替她抱不平,她左耳进右耳出,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些数字上。 她算了一下,两天时间。 如果今天晚上多加会儿班,应该能赶上进度。明天晚上是她和肖先生的饭局,她必须在明天五点之前把活干完。 她不能让这顿饭泡汤。 于是她埋头苦干,连喝水都是掐着秒的。 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在工位上,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数据。 付曼说她午饭只用了五分钟。 晚上,保安大叔已经懒得上来巡了,只在楼下喊一声“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她对着空旷的办公室回一声“好”,声音在空荡荡的格子间里孤零零的飘。 一直到凌晨十二点,闻庆才出了公司。 看着空旷的街道,她随手拍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还比了个耶,发到了朋友圈。并配上文字:牛马下线,今天的苦就吃到这里。 到家洗漱完躺床上,已经快一点。困意翻涌上来,眼皮像被人挂了秤砣。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的想,再撑一天,撑到晚上。 她跟人约好了的,不能食言。 周三下午四点多,闻庆终于翻到了台账的最后一页。她握着红笔,一行一行地把最后几组数据核对完,用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旁边打了一个小勾。那个勾画得特别工整,像一个郑重的句号。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打开抽屉,拿出小镜子照了照。 黑眼圈有点重,但问题不大。一会儿回家洗把脸,换个衣服,涂个口红,应该能遮住。 她在脑子里快速规划了一下时间:五点下班,骑小电驴回家大概二十分钟,洗个澡换衣服半个小时,六点半出门,到烤肉馆差不多七点。刚好。 她在心里把这条时间线反复捋了三遍,正要把小镜子塞回抽屉里,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主管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是刘丽。 她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文件夹,径直走到她的工位前,把那摞文件往她桌上一搁。 “闻庆,”刘丽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和蔼,亲切,语重心长,“这是刚报 上来的三季度预算调整方案,今晚财务部要连夜核对,需要你把前面的数据做一下汇总整理。辛苦了,明天上班之前发我邮箱。” 闻庆看着那摞文件,手指僵在键盘上方,嘴角的笑落了下去。 “刘姐。”她克制着自己的火气,尽量平和的问:“这个明天上午交给您可以吗?我今晚有点事。” “不行。”刘丽打断她,每个字都不留余地,“财务部今晚就等这个数据。你实习期快结束了,克服一下,先把正事干了。”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闻庆的胸口。 付曼憋了几天的脏话终于在这个瞬间爆发了:“他妈的有病吧?三季度的预算跟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明摆着整你吗?走,去找HR!我陪你去!” 闻庆没接话。 刚才刘丽特意说她的实习期快结束了,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威胁。 她盯着那摞文件,眼眶开始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刘丽在整她。 林薇跟刘丽关系好,公司里不是秘密。 从前天林薇在她工位前阴阳怪气完之后,刘丽就开始变本加厉地给她塞活。 她原本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昨天晚上加班到班半夜,就是为了今天晚上能准时赴约。 可现在,她要食言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切到微信,点进那个纯黑的头像。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她怎么开口? “不好意思我临时加班所以不能去了”? 这跟那些放人鸽子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之前主动约人家的是她,现在临阵取消的也是她。 她噼里啪啦打完一长段,打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太啰嗦。删了,重打一版简洁的,打完又觉得太冷漠。她反复折腾了好几轮,眼睛酸得不行,不知道是盯报表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大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闭着眼按了下去。 庆庆:肖先生,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公司临时有紧急任务,今晚实在走不开了。我知道这样临时取消特别不好,但这不是借口,是我没有提前预留好时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后续有机会,我一定补上这顿饭。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真的非常抱歉耽误您的时间![抱歉/泪流满面.gif]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 心沉到了谷底,胸腔传来一阵阵酸涩。 他肯定不会回复了吧……人家是什么人?是陈晟见了都哆嗦的肖总,是开个会都要提前一周排日程的人。 她这种临时取消又满口道歉的,在他看来肯定特别没意思,说不定已经在心里把她删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了吧。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明晃晃的日光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也跟着有些发热。 不行,不能哭!闻庆,你要坚强! 隔壁的付曼看着她红着眼眶对着电脑发呆的样子,把到嘴边的一万句脏话全咽了回去,默默去茶水间给她冲了杯热可可,放在她桌角上。 闻庆低声说了句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然后她放下杯子,翻开刘姐刚抱来的那摞文件,拿起笔,一行一行地开始核对。 眼睛很酸,手腕很疼,但她没停。 9. 第9章 嘉盛集团总部,肖景和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 一个小时的跨部门协调会,屏幕上的共享文档还开着,几个部门负责人的头像陆续灰掉。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助理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的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顺手拿起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弹着一条微信消息,橘猫的头像。 他划开屏幕。 一大段。 他从头看到尾。 她用了三个“非常”,中间夹了一串感叹号,末尾跟了个磕头流泪的表情包。 肖景和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紧张得要命,偏要把话说完,说完就给自己铺退路。最后那句“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就是她的退路。她大概觉得他会生气,所以先把台阶给自己架好。 他点开她的头像,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系统自动挂断。 肖景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小姑娘难道是害怕他凶她?语音电话也不肯接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没有她的手机号。 今晚的行程是为她腾出来的。 商会推了,合作方的饭局挪到了下周,视频会议改到了明天上午。现在这些安排突然全部落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把助理叫进来,让他把今晚的日程重新排一下。助理翻了翻平板,抬头看他:“肖总,商会的局现在还来得及。” “算了。” “晚上辰悦徐总那边?” “都推了。”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站起来,“我回趟家。” 助理在身后追了一句“哪个家”,他没有回答。 肖景和把车开到了城东。 肖家的宅子在城东一片老洋房区,梧桐树遮天蔽日,巷子深处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推开铁门进去的时候,肖母正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看戏曲频道。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她站起来,往他身后看了看,好像以为还有别人,“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吃饭了没?我让阿姨加几个菜。” “还没。”他说。 “那你不早说!” 她立刻转身进了厨房,他听见她跟阿姨交代了几个菜名,全是他爱吃的。然后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平时叫你回来吃顿饭得提前好几天约,今天怎么自己跑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肖景和简言意骇。 肖母显然不信。 但她了解自家儿子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追问也问不出来。所以她只是多看了他两眼,然后回厨房帮阿姨加菜。 晚上七点半,肖父从书房出来,一家三口在餐厅落座。 菜是阿姨临时加的,但样样都做得很仔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芦笋炒虾仁,还有一锅老火汤。 肖母把汤端上来,念叨着:“早知道你要回来就让阿姨提前煲了,这个火候不够”。 肖景和端着碗安静吃饭,偶尔回答一两个关于公司运营的问题。 一切都和平时回家吃饭没什么两样。 吃到差不多,肖母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对了,”她看着肖父,“上次你说要认老闻家的闺女当干女儿,人家同意没?” 肖父正夹着一块排骨,头也没抬:“没。老闻最近忙,等他哪天休息了再说。” 肖景和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出声询问:“干女儿?” “对,就是以前咱们老家大院那小姑娘。小时候就特别招人喜欢,古灵精怪的。现在长大了更招人疼,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 肖母说着,目光转向肖景和,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看闻家这小姑娘就挺好!你那天怎么连人家微信都没要一个?散场的时候你不是站她旁边吗?你连句话都没跟人家说?” 肖父在旁边哼了一声,落井下石得毫不掩饰:“他那天倒是站在人家旁边,可人家姑娘跑了。可能没看上他吧!” 肖母的表情更不满了:“你说你,平时谈生意倒是挺厉害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行了?” “这事先不急。”他打断他们,把筷子搁下。 肖母挑了挑眉:“什么不急?” “认干女儿的事。”肖景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跟平时汇报工作差不多,“我跟她还在接触,你们别先把关系定复杂了。”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肖母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肖父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夹菜。 “你们在接触?” 肖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里瞬间亮起某种让肖景和不太想直视的光芒,“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不早说?到什么程度了?谁先找的谁?” “妈。”肖景和语气多了分无奈。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肖母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已经快藏不住了。她拿筷子给他夹了块排骨,动作里透着一种“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你主动点,别老让人家姑娘等着。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 “行了行了。”肖父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转向肖景和,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既然在接触,就好好处。小姑娘不错,你闻叔我们一个部队出来的,他们两口子更是没话说。” 肖景和“嗯”了一声。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表情跟之前一样冷淡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桩小事。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 肖景和把车开出巷子,停在路口等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低低沉沉的,他也没换。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一片漆黑。 从下午那通未接语音到现在,她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 从这几次接触和聊天中看,小姑娘应当是内敛敏感的性子,定是晚上爽约,她满心自责窘迫,生怕自己惹他不快,索性蜷缩起来刻意回避联络。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胸腔轻轻吐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拿起手机,指尖从容敲下一段文字: X:我没生气,饭局我们改天再约即可。 - 等闻庆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整层楼已经沉寂了很久。 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2:17。 竟然已经 十点多了。 她靠进椅背里长出了一口气,主管丢过来的那摞预算调整方案终于全部核对完毕,红笔圈出的偏差值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修正数据,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她把文件摞整齐放进文件袋里,起身准备关电脑,顺手拿起手机想看一眼微信。 黑屏。 按了几下侧边键都没反应。 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关机了。她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器插上。 开机的几秒钟里,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等屏幕彻底亮起来,通知栏弹出一连串消息,铺满了整个锁屏界面。 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是马秋月女士打的,两个是爸爸打的,两个是何甜甜打的。 微信图标上挂着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愣了一下,先点开未接来电记录看了看时间——最早一通是晚上六点多打的,最近一通是半小时前。她先给家里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 “你终于接电话了!”马秋月的声音又急又高,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你爸给你打你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 闻庆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解释:“妈,我没事,就是加班加太晚了,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我刚充上电才看见。” “手机没电了你不会借同事的充电器吗?再不济用座机打一个回来也行啊!你妈我这一晚上坐立不安的,你爸都准备骑车去你公司找你了……” “妈,妈,”闻庆赶紧打断她,“我真的没事,没注意手机没电。我现在已经下班了,马上就回家,很快的。别让我爸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马秋月的语气从焦急切换成了心疼,又念叨了几句“什么破工作天天加班到这么晚”,才挂了电话。 闻庆又给何甜甜拨过去。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背景音嘈杂。 “你可算出现了!”何甜甜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你不是在公司加班吗,她说打了八百个电话你都不接。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刚叫了车准备去你公司找你!” “手机没电了,”闻庆把文件袋塞进抽屉里,用肩膀夹着手机,“我一直在对数据,根本没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你这什么破公司啊?加班加成这样!”何甜甜在那边骂了两句,语气忽然从暴躁切回严肃,“是你自己加班还是大家一起加班?” 闻庆有时候就佩服她这股子敏锐劲,只是这会没时间跟她解释,只说:“急着回家呢,回头再说!” 何甜甜哼了一声,没在追问:“行吧,那你赶紧回去,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挂了电话,闻庆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这一小会充了百分之七,够她到家了。 她顺手点开了微信,然后她愣住了。 微信置顶的那个纯黑头像旁边,挂着两条条未读消息提醒。 一条未接语音,一条信息。 语音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18:12,四个多小时之前。 未接通。 对方已取消。 九点多他又发了一条。 X:我没生气,饭局我们改天再约即可。 10. 第10章 闻庆盯着对话框,整个人僵在了工位上。 她不仅放了人家鸽子,她还给他发了一大段道歉的消息,然后他六点打了语音过来,她没有接。然后他九点多给她回了信息,她没有回。 现在距离那通未接来电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距离那条信息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四十多分钟,够一个人把她的行为翻来覆去地解读好几轮了——发完道歉消息就不接电话里,微信也不回。 这跟直接拉黑有什么区别? “完了完了完了!” 闻庆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肖先生那边看到的画面:一个姑娘加了他微信,噼里啪啦发了一堆消息约他吃饭,临到头又取消,然后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人间蒸发。 估计他在商圈混了这么多年,大概还没被人这么放过鸽子。 闻庆瘫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用她昏昏沉沉的脑子,想出来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回电话,但现在已经快十点半了。这个点发语音,万一他睡了,手机一震把他吵醒,那她就罪加一等。 第二,现在回条消息,风险是对方可能已经把她删了。 闻庆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头像还是那个头像,但她总觉得它比之前更冷冽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最简短的两句话。 庆庆:实在抱歉,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才看到您的信息。 发送成功了! 还好还好! 对方没有拉黑自己。 只是这个点他大概早就睡了。 也许明天早上才能看到。 也许看到了也不会回复。 毕竟她今天放鸽子的行为,加上没接的电话,没回的信息,已经凑够了一套完整的“没诚意套餐”。 闻庆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她最终把手机揣进包里,关了电脑,起身往电梯口走。 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还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按了电梯,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 直到电梯门打开。 她失落的把手机塞回包里,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闻庆靠在轿厢壁上,盯着头顶那个不断递减的楼层数字发呆。 10楼、9楼、8楼——电梯哐当哐当地往下走,像她今天的心情一样直线下坠。 就在此时,包里骤然传来一阵欢快的铃声。 闻庆眼睛一亮,掏出手机,纯黑的头像,是他! 她后背瞬间离开厢壁,整个人在电梯里站直了。他还没睡?是被她刚才那条微信吵醒了? 紧张的摁下接听,闻庆忐忑不安地“喂”了一声。 “还没休息?” 听筒里传来他低低沉沉的嗓音,清缓醇厚,丝丝缕缕擦过耳畔,莫名让闻庆耳尖泛起一阵酥麻。 “还…还没。” 闻庆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声线平稳,“刚下班。” 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前台早就关了灯,只有自动门上方那盏感应灯啪地亮起来。 闻庆走出电梯,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刚出公司?”那头又问。 “对。”闻庆推开公司大门,一股子热意扑面而来,“今天有个比较紧急的工作,主管临时加的,不做完不能走,所以就加班到这个点了。” 她顿了顿,猛地深吸一口气,语速陡然变快,像是生怕再多一秒自己就没有勇气开口。 “对不起,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她声音明显发颤,一股脑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我从周一就开始盼着这顿饭了,烤肉店的位置我提前两天就订好了,还特意备住预留了他们家的秘制辣酱。” 她越说越急,带着满满的歉意和无措:“这次真的是突发状况,没在我预料之内。下周我一定补上,或者下下周都可以,您哪天方便,我就哪天重新请您,好不好?不补我就是小狗。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守信用。” 一长串话说完,委屈又局促,听着既像诚恳道歉,又像乖乖低头做检讨。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没有打断她。 肖景和刚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 车灯扫过水泥柱和消防栓,发动机熄了火,只剩下车载蓝牙还亮着。 他靠在驾驶座上,听着电话里她一叠声的道歉,敏锐的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没在预料之内的突发状况,她应该是在工作中遇到了什么必须要留下加班的事情。 等闻庆慌乱又恳切地说完一长串近乎检讨的解释,听筒那头沉默须臾。 他的声线褪去往日清冷,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用事事道歉,我没生气。” 悬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闻庆暗暗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你没生气就好。” 话落之后,电话里陷入短暂的静默。 闻庆捏着手机指尖微紧,脑子空空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打破这份微妙的尴尬,只能安静地贴着听筒。 就在这浅浅的静谧里,肖景和忽然问道:“你在哪?” 闻庆骤然一怔,下意识应声:“啊?我还在公司大门口呢。” “把定位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肖景和话音落下,指尖已然重新点燃车辆引擎。 闻庆慌忙抬眼望向路边孤零零停靠着的小电驴,心跳陡然乱了节拍,连忙拒绝:“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骑电动车回去,二十分钟就能到家,特别快。” 车库里的感应灯灭了,他没有去按开关。 黑暗里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听着她慌慌张张地拒绝。 “好。” 他没有执意,毕竟不清楚她确切方位,路途若是过远,反倒会耽误她回家。 闻庆刚松了口气,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下来一看,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红色警告——手机电量过低,将在30秒后关机。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个……我手机马上没电要关机了,”她语速急促,“等我到家插上电源,立刻给你发消息,可以吗?” “嗯,路上慢一点,到家联系我。”他说话语速不快,低沉磁性,穿透力却极强。 闻庆感觉耳朵痒的不行,连声应答:“好的好的,拜拜!” 匆匆挂断通话。 通话结束的界面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就暗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跳得比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还快。 她把手机塞进兜里,快步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今夜晚风带着燥热黏意,一路骑行到家,脸颊上浮起的灼热感,依旧久久没能褪去。 推开家门,客厅的电视还亮着。 马秋月女士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一头,老闻同志坐在另一头,茶几上搁着半杯凉掉的茶。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抗战剧,枪声突突突的,但音量调得很低。 “回来了?”马秋月从毯子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天天加班到这么晚?” “月底嘛。”闻庆换鞋的动作行云流水,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一字不差地往外搬,“财务那边要核对的数据多,大家都加班。过了这阵就好了。” 老闻从眼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茶几上那半杯凉茶端起来喝了口。 马秋月显然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但闻庆已经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绿豆粥的香气,肚子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 “给你留了饭。”马秋月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绿豆粥在锅里,菜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一下。” “好嘞!” 闻庆冲进厨房,从锅里盛了碗绿豆粥。 粥还是温的,绿豆熬得开了花,沙沙糯糯的,马女士还搁了几粒冰糖,甜丝丝的。 她站在厨房里,抱着碗,三下五除二把粥喝完,碗往水池里一搁,转身就往卧室方向冲。 “我困死了先睡了你们也早点睡晚安!” 一长串话连个停顿都没打,话音未落,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马秋月和老闻对视一眼。 “这孩子!”马秋月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怎么毛毛躁躁的?” 老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慢悠悠地起身,“估计是累了,让她早点睡吧。” 闻庆当然没睡。 门一关,她一个箭步冲到床头柜前,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然后以军训级别的速度洗脸刷牙冲澡,头发上的泡沫差点没冲干净,浴巾往头上一裹就往外跑。吹风机呼呼地吹了不到三分钟,发梢还在滴水,她也顾不上管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已经开机了。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纯黑的头像安安静静地置顶在列表最上面。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不卑不亢,简短有力,既表达了歉意又传递了积极信号的消息。 庆庆:我到家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回复。 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一眼。 没回。 又翻过来看一眼。 屏幕忽然亮了。 纯黑的头像旁边跳出四个字。 X:早点休息。 她盯着这四个字,心里那点熊熊燃起的小火苗,啪的一下灭了。 早点休息——这不就是“话题结束,你可以退下了”的礼貌说法吗?跟“晚安”一个功能,发完就可以锁屏睡觉了。 闻庆在床上烦躁的滚了两滚,她根本不想睡。 她今天被主管的文件活埋了一整天,放了人家鸽子,拒接了人家电话,好不容易他主动打过来,好不容易她赶在他睡前联系上了,就聊这么两句就结束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得再找个话题。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再多回两条。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到眼前,开始打字。 庆庆:突然想起来,我一直都没做自我介绍。 庆庆:我叫闻庆。25岁,单身,在盛合公司实习。 发完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个格式有点像相亲角挂在树上的个人简介。但她感觉自己这招迂回战术用的不错,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诚意拉满。 他应该明白“礼尚往来”这个道理吧。 她紧张的盯着屏幕。 就算他随便回个字,她也认了。 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X:肖景和。29岁,单身。 11. 第11章 X:肖景和。29岁,单身。 闻庆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不自觉咧开。 肖景和。 原来他叫肖景和。真好听。 等等——29岁,单身。 他用了跟她一模一样的格式。 连“单身”两个字都照抄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仅回了,他还配合了她的格式。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起码觉得她这个人不算太无聊。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举起来一看。 X:在盛合实习? 庆庆:对呀,陈晟跟我一个公司,你们好像认识? 他没接这个话茬,又发了一条。 X:工作量很大?我看你朋友圈,昨晚也在加班。 他看她朋友圈了? 闻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在朋友圈发过两次动态。 一次是昨晚十二点多,一次是今天下午,拍了一张办公桌上堆满文件的照片,配文是“我与报表不共戴天”。 说到这里,她的吐槽之心冉冉升起,于是霹雳啪啦的一通输入。 庆庆:不是所有实习生都这样,是我比较倒霉。隔壁部门有个女同事看我不顺眼,联合我主管给我穿小鞋。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 庆庆:[生无可恋.gif] 发完她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会不会太负能量了?赶紧补了一句。 庆庆:不过没事,我撑得住。过了这个月我就转正啦!等我熬过实习期就好了。 肖景和靠在床头,看见屏幕里新发来的信息,周身气压冷了几分。 原来所谓的“突然状况”,是被人针对了。 他眼底一暗,切到助理的微信,快速发了一条信息。 闻庆看着对话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弹出来三个字。 X: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叫知道了? 她正琢磨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X:早点休息。 又是早点休息。 但这次她看到这四个字,心里没那么凉了。好歹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年龄,还知道了他单身。 庆庆:好的,早点休息。 根本不想睡。 庆庆:[晚安.gif] 一点也不想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缩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吸顶灯终于彻底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句对话。 肖景和,29岁,单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又拽回来。 本以为今晚会失眠,结果没几分钟,床上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 次日清晨。 嘉盛集团特级助理于涛刚醒来,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老板肖景和。 发送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X:明天去查盛合实习生闻庆,从入职履历深挖,越详细越好。 于涛很震惊。 闻庆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能让自家老板深夜特意安排调查,绝非无关之人。 他回复:收到。随即直接驱车前往盛合分公司。 上午九点半,于涛捧着刚从人事部调取的档案,站在肖景和办公桌前。 “闻庆两个月前入职运营部实习生。原定终面人选临时弃权,她替补上岗,面试表现一般,因过度紧张拉低评分。但入职后实际表现超出预期。” 肖景和翻开档案,里面夹着她大学时期的证件照。短发,黑框眼镜,对着镜头拘谨浅笑。 他抬眼,示意于涛继续。 “直属主管评价她上手迅速,数据核对零失误,加班从不推诿。两个月转正考核,业务成绩位列同期实习生前五,转正报告本周刚递交人事部,还在流程中。” 肖景和合上文件夹,搁在桌角。 “知道了。” 于涛点头准备退下,被肖景和叫住。 “再查一件事,她近期工作是否遭遇阻碍,细致核查。” 于涛跟随肖景和多年,深谙分寸,不多追问,应声离开办公室。 再度折返时,他手里多了一份更厚的资料,神色凝重,汇报语速较平日更快。 “闻庆遭针对,源头是主管助理林薇。二人本无业务交集,上周陈晟在楼梯间给闻庆送咖啡致歉,被林薇撞见。林薇是陈晟下属,二人存在特殊私情,认定闻庆与其暧昧,便联合闻庆直属主管刘丽一同打压。” 于涛翻页继续陈述:“刘丽身为运营部主管,与林薇私交深厚。自上周一,刘丽借锻炼新人名义,分配远超实习生标准三至四倍的工作量,包括全门店月度数据核对、去年台账比对、三季度预算汇总整理。” 肖景和靠在座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向窗外天际线,神色冷淡沉静,一如平日开会模样。 可是于涛察觉,他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一瞬,然后继续。 “全程她无迟到早退,未向HR申诉,所有任务按时完成,错误率为零。仅昨日下午,她向刘丽申请准时下班,被对方驳回。” 办公室陷入安静,远处工地打桩声隐约传来。 肖景和收回视线,转椅半旋,正对助理。 “调取林薇与刘丽二人全部履历。” 于涛早有准备,立刻抽出两份人事档案递上前。 肖景和先翻看林薇资料:入职三年,两次年终考核评级良好。OA系统留存去年一条投诉记录,投诉事由为工作态度恶劣,事后被直属上司陈晟利用权限压下。另有几笔差旅费账目不符,金额不大,但证据确凿,足以追责。 刘丽档案表面干净,四年部门主管,带出二十余名实习生。但系统深处封存一封去年实名举报信:有实习生指控刘丽借评优胁迫下属处理私人事务,该实习生最终考核落败,转正资格取消,举报信积压一年多未处置。 “林薇,予以辞退。”肖景和合上两份档案,语气平淡如同布置常规会议行程,“通知财务,违规差旅费限一周内补齐,逾期启动法务。” “明白。” “刘丽降职调离运营部,另行指派主管接手。”他稍作停顿,补充一句,“人事部重启去年举报信复核流程,同步修订盛合分公司实习生管理制度。” 于涛快速记录完毕,合上记事本:“今日下午全部落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询问:“肖总,是否需要与闻庆本人沟通?” “不必。”肖景和已经翻开新文件,语气依旧淡然。让她将这一切,归为公司整顿带来的运气即可。 于涛不再多言,推门离开。 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嗡鸣。肖景和翻看几行文件,再度拿起手机。 置顶对话框停留在闻庆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仍是昨夜那句晚安。 是一只小猫咪瘫睡沙发的表情包。 他眼底渡上一层暖光,随后锁屏搁置手机,重新埋首公务。 - 整整一上午,闻庆心绪复杂。 上班路上,一想起刘丽看似温和的神情,还有永远堆不完的繁重文件,她连拧电车油门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到公司打卡落座,她仔 细复核完昨日加班完成的预算方案,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刘丽像往常一样招手派活。 半小时过去,毫无动静。 又过一小时,依旧安然无事。 刘丽中途两次从她工位旁经过,一次接水,一次去洗手间,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闻庆满心疑惑。 是对方良心发现,还是在暗中憋一个大招? 午休时,她忍不住将忧虑说给了付曼。 付曼咬着筷子,神色警惕地分析:“三种可能。要么她良心发现,要么林薇请假没人撺掇,最坏的情况——她在攒大招针对你。” 闻庆深以为然。 整个午休,她都在脑补下班前被塞满满一摞文件,被迫通宵加班的画面。 可预想的刁难迟迟没来,等来的是人事部的群发邮件。 彼时闻庆正在核对常规报表,右下角的邮件提醒弹出,她随手点开,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邮件标题清晰醒目:《关于林薇、刘丽的处罚通知》。 她反复读了三遍。 第一遍满心震惊,第二遍确认姓名无误,第三遍逐字细读处理缘由:林薇因差旅费报销违规,予以辞退;刘丽滥用职权,叠加多项举报记录,予以降职,调离运营部。 邮件末尾还说明,公司正在开展内部整顿,全员可监督举报。 “付曼,你快看。”闻庆压低声音,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上。 付曼立刻凑过来,扫完内容瞬间瞪大双眼,险些失声惊呼:“卧槽,林薇被辞,刘姐调岗了?!” 她攥住闻庆的胳膊,难掩激动。 闻庆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恶人终有报应,阴霾一朝散尽。 她由衷感慨:“我运气也太好了吧!” 付曼诧异:“你去举报了?” 闻庆摇头:“怎么可能,我还等着转正!” 付曼:“那看来你真的是运气爆棚!来来来,让我握个爪!” 两人嬉笑着握了个手,闻庆大方的点开外卖,豪爽道:“请你喝咖啡,自己选!” “好勒!遵旨!”付曼没跟她客气,点了一杯常喝的咖啡。闻庆给自己也点了一杯,犒劳一下这几天辛苦的自己。 等外卖期间,她没忍住,指尖点开了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 昨夜她满腹委屈倾诉,还暗自懊恼自己太过负能量,没想到今日便雨过天晴。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运,她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他。 庆庆:天大的好消息! 庆庆:之前针对我的同事被辞退了,总刁难我的主管也被降职调走了! 庆庆:公司刚发的通知,我看了好几遍才敢信! 庆庆:我运气真的太好了!! 庆庆:[旋转撒花.gif] 发送完毕,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极致的开心,真的会下意识分享给特定的人。 手机很快震动,屏幕跳出简洁的回复: X:恭喜。 就两个字。但闻庆已经习惯了。高冷人设不崩,理解。 她正打算回一个猫咪比心的表情包,忽然看见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又闪了一下。 她停下来等。 没等来新消息。 可能他误触了? 闻庆没多想,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干活。没有文件轰炸,她今天终于可以按时下班。 她甚至在脑子里盘算好了今晚的行程——准时下班,骑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帮马女士带一把葱。 临近下班时,办公室里突然出现了个同城快送的小哥。 “闻庆,谁是闻庆。” 12. 第12章 闻庆以为是咖啡到了,下意识举手,“这里!” 顺势抬头一看。 入目一大束向日葵。 金灿灿的花瓣挤在一起,中间夹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包着牛皮纸,系了一根米色的缎带。 小哥走近,把那束花往她办公桌上一放,在一堆文件袋中间显得格外招摇。 闻庆愣了,“我的?” 小哥点头,把面单签往她手里一递,面无表情的催促:“麻烦签收一下。” 一脸迷茫的签了字,闻庆整个人呆在原地。 谁送的? 何甜甜?不可能,何甜甜送花只会送仙人掌,理由是“好养活”。 付曼?更不可能,付曼中午还在抱怨外卖又涨价了。 她妈?她妈送花会直接买盆栽,不会买这种包扎精致的鲜花。 她把花束转过来,看到花茎间插着一张巴掌大的白色卡片。抽出来一看,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墨色深黑,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有力。 恭喜。 ——肖景和。 闻庆盯着看了很久。 花束里的向日葵仰着脸冲她笑,金灿灿的花瓣被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得发亮。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付曼从茶水间回来,看见她桌子上的一大束向日葵,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卧槽!谁送的?” 闻庆把花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挪,没忍住笑了一下:“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好人。” “好人?那个‘遇到个好人’的好人?”付曼放下咖啡,凑过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的脸,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调,“哦——送花的好人。那确实挺好的。向日葵,这好人挺会挑。” 闻庆没有接她的茬。 她坐下来,对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何甜甜。 甜甜圈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甜甜圈:谁送的?!不会是那个肖总吧?! 庆庆:是他。 甜甜圈:他为什么送你花?你做了什么?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庆庆:他祝贺我。我跟他吐槽了我们主管欺负我的事,结果今天那两个人都被公司处理了。我跟他分享了一下这个好消息。他回了恭喜两个字。然后就收到了花。 甜甜圈:哇哦,送花祝贺。 甜甜圈:宝子,需要我帮你查一下最近的民政局在哪吗? 闻庆回了她一个“你够了”的表情包,放下手机,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 他说恭喜。 然后送了一束花。 真的好会啊啊啊…… 她又看向卡片,在心里一笔一笔描绘他的签名。接着小心地把卡片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想了想,她打开手机相机。 角度调了好几遍,背景是她干净的办公桌面,没有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外卖盒。 确保整束花的花瓣都拍进去了,她点进那个纯黑的头像,把照片发过去。 庆庆:[图片] 庆庆:谢谢你的花,我特别喜欢! 发完觉得光说“谢谢”不够,又补了一句。 庆庆:向日葵是我最喜欢的花! 这次他回得很快。 X:喜欢就好。 闻庆盯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 还是那个风格,简洁冷淡,多余的字绝对不多打。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从他简短的话里找温度了。 这时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脑子瞬间灵光了一下。 不对啊。 他只知道她在盛合上班,自己从没说过具体地址,这束花可是精准送到了公司工位。 闻庆直接打字发问: 庆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具体位置的? 没等她多想,消息立刻回了过来。 X:盛合的办公楼,我刚好知道。 也合理。 他认识陈晟,知道盛合的办公楼也正常。闻庆没纠结,眼下有更重要的正事。 她还欠他一顿饭! 昨天被刘丽的临时任务困住,无奈爽约。现在刘丽调岗,林薇走人。保险起见,这周末绝对可以。 闻庆麻利敲字邀约。 庆庆:昨天欠你的烤肉,这周末补上可以吗?这次绝对不放鸽子! 发完消息,她紧盯着屏幕,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上次吃饭是单纯报恩,这次再约,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 没等几秒,对话框跳出新的回复。 X:周六晚上? 闻庆手指在屏幕上飞舞。 庆庆:OK! 庆庆:那我提前订好位置。 X:好。 尘埃落定,闻庆松了一口气。 她刚要静下心投入手头工作,付曼端着咖啡飘了过来,神色透着几分八卦:“刘丽突然被调走了,你觉得新任主管会从咱们部门内部提拔,还是公司直接外聘空降?” 闻庆轻轻摇了摇头,一想到自己下周就要进入转正审核,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这真不好说。我现在没别的奢求,只求新上任的主管别卡我的转正流程就好。” 付曼拍了拍她胳膊宽慰道:“放宽心,你的各项条件全都合规,肯定不会出岔子。” “借你吉言了。”闻庆低声应道。 - 左盼右盼,终于等到周六。 吃过午饭,闻庆坐在床上,盯着衣柜敞开的门,里面那排T恤阔腿裤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唯有两件连衣裙都太素了,没有一件能穿出去赴今晚的约。 她打开何甜甜的微信,直接一个语音弹过去,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 何甜甜显然还在睡觉,有气无力:“喂。” 闻庆:“还在睡觉?” 何甜甜:“对……昨晚清吧忙到两点,我早上五点才睡。有事?” “陪我去逛个街。”闻庆解释:“我晚上不是要跟肖景和吃饭嘛,我没有衣服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差点震碎她手机听筒的尖叫。 “卧槽!!!你终于开窍了!等着,我马上起床。” “行,好了给我发消息。” 何甜甜特意嘱咐了句:“别戴你那大黑镜框,把隐形眼镜戴上!” 闻庆答:“知道啦!” 两个人在商场碰头的时候,何甜甜已经进入作战状态,走路带风,眼神犀利,在一排排衣架之间穿梭的样子像极了在执行什么军事任务。 她抽出一条碎花茶歇裙,闻庆摇头说太花。 她又拎起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闻庆说上班穿还行,吃饭太随便了。 接连否了好几条之后,何甜甜把她拽到一家店的连衣裙区,从架子上取出一条黑色裙子塞进她怀里。 “别废话,先试这个。” 闻庆拎起来看了看,吊带,收腰,裙摆到小腿。她翻了个面,后背开得不算低,但也是她从来没挑战过的领域。 她犹豫了两秒,被何甜甜一个眼神推进了试衣间。 拉上帘子换好之后,她在里面的小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浑身上下呢呢都不对劲。 肩膀露太多了,锁骨全在外面,腰是收的,裙子贴着她从来没展示过的曲线往下走。 她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甜甜,这也太……” “出来。”何甜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不容置疑。 闻庆硬着头皮走出来。 何甜甜原本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抬眼一看,整个人坐直了。 “转一圈。” 闻庆听话地转了一圈。 “再转一圈。” 她又转了一圈。 何甜甜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又退了回来,表情从震惊切换成了某种近似于母性的骄傲。 “宝儿,你平时穿那些大T恤和阔腿裤,简直暴殄天物。锁骨是平的,胸是饱满的,腰是细的,你夏天就应该穿裙子,你穿什么阔腿裤?” “会不会太露了?”闻庆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又去拉吊带。 何甜甜把她往落地镜前一推,双手按在她肩膀上:“你自己看,哪里露了?该遮的都遮了,该显的显了,这叫恰到好处。你今晚穿这个往你crush面前一坐,我保证他会被你迷得移不开眼。”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何甜甜斩钉截铁,“你今天的目标是啥,不就是为了加深印象?所以你必须让他眼前一亮。” 闻庆又看了看镜子。裙子确实好看,衬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但她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甜甜,我们今晚吃的是烤肉。” “我知道啊。” “不是西餐,是烤肉。铁板上滋滋冒油的那种。要自己拿夹子翻面的那种。” 何甜甜想了两秒,从旁边的货架上拎了件米白色的薄款防晒衫,半透明的那种,往她肩上一披:“外面加这个,若隐若现比直接露更有杀伤力,到了店里你要是热就脱。完美。” “你确定?” “哎呀,穿裙子怎么就不能吃烤肉了?就这件了!听我的没错!” “好吧,那就要这件。” 闻庆深吸一口气,转身进试衣间换回衣物。何甜甜径直走向收银台先行结了账。等闻庆出来,问了价钱,想要微信转账给她。 “没多少钱,就当我送你的。”何甜甜拽着她往外走,“你那点工资,自己留着花。” 闻庆心头感动:“谢我甜姐,那我请你喝奶茶。” 何甜甜扬起下巴,故作傲娇:“那必须点最贵的。” 买完奶茶,何甜甜把闻庆拽回了自己的清吧。下午清吧还没开始营业,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地响。何甜甜让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先给她画了个淡妆,然后拿出卷发棒和发胶,挑起了她的头发。 “你的发质其实挺好的,”何甜甜一边卷一边念叨,“平时别老用皮筋随便一捆,太糟蹋了。我今天给你弄个公主头,半扎半披。就是把上面一半扎起来,下面的披着,后面别个小珍珠发卡,我自己买的,全新没用过,送你了。” 半小时后,何甜甜把卷发棒放下,往后退了两步,表情认真。然后她推着闻庆的肩膀把她转向吧台后面的镜子。 “自己看。” 13. 第13章 闻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住了。 “这真的是我?”她凑近镜子,有点不敢相信。 头发上半部分松松地扎在脑后,下面的卷发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往外翘,衬得她的脸小了一圈。那个珍珠发卡别在耳后,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之前网上照片里见过这种发型,她手笨,不会弄,没想到还挺适合。 “是你,是闻庆2.0升级版。”何甜甜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她挑了挑眉,“就问一句,今晚你crush的眼睛还能往别处看吗?” 闻庆没有回答,但镜子里的那个她已经藏不住笑了。 一切准备就绪,闻庆拎起包,深吸了一口气:“行,我走了。” 她推开清吧的门,热浪扑面而来,梧桐巷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蝉鸣一声接一声。 她习惯性地往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走,她的小电驴就停在那儿。 刚走两步,何甜甜在身后喊住了她。 “哎——你给我站住。” 闻庆回过头,何甜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写满了“你是不是傻”。 “你就打算骑你那小电驴去?” “对啊,”闻庆晃了晃钥匙,理所当然说:“骑车方便,又不远。” 何甜甜翻了个白眼,走上前一把从她手心里把那串钥匙拽走了。 “你今晚是去约会。约会,懂吗?你穿的裙子,公主头,然后骑个电驴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人家面前,头盔一摘头发全压扁了,你觉得合适吗?” 闻庆想了想那个画面,沉默了。 “而且,”何甜甜把钥匙揣进自己兜里,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什么武功秘籍,“你怎么能不给男人送你回家的机会?” 闻庆愣了一下,“啊?” “啊你个头。”何甜甜恨铁不成钢,语气斩钉截铁,“吃完饭,他送你回家,路上又能多聊一会儿。这才是一个完整的约会流程,懂吗?男人要是对你有意思,送你回家是他最期待的部分。你不能把这个机会剥夺了。” 闻庆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 何甜甜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 “行了,我叫了滴滴,三分钟后到巷口。你把车停我店里,明天再来取。今晚就让肖先生送你回家,别辜负你这条裙子和这个发型。” “行吧。”闻庆看着被何甜甜揣进兜里的车钥匙,不得不妥协。 几分钟后,巷口传来滴滴的喇叭声,车到了。她转身往巷口走,何甜甜在身后喊了一句:“记住,到家给我发消息!我要听全过程!一个字都不许省略!” 闻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心跳像被加了速。 一会就要见面了啊啊啊啊啊! 好激动! - 肖景和立在衣帽间镜前,慢条斯理扣好表带。 打理妥当,他转身走向门口。指尖刚触到车钥匙,又想起什么,低头编辑消息发给助理。 X:女孩子初次见面,一般适合送什么礼物? 于涛看到消息当场愣住,差点打翻手边咖啡,秒速回复:鲜花最稳妥。 肖景和垂眸思索,上周他送过向日葵,闻庆还特意拍照分享,言语间满是欢喜。若再送花,未免套路化,显得敷衍刻意。 X:花已送过,换一样。 这次于涛斟酌许久才回复,明显小心翼翼拿捏分寸:小巧首饰最合适,项链手链耳饰均可,不至于太过隆重,又不会显得随意廉价。 肖景和当即敲定方案:去我常合作的珠宝工作室,选一款向日葵主题吊坠,风格简约一些。 于涛迅速回:收到,请问预算上限? 肖景和只淡淡回了二字:不限。 助理办事效率极高,二十分钟内发来三款向日葵吊坠实拍图:一款满钻奢华,一款彩金明艳,最后一款磨砂金质地,花蕊仅嵌一枚细碎黄钻,内敛又精巧。 肖景和一眼敲定第三款,气质恰好贴合闻庆干净温润的感觉。 X:第三个。 于涛快速回复:这款两万出头。 肖景和简洁吩咐:好,[位置]送到这里。 六点三十分,深蓝色丝绒礼盒送到已等在烤肉店附近的肖景和手上。他掀开盒盖,向日葵吊坠静静卧在黑色绒布中,灯光落上去,漾开一层柔和细腻的光泽。 他合上礼盒,稳妥放进礼袋内。 六点四十分,肖景和推开老城区窄巷里那家烤肉店店门。店面狭小朴素,门口悬着一串红灯笼。和闻庆介绍的一模一样,她说这家五花肉厚实多汁,老板秘制甜口蘸料,裹生菜入口绝佳。 他径直走上二楼,推开预定包间门。 包间不大,仅一张木桌两把座椅,靠窗视野刚好俯瞰巷中行人,以及逐渐沉暗的暮色。 炭炉,烤盘与两套餐具早已规整摆好,肖景和落座靠窗位置,服务员上前沏好茶。 他浅抿一口茶水,抬眼核对时间,六点四十五分,他刻意提早抵达。 让女孩子等,不合适。 他抬眼望向窗外,巷间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透过窗棂漫上桌面。他向后轻靠椅背,指尖无意识轻叩桌沿,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肖景和侧目,愣了一下。 女孩子身着黑色吊带裙,腰线纤细,肩头锁骨在白色外衫里若隐若现。 她明显精心收拾过自己。 一双清亮眼眸清晰撞进他视线,带着无措慌乱。 闻庆已经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却没料到对方已经好整以暇的坐在包间了。 她握着门把手愣在原地,饶是一路上做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但此时再见面,他给自己的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大。 他生得一副过分规整又极具侵略性的骨相,眉骨高挺锋利,眉峰微敛,墨色眉尾顺着眼廓自然下沉,不见凌厉,反倒压出几分沉敛的漠然。 他身后是玻璃窗,落日正好卡在对面老房子的屋顶和天际线之间,橘红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本来就长的好看,这下更是好看到发光! 闻庆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呼吸已经乱了。 她的脑子不合时宜的浮现那场梦,梦里他差一点就亲上自己了。 而现在,他本人就坐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比梦里更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平复着心跳,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还带点抖。 “不好意思,您等很久了吗?” “没事,我也是刚到。”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比电话里还要好听。 闻 庆克制着激动把门轻轻合上,往里走。 她先拉开椅子,然后坐下,然后发现自己裙摆压歪了,又微微抬起来重新整理了一遍。防晒衫的袖子滑下来,她去拉,拉完左边右边又滑了。 等她终于把一切都弄妥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有种自己再面试的错觉。可面试那会她都没这么拘谨。 果然那天在清吧走廊里仰着脸问他要微信的胆子,没了莫吉托的加持,已经缩成了米粒大小。 她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肖景和看着她眼神飘忽的模样,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拘谨。他抬手拿起茶壶,动作从容,稳稳替她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谢谢。”闻庆连忙端起茶杯小口抿着,温热茶水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乱窜的慌乱。 服务员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请问可以点菜了吗?” 闻庆赶紧点头:“可以。” 她接过菜单,先给了肖景和,顺带把笔给递过去,说:“您看一下喜欢吃什么。” 肖景和倒也没推拒,接过菜单和笔,圈了几样后把菜单递了回来。 “我选了两样招牌菜。你看看喜欢什么,再点一些。” 闻庆接过菜单,发现他只点了两样,于是多圈了几样店里的特色。然后特意嘱咐服务员帮他们多上两份秘制蘸料。 服务员拿了菜单离开。 包间突然安静下来,闻庆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主动开口:“上次清吧的事谢谢您仗义出手。” 微信上虽然道谢了,但还是要当面感谢一下的。 “举手之劳。”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和微信里一样的回复。 闻庆忽然祈祷菜能快点上,菜来了就有事干了。烤肉夹子可以拿在手里,五花肉可以翻面,生菜可以包肉。至少有事情做的时候,她不用纠结该把眼睛往哪放。 她脑子飞快打转,正琢磨着该找些轻松话题打破微妙的安静,对面低沉磁性的嗓音已然响起。 “经常来这家店?” 闻庆下意识抬眼抬头。 近距离直视之下,对方优越的眉眼轮廓尽数撞入眼底。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休闲POLO衫,清隽利落,温润又矜贵,完全是极致的神颜暴击。 她目光不经意掠过他滚动凸起的喉结,脑海里猛地窜出何甜甜平日里总挂在嘴边的玩笑话:喉结明显的男人,床上一定不差。 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闻庆呼吸猛地一顿,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卧槽?! 闻庆你在想什么啊啊啊??!!! 她慌忙飞快收回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失神窘迫,她立刻开启熟悉的话痨模式,语速微微偏快:“对是的,之前和我朋友来过一次。这家店烤肉超级好吃,五花肉切得很厚,烤出来外焦里嫩,重要的是老板蘸料秘方超绝,加了水果,甜甜的一点不腻!您一会一定要尝尝!” 肖景和垂眸听着,眼底噙着浅浅的暖意,耐心听完她一长串碎碎念,适时接话:“好,等下我尝尝。” 说话间,服务员推门进来。满满一桌食材陆续摆上,炭火烤盘架稳。 闻庆刚要上手,肖景和十分自然的拿起烤肉夹,抬手将厚切五花肉整齐铺在烤盘上。滋滋的油响骤然响起,肉香漫溢开来。 他动作娴熟利落,翻面,沥油,控火,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不见生疏。 14. 第14章 闻庆越看越惊讶,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好熟练,难道经常吃烤肉吗?” 她心里实在诧异。 她以为肖景和这种矜贵克制的精英,日常出入的本该是装潢雅致的高端酒楼,商务私宴,怎么看都和市井烟火气满满的烤肉店沾不上边,更别说烤得这么专业。 肖景和指尖微顿,察觉她终于不再说“您”,眸底漾开一抹浅笑,嗓音低沉柔和:“大学的时候,在烤肉店打过一段时间工。” “???” 闻庆瞬间怔住,眼里写满不可思议,连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只顾抬头看他,满眼惊奇:“你居然还打过工?” 很难想象,从容矜贵,气场迫人的他,也曾有过在烟火小店里打工忙活的青涩年少时光。 肖景和看着她瞪大眼,满脸诧异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些,手上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着烤肉,淡淡补了一句:“课余时间,赚点零花钱。” “原来是这样!”闻庆眼里了然,顺势生出几分好奇,脱口问道,“你大学是在哪里念的?” 话音落下,她又猛然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冒昧,生怕显得刻意打探对方私事,连忙慌忙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你别多想。” “没事。”肖景和翻动肉片的手未停,低沉嗓音平稳落下,“商淮大学。” “商淮?”闻庆眸子骤然一亮,惊喜之色瞬间浮在脸上,“那是我的老家,我小学开始搬来临淯定居。逢年过节,我们还总会抽空回去小住几日。” 肖景和抬眸看向她骤然明亮的眉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倒是凑巧。” 闲谈一来一回,闻庆全然卸下拘谨局促,心安理得当起了甩手掌柜。 肖景和极其有耐心,时刻盯着火候,肉片微微卷曲就及时翻面,绝不会烤老烤焦。 他精准控火,把烤得最嫩,品相最好的肉片挑出来,蘸上恰到好处的酱料,裹上清爽生菜,尽数放进闻庆碗里。 “吃吧。”他声线低沉温柔。 闻庆一开始还挺不好意思,用公筷也给他夹了一些肉。然后才低头小口吃着,味蕾被香甜的烤肉填满,心情愈发松弛轻松。 她一边吃,一边还会时不时搭几句话,叽叽软软的,聊店里的小菜,聊老巷的烟火,聊平时自己烤总是掌握不好火候。 烤盘上的油脂滋滋轻响。 肖景和慢条斯理翻烤着五花肉,她说的每个话题被他接得自然又松弛。 他从不会抛出尖锐打探的问题,每一句闲谈都恰到好处,察觉到闻庆略显拘谨,便主动将话题落在她熟悉的领域,顺着她的话语细细回应,偶尔抛出一两个精准独到的见解。 闻庆说着自己常追的影片,爱吃的小食,甚至吐槽工作日常的琐碎。 原本还怕二人身份阅历悬殊,会生出难以逾越的代沟,可此刻只觉得格外舒展自在。 她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心里忍不住暗自惊叹。 他好似什么领域都略有涉猎,影视,饮食,城市街巷,乃至她随口提起的行业细碎,他都能平稳接住,见解通透又不刻意卖弄,不会居高临下地说教,更不会打断她的话头。 肖景和将烤好的牛舌放置她盘子里,又顺手给她添了一杯茶,目光落在她鼓着腮帮子认真干饭的脸上,莫名和小时候胖嘟嘟叉着腰抢他鸡翅的模样重叠。 他心思一动,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快的人根本来不及觉察。 饭至尾声时,烤盘里寥寥无几,就剩最后一片五花肉。 是闻庆特意上手亲自烤的,两面焦黄,边缘微脆,油花滋滋跳动,她觉得它是今晚品相最完美的一块肉。 闻庆十分满意的拿了一片生菜,正要伸筷—— 对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伸来,筷子精准一落,当着她的面,稳稳劫走了这块肉。 肖景和面不改色,举止从容的蘸上秘制甜辣酱,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闻庆:“……” 她低头看着空空荡荡的烤盘,又抬头看向对面云淡风轻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点不敢发作,却明摆着控诉的软糯。 肖景和细细嚼完,抽出纸巾轻拭唇角。 垂眸便看见她蹙着细眉,嘴角微垮,筷子僵在半空的模样,像只被抢走小鱼干,委屈兮兮却不敢生气的小猫。 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护食。 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胸腔溢出,眉眼尽数舒展,笑意坦荡又清晰。 闻庆有些恼羞成怒。 本来想好要理直气壮质问他,可对上他这副过分好看的脸,所有气势瞬间溃不成军,最后只憋出一句底气弱弱的嘟囔:“……你笑什么。” 肖景和没有回答。 他抬手探入隔壁空椅上的礼袋,一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礼盒,系着浅米色缎带,稳稳放到闻庆面前。 闻庆瞬间怔住,恼羞的情绪还挂在脸上,转眼被疑惑取代。筷子悬在半空,她略显慌乱地拢了拢耳边碎发,动作透着几分可爱的无措。 “这是什么?” 肖景和看着她怔忪的模样,唇角勾起,低沉嗓音缓缓漫开: “打开看看。” 闻庆疑惑的掀开盒盖,刹那愣住。 黑色绒布衬着一条细链,吊坠是一枚小巧向日葵,磨砂金花瓣纹路精巧,片片微微舒展,花蕊嵌着一粒细碎黄钻,在包间暖光下微光流转,低调却格外抓人目光。 “这……” 她抬眸望向对面,话语骤然卡顿。 肖景和神色从容,淡然得好似方才递出的只是一杯清茶,而非一条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项链。 “肖先生。”她话音未落,便被他轻声打断。 “肖景和。” 闻庆眨了眨眼,茫然应声:“什么?” “直接叫我肖景和就好,不必次次称呼肖先生。”他放下手中茶杯,语气温和。 闻庆微一失神,耳尖迅速泛起热意。 “肖景和。”她轻声复述一遍他的名字,唇齿间生出几分虚幻感,没忘推拒:“这份礼物我真不能收下,太过贵重了。” “只是一点心意。” 闻庆指尖攥紧丝绒盒,心知二人对“一点”的衡量标准全然不同。她见他神色坦荡淡然,反复推拒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她轻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可我…并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刚才你烤的那块五花肉。”肖景和隔着烤盘飘起的烟气看向她,唇角挂着笑意,声线较之前放轻几分,“于我而言,便是礼 物。” 闻庆连忙摆手:“那怎么能算作礼物?” “就当是我抢走你的烤肉,特意补上的赔礼。”他慢条斯理找了个轻巧借口,不给她沉重的亏欠感。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肖景和看着她较真脸红的模样,敛去笑意,神情郑重了些:“这份礼物无关价值,只代表我格外珍惜这次与你吃饭的机会。” 他顿了顿,诚意清晰分明:“你不必有负担,我只是不愿错失以后和你慢慢相处的机会。” 闻庆心脏猛地一颤,咚咚地狂跳起来。 他话里两层意思,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一是他特别看重今天这次见面,二是他还想往后多跟自己相处。 他说得直白又坦荡。 所以,他这是对自己也有好感啊啊啊啊啊! 她内心尖叫着,耳尖红透了,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扬。 话已至此,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那我…收下了,谢谢你,肖景和。” 最后名字音量极轻,怯生生又认真。 “好。” 肖景和面上清冷从容,可眼尾极轻地弯了一瞬,转瞬即逝,几乎让人误以为是炭火光晕造成的错觉。 闻庆把丝绒礼盒收起来,脑海里忽然想起他方才径直夹走自己最后一块五花肉的画面,心里暗自揣测他或许没吃尽兴,于是开口试探:“要不我们再加一些菜品吧?” 肖景和一眼看穿她的顾虑,语气平缓从容,“我已经吃饱了,若是你还想吃,我们可以再点。” 闻庆轻轻摇头:“我也吃好了。” 话音刚落,肖景和放在桌面的手机骤然震动响起。他微微颔首,出声致歉:“稍等,我接一通电话。” “没事没事,你先接。” 肖景和并未避着闻庆,他安静起身,缓步走到包间窗边,侧身接通电话,声音压得低缓,有条不紊地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事务。 闻庆见他专心应对通话,心里暗忖正好趁这个空隙去前台结账。怕打扰到他,她开合包间门时,刻意压低声响,然后快步下楼行至收银台:“二楼五号包间结账。” 收银员翻看系统单据,抬眼看向她:“您的包间已经结过账了。” 闻庆愣了愣,“谁结的?” 收银员指了一下楼梯,解释:“是这位先生。” 闻庆抬头,视线便猝不及防对上楼梯上的身影。 肖景和正提着她的包缓步下楼,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深邃的眸子在看向她时格外专注。 闻庆心跳乱了一拍。 待他走到自己面前,闻庆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提前结了账?明明说好这顿该我请客的。” “无妨。”肖景和唇角掠起一丝浅笑,“留着,下次你请。” 话音稍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歉意,“抱歉,方才接到临时通知,十点需要参加一场线上会议,我先开车送你回去。” 闻庆一愣,下意识摆手推辞:“不用啦,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不耽误你工作。” “来得及,”他抬腕看了下时间,语气笃定:“时间够用。” 闻庆脑子里想起何甜甜说的“完整的一套流程”,心底本就隐隐期待同他再多片刻相处,迟疑之后,她轻轻点头。 15. 第15章 走出烤肉店,巷子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这条街是临淯出了名的夜市一条街,两边摆满了小吃摊,糖炒栗子的焦甜味和烤鱿鱼的酱香味搅在一起,人群熙熙攘攘地挤来挤去,热闹得很有烟火气。 闻庆低头看了眼手机,八点半。吃得不算晚,巷子里的人流正是最旺的时候。 路过街角一家奶茶店时,门口排了好几个人,窗口的灯箱上写着招牌推荐,杨枝甘露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芒果。 肖景和目光淡淡扫过店铺,心里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多偏爱这类清甜饮品,侧头看向闻庆,出声询问:“想喝奶茶吗?” 闻庆眼底瞬间一亮,可瞥见前方的队伍,又生出顾虑,迟疑开口:“要排队,会不会耽误你开会的时间?” 肖景和视线掠过她眼巴巴的神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语气笃定:“来得及,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入队伍末尾。 闻庆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看着他站在一群等奶茶的大学生和情侣中间。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前后左右都是人挤人,他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冷淡表情。 就是这种反差,让闻庆根本移不开眼。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女生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身,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隔得有点远,闻庆听不清,但她看懂了那个场景。女生拿着手机,屏幕朝上,笑得有点害羞。是在问他要微信。 闻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包带。 肖景和低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然后抬起手,往闻庆的方向指了指。 他大概说了句什么,女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视线与闻庆对上。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往前挪了半步,不再回头。 闻庆几乎瞬间猜透他方才的说辞,耳尖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烫。 漫长等候过后,肖景和走到取餐窗口,拎着一杯冰杨枝甘露折返回来,吸管已经细心插妥,递到她手中。 闻庆双手接过杯子,低头轻啜一口,清甜果味混着奶香在舌尖化开,她抬眸看向他,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味道特别好喝!” 肖景和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眉眼上,语气柔软:“喜欢就好。” 两个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路过肖景和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闻庆听见一个女生小声说:“哇,你看到那个男生没?好帅。” 另一个女生应声附和,声音压得更低:“他女朋友也好看。” 闻庆的脸腾地红了。 她装作没听见低下头猛吸了两口杨枝甘露,冰得她眯了眯眼。她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人,他表情稀松平常,像是根本没听到。 不对,他肯定听到了。 距离那么近,她听得一清二楚,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没否认,也没解释。 只是从容地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被人误认为是她男朋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闻庆抱着奶茶杯,咬着吸管,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觉得今晚的杨枝甘露糖放多了,甜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夜市的人流越来越密,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巷子尽头。 “车停在前面。” 肖景和掏出钥匙摁了一下开关。 路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闪烁了几下,车身沉稳低调。 走至车前,肖景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看着他居然帮自己拉车门,闻庆快速说了句“谢谢”,红着脸往车里钻。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大概是他提前打开了空调。 门被关上,密闭安静的车厢瞬间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一缕清冽干净的木质冷香萦绕鼻尖,淡淡的,很好闻。 闻庆视线看着他从车头绕到驾驶室,开门,坐进车里,启动引擎。然后他扭头看了过来,眼睛在黑暗里愈加深邃。 肖景和看着小姑娘抱着奶茶,乖乖坐在副驾驶,宽大的椅子衬得她整个人格外娇小。 他没忍住,抬头揉了揉她的脑袋。 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颊,他勾了勾唇,出声打破安静:“可以连一下手机蓝牙,放你喜欢的歌。顺带导航一下。” 啊啊啊! 他揉自己脑袋了! 他好会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哪个女生可以躲过自己crush的摸头杀吧?!! 闻庆只感觉自己的脸颊热意滚烫,她小声“哦”了一下,手忙脚乱点开蓝牙,快速连上车载音响,先导航,然后随手放了首舒缓的轻音乐。 她说:“好了。” 肖景和看着屏幕上她导航的地址,临江花园,距离他的公寓还挺近。他眼底掠过一丝隐晦了然,出声提醒:“安全带。” “喔喔。”闻庆手忙脚乱系好安全带。 随着曲子轻轻流淌,车子缓缓驶出辅路。 封闭空间里,跟刚才在吃饭的感觉完全不同。闻庆靠坐在宽大得椅背里,视线没忍住又悄悄看向左侧。 夜色浸满车厢,他单手轻搭方向盘,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之中,唯有侧脸轮廓被流动的微光反复勾勒,清冷又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她又想起马女士的话:好男人市场最稀缺,优质的都是早早被人挑走,不提前物色,最后剩下的全是挑剩下的。 所以这样的优质男人,错过了,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她在心底悄悄给自己打气:没错,幸福从不会凭空落在身上,本就该自己鼓起勇气去争取。 闻庆,你要加油! 念头一旦笃定,她心里立刻生出新的纠结:她一定要主动敲定二人下一次碰面的机会,可究竟该找什么自然不刻意的借口,既不会显得太过直白莽撞,又能顺理成章约到下一次见面? 肖景和目视前方路面,指尖轻搭方向盘,却清晰感知到一道柔软视线,长久黏在他这边。余光能瞥见她微微睁着的眼,目光直白又羞怯,半点不懂得掩饰。 密闭车厢里萦绕着她身上清浅气息,混着木质车载香氛,莫名让喉间泛起一阵干涩。 闻庆盯着人发呆,突然发现他的喉结在暗光里极轻滚动了一下。 她一惊,赶紧收回视线。 肖景和察觉小姑娘骤然移走的视线,心底念头翻涌,他若是此刻直接告诉她,自己就是之前的那个相亲对象,她会是什么反应? 念头既定,他侧目,正要开口打破沉默,副驾上她的手机骤然密集震动起来,连续几声嗡鸣格外清晰。 小姑娘下意识立刻低下头,目光尽数落在屏幕上,指尖飞快点开消息界面。 已经到唇边的话语,肖景和顺势收住,唇线轻轻抿起,将那句即将出口的坦白不动声色咽了回去。 视线正视前路,心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玩味,也好,既然被意外打断,那便再往后推一推。 不差这片刻,往后相处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他有足够耐心,等一个比眼下更合适的时刻,再把身份一并告知。 闻庆看着何甜甜发来的好几条语音,怕外放尴尬,她索性一直长按语音转文字。 甜甜圈:烤肉局吃得顺不顺利啊? 甜甜圈:他全程态度怎么样?会不会有不耐烦敷衍你的样子? 甜甜圈:对你温柔不?有没有主动找话题照顾你? 甜甜圈:重点重点!你们俩有没有更进一步?有没有暧昧拉扯的小动作? 甜甜圈:快偷偷跟我细说细节,他看你的眼神有没有不一样? 甜甜圈:观察一下他的手大不大?喉结大不大? 闻庆看见最后一句时手上一抖,心虚地看了一眼身侧,肖景和正在专心开车,她收回视线快速打字回复。 庆庆:要命! 庆庆:阿阿阿阿阿阿! 庆庆:今晚是他亲自给我烤肉!还亲自排队给我买奶茶!亲自给我开车门! 庆庆:他还摸我头了!!! 庆庆:怎么会有人这么符合我对男人的幻想,简直就是上帝为我量身定做的! 庆庆:姐妹!!!!! 庆庆:如果今生不能拥有他! 庆庆:那我的余生该如何释怀?! 手机显示“正在输入中”,对面回复很快。 甜甜圈:[语音3"] 又是语音,闻庆刚准备长按转文字,结果指尖不小心碰了上去。 悠扬的音乐卡在半截,戛然而止。 下一秒—— 车载高保真音响瞬间炸开何甜甜中气十足,穿透力超强的大嗓门,清清楚楚响彻整个密闭车厢! ——别犹豫,那就上了他! 音量拉满,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空气瞬间彻底死寂。 闻庆整个人当场僵住,瞳孔地震,手指顿在手机屏幕上,浑身发烫,连耳朵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尴尬,羞耻,社死! 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肖景和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侧目看了一眼。 副驾驶上,小姑娘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手抱着手机,一手拿着奶茶,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俨然一副窘迫到极致,恨不得当场遁地逃走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唇角勾了一下。 闻庆现在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飘到了车顶上方,正以上帝视角俯瞰着这具僵在副驾驶座上的躯壳。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全完了! 她不敢转头看他。 她的手还僵在手机屏幕上,指尖保持着那个误触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美杜莎瞪了一眼,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石化了。 现在怎么办?假装没听到?太假了,音量那么大声,她又不是聋子。 她该怎么解释?说那是朋友在胡说八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轻浮,或者觉得她对他有那种想法? 或者直接道歉?怎么道歉? 对不起,我闺蜜刚才建议我上了你——这话说出去,她今晚就能从临淯移民到南极。 社死!大型社死现场! 刺激!太他妈刺激了! 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的震动,不知道何甜甜又发了什么。 闻庆这会已经不敢在点开微信了。 她努力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偷偷瞄了肖景和一眼。 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声响彻车厢的“上了他”不过是导航播报了一句“前方路口请直行”。 她知道他肯定听见了,那么大的声音,除非他聋了。 他越是这样淡定,她就越是慌得不行。 车内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每一秒都像在拉长。 她得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嘴巴动了。 大概是求生本能接管了大脑,在她还没想好措辞之前,她的声带已经先一步开工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又紧又干,像是在用最后一点电量播报遗言。她盯着前挡玻璃外某个虚无的点,根本不敢往左边偏一下头。 “她是说……那个……吃饱了就去散步——她说话有口音,我们老家那边的,‘散步’跟那啥听起来差不多……” 闻庆闭上了嘴。 闻庆你编的什么鬼。 < p>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抵抗,实话实说。 “好吧,”她把脸埋进奶茶杯后面,声音闷闷的,语速快得像在背课文,“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你当没听见就好。我回头一定把她嘴缝上。” 说完她吸了一大口杨枝甘露,用吸管堵住自己那张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来的嘴。 西柚粒酸得她眯了眯眼,但她不敢停,一直吸一直吸,吸到杯底发出呼噜噜的空响。 她盯着空杯子底那几颗顽固的西柚粒,心想如果现在车窗能自动弹开把她射出去,该有多好。 肖景和听着她叽里咕噜的说了这么一大通,眼底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他知道自己在不说些什么,这姑娘怕是要原地灵魂出窍了。 “热吗?空调可以调低一些。” 听见这话,闻庆一边拿手扇着风试图降低自己脸上的热度,一边摇头机械说着:“不热不热,没事没事。” 下一瞬,身侧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明显是压在胸腔里,浅浅溢出的低哑气音,克制又压抑,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闻庆睫毛狠狠颤了颤。 她整个人窘迫到极致,反倒忽然释然般麻木下来。 笑吧,随便笑。 反正她今晚所有害羞,心动,偷偷的小心思,全被何甜甜一通播报毁得干干净净。 脸已经丢尽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也不知自己这会在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名登陆浪子…… 红灯,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闻庆看一眼熟悉的红绿灯口,祈祷着时间再快一些,再有三个灯,她就到家了。 肖景和伸手调低了空调温度,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缩得像只鹌鹑的女孩子。 她两只手还攥着那个空奶茶杯,肩膀都快缩到耳朵根了,显然还没从那声炸裂的语音里彻底缓过来。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刻意让语气听来如常平淡,顺势借着流淌的车载音响,自然拽开话题:“你也喜欢这首歌?” 闻庆先是反应了一下,这才发现刚才那首歌已经播完了,切到了一首节奏更强的西部风格曲子。 她点点头,声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闷:“对,因为看了三遍《被解救的姜戈》,所以喜欢上了这首歌。” 肖景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看昆汀的女孩子,还是三遍。 绿灯亮了,他轻踩油门,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三遍?” “第一遍是跟朋友去看的,第二遍是自己在家刷的,第三遍是后来网站上了蓝光版又补了一遍。”她说起这个整个人倒是放松了不少。 肖景和打了半圈方向盘,平稳右转,声线松弛淡然:“这片子原声带,每一首都很绝。” “你也看过?”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之前那点窘迫被甩到了路灯后面。 “看过。很久以前。” “那你最喜欢哪段?”她问。 “牙医死的那段。” “我也是!” 闻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又缩回去,“那段配乐太绝了,就是那首《UnedMelody》的改编版。” 他听着她开始分析那场戏的配乐和镜头调度,语速从刚才的0.5倍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偶尔还会在句尾加个“你知道吗”或者“是不是”。 他没怎么插话,只是在红灯亮起时把车停稳,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说得投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个经典的手枪镜头,完全忘了刚才还想把自己塞进奶茶杯里这回事。 “下次有空可以一起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下次一起喝茶。 闻庆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下次,还有下次! 说明他并不介意刚才的那个意外插曲。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攥住奶茶杯,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好,下次我们一起看。” “嗯。”他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进了她家小区门口的辅路。 车停稳的时候,闻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 从烤肉馆到她家楼下的这段路,明明开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却像只过了五分钟。 现在车停了,刚才聊电影的那股子松弛劲儿也跟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 她解开安全带,心想他十点还有个工作会议,不能耽搁。所以飞快地拉开车门,下了车。 “今晚谢谢你。”她站在车门边,弯腰冲车里说了句。语气努力往轻松的方向拽,但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下。 每次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尾音就会不听使唤地往上飘。 肖景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 “回去早点休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下次见。” 车顶灯在闻庆下车的时候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肖景和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足够让她捕捉到。 “嗯,下次见。”闻庆挥了挥手,关上车门。 她转身往楼道口走的时候,步子刻意放得很稳,没有蹦,也没有跳。 但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 他说的不是“下次有空再约”,是“下次见”。 “下次见”的意思就是,还有下次。 啊啊啊啊,距离她的幸福之路又进一步! 肖景和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准备等她进去后在离开。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副驾驶,眼神一顿,座椅上一个蓝色的小礼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下车的时候大概是忘了。 他降下车窗,喊人:“闻庆。” 16. 第16章 闻庆家住在靠马路边的第一栋,5楼。 站在阳台上一眼就能看到小区门口以及马路上的情况。 马秋月女士此刻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拎起闻庆早上换下来的白T恤,抖了抖,正准备往衣架上挂,余光忽然瞥见楼下一道车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口,车身又高又大,在路灯底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这车一看就不便宜。 她没在意,继续挂衣服,手里的动作没停。 余光瞥见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裙子的姑娘。 那裙子收腰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头发半扎着,耳后好像还别了个亮晶晶的小发卡。 那姑娘关上车门,弯腰冲驾驶座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马秋月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 “老闻!”她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冲客厅喊,“闻志华!快来!快快快!” 老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缸子看抗战剧,听见老伴这急切的语气,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茶缸子往茶几上一搁,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楼下那个,是不是庆庆?” 老闻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往楼下看。 那姑娘已经走到楼道口了,背影纤细,步子轻快。然后姑娘回头了,就这一回头,老闻看得真真切切。 不是别人,就是他闺女。 “是她。”他说。 “她下午出门穿的可不是这件衣服,”马秋月拽了拽老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白T恤,裤子。这条黑裙子我没见过。” 话音刚落,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座车门忽然也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蓝色的小礼袋,三两步追上来,把袋子递到闻庆手里。 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这不是小肖吗?”马秋月惊道。 老闻也眯着眼确认道:“就是小肖,这俩孩子不是说没联系吗?” 马秋月疑惑:“对啊,闺女说那天她没戴眼镜,连人长啥样都没看清。” 老闻想了想,说:“年轻人嘛,可能后来又遇上了?” 两口子没在说话,专注地盯着楼下。 眼见肖家那孩子没有多停留,递完东西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身上了车。 黑色越野车重新发动,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花坛驶出了小区。那辆越野车的车标在路灯下亮了一下,老闻认识那个标。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 电视里抗战剧还在突突突地打枪,但他没心思看了。 马秋月把T恤往洗衣篮里一丢,也跟了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把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拿起来,剥了一瓣,没吃,又放回去。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里的枪声显得格外突兀。 夫妻俩就这么正襟危坐着,谁也没开口,但几十年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开口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闺女出门穿的是T恤裤子,回来穿的是裙子。不是自己买的,就是小肖那孩子送的。 而且两人的互动,看起来不简单。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夫妻俩同时抬头,又同时把目光收回去。 马秋月迅速拿起橘子,老闻端起茶缸子,电视里的抗战剧适时地进入了一轮激烈的交火。 门开了。 闻庆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里多了个蓝色的小礼袋,换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搁在鞋柜上,换完鞋又拿起来抱在怀里。 嘴里还轻轻哼着歌。 马秋月用余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黑裙子衬得她整个人白了一个度,头发半扎着,那个珍珠发卡还在耳后若隐若现,脸上带着没散尽的红晕。 “爸,妈,我回来了。” 闻庆往客厅探了个头,手里抱着那个礼袋,步子已经往房间方向挪了,“我很困我先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抗战剧还在打枪,突突突,突突突。 马秋月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里。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恋爱了。”她说。 语气很笃定,像在宣布一个已经不需要讨论的结论。 老闻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了句:“那孩子开的车可不便宜,少说一百多万。” “这么贵?”马秋月拿橘子的手顿在半空中,橘子差点滚到茶几底下,“看来老肖家条件的确是不错。” 老闻放下茶缸子,往沙发里靠了靠,说出他最近才知道的事:“上个月我不是在学校碰见老肖了嘛,你猜人是干嘛去的?” 马秋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压着嗓子问:“干嘛去的?” “捐教学楼。”老闻顿了顿,“一整栋。” 马秋月手里那个橘子到底还是滚了下去,骨碌碌转了两圈掉在拖鞋边上,她都没顾上捡。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担忧。自家闺女什么性子他们最清楚,从小就不会攀高枝,连跟同学借块橡皮都要还回去半块新的。 人家肖家这条件,要是真在一起了,门不当户不对的,闺女会不会受委屈? 马秋月往闺女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补了句:“明天早上,得好好问问。” 老闻拍了拍她的肩膀,弯腰把那个滚落的橘子捡起来放回果盘里,劝道:“先别问。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也不一定就能谈成不是。” “也是。”马秋月点了点头,把橘子拿起来又放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先别急。万一就是个普通朋友呢。” 老闻端起茶缸子又喝了口茶,没接话。 普通朋友——他闺女穿着新买的裙子,做了头发,耳朵红成那样。那小伙子下车追上来递东西,两人面对面站着,小肖说了句什么,他闺女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活了半辈子,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白当了她二十多年的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突突突的枪声又填满了客厅。 - 闻庆不知道自己和肖景和在楼下的互动,已经被父母围观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火速卸妆洗澡。 洗完澡出来,爸妈已经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给她留了盏小灯。 她轻手轻脚钻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把头发用干毛巾裹了个丸子 ,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何甜甜的微信语音。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哟,到家了?”何甜甜那边背景音是清吧里慢悠悠的爵士乐,“怎么样怎么样?今晚什么情况?他有没有……” “何甜甜。”闻庆打断她,声音压得很平很稳,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干嘛?”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差点把我害死。” “我怎么害你了?”何甜甜声音无辜,“我全程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连你消息都没空多回几条,我……” “你回了,你回了很多条语音,尤其是最后一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何甜甜的声音忽然虚了三分:“……我也没说啥吧?” “你说了,你说——‘别犹豫,那就上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堪称核爆级别的笑声。 闻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何甜甜的笑声穿透力太强,她刚洗完澡的耳朵承受不住。 电话那头笑得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卧槽”“哈哈哈哈”“不会吧”,还有清吧里客人的说话声和杯碟碰撞的声响,大概何甜甜正趴在吧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外放了?!在人家车上?!” “我不小心点开的。”闻庆咬着牙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当时在连他的车载蓝牙放歌,然后你的语音来了,我本来想转文字,结果手抖了,你的声音就通过他那车载音响,清清楚楚响彻整个车厢。” 何甜甜听完更是笑得喘不上气,在那边直拍吧台,震得她手机听筒都在抖。 “然后呢?!”何甜甜声音尖得能劈开天花板,“他说什么了?!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闻庆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他握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原来你平时跟闺蜜聊天是这种画风’。” 何甜甜又笑翻了。 这次笑了快半分钟才缓过来,擦着眼泪问:“那你呢?你什么反应?” “我?”闻庆从被子里抬起头,面无表情,“我想打开车窗把自己发射出去。” 何甜甜笑得直咳嗽。 “我说那不是你的本意,我说你只是建议我去散步,我说你说话有口音——我把这辈子能编的瞎话全编了一遍。” “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闻庆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发烫的脸:“他笑了一声,我听见了!虽然他努力控制了,但我还是听见了!” “哈哈哈哈哈!”何甜甜根本停不下来,她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忍不住继续笑,“你好惨啊姐妹哈哈哈哈哈……” “何甜甜!”闻庆一声怒吼。 “到!”何甜甜努力的恢复常态,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乖,你俩要真成了,结婚我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顺便把这条语音刻成光盘当伴手礼送给全场宾客。” 闻庆惨叫一声把被子蒙在了脑袋上,“友尽,再见!” 她快速挂了电话。 结果何甜甜不放过她,又特意给她发了个微信。 甜甜圈:姐妹别怕,只要胆子大,上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庆庆:[滚.gif] 17. 第17章 前一晚心绪翻涌,辗转反侧大半宿,闻庆几乎没怎么合眼。 睡得浅又零碎,周日这天便一觉沉到中午,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日头高悬,手机时间显示十一点半。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慢悠悠起床洗漱。 洗漱完出来,客厅餐桌早已摆好了午饭,老闻和马女士正坐在桌边等她。 闻庆打着哈欠坐下,刚拿起筷子,马女士的目光便轻轻落在她颈间。 细细的银链贴着白皙脖颈,一枚小巧精致的向日葵吊坠藏在锁骨间,不张扬,却格外显眼。 马秋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声问:“新买的项链?样式还挺别致,挺好看的。” 闻庆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捂住项链,耳尖唰地发烫。 她昨晚回来对着镜子试戴,只顾着开心和羞涩,竟完全忘了摘下来。 面对马女士探究的眼神,她脸颊微热,支支吾吾地点头:“嗯,新买的。” 她不敢多说一句,生怕露出破绽。 闻志华和马秋月对视了一眼,眼底都藏着笑意,默契地没有拆穿她,只安静吃饭,不再多问。 一顿饭吃得闻庆心里惴惴又害羞,草草吃完便逃回了房间。 周日午后安静慵懒,屋内凉风习习。 无事可做的闻庆又拿起平板,重刷了一遍《被解救的姜戈》。 牙医画面一出,昨晚车内的所有画面瞬间翻涌涌上心头。 密闭安静的车厢,他低沉淡然的嗓音,认真和她聊电影的模样,还有那句漫不经心的“下次一起看”。 胸腔里忽然软乎乎的,心跳轻轻发痒。 她抵着枕头,唇角高高扬起,闷着头一阵傻笑。 她没忍住点开那个黑头头像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原本打算告诉他,自己又重刷了一遍这部电影。 文字敲出半截,何甜甜先前的话忽然浮上心头:女孩子总得矜持些,无论何时,都该等对方主动,别总自己上赶着联系。 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字把打好的话尽数删掉。可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期盼挠得人心头发痒,忍不住揣测他现下在做什么,会不会,也正惦记着自己。 闻庆抬手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眼神恍惚,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般抓心挠肝的滋味? 这一下午,闻庆就这么窝在房间里追剧电影,时不时地盯着手机看一会儿。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晚上。 盛宴饭店顶楼包间。 落地窗从东面一直延伸到南面,把整座城市的夜景毫无保留地铺陈开来。 包间里,服务员已经进来撤了两轮碗碟,换上茶水和果盘,全程安静得像影子。 肖景和靠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赵昱讲话,目光偶尔掠过窗外。 渝江在脚下拐了一道弯,江面上几座跨江大桥亮着银白色的灯带,车流在上面缓慢移动。 赵昱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大学旧事,说起当年他们寝室几个室友结伴在外通宵疯玩,回去时误了宿舍门禁,一群人蹲在楼下跟宿管阿姨软磨硬泡的糗事。 肖景和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清楚,赵昱这趟来临渝,不只是为了叙旧。 赵家在商淮做建材生意,是北城那片最大的供应商之一。嘉盛拿下北城旅游区开发项目之后,整个商淮的建材市场都跟着震了三震,赵家也不例外。 赵昱他爸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二话不说就让儿子飞来临渝。名义上是老同学叙旧,实际上是来探口风,拉关系,敲定供应合同的细节。 肖景和心里门儿清,所以他今晚的安排很讲究。 餐厅选在临渝最好的盛宴酒店,酒开的是年份茅台,菜品一道道都是提前订好的地方特色。也不单是因为老同学的交情,主要赵昱这个人爱面子,讲排场,骨子里还带着富二代的骄纵劲儿。 你要是让他觉得被怠慢了,他嘴上不说,转头就能在供应商的酒局上给你编出一堆闲话来。 嘉盛在商淮的项目刚落地,正是需要供应商齐心的时候,肖景和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今晚,他必须把赵昱安排到位。 赵昱显然很受用,几杯下去,脸色红润,话也越来越多。 “景和,你说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去年商淮那个招标会,你坐在第一排,我在第三排,连个招呼都没打上。”赵昱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感慨,“咱们在大学的时候多好啊,一个宿舍……” “没记错的话,你常年住在学校附近租的公寓。”肖景和纠正他,语气平淡。 “害,我好歹也住了一个月的宿舍不是。”赵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起来,你们嘉盛这次在北城的动作是真大。我家老头子在家念叨了一个月,说肖家这步棋下得又准又狠,北城那片地多少人眼馋了多少年,偏让你们拿下来了。” 肖景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这种话题不适合接。 赵昱的恭维里藏着试探,试探里夹着利益,每一句好话背后都有一个待价而沽的价码。 见他不动声色,赵昱也不急躁,自顾自添了杯酒,语气陡然郑重:“不过北城项目你们务必盯紧,恒远已经动了心思,想抢附近地块分一杯羹。老周那人你清楚,典型的笑面虎,当面和善,背地里最爱挖人墙角。” “意料之中。”肖景和放下茶杯,语气平稳无波。 恒远的布局,他三月前便已掌握。对方不仅觊觎北城地块,还暗中接洽赵家竞品,企图从供应链切入,干扰嘉盛项目进度。 这也是他耐下心周全款待赵昱的核心原因。合作尚未落定,商场从无恒友,他要让赵昱彻底笃定,与嘉盛合作,是赵家最优的选择。 “你放心。”赵昱酒意上头,拍着胸脯保证,“咱们俩家合作多年,从没掉过链子。我爸特意交代,这次全力配合嘉盛,用料顶配,利润次之,绝不能砸了赵家招牌。” 肖景和微微颔首,举杯示意。赵昱早已习惯他素来寡淡的性子,并未在意。 服务员再次无声换茶,赵昱抬眼看了眼时间,望着已空的酒瓶,意犹未尽。 “这就散场?难得聚一次,也太敷衍了。” “明日还要工作。” “谁管你考勤,堂堂嘉盛CEO,哪用拘这些小节。” 肖景和沉默不语。 他看得出来,赵昱今晚的兴致比预期的要高。这倒不是坏事,赵昱高兴,意味着今天的招待起了作用。但如果就这么散了,以赵昱的性格,回头多半会觉得差了点火候。 赵昱身旁女人忽然轻声开口:“赵少,我网上刷到临渝一家很有意思的清吧,名叫失眠梧桐,他们家的驻唱歌手唱功特别好。” 赵昱向来身边人换得勤快,这位女伴识时务,整场饭局都安静识趣,此刻开口提议,时机刚好。 肖景和放下杯子,好巧不巧,这家“失眠梧桐”他去过一次。 他脑海里浮现闻庆在走廊问他要微信的场面,嘴角无声勾了勾,起身淡淡道:“这个地方我知道,走吧,带你们去体验一下。” 话落,肖景和朝助理于涛递了个眼神。于涛立马心灵神会,快速在手机上查询这家清吧位置,并提前预定位置。 赵昱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意外和调侃,“看来你去过?你以前不是最烦这种地方吗,说什么喝酒就喝酒,搞那么多氛围感做什么……” “你走不走?” “走走走。” 赵昱立刻站起来,笑嘻嘻地跟上了。 去失眠梧桐的路上,赵昱还在滔滔不绝,讲他们家新换的生产线,讲商淮那边的天气热得能把人蒸熟,讲他新买的跑车在高速上飙到两百。 肖景和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话间赵昱按下了车窗,夜风灌进来,他深 深吸了一口,忽然转头看向肖景和。 “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商淮?” “下周五。” “住哪儿?要不要我帮你安排?我名下一套公寓在空着,离北城那片工地开车十分钟,比住酒店方便。” “不用,公司订了酒店。” “也是,你肖总出差哪需要我操心。”赵昱笑了一声,“不过说真的,你这次去一个月,商淮那边有多少事等着你拍板。恒远虎视眈眈,市政那边的关系也得走动,开工仪式要请的人排起来能坐满一个宴会厅,你得做好准备。”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赵昱大呼小叫,“我跟你说了一路,你就回我一个‘嗯’?” “知道了。”肖景和说。 赵昱气得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嘟囔了一句:“还是老样子,活该你单身。” 大概是今晚的酒让肖景和神思涣散,半晌,他突然说了句:“快了。” 赵昱一愣:“什么快了?” 肖景和打开闻庆的对话框,小姑娘并没有给自己发送新消息。他眉毛一簇,神思外游:她这会儿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睡下了…… 赵昱没听见回声,扭头看了看,以为他在回微信,便没追问。 - 闻庆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沉。 白日的燥热褪去,晚风变得清爽温柔。 闻家晚饭吃的早,马女士午饭结束便熬上了一锅绿豆汤。吃过晚饭,闻志华和马秋月便出门遛弯去了。 闻庆刷了会手机,猛然想起自己的电动车还在何甜甜那里,明天上班还要骑。她便揣着手机,坐公交车去往梧桐巷。 清吧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人,何甜甜正忙着在吧台里调酒。 两人一见面,何甜甜目光锐利,第一眼就落在了她脖子上的向日葵吊坠。 “你这项链什么时候买的?没见过啊。” 闻庆心又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何甜甜已经伸手轻轻掀过吊坠背面,看清了背面细小的设计师刻印。 她瞳孔微微一震,有些惊讶地抬眼:“我天,这是LynnSu的标!那个超有名气的小众独立设计师!” 闻庆愣愣的,没听过,也不懂其中的门道。 何甜甜干脆直白告诉她:“这款向日葵吊坠我见过,正品定价很高的,妥妥上万,不是那种几千块的通货。” “上万?” 闻庆整个人瞬间懵住。 她呆呆抬手摸着冰凉的吊坠,心想自己现在实习月薪只有三千,省吃俭用,连几百块的首饰都舍不得随便买。 这项链对她来说有些贵重了。 闻庆咬着唇,心绪乱得一塌糊涂。自己必须得回礼,不能白白收他这么昂贵的东西。 可难题接踵而至,她从来没有给男人挑过礼物,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缺什么,又偏爱什么风格。 纠结半天,闻庆只能抬眼,无助地看向刚调完一杯“星期天”的闺蜜。 “甜甜,”她小声求助,眼底满是无措,“那我该回他什么礼物比较合适啊?” 何甜甜示意服务生把酒端走,条理清晰地给她支招:“他应该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所以你不用死磕价格,心意才是重头戏。比如你亲手做的小东西,氛围感直接拉满。” 这话瞬间点醒闻庆,她眼睛唰地亮了:“我有主意了!” 何甜甜继续下一杯,闻言挑眉:“这么快?” “嗯!”闻庆用力点头,“我亲手做个车载摆件吧。昨天坐他车,车内啥装饰都没有。” “可以,你心里有数就成。”何甜甜说完话锋一转,顺势邀约,“来都来了,给你调一杯?” 闻庆一想到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站起身婉拒:“算了,明天得上班。” 何甜甜见她不坐了,问道:“现在就走?” 闻庆朝卫生间扬了扬下巴:“我先去下洗手间。” 18. 第18章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安静的老街。 路两旁的梧桐树格外粗壮,灯光从交织的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巷尾深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招牌,失眠梧桐。四个字不大不小,藏在梧桐的树影里,不张扬,但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赵昱探头看了看:“失眠梧桐,这名字有点意思。你觉不觉得跟这条路挺合拍?” “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肖景和推门下车,一股湿热的夜风裹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巷子很热闹,头顶的蝉鸣不绝于耳。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推门进入,一眼看见吧台。 暖黄的灯光把木质吧台照得温润柔和。几桌散客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杯盏轻碰的清脆声响。 赵昱跟在肖景和身后进了门,四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 “肖先生?!” 一道压不住的惊喜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何甜甜正在调一杯莫吉托,手里的摇壶还没放下,整个人就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她绕过吧台快步走过来,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欢迎欢迎。” 赵昱看了看何甜甜,又看了看肖景和,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饶有兴致,自觉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何甜甜站定在肖景和面前,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几分老板娘招呼客人的职业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郑重。 “肖先生,上次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跟您好好道谢。那天晚上要不是您在,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肖景和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何甜甜直视着他,神色认真:“今晚包间我给您免单,店内酒水随便点。” 肖景和语气淡然:“不必费心。” “肖先生。”何甜甜弯了弯唇角,眼神却分毫未松,“您那天出手相助,我真心感激,还请给我一个道谢的机会,不然我过意不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景和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没再推辞,“谢了。” 何甜甜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吩咐人把他们几位领到VIP包间,背影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肖景和吩咐于涛:“一会儿去办张卡。” 于涛明白老板的意思,当即应下。 赵昱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终于忍不住出声:“景和,这怎么回事?你跟这位老板娘……” “先进包间。”肖景和截断他的话,迈步就往走廊走。 赵昱追上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八卦意味浓得化不开:“她说的上次是什么事?你帮人家什么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雷锋做好事了?” “你话太多了。” “我话多?肖景和你变了。大学的时候你什么事都不瞒我,现在跟我玩起深沉来了。” 肖景和在包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温度不高不低,但精准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再问下去后果自负。 赵昱识趣地闭上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光一点没熄灭。 - 闻庆刚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就被何甜甜一把拽住了胳膊。 “姐们儿,帮个忙。” 何甜甜端着托盘,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下巴朝走廊尽头扬了扬,“VIP包间,两杯特调,帮我送一趟。” 闻庆接过托盘,下意识扫了眼吧台方向。几个服务生正站那儿擦杯子,闲得能数清楚玻璃上有几个指纹。 她狐疑地挑眉:“他们不都闲着?你让我送?” “他们有别的活。”何甜甜面不改色,推着她往走廊走,“快快快,别让客人等急了,里面的客人我可得罪不起。” 失眠梧桐刚开业时,闻庆闲着无事,来帮过一段忙。所以流程她都熟悉。 但她总觉得何甜甜那笑得神秘兮兮,只是她向来拗不过何甜甜,只能端着托盘往里走。 VIP包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 她站在门口,先是惯性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上一副标准的职业微笑,推门而入。 笑容一僵,闻庆愣住。 肖景和整个人窝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里,姿态松散。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意。 闻庆的心跳再看见他的一瞬间飙升。 和昨天完全不同,她还没见过肖景和这一面,整个人慵懒得不像话。 闻庆的克制着收回目光,往里走去。 然后她发现,包间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侧身对着门口,波浪长发垂在肩头,也在低头看着手机。穿着一条剪裁精致的米色连衣裙,曲线迷人。 闻庆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动声色地,硌了她一下。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把那丝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酸闷压下去,端着托盘走上前,弯下腰,将两杯特调轻放在茶几上。 “两位慢用。”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服务业标准的礼貌和疏离,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肖景和连头都没抬,手指依然在屏幕上滑动,似乎正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件,压根没注意到进来的人是谁。 闻庆直起身,转身就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帆布鞋踩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却一浪一浪地往上翻涌。 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是随口一唤,却莫名其妙地让人迈不开腿。 闻庆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手机被搁在茶几上的轻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帮忙上一壶热茶。” 肖景和大概是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视线,声音懒洋洋的。 闻庆攥了攥手指,转过身,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微笑。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话刚说到一半,她的视线猝不及对上他的。 包间暖融融的灯光落进他眼底,给他深褐的瞳仁镀上一层碎金。他眼中浮起讶异,语调带着一丝不确定:“闻庆?” “我……这家店是我闺蜜开的,我过来搭把手。”闻庆仓促解释完,余光瞥见一旁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好奇地打量自己,心口莫名堵得发闷。她语速陡然变快,又匆匆补了句,“二位稍等,茶水马上送来。” 话音落,她垂着头,推门快步退了出去。 出来包间,闻庆拿着托盘靠在门外廊壁上,感觉胸口某个地方慢慢渗出一中酸涩感。它不像被针扎那样尖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闷闷的,不透气。 她深呼吸一下,安慰自己。 他带谁来喝酒都跟她没关系。他虽然送自己一条项链,但那说明不了什么。对他那样的人来说,一条项链大概就跟一张购物卡一样,随手的事吧。 闻庆垂下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端着托盘往吧台走。 何甜甜见人回来,立刻满脸八卦地凑上来,压低声音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闻庆不动声色,语气轻松:“难怪你非要我送酒过去,原来是他在这儿。” 何甜甜说得理直气壮:“我这不是特意给你创造机会嘛!快说,他见到你是什么反应?” 闻庆故作不在意地打趣:“压根没抬过头,根本没瞧见我。” “啊?”何甜甜瞬间垮下脸,“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你都抓不住!你就不会装出意外的样子跟他搭句话?” “来不及。”闻庆淡淡避开这个话题,转而提醒,“对了,他们包间上一壶热茶。” “好嘞,我安排。”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批客人。 何甜甜扭头跟店员交代了一句,随手从吧台抽屉摸出电动车钥匙塞给她,“钥匙先给你,你先坐会,我忙完陪你唠。” 趁此机会,闻庆起身,“不了,你去忙吧,我也该回家了。” 何甜甜出来吧台准备招呼新来的客人,没空多挽留,只匆匆叮嘱一句:“那行,路上骑车慢点。” “嗯,知道了。” 闻庆前脚刚走,何甜甜正在让店员把新来的顾客领进卡座,视线里就见肖景和大步朝她走来。 “闻庆呢?”他问,语气里明显带 着急切。 何甜甜一愣,指了指门外,“刚走。”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男人大步流星的追了出去。她满脸疑惑:“啥情况?” 刚想要追出去八卦一下,店员突然叫她:“甜姐,三杯星期日!” 就此作罢。 闻庆走向路边的停车区,夜风裹着梧桐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树上的知了一声又一声的叫。 电车上方的路灯刚好坏了,她站在阴影里,有些心烦意乱。 “闻庆。” 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闻庆僵住。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 肖景和朝她走来。 他站到她面前,光和影在他脸上交错,把他的五官切割得比平时更锋利,也更不真实。 闻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车钥匙,金属的齿痕硌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怎么追出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包间里,跟那个小姐姐在一起吗? 肖景和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停了片刻。 “果然很适合你。”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被酒精浸过,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沙哑,“很好看。” 他在夸她脖子上的项链。 意识到这点,闻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电动车座椅。 肖景和看着她往后退的动作,眼底暗涌一闪。 “包间里的女人,”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是我大学室友赵嘉的女朋友。” 闻庆愣住。 大学室友的女朋友? “赵嘉去了趟卫生间,你送酒的时候他不在。”肖景和语速很慢,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闻庆的脑子还在转,赵嘉的女朋友,所以那个小姐姐跟他无关。 跟他无关。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回荡了两圈,胸口那团闷了好一会儿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什么挑开了。 她低下头,唇角微微翘起,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怕你误会。” 闻庆愣住,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又沉又热,专注的过分。闻庆心跳乱了一拍,手指在衣服上绞了一圈。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远处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还有。”肖景和又开口,尾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说完转身就走,我叫你你也没听到。” 他顿了顿。 “跑得真快。” 闻庆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没跑。”她嘴硬。 “嗯,你没跑。”他从善如流地接了一句,语气里的笑意毫不掩饰。 闻庆恼羞成怒,瞪他。 肖景和一双眸子凝着她,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温和又深沉,像是她说什么,他都纵容。 这个认知让闻庆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路灯为什么坏了。 “闻庆。” 他又叫她的名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顿一下,像是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放出来,一字一顿的,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跟我进去,好不好?” 闻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赵昱是我大学同学,商淮过来的,今晚的饭局是给他接风。”肖景和解释说,语气漫不经心:“而且赵嘉带着女朋友,而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蛊惑人心的低哑。 “是一个人。” 淡淡的酒气萦绕在鼻尖,清冽又温和。闻庆这才恍然察觉,他今晚喝了酒。 难怪她觉得今晚的他,格外不同。 昨日的他清淡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此时的他,带着微醺肆意,眼神滚烫又专注,仿佛带着极强的吸力,要将她整个人都牢牢卷入其中。 肖景和静静看着她怔愣懵懂的模样,眼底的热度又深了几分。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嗓音压得更低,带着酒后独有的慵懒与蛊惑: “所以,陪我进去,嗯?” 19. 第19章 闻庆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好看的眉眼,听着他方才低哑温柔的话音,脑子一片空空的,彻底失了反应。 只觉得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慌乱又无措。 肖景和看着怔忪的闻庆,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明天还要上班。自己这个请求着实有些难为人了些。 念及此,他刚想开口把话题扭转,却看见小姑娘一脸懵懂点了点头。 肖景和一怔。 梧桐树叶被夜风摇动,光线明明灭灭落在闻庆脸上,她一双眼眸干净澄澈,眼底软软润润,盛着摇曳树影与点点灯火。高挺小巧的鼻尖下,粉嫩双唇轻轻微张:“好…好呀。” 好美,好乖。 她的唇看起来很软,像果冻。 肖景和忽然一阵口干舌燥,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动了一圈。 许是酒精催得心绪失了控,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不动声色压下眼底翻涌的躁动。 方才那股想靠近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很清楚,这般动作,定会吓到眼前的小姑娘。他克制着压下翻乱的心绪。 距离拉开,闻庆悄摸摸松了口气,脸上热意滚烫。她小声斟酌着又说:“那我可以不喝酒吗?或者少喝一点点?” 仿佛怕他误解自己扫兴,她忙又补充:“因为我明早要上班,所以不能喝多。” 她的声音软软浅浅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乖巧,清澈的眼眸抬着,认认真真同他商量。 肖景和垂眸看着她,心头微痒,他抬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宠溺又纵容。 又来摸头杀,这人好犯规呀。 闻庆耸了耸肩膀,脸颊热意递增,心脏又不争气地开始乱跳。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不用喝,有我在呢。” - 闻庆跟在肖景和身后,重新回了清吧。 路过吧台时,没见何甜甜。她视线再大厅内环视一圈,发现何甜甜正在一个卡座前介绍着什么。 她加快脚步,穿过那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心跳比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还快。 不知为何,莫名心虚。 进包间时,肖景和停了一步,侧头看了闻庆一眼。他推着门,等闻庆迈步进去,才松开门把手。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香薰味一起涌出来。沙发上那个打扮精致的女孩正窝在一个寸头男人的臂弯里,仰着头跟他说什么悄悄话,嘴唇离他耳朵很近,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被男人在腰上捏了一把。 闻庆的脚步顿了一瞬。 真的是他同学的女朋友。 寸头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他脸上,五官周正,眉骨很高,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是那种看起来不好惹的长相。 “哟,可算回来了。” 赵嘉的目光越过肖景和,精准地落在闻庆身上,眼睛亮了一下,“我说你跑哪儿去了,原来是去接人了?” 肖景和没理他的调侃,把闻庆让到身前,抬手示意了一下:“这是闻庆。” 然后转向闻庆,下巴朝沙发那边微微一点,“赵嘉,我大学同学。旁边那位是他的女伴。” 闻庆点了下头,礼貌地说了声:“你们好”。 赵嘉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比肖景和矮不了多少,肩膀很宽,站近了压迫感更强。 他朝闻庆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礼节性地晃了下就松开。但他那八卦的目光毫不掩饰,在闻庆和肖景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闻庆。”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老肖的女朋友?” 闻庆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连手指尖都在发烫。她拼命摆手,声音都不太稳了:“不是不是,我们是朋友……” 她局促地垂着眼,手足都有些无措。 肖景和眸光微沉,淡淡扫了赵嘉一眼,语气带着不轻不重的警告:“别乱开玩笑,吓到她了。” 赵嘉被他这眼神怼得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坐回原位。“行行行,我多嘴。” 他顺手把自己的女伴又往怀里捞了捞,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护得也太明显了”,被他女伴在胳膊上掐了一下。 肖景和没理他,拉着闻庆的胳膊,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隔开了赵嘉八卦的眼神。 桌子上已经上了热茶,肖景和抽出一个新的玻璃杯,不紧不慢地给闻庆倒了一杯茶,然后放到她跟前的玻璃桌上。 闻庆小声说了句:“谢谢。” 肖景和微微侧过身,缓缓朝她耳边凑近几分,嗓音裹着浅浅笑意:“要是觉得无聊,只管低头玩手机就好,不必勉强应付他们。” 温热气息擦着耳尖漫开,一阵酥麻顺着耳根飞快窜遍四肢百骸。闻庆浑身微微发僵,声音细若若蚊呐:“好…好的。” 这一幕落在赵嘉眼里,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八卦的目光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心里已然有了数。 他端着酒杯碰了下肖景和的杯子,聊起行业近况:“前段时间听说临渝这边有块商住地,你们最终放弃竞标了?我还以为你势在必得。” 肖景和浅抿一口酒,神色淡然:“楼面溢价太高,后续配套回本周期要拉长五年以上,风险冗余不够,没必要硬抢。” “也是,你做生意向来求稳,从不赌短线暴利。”赵嘉点点头。 两人又顺势聊起行业大环境,赵嘉吐槽不少同行盲目跟风入局,最后因为供应链断裂草草亏本退场。肖景和则慢条斯理分析,核心还是没有掌握上游货源与终端客源,中间环节注定被动。 中途赵嘉还打趣:“当年在学校你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谁能想到现在把生意打理得这么滴水不漏。” 肖景和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斜睨了一眼旁边安静捧着水杯,悄悄聆听的闻庆,转瞬收回视线,继续和赵嘉周旋碰杯。 闻庆竖着耳朵听,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 她的注意力从两人的聊天对话,转移到肖景和身上。他此刻正在听赵嘉说话,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桌上的杯垫。 他喝酒并不上脸,脸颊和耳根都是正常的肤色,但眼眶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圈很浅的红。 他忽然侧目,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闻庆这才发现,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肖景和收回视线,勾了勾唇角。 两人话题不知怎么地,转移到大学时候的旧人旧事。 “你还记得老周吗?就是大二 的时候追外语系系花追了两年没追上那个?” 赵嘉喝了一口酒,兴致勃勃地比划,“他现在在商淮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去年结婚了,对象就是他当年追的那个系花。你说这叫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 “嗯。”肖景和应了一声。 “还有刘胖子,你还记得吧?他现在比大学时候又胖了三十斤,上回体检三高,老婆逼他吃素,他天天在朋友圈发青菜照片,配文‘生不如死’。”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赵嘉不满地拍了一下茶几,“我跟你说了一堆,你就给我一个‘嗯’?” “记得。”肖景和回。 赵嘉气得笑了出来。 许意在旁边笑出了声。 闻庆也笑了,但她没好意思笑出声,只是把脸藏在茶杯后面,嘴角偷偷地翘起来。 她喜欢听这些零碎的,不起眼的旧事,像是从肖景和身上剥落下来的碎片,拼起来就是他以前的人生。 原来他大学的时候也有人在寝室里打呼噜,也有追不上女生的同学,也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被插队的人气得皱眉。 赵嘉又说:“有一次景和被人插了队,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餐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老肖那个眼神,你们是没见过,”赵嘉说得眉飞色舞,“他不骂人,不动手,就盯着你看。你被他盯着,莫名就感觉气势上输一大截。” 闻庆心想,这就是气场吧。 赵嘉又开了一瓶酒,给肖景和倒上,然后兴致勃勃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老肖,你还记得那个追你的学妹吗?叫什么来着,苏什么安?追了你整整一个多月,天天在你寝室楼下蹲你,学生会开会她也去,你在图书馆自习她也去,就差跟你进男厕所了。” 闻庆的耳朵竖得更直了,抱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肖景和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后来你实在受不了了,跟人家姑娘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人。”赵嘉笑得直拍大腿,“那姑娘当时脸都绿了,回去哭了好几天,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你说你损不损?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闻庆正在喝茶,听到这些,一口茶直接呛进了气管。她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那股掌心热度像是一小片烙铁,不轻不重地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然后那只手开始缓缓地顺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带着不常做这种事的生涩。 闻庆缓了一会,僵着身体压下那阵痒意。 “慢点喝。”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夹杂着一丝无奈。 闻庆僵硬地直起身,不敢看他。 肖景和的手顺势收了回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面前地来一张纸,闻庆接过胡乱地擦了一下嘴角,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谢谢。” 赵嘉的眼睛已经看直了。 表情从震惊到玩味再到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他刚要张嘴说什么,被许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你别说话。”许意小声说。 赵嘉难得听话地闭了嘴,但目光里的八卦之光已经快要凝成实质了。 20. 第20章 许意趁着两个男人继续喝酒的间隙,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坐在闻庆旁边,笑容温柔又真诚。 “我叫许意。”她主动开口,声音清清亮亮的,“是商淮人。” 她笑起来很舒服,闻庆倒也没那么拘谨了,她说:“其实我也算半个商淮人,我小时候在永安街那边住,后来我爸妈工作调动,才来了临渝。” “那太好了,我们加个微信吧。”许意声音惊喜,“以后你回商淮,我请你吃饭。” 闻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许意的头像是一只布偶猫,她的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晒赵嘉在厨房煎鸡蛋翻车的照片,配文是“赵公子说他要大展身手,然后差点把厨房烧了”。 闻庆翻了两条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意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圈,也跟着笑:“是不是很离谱?我跟你说,他在外面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连个鸡蛋都煎不好。” 闻庆觉得许意这人挺好的。 性子温和,没有架子,跟她聊天很舒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嫌弃,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性格真好。”闻庆由衷地说,“跟你聊天很舒服。” “你也是。”许意看着她,笑得舒展,“而且我觉得你长得超好看耶。” 闻庆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 “对了,这家清吧是我在网上刷到的。”许意把手机翻过来给闻庆看,“这里的驻唱歌手火了,唱功好,人长得又帅。” 说完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兴奋:“刚才听你说这里是你朋友的店?” 闻庆点点头:“是我闺蜜开的,叫何甜甜。” “真的?”许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那这个驻唱歌手,今天在不在?” 闻庆遗憾地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回她:“只有周五和周六在。” 许意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闻庆有些不忍心,往肖景和那里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晚的小哥哥也挺不错的,唱民谣的,嗓音很干净。而且,” 她凑近许意,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长得也挺帅的。” “真的?”许意的眼睛重新亮了。 她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肖景和和赵嘉不知道聊到什么,赵嘉笑得直拍大腿,肖景和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转着杯子,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两个男人显然一时半会儿不会散。 许意当机立断,站起来拉住闻庆的手腕:“走,带我去看看。” 闻庆被她拽着站起来,手里还抱着茶杯,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肖景和的方向。 许意敏锐捕捉到她的视线,抿着嘴笑了一下,对着肖景和的方向说:“肖总,借你的小朋友一用。” 闻庆听到她的用词,脸上一热。 肖景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瞬。 你的小朋友。 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他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笑意。 指尖微微蜷了蜷,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目光移到闻庆脸上,细细扫过她眉眼神色,确认小姑娘没有半分勉强的痕迹,周身气场软了几分,声线轻缓:“去吧。” “嗯。”得到同意的闻庆,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说不清为何第一反应是要征询他的意思,恍惚间竟真有种自己是他小朋友的错觉。她低头,借着放杯子的动作,遮掩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这一幕尽数落在景和眼底。 他端坐不动,视线掠过她泛红的耳尖与局促低头的小动作,眸底缓缓漾开一层不被察觉的餍足笑意。 他的小朋友,真乖。 闻庆几乎是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就被许晚晴拽出了包间。门在身后合上,闻庆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许意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厅走,迎面撞上了准备送酒的何甜甜。 何甜甜看见闻庆的一瞬间,脚步猛地顿住,托盘上的杯子差点滑出去。她稳住托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 “闻庆?!你不是走了吗?” 闻庆在她说出更多话之前一把按住她的胳膊,手指在她小臂上捏了一下,力道精准地传达了“别嚷嚷”的意思。 “就…肖景和邀请我玩一会儿。”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何甜甜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个眼神闻庆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碍于外人在场我暂时忍一忍等会儿再审你”的狂喜与克制交织的复杂神情。 闻庆警告地看她一眼,迅速介绍:“这位是许意,从商淮来的。”又转向许意,“何甜甜,我发小,也是这家店老板。” 许意大方伸手,笑容舒展:“你好,我是许意。” 何甜甜打量了一下眼前明艳精致的女人,利落回握,弯起眼睛:“你好呀大美女,欢迎来到临渝。” 闻庆见两人打完招呼,轻声解释:“我们俩想听驻唱。” 许意立刻接话,俏皮地眨眨眼:“听说你们家驻唱小哥哥颜值出众,唱攻也好,特意慕名而来。” 何甜甜瞬间心领神会,爽朗的抬手引路:“跟我来,刚好有个位置空着,视野绝佳。” 领到卡座,她随口又问:“远道而来,给你们调两杯特色?” 两人齐齐摇头。 闻庆:“明天我还上班呢。” 许意:“我对酒过敏,不能喝。” 何甜甜了然点头,也没再劝,“行,那你们稍等片刻,我去调两杯鲜榨果汁。” 说罢她便转身快步走向吧台。 台上的驻唱小哥正低头拨着吉他弦,前奏是一首慢拍的民谣,调子懒洋洋的,很好听。人确实长得不错,五官精致,手指修长,唱歌的时候垂着眼,睫毛在舞台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一种忧郁的美。 “真的帅耶。”许意托着腮,客观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收回目光,“可惜不是我的菜。” 闻庆听见这话,好奇地接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许意的男朋友是赵嘉,答案当然是赵嘉那种类型。寸头宽肩,眉眼凌厉,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结果许意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喜欢阳光型的。”许意语气随意又坦诚,“温柔开朗脾气好的那种,邻家大哥哥类型。” “啊?”闻庆一懵。 赵嘉一看就是那种强势傲娇,带着点攻击性。跟“邻家大哥哥”这几个字八竿子都打不着。 许意大概是看懂了她的表情,笑着问:“是不是和赵嘉完全不同?” 闻庆诚实地点头。 许意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驻唱小哥正闭着眼唱到副歌,声音懒洋洋的。她的表情没什么 变化,声音却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其实在我之前,赵嘉谈过十几个了。只不过每一任都谈不过三个月,所以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闻庆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笨拙得要命,“可是,许意你这么漂亮啊。” 许意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的开心,更像是自嘲被包装成了洒脱。 “漂亮对他来说只是底线。” 话题有些伤感了。 许意大概也意识到了,扭过头来,把那份黯淡从脸上拂去,换上一个好奇的表情看向闻庆。 “你呢?”她的眼睛里重新亮起八卦的光,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好奇你和里面那位,怎么认识的?” 服务生端来了两杯果汁,一一放在两人面前,“请慢用。” “谢谢。” 闻庆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等服务生走远,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就上周,也是在这个位置……” 她三言两句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隐瞒了何甜甜前任的身份,只说是一个喝多的男人故意找茬。 “哇哦,英雄救美。”许意惊叹,又看着闻庆小声问:“所以你打算以身相许?” “咳咳咳…” 正在喝果汁的闻庆被她一句话惊的呛住,慌乱的摆着手,耳尖红透了,“咳咳……我没有,不是的。” 许意看着她不经逗的样子,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善意一笑,没再追问。她放下果汁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虽然我在商淮长大,但肖景和这个名字,我可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闻庆惊讶的抬眼看向她。 许意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闻庆的心跳加速:“赵家跟他有生意往来,赵嘉父亲对他评价极高,说他是年轻一辈里最有手腕的。他们家在商淮的根基很深,虽然把总部迁到了临渝,但商淮那边的产业一点没少,反而越做越大。如今商淮北城的开发项目,也是肖景和一手拿下来的,多少家抢破头,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闻庆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肖景和是精英人士,至于他家在商淮是什么地位,在临渝有多少产业,北城项目又意味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肖景和,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而水面之下,是他整个沉默而庞大的世界。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她心底。沉甸甸的,无声息,让她呼吸都滞涩几分。 闻庆眨了眨眼,语气茫然又轻声地问:“所以他家……很有钱吗?” 许意一眼看穿她的纯粹,这姑娘竟真的不明白,自己靠近的是怎样一个人物。她记得赵嘉评价肖景和:平日沉默寡言,可行事果决,手段凌厉,但凡认准的事,从不会给旁人半分回转余地。 她回想起在包间里,肖景和看闻庆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小姑娘怕是插翅难飞了。 他们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给你逃离的机会。 “有钱,超级有钱。”许意最后总结道。她目光落在闻庆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他长的帅又有钱,所以,以身相许也不亏。” 闻庆脸又红了,她心虚的看向舞台,小声辩解:“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 “没事。”许意意味深长的说:“来日方长嘛。” 21. 第21章 两人回到包间时,赵嘉和肖景和已经喝到第三轮特调了。 闻庆进包间后就注意到了,肖景和不主动灌人,但他自己喝得勤,赵嘉好面子,不好意思不跟上,就这么被他带着节奏,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特调酒后劲大,赵嘉又是那种一上酒桌就硬撑的人。很明显,他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没过一会儿,他已经趴在许意腿上了。 “老肖你是不是人……你喝这么快干什么……”赵嘉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许意的裙摆上,一只手还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 肖景和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轻轻晃了晃,杯底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醉意。他端起杯中最后一口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他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闻庆身上,停了一瞬。 “差不多了。” 肖景和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但语气依然平稳。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周叔,来梧桐巷接人……嗯,两位……送去酒店。” 挂了电话,他又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没多久,司机周叔出现在包间门口。 赵嘉被许意和周叔一左一右架起来的时候,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我还能喝”。许意一边扶着他在他耳边威胁“再喝今晚睡地板”,一边朝闻庆挥了挥手。 “先走了。”她笑着,目光在闻庆和肖景和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你们慢慢聊。” 闻庆站起来跟她道别。 等赵嘉被架走,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空了的酒杯和酒瓶,香薰蜡烛的火苗在玻璃杯里微微摇晃。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拂过她的脚踝,有一点凉。 她脑子里还转着刚才许意说的那些关于肖景和的话。原来她和他的差距,如此之大。 念头一过,她心里有些怅然。 肖景和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依然稳当。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然后看向闻庆。 “走吧。” “嗯。” 闻庆站起来,跟上。 肖景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闻庆反应过来时,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整个人猛地后仰,试图拉开距离,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失控,脚下一个踉跄,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完了。 她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 肖景和飞快抬手攥住她胳膊,硬生生将向后失衡的闻庆拽回身前。巨大的惯性让她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柔软紧紧贴合胸膛,他身躯猛地一僵。 鼻尖尽数萦绕着她发间的清甜气息,他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紧,原本揽住她手臂的力道悄然放缓,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视线沉沉落在她发顶,喉结缓慢滚动了一圈,清冷面旁下暗流汹涌。 太近了。 闻庆右手摁在他腰侧,指尖贴着平整的衣料,能清晰摸到下方紧实硬韧的腰线。酒味掺杂着淡淡檀香萦绕她在鼻尖。 不难闻,甚至意外地好闻。 她茫然眨了眨眼。 “没事吧?” 头顶突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闻庆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心跳不受控制的乱了一拍,她忙退了一步,抬头看他,“没…没事。” 暖黄灯光从肖景和身后漫来,把他五官隐在暗影里,线条格外冷锐利落。 闻庆不合时宜的想,这般精致锋利的一张脸,一旦靠得这样近,压迫感实在太过强烈。 她快喘不上气了。 此刻的肖景和,理智尚且清醒,只是酒意彻底翻涌上来。眼尾染开一片浓重的猩红,平日里清冷克制的眸子变得愈发幽暗深邃,沉沉的,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闻庆看着他那双翻涌着醉意与暗流的眼,心头微紧,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他还攥着她的胳膊,不算用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禁锢感。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持续不断,搅得她呼吸紊乱,心底又慌又软,全然乱了方寸。 她下意识微微挣扎了一下,却不敢用力。 “你……”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这一个字。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肖景和看着小姑娘面色泛红,呼吸局促的模样,眼底幽色更深。他的目光从她慌乱的眼睛移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像是随口一问。 “刚才出去,看小哥哥了?” 闻庆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听到她和许意的对话了? 在他不紧不慢的目光下,闻庆解释说:“许意好奇这里驻唱的歌手,所以我们就一起出去看了。” “帅吗?” 他问,语气比方才更轻更慢,带着一种酒后才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闻庆的第六感在疯狂示警,这个问题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的大脑已经因为缺氧而运转迟缓,在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注视下,她的嘴比脑子先动了。 “还行。”她听见自己老老实实地回答:“挺帅的。” 挺帅的。 她说别的男人挺帅的。 肖景和低头看她,眼眶周围那圈猩红愈发明显,眼神暗沉沉的。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没燃尽的暗火。 “还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舌尖上品尝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闻庆感受到突然拉近的距离,还没来得及后退,就看见他微微俯身,精致的眉眼和自己平视。 “那——”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的嘴唇,最后重新回到她的眼睛。 这距离,闻庆感觉自己能数清楚他眼上的睫毛,他鼻子上细小的毛孔,最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他的唇上。她眼神放空,睫毛轻颤,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是他帅,还是我帅?” 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闻庆心里莫名发痒,下意识猜想这样偏薄的唇,触碰起来会是什么温度。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外面隐约传来的爵士乐,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 肖景和将她失神紧盯的模样尽收眼底,唇瓣极轻地抿了一下,刻意放缓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诱哄:“回答我,嗯?” 闻庆在他尾音轻扬的“嗯”声里回过神,视线从他唇瓣上移。这才发现他眼眶那圈猩红比刚才又深了一层,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大脑顿时有些卡机。 “我……” 她张了张嘴,在他自带压迫感的注视下,感觉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很难回答?” 他又问,像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闻庆错开他的目光,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帅。”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感觉到手腕一松,他退了一步 ,然后一声很轻很低的笑。 那声笑从胸腔深处溢出来,像是被酒精泡软了棱角,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意味。 闻庆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感觉自己现在的脸肯定红得能煎鸡蛋了。 肖景和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她那句蚊子般的回答短暂地安抚了一瞬。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尾音里还残存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送你回家。” 何甜甜正站在收银机后面翻账单,一抬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闻庆跟在肖景和后面,低着头,脸红得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何甜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 不过她毕竟是个老板娘,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迅速收起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换上一副真诚又得体的表情,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迎上肖景和。 “肖总,晚上的卡是您充的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感激和不好意思,“您太客气了,上次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今晚还这么捧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今晚您的消费全免。” 肖景和停下脚步,语速不快,带着酒后的低哑:“改天请你和闻庆一起吃饭。” 何甜甜愣了一瞬。 她迅速看了闻庆一眼。她站在肖景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神飘忽,假装在研究吧台上那排酒瓶的标签,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那敢情好。”何甜甜弯起眼睛,干脆利落地应下,“我随时有空,时间你俩约。” 肖景和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闻庆匆匆跟何甜甜交换了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跟着肖景和出了清吧。 外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看见肖景和出来,他立刻收起手机,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肖总”。 “先送你回去。”肖景和对闻庆说。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简洁利落,跟刚才在包间里那个逼着问自己“是他帅还是我帅”的男人判若两人。 闻庆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电车说:“不用不用,我骑车回就行。” 肖景和看了一眼树下那辆粉色的小电车,罕见的沉默了一瞬,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闻庆看到他的动作,又连忙解释:“没事的,我走后面有条近道,很快就到家。您今晚喝这么多酒,早些回去休息。” 肖景和略一思忖,小姑娘今晚并未喝酒,临渝的治安也不差。他没在强求,只说:“骑车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闻庆点点头,“知道啦。” 骑上电车打开大灯,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肖景和已经坐进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后排,车门还没关,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暖黄色的车顶灯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眶周围那圈猩红照得更加明显。 他看起来很累。 一整个晚上,他好像都游刃有余的样子。但此刻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明显带着疲惫。 车门缓缓合上。 闻庆收回目光,拧动车把,跟商务车一前一后驶出梧桐巷。 那辆黑色商务车在夜色里平稳地前行,尾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影。 一路上,闻庆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肖景和倚在座椅中,暖光晕染出的疲惫侧脸。原来像他这样冷静克制,身居高位的人,也会有心累疲惫的时候。 一念及此,她心头莫名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22. 第22章 闻庆回到家的时候,马女士和老闻同志已经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换了鞋。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上。 天花板在眼前安静地铺开。 她的脑子里还是今晚的画面,走马灯似的一幕一幕地转。连天花板的灯修好了也没察觉。 想到肖景和禁锢着她的胳膊,俯身平视她,那么帅的一张脸在她面前放大,距离在近点,她的初吻就能没了。她脸上一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啊啊”了几声。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何甜甜的。她没管,打开了肖景和的聊天框。 庆庆:我到家了。 发送。 很快,对话框上方跳出来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她心跳如鼓。 几秒后,他回了一句。 X:早点睡。 闻庆犹豫了一下,接着敲下一句。 庆庆:你今晚喝了好多酒,难受的话睡前喝点解酒的,不然明天头会疼的。 这次等的时间久了一点,她切到何甜甜的聊天框。 甜甜圈:到家没? 闻庆刚打算回复,手机震了一下,黑色头像的新消息提示出现在聊天框上方。 X:好。 就一个字。 但闻庆盯着那个“好”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继续打字。 庆庆:你也早点睡,晚安。 发完这一条,见对方没在输入,她切回何甜甜的聊天框。 庆庆:到家了。 下一秒,何甜甜的消息就连珠炮似地涌进来。 甜甜圈:来,跟我说说 甜甜圈:今晚什么情况? 甜甜圈:你为什么走了又回来了? 甜甜圈:你们在包间里干嘛了? 甜甜圈:结束出来的时候你那个脸红得跟猴屁.屁似的,你俩是不是在包间偷偷亲嘴了?! 闻庆看到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 庆庆:怎么可能!!!!! 她连发了一串感叹号,手指打字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庆庆:你脑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 何甜甜秒回。 甜甜圈:那你脸红什么?你出来那会儿为什么一脸春心荡然像是被蹂躏过的表情!? 庆庆:什么叫蹂躏过? 闻庆气得想穿过屏幕打她,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组织语言,但脑子里那些画面一旦翻出来,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庆庆:我就是差点摔了。 庆庆:然后他拉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就……摔到他怀里了。 何甜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来一条。 甜甜圈:怀里。然后呢? 庆庆:没了啊。 甜甜圈:就这? 庆庆:就这。 甜甜圈:你没趁机摸一下他腹肌几块? 庆庆:我不敢… 甜甜圈:出息! 闻庆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忽然冒出许意在卡座里说的那些话。她缓缓敛了心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与肖景和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方才的悸动和雀跃,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瞬间冷却了大半。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来。 庆庆:甜甜…… 何甜甜秒回。 甜甜圈:怎么了? 闻庆蜷起腿,抱着膝盖靠在床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庆庆:我觉得,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庆庆:[忧伤.gif] 何甜甜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消息一连串地蹦出来。 甜甜圈:? 甜甜圈:怎么了? 甜甜圈: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闻庆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字。把许意说的话给何甜甜复述一遍。 庆庆: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 庆庆:今晚之前,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庆庆:我对他了解得太少了。但很明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一个普通员工,骑电动车上下班。而他出行有司机…随手送一条项链,是我好几个月的工资。 庆庆:甜甜你看,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啊…… 庆庆:[我的世界突然下起大雨.gif] 她把这些话一股脑发出去,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沉。 何甜甜的回复来得很慢。闻庆知道她,平时说话没个正形,可每次她难过的时候,何甜甜都是最认真的那一个。 甜甜圈:……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甜甜圈:只是你不知道,你那会刚走。他就追出来找你去了。 甜甜圈:他是什么人我不了解。不过他要是对你没意思,我把我酒吧的招牌拆下来给你当滑板踩。 这倒也不必。 闻庆不是不信何甜甜,只是在看见这些话时,她的内心升起一丝根本控制不住的期待。她手指悬着,恍惚了一下,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吗…… 住脑住脑!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神,然后快速敲字。 庆庆:今晚你见到的那个美女许意,是肖景和大学同学赵嘉的女朋友。 庆庆:许意说赵嘉前面谈了十几个,每个前任都谈不过三个月。许意那么漂亮大方,情商又高,她说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 庆庆:那肖景和呢? 庆庆:他们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你说,他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呢…… 这次,何甜甜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闻庆以为她去忙了。 闻庆把手机放下,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某一处出神。这大概是自己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她对一个男人动心了。 可念头刚起,心底便漫开一层无力的怅然。 家世,圈层,眼界,两人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本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如果是,她分分钟信。可惜现实的残酷,她还是知道的。这份刚萌芽的喜欢,从根源上就没有落地的可能。 闻庆轻轻深呼吸,在心里慢慢自我宽慰。 还好只是刚开始,没关系的,男人多的是。不过能对这样优秀的人动心,至少证明自己的眼光并不算差。 闻庆刚哄好自己,手机震了一下。 甜甜圈:姐妹,我觉得你分析的有理。 甜甜圈:不过我觉得赵嘉是赵嘉,肖景和是肖景和,但你说得对,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见过的世面太多了。 甜甜圈:主要是你没谈过恋爱,太吃亏了。初恋本来就最难忘,真要是招惹上了,我怕到最后你承受不住那个结果。 甜甜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双手双脚都支持你,放心! 闻庆呼出一口郁气,打字。 庆庆:[抱抱.gif] 庆庆:爱你哟 甜甜圈:少来。我手头有杯酒要调,你赶紧睡,别胡思乱想了。 闻庆回了一个“好”,然后取消了黑色头像的置顶。接着她又把那条向日葵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蓝色丝绒盒子里装好。 她心想,抽空把项链还给他吧,太贵重了。 做完这些,她关灯躺在床 上。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的喘不过气。 - 次日一大早,闻庆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就被付曼拽住了胳膊。 “哎,听说今天新主管到岗,十点开会,全员到齐。”付曼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八卦的兴奋,“上面的速度真快啊,你猜新来的会是什么人?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好不好说话?” 闻庆把包挂到椅背上,打开电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要不是第二个刘丽,什么样都行。” “你要求也太低了。”付曼撇撇嘴,视线瞥向闻庆的脸,问:“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闻庆点点头,她昨晚翻来覆去,一直到三点多才睡着。她拿起杯子起身,“我去冲杯咖啡。” 十点整,会议室里乌压压坐满了人。 闻庆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杯没喝完的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的同事小声议论。 有人说新主管是从总部调过来的,有人说之前在总部开会时见过一面,长的特别帅。 她没太在意,低头翻手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人事部的负责人先进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欢迎新主管到任,希望大家配合工作。 然后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闻庆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端着咖啡的手僵住了。 新主管站在会议桌前,西装革履,个子很高,五官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忽视的周正。他目光扫过会议室,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开始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卫阳,从总部调过来的,以后负责运营部的日常工作。希望能跟大家合作愉快。” 声音还是记忆里那个声音,不紧不慢,温温和和的。 闻庆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半寸。 卫阳,大学跟她同一个系,高她一届。当年学生会副主席,辩论队队长,学校里出了名的风云人物,走在校园里都有女生假装路过回头看的那种。 她在学生会待过一年,跟他算是认识,但也仅限于开会时点头打个招呼,偶尔在活动上搭两句话的交情。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居然跟自己一个公司,还成了她的新主管? 散会的时候闻庆故意慢吞吞地收拾笔记本,想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去。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主动打招呼。 打吧,万一人家压根不记得她,多尴尬。不打吧,明明认识却装不认识,以后在工作场合碰上了更尴尬。 她正低着头往门口挪,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闻庆?”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会议室里还有好几个没来得及走的同事,听到声音都回头看过来。 卫阳从会议桌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她的工牌,然后笑了。 “真是你。刚才在台上就觉得眼熟,差点不敢认。”他的语气大大方方的,没有一点生疏或者客套,像是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很高兴见到的老熟人,“大学一别好几年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闻庆身上。她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飘:“学长好。” “你也在运营部?”卫阳低头看了眼她手里抱着的笔记本,上面贴着运营部的标签,他笑说:“那正好,以后工作中多交流。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套近乎,也没有假装不认识。就是大大方方地认了,像是觉得在这里碰到一个大学学妹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闻庆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的学长”,然后抱着笔记本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23. 第23章 回到工位,闻庆刚坐下来,付曼就像闻到八卦气息的猎犬一样凑了过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付曼把椅子拖到她旁边,眼睛亮得能当探照灯,“新主管是你学长?他怎么认识你的?你们大学很熟吗?他刚才当着全会议室的人叫你名字,你看见旁边那几个女同事的表情了吗?” “停。”闻庆按住她的肩膀,“一个一个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 “大学一个系的,他高我一届,都在学生会待过。不算特别熟,就是见面会打个招呼的那种。” 付曼在她旁边站了片刻,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忽然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表情严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碰到熟人了?” “意味着你的转正稳了!”付曼在她肩膀上拍了一把,“你想啊,新主管是你大学学长,熟人,怎么着也得关照你一下吧?总比刘丽那种天天给你穿小鞋的强。你这叫什么?叫因祸得福!苍天有眼!” 闻庆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嘴上说着“也不一定”,但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卫阳这个人,大学时候就是以做事公道出名的,从来不会因为跟谁关系好就偏袒谁,也不会因为跟谁不熟就冷落谁。 他来当主管,至少不用担心再被穿小鞋。 闻庆放下手机,刚准备打开电脑继续干活,余光瞥见过道人影一闪,是卫阳。他大概是刚从会议室出来,正被人事部的同事领着往主管办公室走。 路过她工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上司对下属的点头,是很轻的,带着点“回头聊”意味的点头。 闻庆也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 等他走远了,她转回头,发现付曼正用一种“你还说你们不熟”的眼神盯着她。 闻庆默默打开电脑,假装没看见。 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卫阳。 标题:运营部全体同事请注意,关于近期工作安排与一对一沟通的通知。 她点开邮件,正文是标准的公文格式,措辞简洁,条理清晰。翻到邮件末尾,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在一对一沟通安排表的名单里,第三行写着她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请闻庆同志于今日下午三点到主管办公室进行入职以来的工作复盘与交流。 闻庆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入职以来的工作复盘? 她入职两个月,经历了一任主管给她疯狂加活穿小鞋,刚送走那尊大佛,新主管第一天就要找她面谈。 而且是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她关掉邮件,端起咖啡杯起身,准备去茶水间续一杯,余光扫过走廊,正好看见人事部的同事领着卫阳走进主管办公室。 门关上的前一刻,他又往她工位这边看了一眼。 闻庆端着杯子,脚步顿了顿。 也许付曼说得对,苍天有眼,这次转运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盘算下午该怎么应对。 卫阳大学时候就是以做事认真出名的。 他当学生会副主席那会儿,每次开会都有详细议程,每次活动都有复盘报告,连辩论队的训练赛都要逐帧回放点评。 他来当主管,面谈肯定不会只是随便聊两句。 她得把自己这两个月的工作内容理清楚。经手过哪些报表,核对过哪些数据,跟进了哪些项目。 虽然刘丽之前给她加的活有一大半是故意刁难,但她该做的都做了,错误率是零,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不怕他问,就怕他问了她答不上来。 午休的时候,闻庆没跟付曼一起去楼下吃饭。 她抱着笔记本坐在工位上,把入职以来的工作内容一条一条列出来,从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销售日报,到上周三加班赶出来的预算调整方案,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处理结果。 刘丽给的那些超负荷任务,她也没藏着掖着,照实列了上去。她甚至顺手把她的转正报告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份摘要。 反正卫阳说了,是“工作复盘与交流”。她不虚。 下午两点五十五,闻庆抱着笔记本敲响了主管办公室的门。 “请进。”卫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温温和和的,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卫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拘谨。就是随便聊聊,不是述职,不用紧张。” 闻庆在他对面坐下来,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卫阳翻着她的转正报告,一边看一边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入职两个月适应得怎么样,手头在跟的项目有哪些,对目前的工作流程有没有什么建议。 闻庆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从容得多。果然提前做功课是有用的。 聊得差不多了,卫阳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快下来,从工作模式切到了闲聊模式。 “对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随意,像只是顺口一提,“下班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闻庆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的手顿了顿。 请吃饭?新主管到任第一天约实习生吃饭?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卫阳的表情,他还是那副温和学长的样子,嘴角带着点笑,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 闻庆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 人家是总部调过来的新主管,直属上司,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顿饭要是不去,显得她不识抬举。 而且大学时候好歹是同一个学生会的,他刚才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她,现在主动递了根橄榄枝,她得接。 “行,我请学长吧。”她把笔记本合上,笑了一下,“就当欢迎新主管到任,也当叙叙旧。” 卫阳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了句“那下班见”。 下班后,闻庆跟着卫阳一起出了公司。 他选了一家开在临淯商圈中心地段的高档西餐厅。闻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装修和门口菜单架上写的价格,心里咯噔了一下。 水晶吊灯,白桌布,穿制服的服务生,餐前面包都用亚麻餐巾包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裤和帆布鞋,感觉自己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落座之后,卫阳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牛排和红酒,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把菜单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开,一排排法文菜名旁边跟着三位数的数字。 她面不改色地翻了两页,最后点了个最便宜的。 “就这个吧。”她把菜单还给服务生。 等菜的时候,两人聊了几句大学的事。哪个老师退休了,哪个社团解散了,学生会的老部长现在在哪工作。 闻庆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聊着聊着放松了些。毕竟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共同话题总归是有的。 菜上来之后,闻庆低头切着牛排,动作有点笨拙,西餐刀叉拿在手里总觉得别扭。而且这个牛排太薄了,切 下去血水渗出来,她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卫阳倒是吃得很从容。他切牛排的动作很漂亮,刀叉在瓷盘上几乎不出声。吃到一半,他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抿了口,隔着杯沿看她。 “闻庆。” “嗯?” “大学时候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他说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道好吃的菜,“不过我猜你肯定没注意到。” 闻庆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这话怎么接? 她低头戳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地说了句:“学长说笑了。” - 同一家西餐厅,二楼靠窗的另一个位置。 肖景和刚跟合作方吃完饭,起身告辞。合作方老总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下次再约,他点头应了,转身往楼梯口走。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楼大厅,他停住了。 闻庆坐在一楼靠里的卡座里,对面是一个男人。两人正说着什么,小姑娘脸上带着笑意。 肖景和站在二楼扶手边上,没再往前走。 于涛跟在身后,顺着老板的视线看过去,疑惑出声:“闻小姐和卫阳?” 肖景和问:“卫阳是?” 于涛解释:“他就是因为作风问题,今天被调去分公司的运营主管。” 肖景和:“查一下他,越详细越好。” 助理于涛秒回了句“好的”,又问:“您开车回还是?” 肖景和淡淡道:“钥匙给我。” 意思是要自己开车回了,于涛把钥匙递给老板,庆幸今天自己可以早些下班。 肖景和收回视线抬步离开,表情跟平时开会时一样冷淡从容。 坐上车后,助理发来一份文件。 肖景和划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 卫阳,26岁,渝州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 毕业后,凭借优异的校招表现被嘉盛集团录取,以管培生身份入职。先后在运营,市场,品牌三大核心部门历练,定岗后留任集团市场部担任品牌专员。凭借扎实的专业能力与项目执行力,入职一年便晋升为品牌主管,深耕品牌策划与渠道运营方向。 附加了一张照片。 学生会的旧合影里,卫阳站在最后排的正中,闻庆站在第一排最右边,两人的站位隔了很远。 新的消息跟进来。 于涛:从照片来看,卫阳和闻小姐是大学校友。 肖景和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 于涛:需要进一步调查两人的关系吗? X:不用,作风问题是? 于涛:卫阳女朋友是公关部的曹音音,他和部门新去的实习生搞暧昧,被曹音音堵在酒店里,并传在员工大群,严重影响部门形象。 X:知道了。 肖景和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向餐厅。 隔着落地窗,能看见水晶吊灯下那张铺着白桌布的小方桌,卫阳还在说什么,闻庆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面前那盘肉几乎没怎么动,倒是卫阳面前的红酒已经续了第二杯。 肖景和发动了车,但没有开走。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橘猫的头像,打了两个字。 X:在忙?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了。 庆庆:在外面吃饭。 肖景和看着这几个字,隔了两秒,又打字。 X:跟谁? 这次她回得慢了些。对话框上方那行“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一下,然后弹出来四个字。 庆庆:同事聚餐。 24. 第24章 她说同事聚餐。 同事,倒也没错。 肖景和坐在车里,指尖抵在车窗边缘,目光落在闻庆身上。她带着黑框眼镜,有些拘谨生涩的端起水杯,碰了碰卫阳的红酒杯子,眉眼弯弯。 心底莫名闷涩,周身气场冷了几分。 他没再多犹豫,指尖按下语音通话。 视线里,餐桌前的小姑娘放下水杯,仓促跟对面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匆忙起身,脚步略显急促地往洗手间方向走。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她带着一丝喘意的声音:“喂?” 肖景和嗓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低沉的调子,听不出半分异样,淡淡开口发问:“还没结束?” 显然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还没。” 他不动声色的又问:“吃的什么?” “就…一家西餐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软糯。 还挺诚实,肖景和指尖轻敲方向盘,淡淡说道:“牛排好吃吗?” 闻庆靠着卫生间的墙壁,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吃的牛排?电话那头还等着回答,她没深入想,评价:“没怎么吃,感觉不太熟的样子。” “下次可以试试全熟。”他故意又问:“聚餐人挺多?” “不多。”她老老实实应声,语气带着些许无措,“是和一个学长,他是我们部门新来的主管。”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周身气息缓了下来。然后慢条斯理继续追问:“有没有喝酒?” “没喝,就学长自己喝了两杯。”闻庆依旧据实回答,声音细细软软。 肖景和嗯了一声,没有挂断,顺势扯起无关紧要的细碎话题,问她在哪里上大学,问到她和卫阳是怎么认识的…不紧不慢地拉扯着通话时长。 洗手间狭小密闭,闻庆本就借口临时离席,想到卫阳一个人还在餐厅,她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耐不住他绵长的闲谈。 纵使昨晚她反复说服自己认清差距,做好了疏远放下的决定。可今晚收到他发来的微信时,她是惊喜的。然后接到他的电话,那份惊喜又被放大,她的心跳快得根本不受控制,连嘴角都忍不住地想要上扬。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终于焦灼地轻声开口:“对不起,我…我还在吃饭,不太方便一直通电话,等我结束后在打给你,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点无意识撒娇的软意。可这份柔软,出发点却是急于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肖景和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晦暗的冷意,唇角反倒勾出一道浅弧,声音依旧平和无波:“好。” 挂断电话,他重新望向餐厅方向。 没过片刻,便看见闻庆匆匆回到座位,许是自知离席太久,她微微欠身,低声向着对面学长致歉。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打趣的话语,逗得她眉眼舒展,唇角弯起笑意。 肖景和坐在暗处,静静旁观,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滞沉郁。 他打开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 桌面红酒已然快要见底。 闻庆迟疑着是否要再加一瓶,可一想起酒水那不菲的价格,心底阵阵肉疼不已。 她暗自后悔,早知道这一餐开销这般夸张,她还不如直接拒绝卫阳,绝不主动说自己请客。 卫阳自斟自饮,话也愈发多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悄悄变了味,裹挟着几分酒后不加掩饰的打量。 “这么久没见,谈恋爱没?”话出口,他似乎也察觉太过突兀,便笑着补了一句,“要是有男朋友,改天有空叫上,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闻庆拿水杯的手一顿,垂了垂眼,淡淡应答:“还没有谈。学长呢,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有个女朋友,还是你们系的系花。” 听见她说没谈,卫阳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一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换了副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吐槽口吻:“毕业后就分开了。说到底还是嫌我不是本地人,现实得很。” 闻庆听着,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反感。一段感情走向结束,从来不会只是单方面的问题。 “不过,学妹大学时还挺关注我?”卫阳晃着酒杯转移话题,眼尾因为酒意泛着红,目光黏在她脸上。 闻庆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面上还是维持着淡笑解释:“是我们宿舍有个女生喜欢你,你官宣恋情时,她难过了好一阵子。” “是吗?” 卫阳看着她,心里揣测该不会是她自己吧。 她虽然素着脸,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可架不住五官生得周正精致,鼻梁挺,唇形俏,皮肤更是细腻匀净,一副清透好看的模样。 念头一过,他脸上笑意加深,说出的话多了份暧昧,“学妹,大学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好看。还是说,你一直都这么好看,是我以前没发现?” 闻庆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学长说笑了。” “别老叫我学长。”卫阳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刻意压低,“太见外了,以后叫我卫阳就行。” 闻庆“嗯”了一声,低头切盘子里的牛排。 肉已经凉了,切出来的横截面泛着油光,她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像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地卡着,隐隐发闷。她喝了口温水,想把那股不适压下去。 卫阳还在絮絮地闲谈,说起自己在总公司入职一年便得到晋升,又感慨万万没想到调来分公司,还能够再遇上她。 “没事,以后有我在,可以多照应你。”卫阳说着,姿态松散熟稔,桌下的脚却若有似无擦过她的小腿,力道很轻,仿佛只是坐姿挪动无意碰到。他目光含笑看着她,语气自然,“往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闻庆脊背微微一僵,放下刀叉,不动声色地悄悄收回腿。胃里的不适感加重。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 卫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表情迅速变得恭谨。他接起电话,身子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语调也压了下去,带着一种谨慎和讨好。 “……对,我是卫阳……嗯,好的,我明白……是是,我马上处理……好的好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卫阳连说了好几个“好的好的”,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酒醒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闻庆,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临时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闻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没表现出来:“没事没事。” “抱歉,这顿饭我请。”卫阳站起来拿起手机,动作有些仓促,“你慢慢吃,想吃什么再点,挂我账上。” “不用不用,说好的我请。”闻庆也站起来,“学长你有事就快去忙。” 卫阳没再跟她客套,点了下头就匆匆走了。脚步很快,边往外走边回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闻庆只隐约听见“审查”两个字。 < p>她没多想,重新坐了下来,看了一眼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牛排和那瓶只剩三分之一的红酒,感觉肉疼。她叫来服务员,说结账。 服务员微笑着说:“小姐,您这桌已经结过了。” 闻庆愣了一下:“结过了?” 服务员:“对,是位先生结的。” 闻庆以为是卫阳,有些发愁,自己是不是下次还得再请回来。 她道了声谢,拿起包走出了餐厅。 肖景和看着闻庆出了餐厅,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他将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那条刚收到的消息,是助理于涛发来的。 “老板,按您的吩咐,卫阳接到了项目组HR的电话,以职称审查为由。” 他把手机按灭。 静默几息,他挂挡踩下油门。 黑色越野车汇入车流,不紧不慢地驶去。 - 餐厅门口百米外就是公交站,闻庆站在台阶上候车,电子显示屏上写着末班车还有五分钟到站。 几盏惨白的路灯把站台照得发亮,铝制候车凳上坐着一个刷手机的年轻女孩,前面还站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闻庆挑了个离人群稍远的地方站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轻轻叹了口气,卫阳那些直白的言语,像一根软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她心里,想起来就闷得慌。她抬手揉了揉后颈,强迫自己把思绪转移。 然后她又想到了肖景和。 自己答应他结束后要给他回电话的,现在不太方便,还是到家再打吧。正这么告诫着自己,一阵沉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闻庆下意识地抬头。 黑色的车身像一条沉默的鱼,从夜色里游出来,沿着站台旁边的车道缓缓滑近。路灯的光落在光亮的车漆上,反射出冷而润的光泽。 这车她认识,大学时她和舍友专门研究过里的豪车都长什么样。 这是一辆迈巴赫,车身修长,姿态低调。 公交站台,一辆迈巴赫就这么停在她面前,像电影里某种荒诞又巧合的桥段。闻庆在心里疑惑的想,难不成是接那个中年男人的? 直至车窗缓缓降下来。 熟悉的侧脸出现在视线里,闻庆愣了。 肖景和侧过头,目光从车内投出来,落在她脸上。他似乎刚结束什么应酬,衬衫领口还扣得整齐,但领带被扯松了一点,整个人笼在车厢的冷光和外面的路灯交界处,半明半暗。 “肖先生?” 闻庆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 “巧。”肖景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声短促而急促的喇叭声。 滴滴!滴滴! 闻庆回头一看,是她等的那班公交车,已经亮着前灯驶进了站,司机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着霸占了进站位置的迈巴赫。 她慌忙回头看向肖景和,想跟他说声“我先走了”,但话还没出口,他先开了口。 “我挪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迈巴赫缓缓向前滑了半截,给公交车让出了进站的位置。 闻庆怔在原地,看看已经停稳的公交车,又看看前面那辆没有离开的黑色轿车。车尾灯在夜色里红得耀眼,像是在等她。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拉开了迈巴赫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25. 第25章 车门“砰”地合上。 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潮热的夜风彻底隔开。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在干什么? 她居然就这么上车了。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人家邀请她了吗她就上车。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肖景和修长的手指在车载屏幕上点了几下,导航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低低响起:“目的地,御景小区,预计行驶时间十八分钟。” 闻庆惊讶。 那是她家的地址。 上次送过她,他还记着。 肖景和偏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淡,语气也淡:“我在附近吃饭,正好看到你。” “哦。” 闻庆点头,扶了扶往下坠的眼镜。 扶完,她忽然顿住。视线从自己洗的发白的体恤,再到破洞的牛仔裤。 脑子“嗡”的一声。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想,所以她就是以这幅素面朝天,带着黑框眼镜,穿着T恤牛仔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坐上了他的迈巴赫?!!! 苍天啊,大地啊。 早知道会遇见他,她哪怕去补个口红也行啊。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里一时安静,闻庆沉浸在懊悔中不可自拨。 肖景和侧目看了她一眼,以为小姑娘突然的安静是在紧张,他无声勾了勾唇。 那会儿他亲眼看着卫阳打车离开,在看着闻庆出了餐厅走向公交站,他故意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正好停在她面前。 他明知故问道:“那位学长,怎么没送你?” 闻庆戳着牛仔裤上的洞,实话实说:“他有急事,先走了。” 肖景和“嗯”了一声,像是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你和那位学长,关系很好?” 闻庆摇摇头,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并不太熟。他大我两届,我们在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他是学生会副主席,又是校草,学校好多女生喜欢他。我那时候跟他没什么交情,今天他突然空降成了我们部门的主管,我……就觉得该请人家吃顿饭。” 她越说声音越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但他问了,她就不自觉地想把关系摘干净。 肖景和听完,半天没说话。 闻庆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正想着转移话题,冷不丁听到他问:“你也喜欢?” “啊?”闻庆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她解释的太急促,像是被戳中少女心事般。肖景和眸色一暗,暗自揣测,所以,她也喜欢过卫阳?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偏偏小姑娘对上他的视线,像是害怕他不相信,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脸红着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有。” 红灯,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肖景和忽然侧身,声音低了些许,带着夜色般的深沉,“是吗?” 他的视线太过于压迫,闻庆一时乱了方寸,她慌乱地错开他的目光,“是,是的…” 肖景和显然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心虚,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沉郁,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没在说话,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滑出斑马线。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的声音。 闻庆绞着自己的手指,她本能地感觉到,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她犹豫了一下,偏过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映着车窗外的霓虹,光线明明灭灭地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他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平静疏淡。可闻庆就是觉得,他周身的气压比刚才低了一些。 “肖先生?”她试着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很快,声音与平常无异。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她问得小心翼翼。 肖景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纵横商场多年,他极少让情绪外露。 可今晚见她对着别的男人笑语嫣然,他竟做出了那样幼稚的行径,连自己都觉意外。方才意识到小姑娘可能心属那人,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闷涩,沉沉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此刻被小姑娘直戳戳问了出来,连他自己也诧异,竟会为此乱了分寸。 他收敛了周身气势,偏过头看她,语调放软了很多。 “抱歉。”他顿了顿。 闻庆疑惑的看他侧脸,还没明白他抱歉什么,就听他又说: “我只是有些吃醋。”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搅乱了闻庆的心神。 她僵住了。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活像一条被抽离了水的鱼。她的脑子很缓慢地转着,一个字一个字去拆解他的这句话。 他说什么? 吃……醋? 他在吃醋? 吃谁的醋?卫阳的? 所以,何甜甜昨晚的分析没错。 心跳骤然失守,她感觉像是有个小人在她胸口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提醒她二十四小时前在失眠梧桐的VIP包间里,他眼尾暗红,沉着嗓音问她“他帅还是我帅”。 所以,那也是吃醋?!!! 所以,他喜欢她。 肖景和喜欢她。 砰。 砰砰砰。 闻庆的内心像炸开了烟花,从心脏一直冲到头顶,炸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她的耳根,脸颊,脖子,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这个认知像一阵飓风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甚至想推开车门跑出去,在马路上狂奔三圈,再给何甜甜发一千个感叹号。 她拿出手机,打开何甜甜的微信。 就在这股雀跃即将冲破屏幕的时候,两人的对话框里,昨晚的聊天记录却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了下来。 他的背景。 他的世界。 许意说的那些话。 还有她昨晚上辗转反侧逼自己做出的决定。这些东西像一堵墙,猝不及防地又立在了她面前,把她心头那团刚烧起来的火苗压得几近熄灭。 她如此平凡的,坐在她一辈子都不敢肖想的迈巴赫里。 她拿什么去站在他身边呢? 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闻庆的心,像一只飞到高空的风筝,突然断了线,直直地坠了下来。坠得她胸口发紧,眼眶发涩,连呼吸都梗了一下。 夜色沉沉,街灯如河。 车窗上倒映着他的影子,淡淡的,和她的影子交叠,又随着路灯的后移而分开。循环反复。 十八分钟很快。 快到闻庆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御景小区门口。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你不能吃醋。” 肖景和知道自己的那句话会给她带来冲击,本以为她会害羞会意外会不知所措。却没料到她说了句这么霸道的话。 他挑了下眉,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兴味。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会吓到她,又像是故意蛊惑她。尾音落进她的耳朵里,痒痒的,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耳廓上,不肯飞走。 闻庆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因为你生来就在山顶,而我是山脚下拼命往上爬的那个人。因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的差距,还有她一眼望不到头的距离。因为我害怕你的一时兴起,结果让我一败涂地。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闻庆坐着没动。她的手握在门把上,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要给自己积攒足够的力气。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看向他。 “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下。”她的声音轻而快,像是怕一慢就说不出来了,“我上去拿个东西,很快。” 肖景和侧目看她,目光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他微微颔首:“去吧。”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 闻庆站在轿厢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频率狂跳。她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明明心还热着,眼眶却酸得发涨。 他的那句“我只是有些吃醋”,像一根羽毛,落在了她的心尖上,又软又痒,让她想要伸手去抓住什么。 她跑进家门,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她的手在发抖,打开看了一眼。 项链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合上盒子。 下楼,跑出单元门,跑到他的车前。 肖景和已经下了车,站在车边等她。 小区的路灯把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跑来的方向,他在等她。那种等待是被漫长的谈判岁月磨出来的耐心,不动声色,不急不躁。 闻庆忍不住感慨:他生得实在太过出挑,身形修长挺拔,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周身自带的气场便极具重量,让人无法忽视。 走到他面前,她还喘着气,她把丝绒盒子递过去。 “这个……太贵重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还给你。” 肖景和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她手里的盒子上,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你让我等。”他开口了,嗓音像是从冰层下面传上来的,冷得让闻庆握着盒子 的手都僵了半寸,“就是为了还我项链。” 没有疑问,只是在陈述。 可正是这种平静到极点的陈述,比任何质问都让人觉得无从招架。 闻庆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厉害。 他没有动,也没有接。 明明还在夏夜,闻庆却感觉到一股冷意,从他周身蔓延出来,像深冬的冰,无声无息。 真正让她冷的,是他的眼神。 平静,深而冷,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为什么?”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压抑着什么。 闻庆垂下眼,手指攥紧了盒子,丝绒的触感磨着她的掌心。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太贵重了,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肖景和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更深了,像一整片化不开的墨。 “是项链不合适,还是我这个人不合适?” 闻庆往后退了一步,感觉喉咙像是被灌了水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他们之间横着的,根本不是一句“合适”能概括的啊…… 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肖景和眼里,就是另一番意味了。他目光沉沉地落到她脸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读一份他不想看却不得不看的报告。 混迹商场多年,他阅人无数,最擅长捕捉人心细微变化。对比前几次相处时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下意识的亲近,此刻她的行为,意图直白得一目了然。 她想和自己保持距离。 短短一天过去,她的态度突然这样。中间唯一出现的变故就是她的大学学长。 所以,她喜欢卫阳。要为了他,和自己划清界限。 细细一想,似乎也合情合理。卫阳是她的大学学长,年纪相仿,成长环境,日常爱好天然更容易同频共情。再加上卫阳外形俊朗,性格外放阳光,向来是小姑娘最容易心动的类型。 可惜,小姑娘最容易被外表迷惑。 闻庆心头惴惴不安,前几次相处,他温润柔和,分寸得当,可此刻全然变了姿态。眉眼沉敛,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冷气场,压迫感极强。 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她手指不自觉地缩了缩,丝绒盒子的棱角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闻庆。”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她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他抬手,把她的手连同那个丝绒盒子一起,轻轻推了回去。 “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他的声音低而冷,像夜色里最后一道风,从她耳边刮过,“你如果不想要,就扔了吧。” 说完,他直起身子转身。 闻庆听到一声“砰”地关门声,明明不重,却狠狠敲在她心上。 副驾驶的车窗随即缓缓升起来。 闻庆看着他的侧脸被灰黑色的玻璃慢慢遮住。从下巴到嘴唇,从鼻梁到额头,最后全部消失在车窗后面。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她一眼。 车子发动了。 引擎声低沉地响起,像一声压抑在胸腔里的叹息。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她的视线,拐出小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闻庆站在原地,她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从心口某个地方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漫延到四肢百骸。她张开嘴,想叫住那辆车,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走了。 大概以后也不会出现了。 视线模糊,湿热滑过脸颊。 长这么大,她从没体会过这么糟糕的心情。 她想,明明是她亲手把他推开的。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缠绕,又闷又紧。 她缓慢的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小区。 上楼。开门。换鞋。刷牙。洗澡。 每个动作都很麻木,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水从花洒里冲下来,哗哗地响,她把脸迎上去,闭着眼,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直到躺到床上,她才木然地拿起那个丝绒盒子。 她没开灯,任由自己埋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盒子的丝绒面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她打开盒盖,项链安静地躺在里面,黄色的钻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被囚禁在向日葵花瓣里的心脏。 真好看。 和他一样,是跟她隔了一整个世界的,不该被她染指的好看。 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扣上,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把它放进最深的角落。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对自己说:“闻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别想那么多。”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别难过。” 26. 第26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闻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她用冷水洗了两遍脸,又用热毛巾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眼皮的浮肿压下去。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但还算能看。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闻庆,加油。” 马女士在客厅浇花。 看见她的时候,愣了好一会,以为闺女受什么欺负了,焦急的问:“眼肿成这样?昨晚哭鼻子了?是工作原因还是……” 不会是肖家那个小子欺负自己闺女了吧? 闻庆无精打采的摆了摆手,随便编了个理由:“您别脑补了,我就是昨晚看了个电影,太感动了。” 马秋月松了口气,更好奇了,“啥电影啊?哭成这样?” 闻庆随机撂出一个:“忠犬八公的故事。” “难怪。”马秋月显然看过,“我当时也哭了好久。” 蒙混过关,闻庆去厨房盛稀饭。 刚坐下喝了两口,就觉得以往香甜的小米粥此刻索然无味,但传承了不浪费粮食的美德,她还是抱着碗喝完了。 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还没来几个人。 她打开电脑,整理昨天没做完的报表,把快捷键敲得啪啪响。她想用工作把自己填满,填得满满当当,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忽然,一阵早餐的香气飘了过来。 卫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工位旁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笑得温文尔雅。 “闻庆,还没吃早饭吧?顺路买的。” 他把纸袋放在她桌上,动作自然。 闻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体面。她想起昨晚他酒后说的话,眉头不自觉簇了一下。 “谢谢学长。”她礼貌地点头,语气疏离克制,“多少钱,我转给你。” 卫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是说:“趁热吃。” 然后便转身走了。 闻庆没什么胃口,随手丢给了隔壁付曼。 但她一向不太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中午特意点了一杯咖啡,敲响了卫阳的办公室门。 “请进。” 闻庆推门进去,把咖啡放在他办公桌上,说:“主管,谢谢您的早餐,请您喝咖啡。” 卫阳听着她又是“主管”,又是一口一个“您”的叫,笑着说:“倒也不用这么客气,私下里可以叫我学长。” 闻庆并没打算把关系弄得多僵,以后工作接触那么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从善如流:“谢谢学长的早餐,请学长喝咖啡。” 卫阳“哈哈”一笑,“谢了。” 本以为这茬已经过去了。 谁知次日早上,同样的牛皮纸袋再次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闻庆愣神间,卫阳丢下一句“趁热吃”,便回了办公室。 她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办公室的人陆续到齐。 付曼早把刚才那一幕看在了眼里,等卫阳走远,立刻推着椅子滑过来,压低嗓子,眼睛亮得惊人。 “哎哎哎,卫主管是不是在追你?” 闻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 “怎么不是?”付曼不信,“昨天给你带早餐,今天还给你带,部门这么多小姑娘,他怎么偏偏给你带?” “真不是。”闻庆否认得干脆,语气认真了几分,“就是学长照顾一下后辈,没别的意思。” 付曼“嘁”了一声,明显没被说服,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用那种“我懂我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心满意足地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闻庆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做报表。可没过多久,手机亮了一下,是卫阳发来的好友申请。 闻庆通过。 对话框里新消息发来。 阳阳得亿:早餐合口味吗? 她盯着那行字,半晌,回了一句。 庆庆:学长,谢谢你。但真的不用再给我带早餐了,我一般都在家里吃过的。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 阳阳得亿:好。 见他同意,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干活。 后面这两天,卫阳果然没再带早餐。闻庆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他又发来了微信。 阳阳得亿: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闻庆正准备推辞,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阳阳得亿:餐厅我已经订好了。上次临时有事提前走了,实在抱歉,这次我做东。 看见“我做东”三个字,闻庆动作顿了顿。她想起上回吃饭也是卫阳结的账,本就记着要找机会请回去。既然正巧他约了,索性就趁这次把人情还了。 思及此,她敲下回复。 庆庆:好的学长,不过这次我请客。 卫阳看见她的信息,嘴角勾起一抹笑。心想这学妹还挺客气,不过上次已经让她破费,这次怎么着也得他请。 下班时间刚到,卫阳便径直走到了闻庆的工位旁。他半点没避着周遭同事的目光,语气坦荡自然,开口便道:“我去地下停车场开车,一会儿在公司楼下等你。” 办公室里已经有同事开始用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她和卫阳之间来回打量了。 顶着同事们八卦的眼神,闻庆硬着头皮说:“好。” 付曼见卫阳出了办公室,才凑过来,“什么情况?” 闻庆抿着唇,叹气:“他约我吃饭。” 付曼这此信誓旦旦:“我就说吧,他肯定想追你。” 闻庆心里其实一直有点打鼓,上次他说的那些话总在脑子里打转,难不成他对自己真有那个意思? 说实在的,要不是还欠着他一顿饭,她是真不想应下这趟约。不过转念又定了定神,不过是吃顿饭而已,真要是他挑明了心意,她直接干脆拒绝就是,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么想着,她摸出手机,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闻庆拎着包走出公司大楼,看见卫阳靠在一辆白色的SUV旁边,冲她招手。那辆车在夕阳下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刚提不久的新款,车身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她走过去,客气地称赞了一句:“这车不错,学长新买的?” “刚提的。”卫阳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绕到副驾驶给她拉开门,“上周刚提,落地六十多个。上车,带你感受一下。” 闻庆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车厢里是新车的味道,带着一股浓重的皮革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卫阳发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像在抚摸什么战利品。 “这车配置高,百公里加速六秒出头,高速上轻轻一点就一百三四。”他一边开一边说,视线不时瞟向闻庆,期待她露出点惊叹的表情,“内饰选的是顶配,光这个音响就加了两万多,音质绝了。” 说罢,他放了首动感DJ。 震声和新车气味组合,冲的她脑袋发晕。但她还是配合地笑了笑,“音质的确不错。” 此时下班高峰期,她看着窗外拥堵的车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卫阳又提起了今晚的饭店:“那家私厨在城东,一晚上就开十桌。我提前三天才约上,还托了个朋友关系。你去了就知道了,他家那个红酒炖牛腩,绝了。” 闻庆听到“红酒炖牛腩”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等他说到“人均大概两千”的时候,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人均两千。 她一个月工资到手才三千。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又翻了翻信用卡的可用额度,心想实在不行就刷信用卡吧。 她咬咬牙,心想她今晚请了这一顿,往后就两清了。她不想再欠他任何东西。 车子驶入城东的一条林荫道,两旁都是独栋的老洋房,铁艺门栏上攀着大片的蔷薇。私厨餐厅藏在一片高大乔木后面,门口只挂着一盏铜制的小灯,低调得像座私人宅邸。 卫阳把车开进门口的停车区。就在这时,闻庆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看见了一辆车。 黑色,修长。 在夜色里安静地停在最里侧的车位上,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而沉的光。 迈巴赫。 和肖景和那晚开的车,同一个车型。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揪了一下。 这一周,她强迫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公司里忙,晚上回家又抢着和马女士干家务,把家里的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p >马女士和老闻一味的夸她长大了,懂事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的影子从脑子里挤出去。可每天晚上关了灯,闭上眼睛,他的脸还是会浮上来。 她没法忘记,她把项链递过去的时候,他的脸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就暗了。他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冷冷的,像一层薄冰。 他一定讨厌她了。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 他恐怕,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吧。 心脏又开始闷堵。 不过是看见了一辆跟他一样的车,她就这么心绪难安了吗。 “走吧。”卫阳没察觉她的异样,熄了火。 “嗯。”闻庆应声,她收回目光,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强迫自己把神思拉回来。 卫阳毫无察觉,带着她走进餐厅。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挑高的空间里垂着几盏铜质吊灯,暖黄色的光映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服务生领着他们穿过一段短廊,来到靠窗的卡座。窗是老式的落地钢窗,窗帘半掩着,能看见外面庭院里的一小片竹子和石灯笼。 闻庆在卡座里坐下,卫阳把菜单推了过来。 她看了看,还好是中餐。她把菜单推了回去:“学长你点吧,我第一次来,没什么忌口。” 卫阳也没客气,点了一些招牌菜,荤素搭配。 “明天不上班,怎么着也得喝两杯。”说完,他已经拿起酒单翻了起来,对服务员说,“来瓶干红,那个——” 他顿了顿,报了个产区和年份。闻庆听不懂那些字眼,只看见服务员微微点头。 “学长,我不太会喝酒。”她轻声说。 “上次是周一,你要上班我就不勉强了。今天周五,喝两杯没事的。”卫阳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就这么定了。” 闻庆看着服务员离开的背影,没有再拒绝。算了,就两杯,她想。两杯红酒应该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红酒很快端了上来,深红色的酒液倒进高脚杯里。卫阳端起杯子,朝她抬了抬下巴。她配合地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涩味混着微酸的果香在舌尖上铺开,她轻轻皱了皱眉。 卫阳看着她皱眉的样子,笑了:“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他开始聊天,天南地北的,不知怎么又绕回了大学。他说起他们学校后门那只流浪猫,橘白色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总在黄昏的时候蹲在食堂后门等投喂。他说那猫凶得很,别人喂它都不让靠近,唯独他,蹲下来叫它“小黄”的时候,它会竖着尾巴过来蹭他的裤脚。 “后来毕业的时候,我把它领养回去了。”卫阳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你看,现在胖成什么样了。” 闻庆凑过去看。 照片里一只圆滚滚的橘白猫摊在沙发上,四肢大敞,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实在相去甚远。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只猫很眼熟。 橘白色,左耳有一小块缺口,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 “学长,你是在学校后门捡的它?”她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和急切,“我也喂过它。我大一那年碰巧看见它再后门扒垃圾桶,后来每天傍晚去后门打水,都会给它带点吃的。它左耳缺了一小块,对不对?” 卫阳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惊喜的表情:“对!就是它!左耳有缺口的。这么巧?” “太巧了。”闻庆也忍不住笑了,“后来它突然就不见了,当时难过了好久。原来是被你领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这只猫,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近了不少。闻庆的语气松快了许多,卫阳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他给她看手机里猫咪的视频,讲它怎么在他家沙发上磨爪子,怎么把他新买的拖鞋叼进猫砂盆,怎么半夜跳上他的枕头对着他耳朵打呼噜。 闻庆听得直笑,眉眼都弯了起来。 “改天你去我家看看它吧。”卫阳提议,语气像是顺水推舟,“你跟它也算老熟人了,它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闻庆想了想,没说同意也没说不行,提议道:“有机会了你把它带公司。” 去陌生男人家里,总归不太合适。 卫阳也没勉强,笑着说:“好。” 27. 第27章 二楼。 包间的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大厅。 窗是单向玻璃,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肖景和坐在主位旁边,手指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包间里很热闹,几个嘉盛的合作伙伴正推杯换盏,讲着一些他也不怎么关心的场面话。 他偶尔“嗯”一声,偶尔用茶杯碰一下桌面当作回敬,大多数时候,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楼下大厅,靠窗的卡座。 闻庆和卫阳面对面坐着。 她穿了件浅色的衬衣,头发用抓夹固定在脑后,今天没戴镜框。她正在笑。那种笑轻松真实,没有防备。 看来她和卫阳相处的不错。 肖景和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收,指节泛白了一瞬。 “肖总,我敬您一杯。”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容殷勤。 于涛立刻起身,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王总,肖总今晚不能喝酒。晚上还有航班。” “哦,航班。”王总恍然大悟,商淮城北的项目人尽皆知,他又笑着点头,“肖总今晚要飞商淮吧?那这杯我干了,您随意,您随意。” 肖景和举起水杯,敷衍的喝了一口。 于涛看了眼时间,今晚的饭局本就是走个过场。可自家老板神色定定的坐着,一点也没有要离场的迹象。 他奇怪的顺着老板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大厅靠窗的位置,那个姓闻的小姑娘,正和一个男人言笑晏晏地聊天。他再一看男人的脸,那不正是老板前几天让自己去查的卫阳? 原来如此。 于涛在心里默默地为卫阳点了根蜡。 饭局又磨了二十来分钟。 肖景和身上那股子低气压已经浓得于涛都能摸出形状了。席间的其他人显然也觉察到了,连推杯换盏都变得谨慎小心了起来。 直到楼下闻庆端起酒杯,和卫阳碰了一下,仰头饮尽那杯红酒。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脸颊已经泛起了浅淡的红晕。 桌上的醒酒器显然已经见了底。 肖景和的眸子倏地冷了。 他指尖松开茶杯,杯底轻磕桌面,落下一声微响。他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从容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于涛一眼辨出,他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 “肖总?”于涛跟着起身。 肖景和淡声:“走了。” 于涛立刻替他拉开椅子,对一桌还没反应过来的合伙人笑着圆场:“抱歉各位,肖总赶航班,先行失陪。” 众人恍然,应声附和:“慢走。” 包间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肖景和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楼下那个靠窗的位置。闻庆正在低头看手机,卫阳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抬起头,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刺得他心口沉郁。 他收回视线,大步朝电梯走去。 于涛小跑着跟上,低声问:“肖总,现在去机场?” “嗯。” - 停车区,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 于涛把车开得极稳,后视镜里飞快地掠过一片模糊的树影和路灯。他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 肖景和靠在座椅里,领带被抽松了半寸,领口敞着,锁骨处若隐若现地落着一点阴影。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从小就被赋予重任。 肖家的独子,嘉盛唯一的继承人。父亲母亲对他一向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期许,像一张柔软的网,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不留一丝可以任性的缝隙。 他也确实活成了他们期望的样子。 跳级,名校,进公司,从基层做起,一点点把那些不服气的老臣打磨服帖。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目标明确。他要做的事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失败过。 唯独她是个意外。 其实一开始,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同意加她微信,不过是念着幼时那点淡薄的情分,再加这小姑娘性子合眼,便想着顺势接触看看。 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未对谁动过心,也说不清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那晚隔着玻璃窗看见她和别的男人相对而坐,言笑晏晏。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一开始他都没意识到那叫吃醋。他只在胸腔里感受到一点极淡的酸,从心口化开,蔓延到四肢,催着他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也正是顺着那股意气,他做了那些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事。 他心里清楚,那些行径于他的身份而言实在失格。可真正戳中他的,是她竟要把他送的项链还回来。 他可以接受任何一场谈判僵持,任何一桩收购遇阻,因为那些都能靠时间和手腕去解决。但他没法接受,自己第一次倾心,刚伸手就被推开。 那一刻,他恼羞成怒。 胸口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吐不出,咽不下,连呼吸都变得焦灼滚烫。 在他的质问里,她欲言又止,答案昭然若揭。 他最终负气离场。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许多将人强留在身边的法子,他身处的圈子里,威逼利诱的手段见得太多。可想起两家的关系,想起小姑娘性子那么绵软,他不能,也不忍心。 今晚,他再次看着小姑娘对着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胸腔再次积压炭火,灼热滚烫,快融化他引以为傲的理性。 可他竟然生生坐到看他们喝完一整瓶红酒。像是在看胸腔里的那把火,究竟能烧到什么程度。 他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 这太不像他了。 他纵横商场至今,想要办成的事,还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车子在街道飞驰,路灯从车窗前一盏一盏地后退。肖景和看着窗外,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克制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片幽深的漆黑。 他闭了闭眼,心底已然盘算妥当。 不过是小姑娘一时鬼迷了心窍。他只需静待时机,让她彻底看清对方真面目即可。 “于涛。” “在。” “卫阳的作风问题。”他顿了顿,声音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透露出去。” 于涛后背一凛,应了一声:“明白。” 他又说:“调头。” 于涛想说距离航班起飞就剩一个小时了,但他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家老板那黑沉的脸,想劝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回公寓吗?” “回饭店。”肖景和语气平平,“航班改签明天。” “好的老板。” 于涛心下叹气。 后面的行程,全都要重新安排。 美色误人啊。 - 车子又回到了餐厅停车区。 后座传来淡声吩咐。 “你回餐厅,把那桌的账结了。” 于涛刚想应声,老板又补了一句。 “顺便找个理由,把那个卫阳支走。” 于涛多聪明的人,跟了肖景和这么多年,瞬间就琢磨出这话里的意思了。 老板回来,就是为了拆局。 他颇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一个堂堂嘉盛集团CEO特助,干的活儿从并购重组到商务谈判,现在倒好,得去演戏了。但没办法,老板的人生幸福也是项目,而且是他目前接手的最高优先级项目。 他下车,迈进餐厅。先绕到吧台,朝收银员点了点头。 “大厅靠窗第三个卡座,账单给我。” 收银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报了个数字。 于涛面不改色地递过一张黑卡,等人刷完,把回单收进裤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 做完这些,他没有急着走。 他靠在吧台边,端着一杯服务生递上来的柠檬水,慢条斯理 地喝了一口,视线若有似无地往大厅里扫。他在等一个时机。 终于,闻庆起身去卫生间了。 小姑娘走得挺快,像是酒意上了头,脚步有些虚浮。于涛目送她拐进廊道,又过了两秒,才端着那杯水站直身子,不紧不慢地朝靠窗卡座走去。 卫阳正低头看手机,估计是在刷朋友圈,嘴角还挂着点笑意。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视线从下往上,看到于涛的脸,笑容像是被速冻了一样僵在了嘴角。 “好巧,卫经理。” 于涛故意叫出卫阳在总部的职称。 卫阳当然也认识于涛。 嘉盛集团CEO特助,集团内部谁不知道这个人?肖总跟前第一红人,上上下下所有高管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于特助”。 他卫阳如今调到分公司,能在这里撞见于涛,本就侥幸。于特助这幅显然认识自己的模样,简直让他感觉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于特助?”卫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腰不自觉地弯了一点,脸上的酒意都吓醒了大半,“您怎么在这儿?这么巧!” 于涛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得温和又热络,跟演话剧似的:“的确巧。我刚在上面陪肖总应酬,出来透个气,就看见你了。” 卫阳更惊讶了,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玻璃墙,声音都恭敬了许多:“肖总也在?” 于涛做出一副疲惫的样子,“肖总刚走。我一个人也无聊,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再喝两杯?” 卫阳的眼睛刷地亮了。 于特助单独邀请他换个地方喝两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搭上集团核心圈了! 要是能跟于特助把关系处好了,别说一个部门主管,调回总部,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好好好!”卫阳答应得极快,生怕对方反悔,“我请我请,于特助您想去哪里?” 于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急切:“你开车没?” “开了开了。”卫阳立马拿起手机说:“等我叫个代驾。” 于涛自然而然的说:“这边就不好叫代驾,我没喝酒,我开吧。”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大,但节奏很快,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我赶时间”的错觉。 卫阳果然被这个节奏带着走了。 他拿起钥匙,跟着于涛就往外走,完全忘了这桌还有一个人,也完全没想起来这桌的账还没结。他满脑子都是“于特助约我喝酒”,像中了魔怔一样,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都不止。 “于特助,这边这边。” 他殷勤地把人领到自己车前,把车钥匙掏出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走到车头,于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差点忘了,你那位……朋友呢?不用等她?” 卫阳这才如梦初醒,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被冲昏头脑的不以为意:“没事没事,她一会儿自己会回家。” 说着他低头给闻庆发了条微信。 于涛在心里又给卫阳的评分拉低了好几档。他扯了扯嘴角,接过卫阳递来的车钥匙,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餐厅,朝城中一家商务清吧开去。于涛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听着旁边卫阳一路喋喋不休,从“于特助您平时负责哪些业务”问到“肖总有什么兴趣爱好”,活像个人肉调查问卷。 他面上应着,时不时“嗯”一声,心里却像吞了苦瓜。 他容易吗他。 为了老板的人生幸福,放着正经工作不干,现在还得陪着这个二傻子出来喝酒。这一桩桩一件件,回头都得写进述职报告里。 等明天,他说什么也得让老板给自己加薪。必须加。 于涛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卫阳,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卫经理,今晚不醉不归。” 28. 第28章 闻庆从洗手间出来,卡座里已经没了卫阳的身影。她以为对方也去了卫生间,便坐回位置上等。 今晚的红酒后劲不小,好在菜品合口,她吃得多,胃里垫得扎实,倒没太难受,脑子也还清明。 她随手摸出手机,微信顶栏跳出来一条新消息,点进去是卫阳发来的。 阳阳得亿: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先走,你叫个车回去。 看见这句话,闻庆心口莫名一松。 走了正好,省得她还要费心想说辞不坐他车。新车味道冲得很,坐进去就头晕恶心。再者男女有别,让他送回家等于暴露住址,她打心底里抵触。 她拎起包起身,径直走向吧台。 “您好,结账。” 收银员对着电脑核对了几秒,抬头笑着说:“女士您好,您的卡座已经买过单了。” 又是卫阳先结了账?跟上次一模一样。 闻庆顿时有些发愁,这下倒好,平白欠了人家两顿饭。酒意漫上来,她蹙着眉的神色半点没藏住。 收银员见她面露不耐,小心翼翼补充了句:“是楼上的一位客人买的单。” 拿黑卡结账的客人本就少见,收银员对于特助印象很深。那位客人先结了二楼包厢的账,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买了一楼这处卡座的单。 闻庆愣了愣,酒精到底让她反应慢了半拍,迟疑着问:“不是和我一起的那位男士吗?” “不是哦。”收银员不便透露太多,只答道,“结账的先生今晚在二楼用餐,现在已经离开了。” 闻庆第一反应是,多半是卫阳的哪个朋友碰巧撞见,顺手买了单做顺水人情。毕竟她身边根本没有这种随手挥掉几千块饭钱连眼睛都不眨的朋友…… 念头刚落,她忽然一顿。 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张脸,那张冷淡疏离,最近总在深夜不经意闯进她思绪的脸。 可转念她又失笑。 临渝这么大,就算碰巧遇上,他也绝不可能帮自己买单。 毕竟那晚,他看起来很生气。 闻庆摇了摇头,逼着自己别胡思乱想。 跟收银员道过谢,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 十几分钟后,餐厅门口的乔木下。 闻庆反复刷新着叫车页面,等了好半天也没司机接单。偶尔有应单的,转眼就取消了订单。 这边到底是偏僻了些,就这么站在树下也没个着落。她抬脚,打算从门口这条路走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共享单车或者公交站。 闻庆往前踏上人行道,视线刚看向前方时,瞳孔骤然一缩。 林荫小道上,一辆黑色迈巴赫低调而醒目地停在路边。 车旁靠着一个男人。 肖景和靠在驾驶室车门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长裤口袋里,姿态散漫,正在打电话。 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黑沉沉地铺在地上,像一副被定格的画。 闻庆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不受控的开始失速。连发懵的大脑都跟着清醒不少。 刚才被乔木挡着,她完全没发现路边有人。 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纠结。 要不要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走掉?直接走掉太刻意了,他明明就站在她正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 她本以为那晚之后山高水长,这辈子多半都不会再碰面。可此刻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视线里,身姿挺拔地立在夜色中,像一幅笔触沉敛,用料考究的画作,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质感。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闻庆,他肯定不想见到你了,趁他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她迈下台阶,准备往右拐。 虽然她也不清楚这条林荫小道会通向哪里。 可就在她动作的一瞬间,靠在车旁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 闻庆就这么毫无防备撞进他幽暗深邃的眸子里,脚步顿住,心跳再次失守。 他的神色算不得冷淡,手机正贴在耳畔,眉峰微蹙着,周身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可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定定的,半分没有挪开的意思。 闻庆拿不准他的意思,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距离越近,她的心跳越快。 走到他面前时,她的手心已经微微发汗。 她强迫自己摆出一个得体的表情,虽然她并不是很清楚得体是个什么表情。反正礼貌点,客气点,总归没错吧。 她语气轻而克制:“好巧呀。” 肖景和手中的电话还没挂。 视线由远及近,直至清晰捕捉到她脸上刻意堆砌的客气和疏离。他眸子一暗,周身冷沉的压迫感沉沉笼罩下来。 他对着手机那端说了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身上。 闻庆隐约猜出他情绪不佳,却只能片面归咎于方才那通电话。她也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总不能问“你吃了吗”,也不能问“你站这里干嘛”。 她有些懊恼,本是想着他既然看见自己了,所以主动过来打声招呼。可他不说话,显得自己的行为很多余。早知道就装作没看见直接走开,也不至于陷入这般尴尬境地。 “那……我先走了。”委屈涌了上来,大概是酒意会膨胀人的感官,她准备结束这场让她喉咙发紧的对话,“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拜拜。” 她还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 “这个点,这里不好叫车。” 肖景和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闻庆已经侧身迈出右脚了,闻言顿住。 “没事的,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共享单车。”她小声答,没转身,也没看他。 肖景和视线定在她脸上。 她今天化了淡妆,脸颊被酒气熏得通红,眼尾浸着点湿意,睫羽垂着,细细地发颤。这副模样,瞧着一半是怯他,一半是急着要从他跟前逃开。 “你的朋友。”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声线甚至称得上温和,“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闻庆没来得及深究他话里的深意,思绪先被一个念头攥住,他看见自己和卫阳吃饭了?那今晚这桌的账,会不会是他结的? “他有事先走了。”她随口解释一句,便忍不住侧头抬眼,脸上多了份认真,“您刚才是在二楼吃饭吗?” “嗯。”肖景和没料到她的关注点落在这儿,也没遮掩,淡淡应道,“恰好看到你。” 这话一落,闻庆心里的猜测更甚,语气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我们那桌的单,是您买的吗?” 肖景和没否认:“嗯,顺手结了。” 闻庆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抬头看他。 “一共多少钱?我转给您。” 话音落下,肖景和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他定定望着她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眉峰一点点压下来,原本就沉敛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不用。”他语气平淡。 闻庆愣了愣。 目光匆匆扫过他的脸,他不戴眼镜时,看人更具压迫感。他说不用,仿佛这点饭钱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她还想说什么。 他目光移开半分,周身裹着沉沉的低气压,“上车吧,送你回去。” 闻庆敏锐觉察到他比刚才更加不悦,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猜测他就算心里不痛快,也绝不会失了体面,邀她坐车也多半只是礼貌客套。 她移开视线,终究是不敢再直视他,“那…谢谢您请客,不过挺晚了,不用麻烦您送我了。” 肖景和听着她一口一个的“您”,那疏离的神情,急于撇清的语气,心底那点燥郁翻涌上来。 就这么喜欢卫阳,半分人情都不肯欠他的? 可这边环境偏僻,她一个女孩子很不安全。他压下那股闷意,直起身子,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他语气很平,但很明显,不是商量的语气。 闻庆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滞涩。 她心底再次无比清醒地认清两人之间云泥般的鸿沟。他之前的温柔迁就,是他刻意收敛后的样子。 真正的他,本就是手握话语权,习惯掌控局面的人,一旦心绪沉郁,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强势,便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提了一口气,声音柔柔的 ,没有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坚定。 “真的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她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走。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她攥着包带,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眶热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胸口也闷闷地疼,像有细韧的线,一下一下地勒着心脏。 她想,这下他该更讨厌自己了吧。 毕竟,她这么不识好歹。 肖景和站在原地,目光沉而幽深。 小姑娘背对着他,走的又快又急。 倏然,他意识到,她走反了方向。 “闻庆。”他出声唤她。 结果他看着小姑娘迈开两条腿噔噔噔跑了起来。那架势好像晚一秒就要被自己抓回来似的。 实在没忍住,他气笑了。 这条林荫小道往里走,直通肖家。 他随手带上副驾车门,身形闲散地倚在车身旁,深邃黑眸里掠过一丝笃定。 这条路本就是通到他家的单行道,她慌慌张张跑反了方向,往前再走也出不去,迟早得折回来。 他反倒耐心起来,指尖轻叩着车门边沿。 这个时辰父母早该吃完饭了,估摸着正在前院浇花,等会儿小姑娘要么回头撞上他,要么一路走到老宅门口。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能顺理成章请她进门坐一坐。 未来一个月,他的工作重心都在商淮。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不被她列为可以疏远的陌生人。有父母这层关系在,作为一个小时候的邻家哥哥,她还会这么抵触吗? 最次的,不过是让父亲认她做干女儿。 有了这层身份,来日方长,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眼里看到他。 卫阳那种人渣,根本不配出现她世界里。 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克制淡去,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X:把人调走,周末交接。 于涛端着酒杯倚在吧台边,百无聊赖地抿着酒,耳边是卫阳滔滔不绝的奉承与攀谈,听得他指尖都泛着懒。 他正琢磨着找个理由散场,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他摸出来扫了一眼,瞬间懂了老板的意思。 这是要把人从闻小姐身边彻底支走。 他指尖飞快敲了行字回过去。 于涛:老板,他要是不同意呢? 没过两秒,回复跳了出来。 X:升职加薪。 于涛挑了挑眉,得,老板这是连价码都开好了,就等这位卫先生乖乖上钩。 他收了手机,神情换成一副郑重的样子,“卫经理这才华,去分公司辱没了。” 卫阳喜出望外,连忙顺势央求:“于特助,您看有没有机会,帮我运作运作回总部?以后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于涛淡淡笑了笑,却没接他的话茬,反倒泼了盆冷水:“总部暂时不用想了,你之前的负面影响还在,硬回去对你也没好处。” 见卫阳面露失望,他才补充道:“Z市那边新成立一个分公司,有个岗位空缺,薪资涨三成,发展空间也大,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去Z市发展的想法。” “有想法!太有想法了!”卫阳一口答应,生怕他反悔,“Z市很好,离我老家也近。” “先别急着答应,回去好好考虑清楚。”于涛抿了口酒,语气慢悠悠的,半点催促的意思都没有,“换座城市发展,不是小事。况且那边新公司成立,工作不见得会有多轻松。” 虽说是新公司,但待遇在那里摆着。即使不容易,也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干得好了还能在履历上添砖加瓦。 几乎是瞬间,卫阳心里就有了决策。 “没什么可考虑的!”卫阳生怕机会转眼就飞了,当即把酒杯斟得满满当当,双手举起来对着于涛,语气热切又恳切,“能有这机会是我的福气,我现在就能定!多谢于特助提携,这杯我干了!” 话音落,一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就祝卫经理前程似锦。”于涛笑着抬了抬杯,只浅浅抿了一口。 看着卫阳满脸藏不住的喜色,他在心底淡淡勾了下唇。 鱼儿,稳稳上钩了。 29. 第29章 老洋房渐渐稀疏,路两边的乔木被梧桐树接替。空气里带着一点不知名的花香,凉凉地扑在脸上。 路上没什么人,闻庆也不觉得害怕,大概是酒壮人胆。她猜自己跑这么远了,肖景和肯定开车走了。 鬼使神差地,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又飞快地转回头。 他竟然还在那里。 整个人斜依着车门,一只手搭在车身侧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可闻庆就是知道,他在看着她。 那道目光像是烙在了她的后背上,烫得她只想逃。她也不知刚才脑子怎么抽了,说跑就跑。大概是潜意识里有个警钟在长鸣: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该再有交集。 如果说之前她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退一步做个普通朋友也好。但在刚才,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被碾得粉碎。 做朋友?根本做不到。 他什么都不用做,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呼吸紊乱,心跳失控。 天知道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理智,拒绝了他强势的邀请。就连他那份不容置喙的强势,都让她觉得该死的迷人。 她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哪怕只是勾一勾手指,自己也会心甘情愿地沉沦。 可是,他们悬殊那么大。 她害怕,他的一时兴起,会让她万劫不复。 肖景和坐回车内,掐着时间踩下油门,不紧不慢的向前开去。 两道车灯的光柱落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不疾不徐,像一头耐心十足的猎手正在收拢自己的包围圈。 闻庆走到一处拐角,脚步慢了下来。 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喉咙里的干涩冲淡了几分。 她低头解锁手机,划拉屏幕。发出去的订单还是没有人接。她又看了眼前面的拐角,疑惑,来的时候好像没拐弯吧? 她不确定地往前继续走,迫不及待转过弯。 脚步声骤然消失。 一扇巨大的黑色铁艺大门拦住了去路。 门后是一栋老洋房,却比路边那一栋栋独立宅邸要气派得多。宽敞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里面的花草打理得极好,看得出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一对夫妻正拿着水管在浇花,水流落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闻庆整个人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扇大门前,像一座被风干的雕塑。 这是……一栋别墅。 她居然走到了别人家的大门口。 倏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跑反了。 一阵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有点想爆粗口,羞愤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酒意一阵阵往上涌,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翻出手机地图,眼睛眯了两下才看清楚,除了原路走回去,根本没有别的路。 她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引擎声。 很轻,很稳,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 闻庆转过身的同时,黑色迈巴赫缓缓拐过弯道。车灯扫过林荫路面的瞬间,一个窘迫的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 他刚才叫她,是因为自己走反了?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应该不会,临渝这么大,他不可能熟悉每一条路。 车子稳稳停下,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肖景和俯身下车,不紧不慢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呼吸又开始错乱。 酒意还缠着脑子,闻庆的反应慢了半拍,心里一半是疑惑他怎么会追上来,一半是漫上来的,手足无措的尴尬。 他在她面前站定,身影笼下一小片阴影。 声音很低,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走反了。” 三个字,验证了她的猜测。 她不可置信的抬头。 所以他刚才叫住自己,果然是因为走错了? 明明他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可听在闻庆耳朵里,三分无奈,七分嘲讽。 一瞬间。 委屈,尴尬,气恼,难堪……一系列情绪翻涌上来,酒意把所有感受都放大了数倍。她眼眶一热,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你……” 她刚开口就破了音,哽咽着卡在喉咙里。 她想控诉他故意看自己笑话,可转念又没了立场。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送,是自己硬气拒绝,转头就慌慌张张跑错了路。 人也叫她了,是她自己跑了。 怪不得他。 可她怎么能蠢成这样。 她越想越臊,眼泪掉得更凶,只觉得今晚所有的脸面,都在他面前丢得一干二净。她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擦,可越擦越多,指缝里全是滚烫的湿意。 最后生出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抽噎。 肖景和站在她面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商场上,他见过女下属红着眼眶汇报工作,也见过女客户在谈判桌上抹眼泪打感情牌。那些眼泪都有来处,也都好处理。 可闻庆的眼泪不一样,砸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响,让他手足无措。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可小姑娘像是水做的,根本擦不完。他活了将近三十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别哭了。” 他冷着脸,声音里带着慌乱。 听在闻庆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不耐烦,她反而哭得更凶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委屈,她只是控制不住。 “别哭。”肖景和又说了一遍,语气柔了很多,带着不自觉的哄意。 他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走了太久脚疼了? 还是因为这里太黑害怕了? 又或者她发现没路了很委屈?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所有可能,越想越乱。 这种时候,他惯用的那些洞察人心,拿捏分寸的本事全都失灵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起来没完。他不会哄,每次都只能干站着,最后是他妈出来,把她抱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等她不哭了,他再过去道歉。 念头刚落,肖景和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学着小时候他妈的样子,放软了声音。 “乖,别哭了。” 闻庆的脸撞上他的胸膛,脑子瞬间蒙住了。 衬衫的面料贴在她的鼻尖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线香。他的手僵硬地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她的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噎。 “对不起。”他说。 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 “别哭了。是我不好。” 闻庆脑袋已经卡带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觉得他的掌心极热,透过衣服渗透进她的皮肤,带着酥麻的痒意,让她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 一点也不想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了声响。 铁门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动。 接着,门口草丛里的灯被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交 叠在一起。 闻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扭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来岁的样子,衣着体面,气质从容。男人身形修长,眉目温润,鬓边几丝银白,不难看出年轻时意气风发。女人保养得宜,眉眼弯弯,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 那表情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味。 肖景和神色如常,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一下一下的捋着闻庆的背。 闻庆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在人家门口,还抱得这么紧,怎么看都不太正经。她像被开水烫到一样从肖景和怀里弹出来,连退了两步,绊了一下脚,差点摔了。 肖景和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小景。”女人开口了,声音温柔里带着点戏谑,目光在闻庆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家儿子身上,“你做了什么?大晚上的,把庆庆欺负成这样?” 肖景和站在原地,手还虚虚地扶着闻庆的胳膊。他沉默了两秒,面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神色,像小时候做了错事被父母撞见时的那种熟悉的窘迫。 “妈。”他无奈地叫了一声。 ??? !!! 闻庆不可置信地看看女人。 又看看肖景和。 他叫她什么? 妈?!!! “嗝~” 声音响亮而突兀。 在安静的门庭前格外清晰。 闻庆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鹌鹑,脸涨得通红。 肖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闻庆的手,语气亲热得不得了:“哎呀,怎么哭成这样了?庆庆走,跟阿姨进屋去。有什么委屈跟阿姨说,我收拾他。” 闻庆完全懵了。 她被肖母拉着,机械地往门里走,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呢我在干什么”的状态里。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肖母叫的“庆庆”。 直到被拉进客厅坐上沙发。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肖父,又看了一眼跟在肖父身后进来的肖景和,最后又回到肖母脸上。 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腾”地一下,她从沙发上弹起来。 朝着肖母鞠躬,“阿姨好。” 又朝着肖父鞠躬,“叔叔好。” 肖母拉着她的手顺势坐下,笑得一脸和蔼可亲,“别紧张,当自己家就好。” 说完,她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肖父,眨了眨眼催促:“庆庆第一次上门,去准备一下。” 肖父收到信号,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对着闻庆温和笑道:“丫头你先坐着,别拘谨,当自己家就好。” “谢谢叔叔。” 闻庆乖巧的应答,脑子里还想着肖母的那声“庆庆”,有些恍惚。 半晌,她哑着嗓子问:“阿姨,您认识我?” 肖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眉眼舒展:“你忘了?在商淮那时候,阿姨住你家对门。你小时候常来我家里吃可乐鸡翅,配上一碗大米饭。每次都要把米饭碗吃干净才肯回家。” 闻庆愣住了。 商淮,对门,可乐鸡翅。 这些画面像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老照片,忽然被翻了出来。她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在商淮的老院里,对门确实住着一户人家。有一个很好看的阿姨,总在院子门口叫她过去吃饭。 不过这情景,怎么这么耳熟。 马女士上次怎么说来着? 说以前在商淮,相亲对象他们家和她家也住一个大院,说那时候自己还经常跑人家家里蹭饭。 相亲对象姓肖,肖景和也姓肖。 这是巧合吗? 30. 第30章 像是要验证她的猜测般。 “前段时间在盛宴酒楼,咱们也见过的。”肖母的语气里满是熟稔,“我就坐你妈妈身边,你当时去的晚,忘了?” 听到盛宴酒楼,闻庆懵住。 生出一种荒诞感。 她视线“刷”地看向肖景和。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目衬得深而静。他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安静地回望着她,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所以,不是巧合。 那天的相亲对象,真的是他。 这个事实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里,把过去所有碎片式的细节都劈得雪亮。 清吧里,她鼓足勇气去要他的微信。她后来还在想,他看起来高不可攀,怎么会轻易答应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她以为是运气,是他碰巧心情好,或者酒精软了他几分脾气。 现在她知道了,是因为他知道她是谁。 肖母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闻庆快速收回心神。回忆盛宴那天的场景,顿时有些无措。 “阿姨,我那天……” 她顿了顿,她总不能说,自己那天没带眼镜,席上的人脸一个都没记住。 “妈。”肖景和适时开口,截住了话头,“那天场面乱,谁能个个都记全。” “欸对,也是。”肖母点头认同,语气带着点歉意,“那天本来就是想两家安安静静吃顿饭,谁知道撞见那么多熟人,吓到你了吧。” “没有没有。”闻庆连忙摆了摆手,脸颊还浸着酒意的淡红,语气温软,“人多热闹挺好的。” 闻庆乖巧坐在沙发上,肖母越看越喜欢。只是小姑娘刚哭过的眼睛还肿着,鼻子也红红的。身上散发着明显的酒味。 年轻人喝点酒也正常,但刚才门口那一幕,小姑娘哭的着实伤心。她家儿子也不知道干什么坏事了,把人姑娘欺负成这样。 “庆庆,跟阿姨说实话。”肖母扭头瞪了肖景和一眼,“小景是不是欺负你了?” 肖景和神色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妈,我没……” “问你了吗?”肖母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又拍了拍闻庆的手背,语气温柔:“别怕,告诉阿姨,阿姨替你做主收拾他。” 闻庆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没有阿姨,他没欺负我。” 肖母显然不信。 她刚才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自家这个从小不会跟谁低头认错的儿子,语气慌乱地说着“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但小姑娘脸皮薄,她也不好再追问。 “以后他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肖母目光在闻庆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关切地问:“晚上是不是喝酒了?” 闻庆老老实实地点头:“喝了点红酒。” “怪不得脸这么红。”肖母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你坐着,阿姨去给你煮碗醒酒汤,不然明天起来要头疼的。” “阿姨,不用麻烦了……” 闻庆想拦,但肖母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瞪了肖景和一眼,“你陪着庆庆,别再惹人家生气。” 客厅里安静下来。 闻庆坐在沙发上,这才发现肖家的客厅很大,但并不显空旷。 深色的实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沙发上搭着浅米色的针织毛毯,旁边的立柜上错落地放着几盆兰草。暖黄色的落地灯把整个空间都照得柔和安静。 她看了肖景和一眼。 他坐在单人沙发里,姿态松而不散,正不紧不慢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喝点温水,润润嗓子。”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闻庆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嗓子发哑,想来是刚才哭得太凶。等混沌的脑子慢慢清明,今晚发生的一幕幕才挨个砸回她眼前。 先是当着肖景和的面哭得毫无章法,形象尽失,转头就被他父母撞了个正着,末了竟还被请进了人家客厅坐着。 这都叫什么事儿? 今晚这脸,算是丢得彻彻底底。 大概所谓的社会性死亡,也不过如此了。 事已至此,她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释然。 她接过水杯,泯了一小口。 温水隔着玻璃杯壁暖着她的掌心,把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慢慢熨平了一点。 “谢谢。” 她脑子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刚准备开口,身侧传来脚步声。 肖父端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套正在冒热气的茶具。他步伐轻缓,神态温和,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又亲自给闻庆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点茶,醒醒神。”肖父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和缓,没有半点长辈的威严架子,“这茶暖胃。” 闻庆连忙双手接过:“谢谢叔叔。” 肖父笑着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随口跟她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她家后来回没回过商淮,又问工作还顺不顺手,还问她爸爸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喜欢下棋。 闻庆一一作答,慢慢地放松下来。 肖父说话不紧不慢的,像有一股安静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 “等你父母闲了,咱们两家聚聚。”肖父最后说,语气真诚而自然,“也有些年头没正经聚过了,下次来家里好好吃顿饭。” 闻庆笑点着头说“好”。 肖父没坐多久,便起身说去厨房看看肖母的醒酒汤煮得怎么样。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醒酒汤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闻庆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茶,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上,不看他。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行了。攒了很多的问题,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固执和委屈。 肖景和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问:“你是再说盛宴那场相亲?” 闻庆愣了,不然呢? 她语气控诉:“对啊,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就是那天的相亲对象……” 肖景和没立刻应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他早料到她会问,自然不会坦然承认。反倒轻飘飘抛回一个问题,语气淡的听不出半分异样:“所以,你那天根本没记住我长什么样?”</ p>他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刚刚才确认这件事情似的。 闻庆一懵,有些意外。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想到这里,她生出些愧疚来,声音小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我近视八百度,那天没戴眼镜。” 毕竟那顿饭她全程凭感觉夹菜,人脸在她看来都是一团团柔焦的光影。她连她妈妈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没记清,更别说看清楚对面坐着的男人是谁。 肖景和看着她,装出一副在消化这个答案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悟的笑意。 闻庆赶紧点头:“真的,我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其实那天饭桌上的人,我都没看清。你不知道,我不戴眼镜,一米开外看人都是马赛克。” “嗯。”他应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已经空了一半的水杯,又给她续上,“现在知道了。” 闻庆松了口气。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可她的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念头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鱼,怎么也抓不住。 厨房的玻璃门轻响了一声。 肖母端着两只描着浅纹的白瓷碗走出来,碗口腾着袅袅的热气。 她将碗轻轻搁在闻庆面前的茶几上,温声道:“我没熬太稠,喝着舒服。你嗓子哑,刚好也润润。” 闻庆连忙坐直了些,双手虚虚搭在碗沿,“谢谢阿姨,让您麻烦了。” 肖母笑吟吟地,“不麻烦,快喝吧。” 闻庆等热气散了些,端起碗低头啜了一口,清甜。酒精让她反应迟钝,太阳穴沉沉的,整个人像陷在一团棉花里,舒服得不想再动脑子。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汤,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肖景和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喝汤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一颗刚刚成熟的蜜桃。 思绪忽然飘回很多年前,商淮老宅的堂屋里。 那时候她还小,扒着他家餐桌边,小口小口啃着可乐鸡翅。嘴角沾了一圈棕褐色的酱汁,小手蹭来蹭去反倒抹得更花,活像只沾了蜜的小花猫。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夸:“阿姨,你做的可乐鸡翅也太好吃啦!” 肖母笑着拿纸巾给她擦嘴角,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小馋猫。” 后来一碗米饭见了底,她拍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脸满足地晃着腿。也不知脑子里忽然冒出什么念头,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几秒,蹬着小短腿就往厨房跑。人还没到灶台边,脆生生的声音先飘了进去。 “阿姨阿姨!我长大了要嫁给景哥哥!” 肖母正站在水槽边刷碗,闻言笑得肩膀都抖,回头逗她:“为什么想嫁给你景哥哥呀?” 小姑娘歪着脑袋,说得一本正经:“隔壁的张爷爷说了,嫁给景哥哥,我就能天天吃你家的大米饭啦!” 记忆里的小不点和眼前安静乖巧的小姑娘重叠。 肖景和没忍住,笑了。 31. 第31章 闻庆刚把空碗轻轻搁回茶几,身侧就传来一声低笑。她疑惑地抬眼,正好撞进肖景和含笑的眼底。 这笑和他平日里全然不同,眉梢松松地扬着,眼尾弯出一点散漫的弧度,整个人都浸在暖光里,透着股松弛的惬意,好看得让人晃神。 闻庆一下子就看呆了,直勾勾地盯着他,连耳边肖母说话的声音都像蒙了层薄雾,飘飘忽忽没进脑子里。 肖母把小姑娘这副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暗笑,看来这儿媳妇多半是有谱了。她压着嘴角的姨母笑,转头朝沙发那头的肖父递了个眼神。 肖父心领神会,从身后拿出个封得严实的红包递了过来。 “庆庆啊。” 肖母接过来,转头就把红包塞到闻庆手里,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你第一次上门,这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 闻庆指尖一碰到红包的厚度,登时就慌了,连忙往回推:“阿姨,这怎么行!我今晚就是……就是意外路过,唐突上门,我什么都没准备,哪能收您的红包。” “傻孩子,咱们家不兴那么多讲究,今天意外那也是缘分。”肖母笑着按住她的手,又朝旁边的儿子递了个眼色。 肖景和会意,伸手接过红包,不等闻庆再推辞,就顺手塞进了她身侧的包里,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安抚:“拿着吧,就是我爸妈一点心意,不用有负担。” 闻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里面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暖暖的,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温泉,把她整个人都泡缺氧了。 她没好意思再推拒,指尖虚虚搭在包身,脸颊泛着淡淡的热,垂着眼小声道:“谢谢叔叔阿姨。” 肖景和抬腕看了眼表,随即起身,语气平稳地开口:“爸妈,不早了,我送她回去。” 闻庆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肖母伸手拍了拍闻庆的手背,声音温和妥帖:“太晚了就不留你了。以后有空了,随时来家里玩。” 闻庆心头微热,轻声说:“好的阿姨。” 肖父肖母把两人送到大门口。 临走时,闻庆冲两位长辈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叔叔阿姨,今晚打扰这么久,真的不好意思。改天我一定正式过来拜访。” 肖母笑着摆手:“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肖父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身上温和地转了一圈,随后颔首叮嘱:“开慢点,路上当心。” - 车子平稳地驶出林荫小道,晚风吹得半开的车窗猎猎轻响。 闻庆靠在副驾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包带,沉甸甸的红包还在里面。她感觉脑袋懵懵的,今晚像坐了一趟过山车,发生的一切都始料未及。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肖景和。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和仪表盘的光交替勾画着。 突然感觉好玄幻。 肖景和居然是她小时候的邻居哥哥,还是她的相亲对象。 也就是说,在她还在为两人的差距反复纠结时,双方家长早就见过面通过气了。她的父母知道肖景和是谁,肖家也清楚她的底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优渥与平凡,早在两人碰面之前,就已经被长辈们摊在了明面上,没有隐瞒,也没有高攀。 所以她之前揪着两人的差距反复内耗,在两家长辈那里,早就是一张铺好的,只等他们走上去的红毯。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舒缓的纯音乐低声漫着。闻庆望着倒退的路灯,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 在临渝,有一个家喻户晓的习俗。 儿媳妇头一回上门,当婆婆的必须给见面红包。一来是婆家认了你这个孩子,二来是图个进门称心,事事顺意的彩头。 她抱着肖景和在门口哭那会,怎么看都不太清白。加上肖母给她红包时,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满意得不得了。 闻庆的心口忽然慌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把包打开,抽出红包。 “这个红包,我不能收。”她的语气有些忐忑,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阿姨肯定把我当成你…女朋友了。” 脸上忽然发烫,她把红包往他扶手箱旁边的卡槽里塞。可手刚伸过去,就被他一只手按住了。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车子停在红灯处。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夜色里深得厉害。 闻庆撞进他的眼睛里,心口猛地一跳。 “没事。”他语气轻描淡写,“你收着。” “可是……” 闻庆还要推辞,被他打断。 肖景和嗓音低沉又温和:“小时候我妈就特别喜欢你。这么久没见,又是你头一次上门,这红包是长辈的心意,你得收。”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哄人:“别多想,也不用有心理负担。” 说完,他从她手中抽出红包,又放进她敞开的包里。不等她再开口推拒,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话锋一转:“刚才为什么哭?” 闻庆呼吸猛地一滞。 方才哭得稀里糊涂,被他拥入怀里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热气“轰”地一下从耳根漫到脸颊。 她垂着眸说:“我……我迷路了。” “嗯。”肖景和垂眼看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敛得极深,尾音拖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迷到我家门口了。” 这话像是精准猜到了她的尾巴。 她又慌又臊,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你明明看见我走错了方向,为什么不提醒我?”一想起刚才自己慌慌张张跑错路的蠢样子,她鼻尖又有点发酸。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我叫你了。”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倒显得她更理亏。 闻庆一噎,脸上写满心虚。 “可你不是跑了么。”他语调慢悠悠的。 闻庆不服气:“你可以再喊住我的。” 肖景和语气状似无奈:“所以,我开车追你去了。” 闻庆瞬间卸了气。 总之,她跑了事实上,怎么都怪不到他头上。 她耷拉着眼皮乖乖认错,声音软了下去:“对不起,我……” 话卡住,这该怎么解释,实话实说?我不想坐你车?我想跟你保持距离? 她说不出口。 车里安静,肖景和洗耳恭听,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气氛在沉默里略显尴尬,闻庆绞尽脑汁,最终撂下一句:“我没听见。” 这话说的,理不直气不壮。 肖景和勾了勾唇角,到底是给了她台阶,笑着顺从:“嗯,知道了。” 毕竟,预期已达成。 今晚捅破了另一层身份,小姑娘现在对他似乎没那么抵触了。还知道跟他抱怨两句,他心满意足。只是一想到她之前的故意疏远和躲避,他脸上笑意敛了去。 他又不动声色的试探:“今晚那位,也是相亲对象?” 也不知小姑娘除了他,有没有相过别人。 随口闲聊的语气,闻庆也没多心,只觉得话题能从今晚的糗事中脱离出来,聊啥都行。 她嗓音明显清润了些许,下意识解释说:“他是我之前提过的,大学学长。” 提起这个,闻庆想起上次他在车里说的那句“我只是有点吃醋”。心底隐隐升起一些期盼,他既然就是那位相亲对象,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喜欢他了。 小心思刚起,脑海里倏然闪过他沉着脸离开的模样。那天她话说得决绝,明明白白拒了他。如此想来,他今晚主动提出送 自己,恐怕也只是碍于两家长辈的情面,再添上几分小时候的旧情分罢了。 忽然无法共情那晚急着还项链的自己,闻庆方才在心底雀跃蹿动的小心思,刷地一下就黯了。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肖景和眸色深了深。 罢了,相没相过别人不重要,等解决了卫阳,他总会等到小姑娘眼里只有他的那一天。 他又问:“今晚喝了多少?” 闻庆声音恹恹:“就……差不多半瓶。” “酒量倒是不错。”他早在二楼看了个清楚,一瓶红酒,卫阳倒得勤,小姑娘喝得也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他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算清醒。也不知是不是被今晚的变故吓得。 闻庆的酒量时常飘忽不定,全看状态。今晚和卫阳,她全程精神紧绷,反倒不容易醉。要是和何甜甜一起,整个人放松下来,上头很快。 她含含糊糊地应:“还……还好吧。” 肖景和看着前方即将变红的灯,轻踩刹车,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下次试试。” 闻庆顿了顿,迷茫:“什么?” 车子在红灯处缓缓停下。另一条直行道上,一辆车缓缓停下,驾驶座的年轻男人好奇的视线探了过来。肖景和升起车窗,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忘了?”他声音低沉,在忽然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清吧那晚,你说改天请我喝酒。” 闻庆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 那晚她加完微信就落荒而逃,临走前丢下了一句“改天请你喝酒”。 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 “没忘。”她顺势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说:“明天我要去商淮,定期一个月。” 那晚在清吧,闻庆隐约听见他和赵嘉的谈话,大概是北城项目要开工,他得亲自去坐镇。 她刚想说“等你有空”,便看见他眉尖微拧。 肖景和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燥郁,这一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难料有什么变故。没了卫阳,保不准还会有别的阿猫阿狗觊觎她。 他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若是自己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足够稳定,又不让她有压力,慢慢地,她便会把自己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起心动念不过几息之间,再开口时,肖景和声音里不自觉裹了点诱哄的软意:“等我回来,好不好?” 最后半句压得低沉,音色沉润,格外动听。 闻庆感觉耳尖漫过一阵酥痒,脑子慢半拍地转了一下,“好呀。” 一开口,声音软了好几分,她自己也听得一愣,顿时清了清嗓子,又小声加一句:“等你回来,我请你喝酒。” 她这会儿半靠在座椅里,睫毛轻颤,眼神闪躲。脸颊被酒气蒸得粉扑扑的,唇瓣被酒意浸得嫣红水润。整个人带着点懵懵懂懂的不自知,平白添了几分软媚的撩人感。 光线昏暗,肖景和视线不紧不慢的落在她唇瓣上,眼神逐渐幽深。 闻庆被他盯得呼吸错乱。 绿灯亮了,后面有催促的鸣笛声。 肖景和转过头,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窗外的霓虹再次流动起来。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像是在按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闻庆稳住呼吸,把脸扭向车窗,假装看夜景。车窗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他的侧影。两个人在玻璃上叠在一起,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晃动,像一帧被拉长的电影画面。 心底那点小火苗蹭地一下又蹿了起来。 不知怎的,听见他跟自己约了下次喝酒,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他没打算因为那晚的事疏远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戏? 一念及此,她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耶,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32. 第32章 闻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了。她眯着眼摸过手机一看,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 她哀嚎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晚喝酒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她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完,客厅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 马女士正在厨房里翻炒最后一道菜,老闻坐在餐桌旁摆碗筷。闻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摔,先灌了半杯凉白开。 “你还知道起来?”马女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她一眼,“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跟你爸都睡了你还没影儿。” 闻庆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道:“有点事,回来晚了。” “又加班?” “没有,就是……”她顿了顿,觉得这事迟早得说,索性放下筷子,起身去玄关,把包里那个红包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红包不厚,但挺括地躺在那里,像个小砖块。老闻和马女士的目光同时被吸了过去。 “这什么?”马女士问。 “红包。”闻庆说,声音小了下去,“肖景和…就肖叔叔家的儿子,我上次相亲见过那个,你们都记得吧。” 老闻和马女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闺女这是要摊牌了? 闻庆拍了拍红包,继续说:“这红包是他妈妈给的。” 老闻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马女士的眼睛也睁大了。 两人看着闻庆,又看看红包,再看看闻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这……这就去他家了?”马女士的语气很微妙,惊讶里掺着一点点惊喜,还夹杂着一种“女大不中留”的酸涩,“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给你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闻庆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是,怎么说呢……这纯属意外,我昨晚就在附近吃饭,碰上了肖景和,然后……”话卡住,总不能说她拒绝了肖景和送她回家的好意,自己跑了,还跑人家家门口了吧。 闻庆顿了顿,省略中间继续说:“就是我准备走回来,结果走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他家门口了。然后碰见了肖叔叔和张阿姨……”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沉默了。 好假,太假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老闻用一种“闺女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妈很好糊弄”的眼神看着她,马女士也一脸“你在编吗”的表情。 但夫妻俩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孩子长大了,有些事不愿说也正常。 马女士抓住重点问:“所以你空手上门的?” 闻庆无辜点头,“去他家纯属巧合,真的是意外,你们信我。” 马女士又和老闻对视一眼。 “下次去,记得备上礼,不要空手失了礼节,这是基本的教养。”马女士把红包拿起来,放回闻庆手里,“你拿着,收起来吧。” 闻庆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这次真的是意外。” 老闻在旁边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小肖这孩子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闻庆看着老闻那张严肃惯了的脸上少见的认真,心里一软。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还在接触,不过目前看,挺好……哦对了,他家好像有钱的。” “光有钱怎么行。”老闻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家里条件好是锦上添花,最要紧的是人好,对你好,品行端正。条件再好的男人,要是不把你当回事,那也白搭。” “你爸这话说得在理。”马女士点头附和,“你爸当年穷得叮当响,我看中的就是他这个人。你瞧,这一眨眼也挺好。” 老闻被说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说孩子的事,你扯我干什么。” 闻庆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把红包重新放回包里,又给老闻和马女士一人夹了一筷子肉。 “知道了,爸。”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他人不行,我第一个跑。” 马女士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端详自己的闺女,“不过话又说回来,小肖那张脸长得是真好啊。上次吃饭的时候我瞧着眼熟,像哪个演员。叫什么来着……就那个,演霸道总裁的。” “霸道总裁?”闻庆想了想自己看过的剧。 没等她想出来,马女士突然问:“话说你俩后来怎么联系上的,不是说那天没戴眼镜,根本没看见他长什么样?” 闻庆嚼着米饭,不太好意思把自己喝多了主动要微信的场面讲出来,含糊不清的说:“就在甜甜店里,偶然遇上,便加了微信。” 马女士也没多问,只是一味感慨:“小肖那张脸,我就没见过几个能比得上的。” 老闻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肤浅。” “我肤浅?”马女士不乐意了,“当初要不是我肤浅,就你那条件,我能嫁给你?” 老闻被堵得说不出话,闷头扒饭。 闻庆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差点被呛着。 她趁着两人拌嘴,拿起手机偷偷给肖景和发微信。 庆庆:你到商淮了吗? 庆庆:我妈说你长得像某个演霸道总裁的明星。 庆庆:[捧腹大笑.gif] 发完消息,她随手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全然没察觉自己下意识的分享姿态,熟稔得仿佛两人的关系本该如此。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踏实。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桌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 晚上七点,商淮的天已经擦黑了。 肖景和刚结束最后一场内部会议,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层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于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私人手机,快步走上前递过去。 “肖总,赵嘉赵总打了两通电话来,说今晚在商淮大酒店给您接风,问您几点能到。” 肖景和接过手机,“二十分钟后出发。” “好的,我让司机在地下停车场等您。” 肖景和指尖在屏幕上划开,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来三条微信,来自同一个置顶联系人。他的手指在最后那个表情包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昨晚带她见父母,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既不抵触,又愿意主动和他聊天。 肖景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点弧度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但于涛是谁,目光从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掠过,只看见聊天框上方的名称“庆庆”,他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起了自己的鞋尖。 肖景和没回微信。 推开总裁办的门,他松了松领带,然后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拨了电话。 闻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挽着马女士的胳膊在公园里散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差点把手机甩出去。然后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老闻和马女士,小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就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老闻和马女士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马女士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压不住的,她一眼就看出闺女那做贼心虚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老闻轻咳一声,拉着马女士继续往前走,嘴里还故意说了句:“前面风景挺好,我们去看看。” 闻庆等他们走远了,才接起电话。 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像揣了只兔子。 “喂。”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散步后的轻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刚看到你的消息,开了一天的会。”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电波的原因,听上去比平时更沉一点,像夜风里送来的一把大提琴。 闻庆感觉耳朵酥麻,脸上一热。 “我猜到了。”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你刚过去,肯定很忙。不用特意回电话的。” “嗯。”他应了一声,听起来心情还不错,“本来没打算回电话。” 闻庆:“……?” 谢谢,有被噎到,这人几个意思。 “但看到你说,阿姨说我长得像明星。”他慢条斯理,“我觉得有必要打一个,当面向她女儿确认一下。” 闻庆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老闻和马女士已经走远了,正站在一棵柳树下看湖里的黑天鹅。她背过身,把手机贴紧耳朵,压低声音问:“确认什么?” “像哪个明星?” “我也不知道…我妈就是随口一说。” “可以理解成,阿姨觉得我长得还算不错的意思么?” 闻庆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红着脸“嗯”了一声。 “阿姨眼光挺好。”肖景和夸赞。 闻庆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勾上了天。 这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她光是听着,耳朵尖就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你在外面?”他忽然问。 “嗯,陪我爸妈在公园散步。”她答,又补了一句,“他们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着。” 肖景和沉默了两秒,低声说:“商淮这边下雨了。” 闻庆看了看河对面红霞漫天的景色,往水边挪了几步,说:“临渝今晚的晚霞 特别漂亮,我拍给你看。” 说着,她打开相机,找了个最美的角度定格画面。 听着电话里的细碎声响,肖景和嘴角噙着浅笑。攒了一整天的劳碌疲惫,在和她闲话的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点开她发来的图片。 漫天绯红的晚霞铺了满屏,河面也被晕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漾着软乎乎的光,动人得很。 “拍照技术不错,很美。” 闻庆用手指蜷着绿化带里的一片叶子,语气羞涩:“就…还好吧。” 话音落定,听筒里静默了数秒。 想着他连轴忙了一整天,闻庆又小心翼翼问:“你吃饭了吗?” 肖景和指尖漫不经心地把那张晚霞图设成屏保,语调沉缓:“还没,一会有个饭局。” 闻庆怔了怔,抬眼扫了下时间,连忙说:“那你快去吃饭,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轻应:“没事,不急。” “哦。”听他这么说,意思是可以再聊一会,她便没话找话。 “今晚是不是要喝酒呀?” “大概,免不了。” “那你少喝点儿。”闻庆小声叮嘱。 “好。”他低声开口,嗓音被话筒磨得有些哑,“尽量。” 肖景和又顺势问了问她晚上吃的什么,话题便从晚餐聊到了她妈妈的厨艺。听着电话里她絮絮叨叨说着其实她爸爸做饭更好吃,他唇角始终勾着一抹笑意,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这通电话,每一句都平平常常,可每一句都像浸在蜜里。闻庆恍惚有一种感觉,两人就像是小情侣煲电话粥似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和耳朵,仿佛被夕阳染了色。 直到那头传来于特助清声提醒:“肖总,可以出发了。” “知道了。” 她连忙先开口:“是要去吃饭了吧。” “对。” “那…拜拜。” 那头轻“嗯”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细微地动静。 等了几秒,电话还没挂断。 闻庆意识到他在等自己先挂,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暖又软。 她摁了挂断,握着手机在夜风里站了好几秒,脸上的温度始终没降下来。 前面老闻和马女士已经走出一段又停下来,见她终于往前挪步了,马女士朝她招了招手。 闻庆把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跟上去。 她心里甜丝丝的,嘴角更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啊啊啊啊啊! 她内心尖叫。 怎么接个电话,接的她浑身燥热。 -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着玻璃。 肖景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一个月太长了。 他想见到她,想知道她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起他。更重要的是,小姑娘这么好看乖巧,身边会不会有别的男人觊觎她…… 这些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长,勒得他心口发紧。 她该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雨痕蜿蜒而下,像极了她那天滑落的眼泪。 他忽然笑了。 “帮我查一下,今年分公司交流学习的名单定了吗?” 于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肖景和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肖总,还没最终敲定,不过按照惯例,下个月初会有一批骨干过去。” “今年不去总部。”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改到这边。” 于涛并不意外,往年的确都在这边,后来总部转移到临渝,才开始变动。他刚要点头,便听见老板又加了一句。 “把闻庆加进去。” “闻庆?”这就有些意外了,于涛为难:“可她只是实习生,还没转正,按公司惯例排名还没轮到……” “给实习生留个名额。”肖景和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规则改了。” 于涛沉默了两秒,低声应了:“……好,我马上安排。” “还有,”肖景和顿了顿,目光落雨痕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把交流时间提前,往前挪一周。” “……肖总,这会不会太赶了?这边可能还没准备好接待。” “我来协调。”他语气淡淡,“你只管把名单报上去,就说我亲自批的。” 于涛无奈:“……是。” 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老板这是想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着呢。为了闻小姐,他可以修改规则。 果然啊,爱情使人丧失理智。 33. 第33章 周一清晨。 办公室里总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 闻庆刚把包放进工位,还没来得及开电脑,就听见付曼探过头来说:“欸,群里的通知看了没?九点半部门例会。” “刚扫了一眼。”闻庆应着,弯腰按下了主机电源键。 付曼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估计是为了去总部交流学习的事儿。我听说啊,往年都是从优秀员工里‘抽取’的。” “估计没咱什么事。”闻庆点头附和。 “也是。”付曼撇了撇嘴,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站起身,“你喝什么?我去茶水间帮你接了。” “开水就行,谢了。”闻庆看着屏幕上逐渐亮起的开机画面,随口应道。 付曼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往茶水间走去。 九点半,部门例会准时开始。 人力资源的人进来,宣读了一份人员调动通知。 卫阳被调走了。 调去Z市新成立的分公司,担任项目主管。通知上说是“业务需要,组织安排”。 这消息一出,整个部门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愣住了。 闻庆更是眼睛圆了圆,又蹙起眉头。她第一反应是,两顿饭白吃了,虽然不是她自己掏的腰包。可她被那两顿饭的价格搞的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只是公司还从未有过,半月之内连换三任领导的前例。眼下这局面,岂不是意味着又要重新适应一位新上司?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打工人的无奈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人事还在继续讲话,她压下心绪。 新上任的主管,是部门里一个老员工周哲,内部提拔上来的。 周哲平时对实习生很照顾,性子也温和,安排工作从来都清清楚楚,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 闻庆松了一口气。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周哲还特意对闻庆点了点头,说:“你的转正流程我审核过,交上去了。” 闻庆感激地笑笑:“谢谢周哥。” 下午的时候,闻庆刚从茶水间回来坐下,总经理的秘书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 “闻庆,方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秘书笑容标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客气。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付曼飞快地看了闻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两个大字。其他几个同事也或明或暗地朝这边看过来。 闻庆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跟着秘书往电梯口走。一路上她都在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 项目进度没问题,周报按时交了,打卡记录正常,跟客户沟通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那总经理找她一个实习员工干什么? 总经办在顶楼。 秘书领她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退到一边,示意她进去。 闻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方震年近六十,是在商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将。一身深灰定制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齐整服帖,鬓角沾了星点霜白,眼角眉梢刻着几道深纹,不笑时自带几分严肃。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和平时在大会上看到的,端着架子的和蔼不同,更像是带了几分刻意的温和。 “小闻来了,坐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总好。”闻庆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 “别紧张。”方震笑着摆手,“就是随便聊聊。你进公司也快三个月了吧?” “是的,方总。”闻庆答得认真。 “你的表现,公司都看在眼里。”方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周主管也在我面前夸过你,说你有灵气,做事踏实。” 闻庆心头微动,瞬间就品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周主管是方总的人,难怪会被内部提拨。她不动声色的说:“谢谢方总肯定,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慢慢来,不急。”方震放下茶杯,又说,“怎么样,在公司有没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闻庆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震。 方总亲自把她叫到办公室,专程说这些暖心话,字里行间都是关照和示好。 她在职场时间不长,但也不傻。方总的语气里,分明透着一股刻意放软了身段的客套。 可她只是一个小小实习生,方总为何这般? “谢谢方总,我在公司都挺好的。”她压下震惊与疑惑,语气诚恳。 “那就好。”方震点点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别不好意思。” 闻庆以为话题就要结束了,笑着说:“好的方总。” 结果她看见方总放下茶杯,顿了顿,话题陡然一转:“小闻啊,有个问题我比较好奇。” 闻庆一愣,忙说:“方总您说。” 方震的语气多了份意味深长:“于特助和你是什么关系?” 闻庆疑惑的看向他,迷茫开口:“于特助是?” 她眼底的疑惑与迷茫不似作伪,方震微微一怔。他暗自思忖:她居然不认识于特助?那于特助又怎会特意打来电话,点名将这小姑娘塞进这次交流学习的名单里? 难不成,是上面那位的意思? 一想到这种可能,方震心里一惊,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份谨慎:“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说着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闻庆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烫金名片,语气惶恐:“谢谢方总。” 方震满意点头:“嗯,你去忙吧。” 闻庆应了声,起身离开。 方震看着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想起昨天接到于特助的那通电话。他抬手按了桌角的内线电话,声线平稳:“进来一下。” 秘书挂了线,冲离开的闻庆颔首示意,随即推门进了内间。 方总言简意赅:“交代营运部,这次实习生交流名额内定闻庆。” 秘书微怔了一瞬,心里飞快掠过几分猜测,这小姑娘难不成是方总的亲戚?面上却半点不显,颔首应道:“好的方总,我这就去安排。” 闻庆在等电梯。 她攥了攥冰凉的手指,内心五味杂陈,方总怎么会特意关照她一个小员工,总不能是……看上她了吧? 不然她实在没办法解释方总这异常的举动。一想到各种职场潜规则,闻庆脸上白了又白。 直到出了电梯,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回到工位时,付曼已经等得脖子都长了。 她一坐下,付曼就拉着椅子滑过来,压低嗓子:“什么情况?方总找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问了问工作上的事。”闻庆压下内心的惊惶,深吸一口气,才小声道,“你说,方总怎么会突然关心我这种小员工?” “不知道啊。”付曼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这种事。她托着下巴想了想,猜测道,“你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方总?比如饭局上,活动上,单独跟他打过照面?” “没有。”闻庆摇头,除了大会,她们这些小员工哪有机会。 “那就奇怪了。”付曼皱着眉,目光在闻庆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表情,“你说,方总该不会是……对你有什么想法吧?” 闻庆吓得心里一紧。 她能想到,付曼肯定也能。 但她还是保持着镇定,严肃说:“你别胡说。方总有老婆孩子的,他儿子都跟我们差不多大了。” “说的也是哈。”付曼摸了摸鼻梁,“我听说过,方总私生活很干净,从没听说过他骚扰谁。应该不至于。” 闻庆松了口气,但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付曼最后总结道:“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是好事,又不是批评你。你就当是领导突然看见你的才华了,行不行?” 闻庆点了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别想了,也许真的只是运气好了点。 她拿起杯子准备去茶水间,隔壁组的小林突然凑过来,爆了句料。 “你们知道卫阳为什么被调走吗?我刚从总部那边的朋友那里听来的。” 两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 付曼睁大眼睛问:“为什么?” 小林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他在总部的时候,脚踏两条船,同时谈了两个。一个是大学就在一起的女友,一个是刚去实习的应届生。结果就在上个月,两人被正牌女友堵在酒店,直接拍照发到了总部员工大群里。” 付曼倒抽一口冷气:“天哪,这么劲爆?看不出来啊,卫阳看起来挺正经的啊。” “可不嘛,知人知面不知心。”小林撇了撇嘴,“他在总部影响太恶劣,才被调来这里。结果不知道为啥,又被调Z市去了。” 闻庆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拿起杯子起身往茶水间走,心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膈应。她想起卫阳之前给她带早餐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吃饭时,他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那些手段,大约在别 的女孩身上早就演练过千百遍了。而自己,难到是他物色的新一个目标?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卫阳的电话。 她惊了一下。 犹豫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闻庆,是我。” 电话那头,卫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语气仍旧是那副熟稔而温柔的样子,“我调Z市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早上开会时才知道。”闻庆说。 “走得太急,猫带不过来。”卫阳说,“我想了想,你在大学的时候也喂过它,跟它有缘分。不如我把它送你吧。你放心,猫很乖,猫粮,猫砂盆这些我都会让人送过去。你只要给它个家就行。” 闻庆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喜欢那只猫,那天看见照片的时候,她就觉得心头软了一块。 “没事,是我唐突了。”卫阳半晌没听她回应,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挂网上也行。” “其实我挺喜欢它的。”闻庆想了想,又说:“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问下家里。” “行。” 挂了电话,她把卫阳发来的那几张猫咪照片转发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庆庆:@老闻@马女士,想养只猫,可以吗? 过了半分钟,马女士回了一条语音:“哪来的,这猫挺可爱的。什么品种?” 庆庆:橘猫,大学时后门那只。你们也见过的。我大学同学去外地了,没办法养了,我想接手可以吗? 马女士:可以,带回来吧。 老闻也回了个字:可。 闻庆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给卫阳回了条消息:“OK,家里同意了。” 卫阳很快回复,说是下班前让人送来。 下班的时候,跑腿小哥准时等在了公司楼下。闻庆签收的时候被那一大堆东西吓了一跳。 航空箱,猫砂盆,两袋猫砂,一大袋猫粮,还有罐头,猫条,化毛膏,逗猫棒,甚至还有一条软乎乎的小毯子。 东西多到她的小电动车差点装不下。 她把猫砂盆和航空箱叠着放在踏板上,前面车筐里塞满猫粮和杂物,车把上还挂了一袋子猫砂,晃晃悠悠地往家骑。 她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低头瞄一眼脚下的航空箱。猫就缩在箱子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不叫,也不闹,像是对她这个临时司机还算满意。 到小区楼下,她来来回回搬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弄上楼。马女士已经等着了,一见她进门就迎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猫粮袋子往墙角一放,蹲下身去看航空箱里的猫。 “哟,这就是那只橘猫啊?长得真精神。”马女士打开箱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猫也不怕生,先是探出个脑袋嗅了嗅,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陌生的地板上,四下张望了一圈。接着,它前爪往前一伸,屁股一撅,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像是这地方它早就来过似的。 闻庆蹲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它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怕生。”她伸手去摸它的背,那猫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又走过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尖竖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它认得你。”马女士有些稀奇,“你大学那会儿喂过它,这都多久了,它还记得。” 闻庆把它抱起来,拢在怀里。 那猫乖乖地窝着,不挣扎,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又用两只前爪轻轻搭在她胳膊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可能吧。”闻庆轻声说。 “它叫啥?”马女士忽然问。 闻庆愣了,忘记问卫阳了。 她拿出手机,消息栏里静静躺着两条未读。一条是马女士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发的猫视频,配文“新成员”。另一条,是卫阳的。 阳阳得亿:猫收到了? 半小时前发来的,闻庆举着手机打字。 庆庆:刚到家。猫也接回来了,特别乖,它叫什么名字?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那边就回了。 阳阳得亿:我没起名,你从新给起一个吧。 闻庆愣了愣,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没给猫起名。她刚打了个“好”字,新消息跳出来,是语音。 阳阳得亿:“大学时唤它咪咪,就习惯了一直叫,你可以从新起一个,喂食的时候多唤唤它,慢慢它就知道了。” 闻庆顿了顿,把那个“好”字点了发送。 最后她翻了翻网上的猫咪起名大全,最终给它选了个“小满”。 小满。小得圆满。 34. 第34章 家里添了小满这位新成员,一家子都透着新鲜劲儿。 马女士把猫砂盆安置在阳台通风处,又在客厅角落腾出块地方,铺好了软乎乎的猫窝。等一切收拾妥当,闻庆又顺手在网上订了个猫爬架,预备给小家伙磨爪玩闹。 第二天,马女士又特意带小满去小区旁的宠物店做了全身体检,洗得蓬蓬松松的。她拍了段小视频发进家庭群,闻庆上班时盯着屏幕,心早就飞回家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攥着包就往家赶。 刚推开门,小满就颠颠地跑过来,围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就地一翻露出粉软的肚皮,软乎乎地撒娇。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走到哪儿,小满就小尾巴似的跟到哪儿,黏人得不行。她忍不住猜,该不会是自己出门上了一天班,小家伙以为她不回来了? 一念及此,她弯腰把小满捞进怀里,对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狠狠亲了一口。 撸了会儿猫,陪着爸妈看了会儿电视,闻庆才去洗漱。回到房间,她盘腿坐在床上,小满就窝在她腿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脚踝。 她举着手机,对着小满拍了好几段视频,终于抓到一段最满意的。 小满眯着眼睛,两只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打了个滚,最后四脚朝天地停下,露出白乎乎的肚皮。 她看了一遍,自己先被萌得不行,然后点开了肖景和的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六的那张晚霞照片。 她顿了一下,点了发送。 庆庆:[视频] 庆庆:家庭新成员!好不好看?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伸手去挠小满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得直眯眼,呼噜声像台小马达似的。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X:好看。新买的? 闻庆没多想,老老实实地打字。 庆庆:就是我大学那个学长,他被调去外地了,猫不方便带,就送给我了。大学的时候我也喂过它,它还记得我呢,可粘人了。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闻庆没等到回复,又去逗小满。等她再拿起手机,他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X:很可爱,像你一样。 闻庆看着这几个字,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说她可爱! 她没忍住,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小满抬起头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闻庆坐起来继续打字。 庆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满。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那边就回了。 X:小满? 庆庆:嗯,小得圆满的小满。好听吗?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在她脚边寻了个位置,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闻庆揉了揉它的肚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而远在商淮的肖景和,此刻刚围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他一手拿着毛巾擦拭滴水的头发,一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得他眉眼愈发清冷。 他看着视频里的猫,眸光暗沉。 卫阳的猫。 她不但收了,还起了名字,还高高兴兴地拍视频给他看。他当然知道她只是单纯喜欢那只猫。 可“大学学长”这几个字,还是像根细小的刺,不偏不倚地扎了进来。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却还留个活物在她身边。 她每天喂它,抱它,叫它“小满”。每次看到那只猫,她都会想起卫阳。 肖景和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闷意压下去。修长的手指在屏幕打字。 闻庆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屏幕上跳出来新的消息。 X:好听。 她的脸又热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猫暖烘烘的绒毛里,含糊地嘟囔:“小满,他夸你好看,还夸你名字好听……他是不是特别会说话?” 小满“喵”了一声,似懂非懂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闻庆把手机重新举起来,一字一字地打。 庆庆:你在干嘛呢? 信息刚发出去,对面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铃音响起,闻庆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小满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从她怀里蹿出去,跳到了枕头旁边,不满地“喵”了一声。 闻庆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又低头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睡衣。她顾不上更多,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接通。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闻庆呼吸猛地一滞。 屏幕里,先是肖景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然后他后退了一些,似乎在调节镜头。要命的是他显然刚洗完澡,上身未着寸缕。 他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迎着镜头。紧实分明的腹肌线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手机里,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稍等一下。” 他低磁的嗓音透过手机传了出来。 闻庆举着手机,只觉得喉咙发干,脸颊烫得惊人。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哦”。 话落,画面里的人转身。 肖景和修长分明的手指捏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真丝衬衫,那料子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幽暗微光。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衬衫套在身上。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具蛊惑性的仪式。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最底端的纽扣,精准地推入扣眼。一颗,两颗……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张力。 他每往上扣一颗,那截引人遐想的腰腹就少露一分,可那股无形释放出来的危险荷尔蒙,顺着网线死死缠住了闻庆的视线。 卧槽卧槽卧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闻庆内心疯狂尖叫,只感觉浑身燥热。 画面里,肖景和终于穿好了衬衣。 他往近处走了些,似乎在弯腰拿手机,衬衫顶端几颗扣子敞着。冷白分明的锁骨下,闻庆看见颗一闪而过的黑色小痣。 画面转移到脸上,肖景和还有些湿润的碎发凌乱地搭在眉骨上,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开口了:“看看小满。” 闻庆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转了个向,镜头对准床头。她慌乱到甚至忘记视频可以直接转换到后方镜头。 橘白相间的小猫正揣着爪子趴在枕头上,尾巴卷到身前,一双圆眼睛好奇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会发光的方块。 “小满,来,打个招呼。”闻庆为了掩饰刚才那一幕带给她的震撼和燥热,伸手把小满抱在了怀里,然后托着它的前爪,朝镜头挥了挥,“小满快说,你好呀。” 小满配合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细。 肖景和看着屏幕里的一人一猫,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起来。 暖黄色的床头灯把她和小满一起笼在光里,她的头发有点乱,蓬松地散在肩头。她怀里抱着那只橘猫,脸和猫的毛色都泛着柔软的暖意,整个人看起来……很软。 “它不怕生?”他问。 “嗯,它好像认识我,大学那会我喂了它三年呢。”闻庆对着镜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到哪儿它都要跟,连我去洗手间,它都蹲在门口等。” “倒是黏人。”肖景和低低地接了一句。 闻庆没听清楚,歪了歪头:“什么?” “没事。”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里扫过她的脸,顺着下巴往下滑了一点。她因为抱着猫,领口被猫爪扯得有些歪,一片纤细的锁骨露了出来,再往下,一截若隐若现的弧度,在棉质衣料边缘呼之欲出。暖黄色的光线打下来,给她的皮肤镀上一层蜜糖似的色泽。 肖景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拿起旁边的水杯。 闻庆盯着视频,他侧头微仰着,喉结随着吞咽利落滚动。这种漫不经心的性感最击感官。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么震撼人心的画面已经错过了,这一幕得留下。她指尖飞快点过屏幕,咔嚓一声轻响,截图稳稳存了下来。 肖景和听见屏幕敲击的脆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水杯,缓缓侧过脸,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促狭笑意:“截图偷拍我?” 被当场点破,闻庆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急急忙忙地否认:“没有!” 肖景和也不戳穿,声线里裹着懒懒散散的笑:“是吗?” 闻庆底气不足地硬撑:“对。” 肖景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没在追究,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里,人松散下来,那份疲惫便不知不觉露了几分。 闻庆看到他湿着的头发,声音软了些:“你头发还湿着,会感冒的。” 肖景和无所谓似的:“没事。” 闻庆认真说:“真的会感冒,你快去吹干呀。” 听到她的话,肖景和掀起眼皮,深邃的眼眸隔着屏幕看 了过来,逗她:“心疼我?” 闻庆被他问的一愣,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她没接,害羞地转了话头:“你吹完头发早点睡。” 肖景和却误会成:“困了?” 闻庆想说不困,但看出他眉眼间的倦怠,害怕自己打扰他的休息时间,便“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舍,“你也早点睡。” “嗯。”他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片锁骨上,只一瞬,便强迫自己移开,“晚安。” “晚安。”闻庆举起小满的前爪朝他挥了挥,“小满说,晚安。” 小满这次不配合了,看了屏幕一眼,又扭头趴进闻庆怀里。 肖景和视线追着小猫的动作,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一想到这只窝在她怀里的猫,也可能这般蜷在卫阳怀里,他心底的沉醋便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闻庆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挂了视频,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枕头上。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才想起来喘气。心跳得又急又密,像有人在耳边敲一面小鼓。她红着脸,慢慢点开相册,偷偷看了一眼刚才截下来的那张图。 屏幕里的他,喉结轮廓分明,侧脸如刀刻般线条冷利。身后是商淮的满城夜色,他整个人像裹在一层淡冷的光晕里,清峻落拓。 又想起他腹肌明显的线条,以及扣衬衣的画面。她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口干舌燥。 闻庆听着胸口那沉而有力的心跳,小声骂了自己一句:“闻庆,你真是没救了。” 她抱着小满,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大一杯,才转身回方。 躺回床上,小满“喵”地跳到床边地毯上,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又跳回来,窝在闻庆脚边的被子上。 手机倏然震动。 闻庆拿起一看。 X:小满晚上跟你睡? 闻庆没想到道过晚安后,他还会发消息,笑着打字。 庆庆:对呀。 X:洗澡驱虫了吗? 闻庆以为他是担心小满上床不卫生,打字解释。 庆庆:我妈带着小满去宠物店洗过啦!还做了检查,也驱过虫了。 庆庆:所以它现在很干净的。 得知小满洗过澡了,肖景和还是挑剔的皱了皱眉。他打字。 X:嗯,早点睡。 闻庆脸上的笑就没消过。 庆庆:[晚安.gif] 夜深人静,闻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视频里那惊鸿一瞥的腹肌,实在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猛地坐起身,把那张偷偷截下的图发给了何甜甜,激动得打字。 庆庆:今晚我和他视频了! 庆庆:这不是重点! 庆庆:重点是我看到了他的腹肌啊啊啊! 失眠梧桐这个点高峰期,何甜甜那边居然秒回了,显然是忙里偷闲,语音回复的。 甜甜圈:“细细讲来。” 闻庆赶紧三言两语把刚才的场面交代了个大概。 何甜甜看完,一针见血地总结。 甜甜圈:“我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勾引。” 庆庆:不可能! 庆庆:怎么会? 庆庆:我不信。 闻庆又补了一个“否认三连”的表情包。 甜甜圈:“我看了,你早晚能被他拐走。结婚记得通知我。” 何甜甜没再跟她纠结这个,只是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又忙去了。 闻庆盯着屏幕上那句“结婚记得通知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撂下手机,怔怔望着天花板。 她脑子很乱,一会儿是何甜甜的语音,一会是视频里那线条紧实的腹肌,直到意识渐渐发沉,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梦里浮着一片暖融融的柔光,肖景和就坐在沙发里,穿着那件黑色真丝衬衣,冲她轻轻招了招手。 那姿态慢悠悠的,逗猫似的。 她下意识低头,视线所及,是一团蓬松柔软的橘色绒毛。她竟真的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猫。 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撒着欢儿朝他奔去,下一瞬便稳稳跳上了他硬挺的腹部。 爪垫下,他的腹肌微微紧绷。本能地,她伸出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摁压着,踩奶似的。 一双手将她整个拢进怀里,掌心顺着她的背毛,一下下轻柔地抚过,声线低柔得像在哄小孩儿。 “乖,别闹。” 35. 第35章 一睁眼,晨光已经漫过窗帘边。 闻庆懵懵地眨了眨眼,怀里正窝着团暖乎乎的橘色毛球。小满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被窝,正蜷在她胸口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原来梦里那软乎乎的触感,是这小家伙。 又想到梦里那个温柔揉她脑袋的人,她脸颊一热,埋进蓬松的猫毛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赖着床磨蹭了好一会儿,闻庆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临出门前,小满缠在她脚边绕来绕去,蓬松的尾巴勾着裤腿,软声喵个不停。她蹲下身把小家伙捞进怀里,揉了又揉,对着毛茸茸的脑门亲了好几口,才赶去上班。 上午,主管周哲在部门例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集团今年的跨公司交流学习正式启动了。今年咱们部门有两个名额,去商淮的总公司,为期一个月。那边会安排住宿,行程费用公司全额报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商淮?那可是集团的核心总部啊!” “一个月!这哪是去学习,简直是去镀金啊!” “听说总部那边接触的都是最核心的业务模式,这履历要是添上一笔,以后升职还不跟坐火箭一样?” 周主管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这次名额分配,一个是正式员工,另一个按集团新规,新增一名实习员工。不过这次实习生选拔不需要主动报名,会综合考评,结合大家平时的业务表现,选出最优秀的一位实习生去。大家回去好好准备,周五会出最终名单。” 散了会,闻庆跟着人群往回走,心里却没起太大波澜。 部门里统共五个实习生,个个都卯足了劲表现,她虽然自认平时工作也算踏实,但她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大概轮不到自己头上。 她不敢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付曼挽着闻庆的胳膊往回走,激动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闻庆你听见没?去商淮那边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大家不得挤破头?” 闻庆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轻声应了句:“嗯,机会确实难得。” “实习生居然也能去!”付曼兴奋着压低声音:“闻庆,我觉得你有戏。” 闻庆看了她一眼,笑问:“这么看好我?” “你别谦虚,”付曼认真道,“咱们这几个实习生里,你表现最稳,综合考评你肯定排前面。” 闻庆弯了弯唇:“你也不差好吧。” 付曼急了:“你别不信,我预感很强,你真的有戏!” 闻庆无奈点点头,“借你吉言,但愿吧。” 付曼这才满意,用眼神递了句“我看好你”,才转身回自己座位。 周五上午,通知果然下来了。 闻庆看着邮件里自己的名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真的是她。 在大家羡慕的眼神中,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一种被认可的踏实感。 回到工位后,闻庆看着电脑上的报表,思绪却飘忽不定。 她居然被选中了,要去商淮了。 这趟交流学习不仅能接触到更前沿的业务模式和成熟的运作经验,补上自己作为新人的视野短板。还能给履历添上实打实的外派历练,往后升职评优都更有竞争力。 更何况她本就熟悉商淮,饮食气候都习惯,不用分心应付生活琐事,能全神贯注投入工作。 怎么算,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大好事。 而且,肖景和也在商淮。 这念头刚冒上来,就被她用力按回了心底。 她板着脸在心里告诫自己:是去交流学习,拼工作的,绝不是奔着谁去的。 可想到他也在商淮,她的心跳还是乱了节奏。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软乎乎的小心思,总像按不下去的浮标,趁她不注意就悄悄冒头。 反正……一个城市,经常见面也很正常吧? 付曼见她盯着屏幕出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晕了。她脚尖轻点地面,滑着办公椅凑了过来,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就说吧?我这预感向来很准的。” 闻庆这才如梦初醒般收回思绪,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借你吉言了。为了庆祝,想喝什么?今天我请客。”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付曼眼睛一亮,顺水推舟地点单,“一杯小黄油美式。” “好。”闻庆笑着应下,熟练地解锁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午饭时间。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里,马女士发来了小满的视频。闻庆这才想起还没告诉爸妈自己要去商淮这件事,她打字。 庆庆:爸妈,我们公司有个跨公司交流学习的机会,在商淮,要去一个月。公司包吃住和来回车费。 庆庆:这次机会不仅能学前沿业务经验,给履历添分量,还能攒行业人脉。 庆庆:你们闺女我,被选中了! 庆庆:[骄傲.gif]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得有点忐忑。 很快,马女士的回复就到了。 马女士:吆,我闺女真棒! 马女士:只是你一个人去那边咋样啊? 老闻也冒了出来。 老闻:好事好事! 老闻:商淮她又不是不熟悉,她二姨他们不都还在商淮吗? 马女士:也对。@庆庆你想去就去,多出去走走学习学习,没有坏处,机会难得。 老闻:对,年轻的时候就是该多见识见识。公司包吃住,条件也不错,多好的事。去吧去吧! 闻庆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跳出来的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本来还担心爸妈会嫌远,会不放心,毕竟她长这么大,还从没一个人在外面待过这么长时间。可他们一个字都没拦着,反而都挺支持她。 吃了颗定心丸,她笑着打字。 庆庆:嘿嘿,知道啦。 马女士:到时候顺便去你二姨家看看,她都念叨你多少回了。 闻庆回了个“好”。 当天晚上,公司发来了车次和住宿安排。 嘉盛旗下的酒店,双人标间,跟闻庆同住的是财务部门的实习生方佳宜。闻庆跟她不熟,但是见过几次。 消息传到闻庆手机上的时候,她正在家里逗小满,激动的喊了好几声“妈”。 马女士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闻庆说:“公司安排的交流学习,时间定下来了。” 马女士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几号走?” 老闻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过来。 “周日上午八点的高铁,十一点半到。” 马女士惊诧:“这么快?不是下月开始?” 闻庆解释:“说是刚好那边有大项目,早点去能跟着长长见识。” 马女士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老闻沉默片刻,开口说:“出去锻炼锻炼也好,每天记得给你妈打个视频。” 闻庆笑:“知道啦。” 马女士已经盘算好了:“那我明天给你收拾换洗衣服,护肤品,充电器,伞,哦对,还要带点常备药。你第一次出远门待这么久,可别丢三落四。” 老闻补充:“你做的辣椒酱给孩子装两瓶,她爱吃。” 闻庆心里又暖又酸。她蹲下身,把小满捞进怀里,小声说:“小满,我要去一个月。你在家里乖乖的,听姥姥姥爷的话。” 小满“喵”了一声,像在回应。 出发前的晚上,她把自己的行李检查了三遍,最后又把那条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月光石项链拿了出来。她犹豫了很久,把她戴在了脖子上。 周日一早,闻庆背着包,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门。高铁站人来人往,她提前一个小时到,取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里等着。 马女士的电话追过来,叮嘱她路上别睡着了坐过站。老闻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少操点心,她都多大了。” 马女士立刻反驳:“多大了也是我闺女。” 闻庆笑着挂了电话,抬头看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她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心里像揣着一颗正在缓慢充气的气球,又满又涨,带着一点点微妙的忐忑。 高铁缓缓驶出临渝北站,窗外的站台和楼群慢慢向后退去。 闻庆看着手机屏幕,打开了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她不自觉的翘起唇角,心想,若是肖景和知道自己正在去商淮的车上,会是什么反应? 斟酌再三,她决定对着窗外拍张照发过去。 只是还没来得及操作,身后突然传来响动,一个大背包从她 旁边挤过来,不轻不重地撞到了她的胳膊。 拇指在屏幕上划过的瞬间,闻庆抬头看去。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啊美女。” 一个年轻男人连声道歉,把背包从她肩侧挪开,满脸歉意。 闻庆摆摆手:“没关系。” 男人指了指她头顶的行李架,说:“美女,我想放一下包,有点重,要不你往里面坐,一会儿别碰到你。” “没事,你先放。” 说罢,闻庆起身站到过道里,让男人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塞进行李架。 等对方坐定,她才重新坐下,低头去看手机。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麻了。 对话框里,一条刚发出去的表情包明晃晃地躺着。 内容是一双手放在男人腹肌上,配文“可以摸你的腹肌吗?” 这个表情包还是因为那晚视频,看到肖景和腹肌之后,何甜甜跟她聊天时开始频繁用到的。她顺手添加了,目前躺在在表情包第一行。 闻庆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感觉血液瞬间从心脏直冲天灵盖,又一股脑地涌回脸上,耳朵根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她下意识去长按消息,想点撤回。可屏幕上没显示这个选项,明显已经过了时间。 她飞快地在输入框里打字:“对不起对不起,是刚才不小心误触了,不是故意……” 还没等她把整句话打完,对话框里先跳出了新消息。 X:等我回去。 闻庆石化了。 她瞪着那四个字,大脑像卡了壳,转了半天才理解过来。 他的意思是——让她等他回来再摸? ——卧槽啊啊啊啊啊! 闻庆内心掀起一阵土拨鼠尖叫。 她手忙脚乱地打字点下发送,那串“对不起对不起,是刚才不小心误触了,不是故意发的”终于冲了出去。 像垂死前的最后挣扎。 对面的状态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 X:喜欢图片上这种? 啊啊啊,她不是她没有别瞎说! 闻庆忍住颤抖的手指,又端详了几秒那个腹肌表情包,纤细白皙的十根手指掩盖不住底下鼓鼓囊囊得八块腹肌。她脑子里不自觉浮现肖景和的身形,他衬衣下也是这副光景吗……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羞耻感就让她几乎要把手机扔出去,她深呼吸了几下,快速打字。 庆庆:不是! 庆庆:刚才是旁边的人放行李碰到我胳膊了,不小心按到的! 庆庆:这是和闺蜜闹着玩的表情包,你别误会! 她一口气连发三条,然后紧紧地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过了几秒,他的回复才慢悠悠地跳出来。 X:喜欢也没事。 X:可以理解。 ??? 闻庆懵了。 可以理解?理解什么?他理解成什么了?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从脸红到脚趾尖。 旁边座位上的男人已经戴上了耳机,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刚才那一撞,把闻庆整个人都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她飞快地打字。 庆庆:我真不是故意发的。 庆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对面又恢复一贯的高冷。 X:嗯。 不是,他一个“嗯”是几个意思啊? 闻庆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烧红了的铁。 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远山,只想把头埋进座椅靠背里。她还没到商淮,还没见到他,就已经提前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等我回去”四个字明晃晃的刺眼。 不是……他愿意? 他居然愿意? 腹肌是可以随便给人摸的吗?! 脑子里闪过一些被和谐的画面,闻庆脸红心跳的看了一眼四周的旅客,没人注意到她。 缓了好一会,脸上的热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她只感觉整个人在羞耻里泡着,心口更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麻又软。 原本准备告诉肖景和自己快到商淮的事,早被抛到脑后。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闻庆啊闻庆,你真是完蛋了。 36. 第36章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闻庆刚把脸上的温度降下去。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又猛地往上窜。 他居然打来了电话。 闻庆左右看了看,车厢里人不少,旁边的男人正在外放短视频,前面的小孩在哭闹。她站起身穿过过道,一直走到车厢连接处,才把电话接通。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羞窘,轻飘飘的。 那边安静了一瞬,熟悉的声音响起:“在高铁上?” 闻庆愣了一下,惊讶:“你怎么知道?”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无奈:“不是说被行李撞到了?我猜的,或者你在地铁上?” 车厢里突然播报中途到站信息。 播报声顺着听筒传过去,验证了肖景和的猜测。 “我在高铁上。”闻庆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手指点着玻璃窗,声音有些紧张:“去商淮,是公司安排的交流学习,要一个月。” “几点的车?” “十一点半到商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闻庆的心提了起来。 肖景和正开着免提,手中的钢笔还在文件上利落地游走。听闻她的话,他指尖微顿,掀起眼皮,朝一旁的于涛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于特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把平板递了过来,压低声音提醒:“肖总,十点半还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 肖景和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平板的流程表,沉默片刻后,还是将钢笔搁下,对着电话那头沉声开口:“我去接你。” 闻庆隐约听见电话里传来旁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虽听不真切,但肖景和那句“我去接你”格外清晰。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带着声音都变得软绵起来:“好,好呀。” 她又忽然想起什么,攥着手机小声问:“你工作很忙,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肖景和声音低沉笃定,带着她未曾察觉的宠溺。 闻庆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声音也跟着轻了些:“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一句,“路上别睡着了,坐过站。” 闻庆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没接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片羽毛擦过她的耳廓,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抱歉,我这边还有工作。” 闻庆立刻站直了身子,像是怕打扰了他似的,软软地应着:“没事没事,那你先忙。” 电话挂断。 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想象着他会在出站口等她。 她忽然觉得,这趟车好像开得太慢了。 - 十一点三十二分,高铁准时抵达商淮南站。 闻庆拖着行李走出车厢,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和临渝截然不同的清凉。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站台上“商淮南站”四个大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紧张。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她的心便开始跳的不像话。 闻庆拖着行李随着人流出站,一边走一边给肖景和发信息。还没打完字,余光就瞥见出站口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身量极高,模样周正,一身西装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闻庆愣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他是那晚在失眠梧桐,开车来接肖景和的男人。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男人已经快步朝她走过来。 “闻小姐,您好。”男人停在她面前,微微欠身,笑容职业而温和,“我是于涛,肖总的特助。” 闻庆反应过来,忙点头:“于特助,您好。” “闻小姐,车在外面。这边请。” 于涛自然地接过闻庆手里的行李箱,带着她往停车场走,边走边解释:“肖总正在车上开一个视频会议,让我先来接您。” 闻庆跟着他穿过熙攘的出站通道,心跳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往上顶。 走出高铁站大厅,于涛领着她走向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 闻庆一眼就看见了肖景和。 他坐在后座靠里的位置,面前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耳朵里戴着蓝牙耳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定制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和她平时见到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闻庆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才是何甜甜口中,社会精英人士该有的样子吧。 冷,远,生人勿近。 肖景和听见车门响,侧过头来。 目光落在闻庆脸上的瞬间,那层锐利的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他朝她微微颔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先坐。” 闻庆轻手轻脚地坐进车里,于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回驾驶座。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他低沉的会议声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她怕打扰到他,特意把手机调了静音模式。 车窗外的商淮站前广场人来车往,车辆缓缓驶离。 她侧头悄悄看他。 他戴着眼镜,侧脸轮廓利落,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将睫毛的细影投在颧骨上。这一瞬间,闻庆忽然觉得,他像一幅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素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锐利,少一分则寡淡。 她悄悄把手机翻了个面。 打开相机,摁下了拍摄键。 快门声已经被她调至静音,可肖景和的目光还是在那一瞬间掠了过来。 闻庆的呼吸猛地一滞,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收,也忘了放。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指尖捏着的手机上,停顿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继续对着电脑屏幕说话,语气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闻庆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像是被烫了一下,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慌忙坐直身子,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再也不敢往他那边多看一眼。 脑子 里乱成一团:完了,他肯定发现了。 要是他问起来……就说在拍窗外的云好了。反正死不承认,他总不至于真伸手拿她手机翻相册吧? 想到这儿,她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在家族群里给老闻和马女士发了条“已平安到达。”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好压住还在乱跳的心。 车子驶入主干道,车流不算密集。 窗外的树从两侧掠过,叶子在阳光下翻着细碎的光。 闻庆盯着窗外好一会,才听到身侧合上电脑的声音。她回头,肖景和已经摘下耳机,侧头看了她两秒,开口:“饿不饿?” “还好。”闻庆小声答,其实肚子从高铁上就开始叫了,只是她不好意思说。 “想吃什么?” “都可以。” 肖景和略一思忖,说:“我知道一家私厨,炒菜可以,要不要尝尝?” 闻庆乖巧点头:“好呀。” 恰逢此时,肖景和电话响起。 他拿起手机。 “赵叔……是的……不麻烦,我一会儿还有工作……项目进度快……” 闻庆坐在旁边,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膝头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他说“一会还有工作”。 再一想,他就连来接自己都还在开着线上会议。 所以他这么忙,还是抽空来接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没有声响,却在她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于涛的目光在后视镜里飞快地掠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闻小姐,要是还不饿,咱们先去放行李?” 闻庆点点头:“好呀。” 她下榻的酒店是于涛一早特意安排的,跟老板同一家。但他不能露出端倪,只能按流程问了一句:“需要给您安排住处吗?” “不用不用,公司安排好了。”闻庆摆摆手,立刻划开手机屏幕,“稍等,我看一下地址。” 她盯着屏幕念出名字:“嘉丽酒店,淮安路。需要我开导航吗?” “不用麻烦,我来就好。”于涛温声应着,语音唤醒导航后,像是随口一提,“倒是巧了,您和肖总在同一家酒店。” 闻庆的目光越过手机,落在还在打电话的肖景和身上,眼底浮起惊讶。 这么巧?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可以经常见到他? 念头刚起,她眼底的光就亮了几分,语气里藏不住那点隐秘的欢喜:“的确很巧。” 肖景和刚好挂断电话,听见这话,侧过头看她。 “抱歉。”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半小时后还有一场会。先去酒店休息一会儿,我让饭店把菜直接送上去,你先吃。我开完会就陪你,好吗?” 外面日头正烈,闻庆巴不得不用出门,立刻点头:“好呀,听你的。” “听你的”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肖景和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闻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颊倏地热了起来。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串烟花。 摸头杀。 又是摸头杀! 37. 第37章 肖景和瞥见闻庆红透的耳垂,眸底漾开一抹笑意。他视线未移,只淡淡吩咐前排:“前面永安巷,开慢点。” 于涛扫了眼导航,利落地应声:“好的,肖总。” 黑色轿车平稳地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 两旁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路过一家甜品店时,肖景和忽然敲了敲扶手箱:“停一下。” 于涛默契地靠边泊车。 肖景和偏过头,语气温和:“这家甜品很出名,先吃点垫垫。” 原来是给自己买吃的。 闻庆心头一软,唇角忍不住弯起:“谢谢。” 于涛自告奋勇下车去买,于是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闻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盯着窗外那家甜品店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橱窗,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可还没等她调整好,忽然觉察到身侧的人动了。 他的气息先到,清冽的木质香味混着车厢的冷气,一下子把她笼罩住。她僵硬转头,发现他一只手撑在扶手箱上,身子倾了过来。 “刚才,”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尾音微扬,“是不是偷拍我了?” 闻庆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没,没啊。”她下意识否认,目光慌乱地往旁边躲,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在拍风景。” “是吗。”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按下扶手箱的升降键。随着机械运转的轻响,两人中间的隔挡缓缓隐入后侧。 没了阻碍,他又往前逼近了几分,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座椅靠背上。 “真的……就是觉得商淮站挺好看的……”闻庆的声音越说越虚,到最后几乎碎成了气音。 他离得太近了,她整个人被他困在一个狭小的弧度里。她僵在座位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拼命维持着濒临失控的心跳。 不承认。只要死不承认,他就拿她没办法。 肖景和突然笑了。 那声轻笑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像羽毛轻轻刮过闻庆的心尖。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隔着薄薄的镜片,那双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力。 她被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晃得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手上一轻。 手机被他抽走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拿着她的手机,屏幕朝向她,漫不经心地一扫。 面容解锁,屏幕瞬间亮起。 闻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还我!” 她伸手去抢,肖景和却腾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将她两只手腕并拢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力,让她动弹不得。 她错愕地看了一眼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肖景和单手划开相册,指尖慢条斯理地滑了两下,精准地停在一张照片上,明显是他刚才开会时的侧脸。 他把屏幕对着她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得逞的调侃:“小骗子。” “你……”当面被抓包,闻庆又气又急,用力挣了一下手腕。 肖景和找到证据,顺势松开手,却故意往前一倾,逗弄似的逼问:“我什么?说说,为什么偷拍我?” 闻庆下意识往后缩,视线从他脸上仓皇移开,虚飘地盯着车窗玻璃外的梧桐树。 “我,我想拍就拍。” 反正都被发现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想到手机还在他手里,她找回了点底气,仰起头,“你还我手机。” 说完,她猛地起身去夺。 距离太近,肖景和顺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闻庆往前一扑,可没有支撑点,身体刚窜起半寸就失去了平衡。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紧接着,她感觉嘴唇擦过一片温热的皮肤,带着淡淡的须后水气息。 是他的侧脸,靠近耳根的位置。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闻庆瞪大眼睛,大脑彻底宕机。 她甚至忘了退开,就那么贴着他的脸颊,一秒,两秒。然后像触电般猛地缩回身子,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手机,整个人退到车门边,后背死死抵着椅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皮里。 肖景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偏着头。侧脸被她唇瓣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怀里的温软迅速褪去,他回神坐直身子,看着缩成一团的闻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咔哒。” 车门忽然被拉开。 于涛拎着纸袋递进来,语气平稳:“肖总,甜品买回来了。” 肖景和接过袋子,轻咳一声,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辛苦。” 于涛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敏锐地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老板坐姿如常,只是侧脸的耳根处洇着一抹极淡的红;而闻小姐缩在车门边,连脖子都红透了,活像一只被蒸熟的虾。 于涛思索了一秒,面不改色地打破了沉默。 “闻小姐,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就把店里的招牌都点了。您可以尝尝。” 闻庆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声“谢谢”说得磕磕巴巴。 肖景和将袋子递到她面前,低低地说了一句:“趁热吃。” 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庆头也不抬地打开袋子,人总是会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慌乱的做些什么来以掩盖。 她麻木地选了一个抹茶味的小盒子,打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小块。一入口,奶油的绵密和抹茶的微苦在舌尖上化开,她眼睛倏地亮了,终于恢复了些理智。 紧接着又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肖景和用余光观察着她,小姑娘脸颊明显还泛着红,侧脸鼓起一小块,像一只小仓鼠。她吃东西动静很小,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盒壁的轻响。 倏然,她红润的唇边沾染了一抹绿色。她毫无察觉,只是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卷入那抹绿意。 刚才那个意外蹭过他脸颊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翻上来,温热的,柔软的。 肖景和喉结上下滚动,蓦然收回了视线。 - 到了酒店,已经临近开会时间。 肖景和先行回了套房,于涛陪着闻庆去前台办入住。 公司订的是双人标间,7楼,朝南。 于涛帮她拎着行李箱,闻庆再三推阻,说自己来就行,可于涛坚持笑说“肖总交代的”,把她送到门口才转身离开。 闻庆刷开房门,房间里灯已经亮着。 靠窗的那张床边摊着一个半开的行李箱,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正蹲在旁边收拾衣服。听见门响,她站起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声音清脆:“你来了,我是方佳宜,财务部的。” 闻庆也自我介绍了一番,把行李放下。 两个人聊了几句,闻庆才知道方佳宜就是商淮本地人,家就在城东区,坐地铁半小时就到。她说话大大咧咧的,一边收拾一边跟闻庆吐槽商淮站过来酒店的地铁有多挤。 闻庆听着直笑,紧张感散了大半。 闻庆把甜品袋里剩下的几个甜品盒子递给方佳宜,方佳宜眼睛一亮,道了谢。两个人分着把剩下的吃完,方佳宜擦了擦嘴角的渣子,站起来说:“我一会得回家一趟,我妈炖了汤,非要我回去喝。晚上我请你吃饭 ,咱们去小吃街,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酸辣粉。” 闻庆笑着应下。 方佳宜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眨眨眼:“你慢慢收拾,晚上见。” 门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闻庆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做完这些,她坐在床上,拨通了马女士的视频电话。 “妈。” 马女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厨房,老闻在后面刷碗。 “到了,累不累?”马女士问。 “不累,妈给你看看我住的房间。” 闻庆举着手机环拍了一圈,床,衣柜,卫生间,然后走到门口特意把镜头对准电磁炉灶台,油烟机,还有橱柜边的洗衣机。 “妈,这里有灶台,还可以自己做饭呢。也可以洗衣服。” 马女士点头:“还行,条件真不错,比我想的好。你爸刚才还念叨,说怕公司给你安排那种环境差的地方。” 老闻在后面咳了一声:“我没念叨。” “刷你的碗。”马女士白了他一眼,又转回屏幕前,“是不是还没吃饭,妈一会给你转点钱,你出去吃点好的。” “不用妈,我有钱。” “没事,给你你收着。空了带点礼物去看看你小姨。” “行,今天时间紧。等我周末休息了再去。” “没事,紧你的时间就行。”马女士看了眼时间催促道:“不聊了,你快去吃饭,快一点了都。” 老闻跟着转过身喊了一句:“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夜,有事给你妈打电话。” “嗯嗯,知道啦。”闻庆应着,挥了挥手才挂了电话。 手机刚搁下,房门就被敲响了。 闻庆开门一看,是于涛。 “闻小姐,饭菜已经送到顶楼套房了,肖总让我带您上去。” 闻庆微微一怔,本以为饭菜会直接送到自己房间。但转念一想,刚才办入住时,于特助就在身旁,定是听到了前台提及另一位客人已经入住,这才特意安排了顶楼的套房。 她了然地点点头,理所当然地以为于特助也会一起吃饭。便没觉得自己只身前往一个男人的房间有什么不妥,坦然地跟着人往电梯走。 电梯上行。 于涛安静地站在闻庆旁边,按了顶层。 闻庆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心里还在想,顶楼套房大概就是那种大一点的商务间吧。 虽然她没见过,但觉得酒店都差不多。 于涛刷开门,侧身让开路。 闻庆走进去,脚步顿住。 很大,简约低调却不失奢华。 客厅宽敞得能摆下两张台球桌,落地窗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窗外是商淮的高楼群,阳光把远处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 开放式厨房里配着全套厨具,大理石台面干净得反光。客厅那套沙发看着就价值不菲,深灰色的皮质,配着几个软塌塌的靠枕。对着的墙面立着一台超大电视,屏幕上正在播财经新闻,静了音。 “闻小姐?”于涛见人停下,不解。 “没事。”闻庆回神,若无其事继续往里走。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用白瓷盘装着,还冒着热气。清炒虾仁,蟹粉豆腐,一道时蔬,一盅汤,还有两份热腾腾地大米饭。 于涛把她领到餐桌旁,解释了一句:“肖总在卧室开会,您先趁热吃。” 眼看于涛没有入座的打算,闻庆疑惑:“于特助,你不吃吗?” 于涛的笑容得体又自然:“我已经吃过了,眼下还有工作,您慢用。” 说完,他便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不带半点犹豫。 他才不想当老板的电灯泡。 38. 第38章 门合上后,套房里安静下来。 闻庆站在餐桌旁,看了一眼连接卧室的走廊,有两间卧室,左边那间门关着。酒店隔音很好,根本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响。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拿筷子夹了一只虾仁送进嘴里。味道很好,但刚才那几块甜品还撑着,她其实不太饿。 她想了想,把每盘菜都盖上了保温盖,又给汤盅重新扣好,准备等肖景和工作完出来一起吃。 做完这些,她轻手轻脚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商淮尽收眼底,楼群高低错落,远处的淮河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整座城市。 她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对着客厅和窗外拍了个视频,发给何甜甜。 何甜甜秒回。 甜甜圈:????? 紧接着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屏幕亮了又亮。闻庆慌忙按掉,下意识看向禁闭的卧室门,生怕吵到里面开会的肖景和。 庆庆:别打!不方便接。 甜甜圈:你们公司安排的酒店这么高大上?! 庆庆:不是,这里是肖景和的酒店套房。 甜甜圈:卧槽?!!! 甜甜圈:你们俩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直接酒店套房了??? 闻庆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打字回。 庆庆:想多了好吧。中午他来高铁站接我,然后他有工作,所以叫了饭菜在酒店吃。 庆庆:我公司订的酒店居然也在这里,就在楼下!你说巧不巧! 庆庆:他还在开会,但是饭菜已经到了。 发完,她把餐桌上盖着保温盖的菜拍了一张发过去。 甜甜圈:姐妹,一会别光顾着吃菜。 庆庆:几个意思? 甜甜圈:大好机会啊宝,既然都是见过父母的关系了,吃点别的也无可厚非。 闻庆发现自己居然秒懂,脸腾地红了,飞快地打字。 庆庆:何甜甜你少看点黄色废料!!! 庆庆:我们都还没确定关系!!! 甜甜圈:所以说,我这是替你操心。 甜甜圈:女追男隔层纱,你俩也就剩一层窗户纸了,你主动点,捅破它! 甜甜圈:据我的经验,他肯定喜欢你,那么忙还要去接你。再说了,你都去商淮了,刚好楼上楼下的,我看你俩迟早的事。 庆庆:我来这是工作好不好!你想多了。 甜甜圈:别解释,我懂。 甜甜圈:加油啊宝子,上次不是还给你看腹肌了吗?趁此机会一定要试试手感哦! 甜甜圈:[可以摸摸你的腹肌吗.gif] 闻庆盯着屏幕,耳朵尖烧得厉害,她就不该告诉她上次两人视频的事情。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回复了。 只是何甜甜发的最后一条,成功地让她回忆起早上在高铁上误触,发给肖景和的表情包。 她又解锁手机,翻出两人早上的聊天记录,那句“等我回去”还依旧躺在屏幕里。 闻庆盯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早上那一刻,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将这句话,解读成了他同意自己去触他腹肌的邀请。她之所以敢这么想,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天晚上在车里,他说的那句“我只是有些吃醋”。 她总觉得,肖景和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可偏偏,他从未将这份喜欢宣之于口。万一……这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呢?如果那句“等我回去”,仅仅是字面上的回来再说呢? 但转念一想,除了心悦于她,那句“吃醋”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思绪像一团乱麻,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一帧帧闪过,怎么也理不清。 闻庆一会儿心跳加速,一会儿又猛地刹车。 终于在忐忐忑忑,纠纠结结中,听见了走廊那边传来的开门声。 惊地她猛然站起身,看了过去。 肖景和踱步而来。 他此刻没系领带,黑色衬衫顶端的几颗扣子随意敞着,白皙的锁骨在深色衬衣的映衬下黑白分明。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大概是刚结束一场会议,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丝专注过后的倦怠,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松弛。 闻庆看着他过分好看的眉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你……开完会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在沙发旁停下,目光扫过餐桌,那些盘子都严严实实地扣着保温盖。 他顿了顿:“吃过了?” 闻庆摇头:“还没呢,等你一起。” 肖景和沉默了一瞬。 他以为小姑娘早就吃过了,毕竟他会议拖了有一会儿,桌上的菜都该凉透了。可她居然一口没动,就坐在沙发上干等。 他没说什么,走过去揭开一个保温盖,伸手在盘边探了探,温度已经凉了大半。 “我去热一下。” 他端起两盘菜,朝开放式厨房走去。 闻庆连忙跟过去:“我来热吧,你刚开完会,休息一下。” 她跟上去打开微波炉,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贴在她腕间的皮肤上,温度像是比平时高了几分。 “我来就好。”他说,声音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哦。”手腕被他扣了两秒才松开。 闻庆退回餐桌旁,看着忙碌的背影。黑色衬衫勾勒出宽阔的肩线,收窄的腰身,袖子卷着,他伸手去够吊柜里的隔热垫,动作熟练又自然。 微波炉嗡嗡响起来。 他这样的男人,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却在这一个普通的午后,站在一间酒店套房的厨房里,为她热一盘凉了的菜。 闻庆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她没忍住,摸出手机,对准厨房的方向,偷偷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 闻庆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下藏。 完了,静音没关。 她脑子飞转,祈祷微波炉嗡嗡的加热声能把那声快门盖过去。 厨房里,肖景和伸手正要打开微波炉,手指忽然一顿。“咔嚓”声虽然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套房里,清晰得很。 透过微波驴玻璃面的倒影,他看见小姑娘飞快的收起手机藏在餐桌下。 他没有回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小姑娘又在偷拍他。 视频那晚一次,车上一次,现在又一次。 接二连三地往手机里存他的照片,是不是意味着,小姑娘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喜欢他?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他端出热好的最后一道菜,转身走回餐桌,神色如常。闻庆坐在那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专心致志的帮忙摆菜,耳根却红得发亮。 他把菜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 “拍到了吗?” 闻庆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对上肖景和的目光。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眼神懒洋洋的 ,唇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什么?”闻庆磕巴了。 “刚才。”他说,“又偷拍我。” 闻庆张了张嘴,想抵赖,可他那双眼睛看着她,又让她想起中午在车里他抢自己手机的画面。害怕他重蹈覆辙,她败下阵来,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饿了,吃饭。” 肖景和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拿起公筷,给她碗里夹了一只最大的虾仁。 “吃吧。” 闻庆夹起虾仁送进嘴里,刚嚼了没两下,忽然顿住了。她猛然意识到,刚进房间时,她就坐在肖景和坐的位置,还用筷子加了一只虾吃。 她抬头,看见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用那双她用过的筷子。 “等一下!”她抬手,声音都变了调。 她眼睁睁看着他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才疑惑问她:“怎么了?” 闻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他放在碗沿的那双,再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支支吾吾了半天:“筷子……就是,你在开会时我尝了一只虾。” 肖景和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筷,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双,很快明白了。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风轻云淡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说:“没事,我不介意。” 他居然不介意吗?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愣了愣。 肖景和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然后他眉梢轻挑,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问:“你介意?” 闻庆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介意不介意,我不介意啊。”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劲。 这对话怎么越听越奇怪。 什么叫她不介意,她不介意和他用同一双筷子?这不就等于承认—— 她赶紧低下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想用热汤把脸上的温度压下去。 可那点温度根本压不住,反而从胸口一路烧到了头顶。脑子里那些在沙发上盘桓了许久的念头,此刻全被这双筷子搅得翻涌起来。 ——我只是有些吃醋。 ——等我回去。 现在又添了一句。 ——没事,我不介意。 一个男人,对间接接吻这种事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笑反问她“你介意”,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闻庆扒了几口饭,筷子夹起又放下,放下又夹起,半天没吃进去几粒米。她好几次抬眼看对面,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她感觉心里那个问题像一颗充了太久的气球,马上就要炸了。 肖景和安静地吃饭。 小姑娘那点坐立不安的动静,全落在他眼里。筷子戳着碗底半天不夹菜,眼神飘来飘去,张了又合的嘴。 他放下碗,看了她两秒,以为她还在介意筷子的事。共用一双筷子,对他们来说确实过了线,何况也算间接接触。小姑娘脸皮薄,大概后知后觉地臊了,又不好意思直说,才这么坐立不安。 想到“间接接吻”四个字,他眼底骤然暗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滑向她的嘴唇。她刚喝过汤,下唇还沾着一点水光,红润润的,因为紧张微微抿着,又松开。 喉结滚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怕自己绷不住。 “是介意我用——” 话说到一半,对面的小姑娘忽然抬起头,像是终于攒够了什么了不得的勇气,声音又轻又快,几乎是冲口而出。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39. 第39章 空气一阵安静。 四目相对,肖景和罕见地错愕。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冰箱低沉嗡鸣。 闻庆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以惊人的速度涨红。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她可真棒啊。 最怕空气突然沉默,气氛越来越窘迫。 闻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地板光洁明亮,连条缝都没给她留。她只能僵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筷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认命般地盯着碗里的米饭,恨不得把自己变小了藏进去。 肖景和看着闻庆红到快要冒烟的耳朵和紧绷的肩线,目光深了深。他放下筷子,缓缓靠回椅背。 几秒的沉默防似格外长。 闻庆的心在这拉长的寂静中一点点往下沉。 完了。 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 他是不是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她“你想多了”? 想到这,她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逃走。 就在她准备说一句“当我没问”,然后落荒而逃的瞬间,对面的人开口了。 “闻庆。” 她顿住,等下文。 “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紧不慢,尾音里像是压着什么。 闻庆迷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深得像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可又有什么东西明明白白地浮在最上层,像早已酝酿多时,只等这一刻。 她怔忪着张了张嘴:“啊?” 看着她呆愣愣的模样,肖景和喉结微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润绅士。 父亲从商淮白手起家,到临渝艰难扎根,嘉盛能有今日横跨两地的版图,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之上,浸透了不为人知的血雨腥风。这是父亲的心血,更是他必须死守的阵地。若非那年父亲病重,被医生下了死命令不许再劳心劳力,他本不会在那样轻的年纪,就被硬生生推上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他接手集团那年才二十五岁。至今他都记得,董事会圆桌旁坐着的那帮元老,哪一个不是揣着沉甸甸的资历和辈分,像盯着猎物一样,死死压着他,等着看他这个毛头小子跌得粉身碎骨。 他用了不到三年时间,把那些反对的声音一个一个按下去,靠的不是讲道理,不是赔笑脸。他手里攒着的东西,足以让每一个人闭嘴。有的被他捏着把柄,有的被他折了羽翼,有的至今还在医院里养着。 这些事,他从不让外面知道。 商界对他的评价是“年轻有为”,媒体写他是“百年难遇的商业奇才”,嘉盛对外展现的形象是稳健,专业,干干净净。可干净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今展现给她的这副温柔绅士的模样,不过是他最完美的伪装。他太了解自己,在商场侵染这些年,骨子里早就刻着掠夺。他想要的东西,向来都是不择手段地去得到。 长这么大,他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埋在了工作里,直到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动了心。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盘算过,甚至在心底阴暗地假设过:如果她不喜欢他怎么办?如果她心里有别人怎么办? 结论是,他绝不允许那种失控的情况发生。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把人调来了商淮,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会给别的男人任何靠近她的机会。 他年长她几岁,自然能一眼看穿小姑娘那点隐秘的心思——她很满意他的皮囊。 没关系。 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 慢慢来,他有足够的耐心。他会让她习惯他的一切,依赖他,离不开他。总有一天,她的喜欢,会远远不止于这副皮囊。 既然今天是她主动问了,那他就撕开这层试探,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他微微倾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坦荡:“闻庆,我喜欢你。” 砰! 闻庆脑子里的烟花炸了。 炸得她眼前白光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他说,他喜欢她。 所以,她不是自作多情。 巨大的惊喜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慌乱地用筷子把碗里的饭粒戳碎,拼命掩饰自己快要决堤的情绪。 心跳太快了,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一声带着点颤音的:“哦”。 肖景和看着她这反应,一时无奈极了。 面对他的表白,她就回他一个“哦”? 他没打算这么稀里糊涂地放过她,于是慢条斯理地说:“先吃饭。” 闻庆不敢抬头,视线死死盯着碗里那团被戳得面目全非的米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吃,吃饱了。” 她现在哪里还吃得下,这会儿只感觉脑袋晕晕,胸腔满满当当,快要爆炸。 “好。”肖景和应了一声,从容起身。 闻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站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收桌上的碗盘。可指尖刚触到瓷盘边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灼热,烫得她指尖一颤,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不用管,我叫人上来收拾。” 肖景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且不容抗拒。话音一落,他顺势牵着她,将她带向沙发。 他走得不紧不慢,空出的那只手已经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腕被他牢牢圈在掌心,那股热度层层蔓延,烫得她耳根发烫,呼吸急促。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牵着,乖乖在沙发边缘坐下。 肖景和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只是挨着她的身侧坐下。一手握着手机,一手依旧稳稳地扣着她的手腕,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叫人收餐,顺便送杯鲜榨果汁。”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微微偏头,低声问:“喜欢什么水果?” 闻庆的视线根本不敢往他身上落,只能僵硬地盯着电视屏幕。她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声线都跟着发颤:“都,都行……” 肖景和目光落在她红得透光的耳垂上,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故意换了种问法,尾音拖得绵长:“芒果,还是橙汁?” 听见那声近在咫尺的轻笑,闻庆脊背一紧,只觉得连头皮都在发麻。 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游丝:“……芒果。” 说完,她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浮起淡青色的血管,正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抓住。 他怎么……还不放开自己啊? 得到答案,肖景和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对着电话那头低声吩咐:“一杯鲜榨芒果。” 利落地挂了电话,他侧过身,彻底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闻庆。”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闻庆肩膀猛地一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怎,怎么了?”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看电视,看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看他抓着自己的手,就是不敢看他。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肖景和觉察出她的羞涩,语气放轻循循善诱:“看着我,好吗?”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带着蛊惑意味。 闻庆下意识抬眸。 和他温柔的声线不同,他此刻的眼神漆黑而深邃,极具侵略。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烫得她呼吸一滞。 肖景和直直望进她眼底,声音沙哑沉缓的重复了之前的话:“我说,我喜欢你。” 他语速比起刚在饭桌上,更慢,更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她耳朵里,不给她任何打岔和闪躲的余地。 他就是要她直面这件事,不接受任何逃避。 他的眼神太具压迫感,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钉在原地。闻庆因缺氧而头脑阵阵发晕,只能本能地错开他的视线,张了张口:“我……” 她从没谈过恋爱。 除了他,也从未对谁动过心。 此刻被他的告白砸得晕头转向,紧张与兴奋交织,激动与惶恐并存,还泛起一丝微不 可察的自卑。 她这么平凡,他真的喜欢她? 可他明明白白地说了两遍。 闻庆恍惚中想,原来被喜欢的人喜欢着,是这样一种甜蜜又酸涩的感受。 肖景和视线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小姑娘浓密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一双澄澈的鹿眼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怯生生地望向一侧。被盯得久了,她不自觉的地轻咬着下唇,透着一种惹人怜爱的羞涩。 他视线落在她咬的泛红地唇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中午车厢里,她不小心亲到了他的脸颊。那一瞬间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喉结微滚,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股阴暗而偏执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很想吻她,想把她牢牢困在自己怀里,想让她眼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让她的喜欢,她的身心,乃至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安静得透着几分诡异的危险。 闻庆忍不住偷偷抬眼瞥向他,却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心口猛地一颤。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正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欲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吓得立刻低下头,视线慌乱地四处乱飘,再也不敢看他。 救命,他怎么一副要吃了自己的表情…… 肖景和瞳孔缩了一下,她在害怕吗? 理智占了上风,他敛眉,把那些翻涌的阴暗强行压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打算回应我么?” 闻庆声音发颤:“不是……” 肖景和尾音微扬:“嗯?”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闻庆被这声音惊得肩膀一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想要拉开这段令人窒息的距离。 可手腕却被他牢牢扣着,纹丝不动。身后是沙发扶手,身前是近在咫尺的他。 她避无可避,只能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几不可闻:“有人敲门。” 门铃声配合地又响起。 肖景和顺着她推拒的力道,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到底是怕吓到她,也不想将人逼得太紧,他松开了手,将那股翻涌的暗色尽数敛去,声线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我去开门。” 大概是他松得太干脆,语气也冷。 闻庆的心口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她看着他起身,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了上来。 仿佛此刻不说,就会永远错失良机。 她几乎是本能地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肖景和脚步顿住,视线回落,凝住她。 闻庆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眸。撞进他深不可测的黑眸,她呼吸又是一紧。只觉得自己像被漩涡死死吸住,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明明羞涩得快要炸开,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但她还是咬着牙,认认真真地说:“我……我也喜欢你。” 她顿了顿,声音还在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从在清吧那晚……就,就喜欢了。” 一句话磕磕绊绊,却精准地砸进了肖景和心底。 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掀起了波浪。那些翻涌的暗色,偏执的占有欲,阴暗的藤蔓,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忍住想要将她往自己怀里拽的冲动。他声线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我先去开门。” 闻庆脸红透了,松了手,闷着头应:“好。” “乖。”肖景和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啄了一下。 温热一触即分,肖景和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转身往门口走。 闻庆感觉心口像是被猛然浇下了一勺滚烫的蜂蜜,甜意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烫得浑身发软,连呼吸都染上了甜腻的燥热。 40. 第40章 门被打开。 酒店的服务员立在门口,推着餐车,上面放着一杯鲜榨的芒果汁。 “先生,您要的果汁,顺便为您清理一下桌面。” 肖景和道了谢,拿着果汁回到沙发坐下。 小姑娘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把果汁递进她手中。 闻庆接过,咬着管子,小口小口地吸。 芒果的甜香在舌尖蔓延。 服务员在餐桌那边收着碗盘,瓷具轻碰的声响在安静的套房里偶尔响起。 肖景和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一瞬不瞬地端详她。 闻庆咬着吸管,脸上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头发用一个抓夹随意地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没拢住,从耳后滑下来,松松散散地垂在颈侧。耳朵很小巧,此刻还透着红。 她喝的斯文,两只手拢着杯壁,指尖纤细白皙,指甲涂了一层很淡的粉色。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还在校读的大学生。 肖景和心里忽然生出一些说不清的感慨来。 他今年三十了。 而她二十四岁,算起来刚毕业不到一年。 六岁的差距,她会不会觉得他太老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忽然生出些危机感。 她跟他在一起,能聊什么?工作?项目?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很有活力,爱喝奶茶,追星,追剧磕CP,吃到好吃的甜品眼睛会亮。 而他呢,他的世界里装的是项目,董事会的博弈,竞争对手的底牌。这些东西,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会不会嫌他刻板,嫌他无趣? 他忽然有些烦。 因为有服务生在,两人沉默着都没说话。 闻庆一边听着服务生收拾餐桌的细微声响,一边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像一团火,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被他盯得实在窘迫,她脑子一热,忽然把手里的果汁递到他面前,红着脸小声问:“你要喝果汁吗?” 肖景和黑眸凝着她,眸光逐渐加深。 他低下头,就着她咬过的吸管,薄唇覆了上去,慢条斯理地吸了几口。 闻庆盯着他的薄唇,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自己刚咬过的地方,周身更加燥热,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若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信吗? 肖景和品尝完,意味深长地评价了一句:“很甜。” 闻庆看着那根吸管,脸热心跳,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她索性抱在手里,心虚着不敢看他。 终于,服务员收拾好桌面。 随着餐车滚轮滑动的声响远去,“咔哒”一声,房门关上。 静谧的空间又只剩下两人,闻庆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感受到肖景和往前倾来,两人距离被拉近。 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紧张的屏住呼吸。 肖景和伸出手,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平时周末。”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随口闲聊,“喜欢做什么?” 闻庆被他的动作惊地瑟了一下。 没料到他问这个,她抬头看他,背着光,他一双眸子晦暗不明。 “也没做什么……在家看电影刷手机。”在近距离的压迫感里,她视线闪躲,老实回答,羞涩中又补了一句:“我比较宅。”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从那缕碎发上移开。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极短极轻,像是无意掠过。 闻庆痒地缩了一下,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肖景和往沙发后背一靠,拉远了些距离,给她一些自由空间,“爱好极少,偶尔健身。” “挺,挺好的。”闻庆以为他是要跟自己闲聊,偷偷看他一眼,无措的回应。 “闻庆。”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闻庆懵了一下,迷茫看他。 四目相对,他的眼底略显深刻。 “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闻庆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杯子。 在他的注视下,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互相告白过,就算在一起了。 原来不是吗…… 他一副要讲条件的样子,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欢喜。 她心思微沉,觉得胸口有些难受。 这种感觉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闷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情绪变化很难遮掩。 肖景和没错过她眼底闪过的失落,顿了一下,徐徐开口:“我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二十五岁,这是父母给的责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些年,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从早到晚,出差是常态,一个项目落地,一个月都抽不出几天整块的时间。” 闻庆没料到,他会亲口告诉自己这些。 之前胸口升起的滞涩被心疼取代。二十五岁……也就比自己现在长一岁而已。原来他在自己这般年纪时,就已经独自扛下了这么多辛苦。 他停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依旧很稳:“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可能没办法像那些同龄男孩一样,天天陪你吃饭逛街看电影。你发消息给我,我可能没办法及时就回。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未必能第一时间出现。” “而且,我比你大六岁,我们可能会有代沟。”他说这句话,表情很淡,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原来他不是讲条件。 原来他只是担心她会觉得他不好。 闻庆心头发热,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他没给她打断的机会。 他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可再开口,语气里多了份不容商量的气势:“但如果你同意和我在一起,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说完这句,他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闻庆从未见过的暗色,像深潭里化不开的墨,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她呼吸一滞,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他语气也算不上凶,可她就是毫不怀疑最后那句话的真假。像一道无形的命令,从他说出口,就已经生效了。 肖景和安静的等着她消化。 他现在讲出来,总比她以后发现自己没她想象里那么完美,再闹着分手要好。 他现在给她后悔的机会。 总之,她若同意了,再想跑,那必定不行。 闻庆脑袋有些懵。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很像一份卖身契,仿佛一旦应下,便没有回头路。 她想说他怎么这么霸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居然一点也不反感,反而有种被坚定选择的踏实感。 她心里清楚,她对他了解不深,喜欢他只是因为他表现出来的绅士优秀,还有那张让人心动的脸。都是些很浅显的东西,像春日里偶然飘进土里的花瓣,轻盈却未必能扎根。 她虽然不能保证两人可以长长久久,未来的路或许会有磕绊,但此刻,她想跟他在一起的心,不是假的。 她垂下眼 ,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你……”她刚开口又顿住,指尖攥紧了玻璃杯壁,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抬了眼,“你在我眼里……特别好。” 肖景和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回应,他前面那句“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完美”。 闻庆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盛满了认真与坦诚,一字一句又道:“你说的那些,我觉得我都能理解,也可以接受,我不会轻易说分手的。” 这句话的应允不言而喻。 女孩子眼里的真诚明明白白,肖景和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在这几秒钟内,他预想过,如果她真的后悔了,他便哄着人回去考虑几天。 反正楼上楼下的,一个月时间。 她不是喜欢这幅皮囊么,那他就多刷刷存在感。把她喜欢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 可她同意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闻庆说完便又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毕竟恋爱经验为零,呢呢都透着纯情。她一半紧张,一半羞涩。连吸管被他含过也忘了,咬着管子假装专心致志地吸了一口芒果汁。 肖景和看着她咬住的吸管,眸色一暗。 那根细管被她含在齿间,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轻轻鼓动。 她不知道,她只是低着头,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个已经快空了的杯子上,耳尖红红的,睫毛垂着,偶尔颤一下。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又乖又软,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猫。 他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可他就是忽然很想欺负她。 他探过身,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将她手里那只玻璃杯抽走,搁在茶几上,杯底磕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他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沙发那头带了过来。 闻庆猝不及防,几乎是连人带膝盖被拽进了他怀里。 第一次被男人这么近距离地抱住,她整个人都僵了。他的胸膛结实而温热,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身前。 她鼻尖抵着他的衬衫,闻到一股清冽的香味,干净又沉静。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指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肖景和低下头。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暗沉沉的,像深海的旋涡。他问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温柔的近乎蛊惑:“那如果,我欺负你呢?” 闻庆懵了。 她望进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暗色让她本能地觉得危险,可他的语气又温柔得不像话。 她张了张嘴,声音磕磕巴巴:“什,什么?” 他没重复,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被他扣着的手腕内侧。那块皮肤薄,能摸到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的拇指按在那儿,感受着她一下比一下更快的律动,然后缓缓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欺负你的话,”他顿了顿,气泡音低磁悦耳,“你打算怎么办?” 闻庆耳朵痒的不行,她耸肩躲了一下。 她拽着他的衬衣,脑子里快速闪过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虽然恋爱经验为零,但她阅言情无数,这个场面,这个气氛,她在书里见识过无数回了。 小情侣亲亲抱抱那都是常规操作。 可是,真的好羞涩啊啊啊啊啊! 闻庆心跳快得像擂鼓,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不回话。 脑子一热,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你是不是想亲我?” 41.第41章 话说出口,闻庆自己先石化了。 她想把舌头咬掉。 她在口出什么狂言? 她居然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了出来? 她怎么敢的? 闻庆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快燃起来了,可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意料之外,肖景和表情难得的错愕一瞬。 心思被戳破,他的神情并无波澜。只是眼睛微眯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红的快要滴血的耳廓。 他没说话,漫不经心的伸出指尖,惩罚似的捏了捏。 闻庆痒得一个瑟缩,别开脸想躲,可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往哪儿躲都是徒劳。 “闻庆。”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紧不慢地揉捏她厚实温润的耳珠,像在把玩什么珍玉。 耳尖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痒意,闻庆感觉骨头缝里都泛着酥麻,尽管她努力克制了,声音依旧泄出了一丝颤意:“怎……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肖景和睫毛微垂,声音低哑着,“问一个男人这种问题,意味着什么?” 闻庆的注意力全都涌在耳尖,脑袋短路,根本无法回答。 肖景和指尖触感已经发烫,很明显,小姑娘这里敏感,都快烧起来了。他一双黑眸越发深邃,顿了顿,大发慈悲的松了手。 闻庆刚松一口气,却听见他慢条斯理的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呼吸又是一紧,下意识抬眸。 肖景和眼睛里翻涌着熟悉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住。 她的大脑又开始宕机。 他不答反问,轻飘飘地将问题推了回来。话里的那层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话,他若真欺负了她,那也是她先勾的人。 她竟傻傻地顺着他的话,认真反思起来。 他只是说了欺负,又没说哪种欺负,她是怎么联想到他想亲自己的? 一阵懊悔袭上心头,闻庆越想越觉得羞耻。 “我……” 她想解释,却被不知该怎么解释。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的感官里填满了他无可挑剔的五官。羞耻与懊恼交织间,她竟意外地走了神,视线从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线条清晰的的唇上。 她甚至在想,他唇纹好浅,看起来软得很。 怀里的小姑娘略显恍惚地盯着自己,很难让人清心寡欲。肖景和目光凝在她微张的唇瓣上,眼底翻涌的暗色慢慢沉下来,化成一种近乎小心的温柔。 他微微低头,动作缓慢。 闻庆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鼻梁,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睫毛颤着,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灼热的呼吸已经拂到了她的鼻尖。 温热清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芒果甜。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呼吸交融,两唇即将相贴—— 先是“咚咚”两声敲门。 然后“嘀”的一声。 房卡识别通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脆,紧接着门被推开。 “肖总,刚接到通知……” 于涛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刚发出的紧急通知。方才接到商淮市政府的电话,□□下午三点要临时去北城文旅项目现场视察进度。他着急赶过来,直接用房卡开了门,满脑子都是行程安排,对接人员,材料准备,完全忘了老板房里还有一个人。 毕竟他跟了肖景和这么多年,老板向来独居。他身为特助,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本就模糊,他已经习惯了先敲门后开门,毕竟他在门外也听不见老板回话。 沙发上,闻庆脑子“嗡”的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往肖景和怀里埋。 于是于涛的视线里,老板俯着身,把闻小姐整个人圈在怀里,脸被挡了大半。两人的姿势和距离,看起来十分不清白。 于涛感慨,老板清心寡欲多年,铁树总算开了花。 肖景和从容地直起身,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沙发靠背,朝玄关的方向看过来。他眼神很淡,很平,像是没什么情绪。 可于涛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了。 被他一看,顿时后颈汗毛全竖。 “说。”肖景和只吐了一个字。 于涛飞快地回神,把情况用最快,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一遍。三点前必须到达现场,随行人员和材料都需要提前对接,出发时间最晚不能超过两点半。 “知道了。”肖景和听完,语气没什么起伏,“先去备车。” “是。”于涛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关门的速度比开门时快了三倍不止。 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肖景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小姑娘明显地从脸红到了脖子,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看着她这副模样,他那点被于涛打断的不悦缓缓化开。 “吓到了?”他问,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 闻庆摇头,又点头。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下的头发柔软蓬松,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我得出去一趟。”他说,“你是想待在这里,还是回自己房间?” 闻庆把脑袋从他怀里移开,视线处是他的领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回房间。” 肖景和淡淡溢出一声:“嗯。” 可闻庆似乎被这一系列的刺激抽走了神识,动也没动地盯着他领口下的锁骨,那颗黑色的小痣吸引了她的注意。 上次视频的时候,她好像也看到了这颗痣。当时她以为是眼花了。 肖景和倒是不疾不徐,替她整理了一下蹭乱的刘海,声线近乎温柔地问:“想再抱一会儿?” 闻庆一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她几乎是从他腿上弹跳起来。尽管已经羞耻到极致,她也没忘记礼貌地朝他挥手,“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出了房间。 肖景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拨通前台电话。 “7013,送两份甜点,记我房间。” -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闻庆正趴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用手捂着脸傻笑,一会儿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一声。 她庆幸方佳宜这会儿没在,要不然指定把她当傻子看。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外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托盘。 闻庆眨了眨眼,她没叫送餐服务呀? 疑惑间,她打开房门。 服务员面带微笑,双手将托盘递到她面前:“女士您好,打扰了。这是顶楼VIP客户为您点的本店特色甜点,请问需要为我您摆到桌上吗?” 闻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托盘。 “给我就好,谢谢。” “祝您用餐愉快。” 门关上后,她低头看着托盘里精致的甜 点,耳尖又悄悄红了。肖景和定是算准了她午饭没吃饱,特意点的。 香甜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她胃里一阵空虚感,还真的有点饿了。 她先摸出手机,对着甜点拍了张照片,角度调了调,光线补了补,满意地按下快门。 然后顺手发给了微信置顶的黑色头像。 做完这些,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选了蓝莓味的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奶油绵密,甜度刚好,舌尖触到内里夹心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好吃。 她坐在床边,一勺接一勺地吃着。 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绿色的新消息,从对话框底部冒了出来。 她顿了顿,放下勺子,伸手拿过手机细看。 X:不够吃的话,让前台送。 闻庆眨着澄澈的眸子,甜滋滋地打字回复。 庆庆:够啦! 庆庆:甜点超级好吃。 庆庆:[来自本仙女八颗牙齿的微笑.gif] 发完她盯着手机傻笑了两秒。 那个表情包是她最近收藏的,图上是一个卡通小女孩咧嘴笑,露出八颗大白牙,配文是“来自本仙女的微笑”。她发这个,是想说甜点好吃到牙齿都要掉光了。 结果手机一震。 X:怕长蛀牙?吃完好好刷牙就没事。 闻庆愣了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反应过来他理解错了。他把表情包理解成了她在担心长蛀牙。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床上滚了半圈,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 他语气明显认真,她忍着笑,噼里啪啦打字。 庆庆:不是怕蛀牙啦! 庆庆:那个表情包是“好吃到牙掉了”的意思。 庆庆:[捂脸.gif]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解释也有点绕,干脆又发。 庆庆:反正就是超级好吃的意思! 庆庆:[听上去雷霆,但胜在离谱,倒也合情合理.gif] 肖景和坐在去往北城工地的商务车上。 看见她的最后一个表情包,难得顿住。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许久,眉心微蹙。以防自己再次理解错误,他抬眼喊人:“于涛。” 副驾驶的于涛从后视镜里瞥见老板的神色,脑子立刻拉响警报。这语气,怕不是有什么紧急工作。 他忙回头应是:“肖总。” 肖景和把手机屏幕直接杵到他眼前,语气一贯冷静自持:“这个表情包,什么意思?” 于涛立马绷紧了神经,带着警戒状态看向屏幕。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是老板和闻小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一个表情包。再往上,他迅速浏览了一遍两人的聊天对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是有些想笑的,但他没敢。只能憋着一股气,装作一脸严肃的模样开口:“……肖总,这可能是一种夸张幽默的表达,重在跟您解释好吃到牙掉了这件事。” 肖景和“嗯”了一声,收回手机,又盯着表情包里的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把手机锁屏,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 小姑娘的世界,那些表情包,网络梗,奇奇怪怪的缩写和符号,对他来说像一门全新的语言。他刚才居然以为她在担心蛀牙,还特意嘱咐她好好刷牙。 刷牙。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本正经地叮嘱她吃完甜食要刷牙。 他揉了揉眉心。 代沟。 这两个字头一次这么具体地砸在他面前。 42.第42章 九月的商淮,早晚温差大,夜里有些凉。 比较出圈的滨河小吃街上,到了夜晚格外热火朝天。街上人挤人,烟火气浓得呛鼻。 闻庆一手拿着烤串,一手端着酸辣粉,里面满满都是辣椒油。她找到位置坐下,便迫不及待拆了筷子嗦了一口粉,烫的她直哈气。 “慢点吃。”方佳宜递给她一张纸,一口咬掉一块炸年糕,还不忘感慨:“啊,还是这个味,我都好久没吃到了。我跟你说,这条街好吃的可多了,可惜胃容量有限,不然我一定带你挨家吃过去。” “没事,咱还有一个月时间呢。”闻庆嗦着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也是。”方佳宜眼睛一亮,豪言壮语脱口而出:“那这一个月,我带你吃遍商淮。” 吃货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纯粹。 闻庆也没客气,边吃边说:“我小时候在商淮长大,知道几家味道不错的老店。” 方佳宜来了兴趣:“什么老店?” 闻庆掰着指头数:“炸串,火锅,炒饭,还有家馄饨……” 方佳宜立马对上号了:“你是说人民广场的那家炸串?西岗的馄饨?还有那个什么大院的炒饭…火锅太多了,我就不知道了。” 闻庆惊叹:“看来你都去过。” 方佳宜一脸自豪:“那可不,我以前跟我男朋友……”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提起前男友,方佳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轻描淡写地把话头转开:“不提了,反正商淮好吃的我都尝过。” 闻庆吃的畅快,碗里还剩两串烤鱿鱼时,打了个饱嗝。不知不觉吃撑了。 方佳宜看她实在吃不下了,帮她消灭掉。 两人吃饱喝足,决定走回去,消消食。 闻庆突然想起什么,对着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小吃街拍了几张照。最后选了两张最满意的构图发了朋友圈,配文: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最先点赞的是许意。 几乎是朋友圈刚发出去没两分钟,许意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闻庆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出许意惊喜的声音:“你来商淮了?” 闻庆忍不住笑问:“你看出来了?” “那可不!”许意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自信,“你照片里那背景,我一眼就认出是滨河一条街了。” “我下午刚到的,公司派我来这边交流学习一个月。”闻庆随口解释。 “一个月?太好了!”许意声音瞬间拔高,透着激动,紧接着便发出了邀请,“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闻庆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明天就要去公司报道了,要不等周末吧。” 许意紧早不紧晚:“那就周五晚上?反正周六不上班,我们吃完还可以去酒吧小酌一杯,怎么着也得带你去见识一下商淮的小哥哥们。” “咳~”闻庆被她说的小脸一红,“周五也行。” “就这么说好了,到时候联系!”许意干脆利落地敲定。 挂了电话,许意便迫不及待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赵嘉。赵嘉正在参加一场慈善拍卖,身旁坐着肖景和。 手机震动,赵嘉看完信息,扭头就问:“你家小朋友来商淮了?这会儿在咱大学附近吃饭呢。” 肖景和微微一怔,愣了两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赵嘉口中那个“小朋友”指的是谁。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赵嘉已经献宝似的将手机屏幕怼到了他眼前。 “喏。”赵嘉指着屏幕上那张朋友圈截图,压低声音说:“我家宝贝约了你家小朋友吃饭。” 肖景和的视线沉沉地落在屏幕上,照片里是他大学附近的小吃街。 有那么一瞬间,一丝酸涩的醋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蔓延开来。他身为她的男朋友,居然从别人口中她的行程。她出去吃饭,跟谁一起,自己一无所知。 他下午去工地接待完市里领导,又参加了一个座谈会,便马不停蹄赶来拍卖会。从他回复了她一句“知道了”后,到此刻,她也没再主动联系过自己。 肖景和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哑的“嗯”字。 赵嘉多么精明一人,一眼就注意到肖景和刚才皱了眉头。他幸灾乐祸地问:“你不会不知道她来了商淮吧?” 肖景和慢条斯理瞥他一眼,不语。 赵嘉得寸进尺:“我可看出来了啊,你对那小姑娘有意思,怎么?还没追到手?” 像是对自己话里的内容逗乐了,他噗嗤一笑:“你这不太行啊,白瞎你这张脸了。” 肖景和语气不轻不淡:“谢谢夸奖。” 赵嘉一噎。 恰在此时,台上的拍卖师提高了音量,今晚的压轴拍品终于被推了出来。赵嘉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兴奋地搓了搓手,理所当然的丢下一句:“这件我要了。”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肖景和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那个猫咪头像。然而,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他。 可这念头刚起,便觉突兀。今天刚确定关系,太热情,他怕吓到她。 他点进闻庆的朋友圈,看得出来配文透着几分轻快。小姑娘今天刚到商淮,中午那顿没怎么吃好,不知道晚上她是自己一个人,还是有别人陪在身边。 到了陌生的城市,什么都透着新鲜,想尝尝新口味,想四处走走看看,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眸色一沉,怪他失察。 刚上任的男朋友就这么不懂事,她会不会生气? 念及此,他沉默地锁上屏幕,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再抬起头时,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竞价牌,干脆利落地报出了一个数字,硬生生抬了赵嘉的价。 正盯着台上拍品的赵嘉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数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满脸错愕地扭头看向肖景和,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控诉:别抬了祖宗,这个东西我有大用! 可肖景和显然没接收到他的眼神。 “当啷!” 随着拍卖师手中木槌重重落下,清脆的敲击声宣告了最终的归属。 “恭喜这位先生,拿下今晚的压轴拍品!” 全场响起一阵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肖景 和神色淡然地放下竞价牌,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气得快要跳脚的赵嘉,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这件拍品,我要了。”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正好拿来送给我女朋友。” 赵嘉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肖景和,压低声音骂道:“肖景和,求求你做个人吧!我妈生日,我费了多大劲才盯上这件宝贝。” 他气得直拍大腿,满脸都是痛心疾首:“你截胡就算了,还要拿去哄女朋友……不是,你哪来的女朋友?” 面对赵嘉的满脸质疑,肖景和只是不紧不慢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留下一句:“自然是你口中的小朋友。” 赵嘉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背影,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的,分明就是为着刚才那句“不太行”,来打击报复他! 不过就是说了他两句,至于吗? 他欲哭无泪,丧着脸拿出手机地给许意发语音:“宝贝,你在呢?我现在急切需要你的安慰……” - 闻庆和方佳宜顺着人流往回走。 不知不觉,路过了一所大学,门口学生进进出出。大门上“商淮大学”四个大字金灿灿的。 方佳宜介绍说:“这是南门,滨河一条街之所以这么火,全靠商淮大学的学生们捧场。” 闻庆忽然想起第一次吃烤肉时,肖景和说大学就是在这里上的。 想起肖景和,她的脑袋便开启了高速运转模式。 也不知道他工作忙完没有,累不累,这个点吃没吃过饭,还是已经回酒店休息了。他会不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想一下她这个女朋友。 一想到“女朋友”这个身份,闻庆嘴角便不自觉往上翘,她连忙咬住下唇,努力克制住笑意。 好梦幻啊,她居然真的成了他的女朋友。 既然是女朋友,那她是不是可以随时找他聊天,跟他分享日常了……可万一他觉得烦怎么办? 不对。 他是她男朋友啊,给自己男朋友发信息,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 说服自己后,闻庆停下脚步。她举起手机对着大学门口“咔嚓”拍了一张照片,半分没带犹豫的发给了肖景和。 庆庆:我路过了你的大学。 庆庆:[偷看.gif] 肖景和坐在商务后座闭目养神。 手机发出一声嗡鸣,他拿起一看,眼底的疲怠散去。 他回复。 X:等有空,可以带你进去逛逛。 闻庆瞬间了然他误会了表情包的意思,她本意是“偷看他”…… 转念一想,他说要带自己去看他的大学,那岂不是意味着可以多了解一下他的过往? 她眼睛一亮。 庆庆:好呀。 她刚准备问他在做什么,下一秒,他的消息跳了出来。 X:回酒店后,来顶楼。 闻庆的脚步顷刻间顿住。 他,他,他什么意思? 邀她共处一室?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 43.第43章 方佳宜看着闻庆突然停下,疑惑出声:“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 “可是你脸好红啊。” “有点热。”闻庆脸颊燥热,她欲盖弥彰地抬手扇了扇风,抬脚继续走,刻意提起个别的话题:“明天要去报道了,还挺忐忑。” 方佳宜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叹了口气:“我也很紧张,我听去年来这边学习的老员工说,这里工作节奏快。加班是常态,同事之间卷得不行。” 闻庆还拿着手机纠结要怎么回复,闻言心不在焉地说:“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认真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道理都懂,可还是慌。”方佳宜猜测,“你说,咱们初来乍到的,新同事好不好相处啊?万一遇到那种爱摆架子的老员工,问个问题都冷脸怎么办?” “不至于吧。咱们又不是来抢饭碗的,就一个月。”闻庆边说边快速打了一个“哦”字,点了发送,然后她收起手机顺着方佳宜的话继续说:“真有那种人,咱就少说话多做事,熬过去就是了。” 方佳宜点点头,像是被安慰到了些。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神秘:“对了,你听说没?集团大老板这个月也在商淮。” 闻庆愣了一下:“大老板?” “嗯,因为城北那个项目,市里很重视,他亲自过来坐镇。”方佳宜显然比闻庆消息灵通,说起来头头是道,“我有个同学在总部秘书办实习,说大老板来这边以后,每天会议排得满满当当,底下人走路都带着小跑。” 闻庆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 她对“大老板”这三个字没有具体概念,只当是和方总一样的存在,高高在上,跟她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我跟你说。”方佳宜忽然压低了嗓子,眼睛里闪着聊八卦时特有的兴奋,“我见过大老板一次,长的那叫一个帅。” 闻庆配合地问了一句:“有多帅?” “怎么说呢,就…看一眼就你就会惊住的长相。”方佳宜看着前面的红灯,脚步慢了下来,继续说:“但好看归好看,人是真的冷。我那次是跟着我师傅去总部送资料,在电梯口刚好撞见他了,我没忍住看呆了。然后他眼睛扫过来那一下,我腿都软了,大气都不敢喘。高不可攀这个词,就是为他生的。” 闻庆没忍住笑了:“腿都软了,还敢看他?” “那可不,越害怕越想看。”方佳宜也笑了,笑完又缩了缩脖子,“不过听说他脾气不太好,三十岁了还单身,身边连个女伴都没有。我师傅说,像大老板这种男人不是眼光高得离谱,就是性格有问题,一般还是不要招惹。” 闻庆脚步停在斑马线处,她没往深了想,只当那是一个需要绕着走的大人物。便附和道:“那咱们还是祈祷以后别在公司碰上他吧。” “对对对,最好别遇上。”方佳宜正说着,手机响了。 闻庆趁着她接电话,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哦”之后,他没在回消息。只是她视线落在“来顶楼”三个字时,脸又开始烫了起来。 这三个字太有暗示性了。 可她没有任何生气抵触的感觉,脑子里反倒冒出各种画面。 她想起他抱着她时那种近得让人窒息的姿势,想起他低头时眼底翻涌的暗色,想起他说“吓到了”时那种宠溺的语气。 她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居然还有那么一丝隐隐期待? 打住。 他们才刚确定关系,这样会不会太快了些? 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的结实腹肌…… 啊啊啊呸! 她在想什么! 他叫自己上去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对,是有事。 闻庆坚定的想。 - 闻庆的这份坚定在她真的站到肖景和房间门口时,又不受控制地被击溃了。 她伸手,在距离门铃一厘米处又缩回来。 如此在摁与不摁之间反复纠结。 智能手表随着她的动作又亮了一瞬。 9:33。 时间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酒店,顶楼,套房,夜晚。 真的很难不让人乱想。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闻庆深吸一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禁闭眼睛,用力摁下了门铃。 一秒,两秒,三秒…… 她数着时间,紧张又忐忑。 很快,门被打开。 闻庆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肖景和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领口松松地交叠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一头碎发略显凌乱,他大概是擦过,发梢还带着潮气,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刚被水汽浸润过,眼尾还带着一点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他看着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可那种刚洗完澡的慵懒和松弛,让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危险迷人。 闻庆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宕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他浴袍领口线条优美的锁骨上,又飞快地弹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完了。 她之前脑子里那些被刻意压制的可能,在此刻全部又涌现出来。 “进来。”他说,侧了侧身。 闻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迈了进去。 进过他身侧时,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带着温热的潮意,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咔哒”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迈得格外僵硬。终于走进客厅,她站在沙发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肖景和看见她像根木桩似的戳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连耳尖都红透了。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浴袍,无声勾唇:“先坐。” 身后响起脚步声。 闻庆竖着耳朵辩别,他去了卧室方向。 再出来时,肖景和换上了一套真丝材质的黑色睡衣。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袖口妥帖地垂在腕间,比方才那件浴袍严实了不少。 可他穿着这么一身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反而比刚才更让闻庆移不开眼。 真丝的料子贴着身形,勾出流畅的肩线和精瘦的腰身,那种介于随意和正式之间的松弛感,衬得整个人像从什么画报里走下来的。 闻庆的注意力都被他勾走,反倒没注意他手里拿着一只丝绒盒子。 直到身侧的沙发下陷,她呼吸一紧。 他坐在了她身侧。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沐浴清香。她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他的腿上,他的睡裤几乎和她的牛仔裤贴在一块,两种材质十分不搭。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想,等有空了,也去买一套真丝睡衣。 肖景和侧目看她。 小姑娘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指尖绷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塑。 “手伸出来。”他说。 闻庆肩膀肉眼可见地紧了一下。 他,他,他要干什么? 她心里虽疑惑,却还是乖乖把左手伸过去。 小姑娘手腕纤细,骨节分明,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他伸出手,刚碰到她的手腕,就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他的指腹正贴着她腕间的皮肤,那截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咚咚咚地撞在他指尖。 她在紧张。很紧张。 从他坐下开始,她大概连呼吸都是绷着的。 肖景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睫毛垂着,耳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嘴唇抿着,下巴绷紧,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不敢动弹的小动物。 他的拇指按在她腕间那截跳动的脉搏上,感受着那越来越快的律动,一下一下,像是要从她的血管里撞出来。 他原本只是打算,把拍卖会上拍到的这只粉色镯子给她戴上,可现在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转过来。” 闻庆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她不敢看他,只好盯着他的下巴。可他的下巴线条利落,喉结分明,她盯了两秒又觉得脸更烫了,最后索性看向了他扣着自己的手。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怎么这么听话,他要她干嘛她就干嘛,显得她很没脾气一样,于是她试图掌握主动权:“你……你叫我上来,有什么事?”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飘。 肖景和看着她低垂双眼,睫毛乱颤的样子,唇角缓缓弯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把玩着丝绒盒子,拇指轻轻摩挲着盒面。 “怕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 闻庆抬眸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垂下:“我没怕。” “那怎么不敢看我?” “……”她答不上来,耳根又红了一圈。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他是你男朋友,他是你男朋友,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念及此,她一鼓作气,强装镇定的看向他。 视线交融,落在他深不可测的眸子里,肖景和忽然前倾。闻庆立刻感觉到了那股压过来的气息和热度,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却撞上了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眼看他的脸越来越近,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啊啊啊! 他是要亲她吗? 她的初吻就要交代在这了吗? 紧张与期待并存,闻庆屏住了呼吸。 肖景和在一尺之处停下,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眼底那点促狭的意味越来越浓。他把丝绒盒子在指尖转了一 圈,拇指提起卡扣,打开盒子。 “睁眼。” 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闻庆疑惑的睁眼。 入目是红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粉色的翡翠手镯。细腻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看看他,又看看镯子,一脸茫然。 她不确定地想,这是送给她的吗? 肖景和拿起镯子,另一只手微微托着她的手腕,把镯子从她的指尖缓缓套进去。镯子圈口不大,滑过她掌骨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他的指尖便顺势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他的手很烫。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力度和温度,从手背一路烫进骨头里。 镯子终于滑过掌骨,妥帖地落在她腕间。 粉色的翡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肖景和托着她的手欣赏了一会儿,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拍卖会上看到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觉得你戴应该好看。” 闻庆愣住了。 啊啊啊,她刚才是不是闭眼了? 他还叫她睁眼了? 她紧张到窒息,结果他就是送个镯子? 她心口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可松完之后,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羞又恼的情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大概是恼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恼自己紧张成那样。 她低着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又飞快看向他,小声开口:“是不是很贵?” 肖景和靠在沙发背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说:“不贵。” 闻庆不信。 她虽然不懂翡翠,可这种东西光看品相就知道不便宜。颜色这么匀,水头这么足,还从拍卖会上来的,怎么可能不贵。 她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直接问价格显得太生分。犹豫了几秒,她伸手去够镯子,想把它取下来。 “我当时看见它。”肖景和看着她的小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就觉得该送给你当定情信物。” 闻庆的手顿住。 定情信物这四个字,让她心口一烫。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那圈粉色,又抬头看他。 脑子忽然想起一句诗: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他都说是定情信物了,她便没再推辞,只是手指轻轻碰了碰镯子边缘,小声说:“可是,我没给你准备回礼。” 这话说出口,她突然想起上次的那个向日葵项链。她在心里盘算,两份礼物了,她该送他什么样的回礼合适。 肖景和看着她微抿的樱唇,眸子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心思一转。 “你可以现在准备。” 闻庆愣了一下,目光与他交汇。 他的眼睛黑而幽深,防似轻而易举就能让她沦陷。她眸光颤了颤,问他:“你喜欢什么?” 她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着。他送她的礼物都这么贵重,可她的工资不高,资金有限。想了想卡里余额,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工资不高,可不可以等等再给你买?” 她这副认真盘算的样子,落在肖景和眼底,像小兔子在认真地清点自己囤的胡萝卜,发现不够,便仰起头跟他商量能不能再攒攒。 他眼底漫上笑意,他的小朋友太可爱了。 “我想要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带着一点暗示性的意味,“你现在就有。” 闻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目光落点,忽然意识到他在看哪里,脸腾地烧起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视线慌乱地躲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什么?” 肖景和没有回答。 他抬手,覆上她的后颈。掌心贴上来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肩头倏地绷紧。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贴着她颈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雀。 闻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颈后的汗毛根根立起,那股热度从后颈一路烧到脊柱,烫得她筋骨发软。 她湿漉漉的眼睛无措地看着他,像被人捏住了七寸,动弹不得。 肖景和眸色一暗。 低头吻了下来。 很轻,轻到像试探。 唇瓣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停了一瞬。他感觉到她唇瓣细微的颤抖,呼吸骤然屏住。他没有深入,只是含着那一点柔软,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然后松开。 退开半寸,他垂眼看她。 她睫毛扑簌簌地颤着,脸红透了,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嘴唇微微张着,被刚才那一碰弄得神思恍惚。 他用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回味什么。 声音更是低哑得不像话。 “这个,”他说,“就是回礼。” 44.第44章 闻庆整个人是懵的。 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睡衣前襟,攥得死紧。她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烫的。 闻庆眨了眨眼,慢慢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轰”地一下炸了。她松开攥着他衣料的手,往后缩了缩,可身后就是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她只好把脸埋进手心里,羞涩的控诉他:“你……你亲我!” 肖景和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他拉开两人的距离,靠在沙发背上,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耳朵尖红的能滴血,透过指缝偷偷看他。 看着她害羞又乖软的模样,肖景和喉结缓缓滚了一下。他伸手,指腹在那抹滚烫地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些理直气壮的蛊惑:“嗯,我亲了,女朋友。” 他像是故意,提醒她这层亲密的关系,好让自己刚才的亲吻显得顺理成章。 闻庆愣了一下。 透过指缝看着他姿态松散地靠在沙发上,神情漫不经心,颇有一种“我的女朋友,亲一下怎么了”的气势。 闻庆放下捂着脸的手,耳朵还烧得厉害。被他的云淡风轻一激,气势忽然大涨。 她气势汹汹地向他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极轻地,抬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又飞快的缩回沙发角落。 学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口气:“扯平了。” 唇上温热一触即分。 肖景和怔了好一会儿,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原本都打算点到为止,怕她觉得自己欺负人。可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竟还敢反过来招惹自己。 他眸色一深,扣住她的胳膊将人带进怀里。 那就教教她,什么叫真正的接吻。 不等闻庆反应,他掌心已经托住了她的后颈,吻了下去。这个吻和刚才的轻柔完全不同,他先是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像试探,也像给她最后一次躲开的机会。可她没躲,睫毛却颤得厉害。于是他含住她的下唇,慢慢碾磨,舌尖一点点抵开她的齿关。 闻庆手指紧张地抵在肖景和胸口,被他撬开齿关,轻“唔”了一声。他掌心扣住她后颈,逼她仰头,不再克制。他唇瓣滚烫,强势地探了进去,吻得又深又重。 女孩子嘴巴里是甜腻的水果清香,让人欲罢不能。 闻庆在他强势的掠夺中,脑袋闪过一个念头:还好她上来之前在房间刷过牙了。 她被他吻得节节败退,整个人一点点发软,最后懵懵地靠在他怀里,连换气都忘了。直到她气息不稳,快要喘不上气,他才稍稍退开分毫。额头仍抵着她的,两人呼吸交缠。 他睁开眼睛看她,她眼皮还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他吻得红了一圈。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退了一些距离,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声音哑得不行,似是回味:“好甜。” 闻庆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 肖景和喉结微动,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是真的疑惑:“吃水果了?” 闻庆整个人发软,神思已经被他强势的亲吻抽走,久久得发着懵。她没说话,只是红着脸往他怀里埋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动作,像猫蹭了一下手心。 却还是小声答他,声音几不可闻:“是水果味牙膏。” 小姑娘原来是刷了牙上来的。 肖景和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闻庆气息还没平复,脸颊烧得通红,根本不敢抬眼看他。她闷声闷气地从他怀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恼意,“我听到了。” 肖景和神情餍足,没在否认,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脑勺,撸猫似的。 闻庆又软着嗓音控诉:“这是我的初吻。” 肖景和既然亲了,就做好了小姑娘找他算账的准备。他抱着人,下巴抵在她发顶,半点不见慌:“嗯,我也是。” 闻庆一愣,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假的?” 她又不傻。 他都三十了,怎么可能没有谈过恋爱? 再说了,他亲她的架势,怎么也不像生手。难道男人在这方面都是无师自通的吗? 肖景和看着她不可置信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宠溺:“没骗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怀疑的眼神,继续说:“以前没遇到过喜欢的人,不想将就。” 闻庆心口猛地一颤,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情意翻涌,浓烈得像一汪深潭,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毙其中。 怀里的人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眼尾还泛着红。这副模样,让他刚压下去的燥意又翻上来了。 闻庆察觉到他眸色骤深,直觉危险,慌乱地低头错开他的视线,支支吾吾说:“可是你根本不像新手!” 听着她的控诉,肖景和先是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他低低地笑出声,眉梢轻挑,声音低沉又撩人:“这是在夸我技术好么?” 闻庆的脸颊瞬间滚烫,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只炸毛的小兔子。 “谁,谁夸你了!” 她慌乱地别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小姑娘脸皮薄,又是初次和男人这么亲密。肖景和到底没在逗人,只是抱着她,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今晚,”他嗓音温柔,带着暗哑,“要不要住这里?” 闻庆腾地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快得像触了电。她整个人缩到沙发另一端,随手抓了个抱枕,背抵着扶手,一副警惕又慌乱的模样。 “不要!”拒绝得干脆果断,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喊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他那边落。她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肖景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套房里有主卧有客卧,他就是觉得她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报到,这会儿挺晚了,不如直接住下,省了来回折腾。 可小姑娘脑子里显然装的是另一套剧本。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声音也带上一丝促狭:“做什么准备?” 闻庆一僵,猛地转头看他,又羞又恼。 他肯定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故意这么问。 她神情委屈,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才刚在一起……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肖景和看着她这副警惕又委屈的模样,眼底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消散。 “我的意思是,这里有两个房间,你可以住客卧。”肖景和看着她松下来的肩膀,声音低了些,带着些本该如此的笃定:“至于其它的,我自然是要尊重你的意愿。” 知道自己会错了意,闻庆眼睫一颤。 完了,她想歪了。 肖景和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方才放在那儿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点了,小姑娘明早还要去公司报到。 他回头看她,她还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小小一团。 “回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闻庆像是被这句话解了穴,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她刚想抬脚离开,又忽然顿住。 他是不是生气了? 会不会觉得自己把他看低了,误以为他是什么登徒浪子? “我……”她的脸烧得厉害,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递不出来。她低着头,倏然伸手拽着他的手指,拉了拉,小声说,“对不起,我刚才……我想多了。” 景和看着她把头越埋越低,整个人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浑身的毛都塌着。她这副样子,比方才那副警惕防备的模样还要软上几分。 “没怪你。”他开口,语气平常。 “那……”她飞快抬头看他一眼,又缩回去,闷声开口,“我走了。” 她语气里的不舍太明显,肖景和没忍住,把人又带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嘱咐说:“酒店三楼是餐厅,明早可以去吃早餐。” 闻庆闻着他身上清爽地沐浴露香味,控制不住 的弯起唇角:“好。” “明早送你去公司?” “不用,我和我室友一起。” 肖景和“嗯”了一声,便没在说话。 “肖景和。”见他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闻庆小声叫他,声音软软的,“你抱得太紧了。” 他闻言,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笑出声:“紧吗?我觉得还不够。” 闻庆被他逗得脸更红了,伸手推了推他,却被他牢牢扣住腰,动弹不得。 “肖景和!”她佯装生气。 听着她气鼓鼓的声音,肖景和眼底笑意更深,最终还是松了力道。 “去吧,早点睡。” “那,拜拜。” 她拉开门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闻庆。” 她顿住,回头。 “晚安。” 她耳根又烫了一下,小声回了句“晚安”,便匆匆迈出门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心跳还是很快,脸上的温度也没完全退,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着。 天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和她居然……接吻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忆刚才的画面。 站了好一会,她才拖着发软的腿往电梯方向飘去。 刷卡进房间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飘的。从脸颊到耳根,从脖子到手腕,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层温热的蜜。 恋爱的糖分简直超标到让人头晕目眩。 关上门的瞬间,她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试图把心跳压回正常范围。 “回来了。” 一道带笑的声音从房间里飘过来。 闻庆往里走,看见方佳宜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一张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那两只眼睛弯弯的,里面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结束了?”方佳宜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她。 闻庆红着脸,差点以为她看出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心虚的问:“什么?” 方佳宜语气笃定:“骗我说下楼买东西,是不是去给男朋友煲电话粥了?” 闻庆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误会了。她打开行李箱,边找睡衣边说:“我就是去透气。” “透气?”方佳宜显然不信,指了指她的脸,“你照照镜子,脸都红成什么样了。透气能透出这种效果?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 闻庆把睡衣抱在怀里,一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情况发生,总不能每次都借口说出去透气。她红着脸,索性将错就错的承认了。 “我就说嘛!”方佳宜一拍床垫,面膜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伸手按回去,压着嗓子兴奋道:“你这么漂亮,肯定早就脱单了。” 闻庆被她这反应弄得又羞又想笑,咳了咳说:“其实刚在一起没多久。” 方佳宜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快去洗澡吧,然后敷张面膜,明早美美地去报到。” 闻庆如蒙大赦,抱着睡衣逃进了浴室。 洗澡时,她怕碰到镯子,便取了下来,忽然想到盒子好像落在他房间。她只好用毛巾垫底,把镯子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她望着镜子里脸颊通红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明天找他要盒子,又可以见到他了。 光是这么想着,心跳就又开始加速。 这晚,闻庆失眠了。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床。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过了几分钟,她又翻回去,面朝墙壁。怎么都睡不着,她便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快一百只的时候,脑子里那只羊忽然变成了肖景和的脸。 她恍惚地摸了摸嘴唇,陷入恍惚。 以前看剧的时候,男女主接吻,镜头一拉近,音乐一响起,她只会觉得氛围很好,却从来没想过嘴唇贴在一起是什么感受。 可今晚她知道了。 那感觉就像被泡在了一罐蜜糖里,甜得发腻,又浑身发烫。 最后意识涣散,她蜷在被子里,带着唇角那抹甜笑,轻轻阖上了眼。 45.第45章 第二天一早,嘉盛集团大厦门口。 比起临渝分公司,这边明显要气派的多。 一整栋楼都是集团的,楼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石碑,上面刻着“嘉盛集团”四个鎏金大字。 闻庆站在楼前,仰头望了一眼,心里升起一种被庞然大物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和方佳宜走了进去。 人事部的同事早早在一楼大堂等着了,带着她们办了临时工牌和指纹录入,又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方佳宜被带去了财务部。 闻庆则跟着人事乘电梯去五楼营运部。 进入办公区一瞬间,闻庆就感受到了非同一般。这里和临渝那边完全不是一种氛围。偌大的开放空间里,每个人都在忙。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此起彼伏。 节奏快得像在打仗。 一种紧张和肃穆的气息,笼罩全场。 她跟着人事穿过一排排工位,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闻庆的临时工位被安排在靠过道的第二排。带她的主管姓朱,三十五六岁,短发。一直皱着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朱主管上下打量了闻庆一眼,眉头皱的更深了,“临渝来的,行,先跟着看吧。” 说完她指着对面桌的男人说:“这是你们组长,陈磊,接下来这一个月你跟着他。” 闻庆点了点头:“好的,主管。” 陈磊正打电话,视线落在闻庆脸上,飞快地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 闻庆便放下包,规规矩矩地坐在工位上。 她打量了一下新的办公桌,简单干净。跟她在临渝的办公桌完全不同。毕竟她入职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桌面布置了一番。绿植,置物架,水杯,上班搭子什么的,摆的密密麻麻。 美名其曰:精致牛马,就是要哄自己上班。 闻庆正盘算着下班去买个杯子时,陈磊挂了电话,冲她露出一个利落热情的笑。 “闻庆对吧?” “欸,陈哥好。” “欢迎欢迎,别拘束。”他大致给闻庆说了一下工作流程,然后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我这边正好有个报表需要审核,你审核完记得发给主管。” 闻庆连忙应下,接过文件。 她们组的工作是负责销售数据这块,每天要把各组的报表汇总核对,整理成当日简报,下午五点前发到周主管邮箱。 在临渝的时候,她也做过类似的工作,本以为轻车熟路。可总部的节奏比她想象中快得多,数据量大了几倍,系统也换了一套,光是熟悉界面就花了她大半天。 中午十一点半,方佳宜的消息准时弹了出来。 方佳宜:三楼员工餐厅,等你。 闻庆保存好正在做的报表,拿了工牌离开工位。办公区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她跟着人流进了电梯。 电梯里挤满了人,她贴着角落站着,耳边全是同事们聊工作的声音,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她默默数着楼层,心里还在想下午那份汇总表的格式要不要再调一版。 三楼到了。 餐厅很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采光极好。菜品种类不少,分了好几个窗口,热菜,凉菜,面点,汤品,还有一排看着很精致的甜品柜。 闻庆转了一圈,挑了份菌菇鸡汤和两个素菜。方佳宜比她来得早,已经占好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冲她招手。 “这边。” 闻庆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你们部门怎么样?”方佳宜夹了一筷子菜,问。 “还行,节奏挺快的。”闻庆答得简短。 她舀了一口汤,鲜得眯起了眼。这里的伙食还挺还不错,连青菜都炒得格外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是方佳宜在说财务部的见闻。 忽然,邻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哎,于特助下来了。” “哪儿呢?” “刚过去,往包间去了。” “估计是来给大老板打饭的。” 闻庆惊诧员工餐厅居然还有包间,她下意识抬头,顺着她们的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衬衣的背影,个子高挑,走路带风,很快被一盆发财树挡住了身影。 她莫名觉得男人背影有些眼熟。 方佳宜也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财务部的人说,大老板在顶楼办公,平时极少下来吃午饭,都是于特助打好了送上去。” 闻庆点点头,“于特助”这三个字,让她瞬间想起于涛。不过她没往深了想,天底下姓于的人多了去了,她觉得巧合而已。 邻桌那两个女同事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说真的,大老板来商淮都一周多了,我天天盼着他下来视察,一次都没盼到。餐厅也不是什么禁区,怎么一次都没见他下来过呢?” “你想得美。他什么级别,咱们什么级别。” “我就想看看真人长什么样嘛。行政部的小李上次上顶楼送材料,回来说看呆了,说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真假的?” “真的,她原话是‘一眼万年的那种帅’。而且才三十,单身,没女朋友。” 闻庆的手机忽然在桌面上嗡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见信息时,眼睛一亮,是肖景和。 X:今天感觉怎么样? 知道他问的是工作,闻庆弯着唇角打字。 庆庆:挺好的。 庆庆:特别是餐厅食堂,环境超好,菜也超级好吃。 肖景和回复很快。 X:嗯。 X:晚上一起吃饭? 闻庆心里一喜。 庆庆:好呀。 X:我七点结束,回酒店接你。 庆庆:好。 闻庆刚放下手机,抬头就看到了方佳宜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你笑的一脸春心荡漾,男朋友吧?” 闻庆脸上一热,点点头。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汤,掩饰尴尬。 邻桌的对话还在继续,音量稍微低了些,但闻庆还是听得见。 “你们说,大老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都三十了还不谈恋爱,是不是眼光特别高?” “那肯定,我听说之前总裁办有个秘书向他表白,结果被调去了别的部门。” “之前不是还有个合作方的女儿天天来找他,我记得那个女孩长的可漂亮了。” “漂亮有什么用,大老板不为所动。” “欸,我要是能被他看上,少活十年都愿意。” “醒醒,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我就想想怎么了。商淮这边多少名媛千金盯着呢,听说之前有人在酒会上主动递名片,他看都没看一眼。” 闻庆默默又喝了一口汤。 她在临渝的时候,公司里也有人私下议论大老板,但没这么明目张胆。商淮这边的女同事显然要豪放得多,一句比一句直白。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 能有多帅,总不能比她家男朋友还帅? 想起肖景和,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 下午四点五十分,闻庆把核对完的汇总表发到了朱主管的邮箱。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打算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隔壁工位的陈磊一拍脑袋,忽然转过头来。 “闻庆,汇总表还没发吧?” 闻庆 心里“咯噔”一下。 “刚发,怎么了吗?” 陈磊脸上闪过懊悔,搓了搓手,语气十分抱歉:“那个……我上午忘跟你说了。有一组原始台账,数据对不上。是我经手的,当时想着下午再跟你讲,结果一忙就忘了。” 他指了指自己屏幕上还开着的好几个窗口,“我手上这摊活儿今天必须交,实在走不开。朱主管一向会在五点准时转发给销售总监。你现在立刻去找她,跟她说那一版不对,让她先别用。” 闻庆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三分。她没敢耽搁,立刻起身往朱主管的工位走去。 朱主管正在接电话,一手举着听筒,一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眉头拧成一个结。 闻庆站在旁边,等她挂了电话才开口:“朱姐,刚发您的汇总表,陈磊说有一组原始台账对不上,那一版数据有问题,您先别用。” 朱主管“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鼠标在另一个窗口里点来点去。 “行,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闻庆可以走了。 闻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朱主管已经拿起了手机拨号,对着那头用极快的语速说起了工作的事,连个眼神也没给她。 她只能讪讪离开,坐回工位上。 桌子上放着一本手写数据,陈磊见她回来,指了指那本数据,解释说:“这是原始的,有两万出入。你对一下,顺便把台账也修改了。 闻庆知道他手里工作多,快速应下,声音软软的,没什么脾气,“好的,陈哥。” 五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走了。六点,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还在敲键盘。六点半,连陈磊也拿起手机走了,路过她工位时说了句“辛苦啊”,脚步没停,很快消失在办公区。 闻庆顿了顿,拿起手机看了眼。 方佳宜六点的时候给她发来了消息,说是今晚要回父母家,晚上不陪她吃饭了。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个“好的”。 退出和方佳宜的对话框,她又点开肖景和的微信。犹豫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庆庆:抱歉,我晚上加班,可能会很晚。 消息发出去,她继续打字:不用等我啦…… 没来得及发送,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X:不急,等你忙完。 闻庆看着那行字,心里莫名一暖。 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就被抚平了不少。她删了打好的字,改成“好的”发送。 手机放回桌上,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埋头工作。 她把最原始的几个台账文件全部打开,一列一列数据对照,一笔一笔金额核对。 最后终于在某组数据里,找到了那笔对不上的。陈磊说的没错,这个数据在录入时被重复统计了一次,导致汇总的时候多算了一笔。 如果这个数据流到了销售总监手里,整个销售部的周报都会出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修正。 重新计算,重新生成,重新排版。 每一行数字她都反复核对了两遍,连格式都照着朱主管之前发过的版本逐一比对。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把修正后的版本重新发了一封邮件,正文里加了一行字:“朱姐,第一版作废,以第二版为主。数据已重新核对,如有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秒,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想到肖景和还在等着她,她快速关了电脑,离开了工位。 走出嘉盛大厦的时候,商淮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恰在此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肖景和。 X:到对面来。 46.第46章 闻庆惊喜的抬头看去。 路对面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在她望过去的瞬间,后侧车窗缓缓降下,肖景和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看见他的一瞬间,闻庆眉目一展,眼底迸发出亮光。 肖景和看着她小跑过来。 大概是第一天去公司报到,她穿的很正式。 肌理感V领白衬衫束进灰色高腰阔腿裤里,显得她的腰身格外纤细。她跑得急,散披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丝毫不影响那份灵动。 闻庆打开车门钻进来时,空气里蓦然浸入她身上独特的香甜。肖景和视线被她V领衬衣口的细碎闪亮吸引,定睛看去,是向日葵吊坠。 他眸色一怔,心跳漏了一拍。 闻庆喘着气关上车门,侧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肖景和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神色温柔:“来接你。” 闻庆甚至没思考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上班,只觉得惊喜像颗小炸弹,在胸腔里炸开细碎的甜。 车子启动。 她顺势看向后视镜,和于涛视线对上,她礼貌打招呼:“于特助好。” 于涛朝她点头回应。 他深知老板的性格,略一思忖,解释了一句:“天气预报显示有雨,肖总怕您没带伞。” 听他这么一说,闻庆心口一热。 她略带惊诧地侧头,对上肖景和的深邃黑眸,声音蓦地一软:“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呀?” “不久。”肖景和下意识开口,可瞧着她眼底满溢出来的欢喜,他垂眸,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也就一个小时。” 于涛震惊地从后视镜看了老板一眼。 如果没记错,从他下楼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小时吧? 闻庆的眼睛则是瞬间睁得更圆,语气带着明显的着急:“一个小时?你怎么没给我发消息呀?” “没事,你不是发消息说了要加班么。”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肖景和看着她半是愧疚半是心疼地样子,嘴角微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我等你,是应该的。” 闻庆心底软的一塌糊涂,顺势拉住他揉自己头发的手,双手抱住,脸颊红红地小声嘟囔:“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肖景和垂眸看着她抱着自己手的样子,小姑娘手指很软,蹭得他掌心发痒。他眼底的暗色在昏暗中一闪而过,语气倒是散懒:“这就好了?” 闻庆抬头看他,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肖景和忽然俯身,胳膊压上扶手箱,语气里带着点蛊惑:“这么容易满足?” 距离近的能看清他眼底倒映地霓虹,闻庆脸颊熟透了,下意识想往后缩。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声音软乎乎地:“那……那还要怎么样呀?” 看着她紧张又害羞的样子,肖景和眼底笑意更甚,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愉悦:“请你吃螃蟹怎么样?” 闻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螃蟹?” 她今天中午在员工餐厅刷手机的时候,刚好刷到一条推送,说阳澄湖的大闸蟹上市了,中秋前后最肥美。她盯着那些红澄澄的蟹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结果他今晚就问,这也太巧了吧? 肖景和唇角挂着一丝懒散的弧度,说的轻描淡写:“看你朋友圈了。” “朋友圈?”闻庆眨了眨眼。 “去年秋天发的。”他补了一句。 闻庆愣住了,去年秋天……她使劲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她和何甜甜去吃了顿大闸蟹,吃得心满意足,回来就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蟹黄的照片和一大串感叹号,配文“最爱吃的大闸蟹啊啊啊啊超级美味”。 可是,那条朋友圈距今都快一年了。 她猛地看向他。 也就是说,他居然翻到了她去年的朋友圈? 闻庆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网上经常说的那句话:你信不信,爱你的人会翻遍你所有的朋友圈。 震惊,感动,甜蜜…… 这股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闻庆的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炸开了另一件事。 她吃螃蟹当晚,深夜发过另一条朋友圈。 因为她换号后列表里好友并不多,所以只屏蔽了父母亲戚。 内容是她亲手画的九宫格漫画图,比较抽象,是她磕的CP,各种隐晦地情事表达。并配文:无代餐只能自产。 何甜甜还评论了她两字:牛B! 闻庆打小就喜欢画漫画,虽然不专业。从高中开始,她就有了自己心水的CP,一路磕了这么多年,偶尔就会以漫画的形式自己产粮,自娱自乐。 此刻她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十分希望并迫切渴望,肖景和作为一个圈外人,根本看不懂!毕竟当初她敢把那条朋友圈发出来,就是仗着画风抽象,旁人看不懂其中的门道。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于涛从后视镜里悄悄瞄了一眼后座,看见自家老板离闻小姐那么近,又看看闻小姐低头不说话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猜测老板可能在搞什么小动作,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闻庆被忽然上升地隔板惊地回神,心里慌得一批,面上却努力绷着淡定,看他时,声音还刻意放得轻软自然:“你怎么翻到那么久以前的朋友圈呀……” 肖景和眼底那层笑意漫上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因为想了解你。” 闻庆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悄悄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小声问:“那……你没看到别的吧?” 肖景和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故意拖长了语调:“什么别的?” “咳……没什么。”闻庆差点没绷住,刻意转移了话题:“我们要去哪里吃螃蟹呀?” 肖景和并未回答,只是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想清蒸,爆炒,还是生煎?” 闻庆的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 他直白地挑明了九宫格里的其中三个标题,连何甜甜都要琢磨半天的细节,他是不是看懂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藏在抽象线条里的所有小心思,全都被他拆得明明白白? 一想到这个可能,闻庆周身都开始泛热,从耳尖一路烧到锁骨,连呼吸都带着点发烫的颤音。她根本不敢再看他的脸,猛地坐正身子,转头看向了窗外。 这一看,她才发现,车窗上竟挂着细密的雨滴。 真的下雨了。 雨势刚起,先是零星几点敲在玻璃上,没一会儿就越来越密,连成一片细碎的水痕,把窗外的路灯晕成模糊的光团。 这一幕,像极了九宫格里其中一张的浴室玻璃图。她当时特意画的水汽朦胧,玻璃上挂着水珠,线条模模糊糊。 她一怔,连窗户也不敢看了 。 正襟危坐,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指尖都在发颤。那条朋友圈,她现在就删,立刻马上! 手机屏幕亮起,肖景和清楚地看到她红透的侧脸,耳垂更是在昏暗的车厢里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粉。 他伸出手,按下了扶手箱的按钮。 扶手缓缓收起,腾出了中间那一段空间。 闻庆划拉朋友圈的指尖顿住,侧头看到两人之间忽然没了的阻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手揽住腰,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座椅这头带了过去,稳稳地圈进怀里。 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肖景和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 很轻的一碰,然后含住。 闻庆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电流窜过全身。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呼吸骤然停了一拍,然后变成一种又轻又乱的节奏。 肖景和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衣料,整个人紧绷。他没松口,不紧不慢地厮磨着那一小片滚烫的耳垂,感受着她在怀里一寸寸地软下去,像一块慢慢化开的糖。 太痒了,闻庆直往他怀里缩。 可他追着亲,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猎物逃不出掌心的从容。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扭过头来,想瞪他。 结果嘴唇直接擦上了他的下颌。 她愣住了,又慌乱着往后退。 肖景和垂眼看着她这副错愕的模样,眼底那点暗色翻涌着压下来,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手扣住她的后脑,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 他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扫过她口腔里每一寸柔软的地方,抵着她的舌根慢条斯理地碾压。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呼吸被他堵得断断续续,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又全被他吞了下去。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软绵绵的,推不动,后来干脆放弃了,手指只是虚虚地蜷在他的衣料上。 眼角忽然湿润。 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过。 终于,肖景和松开她,退开半寸,垂眼看她。 闻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得发亮,被吻得微微肿起,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泪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明知故问:“怎么还哭了?” 闻庆还在喘,忍不住小声怨怼:“你怎么不打招呼就亲我……” 肖景和听见了,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伸手理顺她的头发,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格外暗哑:“我的错,没忍住。”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分明没有半点歉意。 闻庆心跳很快,小口小口的呼吸着,漆黑明亮的眼眸蒸腾起柔软的湿气。 “你就是故意。”她尾音拖得长,嗔怪他。 肖景和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小姑娘只是脸皮薄,并不是真要同他计较。可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勾人,他眸色深了又深。 闻庆刚缓过气,眼神还没聚焦,他又低头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还要深。 她被他亲得整个人都快化在座椅里,后颈被他托着,退无可退,只能任他予取予求。眼泪又溢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车子拐进地下停车场。 他把控着时间,慢慢松开她。 闻庆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着,嘴唇肿得不像话,舌根发麻,连呼吸都带着他的味道。她抬眼瞪他,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在撒娇。 47.第47章 车子稳稳停在车位。 于涛放下挡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很快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说:“肖总,到了。” 闻庆挣扎着从肖景和怀里起身,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干净,又重新燃了起来。她伸手去推车门,动作有些急,像是想快点逃离这个密闭的空间。车门开了,她迈腿下去,脚刚踩到水泥地面,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跪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肖景和已经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轻松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闻庆看了一眼从驾驶座出来的于涛,下意识挣扎起来:“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闹。”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脚步没停,径直朝电梯走去。 于涛已经跟了上来,闻庆便不敢在动。 有外人在,她格外容易害羞,整个人缩在肖景和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脸贴着他胸口的衬衫,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往后看。 一想到自己在车里被他亲到腿软的事实,她人都要烧起来了。原来人真的会被亲到腿软,以前都是理论知识,经验为零。 今天算是体验到了。 这种事说出去,何甜甜大概能笑话她一年。 电梯门开了,肖景和走进去,按下顶楼。 于涛跟进来,电梯门合上之前,闻庆从肖景和的肩膀上方飞快地瞄了一眼,看见于涛站在电梯角落,微微低着头,唇角似乎抿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是不是知道他俩在后座亲亲了? 完了,以后怕是没脸见人了。 到了顶楼,出电梯时,闻庆觉察于涛朝反方向走。 她松了一口气。 肖景和察觉到她的动作,无声一笑,单手刷了指纹。门开了,他走进去,一直走到客厅沙发旁,才把她放下来。 闻庆脚一沾地,立刻抓着抱枕缩到沙发里,垂着眸不敢看他。 肖景和唇角勾了勾,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送上来吧。” 一句话,又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慢条斯理地开始脱外套。 闻庆下巴搁在抱枕上,视线看着落地窗外,注意力却都在他身上。听到动静,她一转头,目光便和他撞上。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眉眼清冷,活脱脱一个温润端方的谦谦君子。她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个将她梏在怀里,吻到她窒息腿软的男人,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她呼吸一滞,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不是说…吃螃蟹吗?” “别急。”肖景和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又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马上送来。” 闻庆愣了愣,神情茫然。 肖景和不明意味地翘了下唇,忽然弯腰,单手撑在她身侧扶手上。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缩了下肩膀,视线近距离凝住她,语气莫测:“放心,清蒸,生煎,爆炒,都有。”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看着女孩子每听一个词瞳孔便收缩一次,那抹红意先从脸颊开始,然后蔓延到耳尖,最后连脖子上都泛着一层薄粉。 他满意地直起身子,转身去了卧室。 闻庆久久地失着声,心跳的又急又重,视线飘渺。 心里那点侥幸被无情粉碎。 他一定是看懂了。 知道那个九宫格朋友圈里,隐晦表达了什么。 光是这个事实摆在面前,就已经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接受,无地自容,无颜面对…… 毁灭吧,她想。 门铃响起。 闻庆机械地起身。 门被拉开,服务生欠身说了句“您的餐到了”,便推着餐车往里走。 车轮碾过地板,身后发出细碎的声响。 闻庆站在那里,看着门外走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她现在走吧……螃蟹什么的,也不是非吃不可。 她脚步刚抬,身后就传来肖景和不轻不重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哪?” 声音不高,却像根无形的线,把她定在原地。她身子一颤,指尖蜷了蜷,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不下次再吃吧我先走了拜拜……” 她还没来得及迈开腿,手腕便是一紧。 属于男人灼热的体温顺着腕骨烫上来,激得她又是一颤。 肖景和嘴角笑意快溢出来,没说话,只拉着她的手腕往餐桌方向走,手上力道松弛有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走到厨房水池边,他顺势开了水龙头,语气平常:“先洗手。” 手腕被松开,闻庆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精神。 随便吧,看就看了,懂就懂了。 男女那点事,不就那么回事。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吃就吃,不吃白不吃。 心里这么想的,洗手的动作却刻意放慢了。 肖景和见她动了,便几步移到餐桌边,替她提前拉开了椅子。 “先生,需要我帮您拆蟹吗?” 身后传来服务生询问,闻庆竖起耳朵。 他似乎迟疑了一瞬,声音低沉:“不用。” “那祝二位用餐愉快。” 紧接着滑轮擦过地面朝门口而去。 门被关上。 闻庆深吸一口气,关了水流。 肖景和已经坐下,拿起勺子盛起了粥。 听见水流声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水池那边僵着不动地背影,沉默顷刻。 漫画都敢发,人却这么不经逗。 他勾唇轻声:“过来吃饭。” 调整好表情,闻庆转身。 虚于和他对视,她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视线扫过餐桌,瞬间被红灿灿的螃蟹勾住。 果然如他所说,三种不同吃法的螃蟹各居一盘,蟹壳油亮,只只肥硕,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来。还有两样清爽的素炒青菜,正中间是一盆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鲜香的气味飘过来,勾得她食欲大振。 “螃蟹是今天从阳澄湖空运来的。”肖景和慢条斯理地把刚盛好的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闻庆头也不抬,拿起勺子便喝了起来。 她安慰自己:诸事排后,这么美味的大闸蟹,先吃为敬。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粥,不动筷子也不动螃蟹。肖景和难得无奈,自己把人惹成这样,一时半会怕是羞于面对他。 他卷起袖口,拿过一只蟹,不太熟练地拆解起来。他动作慢,却很细致。蟹肉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碟里,蟹黄另放一碟,连蟹钳里的肉都用细签子完整地挑了出来。 闻庆一小碗粥下肚,面前被推来满满两碟蟹肉和蟹黄。她有些怔愣,终于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开始专心拆第二只螃蟹了。 闻庆有些恍惚。 他穿着深色衬衣,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映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连低头拆蟹时微微垂下的睫毛都好看得不真实。 这样一个人,此刻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给她剥螃蟹。 眼前景象似梦似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你再这么看下去,”肖景和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剔着蟹钳里的肉,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会忍不住亲你。” 闻庆猛地回过神,脸上好不容易下去的热度又升了起来。她立刻低头,装模作样夹了一块蟹肉,鲜甜入口。她嚼了两下,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 没过一会儿,她又偷偷抬眸。 他低着头,额前一缕碎发耷拉了下来。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拆到了蟹黄,他不太熟练地挑出蟹心,蟹黄被尽数挖走放进碟子里,他便不动了。 闻庆视线疑惑地移到他脸上。 猝不及防, 撞进他似笑非笑的黑眸里。 闻庆一怔,想起他刚才的话,气息又乱了。 她不敢再看,只能埋头吃蟹,一口接一口。 碟子里的蟹肉下去得很快,她刚吃完一碟,另一碟就被他轻轻推了过来。汤碗空了,他顺手就给续上。菜吃没了,他顺手给她又加了一筷子。 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不知不觉,闻庆感觉胃越来越满。 直到肖景和准备再给她添粥,她摁住他的手,声音软糯:“我吃饱了。” 肖景和视线在她白皙柔软地手腕上略过,没在坚持。 闻庆目光扫过他面前的餐盘,顿住。 他的碗碟子干干净净,筷子搁在筷架上,像是没怎么动过。意识到他给她拆了那么多蟹肉,自己倒是吃的欢快,而他一口都没动。 她面上一囧,心里顿时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过意不去,她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然后把那套拆蟹工具拿过来,摆到自己面前,撸了撸袖子。 “你先尝尝这粥,很好喝。” 肖景和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闻庆拿起一只螃蟹,语气多了一丝小骄傲:“我拆蟹很快的。” 她说完低下头,从蟹壳开始动手。 肖景和视线落在她手上。 动作确实麻利,掀壳去鳃,分件剔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他快了许多。看来她确实爱吃,不然练不出这般手艺。 碟子很快满了。 她把碟子轻轻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副等着被夸的模样。 肖景和暗暗一笑,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他垂眸,语气里带上了恰如其分的夸赞:“不错,手法很快。” 闻庆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又低下头,开始拆第二只,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些,像是被表扬了就更有干劲。 肖景和视线又回到她身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发顶,把她整个人衬得柔软又明亮。 吃了两只,他便叫了停。 服务员收餐时,闻庆看着剩下的几只大闸蟹被推走,目光依依不舍。 浪费啊,暴殄天物啊。 她可不可以打包带走,明天再吃。 肖景和被她这模样取悦,眼底闪过笑意。 还是个小馋猫。 螃蟹寒凉,吃多伤身,倒也不能纵她多食。 闻庆的心思被手机铃声打断。 她拿起一看,是马女士打来的。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正烧水的肖景和,攥着手机走远了些,一直走到落地窗前才停下。商淮的夜色从顶楼铺下去,万家灯火在夜雾里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 她接通了视频。 “妈。” 马女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客厅,小满正趴在她怀里。马女士仔细端详了她一眼,笑着说:“吃饭没?” “刚吃完。”闻庆把手机举高了些,对着落地窗外的夜色晃了一圈,“看,商淮的夜景,漂亮吧。” “漂亮。”马女士开始盘问她今天上班怎么样,吃的什么,公司距离酒店远不远。 闻庆一一回答,她一边说一边往沙发方向瞟了一眼,肖景和已经烧好了水,正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泡茶。 “你跟谁一个屋?”马女士随口问。 “是财务部的一个女生,叫方佳宜,人挺好的。”闻庆刻意压低声音,“她这会儿准备睡了。” 马女士“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忽然目光一凝,盯住了屏幕上的某个位置不动了。 窗玻璃上倒映着整个客厅的轮廓,暖黄的灯光,沙发的边角,还有……倒影虽然模糊,可那副宽阔的肩膀和利落的轮廓,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准备睡觉的女室友”。 马女士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庆庆,你房间里的男人是谁?” 48.第48章 闻庆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肖景和,正好和他抬起的目光撞上。他端着茶杯,眉梢微挑,显然听到了手机里声音。 闻庆视线回到屏幕,磕磕巴巴地想解释:“妈,哪,哪有什么男人啊……” 马女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那点居家闲聊的温和全没了,换成了审问般的直接,“闻庆,你当你妈是傻子?” 闻庆攥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半天编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走了她掌心里那只正在通话的手机。 闻庆愣愣地抬起头,肖景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转向自己,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后背上,像是无声地安抚。 “阿姨您好,我是肖景和。” 马女士在屏幕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脸色缓了缓,语气惊讶:“小肖,你也在商淮啊?” “阿姨,我最近在商淮出差,刚好住在她楼上。”他语气平稳,带着晚辈面对长辈时恰到好处的谦和,“今天朋友从阳澄湖寄了些螃蟹过来,闻庆爱吃,就让酒店蒸了,晚上一起在我这吃了顿饭。” 闻庆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是一种做坏事被家长发现的无措。大晚上,她和男人单独在酒店,马女士会怎么想…… 马女士听他说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长辈特有的絮叨和牵挂:“庆庆这孩子从小就没离开过家,一个人在外面,我总归是不放心。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关照着她点。”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肖景和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身旁闻庆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正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收回视线,继续说:“我爸妈上次还在问,这边工作什么时候结束。等我回临渝,我们再正式登门拜访您和闻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显得唐突,又表明两人的关系,以及对未来的安排。 马女士在屏幕那头笑了,连声说:“好,好,阿姨等着你们来。” 肖景和又说:“阿姨,我让人给您和闻叔也寄了大闸蟹,估计明天就到了。您注意查收。” “你这孩子,怎么还破费了!”马女士嘴上嗔怪着,眼角的笑纹却藏都藏不住。 “应该的。”肖景和语气从容,“前阵子我爸跟我提了一嘴,说闻叔就好这口鲜,正好我朋友那边有正宗的阳澄湖蟹,就顺手寄了两箱。等你们收到,蒸的时候记得放片姜,配点姜醋,驱寒。” 马女士听得直点头,语气里都是满意:“行,阿姨记着了,等收到了给你拍照片。” 又寒暄了两句,马女士看了眼时间,催着两人早点休息,这才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闻庆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吓到了?”他垂眸看她。 她声音闷闷地:“你什么时候给我爸妈寄了螃蟹?” “下午。” “你怎么都没和我说。” 他轻描淡写:“小事而已。” 闻庆仰头看他,刚才他接过手机替她解围的样子,此刻还在脑子里转。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这么镇定啊……” 肖景和没接话,只把手机递还给她。闻庆刚伸手接住,他忽然俯身靠近。 闻庆脊背猛地绷直。 下一秒,他的手臂缓缓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把她的脑袋摁进自己胸膛。 “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闻庆的耳朵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得又快又沉,震得她耳廓发麻。 他说:“我也很紧张。” 原来他也会紧张。 闻庆感觉自己的心跳就像被他带偏了似的,也跟着紧促起来,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颤。 “镯子呢?” 他忽然问,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这里空空荡荡。 男人体温的烫意顺着动脉一路传进筋脉,烧得闻庆指尖颤了颤。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宽大的手掌几乎把她整个手腕都裹住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腕间,衬得她皮肤白得发亮。 这画面和九宫格里的某张图很神似,一只青筋凸起的大手禁锢着一只白皙修长的小手。 她眸子颤了颤,小声解释:“太贵重了,我怕磕磕碰碰,所以收起来了。对了,昨晚那个盒子呢?” “在茶几抽屉里。” 肖景和说着,却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他抱着她,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忽然松了,这些年他一个人走得太久,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脚下踩着的这块地是实的。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 一时安静。 闻庆的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方佳宜发来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举着手机小声提醒:“我室友催我回去了。” 肖景和低笑,胸腔的震动贴着她传过来,酥酥麻麻的。他终于松了手,转身走到茶几旁,拉开抽屉拿出那只丝绒盒子。 “小没良心。”他递过来,眸色沉沉,“吃饱了就跑。” 闻庆快速接过盒子,脸上一热,心口却软得发颤。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退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先下楼了。” 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他拉住了。 回头时,他已经低头凑了过来,唇瓣就要贴上她的。闻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闷声闷气地说:“不行,我还没刷牙。” 吃了那么多螃蟹,肯定有味道。 肖景和停住,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闻庆捂着嘴快速说了句“晚安”,然后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门关上,室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肖景和偏过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落地窗外是商淮的万家灯火,此刻在他眼底铺开,像一片触手可及的星河。 - 第二天上午。 中层例会刚散,朱主管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到闻庆工位旁,当着半个办公区同事的面,指节叩了叩她的桌子。 “昨天那笔两万三的回款,你修正了没有?”朱主管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冲得很。 闻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声音放得软软的:“修正了,我昨晚重新生成后发您邮箱了。” “为什么我收到的版本还是错的?”朱主管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似的,“你知不知道这个简报我是直接转给销售总监的?总监刚才会上质问我怎么回事!你让我怎么解释?说新来的实习生连数据都没核对清楚?” 她越说声音越大,整个办公区的键盘声都渐渐停了,周围同事的视线全被吸引过来,有的假装低 头看屏幕,有的偷偷用余光瞟这边。 闻庆的脸“唰”地就烧了起来,小声解释:“朱姐,我昨晚确实给您发了一版修正过的……” 听闻庆这么说,朱主管好像更生气了,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陈磊,质问道:“陈磊!你没告诉她我五点就要发给总监吗?” 陈磊看了眼闻庆,眼神有点躲闪,犹豫了一下说:“说过了,我让她及时跟您沟通,之前那版是错的。” 闻庆急了,指节都泛了白:“朱姐,快五点的时候我过去跟您说了,您当时正在接电话,说您知道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错了?”朱主管猛地把文件砸在桌上,纸张滑出去半截,眼神犀利得像要剜向她,“我竟不知道,你们临渝培养出来的人,都是这么推卸责任的?” 闻庆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主管没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数落:“你刚来,不熟悉流程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这么推卸责任!我每天那么忙,销售部每天几十个单子,谁有时间陪你从头核对?” 闻庆低着头,没再说话。 周围的同事都埋着头敲键盘,没人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的脸烧得厉害,喉咙发紧。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下头,声音哑了:“对不起朱姐,以后不会了。” “行了,念在你是第一次,以后核对正确了再发给我。”朱主管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写份检讨书交上来。” 说完,她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闻庆坐回工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整理桌上的文件。这次失误,的确是她没交接到位才导致这个结果。朱主管当时很忙,她应该在和她确认一遍的。 以后她会更严谨一些。 “没事吧?”陈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劝道,“朱姐脾气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闻庆冲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谢谢陈哥,我没事。” 陈磊又劝了两句,便继续忙工作了。 只是接下来两天,闻庆明显感觉到朱主管对她格外严格。 别人发过去的报表,朱主管扫一眼就过。她的报表,朱主管能挑出三四个格式问题,退回来让她重做。有时候是字号不统一,有时候是表格边框粗细不一样,有时候是标题行没有加粗。 都是些小毛病,可朱主管每次都当着别人的面大声说,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闻庆,你这个汇总表的格式跟上一版怎么不一样?” “闻庆,数据透视表的字段顺序能不能固定一下,每次都要我重新看。” “闻庆,你做事能不能用点心?” 闻庆每次都说“好的,我马上改”,然后回去改。她把朱主管之前发过的所有简报都找出来,逐字逐句对照格式,把标题字体,表格宽度,数据排列的顺序全部统一。她做了一个自己的模板,每次发之前都照着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偏差才点发送。 可朱主管还是能挑出毛病。 甚至在周四这天下午,眼看就要下班。 闻庆反复核对了三遍报表,确认任何地方都没有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发给了朱主管。她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悄悄松了口气,本以为这次肯定能过了。 却没想到,报表过是过了,朱主管却踩着高跟鞋走到她工位旁,直接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她桌上。 “上头急着要这几个季度的销售数据汇总。”朱主管的语气不容置疑,指尖敲了敲那堆文件,“明早之前必须做完,发我邮箱。” 49.第49章 闻庆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堆文件,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朱姐,这么多,今晚可能做不完……” “做不完?”朱主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别人能做完,你怎么就做不完?年轻人多加点班怎么了?总部派你过来,不就是让你来学习做事的?” 说完,她没等闻庆再说话,转身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刺耳。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敢说话。 闻庆看着桌上的文件,眼眶有点发热,却硬生生把湿意憋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马克杯起身去了茶水间。 公司的食堂饭菜可口,就连速溶咖啡也格外香醇。她给自己冲了一杯特浓,袅袅热气里,思绪不知不觉落到肖景和身上。 螃蟹那晚之后,两人便没在见面。 他把一周的工作行程发给了她。闻庆望着那份精确到分钟的日程,满心错愕。日程表上,他几乎每晚工作到夜里十二点,清晨七点便要起床。她这才知晓他到商淮后这般操劳,震惊过后,只剩下满心的心疼。 他此刻应当还在开会,她本不该去打扰。可心底闷闷的,只想找件事转移心绪。 她拍了张咖啡的照片发给他。 庆庆:我们公司的咖啡很好喝。 本以为他没空回复,却没想到,她刚回到工位,手机就震了一下。 X:这个点不要喝了,会影响晚上睡眠。 心里那点烦闷悄然散了几分。 庆庆:嗯嗯,知道啦。 放下手机,她撸起衣袖,专心投入工作。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下班了。最后走的那个同事还特意过来跟她说了一句“加油”,语气里带着点同情,却没人真的留下来帮她。 八点多,马女士敲来了视频。 “妈,我还在加班呢。” 闻庆把手机架起来对着自己,戴上耳机。 马女士唠了两句,害怕打扰她,便主动挂了。 九点多,以为闺女已经回去休息的马女士又敲来一个视频。 “怎么还在加班?” 闻庆这次头也没抬,拿着笔圈圈画画,敷衍道:“今天工作有点多。” 马女士心疼的不行:“那要到几点了?” “不确定。”闻庆正处理到关键数据,扶了扶眼镜,抬头对着镜头安慰道:“妈,你早点睡。不用担心我,我忙完就回去了。” “行,那我不打扰你,到家记得发个消息。” “知道了妈。” 闻庆挂了视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胃里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没吃东西的缘故。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饼干,胡乱塞了两口,继续埋头做表。 十点多,马女士发了一个问号,等了半天没见人回。 这下她坐不住了,直接把老花镜往茶几上一放,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肖景和的电话。 说起来她能有肖景和的号码,还是大闸蟹到货那天。她刚从超市拎着菜进门,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才知道是肖景和打来的,说螃蟹送到小区门口了,但快递小哥不知道具体门牌号,就放门卫了。生鲜放不住,嘱咐她早点去拿。 马女士挂了电话就乐了半天,转头跟老闻同志夸:“这小伙子,还挺周到。” 马女士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肖景和正在参加一场商业酒会。 这场酒会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他端着酒杯刚跟分管城建的领导聊完北城项目审批,正想找个空隙缓一口气,手机就在西装内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朝身旁的于涛递了个眼色,便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 “阿姨。”他接起电话,声音放得低稳。 马女士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小肖啊,庆庆这孩子现在还在公司加班呢,都十点多了,我打她电话她说还在忙,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离她近,能不能帮阿姨去接一下她?” 肖景和的眉头拧了一下。 十点多了,还在加班。 “阿姨您别急,我现在联系她。” “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 “阿姨见外了,您放宽心,这边有我。” “欸欸,好。” 挂了电话,肖景和神色一凛,沉下眉目。 他向来习惯掌控全局,可此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女朋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加班到这么晚,他居然一无所知。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周一那顿晚饭后,他连续几天都被工作填满。北城项目进入关键节点,市政府那边三天两头开会,集团内部的季度审计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加上几场推不掉的应酬,他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回到酒店往往已是凌晨。 这几天他和闻庆,仅靠微信和几通电话往来。下午六点,她还发来微信,说公司的速溶咖啡很好喝。那会儿他正在开会,没细细琢磨,只提醒她这个点别喝咖啡,免得夜里睡不好。 如今细细回想,她应当是因为加班,才去冲了杯咖啡。 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听筒里传来小姑娘软乎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像往常一样温温软软的。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还在工作?” “对,今晚加班。” “几点结束?” “快了。”闻庆顿了顿,这工作量明显是要到后半夜了,但她不能说,只好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还在应酬,累不累呀?” 肖景和眉头狠狠蹙起,没说时间,可见会到很晚了。小姑娘自己都还在加班,却还关心他累不累,他心口发紧,声音刻意放软了些:“不累,我这边快结束了,你吃饭了没?” 那头安静了一拍,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才传来她小小的声音:“刚吃了点饼干……不太饿。” “我让人先送点吃的过去。”今晚喝了不少高浓度酒,他声音被酒精磨的发沉发哑,“这边结束后,我去接你。” 闻庆一听便猜到他喝了不少酒,心底泛起心疼。她不想把自己的坏情绪倾泻给他,也不愿他奔波劳累一天,还要分出精力来接自己。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语气松快了些:“饿的话我点外卖就好啦,你不用来接我,结束后早点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就回家了。” 肖景和没拆穿,只是问:“想吃什么?” 闻庆执意:“真的不用……” 他打断她,被酒精灼烧过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乖,听话。” 那语气里明显的哄意,一下子撞进闻庆心里,击碎她硬撑的坚强。 她指尖一颤,脑子里闪现在临渝那晚,在他父母家大门口,他把她拥入怀里,也是这般哄着她——“乖,别哭了。” 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就砸在了键盘上。 连日来的委屈,烦躁,疲惫,还有被朱主管刁难时的难堪,被同事议论时的隐忍,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颤音。 这一刻,她忽然特别想他,想见他,想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想被他抱着。 电话里一片静默,肖景和却敏锐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很短。 夜风从露台灌进来,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围栏边,眉眼冷冽,周身气压很低,声音也随之更沉:“怎么哭了?” 闻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悉悉索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去。她擦了脸,又吸了一下鼻子,想开口说没哭,可嗓子里堵着的那团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刚出口就碎了,只剩一声含混的呜咽:“我……” 肖景和靠在露台栏杆上,身后是宴会厅里隐约的觥筹交错,耳边是女孩子极力压抑的哭声。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闷地发紧。 他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挂断。 他怔了怔,转身回到会场。穿过人群,他给余涛发了条信息:我有事先走,剩下的交给你。 于涛接到消息,远远看见自家老板离开的背影,他神色一紧,放下酒杯便朝厅中央那几位重要人物走过去,笑着接过了话头。 肖景和走出会场,神色沉沉,大步走向司机将好开来地车子。他弯腰跨步坐进后座,手机跟着震动了好几下。 打开一看。 庆庆:对不起,不是故意挂你电话。因为工作原因,我会处理好情绪。 庆庆:你是不是喝酒啦? 庆庆:多吃点东西垫着胃,不然会难受。 庆庆:结束后早点回去休息,我马上就下班啦。 她一个 人加班到十点多,饿着肚子,哭了一场,回过头来还跟他说“对不起”;知道他喝酒应酬,自己明明还在哭着,却叮嘱他吃东西;怕他辛苦,骗他说自己马上要下班了。 字字句句,肖景和头一次觉得,这姑娘傻得让他心口发疼。 车子汇入滚滚车流,朝着嘉盛大厦驶去。 肖景和没有立刻回复消息,先让人调取办公区的监控。他亲自吩咐下去,底下人办事效率极高,十分钟前的实时监控很快便传了过来。 画面里,偌大的办公区只剩闻庆一人。她伏在办公桌上,肩膀不住地微微耸动,一张接一张地抽着纸巾。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司机察觉到异样,透过后视镜望过去,只见大老板脸色铁青,眉宇间满是山雨欲来的戾气。 肖景和拨通了营运总监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张总监恭谨又惊讶的声音:“肖总?” “张总监。”肖景和开口,语气平得没什么温度,“销售部从临渝来的交流生,这会儿还在公司。十点半了,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她一个人加班处理?” 电话里沉寂了两秒。 张总监的脑子飞速运转,暗自揣测,应当是肖总回了公司,恰好撞见还在加班的交流生,才打来这通质问。他后背一紧,声音谨慎:“肖总,这事我并不知情,我这边马上处理。” “给你十分钟。”肖景和说完便挂了。 张总监握着手机愣了一瞬,随即翻出销售部部长王峥的号码拨了过去。王峥已经睡了,接起电话听见张总监的语气,瞬间就清醒了大半。等他挂了电话,直接拨通了朱主管的号码。 朱主管此刻正在和朋友小酌,看见来电,放下酒杯笑着接起。 “王部长,这么晚您还没睡?” “小朱,你手下那个从临渝来的交流生,现在还在公司加班?”王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可越压越显得急。 朱主管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抱怨:“王部长,您不知道,这姑娘干活慢,有份报表急着要,她是白天没弄完才留下加的班。” “弄什么报表!十点半了,人家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你让她一个人加班到这个时候?”王峥的语气很冲,“让高层看见了,以为咱们欺负外来人员呢。” 只是一个交流生而已,怎么会惊动到王部长那里?朱主管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可王峥毕竟是她顶头上司,她不敢多说什么。 她嘴上一软:“王部长,这事是我安排不周,我马上让她下班。” “你赶紧的。”王峥说完就挂了。 朱主管攥着手机,胸口堵涩。 她怎么也没想到,闻庆看起来性子软绵,居然还有这本事,不声不响就勾搭上了她的顶头上司。 她咬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不甘,翻出通讯录里闻庆的号码,拨了过去。 闻庆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会儿,纸巾用掉大半包,等情绪终于平缓下来,她才继续埋头工作。 只是刚输完一个数据,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朱姐。” 电话那头的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客客气气的:“闻庆,那个报表你先放着,不用今晚赶完,明晚下班前给我就行。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闻庆愣了一下,说:“好的,谢谢朱姐。”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哭过一场,闻庆反倒对朱主管忽然的良心发现提不起半分情绪。她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都泛着疲惫。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安慰自己。 虽然主管平时态度不好,但从她手里过走的工作,都是实打实能让她成长的东西。她做的越多,学到的东西便越多,以后总能派上用场的。 一个月而已,忍忍便过去了。 加油,闻庆。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分别给马女士和方佳宜回了微信。然后关掉电脑,拎包走出了嘉盛大厦。 商淮的夜风夹杂着湿气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淅淅沥沥地小雨,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伞,还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她转身,打算回去取伞。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低磁暗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动听。 “闻庆。” 50.第50章 路边临时停车区。 肖景和从车上下来,接过司机手里的黑伞,徐步朝她走来。 他今日戴了副无框眼镜,镜片在路灯下漾开一层冷润的微光。约莫是刚结束应酬赶来,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衬衫领口松松解开。 雨雾与沉沉夜色裹着他,平添几分沉肃。 他拾级而上,在她身前站定,伞沿轻轻一倾,将她整个人拢进伞下。 闻庆怔怔望着他,片刻恍惚过后,眼底倏地亮起来,声音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垂眸看向她,视线在她泛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怎么又折回去?” “伞忘拿了。”闻庆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小了下去,“出来才发现下雨了。” 他安静地注视她。 小姑娘的眼睛肿着,睫毛还湿着,鼻尖也泛红,一看就知道刚才哭的狠了。 一阵风裹挟着湿冷吹来,闻庆打了个寒颤。 肖景和察觉,单手脱下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肩上。 闻庆被温暖的外套密实包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他牵住了手。 “先上车。” 闻庆被他牵着往台阶下走。 伞始终稳稳地遮在她头顶,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宽大的西装外套,袖口长出一大截,把她整个人衬得小了一号。外套上他的气息把她裹住,像一层看不见的暖墙,把夜风和湿冷全隔绝在外。 司机已经撑伞站在后座门外等着了,见他们过来,主动拉开车门。肖景和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收伞,关门,整个过程利落又自然。 雨声被隔绝在外,雨滴沉闷而细碎的敲击车顶。闻庆攥着衣襟,侧头看了一眼,肖景和肩膀上被雨水氤湿了一大片。 心里那点堵了一整晚的委屈,好像再看见他后散了大半。 肖景和随手按下一个按钮,挡板缓缓升起,把后座隔成一方私密的空间。 他转过脸,自然的拉起她的手,大手裹住她冰凉的指尖,低声问她:“还冷吗?” 闻庆摇了摇头。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她感觉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回暖。 “肖景和。”她小声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停了一瞬。 “谢我什么?”他问的认真,可手指却漫不经心地捏上她耳垂,慢慢捻揉。 闻庆耳朵敏感,被他这么一碰,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手指上了。 她想说,谢谢他这么晚了还来接自己,谢谢他的外套,谢谢他倾斜给她的伞,谢谢他的出现…… 可话到嘴边,只浓缩成一句:“谢谢你来接我。” 许是酒意漫上来,肖景和今晚没了平日克制,行事多了几分随心。他看着指腹下慢慢变红的耳垂,忽然不满于此。长臂一伸揽住她腰,巧劲一带,人便稳稳坐在他腿上。 闻庆猝不及防被拥入怀里,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阿姨担心你,给我打了电话。” 她愣了一下。 自己加班到这么晚,又是在外地,马女士肯定担心坏了。 肖景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哄小孩似的轻缓,低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亲昵的触碰惹得闻庆耳尖发烫。她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埋,清浅的木质香混着酒气涌入鼻腔,莫名让她心安。 她软软地开口:“没有呀,只是工作上出了点小问题而已。” 被主管针对,她下意识觉得是因为自己职场人际关系处理不当。所以她不愿让他知晓,那样只会显得她狼狈又无用。 肖景和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笃定:“受了委屈要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扛。” 这话落进耳朵里,闻庆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闷闷开口:“好。” 察觉到她嗓子沙哑,肖景和低头,托住她下巴,慢慢抬起她的脸。镜片之下,小姑娘双眼湿漉漉的,眼睑红肿,眼白浮着几缕红丝,一副强忍着不肯落泪的模样。 望着她这副样子,他摘下她鼻梁上的眼镜,低声道:“再哭,明天眼睛该疼了。” 话音落,他微微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眼。 温热的唇瓣贴上眼皮,闻庆睫毛猛地一颤,一滴眼泪顺势滚落。心头翻涌的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漫上来的羞赧。 肖景和伸出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滑落的泪珠,心下一叹。抬头从后座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又抽了两张纸巾细细地裹住瓶身。 闻庆被摘掉眼镜,世界模糊一片。然后冰凉的瓶身贴上了她的眼皮。她整个人一颤,肩膀缩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放得低缓,慢条斯理得叮嘱她,“冰敷一下,明天眼睛不会肿。” 闻庆乖乖不动了。 闭着眼,感官便格外敏感起来,她甚至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肖景和凝着她无意识咬住的下唇,眸色深了深,不紧不慢地开口:“心软退让,在职场里换不来尊重。底线守住了,别人才知道你的边界在哪。不用争强好胜,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凉意丝丝深入眼眶,他的话落在心上,沉沉的。她想起这些天朱主管当众甩过来的文件,一次又一次的挑错,还有当着同事面大声的指责……她一直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事实的确是,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肖景和顿了顿,换了一只眼。 “一味迁就,只会让人默认你可以被随意对待。受了委屈不用逼着自己大度,大度不是被迫忍下委屈。学着把底线摆在明面上,哪怕语气平和,态度也要坚定。” 他嗓音沉缓,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车厢里。 里闻庆心头微怔,她极少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他之前总是言简意赅,可今日竟会这样细细开导她。 凉意退开,他的声音又起:“你或许不清楚,在嘉盛集团,我有绝对话语权。” 这句话几乎是将他的身份直白摊开。话音落下,他静静凝望着她。 闻庆睫毛抖了抖,睁眼,视线慢慢聚焦到他脸上。他的眼尾被酒意熏得泛着一层薄红,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幽深得不像话,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这句话的分量沉沉砸在闻庆心上。她下意识揣 测,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拥有这般分量。念头绕了一圈,忽然想起许意曾经提过,肖家在商淮根基极深。想来他应当是和嘉盛有合作,是手握资源的甲方。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晚他径直找到了嘉盛门口,可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他提过自己在这里上班。还有之前在临渝,那束直接送到公司的向日葵…… 他是不是早就把她开户了? 念及此,她抬眼,带着几分狐疑望向他,声音微微迟疑:“你……是不是查过我?” 对上小姑娘眼底的质疑,肖景和没有否认。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有意曲解其中的意味,缓缓开口:“算是。第一次相亲结束后,我托父母打听了你的情况,可能他们问过你爸妈。抱歉,当时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相亲互相打听些情况,好像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闻庆被他这番说辞轻易带偏,没再细究。 “现在我是你男朋友,你完全可以依赖我。”他转移话题,嗓音沉稳,又带着几分蛊惑,“需要我出面解决吗?” 闻庆一怔,稍作思索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执拗,却又软:“我想试着自己解决。” 肖景和尊重她的决定,目光沉沉凝着她,缓缓开口:“往后,我做你的底气,好不好?” 闻庆心头一颤,心底却漫开一阵温热。 她尚在怔忪之间,肖景和抬手取下了眼镜。 少了镜片的阻隔,他目光直落下来,那份注视便愈发浓烈缱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只觉气氛忽然变得很危险,狭小的车厢,升起的挡板,他取下的眼镜…… 昏暗车厢里,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一口幽寂的深井。她沉沉陷在这片目光里,一时忘了挪开视线,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肖景和看着她,眸底浓色翻涌。 他喜欢她此刻的模样,满目之间,只装得下他一人。 他的目光慢慢滑下来,肆无忌惮落在她唇上。她紧张时总是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红。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抚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尾音上扬,似是催促,嗓音更哑了几分:“嗯?” 闻庆被这一声轻唤问得脑子一懵,仿佛受了蛊惑一般,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肖景和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他低下头,靠近她,唇瓣贴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停了一瞬。 他喝了酒,怕失分寸。所以只是克制地碰了碰,便退开半寸,呼吸微重地拂在她鼻尖上。 “乖。”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闻庆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很喜欢听他说出这个字,里面裹着宠溺与缱绻。她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亲完立刻红着耳根退了回来,微微挪了挪坐的发酸的小腿,小声嘟囔:“腿麻了……” 话音刚落,肖景和的手臂立刻收紧,掌心贴在她腰侧,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垂眸看她,声音低哑:“别动。” 腿下忽然触到一处坚硬的触感,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觉他目光炽热,沉甸甸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软绵:“肖景和,我饿了。” 51.第51章 次日。 闻庆的季度报表被朱主管打回三次。 她一遍又一遍反复修改,就连朱主管挑出的几个算不上纰漏的问题,也按要求逐一调整妥当,重新提交了上去。 她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去茶水间倒水。 回来的时候,她刚转过拐角,就听见休息区那边传来朱主管的说话声。声音不算大,可她精准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临渝来的那个闻庆,做事慢吞吞的,一个报表改了几遍还改不明白。”朱主管的声音带着点不屑,指尖敲着桌面,“也不知道总部怎么想的,往我们这边塞这么个拖油瓶。”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揣测:“往年哪有实习生名额啊,今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该不会是走了什么后门吧?” “切,谁知道呢?”朱主管嗤笑一声,脑海里想起昨夜王峥打来的那通电话。这话她不能明着挑明,可语气里翻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别看这小姑娘看着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就属这种最会勾搭男人。说不定啊,就是靠着这张脸才拿到交流名额的。” 闻庆的脚步在拐角顿了三秒。 震惊,愤怒,难堪…诸多情绪一股脑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她蓦然想起昨夜肖景和同她说的那些话。 ——迁就换不来尊重。底线不用挂在嘴上,但得让人看见。语气可以软,态度不能松。 她攥着玻璃杯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眼底那点怒意淡去,凝成一片沉静的黑。 她平日性子软绵,向来不爱与人正面争执,却不代表能任由旁人这般造谣诋毁。 大不了,她就去跟肖景和告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潜意识里,早已将他当成了自己的靠山。 她忽然抬步,径直走向休息区。 朱主管和同事正说得兴起,看见闻庆走过来,声音下意识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挑衅:“怎么?有事?” 闻庆站在她们面前,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没看朱主管,先看向旁边那个接话的同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来这边学习,是经过总部审核筛选的,流程都在系统里可查。你要是对名额有疑问,可以直接去问HR,没必要在这里猜我走了什么后门。” 那个同事脸“唰”地就白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庆又转过头,看向朱主管。 她的眼睛很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平时不太跟人对视,但此刻盯着人看,反而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朱主管。”她的声音依旧软,却没了平时的怯意,“周一那份简报,我五点前跟您确认过,您说知道了。您要是不记得,我们可以调那天的监控,以及邮箱记录。第一次简报发错是我的责任,我会改,但您说我靠脸拿名额——” 她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朱主管,“这种话,您最好拿出证据。不然,我可以理解为,您是在造谣诽谤。另外您这些天针对我的事情,整个办公室都在看着,监控也都有记录。” 休息区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朱主管的脸红白交替,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人聊天,你凑过来偷听还有理了?” “我没偷听。”闻庆的语气很平静,“是你们的声音太大,整个拐角都听得见。我只是来提醒一句,下次编排我记得拿出证据,我不介意把你职场霸凌我的事情,闹到HR那边,跟你们对峙。”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转身就走。 脚步稳得很,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韧劲。 直到她走远了,朱主管才反应过来,气得拍了下桌子:“她不过一个交流生,脾气倒是不小!” 旁边的王姐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不过一个月她就不碍眼了……万一真闹到HR那边,咱们也没证据。” 朱主管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公司最忌讳职场霸凌,真闹开了,对她没好处。 可是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下午三点。 朱主管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王峥办公室打来的:“叫你们部门的闻庆来我办公室一趟。” 朱主管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了然,应声:“好的部长。” 挂断电话,她起身走到闻庆的工位前,抬手敲了敲桌面,声音刻意扬高,足以让整片办公区都听得清清楚楚:“闻庆,王部长找你,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周遭同事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夹杂着好奇,惊讶与揣测。 闻庆怔住。 她来总部这周,只在走廊远远偶遇过王部长几次,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她没有留意朱主管那别有深意的眼神,起身朝着走廊尽头的部长办公室走去,心底惴惴不安。 朱主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眯起双眼。 不过是个尚未转正的实习生,也不知道靠什么门路勾搭上了王部长。只怕她还不清楚,这位王部长,可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她暗自冷笑,回了工位。 部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闻庆敲了两下。 “进。” 王峥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出头,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面相不算凶,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精明。 他见闻庆进来,脸上堆起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闻是吧?坐坐坐。” 闻庆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我听说你昨天加班到很晚?”王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辛苦你了,刚来就让你扛那么重的活,确实不太合适。我已经说过你们主管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闻庆下意识猜想,是不是肖景和出手了。可转念想起昨夜,他应允让她自行解决,便压下这个念头。 她垂眸,轻声道:“谢谢部长,我就当多学习经验了。” “嗯,年轻人肯干是好事。”王峥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闻庆怔了怔。 这话似曾相识,在临渝,方总办公室。方总也说过类似的话。 王峥看了她两秒,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更随意了:“对了,你来总部之前,在临渝那边是哪个部门的?” 闻庆脑袋闪过什么,没来得及抓住,被王峥这一问打断,下意识回答:“是在营运部。” “哦,营运部。”王峥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那你跟张总监,就是营运部的张总,之前认识?” 闻庆更疑惑了,摇头:“不认识。” “是吗。”王峥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微妙,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他又说:“昨晚张总监亲自打电话过问你的加班,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闻庆脑中快速转了一圈。 昨晚她加班时,办公区曾来过一位男士。那时她正埋首核对数据,对方只淡淡问了一句:“还在加班?” 她应了一声,那人便转身离开了。 难道那位男士就是张总,所以特意打电话问了王部长? 想到这里,她解释说:“我不认识张总,可能是昨晚加班碰巧被他看到了。” 王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挥了挥手:“行,我知道了,去忙吧 。” 闻庆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她随手点开微信,看见许意发来消息,问她几点下班,让她发个定位,好提前过来接她。 闻庆笑着回复后,抬眼看了一眼朱主管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若是朱主管今天还给她加活,她一定会拒绝。不论如何,今天晚上,她一定要准时下班。 临近下班,闻庆完成了手里的最后一份工作,发给了朱主管。 没过一会儿,系统提示审核通过。闻庆有些诧异的望过去,以为她又会和昨晚一样憋什么大招。结果下班时间一到,主管直接拎起包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愣了愣,闻庆压下意外,欢欢喜喜地拿起手机和包,离开了工位。 许意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了。 闻庆下楼,看见许意靠在一辆白色的车旁边冲她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衣和一条阔腿牛仔裤,大波浪随意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明艳又松弛。 上了车,两个人一商量,决定去吃火锅。 是老城区巷子里的一家老铺子,锅底一端上来就香得人直咽口水。许意点了一桌子菜,两个人边吃边聊。 许意笑着看向闻庆:“你跟肖景和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闻庆脸颊微微发烫,声音轻轻的:“我们才刚确定关系没几天。” 许意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没有再接着往下追问。 上周日赵嘉嚎叫着,肖景和在拍卖会上抢了他的拍品,还说是送给女朋友的。 那时候她就猜到是闻庆,毕竟在临渝那晚,肖景和喝酒后看闻庆的眼神,满是占有。 他们这类人,一旦喜欢上谁,对方根本躲不开。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各自喝了两瓶啤酒,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许意结完账回来,忽然拉着她说:“走,我们换个地方喝。” 两瓶酒下肚,两人都只是微醺。明天不用上班,早前说好要尽兴,闻庆便没有推辞。 直到代驾将车停在一间酒吧门前,闻庆才怔怔开口:“二场来这里喝?” 许意给代驾转完账,拉着闻庆下车。 她凑近闻庆耳边,压低声音:“这家酒吧里的小哥哥长得特别帅,而且——” 她刻意一顿,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可以摸腹肌。” 闻庆脚下一顿,差点绊倒。 她咳嗽了两声,瞪大眼睛看许意:“你来过?” 许意毫不掩饰点了点头,又说:“有舞台,一排穿西装打领带的小哥哥在台上跳舞,只要钱到位,你点谁,谁就下来陪你喝酒。还能——” 许意比了个手势,笑得不怀好意。 闻庆的脸唰地红了,她极少来这种地方。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何甜甜倒是提过一嘴,说临渝有类似的店,可她那会忙着毕业论文,根本没动过那个心思。 现在许意一提,她心里一半是“要不要去见见世面”的好奇,一半是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的抗拒。 许意不给她多想的余地,直接拉着她往里走,一边安抚:“怕什么,我们就单纯来喝点酒,不干坏事。顶多看看帅哥,又不是真上去摸人家腹肌。对了——” 许意忽然转头看向她,眼尾带着促狭的笑意:“摸过你家那位的腹肌没?” 闻庆唰地一下涨红了脸,连忙摇头摆手:“没,没有。” “哦,差点忘了,你们俩才刚确定关系。”许意像是才想起,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好奇:“那你们亲过没?” 闻庆是头一回谈恋爱,性子纯情得很。 被许意这么一问,瞬间脸红心跳,她不答话,只伸手拽着许意往里走。 许意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那看来是亲了哦。” 52.第52章 门一推开,里面音乐声震耳欲聋。 许意找来侍应生,要了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包。 闻庆看了一眼舞台,上面果然有七八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小哥哥,正跟着音乐跳舞,动作整齐划一,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肩线和腰线勾得清清楚楚。 两人入了座,侍应生送来了两杯特调和果盘。 闻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舞台上。因为离得近,她看见其中一个朝自己抛了个媚眼。吓得她立马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杯特调下肚,觉得不尽兴,又招手叫了半打啤酒。 冰啤酒上来,许意仰头灌了半瓶,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她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转着酒瓶,眼睛看着舞台上晃来晃去的灯光,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闻庆。”她的声音有点飘,舌头也大了,“我想和赵嘉分手了。” 闻庆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侧头看许意,发现她的脸已经红了,眼角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从来都是想见我就见,不想见的时候,连着一周都说忙。”许意晃着酒瓶,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无所谓,“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在,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最好消失。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闻庆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许意……” “我没事。”许意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我就是跟你说,你别跟我一样。男人都有劣根性,你越上赶着,他越不把你当回事。别陷太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舞台上那些跳舞的男人,不知道是在劝闻庆,还是在劝自己。 闻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端起酒瓶跟许意碰了一下,两个人对着喝了一大口。 许意放下酒瓶,忽然来了兴致。 她抬手叫来侍应生,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冲舞台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能邀请一个过来喝一杯吗?” 侍应见惯这类客人,笑着颔首:“当然,您看上哪位?” 许意目光扫过台上表演的人,抬手指了指:“左边第二个,个子高的那位,请他过来喝一杯。” 侍应点头应声。 许意转头看向闻庆,眉眼弯弯:“你也选一个。” 闻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用。” “来都来了。”许意不由分说,视线继续扫过去,指着另一边,“就那个,看着年纪不大,气质很干净的那个。” 闻庆想拒绝,可侍应生已经点头离开,没一会就把人带过来了。 男生一身白衬衫配黑马甲,眉眼生得清秀,笑起来带着几分腼腆。他在闻庆身侧坐下,轻声唤了句:“小姐姐好。” 闻庆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沙发外侧挪了挪,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抿酒掩饰慌乱。男人倒是很会活络气氛,拿过桌上的骰盅,笑着问她要不要玩两把。 另一边,许意早已和选好的人玩在了一处,骰子哗啦碰撞的声响混着她的笑声,热闹得很。 闻庆推辞不过,只能硬着头皮陪他摇了几轮。她手气很差,连着输了三局,连着喝下三杯酒。 男生嘴很甜,不住宽慰她,说着:“姐姐手气欠佳,我替你摇试试。” 与此同时。 二楼一圈半开放式的卡包里,灯光比一楼更暗,只能隐约看见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卡包里,一个男人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酒杯,正低头朝一楼的卡座方向看。 忽然,他视线定在一处,惊呼一声:“嘉哥,那不是小嫂子吗?” 沙发上百无聊赖的赵嘉闻言抬眼,目光落向楼下。许意窝在沙发里,正兴致勃勃和身侧的男人摇着骰子,全然没有察觉二楼正有人望着她。 赵嘉端起酒杯站起身,斜倚在栏杆边。 他的视线从许意脸上缓缓滑到一旁的闻庆,再落回许意那张笑意张扬的脸上。静静看了足足五秒,倏然勾起一抹笑。 这声笑很轻,带着一种明显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意味。 他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卡包拍了一张照,随手发给了肖景和。 收好手机,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台面,转身走向楼梯口。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许意浑然不觉,她刚输了一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闻庆:“我去趟洗手间。” 只是她刚撑着沙发站起身,脚下猛地一踉跄。身旁的男人反应很快,伸手扶了她一下。许意摆了摆手,笑着说自己没事。 闻庆放心不下,当即起身跟了上去。 - 一家高端私人会所里。 包间的门关着,隔绝了大堂的钢琴声。 肖景和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张铺着暗纹桌布的大圆桌,桌上摆着几道摆盘精致的菜,大多没怎么动。 今晚这顿饭,是跟城北项目的一个关键合作方吃的。对方是商淮本地的老牌建筑商,跟嘉盛合作了十几年,和他爸那辈很早开始打交道。人不错,就是啰嗦,一顿饭能从项目规划聊到儿子留学,再从儿子留学聊到养生。 肖景和耐着性子陪着,茶杯端起又放下,偶尔应两句。他酒没多喝,话也没多说,大部分时候都在听。 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立刻看,等对方说到一个段落的间隙才不动声色地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赵嘉。他点开,照片跳出来。 酒吧昏暗的灯光,碎而乱的射灯。背景里,隐约能看见舞台上一排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正在跳舞。 闻庆坐在卡座里,旁边是一个白衬衫黑马甲的男人,一看就和舞台上的人服装一致。那个男人正凑近她说着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她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倒是挺开心。 肖景和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收了手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连坐姿都没动一下。可坐在他旁边的于涛忽然觉得,周围温度凭空降了几度。 他凭着跟在肖景和身边这些年的直觉,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气压变化。那种变化很淡,淡到在座的其他人都察觉不到。 可于涛知道,老板已经游走在“耐心告罄”的边缘了。 终于,一盏茶过后。 肖景和偏过头,看向正在侃侃而谈的合作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得体的歉意。他端起酒杯,朝对方微微抬了抬。 “周叔,实在不好意思,集团那边有个突发情况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今晚先失陪,改天我再请您,咱们慢慢聊。” 语气平稳,笑容得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叔当即摆手,笑着体谅:“有事尽管去忙。改天有空,带上你父亲,来我家里喝茶。” “好,周叔,失陪了。” 肖景和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又朝在座的其他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门口走。 周叔看着人出去,和在座几位交换了个眼神。暗自赞叹,老肖这位独子,五官优越,又这般年轻,处事的手腕却不容小觑。 肖景和脚步不急不缓,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顺手把领带扯松了半寸。 于涛跟出来的时候,肖景和已经站在电梯口了。电梯门打开,他迈进去。于涛快步跟上,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肖总,”于涛斟酌着开口,“去哪儿?” “夜色。” 于涛应了一声,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把车开到会所门口。 - 许意从洗手间走出来,倚在门外的走廊上等闻庆。 她低头点亮手机,赵嘉发来一条微信,问她去哪儿了。她扫了一眼,直接锁屏,没有回复。 两人一同回到卡座。 看清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时,许意脚步猛地一顿。 赵嘉今日穿一件深灰色休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一头寸发干净利落,周身漫着一股散漫,却又暗藏危险的气场。 闻庆也跟着怔住。 “闻小姐,又见面了。”赵嘉开口,声调不高不低,唇角噙着笑意。 闻庆被许意拉着,在对面落座,浅浅一笑:“赵先生,您好。”</ p>许意看着赵嘉的笑,心底发毛。 但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摆出大方从容的姿态,笑得坦然:“你怎么在这儿?” “朋友的场子,来凑个热闹。”赵嘉从桌上拿了一瓶啤酒,又顺手给闻庆倒了一杯,举杯跟她碰了一下,“闻小姐,欢迎来到商淮。” 闻庆礼貌地跟他碰了杯,一口干了。 赵嘉跟着干完,放下酒杯。 许意很有眼力见的,给两人空杯续上。 赵嘉目光沉沉一扫,落在她脸上。 自上周末至今,赵嘉就像失踪了一样。许意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郁气,再加上几分酒意上头,脑子微微发沉发热。被他这么静静盯着,那点积压的委屈和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她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随意,故意开口:“刚才我们这桌的两个朋友呢?” 赵嘉端起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许意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视线移开,不再往下问。为了掩饰慌乱,她刻意疏离赶人:“我和闻庆还没玩够,你不去陪你自己的朋友吗?” “没事,闻小姐远来是客,我陪着喝几杯应该的。”赵嘉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许意一噎,没再说话。 赵嘉招手叫来侍应生,又加了一打啤酒和一份果盘,然后拿起骰盅搁在桌上,看向闻庆,询问:“继续玩会?” 闻庆看了看许意,许意已经把骰盅推了过来,她只好点头:“好的。” 三个人便摇了起来。 许意今晚手气差得出奇,输了的罚酒她一杯不落。 赵嘉不紧不慢地摇着骰盅,偶尔输一把,喝得也干脆,但更多的时候是看着许意仰头灌酒。他没有劝她少喝,也没有拦她,只是动作自然地一次又一次把她的杯子满上。 闻庆虽然没输多少,但她酒量本来就一般,特调加啤酒掺着喝,很快脑子就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有些晃。 许意又输了。 她喝酒的间隙,赵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闻庆看见他低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锁屏搁回桌上。 新的一局开始。 闻庆看着手里的四个一,感觉这把稳了。许意已经输的投降不玩了,郑嘉摇得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闻庆低头数了数骰盅里的点数,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上加。 郑嘉喊到了七个六。她手里有四个一,一个六,这种点数往高了喊稳赢不输。可她脑子晕乎乎的,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也没算明白,低着头纠结,眉头皱成一团。 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人都没发现。 耳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 “八个六。” 闻庆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偏过脸。 肖景和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松了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酒吧的光影来回流转,在他轮廓上明明暗暗,精致的眉眼在昏暗里带着撩人的妖冶感。 闻庆看着他,一时晃了神。 肖景和视线在她脸上掠过,目光越过桌面,平静地落在对面。 郑嘉偏了偏头,嘴角那抹笑收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嗤笑。 他翻开自己的骰盅扫了一眼,摇了摇头:“输了,我喝。” 肖景和没接话,只是收回视线,垂下眼,看向闻庆。 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脸颊泛着红晕,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酒精而泛着一层水光。她似乎被他的出现惊到,嘴唇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看着她这副恍然失神的模样,他眼底压着的东西沉了沉,神色不变。他伸手拿过她那杯喝了一半的酒,送到自己嘴边,不紧不慢地饮完。 搁下杯子,他偏头看她,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