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沉沦》 1、植物 《京夜沉沦》 文/松月弥山 文学城 · 要如何形容与程砚知之间的那段过往? 两株被扭曲纠缠的植物,伤痕累累,彼此吸食,但毕竟没有死去。 很多年后,她这样回答。 · -chapter01- 晨间新闻说紫金山顶已落下第一场雪。 京州还是秋天。 阳光从疏朗的枝桠间漏下,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落明明暗暗的斑驳。 或许今年气候反常。 也或许只是此前从未离开过南城,才倍觉惊诧。 这是祝云筝来京州的第一年秋。 身旁这株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金黄色的,打着旋儿,最终停在坑洼积水的柏油路上,一脚踩上去,脆生生、湿哒哒的声响。 她静静看着脚下堆积的落叶好久,公交车才到。 今天是周一,半下午的时间,等公交的人稀稀疏疏,大都是闲暇的老人,京州的老人大都自来熟,爱聊天,三两聚着,话头一起便收不住。 祝云筝选了车体中间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抱在腿上,侧颜被斜落的暖光映亮,乌发红唇,眉眼本是明媚浓丽的底子,可待车窗外柔和暖光透落,与明艳的相貌略微矛盾,衬得整个人反倒恬静温和。 就听见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笑着开口:“丫头长得真俊,是咱京州本地人吗?” 祝云筝微微侧过脸,礼貌浅声:“我是南城人。” “哦——瞧着就不像北方人。”老人了然点头,“来上大学的吧?” 祝云筝点点头,没再搭话。 她向来话少,性子安静,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热络攀谈。 车厢微微摇晃。 祝云筝低着头,从书包夹层找到清早打电话时写下的便签,上头写着一行字,下午四点半,淮覃古城区久裕巷,门牌号1003。 上月初,学院的夏教授找到她,说有个巴黎的老教授要来京大交流,有些资料需要翻译成法文,问她有没有时间协助,按国标稿费算钱。今早告诉了她这个地址,让她把译稿送过去。 之前在学院里总有传闻,说夏教授是娶了一位大人物的女儿才得以一路平步青云。 但在祝云筝高中时,夏教授就是她的资助人,慈爱、有才华、广施善意,帮助了许多像她这样的贫苦学生。 祝云筝的思绪飘远,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这几天乱七八糟的电话很多,所以手机一直静音着,眼下手机屏幕亮起,祝云筝神色稍黯。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只一串数字。 静静看了片刻,她没有挂断,更没有接通,只将手机屏幕朝下放进包里,目光重新落回车窗外,强忍对这通电话的恶心不适。 车窗外的高楼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旷然。 ——淮覃快到了。 城东到城西,约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祝云筝下车后又走了许久,照着门牌,一间一间,寻到了电话里说的地址。 隔绝喧嚣,古城区的低调小巷,深处寂静清新。 贵人们最看重风水,京州曾是几朝都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自古天潢贵胄就爱在西边的淮覃河边攒着,自此淮覃周边便是京州最寸土寸金的地界。 来到京州后听传闻说,直到如今,那些神秘低调不想示众的人们都还住在那儿,只愈隐匿在幕后。 传统的中式古院,深门大户。 院子外的落叶只有零星几片,像是专门用作秋色点缀,院门的脚槛比巷子的石板路高些,嵌着密纹缠绕的八仙纹样。 祝云筝抬脚迈上台阶,正要抬手敲门板上的门环时,就有人自内将门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位面容端庄的中年女人,柔声细语地问:“是夏教授的学生吧?” 祝云筝点点头:“是。” 女人微笑着,语气隐隐疏离:“跟我来吧,先生不喜吵闹,还请安静些。” 祝云筝一顿,不由放轻脚步。 先生? 似乎并不是指夏教授。 不得而知,无从求证,祝云筝并不爱多问。 跟着女人过了院门,祝云筝看见廊前立着一面石刻屏风。 岩色深黯,纹路间几处风化残损,显然不是仿制的东西,她只堪堪掠了一眼便侧身绕开,生怕撩拨到这古董似的向前绕过。 屏风后便是清旷的门厅,四四方方的庭院,中心有一处垒石山水。 水声潺湲,水榭兰亭,春水煎茶,灯火融融。 祝云筝规矩地在檀木沙发上坐下,不由猜想。 位高权重、古董、翠竹园林、不喜吵闹…… 出于刻板印象,祝云筝本能猜测,这屋子的主人或许比夏教授还要年长些,应已逾知命,或许与她爷爷的年纪相仿。 祝云筝不自觉地低头拢了拢袖口,降低存在感。 老人家大都喜欢安静,有许多忌讳。这样或许会显得庄重些,能融进这肃穆的环境里。 将她安置妥当,那引路的女人便微笑说:“夏教授在同先生谈事,过会便下楼,还请在偏厅等等,茶水请自便。” 例行公事的语气,说罢就离开了。 祝云筝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地轻触扶手上的花纹。 纵然祝云筝再不识货,加上并不精进的见识,单看技艺也不难猜出,屋里的这些东西,包括门廊的那扇屏风,若非祖上传下来的,就是有市无价,有些怕是比在外供陈列的都要有价值得多。 祝云筝默默收回了手。 西斜的暖光自雕花木框边陇投落,凝聚在会客室这一方。 窗外风过,室内暖意融融,柏影柔和,耳边是潺潺水声。这屋子里寂静,只映着她一人。 祝云筝看着木窗框景,思绪渐渐放松,阳光照得身上暖融融的,无意识眯起眼睛。 可就在她的余光无意间看向二楼的雕花栏杆时,猝然,撞上一双半明半晦的眼眸。 祝云筝瞬间怔在原地。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男人身影孤拔,宽阔的身形隐在二楼的暗光里。 明明看不清他的长相和表情,却单凭轮廓,就能让人轻易心绪陡悬,有种置身危楼的错觉。 男人好似对楼下的人并不感兴趣,只眼眸低垂,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实现毫不避讳掩饰。 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气势,审视的态度。 祝云筝这才意识到,第一次见面便这般与人对视实在不够礼貌,便匆匆移开目光,坐得板正,乖顺礼貌地低头微微颔首。 随后深吸一口气,祝云筝整理好情绪再抬头时,二楼却已然空荡荡的。 微沉的黑暗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祝云筝微微一顿,重新坐直身子,捏紧手里的文件袋。 约莫十分钟过去,楼间身影一晃,祝云筝抬起头,看见夏教授这才堪堪走下来,起身相迎。 夏教授收下译稿,拍拍她肩膀:“辛苦了。” 说罢,又频频看向楼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出于好奇,祝云筝本能地顺着夏教授的视线向楼上看去,可还未看清什么,便被夏教授虚推着脊背带了出去。 “夏教授,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瞧出对方的推诿,祝云筝也收回目光,礼貌鞠躬后主动转身离开。 红木雕纹大门从内阖上,隔绝了内里的贵胄堂皇,只余巷里风卷残阳。 正要转身离开时,门内传来不高不低的话声。 “姑父。” 男人的嗓音好似远山悲悯,冷玉清霜的清泠质地,不疾不徐。 祝云筝不自觉地为此停下脚步。 沉朴的木门将那道声音隔在红砖灰瓦的高台后。 而她则站在台阶下,踩着落叶与灰风,隐于浮尘。 回头,什么也瞧不见。 - “姑父。” 身后传来声唤,夏宜民一改方才慈师的面貌,谄笑着迎上去:“真是,学生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扰了你休息……” 男人的目光落在门口,没有理会他的殷勤和显而易见的目的,只嗓音慵散地问一句:“你的学生?” 方才虽称一句姑父,语气里却没半点刻意恭敬。 但夏宜民好似并不在意,只敏锐地察觉男人的注意力落在何处,刻意提起:“不是,法语系的,姓祝,叫云筝,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我有问么?”男人淡淡瞥他一眼。 “没问没问,是我多嘴。”夏宜民笑着。 “嗯。”男人算不上真心地应了声,才径直往外走,语气慵懒:“不过我倒还不知道,姑父好容易求着来这,是为了待客充面。” 夏宜民匆匆加紧脚步,跟在男人身后走到门口,再上前为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引路,态度十足殷切:“不不不,今儿是意外,我保证下次绝不私自叫任何人过来。” 男人虽然脸上挂着笑容,目光里却是没半分的温度:“下次?” 察言观色会得紧,夏宜民心下悚然,匆忙正色改口:“没有下次。” 男人没再说话,移开目光。 院落中的那座假山水里飘着几片落花,柔柔地浮在水面,有风吹过,便波澜地推向前。 夏宜民凑近一些,讪笑着试探:“砚知啊,下回我做东,还请赏光,要是你姑姑这段时间回老宅,能不能……” 程砚知安静听门外两道脚步慢去,这才回头微微一笑:“既是姑父的事,都好说。” 仿佛极好相处的态度,笑意却始终不尽眼底。 好说,也不知究竟是应没应下,但已然不好多问了。 并不等夏宜民回答,程砚知象征性地伸手开门,又动作停顿,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身旁。 夏宜民心下了然,随即弓着腰为他拉开门:“我来。” 程砚知微笑地颔首后,迈出门槛,又似有若无地向着巷口瞧一眼,才俯身上车。 车子缓缓驶向巷口,出了淮覃,在主路外侧对面停下。 夕阳薄黄,黑暗车厢里,男人点了一支烟,落下身侧车窗,却只夹在指间,任由星火燃尽。 目光落在那道瘦弱的身影半晌,冷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紧贴腰身,勾出一折就断的纤细。 程砚知不由得轻笑一声,低头将烟衔入唇,压下喉间干涩。 夏宜民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这老家伙一辈子苦心钻营,明知他今天要回来,还费力气让这姑娘来淮覃送东西。 就是笃定,他必然喜欢。 小姑娘穿了件单薄的毛呢外套和海蓝色牛仔裤,似乎没有化妆,能清晰看出脸颊因为寒冷而洇出的薄红。 祝云筝。 名字和她这人一样,文文弱弱的乖顺。 像瓷瓶里插荼靡,长相明艳亮丽,温润得只手便能拿捏的模样,总觉得碰一下就要碎了。 难免让某些人觉得好欺负,疯魔似的纠缠不休。 傍晚太阳落山,风刮得欶欶。 那道身影消瘦单薄,正用力裹紧身上旧朴的外套,尽力抵御寒风,却又停下脚步。 路口有人推车卖花。 女孩在花摊前挑选半天,一样抽一支,再宝贝地用报纸包好,抱在怀里,从钱包里已所剩无几的纸币里挑了几张零碎的纸币递过。 那束花显然已不新鲜,她的神情却比方才在那雕栏玉砌里更自在,走到垃圾桶旁,将蔫耷的几瓣摘掉,被取悦到似的朝巷外跑去。 风比方才刮得更紧,她的身影轻快而自由。 2、闷雷 -chapter02- 从久裕巷出来后,祝云筝本想直接回学校,却无意瞧见巷口卖花的小摊,风吹得本就不鲜的花瓣落了好些,她不禁走过去询问价钱。 因这坏天气而幸运,这些花打了折,虽然已经开始蔫了,可把枯败的一摘,往瓶子里浸浸水,也还能鲜几天。 眼下正是晚高峰,地铁不好挤,公交也不好等,祝云筝本就走了好远才找到公交站牌,又站在风口许久,错过几班满员的车,到此刻才堪堪上车。 可上车口有人投了钱,却反被挤了下去,几方争执,车子迟迟未开。 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 汗味、灰尘味、廉价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祝云筝被挤在靠窗的角落,一手护着怀里的花,一手费力地抓住头顶的横杆,挺直身子,透过热气雾蒙的车窗向外望。 难以形容的心情。 分明不远处就是淮覃。 幽邃寂然的高台小院俯视尘世,不必修缮的一方琉璃瓦、随手丢弃的半截青砖、桌上供人把玩的小方袖珍活泉……只一件,或许都抵得过普通人半生辛劳。 而几百米外的此处,脚下尘埃飞扬。 是大千世界,是芸芸众生,是只为得守住几两碎银扯坏了衣裳,磕破了头。 祝云筝垂下眼,攥紧了手里那束蔫耷的花。 住在那种地方的人,想必不会为实习发愁,也不用在超市里对着卫生巾的打折标签反复对比。 微微出神,祝云筝的目光越过灰沉的窗户远落。 她早早就注意到,从方才开始便有辆车停在对面。 那黑色轿车的品牌很低调,她没见过,也不认识,却知道价格应当不菲。 因那与车子外形相反、过分高调的车牌。 a字打头,后头一串相同的数字。 昭彰的非富即贵。 那里头坐着什么人?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也没有足够的见识去想象某种可能。 公交车晃荡地启程,载着满车吵嚷朝着浮世驶离。 那辆车却始终没有开走,只隐在暮色中。 - 回到宿舍已经八点,室友都还没回来,祝云筝将花束放进小玻璃罐里,收拾了东西去洗澡。 再回来时,跟她睡在同一边的室友卢璐已经换了睡衣,正累得瘫倒在椅子上,看见她回来,才撑起精神起身,拿着篮子去洗漱。 “我也去洗洗,累死了。”卢璐解开头发说,“对了云筝,刚刚你手机一直响,没备注。” “好,谢谢。”祝云筝用毛巾卷着头发,去自己的床边拿手机,未接来电里显示的还是那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趴到桌子上。 等电话自动挂断,又亮起一条信息:[周六跟我吃饭去,工作好说,别给脸不要脸。] 祝云筝低头注视着那条信息,迟迟未动。 好久,卢璐洗漱回来,看到她还趴在桌上,似乎状态不对,擦着脸问:“怎么了?” 祝云筝依旧趴着,声音微弱:“没事,在想要不要把手机弄坏,但是又舍不得,没钱买新的。” 卢璐不禁问:“电话谁打的?不会又是……” 答案显而易见,祝云筝老实回答:“周灿。” 意料之内的答案,卢璐却还是愤懑:“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上回他把你的见习名额搅黄,给他那狗腿子整了去!你可是为了这个名额准备了三个月,明明几面都是第一,他竟然还有脸说什么……要追你?” 祝云筝垂眸,无意识地轻轻整理自己的裙摆上已洗得发白的线头:“我听说周灿的父亲刚升了职。” 话未说完,却已言明。 工作没了再找就好。 老天生她一场,又给她机会来京州,总不能真叫她饿死在这里。 想不开跟这种人过不去,只能惹身脱不去的骚,就像滩涂的一尾涸泽之鱼,拼命张合鳃盖,氧气只会愈发稀薄。 更何况上回她已然严辞拒绝,将话剖开讲明,反倒惹恼了周灿,夜里喝了些酒就在她宿舍楼下闹,惹人围观,惊动了校长,可第二天受院里批评的却只有她一个。 祝云筝自知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和人情世故,那时人人也都说是她不会与人为善,她并未因此妄自菲薄,也并未为这不公恼怒,只是有些迷茫和后怕。 从前以为这世上一切问题在考上大学后都会迎刃而解。 考上大学就好了。 走出浦沙镇就好了。 能去京州就好了。 …… 可真正来到这里,祝云筝才明白,在浦沙镇时,穷和难是看得见的,是砖瓦上的青苔,是窄巷里的泥泞,是破旧不辨的书籍。 而京州的穷是被分成三六九等的人,还有明里暗里她瞧不懂的规则。 在天马行空的少女时代,小说和文学读物让她难免对京州产生向往。 可与期待和幻想中纸醉金迷的京州并不相同,眼下拥挤窘败,不见天日为生计愁展的,才是她的京州。 浦沙白砖青瓦依山傍水,京州红砖黄瓦天地四方。 让她难以适应的,也远远不止相差甚远的气候。 - 天气预报说,周六傍晚,京州有雨。 祝云筝今晚兼职的地点在北山的一处庄园度假酒店,熟客制,临崖的位置,在观景台便能瞧见雾沉沉的山谷,远处是雪山,眼前中式庭院深深,曲水回廊。 前几天,祝云筝正为周灿的最后通牒愁眉不展时,好巧不巧地,夏宜民将她叫去了办公室。 “北山那边有个私人庄园,这周六要办个小范围的交流晚宴,来了几位法国文化界的朋友。”夏宜民笑说,“主办方那边缺个临时的法语助理,不用全程翻译,就帮着沟通几句,引引路,时薪一千。” 祝云筝微怔。 时薪一千,两小时就抵得过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她并未被这报酬冲昏头脑,反而因此迟疑。 看出她的顾虑,夏宜民语气轻松地解释:“放心,就是普通的商务交际,主办方是我太太的侄儿,姓程,身份很讲究,只想要个安静、懂规矩、外语好的年轻人。我第一时间推荐了你,他信得过我,连面试都免了。” “程……”祝云筝轻声重复,不知为何,她心里笃定,程先生应当就是昨日在淮覃时,隔门所闻的那道人声的主人。 夏宜民笑着:“嗯,怎么了?” 祝云筝微微笑了笑,摇摇头。 夏宜民了然地点点头,向她要了份详细的简历,帮她送去了北山。 于是,祝云筝在周六下午直接到了庄园。 酒店方一听祝云筝是夏宜民介绍来的,似乎很是信任,便将她直接引到后台,递过一套合适尺码的月白色旗袍,搭浅灰色羊绒披肩。 待她换好,随即经理领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告知:“今天你的工作区域只有一楼的西侧厅和临水露台,负责为几位法国客人提供酒水,协助简单的沟通。”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抵达邻水露台,假山垒石错落有致,院中湖面流水潺潺,二层檐廊挂着几只八角宫灯,笼里像是嵌着明火的烛,暖光徐徐映亮脚下的石板路。 祝云筝怔忡地看着眼前的雕栏,不禁随口提起:“赵经理,请问……这里看起来并不缺人,怎么会招临时兼职?是有其它特别避讳吗?” 祝云筝在方才过来的路上就观察过,瞧着今晚来参加活动的都不是普通人。 因为有几位面熟的,细细回想应当是在晨间报的版面常客,都是京州戴金佩紫能叫上名头的人物,多有随行的专业翻译,并不需要应侍生来做译。 更别提,今晚似乎只招了她一个临时工。 哪哪都透露着不对劲。 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发问,赵经理始终面带公事公办的微笑:“这是上头的吩咐,我不方便回答,您想知道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那位就在庭院二楼包厢。” 满肚子的疑虑,祝云筝却也哑然。 暗透的天色,山风回荡在脚下。 今晚来这儿工作虽只单纯为了躲人,但祝云筝不想出任何岔子。 一个周家都能轻易拿捏她的命脉,把她拼命得来的实习机会随口送给亲信,今天这些人的手段只会更甚。 不多看不乱问,她只矜矜业业地到庭院为客人引路。 从吧台端了茶,祝云筝一脚踏进庭院时,倏然传来熟悉音色。 “我说怎么不接电话找不着人,结果是来这儿攀高枝了。” 轻浮、阴阳怪气的语气。 等她意识到这人是谁的时候,那人已然贴在她身后了。 鼻尖嗅到酒气。 祝云筝浑身骤然僵住。 周灿喝了酒,摇摇晃晃地抬起手,径直往她腰上搂:“勾搭上了姓赵的?还是张家?想要挣钱,直接给哥打个电话就成,何必辛辛苦苦端盘子?” 那只带着酒气的手心偷偷摸摸抚上她腰间,一瞬间,祝云筝迅速回身向后,瞬间拉开距离。 “轰隆——” 窗外一声闷雷。 雨水伴着秋风,混杂不清,灰白雨幕无规地扫进走廊。 祝云筝深吸一口气,很快平复心绪,不想再搭理他,端着托盘大步往长廊里走:“我在工作,借过。” 瞧她要走,周灿脸色难看极了:“别给脸不要脸啊,你知不知道我能站在这儿靠的是程家亲自点头!我告儿你祝云筝,你要是不跟我走——” 说着,周灿直接跑着跟上去,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往身边拽。 “你干什么!”祝云筝被吓了一跳,几乎只凭本能,直接将手里的托盘砸向对面,利角瞬间划破了皮肉。 周灿一下酒醒。 祝云筝看着周灿脸上的血痕,也僵硬一瞬。 长廊在庭院一角,因得暴雨,即便有遮雨廊,客人们也都已经回了屋内,只有几人本藏身于暗处,听到动静后迅速出现。 周灿正拧着脸,朝那几人挥挥手:“给我弄走。” 没有犹豫,祝云筝立刻转身往廊外客人多些的庭院里走,却被人强势拦下,围堵在回廊尽头。 雨水倏然浇下,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小腿和本就单薄的旗袍都被浇透,鞋里也进了水。祝云筝感觉到体温被十一月末的冷雨迅速带走,甚至顾不得打颤,只觉说不出的狼狈。 雨水砸在庭院遮雨的伞面,噼噼啪啪的声响。 走投无路,气氛僵持。 就在周灿再次意图将她强行带离的刹那。 “吱呀——” 极轻的一声。 檐廊二楼,一扇始终虚掩的雕花木窗被从内推开。 寂静的方寸,檐廊二楼忽悠悠传来一道人声,不紧不慢地落下:“吵什么?” 低沉的慢悠悠,拖腔带调。 京州人一贯懒洋洋的语调。 祝云筝呼吸微促,循声看向二楼,有人正倚栏望来。 孤标挺拔的身影,好似凭空出现在沉沉的雨幕中。 后来祝云筝常常回想起与程砚知的头两回见面,他始终置身高处,叫她于低谷中辛苦仰视,她也说不清楚,这是否昭彰着以后。 檐廊垂挂着老式马灯,映亮缭绕雨幕。 “程——”看清那人是谁的一瞬间,周灿脸上血色褪尽,气势瞬间软下去。 程砚知唇角一抹笑:“我好容易清净一会儿,小周总这是做什么?” “这,我,我同学,我们闹着玩儿呢。” “是么……” 男人眼眸低垂,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沿着她微颤的睫毛、被雨水濡湿的唇珠缓缓往下,湿透的旗袍紧贴锁骨,冷白皮肤下淡淡青色的脉络。 半晌。 程砚知的目光自然地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平淡掠过楼下狼藉,最终停留在周灿如土的脸色。 男人仿佛已知晓一切,只淡淡落下一句:“周老真是教子有方。” 听着动静,赵经理匆忙赶来,跑到楼上歉仄颔首:“程先生,实在抱歉……” 祝云筝呼吸微滞,因这程姓的称呼和印象深刻的音色。 男人身量很高,肩膀也宽,矜贵温润的气质,即便眉眼神态好似是温和的,可遮掩在金丝镜框后深邃如墨的双眸却平添几分侵略感。 与上次无声对视后想象的一样,又不一样。 这位程先生,这段时间在她耳边出现得实在太频繁,好似无处不在。 她无端生出被围困的闷滞,自四面八方涌入,剿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程砚知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打量,只看着周灿,平静地开口。 “祝小姐是我专程请来帮忙照看法国客人的,怎么如今瞧着,我的人要留要走,还得经你周家同意才行?若真如此,倒是我疏忽,没有提前请示令尊。” 即便这话里没半个重字,却还是让周灿额间渗出冷汗:“……您误会了。” 周灿当真是意外,也当真是吓着了,他怎也想不到程砚知会在这儿。 这段时间周家全指着程砚知吃饭,谁都知道京州这位程二公子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庄子更实打实是程家的地盘,眼下他却因为这点破事扰了人家清静。 他就是想给祝云筝那死丫头一点教训,平常人遇到这种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哪曾想她浑身上下加起来超不过三百块钱,连个牌子都没有,背后竟是程砚知这种大有来头的人。 周灿忙说:“我,我这不小心磕了下,我先去医院瞧瞧,不打扰您了。” 他谄媚地笑一笑,转身就跑。 然而,此时程砚知的声音再次不紧不慢地传过去:“正巧今儿小周总在,还劳烦给令尊带句话。” 周灿动作僵硬地停下脚步,回头,脸上的笑难看极了。 程砚知神情淡漠:“我适才想起来,老爷子心脏受不了茶碱,令尊前阵送的那样好的茶叶恐怕是消受不得,改日还请令尊拿回去,浇浇花什么的,别浪费了。” 周灿脸色苍白:“程……” 程砚知只是面无表情看着楼下,未发一言。 周灿还没有傻到要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贴上去,再没敢多留,几乎是逃出了廊院。 待人影慌逃消失,程砚知的声音又慵散地传来:“上来。” 简单两字,是对祝云筝说的。 声音混在雨里,调子低沉,音色却温润而清冽。像是雨夜隐匿在阴云之后,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一轮幽冷的月亮。 男人垂眸,视线重新落回祝云筝身上,径直朝她看去,没有丝毫偏调。 祝云筝事后回想,难言后悔。 只觉不该在这一瞬间抬头,才陷得往后多年。 生死不休。 3、濛雾 -chapter03- 祝云筝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一身,微微攥紧手心,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乖顺照做,朝楼上走。 可她刚迈入廊下楼梯,就看到赵经理自楼上迎面向她走来。 “祝小姐,请跟我来吧。”赵经理的语气礼貌,脚步却是匆忙。 祝云筝一顿,本能抬头望向二楼。 “程先生吩咐让我带你去换身衣服。”赵经理再次伸手,“这边走。” 祝云筝没多想,跟着赵经理到西亭三楼的一间客房。 简单冲了个澡,脱下湿透的制服,换回自己的衣服,祝云筝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寥寥。 一墙之外,浓郁秋色,衣香鬓影,满室华丽。 墙内,镜中人身材纤秾合度,将身上这件略显宽大的旧外套往下抻了抻,只为了看起来更平整体面些。 说没有落差感也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思来想去,祝云筝还是寻到了经理,鼓起勇气表示,她想当面向程先生聊表歉意。 今晚这场面因她而起,但程先生非但没有怪罪,还在周灿面前维护了她,她很是歉仄。 赵经理也十分愧疚,无有不应的态度,领着她下楼时,多嘴几句:“先前程二公子特地嘱咐过,今晚要多多照顾祝小姐,大厅那头有客人叫我过去,一时没看住……” “程二公子……”祝云筝不禁轻声重复一遍。 赵经理环视四周,凑近些:“这私人场合,叫程先生或者程二公子更妥帖。” 祝云筝轻声:“那周灿……” 赵经理语气一顿,凑得更近:“具体的实在不能说,但对程家来说,捏死周家比换件衣服简单,今儿有程先生这几句话,周家绝不会再找你麻烦。” 祝云筝慎重点头。 重新返回庭院,方才狼藉的廊下已焕然一新,全然看不出方才的争执,仿佛一如既往地安宁平静。 赵经理将祝云筝带到二楼包厢门前,双手推开门后便匆匆离开了。 祝云筝下意识抬眸看向屋内,目光一顿。 这屋子的气质比楼下更厚重,门窗俱是刻花的红木,窗侧放着两张高桌,虬枝云纹的斗柜上各放只玉壶春瓶内砌两支孔雀木。 就在她对面,开着一扇朝南的窗,框着远山雨幕。 男人站在窗旁,如远山悲悯。 窗外寒雨料峭,雨声淅沥,屋内寂静阒然。 祝云筝下意识低头将领口整平,维持着她能展示的最大程度的得体,微微躬身:“程先生好。” 闻言,男人从窗边回过身,顶梁暖光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极漂亮的姑娘,弱不经风的身板,此刻面对他拘谨又生分。许是方才淋雨的缘故,肤色愈发冷白,鼻尖挂着薄红。 程砚知温和地笑了笑,他的嗓音好似也被雨水浸湿,湿漉漉地钻进耳膜:“来了?门口有风,进来说话吧。” 没有推脱,祝云筝抬脚迈进,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将雨夜的寒湿彻底隔绝。 屋内寂静,她不敢走得太近,只在距离他几步的位置停下。 程砚知并未第一时间开启话题,而是缓步走向窗旁的红木矮桌,拿起紫砂小壶,斟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祝云筝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他做这些事时姿态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优越。 她见过一些家境优渥就优越感爆棚,举手投足都自命不凡,张狂傲耀的男人,但程砚知身上的骄傲她并不反感。 天之骄子,本就该如此。 片刻,程砚知抬头回望。 视线倏然相对。 男人眸底邃着难以掩饰的探究,祝云筝呼吸微凝,不太自然地垂眸,避开与他的对视。 更阑人静的空间里,低低的一声笑。 祝云筝烧红了耳尖,头埋得更低。 旋即听见男人开口,隔山隔雾的音色:“站着做什么?过来坐,喝杯茶驱驱寒。” 祝云筝犹豫着点点头,在他示意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只虚虚挨着沙发边缘。 程砚知将瓷杯推向矮桌的另一侧,自己则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看她。 祝云筝双手接过那杯澄澈的茶汤,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发冷,她学着方才楼下客人的样子,学着轻轻嗅闻,却只尝出清苦,品不出余韵。 “你姓祝,叫……祝云筝?”程砚知问。 “嗯。”祝云筝点点头。 “程砚知。”他的声线温润。 祝云筝再次点点头,试探地抬眸观察他神色。 方才在楼下实在太狼狈,雨水糊着视野,祝云筝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眼前的男人,皮肤似镀一层清霜月色,眼型狭长,眉峰不算锋利,微微向里收着,舒朗又清冽的一种长相。 他眼底始终含笑,又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睛,稍稍中和了眉眼轮廓和高挺鼻梁所带来的攻击性。 但祝云筝无端觉得,他神情分明温润尔雅,偏偏周身气质是冷涧深雪般的疏离。 像冬日隔着窗柩的日光,瞧着暖意融融,实则清辉泠泠,触不到半点温度。 矛盾,表里不一。 说不上褒贬捧低,只是事实。 她心头莫名发紧。 可世间向来,矛盾危险的人最吸引人,她从不自恃清高,清楚自己不能免俗。 “程先生,我很抱歉。”祝云筝垂眸,盯着杯中澄黄茶汤,“夏教授和您信任我,才放心让我来这里工作,没想到会惹出麻烦,还惊扰了您。” “麻烦不是你惹的。”程砚知说,“该为此道歉负责的人已经被请离,你只是不幸遇到了缺乏教养的人。” 他的声音平稳柔和,语速稍缓,言行平和而绅士,从始至终长辈一般的包容。 “……谢谢。”祝云筝态度诚挚,“但您今天出手相救,我很感激,如果您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吩咐我,虽然您看起来好像也用不着我……” 意识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脑袋也越埋越低,祝云筝正为自己的前言不搭后语感到羞闷时,下一秒便听到极轻的一声笑。 她不由觉得耳尖微微发烫。 “不必客气,放松一点。” 程砚知嗓音沉磁,目光一时间讳莫如深。 小姑娘正双手交握在身前,袖口露出一小片清孑的腕骨。 冷白的肤色,因方才的争执洇出一片红。 盈盈一握的脆弱。 祝云筝没注意他的神情,将手中茶杯放回桌面,只顾掩饰尴尬和窘迫,语气生硬:“没有客气,是真心感谢。我当时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好有您在……” 她声音绵软,像是江南水乡里浸出来的吴侬软语。 程砚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微垂的眸间,深邃幽微,毫无避讳与折衷。 廊下暖光落在小姑娘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里,平白惹得他躁火窜起,一路蜿蜒,烧得喉咙发哑。 程砚知唇角微弯,衔着笑意:“是我有求于你,却反让你身陷囹圄,本就该由我来解决。” “程先生言重。” 祝云筝的目光落在红木矮桌上,她知道与人说话时这样躲闪视线不够礼貌,但实在有种被看透的忐忑。 她不擅长与人攀谈,于此,除了被动礼貌地回应,她不知还能开启什么话题。 随波逐流的心情,南北东西皆无路。 桌沿放着一座墨色的玉石,倒流香顺着凹陷蜿蜒流动,木调香气缓缓弥散,房间里暖融的寂静。 程砚知显然察觉出她的局促,自然地转移话题:“听说你经常会接一些译本兼职?” 他有她的简历,也认识夏教授,知道这个并不稀奇。 祝云筝没有怀疑地老实回答:“偶尔有,但机会不是特别多,大部分都靠夏教授介绍。” “那我或许还真能‘麻烦’你一次。”程砚知轻笑,“我手边有些零散的法文材料,一直没找到合适又放心的人处理,如果你学业不忙,是否愿意帮帮我?” 祝云筝微微一怔。 他说得如此客气,甚至用了“麻烦”这个词,而非她口中的“吩咐”,将一份条件优渥的工作说成是请求。 自己何德何能,承接这般人物一而再的善意。 她不是孩子,自然明白这世间优渥的馈赠背后都标注着清晰的价格,而她并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祝云筝犹豫半晌,还是说出口:“程先生应该不缺专业又有经验的翻译。” 程砚知眼尾衔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问,开口时语调温和:“但我缺个信得过的翻译,可靠和认真,这两点都比经验重要。” “更何况……” “我信得过你,不行么?” 依旧疏落低沉的音色,仿佛薄冥晨间的霭霭林雾,迷蒙地盘桓。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的语气太过熟稔,像是两人已认识许久,任何信任和帮助都是理所当然。 这显然不对,但祝云筝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程砚知似乎看出她的犹豫,笑了声:“不拒绝就当你答应了。” 并未等她回答,程砚知低头拿起手机,时机合适,语气再自然不过地提起:“留个联系方式,具体的之后让人联系你。” 祝云筝微微一顿,抿起唇抬头看他。 男人已经打开拨号界面,正静静等她念号码。 在这时候若再拒绝就显得有些托大拿乔不懂礼数了。 祝云筝却许久未动,空气中隐隐有些许僵持的意味。 房间里烛光晃漾,窗外檐下的灯笼映光,透过朦胧窗纸洒进屋内,拢在两人之间。 落日般昏黄的暖光映亮她侧颜。 程砚知耐心盯她半晌,眼中眸色渐渐深黯,喉结极缓地滚动一下。 小姑娘性子软,约莫是想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并不催促,也未退分毫,左右也是要等,便索性慢条斯理地看她。 她穿了件驼色的大衣,有些旧了,质量也不算好,袖口微微翘着毛边,领口微微敞着,低头时露出一截冷白莹润的后颈,细软的绒毛在暖光下泛着淡金。 程砚知的食指在膝上无意识轻敲两下,才压下用指腹去蹭的念头。 “没事,多考虑考虑,我等你。” 祝云筝眼眸微垂,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拒绝,眼前这人的心思太密,在与他的相处中,她难免不自觉地放下戒心,又偶尔能从他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中,本能觉知被锚定的一种不安。 仿佛是布置领地,标定目标,有的放矢,只剩机遇,一触即发。 是不是猎人与猎物的相处模式。 其实祝云筝也想不清,但程砚知方才帮了她,还是不愿将人想得太坏。 可想到被搅黄的实习,想到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差一大截—— 祝云筝抬起头,主动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打开拨号界面,双手递过。 动作比理智先一步。 程砚知眼底漫过更深的笑意,他并未第一时间接过,而是抬起眼,视线摹在她脸上,自她眉心缓缓向下,不着痕迹地摹着她的鼻尖,嘴唇,锁骨,最后停留在她干净圆润的指尖。 祝云筝察觉他的目光,睫毛轻颤着垂眸。 她并不排斥被程砚知注视这件事本身,至少能够证明,自己在京州并非透明。 这念头危险,好在转瞬即逝。 程砚知眼角含笑,接过她的手机,分出些心思保存她的号码,一边随口问她:“今儿怎么过来的?” “坐公交车。” “公交车能上北山?” “山腰的度假村有站点。”祝云筝乖巧回答,“走上来只要二十几分钟。” 程砚知一顿,将手机递还给她,开口时声音平静:“正好我也要走了,顺路送你回去。” 祝云筝抿唇,委婉道:“今天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还下着雨。”程砚知已然起身,“下山的路不好走,给我个机会补偿今天对你的疏忽,好不好?” 呼吸簇起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也近,好似缠绵。 祝云筝看着他。 他正温润谦和地等待答案,好似当真需要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余光瞥见窗外漱漱而下的大雨,拒绝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祝云筝最终也只是缓慢地点了下头:“……那,麻烦您了。” 今天太过狼狈,她只想快点回宿舍。 “不麻烦。”程砚知心情不错,笑意加深少许。 他随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深色大衣,并未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旋即自然地走到门边拉开雕花木门,侧身示意。 祝云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快步走到门边。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方才周灿看见程砚知时那张瞬间恐惧的脸。 而能让周灿这样家势声大的人露出灰败神色的人,此时此刻正温润笑着,再绅士不过地替她拉开大门,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麻烦都可以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解决。 “小心门槛。”在她经过时,程砚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祝云筝回过神,低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再没回头。 庭院檐廊隐约的人声和光影透漫,穿过门厅,大门处有一手持长柄伞的司机等候,见他们走出,司机撑开伞,先迈入雨幕撑开一小片。 程砚知停在门内,接过司机递过来的另一把伞,撑开,侧首看向她。 这里的光线不明朗,只她身后有盏廊灯。 程砚知的脸浸润在无边的昏暗中,神情沉稳,如灼灼夜景。 雨滴落在伞面,声响连绵,门廊下暖黄的灯光将他撑伞的身影拉长,投向远处,程砚知站在雨幕的边缘,伞面微微向她倾斜,微笑着等待。 心绪恍惚。 路灯四周濛濛,辩不清是雨是雾。 祝云筝低头,迈入他伞下的一方无雨的天地。 4、两清 -chapter04- 灯光昏黄朦胧,雨滴滴答答地连成线,在伞面闷重而有节奏的声响。 祝云筝能感觉到男人身上薄薄的寒意,空间逼仄,雨水潮湿,与木质香密密交织。 车已停在几步之外,祝云筝目光掠过车前醒目的车牌,微微一怔。 ——世界真小,是那天在淮覃外见过的车,黑色,陌生的车标,以及整个京州都找不出几辆的连号车牌。 祝云筝安静地垂下眼帘,轻轻抿唇,没有作声。 她莫名有种一脚踩空,掉进陷阱,以至无可挽回的仓惶错觉。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雨夜。 两人一同坐在车后排,祝云筝尽量靠向自己这一侧的车门,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宽得能再塞下一人。 车子驶入盘山道,窗外夜色浓酽,只有车灯照亮前后一小段湿亮的路面,车内是相反的暖意氤氲。 “简历上写,你是南城人。”程砚知轻声开口,闲聊的慵懒语调,“在京州还习惯?” 他那里有她的简历,知道个人信息也无可厚非,祝云筝只老实回答:“还好,就是秋冬季比南城干燥些,也冷得多。” “十九岁,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平直的语气,并非疑问。 “嗯。”祝云筝点头。 她以前连从小长大的浦沙镇都没怎么离开过,更别提南城与京州,千里迢迢。 “想家的时候,可以多和夏教授聊一聊,他和我提过,以前在南城时就认得你,想必你也同他很熟。”程砚知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有些模糊。 “……嗯。” 祝云筝知道,他是察觉出她的局促,所以才找了夏教授这个熟悉的话题。 “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和他说,他是个热心肠,人脉也广,如果他不肯帮忙,也可以随时来找我。”程砚知微笑,“乐意效劳。” 祝云筝点点头:“嗯,谢谢您。” 程砚知是怎样的人物,她其实并不清楚具体。 但仅凭打发周灿的三言两语,包括周灿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再加上……淮覃那样的住处,程砚知的具体身份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这种话,显然只是在客套罢。 不过只是泛泛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萍水相逢。 两个世界的人,不会并行太久。 祝云筝犹豫许久,轻声开口,“程先生第一次来京州,是什么时候?” 程砚知略略偏头看她,似乎意外她会主动发问,唇边笑意深了几分,“我生在这儿。” 祝云筝点点头,目光垂落在自己裙边:“那您也会知道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从新开始的难处吗?” 程砚知挑眉。 像是觉得自己这话的确有些冒昧,祝云筝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您今天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欠您人情,我只是不知道您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会有我能帮到忙的时候。”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程砚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所以?” “所以,如果您真的有法文材料需要翻译,我愿意做,而且会尽全力,做得比任何人都认真。”祝云筝迎着他的视线,克制着没有躲避,“是因为想要回报您,也是因为我的确需要这份工作,而您也说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这样两清,我会比较安心。” 程砚知没有立刻回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头,指尖轻扣两下。 “两清……”他重复这个词,舌尖微微抵住上颚,目光从她倔犟的唇线滑过,“行。” 京州市区繁华夜景渐次涌现,灯火于车身两侧后退,车牌特别,学校并未阻拦,车子最终停在离她宿舍尚有一段距离的林荫路口。 “就到这里吧。”祝云筝朝前排的司机轻声说,“前面路窄不好走,这里还能掉头。” 程砚知微微睁开眼,眸光清明,看向车窗外:“外头还下着雨,送你进去。” 正是路难走,才不好叫她一个人。 祝云筝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一眼,细雨绵绵浇在玻璃上。 “已经比刚刚下小些了,我顶着包跑过去就行,不远。” 程砚知看他片刻,向前排吩咐一句,前车司机便将车继续往前开,停在宿舍楼前,而后推门下车,绕到后方。 过了一会儿,司机在车外将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撑开,拉开车门。 她接过后再次道谢,推门下车。 离开温暖车厢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祝云筝不由得瑟缩一下。 她脚步微顿,想回头作别,见那辆黑色的轿车仍静静地停在原处,车灯为她照亮身前湿漉漉的路面。 祝云筝心尖蓦然一颤,匆匆躬身,转身跑向宿舍楼,直到拐过转角,那束车灯彻底无法照亮的地方,才慢下脚步,靠在墙根。 心跳很快,不全是跑的。 - 上楼开门,卢璐还没睡,抱着手机半躺在床上,祝云筝进门时,她听见动静起身:“外头一直下雨,你淋湿没?我看你的伞放在柜子上没拿,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 “啊,我的手机一直是静音,没听到。” 云筝将那柄伞仔细擦干,放到干净的角落,再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铺平。 卢璐看过来,又问:“你吃饭了吗?萍萍刚回来过,给我们带了南门的蹄花,桌子上那碗给你留的,微辣的。” “你吃吧,我不是很有胃口。”祝云筝拿起桌上的发圈,把头发高高盘起。 阳台上放着洗澡的篮子,她将其拿到门口的架子上,再去换睡衣。 卢璐重新靠回去玩手机,没再看她:“怎么了?兼职不顺利呀?感觉你不太开心。” 本只是随口一问的搭腔,却没听见任何应声。 卢璐坐直问她:“发生什么了?” 祝云筝一时没能回答。 今晚的事不是一句顺不顺利就能概括的,若她说了碰到周灿的事,势必要讲到程砚知,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只摇摇头。 看了眼桌上的打包盒,祝云筝还是没忍住坐下打开,有些心不在焉的。 “筝筝?”卢璐伸手在她面前,晃一晃。 祝云筝回过神:“嗯?怎么了?” “想什么呢,都不听我说话了。”卢璐笑。 祝云筝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后天有个聚会,安心今天回来撺的局,你去不去呀?”卢璐补充,“是那种比较吵的地方。” “我就不去了……”祝云筝问,“她不是和男朋友出去住了吗?” 宿舍是四人间,常住在学校的只有祝云筝和卢璐两个人,叶雅萍家在京州本地,在学校附近有房子,几乎不回宿舍,乔安心半年前谈恋爱,也搬出去和男朋友一起住了,很久没见到人。 “应该是分手了。”卢璐小声告诉她,“而且好像早就分手了,我跟你说,今天她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妆花了,行李都是拿着大塑料袋装回来的,连个箱子都没有,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祝云筝一顿:“那她今天不回宿舍吗?快锁门了,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卢璐摇头:“应该去世纪大道喝酒了,她朋友打电话叫她的——哎呀筝筝,马上十点了,你快去洗澡,一会儿停电了。” 祝云筝点头,爬上床,给手机充上电,到门口提着篮子去走廊尽头的浴室,洗完澡再回到宿舍,缩进床铺里,睡不着翻手机。 在北山时,程砚知存完自己的号码后把手机还回,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他并没有用她的手机拨出,而是直接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条。 联系人姓名只有单字:程。 没有多余,笃定她会重视。 祝云筝盯着那个字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她很重视。 但也不想太过于急切地主动联系。 这是她给自己划的线。 但…… 祝云筝还是翻出简历的电子版,把“法语笔译经验”一栏里能写的都写上,存成一个单独的文件包。 如果今天之后,程砚知真的联系她,她得立刻拿得出东西。 如果他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那她也算是为自己准备过了。 - 还没过几天,祝云筝在图书馆时被叫到校领导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个个都面露为难,祝云筝沟通许久才知道,原来是周灿的朋友向学院匿名提交了一份举报信。 祝云筝愣住:“举报信?” 辅导员不讲话,把举报信直接递给她。 长长的几大页,不仅构陷她私生活混乱,还说她靠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赚生活费,更是斩钉截铁笃定,她前阵子到北山的外语兼职,其实只是名头好听,本质就是为北山的重要客人们提供“特殊服务”。 “小祝啊,我们也知道你家的条件,你长相条件又放在这儿,社会上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诱惑,但咱们也要挡住诱惑,是不是?” 祝云筝被气笑:“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的虚构污蔑,您就信了吗?”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是别人既然这么说了,学校就得表出态度来,你天天跟周灿扯关系,自己麻烦学校也麻烦,何不直接去服个软道个歉?” “不可能。”祝云筝被气的声音发抖,“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那学校里的风言风语,老师也爱莫能助了。”辅导员推推眼镜,把信封收起来,继续看电脑,“毕竟也不能为了你堵上所有人的嘴不是?” 说罢辅导员便忙起自己的。祝云筝攥紧手心沉默许久,转身离开。 之后几天,确实偶尔有一些难听的话传进她耳朵里,更有甚者,将她和舍友乔安心放在一起,说两个人搭伙接活之类的下三滥话术。 这天从图书馆回到宿舍,祝云筝才知道卢璐被导师临时拉走,宿舍只剩她和乔安心两个人,乔安心自从搬回宿舍住之后,总是一副借酒消愁的样子,缠着其他人陪她吃饭喝酒,祝云筝在劫难逃。 乔安心缩在床角,一把鼻涕一把泪:“筝筝~求你了,你就陪陪我吧,求求你了~” 祝云筝抿了下唇:“安心,我没去过那种地方,你要不问问隔壁?” “我就想和你去嘛,我的朋友人都很好的,实在不行你就坐在旁边吃东西吧,没事的,你就当陪我去?” “可是……” “你还在怕周灿呀?他最近都不去这些地方了。” 祝云筝抿了抿唇:“没有……” 乔安心笑:“他有什么好怕的,我跟你说哦,你是不关注这些八卦小道,但是周灿最近真的可惨了,顾不上去玩。” 祝云筝一愣:“为什么?” “嗯……”乔安心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这周应该不会来学校了。” 说罢,乔安心凑在她耳边说:“瓜不保熟,听说周灿他爸昨天在校长室发了好大脾气,摔了杯子,转头就腆着脸一脸谄媚地打了个电话,不过也只是听其他人说的。” 不等祝云筝回答,乔安心自顾自地挎着她的手臂,说着便拉她往外走:“哎呀,筝筝~我知道你最好了,就当保护我了。” 祝云筝的确不喜过于吵闹的环境,但也架不住乔安心的哭诉,更是不放心她这个状态独自去喝酒,也就应下:“好吧……” 时已傍晚。 两人正要出校门,祝云筝余光瞥见有人影走近,脚步停下,正身微微颔首:“夏教授好。” 夏宜民担忧的关切:“小祝,我也是前天才知道北山和举报信的事,你还好吗?” 祝云筝摇摇头:“我没事,多亏程先生出手相助,谢谢夏教授关心……” 说着,她想到什么,微微一怔。 夏宜民察觉她的欲言又止,便直接询问:“怎么了?” 祝云筝想了想,还是提起:“夏教授,那天在北山,程先生说有些法文材料需要找人处理,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但到现在已经一周多了还没……” 她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说。 其实没抱希望,那天他对她这个人可能都毫无印象,更别提随口的承诺。 但…… 只从公角度,如果她能帮程砚知这样的人物翻译材料,若做得好,定能充实简历,报酬也丰厚,上次的工作被周灿搅黄,多少觉得血亏。 夏宜民心下了然,笑说:“这样啊,我倒是能帮你问问,正好我要去阑颐书院,不知道砚知在不在。” 祝云筝颔首道谢:“谢谢您,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究竟是我哪里不合适,还是程先生找到了更合适的翻译?如果是前者,我想知道原因。” 说罢,她低头将准备好的简历和文件包发给了夏宜民:“这是我准备的资料,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发给程先生看看。” 夏宜民问:“既然这么想知道,你怎么不直接联系他?还要通过我?” 祝云筝抿唇:“程先生已经说过还会联系我,还主动打电话给他的话……感觉不太礼貌,像在催促。” “行,那我帮你问问。”夏宜民点点头,表情有些夸张刻意,作出一副这才发现她要出学校的模样:“诶?这是去哪儿玩?” “世纪大道。” - 程砚知接到夏宜民的电话,正从世纪大道回淮覃。 说来话长。 年前几个地方的动向都不明朗,种种利害关系似蒙着雾,这阵子走到哪儿都有人明里暗里向他打听试探。 原本就抽不出半点空就罢了,偏今儿晨起时,老爷子想北山那口青笋焖牛腩,正好也能借吃饭的功夫,把一家子叫过来坐在一块儿,把最近的事都好好捋捋,该切割的切割,该处理的处理。 顶楼的大包厢,一张大桌,程老爷子坐主位,程砚知一等几个正当职的晚辈也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宋家二老。 落座后,自然免不了一番,程砚知的婚事这两年也一直是话题里的重中之重,程茂学早早属意宋家,虽还没挑明,但规矩错不了。 宋夫人面上笑吟吟的:“前儿跟人吃饭,听说砚知明年又要动一动了?这终生大事也得赶上趟,双喜临门才叫圆满。” 话题顺势滑了过去,程老爷子搁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定了调:“绾吟也该回国了,两个人总这么隔着大洋,不像话。” 程砚知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唇角是一贯得体温和的微笑:“爷爷说的是。” 他们这种家庭,事事俗套,婚姻大事必定要和人情利益绑定,只需要知道自个儿要往上爬,往哪走,路子都一样,程砚知要往上爬,宋绾吟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作背,好让她继续待在国外。 两人虽无名无实,彼此陌生从未见过面,两家却早已约定俗成,仿佛他俩就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举案齐眉左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程砚知随便应付几句,等正事谈完,接了通电话,便借故去了后庄的院子,到东南角的六角亭下点一支烟。 闷得很,来外头还能喘口气。 指尖火星微燃,青烟袅袅浮起,程砚知清俊朗逸的眉眼垂下,静静望着长廊尽头。 廊外那棵槐树叶落尽了,铺满裸地青砖。 半晌,有人从后门出来。 “你倒是好躲,老爷子把气都撒我头上了。”程正德拍拍衣服,走到他身边坐下,斟一盅茶,润下口干舌燥。 程砚知揿灭手里已燃尽的烟头,重新点上一支:“小侄女的微信,我一会儿得去世纪大道接她。” 小丫头惹了事,不敢和父母说,只敢让叔叔去救人。 程正德脸色一冷:“那丫头一天没个正形,我是管不了了,罢了……” 程砚知一笑,眸色隐于缭绕下。 程正德给他也斟杯茶,闲聊两句,顺势提起:“砚知,我听说周家在做清算?” “嗯。” 程正德笑:“这可不像你。” 程砚知的声音不疾不徐,无所谓的态度:“有人坏了规矩,就得给教训。” “周家那老的半点分寸没有,小的也不知收敛。”程正德不屑地嗤笑一声:“以为还在滨海当土皇帝呢,在京州扒拉别人剩饭都不知道弓下腰。” “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多吃多占可以理解。”程砚知语气淡薄,“但太贪不是好事。” 程正德拍拍弟弟的肩,语气闲散几分:“总归这事儿办得不错,跟我说说,能让程二出手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小姑娘无辜,被人纠缠,我不过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不算出手。”程砚知轻笑,不直接回答。 程正德也笑了声,拖腔带调地调侃:“你可不是爱做顺水人情的人,缘是专程让人去周家送请帖,把周家那小子诓瓮里头捉,只为了个‘无辜’?” 程砚知不置可否,并没接他这话,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一张邀请函两句话就解决的人,就能把小姑娘为难得一忍再忍退无可退,想来她也不是太有原则底线的一根筋。 半晌,程正德抖烟,语调稍沉:“程二,老爷子以为你这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当着宋家面儿,可是憋了一肚子火发不出去。” 程砚知依旧倦倦垂眼,手里抖落一缕清灰,又抽一口,将还未燃尽的烟头投进烟灰缸。 “老爷子这阵子动怒太多,对身子不好,大哥还是劝劝,叫他自个儿调理为好。” 瞧程砚知这话里阴阳,程正德面色沉了沉,不由正色几分:“知道你向来心里有数,我不多管多问,但是你可是要借着宋家往上爬,我当哥的必须提醒你一句。” 程砚知没接话,无聊地看着廊下那片堆积的落叶。 程正德语调沉沉:“宋家明年开始重新回京州活动,以前怎么样都无所谓,无非是钱的事,以后,外头置办人最好悠着点儿。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戏码,玩一次是风流轶事,玩两回,就是授人以柄,老爷子不借着这个做文章,程三也要琢磨。” 庭院深深,凉秋的寒气漫上来。 程砚知的目光定在远处,不发一言。 那日,就在这细雨廊下,那姑娘穿一身月白的旗袍,本就轻薄的缎料被雨水浇透,紧贴着长腿细腰的身体曲.线。 她面上分明惊慌神色,对他警惕又不信任,一副极易被吃干抹净的模样,还不清楚自己境况,不仅敢上楼,还敢同他搭话,上他的车。 冲冠一怒为红颜…… 程砚知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 有朝一日若真因她担这骂名,他倒也心甘情愿、合理合情。 半晌,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往正堂走:“走了。” “去哪儿?” “世纪大道,接小姑娘。” 5、待遇 -chapter05- 程文瑶发的地址就在世纪大道的崇街,程砚知自个儿开车过去,找到地方推门进去,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场合,他冷冷地环视四周,迈步到走廊,将一头红发的女孩径直提出去。 “二叔……”程文瑶吸吸鼻子,“老妈把我的卡冻住了,你能不能帮我去结个账,我朋友都看着呢……” 程砚知没应答,一言不发地将人塞进车里之后,又往楼里走,几分钟后出来时,手里提着个盒子,放到后座:“回淮覃?还是崇街。” 程文瑶探身向后拿过袋子,里面是瓶酒:“我不回淮覃,二叔送我去我公寓吧。” 程砚知朝她看一眼:“你爸让我送你回淮覃。” 程文瑶不理解地嗷了一声:“那你还问……” “看你自不自觉。” “二叔好喜欢试探别人。” 程砚知不置可否。 就在回淮覃的路上,夏宜民的电话打过来。 程砚知看一眼来电提示,微微拧眉,连着车载直接接起。 夏宜民提起:“砚知啊,我今儿在学校碰见小祝了。” 程砚知一顿,转动方向盘:“有话直说。” “小姑娘让我帮忙问问,你是不是把人家忘了,都一星期了,也没联系联系。” 听出这老狐狸故意说得暧昧,程砚知没搭腔。 那丫头原话绝不是这般。 “刚瞧着她跟朋友去世纪大道了,伤心的很,许是去喝酒了。”夏宜民添油加醋着。 程砚知依旧半句话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二叔,小祝又是谁呀?” 程砚知并未回答,冷冷地笑了声:“八卦到我头上了?” 车内陷入短暂寂静。 程文瑶小心翼翼打量一眼,敛起笑意,鹌鹑似的缩起来,低头滑手机,终还是不敢继续说话。 她二叔已经到了这年纪,别说正经女朋友了,可是连个外头的都没曝过,私生活比他这人还神秘。而且爷爷说过,二叔的调动能不能成,还有宋家这票,二叔马上就要结婚了。 也不知这祝小姐究竟是何许人也,敢把主意打到二叔身上……而且瞧二叔这神情也不像是感兴趣。 二叔眼前那么多女人来来去去的,漂亮的不少,懂事的更是不胜枚举,也没见谁真被二叔放在眼里过。 更何况二叔马上就要结婚了,管她什么祝小姐王小姐刘小姐的,都是白忙活。 - 世纪大道在京州北,是京州这两年集中资源发展的新商业区,酒吧、livehouse、商圈、奢品大楼都攒在这。 祝云筝没来过酒吧,不自在地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环视四周后,看见乔安心正和一堆人玩得正嗨,彼此勾肩搭背似乎十分熟络。 她不认识其他人,但乔安心玩得开心,她实在不好过去打扰,只自己局促地端着杯果汁,乖乖坐着等。 一整晚不乏搭讪的人。 不幸的,祝云筝也不擅长严词厉色。 真诚的拒绝在某些场合下略显不解风情徒扰兴致,可放到眼下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里,多少添了些欲擒故纵的意味,即便她本意并非如此。 祝云筝处理不了,只希望这些人快点失去兴趣走开,希望乔安心能快点想起她,快点一起回宿舍。 像是有所感的,没一会儿,乔安心就回头走回来,唇角还挂着余兴未拢的笑意:“怎么坐在这不过去一起玩呀?” 祝云筝微笑:“我不认识大家,怕尴尬,我自己待会儿也挺好的……” 说罢又补充:“果汁挺好喝的,我多喝点。” 乔安心眨眨眼睛:“要是实在无聊的话,要不你先回学校吧,她们一会儿还要去兜风,我想去。” “好。”就等这句话,祝云筝没有推脱地立刻点点头,起身穿外套。 乔安心笑着送她:“到宿舍给我发信息哦,不用帮我留门,我今天不回。” 祝云筝对她笑笑,转身离开。 她推门出了走廊,狭窄的长廊里有陌生男女正忘我地拥吻,祝云筝垂眸避免直视,稍稍侧身,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拿出包里的手机打车。 外面起风,祝云筝推开门,被冷风穿堂下的退了回来,决定还是在走廊里等。 “祝云筝。” 她闻声一顿,猛地回头,周灿瞬间扑过来。 祝云筝下意识害怕得往后躲,周灿却停了下来,卑躬屈膝地双手哀求:“以前是我眼拙,不知道你跟程砚知……我求你了,你去跟程砚知说说好话行不行?” 祝云筝一愣:“我跟程砚知不是——” “祝云筝,真算我求你了,我写的那信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就都看看热闹,就在学校里传一传,对你也没多大影响吧?”周灿脸色煞白,“但是我那事性质不一样,程砚知是什么人,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把我整牢里去,你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祝云筝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事。” “当然是我——”周灿大吼一声,又意识到什么,声音急切地放小,“之前我开车那事儿啊!” 祝云筝不耐烦地急于摆脱他:“你酒驾撞人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肇事逃逸就该被罚该坐牢,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程砚知身边姓赵那女的为什么会——”话没说完,周灿再次双手合十做哀求状,“算我求你了行吗!那举报信,我,我就是闹着玩的!这样,我自己去跟学校说行不行?我就说是我自己犯贱,罚什么都行——” 说到一半,周灿好似看到了什么,骤然僵住。 祝云筝趁机躲开,正要开口将他赶走,忽然,余光看见一熟悉身影。 下意识望过去,她的目光生生一顿。 ——程砚知正站在走廊一侧。 他身上穿件深色的毛呢大衣,黑色杂灰,面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细,气质更为清正疏朗,远远瞧着,仿佛就要融进这静默的夜色。 再回头时,周灿早已经不知何时就跑没了踪影。 祝云筝下意识的反应是自己看错了,又回头看向走廊另一边试图确认,那身影依旧孑孑立在那里。 “程先生……?” 昏暗中,程砚知闻声看过来,好似这瞬间才瞧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定格,笑着说一句:“真巧。” 祝云筝微微一怔,朝他走过去。 霓虹灯带嵌在墙顶,映得走廊灯红酒绿,几分迷幻。 向他的方向走近,祝云筝觉得脚下轻浮,似梦里穿过一条雾霭霭的林间小路,分不清方向,辨不明究竟是前行后退。 程砚知倚在廊下昏昧处,目光从她微怔的脸上,缓缓巡弋至她紧抿的唇,嗓音微沉,“和朋友来散心?” “嗯,和室友一起来的。”祝云筝抬起眼,透过迷蒙灯光,探求地看着他,“程先生也是来玩吗?” 走廊里很热,小姑娘脸颊颧骨处微微洇出红晕,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香味正从她微微翘边的毛衣领口若有似无地向外溢漫。 不知她抹了什么,似乎是甜橙和杜松子的尾调,明显不是当季的香水亦或沐浴露的气息,一阵接着一阵扑面而来。 在浓糜香气的场合里,不同流又泾渭分明的清新。 不过片刻,程砚知不动声色地敛起不着调的心思,简单回答:“接个不省心的小辈,都喊救命了,总得有人来。” 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晃晃手机,屏幕上几行字:[二叔救命!我被……] 祝云筝轻轻一笑,倒也不是为了这句救命,她也不太能准确表达究竟为什么。 或许只是为眼前,这么一个初见时分明风雪霁月、渊渟岳峙的人,也会同小辈走近,当真她的玩笑话,迢迢地过来接人。 凡尘烟火落在身上。 让疏朗高台的人显得更亲近些。 祝云筝了然地“嗯”了一声,稍稍放松了一些。 程砚知睨看她笑起来时清亮空茫的眸色,像早春积雪融化,唇角微扬:“倒是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准备回去了,在等车。” 说罢,祝云筝低头看一眼打车app的界面,已经二十分钟,暂且无车应答。 程砚知的视线扫过她的手机屏幕,很快便收回,开口时嗓音清淡:“和你一起来的小朋友呢?” 祝云筝收起手机:“他们还在里面,有下一场,我有点累就想先回去了。” 程砚知点点头:“我送你。” 祝云筝问:“您不是还要接侄女吗?” 程砚知笑了下,却没回答。 祝云筝抿了抿唇,当即明白过来:“您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空气静了一瞬。 程砚知目光越过颓靡夜色向她看来:“重要吗?” “重要。”祝云筝说,“如果是巧合,那我谢谢您,但我可以自己回去,学校离这里走路也才四十多分钟,正好消食。” 程砚知笑,从昏昧处走近几步。 祝云筝被他围困在身前的,身影形成的一小方昏暗中,她的鼻腔被他的气息充满,丝丝缕缕钻入脑海,她本能向后稍退半寸,背后一瞬抵住冰凉。 退无可退的境地。 心跳声震耳欲聋。 程砚知微微俯身,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声线低沉:“那如果不是巧合,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呢?” 她微微蜷紧手心,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长睫半掩的眸。眼尾微微上挑,祝云筝默不作声地偏头移开目光,试图忽略自己心底的颤。 “那我也会说谢谢您,然后问您为什么会专程来找我。”她的声音不大,却不卑不亢字字清晰,“而且您有我的联系方式,但今天来找我,却没有提前告诉我。” 这话说得体面,没拒绝更没有指责,只是平铺直叙,但程砚知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意无奈,有种长辈般的包容:“嗯,是我考虑不周,听夏宜民说起就立刻过来了,只想着见你,也没问你愿不愿意见我。” 祝云筝抿了下唇。 “知道了。”程砚知温和地笑了笑,“好歹缘分一场,给我个机会?” 沉默。 灯光昏靡,男人的眉眼尤其深邃,若是看不清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时,才能感受到温和表面下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入侵感。 祝云筝只觉一颗心没来由地被风鼓起,只悬着一根若有似无的线,在空中飘摇。 看出她的犹豫和警惕,程砚知唇角笑意渐渐敛起。 气氛一瞬有些沉寂。 祝云筝想了想:“我的车马上就到了,还是不麻烦您了。” 程砚知没什么意味的笑了声:“是么……” 莫名有种被戳穿的窘迫,祝云筝低眼:“嗯。” 此后抿紧唇,长久地保持缄默。 她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可无济于事。 程砚知依旧离得太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衬衫面料挺括,宽阔的胸口和小臂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存在感太强,叫她无处可逃。 这种感觉从北山那天开始就存在。 照常理,男人的言行举止多么稳重绅士。 不仅对身陷囹吾的她施以援手,还安抚她的自责和愧疚。 可她就是本能觉得慌乱,因他的眼神,因他温和包容的外表下她无法探究、也本能不想探究的那些东西。 在她煎熬不住,即将开口时,程砚知退开了。 祝云筝依旧低着头,几分慌乱地再次揿亮手机屏幕,还没有司机应答,她把屏幕暗灭,又揿亮,再按灭。 “程先生,那我先走了。”她把手机塞进包里。 程砚知并未阻拦,只是语气平直地询问:“走去哪儿?” “回学校。”祝云筝垂眸藏起手机,重复一句,“我的车到了。” 程砚知看一眼她背在身后的手臂,轻笑:“这么排斥我。” 祝云筝低着头,却能感觉到他微微俯身,低脸靠得很近,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说话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酒吧音乐糜丽,周围一切变得朦胧。 她没有抬头,声音变得奇怪:“您误会了,您上次帮了我,我很感激您。” “那怎么不肯让我送你?”程砚知垂眸看着她,“感激我,却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长睫半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连。 她在发抖,有些抗拒。 但她没有离开。 沉默片刻,祝云筝说:“实话是……因为我和您不熟,即便您是专程来接我,但我没有理由上您的车。” “那上回怎么肯?”程砚知笑,“因为上回我帮了你,所以不好意思拒绝,嗯?” 祝云筝抿了下唇,没作声。 程砚知轻叹一声,语气柔和几分:“不逗你了,现在太晚了,让我送你回学校,顺路说说那天译稿的事,好不好?” 这样温和的、哄人一般的语气,译稿也的确是她这几日放不下的,她无法再次拒绝。 不给她犹豫和考量的机会,程砚知已经拉开了大门:“走吧,送你一程。” - 上回从北山回市区时,两人一同坐在车后排,此时此刻,程砚知亲自开车,祝云筝坐在他身边的副驾。 膝盖上放着大衣,祝云筝将它的内衬向外翻,叠得整齐。 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清冽,混杂着一点烟火燎过的气息,极淡的烟草味徐徐钻入鼻腔,呼吸间些许冷雾的清凉。 祝云筝直觉,他来这里之前,心情不太好。 程砚知开着车,等红灯时,也用余光不由打量身旁的人。 她穿的是一件米白的基础款打底衫和深灰牛仔裤,穿着虽简单,白皙的脸蛋围在发丝与围巾之间,却也使得那张略施粉黛的脸更惹眼。 程砚知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似在斟酌,好久才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低低回荡。 “这一周是不是在想,程砚知这人年纪一把,怎么还说话不算话?” 祝云筝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完全没有客套迂回的机会和余地。 她沉默片刻,选择了一种谨慎的诚实:“没有,我只是以为,您或许改变了主意。” “主意……”程砚知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语气里含笑,尾音微扬,慢条斯理地反问,“关于什么?关于工作,还是你?” 前者是工作,后者是私心。 祝云筝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视线钉在前方,避开他随时可能望过来的目光,看向窗外:“自然是工作……” 程砚知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轻飘飘融进淡抹的月色,听不真切。 “是我的错,最近这阵子工作忙,被事绊住了。” “不是忘了你。” 车内极静,程砚知开口时可以将声音放得郑重些,在封闭车厢内格外清晰,令人心安的平稳。 祝云筝心口像是被绵绵秋风不轻不重地吹拂一瞬,握着大衣的手指微微收紧:“夏教授帮我联系您了。” 她下意识想找一个支点,支撑这虚浮的现状。 “他给我打了电话。”程砚知接过她的话,话里含了很淡的笑意,像是纵容她这点无措,“他说,有个小朋友好像有点等急了。” 祝云筝立刻抿唇:“夏教授说错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工作。” 程砚知将声音放缓:“本来也该我给你个交代,所以过来找你,没曾想反而给你造成困扰。” “您侄女……是真的还是假的?”祝云筝忍不住打断话题,夺回这不受控制的话题走向。 “是真的,但我跟他父亲说了声,有人管。”程砚知的语气随和,听不出真假。 祝云筝轻轻笑了下,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绷:“可是她好像说了‘救命’。” 程砚知低笑一声,无所谓的态度:“小孩儿猴惯了,你跟她年纪差不多,这么晚了,我更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儿” 他余光望她一眼。 长成这样,在酒吧待着,还是独自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放心。 祝云筝小声辩解:“不是一个人,我是陪朋友来的。” 程砚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点,像是随意叩问:“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大晚上来这种地方陪着?” “室友,我们住在一个宿舍。”祝云筝声音渐低。 “女孩儿?” 他确认,语气毫无波澜。 “嗯。” “关系很好?” “不算特别好,还行……” 程砚知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既然关系‘不算特别好’,又不喜欢这种地方,还陪着来?” 他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得出了结论:“傻气。” 祝云筝一顿:“没有不喜欢,她最近心情不好,我怕她出事,是自愿陪她的。” “嗯,但你自愿陪的朋友没送你回家。”程砚知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现在我能不能也求个这样的待遇?” 6、浑浊 -chapter06- 男人嗓音透露着从鼻腔里散发的濛濛雾气,耳边听闻,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无意间被人引入霓虹浮醉的虚空处。 祝云筝声音不由放轻,干涩地反驳:“我在陪您了。” 程砚知笑了下,并未继续强求,伸手调高了车载音乐,点到为止。 祝云筝看出他的再次让步,放任自己用余光短暂地看他。 男人单穿了件灰色衬衫,寸寸裁剪得恰到好处,包裹着胸口和手臂处的肌肉,伸手时,袖口上移,露出一小节腕骨。 红灯时,程砚知忽然偏头看副驾驶。 她匆忙移开目光,动作再明显不过的慌张一瞬。 身旁的男人嗤笑一声。 祝云筝把脸埋得更低。 “还有件事儿。” 身旁传来声音,语气含笑。 “……嗯?”祝云筝应声看过去。 “以后能不能别叫我程先生?” 男人不疾不徐的低嗓,诚挚的商量语气。他说完才侧过头来看她一眼。 “换个称呼?”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的镜片,看不清神色。 祝云筝微微怔忡一瞬:“……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程砚知转回头,看着前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气音:“你看,‘您’又来了,生分,显老。”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促狭,语气微顿,似乎在等她反应,又似乎只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祝云筝张了张嘴,她知道的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膝上的外套:“我只是觉得‘程先生’比较礼貌。” “那除却礼貌,你想怎么称呼我?” 程砚知唇角氤一点薄薄的笑意,这话被他用这种低徊的嗓音说出来,语气已然近乎诱哄,嗓音勾着点低磁的性感。 他极擅长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收敛锐气,装得温良恭俭让,面对想要的,向来不缺耐心。 安静片刻。 “您是领导……”祝云筝垂着眼眸,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易碎的清泠质感,“而且我连您的名字是哪几个字都不知道,‘程先生’是最合适的。” 程砚知微垂着目光看她。 这理由是真是假,不太重要。 到下个路口,正巧红灯,程砚知从储物格里拿出驾照递给她。 祝云筝低头看,方方正正的照片旁是三个字:程砚知。 名字往下是他的出生年月,十二月中旬的生日,下个月就到了,光看年岁,粗略算算,他比她大八岁多。 祝云筝微微垂眸,再看向下方住址。 在淮覃,却不是那天的久裕巷,而是更中心的位置。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着姓名那栏。 “砚,知……” 祝云筝极轻地自言自语一声。 砚底沧浪曾浣月,知边白鸟独听松。 很好听,极费心思的名字。 程砚知喉结很慢地滑动一下,才低低应道:“嗯,这个就不错。” 祝云筝一顿,抬头撞入一双幽邃如夜的眼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面上发热:“抱歉,我不是……” 程砚知若有似无地低笑一声:“挺好。” “挺好什么?” “被你这么叫,挺好。” “……太冒昧了。” “我允许的,不算冒昧。”程砚知看眼她迅速染上绯色的耳垂,移开目光,“不过身边比我小的朋友,一般都随我家小辈,叫我‘二哥’,如果你想,也可以这么称呼。” 祝云筝沉默一瞬。 隐隐不愿同流。 “……那还是前一个吧。” 他故意笑问:“哪个?” “程砚知。”祝云筝声音轻轻,“就名字。” “嗯。”程砚知唇角笑意未消,“这样也行,就是不太习惯。” 祝云筝又试探着问:“您的朋友们都不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砚知、二叔、程二,都有。”程砚知转动方向盘,语速不疾不徐,“但敢直接全名全姓叫‘程砚知’的,没有。” 祝云筝眼尾微微一颤,目光垂落。 她的确不善察,对感情却不算迟钝,能听出来他这话并未就此截止,而重点一定是尚且未尽的后半句。 而后,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传来,似一缕青烟缈纱,难辨来处,由远及近的随着轻风飘忽着落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和玩味。 “你是第一个。” 祝云筝也说不准他这话里究竟是调侃的意味更多,还是在提醒她不要这样称呼。 犹豫许久,祝云筝犹豫着说:“……我还是不做第一个了。” 程砚知轻笑:“怎么了?怕我生气?” 祝云筝抿了抿唇:“因为我一直觉得,如果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某件事,那就说明这件事不能做,会踩线。” 程砚知的嗓音慵散:“那怎么就不能是众人纷扰惯让明珠蒙尘,只有你慧眼识珠呢,嗯?” 祝云筝垂眸:“我就是个普通人,没那个本事……” 程砚知笑:“你有没有本事,我心里有数,至于你是不是普通人,决定其实在你自己。” 祝云筝安静片刻,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样回答仿佛都会出错,沉默了一会儿,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程砚知并没有等待答案,只是略略偏头看了她一眼,笑容还挂在脸上,眼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他始终没有勉强,从来都为对方留有迂回退缩的缝隙。 收回目光,程砚知温声开口,将话题重新拉回:“需要翻译的材料,下周我让助理给你送到学校,是些纪要和介绍,不难,只是需要保密。” 祝云筝乖巧点头:“我明白。” “如果不方便,你可以就在学校做,但如果有空,我还是希望你能去阑颐书院。” “阑颐书院?”祝云筝没听过这个地方。 “嗯,淮覃里头,那儿环境不错,也安全,有时候其他人也会在,不懂的你可以多问问他们。” 她没再多问,依旧模样乖顺地点点头:“如果时间合适,我会尽量过去,程先生放心。” 绿灯亮起,程砚知收回视线。 车厢内只余车载音乐的轻响。 醉生梦死的霓虹在身后渐远,祝云筝看着侧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回送她回来时的路口。 车速减缓,在楼边的路旁停下来。 “谢谢您,我先回去了,一路平安。” 祝云筝将膝上的大衣拎起,穿好了去推车门。 身后的人沉声开口:“祝云筝。” 她的动作微顿,回头对上男人的目光。 程砚知笑了下:“到宿舍给我发个信息?毕竟是我送你回来的,要对你负责。” 祝云筝点点头,推门下车。 - 祝云筝回到宿舍时,屋里没亮灯。 卢璐不在,乔安心自然也没回来,她照例把大衣挂起来,去阳台收洗澡的篮子,经过桌旁那柄擦拭干净的长柄伞时,脚步微微顿了下。 如果早知道今天会见到程砚知,今天就该还给他的。 祝云筝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单字“程”的联系人,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清空。 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字:[我到宿舍了,谢谢程先生。] 站在原地片刻,她将手机扣下,拿起篮子去了浴室,回来时卢璐已经躺在床上。 祝云筝去阳台上将洗漱用品放回:“回来了?项目怎么样?” 卢璐哀叹一声:“明天还得去,累死了,要不是他认识我妈,我才不去,而且啊,做的全部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调研,说难听点就是走流程磨洋工。” 祝云筝笑了下,没发表评价:“坚持一下,下个月就能拿署名了。” “你呢?”卢璐问,“你不是想见郭秉教授吗?昨天忘记问你了,有没有等到?我听说他每周三五都会来学校。” 祝云筝一顿,垂眸:“没有见到人,但我那天问了在郭教授那里做助教的学姐,她说课程成绩不是唯一的标准。” “可你的见习绩点也很好啊,还有夏教授交给你的那些译稿,之前不是还有出版的吗?都有署名,也不行吗?” 祝云筝点头:“我都有准备好资料,但是当时助教说也会看关于课外的部分……” “兴趣爱好吗?筝筝你写散文的文笔也很好啊。” “助教的意思是,想看有没有一些比较不常见的比赛奖项。” 卢璐一愣:“什么不常见的,总不能是诺奖吧,真敢说。” 祝云筝哑然失笑:“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不常见的了,是什么很高级别的奖项吗?” “不是级别方面的……是领域和项目,比如,马术和高尔夫,还有击剑之类的?我猜是这些。”祝云筝抿了抿唇,“说是想要一些有留学经历、对西方文化有切身体会的学生更好,大概能补充点人文现状方面的资料。” 其实当时助教说了很多,但祝云筝也明白,话说得再多,把有用的信息简而言之,这次的项目只不过是在变相筛选项目人员的家庭背景。 祝云筝十分清楚,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但也仅存一丝而已。 卢璐叹了口气:“早知道孟教授这个就应该叫你去的。” 祝云筝笑:“我去干嘛呀?我妈又不认识孟教授。” “因为你比我更需要这个项目啊。”卢璐从床上下来坐到她身旁,“我说真的,筝筝,我可以让我妈妈帮忙问问,或者我去问下孟教授可不可以中途加人。” 祝云筝动作一顿,沉默片刻:“谢谢你,璐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还是不用了……” 她知道这种东西是做交换,钱、人、情分,还有其它,以她浅薄的见识想得到和想不到的许多东西。 而她没什么能拿来做交易的。 卢璐一愣,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抿了下唇:“对不起啊筝筝,我帮不到你……” 祝云筝轻笑,语气轻柔:“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什么条件大家都知道,我自己也清楚,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察觉她语气里难掩的失落,卢璐安静片刻,忽然笑眯眯地凑过来,故作神秘:“那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祝云筝拿着睡衣走到帘子后,脱下身上的毛衣,一边问:“什么好消息?” “周灿刚刚确定要休一个月的假。”卢璐语气兴奋,“我的筝筝小宝贝,vousêteslibremaintenant(你自由了)!至少这个月……” 祝云筝一愣,拉开帘子确认:“周灿请长假了?” 卢璐用力点头:“对啊,而且是学校主动建议的,之前他写的那封举报信不是核实过了吗?院里说他这么做不合适,叫他给你道歉。” 祝云筝动作微顿:“他没跟我道——”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到今天遇到周灿时他匪夷所思的行为。 这算道歉吗? 如果这也算道歉的话,那天底下就没“威胁”两个字了吧。 卢璐说:“好像说的是一个月,说不准以后还要延长呢,我看让他休学才好呢,省得来了以后继续欺负人。” 安静片刻,祝云筝垂眸:“是今晚的消息吗?有没有说为什么?” “就是刚才去洗漱的时候听说的。”卢璐说,“院里传开了,周灿姐夫在公司的新职位好像明天就会被驳回了,学校好像也准备拒了他姐姐的投资呢,还有他爸,本来下周要去上海参加峰会,好像也要取消名额,而且啊,我听说之前被他撞的那家人找了艾雅律所告他……” “艾雅?那个律所不是接的案子都很贵吗?他们怎么会忽然有钱请那里的律师?”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天降了一个好心的有钱人,行侠仗义呢?” 祝云筝微怔,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筝筝?你不开心吗?” “开心……” 祝云筝垂下眼,拧开桌上的水瓶,却始终没喝。 一瞬间的庆幸是有的,为此后不会再被纠缠而松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拽上岸,先大口喘气,顾不上别的。 可劫后余生的那口气平复之后,寒意才慢慢透过皮肤,各种情绪向上涌。 唯独没有开心。 之前周灿酒驾逃逸,是周家托了人情大量赔偿后才替他解决,受害者因为家境实在困难,接受了赔偿后就销声匿迹,如今又忽然翻出来要打官司,还意料之外地拿出了高昂的律师费…… 周灿对她的纠缠不是一天两天,周家自然不会管,学校更是因为得罪不起周家,只能对明晃晃的事实视若无睹,她自己也无计可施只能一躲再躲,可现在周灿终于要离开了,她却莫名其妙高兴不起来。 一个无视规则的人,被一个比他更能无视规则的人,用规则轻易打压……只能说明规则不过是工具而已。 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心境。 祝云筝能确定,她对程砚知的感知没有错。 危险,深沉,与他这样的人长久纠缠是美梦,也是噩梦。 卢璐累了一天,洗漱之后很快熟睡。 深夜,月色寥寥。 宿舍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祝云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还是拿起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一小片。 她想到今天那张驾照,在浏览器输入了“程砚知”三个字。 搜索结果是一个简短的百科词条,和一些新闻,往下滑还有些关联词条,消息不多,但分量很重。 页面往下划,程砚知父亲和爷爷的名字赫然在目,祝云筝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这一瞬间滞缓,直到停止。 程家。 何等的庞然大物。 - 程砚知回到淮覃已是深夜,不是上回夏宜民要的那地儿,往深处走,过几道门岗,车直接开进大院,院落寂静。 石板路被月色浸得水洗般发白,院中的那棵老槐落尽了叶。程砚知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被两侧高墙吞得干净。 偏厅的灯还亮着。 沈临从里面迎出来,遥遥地快步向着廊下那道高大人影走去,接过他臂弯搭着的大衣,公事公办的语气:“先生。” 程砚知脚步没停,径直往屋里走。 沈临始终跟在他身后,公事公办的语气:“周家的事已经办妥了,伤者那边我联系过,提供了法律援助,他们说会告到底,周齐昌下午也有几个电话,按您交代过的都没接,学校那边递过话了,校长说您的意思他明白,学校和这种人不能有关系,他一定想办法剥得干干净净。” 程砚知“嗯”了声,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 沈临弯腰替他点上。 青烟袅袅浮起,程砚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还有件事。”沈临说,“您父亲……也来过电话,似乎是对您上回让周家去北山的事颇有微词。” 程砚知将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语气平淡:“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沈临犹豫片刻,“宋小姐回国的日子还没定,但到时候宋小姐会回来,到时候让我去接机。” “到时候只告诉他,我去外地,你得跟着。” “……老爷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程砚知笑了下,那笑意停在唇角,没往眼里去,“人还没回来,老爷子就已经替我把日子都排好了,等人回来以后,是不是连我每天几点回家、和谁吃饭,都要写进章程?” 沈临垂下眼,不敢接话。 “不必管。” 程砚知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揿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往楼上走,回到卧室套间,他就脱了衣服,泡进浴缸。 拿起手机,回了两条工作消息,又瞥见一条未读消息,发自一个小时前。 [我到宿舍了,谢谢。] 规规矩矩,客客气气。 程砚知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无奈地笑了笑,手机屏幕按下去,又被他揿亮。 [嗯。] 他想起方才在车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极轻地念那一声。 “砚,知。” 声音清软,如同三月檐下的雨,落在青石板上,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程砚知手臂搭在浴缸边沿,仰头闭上眼,喉结缓慢地滚动一下。 暮色四合,月上枝头。 朦胧月色打进晃漾的水中,荡起白濛濛的浑浊。 7、预期 -chapter07- 世纪大道的那次见面之后,祝云筝的生活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 隔了快一周,程砚知才再一次联系祝云筝。 短信里简单说,晚上七点助理会去学校给她送资料,最近工作忙,只有这会有空,若是她晚上有别的安排,还请担待推迟刻钟。 祝云筝仔细回复他:[我晚上都在宿舍,没有安排,按您的时间就可以。] 她放下手机,抱着一个文件夹从行政楼出去,卢璐已经在大楼门口等:“筝筝,见到郭教授了吗?” 祝云筝摇摇头:“没,说是讲座完就从西门走了,好像有急事。” 卢璐一顿:“可是马上就要定人选了,助教也不在吗?我陪你去找助教。” 祝云筝摇摇头:“我见过助教了,也是含糊其辞,没关系,我明天再来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见到郭教授本人。” 郭秉是京大的荣誉教授,平时几乎不来学校,只偶尔组织讲座。 上个月郭教授在讲座上表示自己有意将自己即将出版的一本关于地域村落研究的书译成四种语言扩大出版范围。 因为专业术语和文言文较多,即便有专攻这方面的专业翻译,但毕竟力量有限,希望能找几位成绩能力双优的京大语言系学生做辅助,届时也会作为翻译团队加上署名,还有些许补贴。 祝云筝不是没听出上次助教对于课外奖项的言外之意,只是还想再试试罢了。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啊?”卢璐问,“安心叫去吃火锅。” 祝云筝摇摇头:“你们吃吧,我一会儿还有事。” “什么事啊?还是兼职吗?” 祝云筝点点头:“嗯,要去拿资料。” “好吧,那我们下次约吧。”卢璐笑,“但是我说好今天请你喝奶茶的,先陪我去拿吧。” 祝云筝笑笑:“不是因为第二杯半价?” 卢璐说:“哪有!我是真的想请你。” 买完奶茶,卢璐直接去了学校西门找乔安心,祝云筝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往南门走。 站在银杏树下,低头看一眼时间。 离七点还差十分钟,干脆就站在这里等。 十一月底的京州,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透过枝桠洒落,单薄的身影投落影子,拉得长长。 车灯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边,车牌还是那串醒目的连号,祝云筝微微一愣。 来的人似乎不是助理。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那张清隽温和的脸。 程砚知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内搭是浅灰的羊绒衫,没系围巾,领口微敞,眼底的疲倦消解了略带攻击性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愈发随意亲近。 “程先生?”祝云筝语气很是意外。 程砚知微微侧头看向她,目光在她手里的奶茶上停留一瞬,眼底浮现起淡淡的笑意:“等很久了?” 祝云筝摇摇头,下意识将奶茶藏到身后:“没有,刚到几分钟。” “先上车吧,起风了。”程砚知推开车门。 祝云筝犹豫了一瞬,还是俯身坐进了车里,车内暖气开得足,方才浸在寒风中渐渐冰凉的体温逐渐回暖,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程砚知的目光从她泛红的鼻尖掠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边的文件袋递过:“这是第一批,不急,月底之前弄完就行。” 祝云筝点点头,接过打开,大略翻了翻。 是几分关于民间文化交流的纪要,还有一些法方提供的艺术类文件,专业术语不少,词汇也不日常。 其实对她也不算太难,但毕竟这不是夏宜民之前给的那些学校里的讲稿,和郭秉那种要出版的书目也不同,涉及这种规格的交流活动,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怵。 程砚知似是瞧出她的顾虑,颇有些耐心:“我看过你的资料,超出你能力范围的我不会勉强你,要真不放心,改日挑个空去阑颐书院,那儿也有其他人在做。再不济,还有我在那儿,总不会叫你孤立无援。” 浸过酒液的嗓音,卷着点沙哑的颗粒感。 几近诱哄的语气,她无法忽略。 祝云筝睫毛轻颤着垂眸,只觉得保持沉默并不好,只堪堪顺着话题往下问:“阑颐书院还有什么人在做这个?” 程砚知煞有介事地看着她,好似认真在回忆:“外版有两个,还有……” 祝云筝聚精会神地等他说完。 程砚知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恶劣的玩味,故意拖腔带调要说不说的姿态,目光一寸不离地锚定,一字一顿。 “郭秉。” 祝云筝呼吸一滞,小心翼翼确认:“郭教授?” 程砚知笑了,眼底意味不明,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轻松:“认识?好像是你们学校的名誉教授,他老人家忙,但因为要准备资料,一般周六也会过去小坐。” 祝云筝抿了抿唇,不自在地咬紧,一时间没有回应。 粉嫩的唇沿泛出一点红。 程砚知垂眸看着她的唇,这才觉得酒精上头,压制住揉弄她的想法:“有空可以过去坐坐,对你没坏处,知道了么?”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的。”她将文件袋小心放起来,没直接说去与不去,“不会让程先生失望。” 程砚知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她,嗓音不紧不慢地勾旋儿:“上回在车上不是改口了?” 祝云筝动作一顿,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指的什么。 她垂眸:“……一时忘了。” “是忘了还是不想?”程砚知语气带笑,却并不逼问,只是看着她。 照夏宜民的说法,她拼命争取却无果的那些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分明长这样一张可以肆意妄为万事不愁的小脸,随便撒撒娇说点软话儿,勾勾手指就能解决的事儿,却偏偏叫这个不谙世事的丫头绕多少弯路费多少工夫,愁眉苦脸的熬上多少年。 先前还想她不是个一根筋,想来也是错了。 察觉他的视线,祝云筝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我以为会是您的助理来送。” “正好路过。”程砚知说得随意,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想着顺路,正好过来看看你。” 祝云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奶茶杯上摩挲片刻,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一小片袖口。 程砚知并未错过她无措的神情,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陪我吃点吧。”程砚知说着,已经示意司机开车。 祝云筝张了张嘴,想说还有事要回宿舍。但对上那道温和的目光时,她倏然察觉男人眉眼间氲着一股靡靡的倦怠。 忽然有些于心不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轻点了下头:“好。” 车子驶出学校,沿着主路径直向西,最终停在一处安静的巷口,祝云筝跟着程砚知下车,发现这里是一处四合院。 院子门面不大,隐在月色投落的梧桐树影里,没有招牌,只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铁艺的,她只在年代剧里见过,不由得放慢了些脚步,好奇地观察四周。 经理似乎与程砚知很熟,见他们进来也不多话,只微微颔首,引着两人往廊深走,一路上没见到其他客人。 穿过一道带弦窗的拱门,是间雅致的小厅。 包间装饰简单,只摆了张楠木方桌,窗下一方雕花五斗柜上放了只青玉花瓶,插一枝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惹得整个包间都氲着清幽梅香。 桌上已备好了几样小菜,分量不多但道道精致,还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先让他们各种口味都做了几道不出错的,下回就知道了。”程砚知替他拉开椅子,极绅士的姿态。 “谢谢。”祝云筝轻声道谢,有些不自在地坐下,小心翼翼左右打量,她还是忍不住好奇,“这里怎么没有其他客人?” “这儿不对外营业。”程砚知解释,“祖上是个私府侧院,后来充公,又因为动荡转手几次重新归了私,老爷子喜欢这儿的厨子,就划到我名下,偶尔来坐坐,图个清静。” 祝云筝唇线抿紧,不知如何搭腔,因程砚知解释前因后果时过分随意的语气。 分明她想都想不到,在他眼里却只是随意把玩的微不足道。 她长而久的沉默,引得程砚知抬眸观察她。 小姑娘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握紧在手里,只夹面前离自己最近的那盘清淡绿叶。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安,程砚知并未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抬眸示意侍者过来,隔几分钟上菜时便将菜品稍稍调换位置,将新菜放在她面前。 说是叫她来陪他吃饭,程砚知自己却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她,目光并不刻意,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偶尔与她视线相触,便微微一笑,再自然不过地问一句“不合口味?”或是“要不要甜汤?老板说女孩子都喜欢。” 程砚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他身上有股木质调子的香味,清冽又沉韵,教她无法专心。 祝云筝一一摇头,只嗓音清软地回应“很好吃”“不用了”,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话。 程砚知不是感觉不出她的刻意疏离,却也没一再追问。 吃到一半,程砚知轻轻放下筷子,用手帕擦净唇角后才轻声开口:“前阵子我去了趟南城。” 祝云筝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浦沙是个好地方。”程砚知微笑着,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温和,“山清水秀,就是路难走了些,你从那儿考到京大,很不容易。” 祝云筝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保持沉默。 京州的每一个人眼里都有一杆秤,秤她的相貌,秤她的柔软,称她的出身,秤她的价值。她出身浦沙,一个落后贫穷的小镇,外面的人多少都会带着有色眼镜。 她本就有心理预期。 只是程砚知表现得太过温和,现在才知道他也并非例外。 祝云筝神情稍稍暗下去:“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才来到京州,所以我很珍惜能在这里生存的机会,也能保证会比别人更努力工作……” 安静片刻,她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平静地询问:“我的出身会影响您对我的评价,影响我的兼职吗?” 程砚知神色未变,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轻敲,语气依旧温和:“我这人用人办事从不看出身,只看条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忠诚。” 祝云筝低着头,抿紧唇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有天赋又努力,值得更好的前途。”程砚知语调沉沉,“当然,或许也需要更好的环境,京州机会多,确实很适合你。” 祝云筝安静片刻,以为他做了退让,肩背稍稍放松下来。 然而—— “所以我也一直觉得,有些琐事不该让你烦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该打扰你。”程砚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好似随口一提。 这话意有所指。 祝云筝重新抬起头,程砚知正微笑着看她。 祝云筝抿了下唇,乖顺地点点头:“我知道,周灿请了一个月的假……” 她的话没说完,程砚知嗤笑一声,微微挑眉,似乎很是意外:“周家那边是这么说的?” 祝云筝一顿,瞬间明白过来。 周灿不是请假,那是外面的说法,真相或许是他真的离开了京州,或者是其它下场,她不得而知。 斟酌很久,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直愣愣地回复一句:“……谢谢您。”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程砚知垂眸,将茶杯放回桌面,而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声线一派淡然,此刻的慵然更漏出几分成熟男人的低沉。 “想想别的,嗯?” 8、奢求 -chapter08- 对于程砚知的态度,即便从前可以假装毫无察觉,此刻程砚知再明白不过地说出口,祝云筝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程砚知这样的人物,几次三番叫人觉察意图,除非故意。 她的确想要一份足够体面的工作和薪资,但她以为这份工作会是来源她的工作能力和人品,而不是被当做猎物,用身体换取的回报。 程砚知想要的,她真的给不起。 光是想一想,摸一摸,碰一碰,都显得虚妄奢靡。 她小心周旋、得罪不起的周家已然是高门。 但周家对程砚知来讲,却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脚下凡尘,轻易便能拿捏。 祝云筝低着头,刻意不撞上他直白的视线:“除了谢谢,我确实没有其他可以回报您的。” 她一副我见犹怜却不自知的姿态,握紧的手心却犟得很,坚持着原则不肯让步。 程砚知一下便笑了,好似听到了多么可爱的话:“我要你的回报做什么?” 沉默许久。 祝云筝没有回应。 她擅长装傻,从浦沙到京州,装傻帮她躲过了那么多不该看不该懂的事。 可对方是程砚知,这里是程砚知的地盘。 她装傻充愣的本事再炉火纯青,再小心翼翼的周旋,在程砚知眼里,也不过是大人看小孩子偷藏糖果,横竖都藏不住。 窗外有风吹过回廊,檐下的灯光微微晃漾,昏黄裹挟着月色透过弦窗洒落进来,在男人脸侧投下一小片暖色。 “你想要的,不喜欢的,解决这些有时候没那么难,用不着拼了命去争。”程砚知镜片后的眉眼依旧含笑,语气慵散,“我说过,乐意效劳。” 陶瓷汤匙请请磕碰在瓷碗上,清脆的一声响。 耳膜鼓胀,祝云筝有些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想快一点略过这个话题。 “我明白了。” 祝云筝最终只回答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比雾更缥缈,风一吹便散了。 程砚知依旧是那副慵散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聊,不值得谁放在心上。 “明白了?我怎么不信?” 祝云筝垂下眼,盯着瓷碗里逐渐凉下来的甜汤,汤色乳白,表面不知何时就凝了一层薄衣,缀着几片桂花,倒映着头顶灯笼模糊的光晕。 “程先生。”她忽然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说我不该为一些事烦心。” 程砚知没应声,只静静地看着她。 “您帮我挡了一次,我很感激。”祝云筝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可我不指望有人一直帮我挡,也没人能替我一直挡,我习惯靠自己。” 程砚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不算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祝云筝却还是被这道视线看得不自在,像是被看了个透,从皮肤到骨血,从外套到骨节,藏不住半寸。 “你觉得这是‘挡’?”程砚知问。 “是,也许不准确,但我现在的感觉的确如此,或者可以叫做交易。” 祝云筝抿唇,并没有因为可能的误解而惭愧,语气不卑不亢。 “我知道任何东西都是需要交换的,您愿意帮我,我也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拿到,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很保守,不想付出我拿不出来的,也不想奢求超出我能力的。” 程砚知眉梢轻轻一动,旋即自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声笑,他抬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 祝云筝抬眸去打量他,摘了眼镜,能看清他立体的眉骨下,隐埋着几丝青色,更觉他白瓷的肤色缺少些人气,少了几分矜贵的疏离,更近人情。 程砚知的疲倦和隐丧不是错觉。 也许同样是因为这份疲倦,程砚知今天才不想继续绕弯子。 祝云筝忽然有些心软地后悔,是不是不该把话说得这么重,但不说清楚,和程砚知扯上关系,以后会有更多麻烦。 很久,程砚知才再次开口,语调轻悠悠的:“云筝,这不是挡,也不是生意,有的是人排队想跟我做买卖,我犯不着跟你绕这么多弯。” 他的语气稍顿,微微笑了笑:“我只是帮你把属于你的路清理出来而已。” 祝云筝一怔。 “周灿那种货色,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程砚知再次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她,没了镜片的遮挡,眼眸更加讳莫如深。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别人不替你走,也替不了,但路上有石头,你力道不够,这时候正好有人帮你踢开,有什么不好,嗯?” 男人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声音始终不高,把话说得那么漂亮,没半点反驳的余地。 祝云筝一时无言:“程砚知。” 听她这么称呼,程砚知笑了下:“嗯?” 祝云筝抿了下唇:“你这样说话,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先放下。”程砚知端起茶壶,替她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不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可以先不办。” 他将茶杯推到她面前,祝云筝低头看着,一时没接。 茶汤澄黄透亮,几片细小的茶叶漂浮舒展,悠悠地打着旋儿,最后沉在杯底。 半晌。 祝云筝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闷顿压回去,伸手握住了那杯茶,学着程砚知的样子,低头啜饮一小口。 一点清甜的回甘,和上次在北山时喝到的微苦不同。 “这是什么茶?”祝云筝问,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程砚知抬眸看向她,忽略了她略有生硬地转折,顺着她的话答:“白毫银针,喜欢?” 祝云筝点点头:“好喝。” 程砚知笑了下,唤侍者拿来一个还没拆封的茶罐,放到她手边的桌角。 祝云筝一顿:“我喝不出好坏,给我太浪费了。” “没能让你喜欢才是浪费,拿回去吧,就当图个新鲜。”程砚知说。 吃过晚饭,程砚知起身时顺手拿起侍者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自然地拎在手里,走到门边时自然地侧过身,伸手推开木门。 院子里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 月亮已升得很高,清泠泠地悬在枝桠不辩的树影间,照得整个庭院水洗般清明。 祝云筝微微颔首表示感谢,没有再口头上说谢谢,先一步迈出去。 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带着几分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卷起庭院里几片零星的枯叶,沙沙擦过青石板。 车就停在院落门口,祝云筝走在程砚知身侧,手里还拎着装茶罐的小纸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车厢里比来时安静几许。 程砚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深邃的眉眼在窗外流动后退的霓虹中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祝云筝侧过头,借着窗在掠过的光安静看他。 男人的呼吸平稳,面容在昏暗的车厢显得更加柔和,褪去了游刃有余的从容,雕塑也终于有了些许属于“人”的疲惫。 眉眼,鼻尖,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口,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截清峋腕骨,交叉并拢在腿上的双手上几道凸起的青筋…… 与他平日里展现的温和包容相差无多,但细细看来,能察觉柔软的无声袒露。 祝云筝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黑暗中,她听到身旁的人呼吸轻了些。 她没有转头,只察觉身侧那道视线重新落过来。 “在想什么?” 程砚知刚醒,嗓音微哑沉沉,从暗处传来,带着少许凉意,像被这月色浸过。 祝云筝抿了下唇:“在想您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低低地笑了声,喉结微动,声音低哑:“没睡,休息。” 祝云筝没应声,隧道尽头的光渐次涌来,车厢重新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他正侧着头注视她,目光沉静,午夜一缕风,沉闷的落下。 她本能地垂下了眼。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汇入车流。 程砚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点燃,却没有抽,好似要任由它无声无息地燃尽。 祝云筝垂眸看了一眼。 “您抽吧。”她说,“我不介意。” 程砚知低头看一眼自指间向上的青烟,笑了笑:“习惯让它先燃一会儿。” 祝云筝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窗外流光映照男人的侧脸,忽明忽灭,好似某种进退有度的潮汐。 “为什么?” “有些东西急不得,烟也是。”程砚知笑了,嗓音慵然,“烟急着抽,烧得快,味道也冲,先点着让它烧一烧,再入口才顺。” 他垂眸将那支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依旧没抽,抬手搁在窗框上,任由青灰色的袅袅被窗缝溜进来的风拉成细长的虚线,在夜色中缥缈。 祝云筝心知肚明他说的不是烟。 但她没有追问。 她觉得自己渐渐开始学会该怎么和程砚知相处了,他这人说的话不需要追问,有些答案时机不够他一定不会说出口。 他说了,是给她的。 他不说,是留她自己想,心里明白就行。 祝云筝把目光转向窗外。 京州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垠的墨色,高楼璀璨,但楼与楼之间隔着大片的未知。 “程砚知。” 这次声音自然了些。 程砚知没有应声,只隔着夜色静静地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祝云筝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回答,也可能又会说我傻气。” 程砚知笑了下:“怎么能这么揣度我?等你问完,我可得给自己申辩几句。”语气几似被她冤枉的无辜。 祝云筝抿了抿唇,低头抚平自己的裙摆:“你帮我,和夏教授有关吗?” 她并非毫无察觉,淮覃那房子多半不是夏教授所有,但夏教授当日专程叫她往淮覃跑一趟,又匆匆叫她走,总是讲不通。 她不愿将帮助过自己的人想得太坏,可也心知肚明京州这地方既是如此。 程砚知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是觉得时间到了,终于抬手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缓缓散开,又迅速被窗缝卷离。 “你觉得呢?”程砚知没有回答,笑着反问。 小姑娘心思浅,任谁来都看得出,她还在希翼着另外的理由说服自己。 祝云筝摇了摇头,坦荡地回应:“我不清楚,您应该也知道,夏教授是我的资助人,他帮过我很多,我欠他很多,如果你是因为他帮我,那我可以理解,但理解也不意味着接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如果不是……” 程砚知轻轻挑了下眉:“如果不是,你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对?” 车厢里安静很久。 程砚知将声音放轻:“我说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放下别管,你还这么年轻,什么事都不用急。” 祝云筝唇线抿紧,没有说话,只抱着那只装茶罐的袋子,还有来时程砚知给她的文件袋。 “夏宜民介绍你翻了那么多译稿,薪酬不够,多半是走量,我虽然没能都看一遍,但你的能力我也大概知道。”程砚知将手里的烟揿灭,看着她的目光里一时多了许多意味。 祝云筝没作声。 程砚知不由笑着,抬起手,在她腿上的那个文件袋上轻点两下。 “有些东西,你藏在自己手里不值钱,卖给其他人也不值钱。”他说,“但给我,就值。” 9、青石 -chapter09- 祝云筝垂着眼,指尖触碰到文件袋牛皮纸面内页的棱角。 小时候在浦沙,镇口有条石板路,不知具体是什么年代修成的,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早已被千百脚步磨得锃亮,每每降下秋雨寒凉,青石就泛起湿漉漉的光,不设防地一脚踩上去,石缝里沁出的凉意便顺着脚心往上攀。 分明踩在实处,却总觉踩空。 一如此刻。 “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祝云筝小口调整了下呼吸,“我需要工作,需要见习项目,我很感激您帮我……踢开了石头,但是——” 程砚知回头看她,月色落在肩头,为宽阔的轮廓渡上一层银白的边缘,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祝云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但是我欠了您,却没有什么可以还您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我只想努力保持成绩,找到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实习和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想法。”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她在拒绝程砚知话里话外昭然若揭的意图,拒绝程砚知。 “欠我?”程砚知终于开口,嗓子低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给了你什么?” 祝云筝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比如周灿的离开,又比如,在她焦头烂额想要见的郭秉教授,如今这么凑巧地也会去阑颐书院,又或者,有一个可能接触外版的机会,还有此时此刻实打实握在她手里的译稿。 是他说的,“乐意效劳”。 但他的确什么也没给。 她也还什么都没拿到。 程砚知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 她若是拿了,就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走过去的,就怨不得任何人。 “是,我只是不想让您误会我。”祝云筝垂眸。 “误会?” 祝云筝抿唇:“因为您总是这样说话,我觉得如果我也不直接说清楚的话,迟早会产生误会。” “嗯?”程砚知眉梢微动,“我总是哪样说话?” “绕。”她声音很小,说完了才察觉自己的唐突,指尖微微收紧,“就是不肯把话说透。” 车厢里安静一瞬。 只余轻微的嗡鸣声。 程砚知没有流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沉沉掠过的夜色,好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我承认,但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祝云筝没说话。 可不说透,她就不好拒绝。 只能随波逐流地任人拿捏,没有任何主动权。 眼下两人坐在一个车厢内,距离不过半臂。 她却觉得程砚知离她又远了些。 像那天站在淮覃那些高墙大院外,她一个人,抬头就能看到墙内探出的银杏枝桠,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曳,微微卷起又悄然垂下。 她短暂地见识过门内的景色,可只是匆匆一眼,门便关上了。 祝云筝知道自己没有开门的本事,也不想去沾染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车子驶入学校那条林荫道,斑驳树影投落车内。 司机轻车熟路地开往每回送她的小道。 车临近路口,再往前两个弯便是宿舍。 祝云筝出声:“就停这儿吧。” 身旁的男人缓缓回过视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程砚知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将车平稳靠边。 祝云筝道一声谢,手指在门上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过身,看向程砚知。 “程先生。”她没有唤他的名字。 “嗯?” 程砚知目光沉静地对上她的目光,像深夜的湖,不辨深浅,只映着零星月色。 “我回去会好好看这些材料的。”祝云筝将文件袋抱在怀里,“但是我最近在忙课题组的事,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去阑颐书院,我想就在图书馆做。” 程砚知神情未变,只是静静看着她。 祝云筝声音放轻:“遇到不懂的,我会整合起来,到时候一并发到您的邮箱里,等我查清楚再修改。” 说罢,并不等他回应,祝云筝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这译稿是夏教授拿她的资料争取到的,她会认真完成,也会领取这部分报酬。 这是她应得的,她问心无愧。 走在回宿舍的小路,像上次一样,身后车灯为她照亮前方的路,直到她转弯消失才离开。 走在路上,祝云筝停下脚步。 来到京州这么久了,今天才发现京州多大。 往上看是四四方方的天,大雾弥漫,恢弘荒凉。 往脚下踩,是粘稠湿冷的泥淖,漫上膝盖,缓慢吞噬。 踩上马路,地面支撑着浮荡的心情,脚面总算落在实处。 - 回到宿舍时,走廊里寂静,祝云筝不由放轻了脚步,卢璐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脸上涂着一层绿泥,只露出眼周一圈和嘴巴,乔安心依旧没回来。 卢璐看见她怀里抱着的文件袋:“夏教授给的吗?这么晚还去图书馆呀?” 祝云筝低头看一眼,把文件袋放桌上:“就是拿回来,还没开始做。” 说罢,将那只茶罐从纸袋里拿出来,小心摆进桌上的收纳柜。 “你买了好吃的吗?” 祝云筝笑了下:“没有,茶。” “茶?”卢璐探头看了一眼,“这个包装看起来就不便宜,夏教授真慷慨。” “不是夏教授,是……”祝云筝垂眸,拿起桌上的发圈将散落的头发松松挽起来,“是夏教授的亲戚,来给我译稿,顺手给了我一盒。” 卢璐长长地“哦”了一声。 祝云筝犹豫片刻,询问:“……这个很贵吗?” 卢璐“嗯”了声:“也分品次吧,反正好点的都很贵很贵,这茶叶我爸想要很久了,自己纠结那么久舍不得喝,结果最后还得咬咬牙买来送人,结果人家随手就给陌生人……”说着发出一声哀叹,感叹命运的不公。 祝云筝笑了笑,拿起睡衣去帘子后面换:“那我得攒着,这个好像还没拆封,万一以后还能借花献佛呢。” 卢璐问:“夏教授的这个亲戚应该是那种年纪很大的叔叔吧?” 祝云筝被这话问得一愣:“啊?” “我跟你讲,筝筝,你可得长个心眼啊。”卢璐在外面絮絮叨叨,“京州这地方,有钱有势的人最会玩了,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儒雅的老头,花得很,乔安心前阵子找的那个有妇之夫不就是典型吗? 祝云筝动作一顿:“什么?安心怎么了?” “她之前早就和那个男的分手,但是还住着人家的房子,前阵子是被人家老婆发现,那房子被收回去了。”卢璐深吸口气,“那男的自己明明有老婆,还要瞒着乔安心追求她,被发现了就恼羞成怒把她赶走,而且还在咱们学校到处说是她勾引破坏他家庭,院里那些人骂那么脏,什么话都讲得出来。” 祝云筝抿紧唇,没有出声。 “筝筝你可要小心。”卢璐继续说,“很多时候那些老男人送东西都是套路,不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什么顺手啊、不要了啊……今天送茶,明天就叫你出去吃饭,后天送包,大后天就该——” “我知道。” 祝云筝打断,她的动作早已停下,声音从帘子后面闷闷传来。 卢璐一愣,注意到她的情绪,闭上了嘴。 帘子被拉开,祝云筝换好睡衣走出来,转过身对卢璐笑了一下,一如既往地安静柔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有分寸的。”祝云筝在桌前坐下,比平时愈发沉默,“不是你想的那样。” 卢璐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 宿舍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祝云筝的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那只影青色的茶罐上,清釉的质地,她伸手将它拿下来,旋开盖子。 干茶的香气立刻漫出来,清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花蜜味,幽幽钻进鼻腔,她低头看着罐中银毫披覆的芽针,根根挺立,白毫如雪。 祝云筝将盖子旋紧,将瓷罐放回原处。 这茶很好。 但她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再喜欢也是暴殄天物。 - 周三。 “明日晴转多云,北风3到4级,气温区间2至8摄氏度,预计未来三小时内将有雨夹雪天气……” 祝云筝撑着伞护住怀里的包,去行政楼送郭教授项目报名需要的材料。 也是到了会议室,祝云筝才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法国领事馆文化处招募实习生。 两名,要求法语专业本科以上在读,需要通过笔试和面试,实习期三个月,有补贴。 祝云筝拿起手机拍下报名截止时间和材料清单,转身回图书馆,报名材料她都有,成绩单,语言证书,夏宜民之前帮她签过推荐信的几份译稿复印件,还有一份简历。 笔试设在周六。 笔试内容是两篇中译法和一篇法译中。 一篇关于文化活动的新闻通告,一篇京州历史街区保护报告前言,法译中是一段偏向文学性的散文。 笔试成绩当天傍晚公布,祝云筝排名第一。 下了两天雨夹雪的缘故,空气湿冷黏腻,一脚踩在地面上,沾染灰黑色的泥浆。 正在外面排队吃饭,祝云筝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京州本地的,她犹豫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客气疏离。 “请问是祝云筝小姐吗?” “我是。” “我是阑颐书院的负责人赵歌,程先生说您周末可能会过来,因为周六有几位比较重要的客人,需要确定通行名单,所以我想向您确认好时间做下登记,请问您是和郭秉教授一样,周六过来吗?” 祝云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砚知的意思,她心知肚明。 “祝小姐,您还在吗?”电话里传来一声询问。 “抱歉,麻烦您和程先生说一声,我明天有课,可能没办法过去。”祝云筝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好的,那我向程先生说明。”赵歌说,“如果下周您要来,直接给这个号码发信息就好。” 祝云筝垂眸安静片刻:“好,我会提前预约。” “不用预约,明天是特殊情况。”赵歌公事公办的语气,“程先生吩咐过,如果祝小姐想来阑颐书院——” 电话里声音微顿,一字一句落下:“随时联系我。” 10、初雪 -chapter10- 祝云筝周六没有去阑颐书院,而是拿着程砚知交给她的那几份材料去了图书馆。 将东西放下,把发文译稿从头到尾校对一遍,又趁着午休间隙,找到一本郭秉的专著,拿回座位上,她想最后做做争取。 祝云筝翻到目录页,之前她看过这本书,记得有一章“浦沙木楼建筑群”,结尾注明这部分田野调查的资料来自南城大学一位退休教授的私人收藏。 重新看过一遍,祝云筝去公用电脑重新写了一份邮件,除了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和参与过的疑问目录和完成度较高的片段之外,还特别提到了浦沙。 她在浦沙长大,对南城以及浦沙的乡村建筑群非常熟悉,如果项目中有涉及相关内容,或许她可以提供很多一手资料,村子里的老人们也知道许多目前已经遗失的民俗活动。 邮件写完,重新检查一边,点击发送。 下午将资料放进临时锁柜,祝云筝又去图书馆帮郭秉的助教学姐整理文献。 “云筝,你上次译的那章布列塔尼地方志,郭教授看过了。”图书馆不能大声说话,学姐的声音很轻,“他说译得不错,还过来问我是谁做的,我说是法语系的一个学妹做的,就是文化处笔试第一的那个祝云筝。” 祝云筝眼睛一亮:“然后呢?郭教授怎么说?” “郭教授跟我要了你报名时候打包的译稿,说要仔细看看。”学姐说,“说不定春节前就能和你一起在项目组了。” 祝云筝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学姐也笑:“不枉你天天去堵我和郭教授。” 祝云筝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袖口:“最近给学姐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学姐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忙一会儿。” “好,明天见。” “明天见。” 从图书馆出来,祝云筝的脚步轻快。 她低头拿出手机想第一时间和卢璐分享这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就自动关机了,只好先匆匆回宿舍。 十二月的京州,行道树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的枝桠径直向上,指向灰白雾蒙的天,天空依旧高远。 直至午后,京州天转晴。 阳光自阴云间泄出,却起了风。 程砚知坐在东厢书房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壶刚沏的普洱。 “先生,我已经联系过郭秉教授,他说今天会亲自来拿东西。”赵歌站在门口的位置,一五一十作汇报,“还有,祝小姐可能来不了。” 程砚知的语气不咸不淡:“嗯。” 赵歌想了想,又问:“那还需要再打电话确认吗?” “你已经打过了。”程砚知抬眼看她。 “还有一件事,昨天上午郭秉教授的助理来过电话。” 程砚知抬眼:“说了什么?” “只特地告诉我,祝小姐的译稿他看过了,问您有没有吩咐。”赵歌的语气平铺直叙,“似乎是想确认需不需要对祝小姐特殊照顾。” 程砚知没说话,抬起指尖的烟缓缓抽了一口,拧眉揿灭:“他听说北山的事了?” 赵歌点头:“是,那天文化处也有人在,您为祝小姐出头有不少人注意,而且祝小姐提供的简历很详细,写了北山的经历,郭教授应该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郭秉觉得祝云筝是他程砚知的人。 所以收与不收都要多加衡量,从中寻个不出错的位置。 程砚知并不意外的笑了下,挥手叫她先出去。 院子里落尽了叶,寥寥枝干疏疏朗朗,撑着一方灰白的天。程砚知依旧坐在阑颐书院东侧亭窗下,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目光远落。 院子外有车声。 片刻,沈临引着郭秉穿过回廊走进来,老先生六十出头,穿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齐整地梳在头顶,进门时微微躬身。 “今儿天不好,砚知你这儿还跟世外桃源似的。”郭秉坐在格窗对面的黄花梨圈椅上,脸上漾起和蔼的笑,“砚知费了不少心思吧。” 程砚知没起身,微微笑着:“我哪有这本事,是下头的功,有郭叔这句话,我怎么也得给花匠涨薪了。” 郭秉双手接过沈临递来的茶。 程砚知微微抬手示意沈临出去:“周六还劳您跑一趟,是我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郭秉笑着说,“我这退了休,觉少就得找点事,这不,拄着拐杖都必须来帮你,这回那几本书可得给我留着啊,不能再被老夏拿走了。” 程砚知温和一笑:“姑父叫您喝茶,您拒了他两回,他倒记着仇不肯来了。” “老夏真能冤枉人。”郭秉说笑,“前阵子我不是去澳洲了吗?总不能飞回来跟他喝口茶再飞走。” 程砚知应声笑着。 郭秉是程家的老熟人,九十年代老爷子尚未退休时没少受照拂,这些年逢年过节来往走动都没断过,先前程砚知在国外时,郭秉因为向着程正德更多些,但这两年有阑颐书院这地方,他自然而然跟程砚知走得更近。 寒暄几句京州的闲话,郭秉也自然地将话题直入主题,谈起明年出版计划的事,明里暗里试探祝云筝的事。 “——所以我想着,法文版和英文版先同步推,译者这边京大能出几个学生帮着做基础工作,通稿还是外版负责。”郭秉说着。抬眼看了看程砚知的脸色,“说起来,夏宜民那儿有个孩子也找过我。” 程砚知端起茶杯,以杯盖轻轻漾去浮顶的茶叶,没有接话。 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郭秉看他不说话,也就知道自己这话递对了方向,他语气好似随意地提起:“法语系的,忘了叫什么,简历里写去你那庄园做过临时同传,合译的那本地方志我也看过,不错。” “是么。”程砚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是砚知你用过的人,我才多看几眼,底子确实厉害,又是夏宜民带出来的人,译过一些东西,有署名的没署名的,量不小,质量在同龄人里算拔尖儿。”郭秉说,“但……” 郭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名单早早都定了,就差公示,不好改,再说……” 程砚知这才抬起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不带半分催促。 郭秉索性把话挑明:“砚知,这儿没别人,我也就不打圈了。你也知道这种项目都是为的什么,那头的意思是既要做出成绩,又得带个人,我这压力也大啊。” 程砚知无所谓地笑了下:“老家伙们想带谁?” “倒也没别的,主要就是刘家特地来打过招呼,他家公子今年大四,之前一直吃喝玩乐,明年要申请法国的学校,现在迫切需要几项拿得出手的成果,其它几个都是顺带的,考试什么的也都是流程。” 郭秉嗓音溜滑,品一口茶继续说。 “我是这么想,找几个有点本事的学生搭班子,把活儿干了,让刘公子挂头名儿,其他人排后头,就按姓氏笔画顺序,面子上大家都好看。” 程砚知眉梢轻轻一动,淡淡笑说:“那总得有点真东西,找几个有真本事的人,不然郭叔您的名声可就败了。” “倒也挑了几个,但说到底,真本事是一回事,好不好用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是瞧不起那些穷学生,我是怕他们。” 程砚知没搭腔。 “那些孩子太较真了,太把这些事当回事儿,社会上万事都大概率不符合预期,那万一以后项目里有什么变动,或者署名顺序不如意,他们觉得不公平,闹起来,写个举报信啊、发到网上什么的……”郭秉笑了笑,姿态放松,“咱就是个生意人,倒也不是真能把我怎么样,就是麻烦。”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接着说:“有条件的那些就不一样,她们家里就算只是个小身份,也算有点脸面,要还想再京州混,回家说两句也就压住了,多省心,不过话说回来……” 郭秉观察了下他的神情,试探着往前倾身:“砚知,要是咱们自己人,又有真本事,用在这种项目上也实在不值当,埋没了。” 程砚知抬眸,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听郭叔的意思,应该是早想到了什么‘值当’的法子?” “先前不知道砚知你有意愿,现在知道了,自然得想好,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郭秉放低声音,语气中认真几分,“有个项目明年开春启动,体量大,含金量也高,到时候我亲自带队,署名也靠前,如果砚知你这边有合适的人……我肯定留个位置,我直接定,挑不出错。” 厅里安静片刻。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微微掀动一角,程砚知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瞒不住郭叔,我确实有意向。”程砚知的语气百无聊赖,“劳您费心了。” 郭秉笑:“为砚知你费心是应该的。” “郭叔的项目自然是国内文化界一等一的好,机会实在难得。”程砚知再次开口,嗓音还是温和的,不疾不徐,“不过这事儿,不着急定。” 郭秉依旧身体微微前倾,尽心倾听的姿态。 程砚知重新端起茶杯抿一口,语气慵懒,“小姑娘年轻气盛,有自己的想法,未必肯听我安排。我硬把人塞过去,反倒显得我多事,两头不占好。” 说罢,程砚知端起茶壶,又替郭秉斟了一盏,水流注入瓷底,淅淅沥沥。 郭秉双手端过茶杯。 微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味,然后笑了:“也是,最后还是得尊重祝同学本人的意愿。” 程砚知微微颔首,不再谈这件事。 又坐了一会儿,围绕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寒暄,郭秉自觉起身告辞,赵歌从回廊那头迎出来,引着郭秉往外走。 程砚知送到书房门口,廊下的阳光已经偏西,照得半个院子都拢在暖绒的澄黄里,将院角银杏的影子拉长,斜斜地铺在石板上,向远处汇聚。 郭秉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知还站在廊下,身姿挺阔,深色温和,指间夹一支烟,任由它燃尽。 郭秉收回目光,转身穿过庭院。 阑颐书院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郭秉走出院门,上了车,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十分不屑:“夏宜民那老滑头,搞公益搞资助,折腾了这么些年,还真叫他送成了一个?再这样下去拉皮.条也能成励志故事了。” 前排的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那……公示单还需要修改吗?还有祝小姐的简历,留不留?” “公示单今晚就改,顶上先前那个。”郭秉说,“简历不用留。” “那祝小姐那边……” 郭秉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气:“人来了,位置就有,人不来,那就什么也没有,不是我们不给,是小姑娘自己不争气。” 助理困惑:“这是程二公子的意思?” 郭秉看他一眼,警告神色:“他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你小心说话。” 助理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他见过的富贵高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有人张扬,有人内敛,有人把钱势当刀,有人把钱势当盾。 但程砚知不属于任何一个。 “程砚知这人年纪不大,道行不浅,我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透。”车驶出淮覃的巷子,郭秉才慢慢开口,“他现在究竟是想捧那丫头,还是想摔她,我还真拿不准。” 程砚知什么都没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不论将来那丫头是好是歹,都只能算在她自个儿头上,自己担着。 郭秉的车驶出巷口,尾灯在暮色中微闪,最终消失在灰墙尽头。 - 京州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知什么时候便开始的,祝云筝从图书馆出来才钝钝发觉。 淡墨的天色,寒意料峭,雪花细细碎碎地飘落,落在手心如捧一把沙吹散,濛濛的凉白氤氲漫天飞雪。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雪。 伸出手,雪花久久的躺在冰凉的指尖,缓缓褪色,融化殆尽。 祝云筝站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廊下许久,正犹豫是等雪停还是顶着雪跑回宿舍,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卢璐发了条消息:[筝筝,郭教授的公示名单出来了!快看快看!] 祝云筝脚步一顿。 在原地站了半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抿了下唇,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卢璐紧跟着发过来的链接,没有回复,将包顶在头上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乔安心在卷头发,卢璐坐在椅子上看她,表情有些小心翼翼的。 “筝筝……” 祝云筝一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的表情。 沉默良久,祝云筝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她默不作声地放下包,拿干净的布擦擦,语气平静。 “我知道了。” 11、月光 -chapter11- 公示名单里一共六个人,祝云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她的名字。 虽然方才已经从卢璐的表情里得到答案,但现下亲眼确认,祝云筝还是瞬间脑子一片空白,犹如当头一棒正中眉心。 卢璐听她不出声,和乔安心担忧地对视一眼,犹豫着抿了抿唇:“筝筝……你没事吧?” 祝云筝很淡地笑了笑:“还好吧。” 乔安心递给卢璐一包树桩蛋糕,卢璐拿过去:“对不起啊,我说话不过脑子,看到出来了就发给你,没多想。” “没事。”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学姐发来的微信:[云筝,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跟你说一声,郭教授也没办法,这事不是你的问题,郭教授说过你很优秀。] 祝云筝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我明白,谢谢。] 卢璐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公示名单,小声嘀咕:“那个刘聿铭是谁啊,都没听过,而且赵佳宁口译上学期不是还挂科了吗?就因为她是那个谁亲闺女……” 乔安心用胳膊戳了戳他,卢璐瞬间闭上嘴。 第二天一早,祝云筝又去了行政楼。 这次她没有提前找助教预约,郭秉的办公室在六楼,祝云筝到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有个不认识的助教从隔壁小办公室探出头:“找郭教授?” “是。”祝云筝点头,“请问郭教授今天什么时候在?” “郭教授不坐班。”助教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有需要的话可以预约,不过最近都约满了。” “大概要排到什么时候?” 助教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最早也在两周,需要登记吗?” 项目公示一周,下周就要运转了。 祝云筝沉默一瞬,轻声说:“那麻烦您帮我登记一下吧。” 她填了预约表,走出行政楼。 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好似罩了一层洗旧的纱,昨天下过雪,夜里又刮风,树上几片残叶稍稍一晃便扯下来,混在雪里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中午去食堂简单吃了饭,又回到图书馆,给程砚知的那几份资料做专业词对照表。 傍晚她才离开,约了卢璐和乔安心出去吃火锅。 暮色四合。 祝云筝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围巾解开重新系紧,凉风灌膛,贴着锁骨往下窜。 卢璐和乔安心走过来,三个人贴在一起。 到了火锅店,正值饭点人多,卢璐第一时间和她分享了今天的八卦。 “人家都是全家一起使劲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竞争。”乔安心抿一口酒,“筝筝你别灰心,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男朋友有没有合适的实习。” 祝云筝淡淡笑了下:“你交新男朋友啦?” 乔安心双手捧住脸:“对啊,我没和你们说吗?” 卢璐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前几天才确定的。” 祝云筝轻轻笑了下:“恭喜。” 卢璐手舞足蹈:“那改天叫他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嘛。” 乔安心微愣,唇线抿得僵直:“这个就算了。” 气氛瞬间将至冰点。 沉默片刻,一通电话搅乱了僵持的氛围。 卢璐接起电话点头哈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完了,让我现在去实验楼,你们俩先吃吧。” 等卢璐走远,乔安心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筝筝,我不是不愿意带他见朋友,是……不太合适。” 祝云筝当然听出她这笑里难言的苍凉:“他是什么样的人?” 乔安心的语气故作轻松:“就一个老男人呗,年纪挺大的,你们肯定也听说了,学校那么多人在议论,他们说你的那些其实都怪周灿,全是空穴来风,我那部分……” “人云亦云不用放在心上。”祝云筝安抚她。 “不是人云亦云。”乔安心把声音放轻,打断她的话,“是真的……” 祝云筝依旧不觉得这点有什么:“……很老吗?谈恋爱的话只要不是相差太大,年龄也不是问题,我知道有些有阅历的人心态也很年轻。” “四十五,比我大二十多,挺老了。”乔安心被她逗笑,“不过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吗?”祝云筝一脸困惑。 乔安心坐直身子,将桌上的一罐啤酒一饮而尽,沉默好一阵,她才开口。 “不是。” “他结婚了。” 祝云筝一愣。 之前学校里确实有传言,说乔安心在外面住,经常有豪车接送,有人说她是不够自尊自爱物化自己,还有人说她三番几次心甘情愿跟有妇之夫纠缠。 但毕竟有些人什么话都乱讲,先前乔安心是被骗,她自己也是受害者,祝云筝都当闲话。 乔安心扯了扯嘴角:“很意外?其实之前那段也是。” “……这次也是他骗你?” “也不算吧?他都四五十了,如果还没结婚才不正常,我心里有预期,只是前几天确定了。”乔安心抿了下唇。 “那你不和他分手吗?” 乔安心笑了下:“分什么手?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提前讲清楚了,我陪他睡,他给我钱,京州的工作也基本随便挑,我还觉得我赚了呢。” 祝云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消解她话里话外的凄凉。 “筝筝,我知道好多人都觉得干这事儿挺没底线的,我确实有点怕别人给我丢烂菜叶子。”乔安心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卢璐没心没肺的容易说漏嘴,我只敢和你说……你也会说我吗?” “我不会指责你。”祝云筝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是你的朋友,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你应该会理解我。”乔安心眼角有些泛红,像是酒精熏得上头。 祝云筝抬手轻抚她的背,被乔安心握住了手。 “他能给我京州户口,这是最基本的,还有京禀壹号的房子,这次房产证写我的名字,我就不会被赶出来了,还有爱马仕,一个包顶我家多少年的收入……我一辈子都赚不来这些东西,而且他们这圈子里挺正常,就我这两个月见的,男的女的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他们都在做,我又不是少数人。” 乔安心用纸巾擦了下眼泪:“就算是卖又怎么样?贞.操能值几个钱?他们男人为了上位也没少干这些事,我又不是干什么众人皆醒我独醉的腌臜事儿……” 祝云筝一时没说话,只安静地握着她的手。 人在面对未知时,会本能渴望合群,潜意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且无法回头时,极力试图自己是大多数也是情理之中。 乔安心抬起头:“筝筝,之前不是有人说过吗?每个人都是出来卖的,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而已,有的卖色.相,有的卖学识,卖智商卖情绪,卖人情卖资源,我没错,对不对?” 祝云筝没有立场规劝她,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世间万物不能单靠对与错来评判。 这些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就能像x光一样把人照透,看得明明白白,随手编织一个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梦,花点小钱就能买断一个女人的青春。 给予的背后都有标价。 不分三六九等,只分难易。 看她沉默,乔安心吸吸鼻子:“筝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也不想的,但是忍不住……” 祝云筝轻轻拍抚她的肩膀:“没有,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哭出来就好了,没关系的。” 乔安心声音颤着:“你不说我做的不对吗?” 祝云筝摇摇头:“我不喜欢,也没什么立场批判别人,我只希望你能跟他好聚好散,别再让自己受伤。” 乔安心沉默下来。 许久,伸手,轻轻抱住:“谢谢,我会的……” 祝云筝抬手回抱住她:“吃饭吧。” 乔安心点点头,擦干眼泪,重新牵起唇角:“吃饭!天塌了也得填饱肚子。” 祝云筝笑了下。 “对了,筝筝,我男朋友的舅舅是艾雅的,他们有很多翻译岗,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我再看看。”祝云筝摇摇头,“你保重好自己。” 祝云筝想也没想,第二天开始去校外的公司以及招聘网站上都投了简历。 因为履历还算优秀,也接到了许多家公司的面试邀约,但大部分是跨境电商、留学机构,也有为外企提供同传服务的专业翻译公司,祝云筝做了筛选,一一过去面试。 “不好意思啊,我们总监还是想要一位有海外留学经历的实习生,但我们会把您的简历放进人才库……” “形象很好,能接受出差和应酬吗?我们这边晚上应酬比较多,不能接受的话早点说。” “我们需要二外德语的实习生,不过你的形象很好,公司现在需要一名法语总助,会喝酒吗?” 祝云筝能回复的只有沉默。 才华值钱,能力值钱,又不算值钱。更何况,在京州这个地方,有能力的人遍地都是。 文化处的面试通知是下午五点收到的。 祝云筝回到学校才看到邮件,措辞官方,请她周五上午十点到文化处参加复试。 [您的笔译成绩优秀,希望能面谈。] 她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灌过来,她把脸埋进围巾里。 上次笔试之后她等了一周,等到郭秉教授的公示名单出来,已经对文化处这份工作也不抱希望的时候,这封邮件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她的邮箱。 但好在还是来了。 她给卢璐发了条消息,又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夏宜民的名字上,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等尘埃落定再分享也不迟。 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期待结果。 周五早晨,京州起了雾。 祝云筝提前半小时到了领事馆。 面试顺序按成绩排,她是第一个。 等了很久,工作人员引她进会议室。 考场在领事馆文化处的一间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大都穿着正装,祝云筝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她垂眸看一眼洗得发旧的衬衫袖口,用手指捋平掖进去。 对方是文化处的一名法国女士,四十多岁,用的法语,语速不快,先是一些常规问题:为什么想来文化处实习?对中法文化交流有什么理解?职业规划? 祝云筝一一答过。 这些她准备过。 然后是另一边的年轻男人,他翻阅祝云筝的简历,旋即用中文问:“你之前在北山庄园做过临时的同传助理?” 祝云筝微微一顿:“是。” “多久?” “一晚,大概四个小时。” “是程砚知先生那边的工作?” 祝云筝语气微顿,语气依旧平稳:“是,一个私人晚宴。” 男人没有再问下去,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祝云筝的手指微微握紧,不太确定这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毕竟北山那天算不上正式的翻译经历,还发发生了太多事。 面试结束后,工作人员统一告知结果会在终审后公布,大概一周。 从领事馆出来后,在一旁捂着嘴藏了很久的卢璐跑过来:“怎么样?有希望吗?” 祝云筝笑了下:“大概吧,我也不确定。” 卢璐激动地抱住她:“哎呀反正已经□□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但还没出结果……” “管他出不出结果,考完试就值得庆祝啊。” 卢璐是及时行乐的性子,不给她乱想的时间,就拉起她的手出门:“去吃小吃吧?你上次说想吃那家冷面,今天必须加个超级大肉排。” 祝云筝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笑说:“好。” 坐了几站公交,冷面馆就开在学校往东两条街,门面不大,灰底白字的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 卢璐一进门便熟稔点餐:“两份招牌冷面,一份加肉排,一份加卤蛋。” 祝云筝说:“我吃卤蛋就行。” “你刚面试完,补补。”卢璐把肉排那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掰开一次性筷子,“肉排分我一半,我不跟你客气。” 祝云筝笑了笑,没再推脱,用筷子把肉排分成两半,其中一块放进卢璐碗里。 卢璐饿坏了似的吃几口,才含糊问:“那个面试官问你兼职的事,我怎么听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因为他问的是‘程先生那边的工作’。”卢璐学着,“正常人问兼职经历,一般不都说哪个公司、哪个单位、工作内容都有什么嘛,他这样问好像只关心谁让你做的,而不是你做了什么。” 祝云筝没有接话,低头喝一口面汤,酸甜的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 在等终审结果的一周里,祝云筝刻意不让自己停下来,京州的冬夜黑得早,校区里路灯亮了一排。 学校西门的打印店开在围墙外头,推门时,旧锈的玻璃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老板从电脑后仰起脸:“打印还是复印?” “打印。” 祝云筝找了个电脑,自己打印几份简历。顺便把将翻译好的第一期材料发到程砚知的工作邮箱里,附上一段话。 [程先生:译稿已完成,感谢您的信任,如有不妥之处请联系我修改。祝云筝。] 规规矩矩,公司公办。 手机震动一声,是卢璐发来的微信:[筝筝,赵佳宁的名额掉了,郭教授应该是知道了她挂科的事吧,这么看还挺公平的。] 祝云筝沉默片刻。 若真是公平,郭教授应该也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她也认了。 机器嗡鸣,吐出纸张。 祝云筝把几份简历装进文件袋,算了算,扫码付了五块钱。 推门的瞬间,冷风吹散了外套,祝云筝闭了闭眼,将外套紧紧拢起往回走。 回到宿舍,窗帘没拉,月光在地上铺成银白一片。 “筝筝,我听见个事。” 卢璐刚从孟教授办公室跑回来,进门就把包甩到床上。 祝云筝正在给译稿做收尾,没抬头:“怎么了?” “领事馆那个实习,名单好像已经确定了。”卢璐说,“游戏群里有学姐说,文化处那边给学院打过电话。” 说到一半,卢璐顿了下,又继续说完:“打听你来着,说是终审需要。” 祝云筝手里的笔停了下,抬起头:“是背调吗?我没收到通知。” “好像不是啊,那个人先问了上次你在郭教授那儿的项目为什么被刷了,这很正常吧?”卢璐坐到她床沿,神情严肃,“但是后面就开始莫名其妙打听你平时朋友多不多,你平时晚上住在哪里,周末跟谁出去之类的。” 祝云筝一愣。 卢璐小声嘀咕:“背调就背调,查户口一样的算怎么回事……” “可能是想确认下生活品德之类的吧。”祝云筝垂眸,“我也不清楚。” 沉默片刻,祝云筝想到面试那天被问及北山那段经历。 领事馆和文化处这些地方的人,怕的不过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一个看起来本身没家底的女学生背后忽然冒出没法收场的名目来,他们也没办法收场。 祝云筝低头把稿子翻过一页:“算了,查就查了,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万一就是又要给别人开后门,往你身上按个理由把你刷掉呢?”卢璐有些着急,“要不去找学院说一下。” “电话已经打了,如果他们真想刷人,怎么样都会刷的。”祝云筝抿了下唇,“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在桌前坐了很久,祝云筝没办法再沉下心,起身去浴室,洗完澡擦干头发,正换衣服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显示“赵歌”,上回来电话后顺手备注的。 [祝小姐,先生想见您,请您来学校西门一趟。] 祝云筝一愣,正要回复时,对方又发来一条。 [先生已经在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和卢璐说“我出去下”,没等卢璐追问,人已经推门走了。 …… 西门离商圈很远,这个时间早已人迹寥寥,只偶尔有车碾着月色呼啸而过。 穿过人行道,祝云筝才看见路边泊着一辆黑色的车,双r的车标过分显眼,却隐在夜色中,只有尾灯亮着两点暗红,在冷风里将息未息地燃着。 程砚知没有在车里坐着。 他站在车边,不知何时就已经注意到她,他的脸一半浸在昏昧里,一半被树影漏下的灯光浅浅勾出轮廓,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没挪开。 祝云筝远远触上那道目光。 脚步缓滞,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从前总觉自己意志坚定,直到此刻,隔着一道杳杳月色,目光相接,朦胧间却生出彼此确认的错觉。 那样一个人。 风雪霁月、廓清玉宇,向来温和的双眸下始终蕴着几分凌厉,此刻没了眼镜的遮挡,那目光便越过寂寂长街,越过疏疏树影,毫不掩饰地透过熙攘万物。 身侧高悬一盏冷白的路灯,嶙峋树杈将光影筛落,碎在薄薄积雪上,好似水底暗藻招摇。 月光淌了一地。 他只望着她。 12、长街 -chapter12- 茫茫夜色,寂静又喧闹。 女孩穿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基础款黑色大衣,及小腿的长度,颈间系着条白色的毛绒围领,身形纤细,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程砚知看着她,神色稍黯,在夜色下显出风雪寂灭的清幽。 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脸上缓缓游弋,眉心、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呼出热气的唇上。旋即不动声色地敛起,不轻易叫人发觉。 祝云筝拢紧外套,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住了。 “程先生,您找我。”凉风贯穿而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 程砚知将唇角衔着的细烟揿灭,微弱的星火在指间一闪便黯。 “过来。” 男人嗓音微哑,像是刚从暖屋走出来,被冷风一激,声音瞬即便裹了一层雾蒙蒙的质感。 祝云筝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向前几步,每一步都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近了才看清,他今日穿了件灰黑色的大衣,不似平日西装革履的严肃,里头是件更休闲的烟青色羊绒衫,衣襟闲散地敞着,领口微松,不像是从什么正式的场合来。 祝云筝闻到淡淡的清酒气息。 他在来这里前喝酒了。 程砚知没说话,微微偏头,示意她上车。 祝云筝没有动。 风从北面灌进来,贴着锁骨处的领口往里钻,穿过袖管,钻进毛衣的缝隙。她里面的打底衫太薄了,外套也是旧的,洗过太多遍,聚酯纤维的毛呢早已不再密实。 程砚知的目光从她轻颤的手腕掠过,语调沉沉:“怕我?” “不是。”她无意识攥紧自己的手腕。 他没再说话,把车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车门开着,车厢里的暖意涌出来,裹挟一点暖调的木质香气,若有似乎地轻绕过她的手背。 祝云筝沉默几秒,低头盯着路面上一小片残雪。 她不是怕,是因为今天他的眼神,还有方才他注视的目光,叫她觉得上车这件事,和她从前以为的不一样,不是“在车里说几句话就走”的那种上车。 但她还是走过去了。 祝云筝很清楚不能与他纠缠太久,不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更是知道这一步行将踏错。 可明知道今天必须要把话说清楚,割断他的心思,却还是上了他的车,上次看见他疲惫就答应和他吃饭,方才听他来了学校就忍不住过来。 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不都是思虑过浅或无可奈何。 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无非就是她被他吸引,被他的外貌和性格蛊惑,实在无法太过坚定地拒绝他。 程砚知侧身让开半步,她低头迈进车厢。 擦肩而过的时候,祝云筝闻到他身上有种很淡的气息,雪松与烟草,凉薄清冽,体温蒸过之后自然地丝丝钻入鼻腔。 门外是十二月京州夜风,是整条长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呼啸而过的流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乱麻一般的想法,弯下腰,坐了进去。 程砚知从她身后坐进来。 车门在他身后阖上,冷风被隔断,暖意从四面八方拢进来,前后排之间隔板升起,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彼此呼吸。 “赵女士说您找我。”祝云筝轻轻呼出一口气,主动开口,“是译稿有什么问题吗?” 程砚知没有回答:“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着我,嗯?” 男人的嗓音不高,被重重夜色削薄,落在祝云筝耳中却清晰若耳语。 祝云筝睫毛轻颤着垂眸:“程先生,我——” “程先生?” 程砚知反问,指尖在膝上无意识轻点。 祝云筝沉默片刻,声音很小:“程砚知。” 男人轻笑一声,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低头重新点支烟。 她尝试着再次提起:“我的译稿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嗯。”程砚知没什么意味地应一声。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祝云筝脊背绷得笔直,微微收紧手指勾卷住衣摆。 他答了一声嗯。 然后呢? 任由她的话掉在了地上。 即便隔着升腾的烟雾,祝云筝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径直定格在她脸上,不避讳,不掩饰,从她微微抿紧的唇,再回到她的眼睛。 “瘦了点儿。”他说。 祝云筝一愣。 “这阵很忙?”程砚知的语气平静极了。 祝云筝张了张嘴,却哑然失声。 在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话,程砚知找她什么事,是不是译稿有问题,是不是又想谈上次回报与否的事情,她以为程砚知还会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不论他究竟抱何目的,都会套上公事公办的由头。 但他现在没有和她公事公办的意思。 祝云筝抿唇:“有点,要等领事馆的终审结果,还要兼职。” “是么……”程砚知抽了口烟,眼眸隐在缭绕的烟雾后,“上周六没去阑颐,也是因为这个?” “嗯。”祝云筝应了声,紧跟着再问,“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从方才开始他就在回避这个问题。 车厢里安静一瞬。 程砚知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从鼻腔里滚出来,带着些气音,漫不经心地反问:“没事我就不能找你?” 他说着,身体斜斜侧过来,俯身垂颈,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充足的距离。 动作很慢,好似给足了她躲避的时间,祝云筝几乎只凭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边退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今天没戴眼镜,目光更直接地投向她。 许久,程砚知垂眸,目光落在她交握在膝盖的手上,葱白的手腕纤细,手背泛着薄红,是方才在外面被冷风吹的,指节处一小片青白,是因为紧张。 他看了片刻,微微退开距离:“去领事馆的事怎么没和我说?” 祝云筝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还没出结果。” “很喜欢这份实习?”程砚知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态度。 “岗位和我的专业对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嗓音这么干涩,“而且那儿毕竟是领事馆,是个很好的机会,又能添简历。” “简历漂不漂亮对你很重要?” “是,很重要,所以我想试试。” “试得怎么样?” “还不确定,终审结果还没出。”祝云筝的话字字清晰,“我考了第一,面试也尽力了,如果他们按成绩来,我应该有机会。” 程砚知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她。 “祝云筝。”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祝云筝呼吸微微一滞。 “你知道终审会是什么结果。”他的语气平铺直叙。 祝云筝保持缄默。 程砚知笑了:“你猜得到,也知道后续有多麻烦。” 她依旧没有反驳。 是了。 她猜得到。 文化处领事馆的实习公示名单也不会有她的名字。 理由很简单,如果名额是内定的,她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即便笔面第一,如果这份工作当真公平公正,那么面试官就不会特意提起程砚知,可他们偏偏就是提了。 卢璐说得对,他们不关心她做了什么,只关心她背后有没有招惹不起的名目。 他们想确定,所以去问了学校,应当也不仅仅停在简单询问学校这一步。他们也一定认识郭秉,轻易就能知道祝云筝这个人并没有程砚知背书。 这不是有难度的事。 结果她预料得到。 甚至于,如果接二连三地被拒,下一次拒她的门槛就会越来越低,聘方会猜,为什么别人都不要她?为什么别人都不敢要她…… 祝云筝的手指微微蜷紧,垂下眼眸:“您今晚来找我是想说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 程砚知没有回答。 很久,他抬起手。 动作很轻,似乎是中途改了主意,原本或许是要落在她膝上那双手上的,而最终,微凉的指节轻轻蹭了蹭她温热柔嫩的脸颊。 一瞬间,祝云筝浑身微微僵住,却没有躲。 “在发抖。”程砚知感知到这一点,眸色深了一瞬。 男人的动作很轻,伴着低沉的嗓音,好似降了几个调,从喉咙深处氲出,夹着某种危险慵懒的意味。 祝云筝的睫毛颤了颤,他指尖的气息充盈鼻腔,清淡的烟草味,被夜风稀释过,并不呛鼻。 “怕我。” 这次不是疑问,是确认某种事实。 她抬起眼,撞进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不再是白日里温润含蓄,极力隐藏攻击性的模样,瞳孔深邃,像是极夜来临前最浓厚的夜,意识稍有松懈,便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太近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的…… 祝云筝呼吸微滞,她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身影,慌乱,无措,被困在瞳孔那一方小小的笼中。 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后移,停在她耳后的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轻轻的、若有似无地摩挲一下。 “我想说什么……” 程砚知低低地重复了她的话,拖腔带调,气音贴着尾字沉沉落下。 车厢重归寂静。 程砚知垂下眼眸,看着她的唇。 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指腹擦过她颈间贴着的碎发。 一路向下。 轻得像午夜烛火,将熄未熄时那一缭绕向上的青烟。 祝云筝一动没动,潜意识告诉她应该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可身体却不听话,像被空气包裹入松脂,每一次呼吸都滞缓沉重,逐渐脱力,动弹不得。 “我想说,云筝,只要你开口,明天早上,你想要的就都会属于你。” 男人喉间滚出的每个字都像催眠,坠着意识不断下沉。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颈侧。 没有继续向下,也没有收回。 就停在喉咙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拇指指腹轻叩着她的脉搏,仿佛她的一切都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