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兔子会咬人》 第7章 尊龙07 伍世豪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踩着人血,他不是慈善家。 对一个小孩最初有庇护和恻隐,但当这个小孩在他的地盘上骤然绽放时,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怎么可能对近在咫尺的绝色无动于衷。 她了解他的一切,她熟悉他的来路,她从没变过。 他再找,也找不到像她这么合适的。 浓浓在黑暗中抓住了他那结实有力的臂膀,空气热得呼吸都艰难,娇小的身子轻颤着,身形的巨大悬殊与力量的绝对碾压,几乎要让她破碎。 “难受?那坐着?”他那声音哑得像个把月没喝水。 “嗯……” 那声细微如幼猫哼般的低吟刚溢出唇齿,伍世豪长臂一伸,单手轻易捞起她纤细柔韧的腰肢。黑暗中响起细细簌簌的动静,伍世豪就将她抱了起来,转身,他摸到了枕头垫高,自己躺下去靠着床头。 啪嗒—— 他随手按开了一旁床头柜上的西洋小夜灯。 昏黄柔和的光晕驱赶了黑暗,洒在这间摆满西洋家具围着精致蕾丝床幔的粉嫩房间里。 灯亮起的那一瞬间,藏在凌乱如墨黑发中的那双眼睛,亮着水润的光,眼圈微微泛红。两只纤细雪白的手臂下意识抱紧了自己,一身毫无瑕疵的白皮透着娇艳欲滴的红润,娇嫩得像是一捏就能渗出汁水来。 伍世豪眼神晦暗,大掌覆过去握住她的双手。他眼皮轻掀,深邃沉郁的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强烈侵略性,那具充满绝对力量与伤痕的高大身体,散发着浓郁的荷尔蒙。 他握住她的双手,力道很轻,可往下扯的动作却霸道强硬。浓浓双手被剥离的瞬间,紧张得闭上了眼,只听见耳边的呼吸声在不断加重。 这两年,她把自己养得很好,非常好。 营养丰富得仿佛要炸开,要溢出来。可家里明明没有种木瓜,也不经常买,怎么就—— 伍世豪喉结剧烈滚动,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紧接着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坐直了身子,低头迎上去。 那双看起来稍一用力就能被轻易折断的纤细手臂,瞬间紧紧地搂住了伍世豪那庞大硬挺的身子。她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从他宽大坚硬的背肌一路攀援向上,搂紧了他粗壮的脖颈,死死抱住了他的脑袋。 细嫩如羊脂玉般的皮肤被他的粗粝的头发和胡子刮擦着,浓浓浑身都在抖。 伍世豪和她全是相反的。 女人的小、软、娇、轻。 男人的( )、( )、( )、( )。 伍世豪捡到一个小瓶盖,随手留下放在角落里,还啊积了土。 可这点土偏偏养大了一颗笋,那棵笋从土壤里出来的时候啊,整个盖子都被它顶歪了。细细的根须从盖子边缘挤出来,像一把攥紧又松开的小手,死死扒着瓶盖边缘。 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笋尖朝天,挤压得土壤只能紧贴堆暗暗啊积在四周,给这颗不讲理的让路。 通天大道,随着竹暗暗啊笋不断汲取养分,拔高成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8章 尊龙08 “豪哥,雷洛叫猪油仔接肥仔超出狱——” 大威还没说完,伍世豪便抬手打断他,“做兄弟是讲个信字的嘛。” 话是这样说,但伍世豪心里也有个谱。肥仔超当年打断他的腿,是雷洛亲自审问送进监狱,现在放出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雷洛升为华人总探长请客那晚,还请了肥仔超和花仔荣,还有一个从台湾来的女人玫瑰。也就是伍世豪多年前仔城寨救的一个小女孩阿花,是自己安插的人。 第二天,雷洛就带了玫瑰过来单独找他谈话。 “四分天下,是英国佬的意思。他们怕你一个人独大驾驭不了你,阿豪,希望你明白,现在的香港,还是英国佬说了算。” “我知道,兄弟就别说这些了。” “金三角颂猜将军刚刚中风死了,现在接手的叫乃密,我想请你去泰国跟他谈判,不然不出三个礼拜全香港就断货。玫瑰到时候会跟你去,她能和乃密将军传上话。” 刚刚一分为四的天下,就要他去泰国。这个节点,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伍世豪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他怕死,怕得要死。 “可我要是去谈成功了,回来就一家独大了,你不怕吗?” 雷洛笑了笑,“怕,但我更怕花仔容和肥仔超抢先了一步。” 泰国一行,不去要命,去了估计也要命。 伍世豪怕死,但他不会送走老婆和两个儿子,送走等于承认自己输不起,而一个输不起的人在金三角的谈判桌上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他把家人留在香港,也是给自己一个必须回来的底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准备。 “一个月,我要是没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带孩子们走。” 他给浓浓和两个孩子办的护照有巴拉圭的,有玻利维亚的,黎巴嫩的。这三个政局不稳的国家,护照可以完全切断与香港的身份关联,让持有人人间蒸发。 “那弟弟呢?”浓浓问的阿平。伍世豪摇头,“他废了,沾了白粉戒不掉。” “听着。”伍世豪蹲下去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这只是下下策,只要我有一口气还在,爬都会爬回来的。” 浓浓盯着他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微红:“你别去,你带我和宝宝们一起走,我们去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现在赚的已经够多了。” 伍世豪沉默着注视着她,粗粝的大手轻柔地抚过她细嫩的脸颊,眼神里流露着疲惫和无尽的温柔。 如果他放弃了这一切,即使带着浓浓走了,他们也会在逃亡中耗尽所有积蓄被仇家追杀,被江湖上的人当成逃犯来看。她跟着他,只会从坡豪太太变成逃犯的妻子。 那不是他想给她的生活。 “你还很年轻,今年才21岁。我不年轻了,过几年就是一个老头子了,老头子死了就一笔勾销了,你别拿你的下半辈子人生跟我赌,你要想想孩子们,他们需要妈妈。” 第9章 尊龙09 1976年。 两个刚上小学的小屁孩就已经是潮流先锋,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哪里有新开的店他们都知道。因为他们念的学校里汇集了外交官富商贵族的子女,讨论的话题永远是最新最前沿的。 他们在学校里听来的新鲜事,如果没有很快得到验证就会落后于别的小朋友,融入不进去,所以浓浓是全职带孩子。 Cine GranadOS放了好莱坞大片《金刚》的消息,是最近学校里最热的话题。 电影院里人不少。浓浓买的是后排靠边的位置,两个孩子坐在她左右两侧,一人抱着一桶爆米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大的银幕。她其实没太看进去。没有字幕的西班牙语,她不看字幕不习惯,索性侧过头看两个孩子。 她在考虑两个孩子的未来规划,尽可能保持低调的职业,任何张扬的活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调查。 “妈妈,有中国人——” 浓浓下意识转头看过去,镜头就晃开了,正当她要收回视线,镜头又转过去。在一堆白人黑人里面混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伙子,打扮成厨师的模样,蓄着短短胡子,但依旧能看出是年轻青涩的模样。 他长大了。 原来是跑到美国了。 电影里,他正咬着什么东西给白人老板捶肩膀,咬着什么,像是硬币,浓浓眯起眼—— 只可惜镜头转得太快,白人老板一把推开他。他在后面抓着头发,把嘴里的东西握在手里,无声骂骂咧咧,演技青涩但胜在可爱。可接下来直到电影结束,他都没再出现过了。 电影散场,观众们陆陆续续起立往外走,两个娃还在叽叽喳喳讨论剧情,浓浓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融入了亚松森街头明媚的阳光里。 伍世豪被判了三十年。 其实不算多。 他早就死在两年前那场大战里,和哑七大威一起死了。 在监狱里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他每天做的事一样,早上六点起床,叠被,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工场里钉鞋底,一天钉两百只鞋底。他干活很快,因为手在动,脑子不动,累和疼对他而言没感觉了,连工厂管事夸他绩效高。 只有在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转一下,看向那点从细缝透进来的月光。 他在想,老婆孩子们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 他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不能派人去暗中保护。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活着,继续活着。 一个正在服刑三十年的人,是所有调查的终点。钱已经没收了,案已经结过人已经关起来了。只要主犯活着,案子已经结了。 如果主犯死了,案子反而会重新翻开,所有人都会被再查一遍。 他活着,就是告诉所有人,他接受清算,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后翻了。那些仇家,也会将他当成靶子,把所有可能飞向巴拉圭的子弹,全部引回到这座牢房里,钉在他自己身上。 第10章 尊龙10 蓝理捷在哈佛上学期间,最大的爱好就是逛哈佛艺术博物馆和波士顿美术馆,那里丰富的东方艺术品收藏深深吸引了他。之后他跟随当时的东方艺术史教授研究中国古代青铜器玉器,与绘画的权威学者罗樾学习。 这让他得以接触学习中国古代艺术。在苏富比拍卖行,他长期担任苏富比中国艺术部门总裁。 他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印章,“我曾经见过清末至民国的寿山石印章,但那个是玛瑙红寿山石,你这个我猜是血丝猪油白,高山石中的珍品,红色血丝如丝如缕,分布在白色冻石中,非常罕见,印文的篆法布局有晚明流派特征,包浆和磨损痕迹符合明代出土特征。” 浓浓听得云里雾里,她只想知道能卖多少钱。 “冒昧问一句,这印章在您手里大概多久了?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是从某位藏家手里收的?我多了解一些,也方便帮您评估它在市场上的故事——好东西没有好来历,价格会差很多。” 蓝理捷抬起头来。 在所有艺术门类中,他觉得中国艺术品是真的很漂亮,那种美感能吸引他坐下来静静观看。而这位女士,她的气质则像一幅宋人小品——一帧工笔的折枝花鸟。 画幅留白很多,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看她的穿衣,看她的坐姿,看她端起茶杯时手腕的弧度,全是点到即止的讲究。不说话的时候是静物,说话的时候是活气,动静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像那帧画里停在枝头的鸟。 蓝理捷是抱着听故事的期待,结果她来了一句:“是在旅游的时候买到的。” 他不禁失笑,“好吧,Elena女士,我不问了。印章的情况,我在茶室里只能和您聊个大概。如果您不急着走,如果方便,我想请您在附近用个便饭——我想和您谈谈价格,我对它很感兴趣。” “好,那就边上边谈吧,不过我不能待太久,今晚还要回去等孩子的电话。” “你结婚了?”蓝理捷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就给自己找补:“抱歉,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戒指——” “谢谢,但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的孩子已经上大学了。” 曼哈顿57街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豪宅,有亿万富翁街的称号,同时也是纽约的艺术中心,街道两旁汇集了众多高级餐厅和奢侈品商店。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街上时,蓝理捷自然地落后了半步,走在她身侧外围。高大挺拔刻意放慢了步调,宽阔的肩膀隐隐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与阴影里。 “有一家法餐厅的鹅肝不错,就在转角。”他朝前方示意了一下,浓浓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从马路上开车过去的男人,揉了下眼睛看了眼后视镜,感觉自己看错了。 小胖载着老婆孩子驱车到阿良哥的家里,今天是中秋节,他们一家三口来和这位“孤寡老人”聚餐。 第11章 尊龙11 浓浓握着门把,咔哒一声,开了。 但她没有急着拉开车门。因为她即将面对的吴国良,不是她放在神坛的尊龙。在打开这扇门之前,她得想清楚。 吴国良在车里左等右等,除了那一声咔哒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他慢吞吞地放下手,看到车窗外面站的穿着裙子的女人,他顿时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小胖,是她!她来了!她在犹豫什么?她又在犹豫什么?! 积压了十来年的酸楚委屈嫉妒与恐慌,化作一股无名业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坐起来,手搭上车门内侧的把手上,差一点就要推开门冲出去——但手指在碰到金属的那一刻收住了。她靠得那么近,车门打开会把她推开的,他硬生生收回了手,转而把车窗摇了下来。 “你还要不要我?” 吴国良扯着发干的喉咙,用尽全身气力朝窗外吼出了这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明明是想质问她的,怎么一开口就变了? 浓浓直挺挺地立在车门边上,微微垂眼,目光落在他蓄满泪水要落不落的眼睛上。 “我是一个一生都要隐姓埋名的人,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考虑……你一直在考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你告诉我,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浓浓被他问住了。 她的想法就是下了人间培养优秀的后代,一代传一代,延绵不断。她是带着目的来人世间的,内心真正的想法……当然是成为更厉害的神! 但这个真话对于人类是荒诞的,她不可能对任何其他人说出口。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就像人类不会爱上一只兔子一样。人类可以对兔子有善意可以养它抚摸它为它伤心,但不会爱上,因为兔子是另一个物种。 “吴国良。” 她居然敢喊他全名!干什么?要拒绝他?要骂他吗?要和他吵架吗?吴国良下意识摆出了防备的姿态,身子往后缩。 “我不想人生有遗憾。” 缩在黑暗车厢里的男人浑身一震。 吴国良慢吞吞地试探地往前倾,靠近贴近那扇降下的车窗。他微微仰起脸,黑亮如鹿般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她:“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浓浓定定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了握,又缓缓松开。她抬起手臂,掌心轻柔地覆上了他的侧脸。 这一次,他没有躲。 一身是刺的人在她掌心触碰的一瞬间忍住了逃跑的冲动。 掌心下是柔软发烫的肌肤,还有他凸起的骨骼。他的脸很小,轮廓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因为小时候吃不好,即便如今万众瞩目,他的身形依然偏瘦偏小,单薄得让人心疼。 浓浓的手指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与眼角轻轻摩挲,擦去了他不知何时渗出眼眶的温热,“我说,我要你。” 她不爱他,没有那种轰轰烈烈,必须死生相许的炽热爱意。可她心疼他,喜欢他,在漫长而清冷的岁月里,怎么也忘不掉他。 第12章 尊龙 完结 浓浓的那对双胞胎,对爸爸的记忆几乎没有,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香港人,一直以为是广东人。所以他们怀疑这个对他们好又带着害怕的男人可能是亲爸时,她没有否认。 全家的过去都是隐姓埋名躲着人,他们长大了,不能再躲了。 吴国良自然是答应,爱屋及乌嘛。 可真正要和这两个早已高过自己头顶的大孩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时,他却打从骨子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拘谨。 甚至……他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发挥什么影帝级的演技。 任何一个缺席多年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凭空多了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的父亲,都会像他此刻这样懵,这样腼腆局促,连放个水杯说句问候都小心翼翼。 餐桌上,吴国良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面对媒体镜头。他吃着饭,时不时抬眼偷瞄一眼对面两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又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秒,触电般地慌忙避开。 “吃……吃菜啊。” 他干咽了一下喉咙,拿起公筷夹起一块块烧鹅,放到两个孩子的碗里。 弟弟却明显地皱了下眉头,把他吓得连忙看向浓浓,眼里充满了无助。 “要一碗水端平。”浓浓小声提醒。 吴国良定睛一看,他给哥哥夹的是一块肥美多汁的鹅腩,而给弟弟夹的,却是一块带着大半骨头的鹅翅膀! 对于这对从小抢到大的双胞胎来说,这分明就是天大的“偏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连忙给弟弟补上一块鹅腩,弟弟的脸这才好看一点,“谢谢爸爸。” 哥哥夹了块肉放到妈妈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给他。 吴国良脑子里还没消化刚才那声爸爸,低头又看到碗里的肉,鼻尖忽然酸得不行。 他没有生养过他们,不过是夹了肉而已。可这两个少年却懂事地喊他爸爸,甚至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往他碗里夹肉。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是两个孩子也在小心翼翼笨拙试探的感觉。他们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在乎妈妈的幸福,也同样在乎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的感受。 这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将彼此放在心上的感觉。 兄弟俩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寒假。 浓浓怀着身子不方便出门,吴国良白天带他们出去买菜,逛逛博物馆景点。这天他带他们去唐人街买对联,对中国人来说圣诞节不重要,春节才重要。 坚尼街有许多卖灯笼对联的摊位,平时是卖杂志报刊的。他在那挑着,两兄弟就在那翻看报纸。 《星岛日报》是一份面向全球华人的报纸。有内地的消息,也有香港澳门台湾的消息。 板块头条写的是九龙城寨清拆进度,有张九龙城寨的照片。 “为什么感觉好熟悉啊。” “是啊,好像去过。” 两人看着那张印着密密麻麻楼宇的照片,看着照片都感觉到拥挤和令人窒息的阴郁。 他们确实去过,小时候,伍世豪经常带他们去工作,也去城寨里逛。 第1章 斯内普01 在1950年,一位叫伏地魔的巫师就开始秘密聚集力量。到了1970年,他已彻底抛弃汤姆里德尔的名字,公开以伏地魔的身份活动,并集结了第一批核心追随者——食死徒。 第一次巫师战争正式爆发。 食死徒们在伏地魔的领导下,使用各种不可饶恕咒,在巫师界甚至到麻瓜(没有魔法的普通人)的世界散播着恐惧猜疑和死亡。 他们的目标是推翻魔法部,建立一个由纯血统巫师统治的恐怖秩序。而折磨麻瓜对他们来说,只是出于好玩,他们将折磨和谋杀麻瓜及麻瓜出身者的巫师当作一种乐趣。 1970年秋,清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 浓浓拉着两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装满了从香港带过来的红衫鱼罐头和咸菜。手里攥着刚刚从自动售票机取出的火车票,准备坐车去位于北部的利兹大学报到。 车站里人潮涌动,广播里播音员播报着车次延误信息。 就在她费力地想把其中一个箱子搬上站台时,车站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和尖叫。浓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群穿着怪异黑袍的人凭空出现在站台中央。 是的,就是凭空出现,像从空气中撕裂出来一样,她敢以自己的性命担保没看错。 “来教教这些麻瓜什么叫准时!” 只见他们每人举起一根小木棍,念叨着什么,紧接着强烈的爆炸咒摧毁了车站的支撑石柱。巨大的水泥拱顶和铸铁天花板轰然塌陷,无数人在尖叫中四散奔逃。 耀眼的绿光还在漫天飞舞,浓浓想跑的,但她太倒霉了,这些黑袍子凭空出现的时候就距离她几步。 她只能呆在原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走在最后的黑袍子看到她了,随手甩给了她一个绿光。 浓浓被那道绿光击中前几秒,听到了黑袍念的那句——“阿瓦达索命。” 地府里,她哭哭啼啼跟阎王爷告状。因为她是中国人,死了还是来到地府里,没去天堂,不归上帝管。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你知道我写了多少作业背了多少单词吗?你知道我为了凑学费打了多少份工吗……” 阎王合上簿子,看向堂下哭哭啼啼的兔仙儿:“别哭了,给你还阳不就行了吗?回去吧。” 还阳简单,可是她的肉体不见了,她在火车站找了半天没找到,看到那群黑袍子回来,还穿墙过去。 她好奇飘了上去,探进去半个脑袋。 空荡荡的火车站,只有几个穿长袍的人匆匆穿行,和墙那边没什么不一样,却又有点什么不一样。 墙上贴的海报,写着魔法部交通司,底下一行小字:越过此墙,视为同意遵守《巫师出行安全条例》第十七条至第三十一条。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站台尽头有一条不起眼的通道,她看到那些穿袍子的人进去,她也飘过去。 只见他们轮流进壁炉,撒了个粉就不见了。 她都当鬼了,能飘能飞,却没有这些穿袍子的人那么厉害。 (来不及了,先这样。 第2章 斯内普02 浓浓看好的宿主是莉莉那样阳光善良干净的小女孩,不是现在这个阴郁古怪穿着打扮邋遢的小男孩。 他把她抱着走进两侧是破旧废弃砖房的街道上,路上堆满了垃圾,路边杂草丛生,街上路灯只有一盏还在一闪一闪,其他都失灵了。远处矗立着一座工厂的巨大烟囱,仿佛走进了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西弗勒斯的家位于蜘蛛尾巷的最后一栋房子。房子和那些废弃的砖房一样,只是窗户没有破,用旧木板歪歪斜斜补住了。 这是一个贫困到无法形容的家,也就比流浪汉多了个容身之所,几乎没什么区别。 进门后就直接进入一个狭小昏暗的客厅,其中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书,然后是一个破旧的沙发,一个扶手椅和一张桌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 西弗勒斯把小兔子塞到口袋里,扶着扶手轻手轻脚踩在楼梯上,尽管他落脚的动作很轻了,还是发出了吱呀声。 主卧里传出了几声剧烈的咳嗽声。 他在原地停住了,直到那些咳嗽声不见了,他才继续往上爬,来到卧室敲了敲门。 “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打开门,口袋里探出半个兔脑袋的浓浓,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只见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脸色惨黄的女人。她的头发仿佛有几个月没清洗过一样黏腻地贴在头皮上,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生气。 整个房间透着腐朽的诡异与死气。 “你去哪儿了?”艾琳的声音嘶哑干枯,那双凹陷失光的眼睛在儿子单薄的身上扫过:“你父亲买面包回来了吗?” 西弗勒斯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艾琳轻轻勾了下唇角,“那就好,出去把门带上。” 西弗勒斯把手伸向兜里的小兔子,捧起来,“妈妈,兔子。” 他这声妈妈叫得有点生涩,显然不常喊,浓浓也看到那个女人微微睁大了瞳孔。 艾琳嗯了一声,“河边那片有蒲公英和艾草,沿着铁路边长的那些宽叶子草,叫车前草。兔子吃了不容易拉肚子……还有……”她在拼命地想:“……薄荷……别让它吃带露水的草,别让它淋雨。” 她能给予的,只剩下这些知识了。 西弗勒斯安静听完,肚子咕的一声叫了,艾琳催促他快下去吃面包。 可哪有面包。 那个男人昨晚从沙发上醒来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下楼走到厨房,其实就是客厅角落的一个小隔间。橱柜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浓浓就在他口袋里听着他跑上跑下,听着他喝水咕咚咕咚,她已经看到死期了,也想好了怎么跟阎王爷再要一条命了。 趁着外面还有一点点光,西弗勒斯就在屋子外围找草,摘了叶片在衣服上蹭几下塞到口袋里。然后跑回房间直接把小兔子放在床上。 莉莉说毯子和棉花,他都有。他的枕头有棉花,被子比毯子暖和。他希望这只鬼魂能看在他照顾她的份上报恩,把那个男人杀掉。 “你快吃,快点长大,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你浓浓好吗?” 直到此刻,浓浓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被这小崽子“顺手拾到”的,他打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 只是他年纪太小,根本还不会掩饰内心的算计,急切地想要讨好她。 “明天我去河边给你挖蒲公英,我不会让你饿着的,也不会让你受冷,我会对你很好……” 小男孩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演有多么拙劣,在浓浓眼里更是诡异。他在生硬地模仿着莉莉那种温柔体贴的语气,嘴唇强行牵起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语气是僵的,像在背台词。 比鬼魂还要来得恐怖。 浓浓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啃草叶,小男孩果然降低了警惕心,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尽管是得逞的那种,但也是转瞬即逝。 第3章 斯内普03 工业化和城市化让几代人远离了土地,大部分人不再具备辨别毒蘑菇和可食用浆果的能力。讽刺的是,采食在英国被普遍视为一种中产阶级的爱好,属于有闲阶级的田园梦,而非穷人的生存技能。 这片橡树林正值橡子落果期,满地都是。 橡子处理不好是会中毒的,处理得当的可以磨粉充饥,虽然不是美味,但能活命。不过这太麻烦了,浓浓下了地,在森林里嗅着。 嗅觉灵敏的兔子也是甜食爱好者。在自然界中,甜味通常意味着高能量,她对甜味很敏感。 她带着小男孩摘了一筐熟透的野莓、浆果和胡萝卜。 西弗勒斯太饿了,拔出来的萝卜在衣服上擦掉了泥就开始啃,余光也不忘紧紧盯着小兔子。 “你……真的不吃胡萝卜吗?”他蹲下身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胡萝卜往前递了递,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浓浓正优雅地伸着前爪,把胡萝卜顶端那几片鲜嫩的绿叶踩在底下,慢条斯理地啃着叶子。 “根太甜了,吃多了会胖会拉肚子。” 她是个保持身材健康的小兔子,不会被胡萝卜诱惑走的。 “你不是——”西弗勒斯差点把鬼魂说出来了,他不敢承认自己做了什么,紧紧闭上嘴。好在她并没有多问,专心啃着叶子。 但他不知道,兔子的眼睛总视野接近360度,在他看不见的那一侧,她的一只眼睛正落在他脸上。 把他脸上的心虚懊恼紧张全都看在眼里。 小骗子。 “你是莉莉的朋友吗?” 西弗勒斯浑身一僵,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拿着胡萝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旦承认,他就再也洗不清“偷拿朋友东西”的罪名。 浓浓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他,而是递给他一个梯子,看他愿不愿意自己爬下来。“我带你去抓小兔子,我答应她要送她一只小兔子了,你带给莉莉好吗?” 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 西弗勒斯僵硬地蹲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他极力遏制着内心的慌乱与羞耻,好半晌才低声应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不客气,但我以后要你帮忙摘草药,你能办到吗?” 西弗勒斯猛地睁大眼睛,暗淡的瞳孔里陡然亮起一抹光,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属于孩童的急切:“可以,我能办到!” 采草药是他能做到的,是他有价值的事。这是一个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不是累赘。 “那我们合作愉快。” 小兔子蹦跳着来到他面前,后腿站立起来,一本正经地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前爪。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抬手,可看到自己满是黑泥的手心时,骤然缩回。他慌忙掀开破旧外衣的内里,在里面相对干净的布料上用力擦了又擦,直到确认手心干净了,才敢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握住了那只小爪子。 “谢谢。”他轻声说。 “你该洗澡了,西弗勒斯。” “唔——一会就洗。” 他说的洗就是在河边用破布擦一下身子,浓浓恨不得长出双手把他按到河里,搓个百来遍。不过就算身子擦干净也没用,衣服已经馊了,还有他的床单,他家,一切都太糟糕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 还是先解决他的温饱再说吧。 第4章 斯内普04 这是西弗勒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安心睡到自然醒。 他醒来没急着起床,掀开被子到处找小兔子,还看了下自己身下,生怕压死了。结果一抬头,小兔子在他枕头上面趴着,半眯着眼看着他。 西弗勒斯暗暗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枕头连同小兔子一并挪进温暖的被窝里,双手托着下巴,裹着被子趴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她。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没长胖?是不是没吃饱?……没关系的,你可以说话了。”西弗勒斯轻声道,原本紧绷的嘴角罕见地微微上扬,“家里没有坏人了。” 浓浓仰着身子,竖起了耳朵。她没有接话,因为她听了一整夜来自隔壁主卧的动静。 艾琳那压抑绝望的断断续续哭声,一晚上没消停。 西弗勒斯还是个孩子不懂,但她懂。这种哭声比暴力更可怕,托比亚的暴怒至少是可预测的,顶多是打人骂人,但艾琳—— 才是这个家最恐怖的。 一个忍受家暴数年的女人,在男人被捕后崩溃了,这样的人不可能正常的。而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往往需要一个靶子来转移注意力。 浓浓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她真心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她动了动前爪,朝他招了招,示意他伸出手。可西弗勒斯误会了,以为她要蹭蹭,小心地把整张小脸凑到了她面前。浓浓本想在他手心里写字,看着这张脏兮兮却满是信任的小脸,灵魂在叹气。 她无奈,伸长了前爪在他脸蛋上写下一个个字母。 [保持警惕] 西弗勒斯在心里拼出这个词,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母亲。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母亲不会打骂他的。 但是—— 但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那个古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西弗勒斯下了床,给小兔子掖好被子。他直接来到主卧门口,门没关严实,他看到母亲躺在床上,他推门进去。 西弗勒斯像往常一样,走到床头拿起地上的空杯子要下去接水。 刚拿起杯子,艾琳转过身,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你很高兴,对不对?” 西弗勒斯身子一僵:“我没有……” “你当然高兴。”艾琳缓缓转过头去,重新将脸贴在冰冷的枕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上的霉斑,语气平静得可怕,“托比亚不在了……你当然可以高兴,你应该高兴的,他不会再回来打我们了骂我们了,你应该高兴的……” 母亲那种阴阳怪气把托比亚的离开当成某种悲剧的语气,深深刺痛了他。西弗勒斯心里有一股邪火。那个男人每天酗酒暴虐砸东西,把他们母子按在地上打,把家里折腾得像个地狱,为什么你还要为他流泪?难道被他打一辈子,才叫好日子吗? 就在他忍不住张开嘴要吼出来时,忽然听到走廊一声轻巧跳跃的动静,门口,小兔子站在那不停地给他招手,还摇着头。 看她那么努力地打信号,就像一桶冷水泼下来,西弗勒斯冷静了,把那些话全都憋了回去,沉默地出门,把门关上。 第5章 斯内普05 时隔一年,浓浓又来到了伦敦国王十字车站,换了个身体来的。 “9又四分之三站台……”西弗勒斯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坐火车,茫然地抬头寻找站台数字,在9号和10号之间发懵。 艾琳只带他去了对角巷购买学习用品,没教他到了车站怎么走。 麻瓜乘客们急匆匆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投来异样的眼光。西弗勒斯紧抿着嘴唇,单薄的肩膀紧绷着,原本压下的那股自卑与不安再次袭上心头。 “看右边,冲进那道墙。” 凭空响起的声音,西弗勒斯低头看向口袋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从他口袋冒出一个小脑袋。从北部坐车到伦敦,她睡了一路。 他握紧了行李车,看着右边那道实心砖墙,又看了看头顶十号和九号数字,闭上眼睛咬牙冲了过去。 然而,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阵微凉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一声嘹亮悠长的蒸汽汽笛声在头顶炸响,“呜——!!” 西弗勒斯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列深红色的蒸汽机车正停靠在挤满人群的站台旁,车头上赫然写着: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十一点。 他无声哇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太厉害了。” “因为我是在这里死的。” 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一缕冰凉的风,瞬间吹散了西弗勒斯脸上刚刚浮现的惊喜,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好奇。他本来想问她是不是被火车撞了,但这个问法太不礼貌了,所以换了一个。 “你、你不会是卧轨了?” 浓浓探在外面的半个脑门僵住了,那两只原本惬意竖着的白毛耳朵,缓慢地往后倒成了航空耳。 “你才卧轨,快上车。” 列车由多节深红色车厢组成,车厢内由一条长走廊连接,右侧分布着一个个独立的包厢,并配有滑动门。 西弗勒斯找了个没人的包间坐下来去,他刚才看到莉莉了,但为了和小兔子说话,他低头往前走。 放好行李,他刚把小兔子从口袋里捧出来的时候。 有两个男孩进来了。 一个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像刚被风吹过,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另一个黑发灰眼,下颌线条比同龄人锋利一些。 “其他地方都满了——你一个人吧?那我们一起坐。” 两人已经进来了。西弗勒斯身子一僵,兔子还没来得及藏回去,正窝在他掌心里,白绒绒一团,两只耳朵警觉地竖起来。 詹姆已经看见了,“哦,兔子!”他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到对面座位上,“我叫詹姆波特,他是西里斯布莱克。” 西弗勒斯不想回答,但是小兔子拱了他一下,“西弗勒斯斯内普。” 斯内普,不是巫师家族的姓。 詹姆不排斥麻瓜,凑近了些,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兔子是神奇动物吗?” “不是。”西弗勒斯把小兔子抱到怀里,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紧,“就是普通兔子。” 詹姆看他这副护崽子的模样低低笑着,“我对你的兔子没兴趣,不过你是打算去赫奇帕奇吗?” 霍格沃茨有四个学院。 格兰芬多崇尚勇气和冒险:拉文克劳追求智慧和创造力:斯莱特林看重野心和精明:赫奇帕奇以善良忠诚著称。 “为什么这么说?”西弗勒斯轻声问。 “赫奇帕奇是最喜欢养宠物的,”詹姆说着,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我看你那护崽子的架势,跟赫奇帕奇挺配的,他们的公共休息室在厨房旁边,你以后不用愁兔子没胡萝卜吃了。” 西里斯在旁边轻轻哼笑了一声。 西弗勒斯在想赫奇帕奇的简介,善良忠诚这两个词和蜘蛛尾巷没有任何关系,他拧紧了眉头,“我更想去的是拉文克劳或者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不,你要去的话我弄死你!我认真的,我会站在分院仪式上冲过去把你拽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斯莱特林出了太多黑巫师!那里的人学黑魔法比学魔咒还起劲。你难道想变成那样?” “黑巫师是什么?” 詹姆和西里斯对视了一眼,詹姆叹了口气,倾身过去,“好吧,看在你是麻瓜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 西弗勒斯认真听着,小兔子这两个月在他耳朵念叨了无数遍。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底细前,绝不能露出半点负面情绪。哪怕被按在地里欺负了,也得忍着。真正的智慧不是去硬碰硬,而是像毒蛇一样藏在暗处,等对方露出破绽。 詹姆把伏地魔食死徒的事情尽量告诉了他,“……他们在巫师界到处搞破坏,而且最爱杀麻瓜出身的巫师,用黑魔法,不可饶恕咒,他的那些食死徒追随者都是斯莱特林,你确定要去那种地方吗?” 第6章 斯内普06 晚宴结束。 西弗勒斯走在斯莱特林的新生们的最后面,跟着级长前往地下室时,而格兰芬多队伍的前端正好从他旁边经过。 莉莉跟他打了声招呼,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被身后的詹姆波特打断了。 “哦,斯莱特林的斯内普。”詹姆下巴微抬,脸上挂着的笑意不达眼底,“恭喜啊,找到你真正的归宿了——记得我在火车上说的话吗?” 詹姆指了下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他,“我会盯着你的,一直,你要是碰了,我会遵守那句话的。” “你在说什么?”莉莉问出口就被詹姆拽着走了,他一边走一边说:“格兰芬多不许和斯莱特林交朋友。” “谁说的?” “我说的。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你不听试试?” 西弗勒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加快了几步跟上队伍。经过詹姆波特这么一闹,他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去了,莉莉不找他,就不会发现小兔子。 但他这个想法会让他失去唯一的朋友,而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在蜘蛛尾巷,西弗勒斯学到的不是如何规划人生,而是如何活过今天。他能控制的能注意的只有眼前。 斯莱特林的宿舍位于霍格沃茨城堡的地牢深处,就在黑湖的湖底下方。 入口是一面位于地牢走廊尽头看起来湿漉漉的空白石墙。要进入,必须对着石墙说出正确的口令,它才会滑开露出一条通道。 穿过石墙后,是一个狭长低矮的地下房间,像地牢一样,却装修得古典奢靡。最独特的是它的窗户直接朝向黑湖湖底,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幽绿色的水下光芒中。透过窗户,偶尔能看到巨乌贼或其他生物游过。 宿舍房间摆放着一个个带挂帘的四柱床,铺着绿色的丝绸床单和绣着银线的毯子。 五人间的宿舍,这意味着在学校七年的日子,西弗勒斯将不得不与其他四名傲慢且看重血统的纯血贵族子弟共处一室。 五张床铺环绕,彼此的眼色与敌意将在狭小的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今晚最好把你的破烂收拾干净。”那个叫埃弗里的男孩路过西弗勒斯的床边,用魔杖尖挑了挑西弗勒斯那个二手袍子,冷笑了一声:“斯莱特林的宿舍可不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别让你的穷酸味熏到我们。” 另外三个纯血新生发出了嘲讽的笑,眼神是高高在上的戏谑,像是在围观一只误闯了金碧辉煌大厅的流浪老鼠。 西弗勒斯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 那件旧袍子被魔杖尖挑得歪斜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线头。他能感觉到周围四道如针扎般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失控,等待着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麻瓜小子一样尖叫反抗,然后再以此为由,高高在上地将他踩进地牢的泥泞里。 口袋里,他感觉那团柔软的小身体拱着他,爪子在他身上抓了一下又一下。 西弗勒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屈辱与愤怒强行压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西弗勒斯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从埃弗里的魔杖尖下缓缓扯回了自己的袍子。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反而让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埃弗里感到了索然无味。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四柱床,“跟这种穷酸货待在一个房间简直是灾难。” 周围的几声附和笑声显得有些稀拉,随着西弗勒斯上床拉起帘子,所有声音都不见了。 在霍格沃茨规定中,拉上床帘就等于挂上了“请勿打扰”的标志,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掀开别人的床帘。挂帘附带了隔音和温控的魔法,只要完全拉上,床帘就会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在一片漆黑中,西弗勒斯拿出自己的魔杖轻轻念一句 “荧光闪烁”,魔杖尖端发出如萤火虫般柔和的微光,正好照亮这方寸之间的私密空间。 杖尖应声亮起一团萤火虫般柔和的微光。他将魔杖搁在枕头边,任由那团温和的光晕照亮这方寸之间的私密天地。 现在他终于腾出了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把小兔子捧了出来。 柔和的光晕洒在小兔子雪白的毛发上,映出它黑亮透灵的小眼睛。小兔子在他掌心里伸了个懒腰,蹭了蹭他的指尖。 “你做得很好,西弗勒斯。你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你已经超过他们了。” 西弗勒斯将额头轻轻贴在小兔子软乎乎的脑袋上,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第7章 斯内普07 西方魔药是巫师将具有特定魔力属性的动植物经过切碎碾磨蒸煮,通过魔杖注入魔力,把材料里的魔力成分溶解并浓缩在一锅液体里。 在浓浓看来就跟大乱炖一样,大锅敞着口,热气和灵气全漏光了!怪不得只能熬出些治感冒修复头发的魔药。 浓浓每晚都等着西弗勒斯睡觉后,坐自己的猫猫巴士出门炼药。 她本来是想等西弗勒斯长大了发达了,给她买草药的。结果天上掉馅饼了!邓布利多校长神通广大,帮她集齐可能要跑遍全球才能找齐的药材。 夜里看不到月亮,她天真地请求让邓布利多帮忙挥走乌云。 邓布利多:…… 校长室里陷入了很长的一段沉默。 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全部睁开眼,这些见过无数奇事的老巫师,在别人提一个请求,不管这个请求有多可笑,都会先想这个请求背后暴露了什么信息。 想要把覆盖整个霍格沃茨夜空遮住月亮的自然云层彻底吹走,需要的魔力极其庞大。一个不懂魔法的女孩却能轻易提出这个请求。 如果是别人,邓布利多会笑一笑然后解释这样做有多难。可这位女孩的奇特本事,他已经在记忆里见识过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属于人类。就像马人生活在禁林里,通过观察星辰来获取智慧:家养小精灵有着完全不同于巫师的道德和归属逻辑:巨怪和妖精、就连他的凤凰——福克斯,也不按人类的生命周期和规则行事。 显然,她认为改变天气是很简单甚至撑得上正常的事。 “在巫师界里,天气是被记录在册的。我们有专门的办公室负责追踪每一片云的移动,有规章规定哪一级的巫师可以改变哪一范围的降水。如果把霍格沃茨头顶上这片云一口气吹散,我可能会在明天早餐前收到一封来自魔法部的罚单。” “但如果你是需要月光的话,我能帮你。” 邓布利多小小露了一手,小兔子仰头看着沐浴在自己身上的月光,欢快的蹦了两下。 墙上那些校长们戏剧的擦了一把汗,像是巫师界的名声可算挽回了。 玉兔捣药,是无火的,就跟凉拌一样。把灵草放进臼里,拿玉槌一下一下地捶打捣碎,融进月光的清辉里。 邓布利多在一旁安静看了好几天,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制药方式是特定的“种族”才能用,不适合巫师界。 “这是我第一次见月光来融合药性,我能否问个问题?” “当然可以。” “这种用月光调和出来的药,如果用于人类……它会起效?” “那要调整配方,而且只有我能做。” 小兔子说完捣药的动作停下来了,邓布利多微微挑眉,做过生意的都知道,这是双方都嗅到了交易的味道。 “你能做什么药?” “看需求。”浓浓说完还小声补了一句,“要给钱的,做这种东西很累的,邓布利多先生,您也看到了,我很辛苦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小兔子今晚回来的时间和平时一样,在西弗勒斯没睡醒之前蹦上床。她谈了一笔大生意回来,结果一蹦到床里面,碰到的就是一整晚没睡,满脸阴郁的西弗勒斯。 像是抓住了出去鬼混晚归的媳妇,眼神都要刀了她一样。 第8章 斯内普08 格里莫广场12号,凤凰社秘密总部 在魔法部被伏地魔渗透严重,巫师界大动荡的时候,邓布利多便组织了一批信任的精英巫师成立了地下抵抗组织,专门为了对抗黑魔头伏地魔及其追随者食死徒。 “您突然过来,是食死徒那边有什么大动作了吗?” 穆迪紧紧握着手里的魔杖,那双锐利的双眼警惕地扫描着周围,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周围坐着的几位凤凰社核心成员也都神色凝重。 “这是从一位特殊的合作者手里拿到的。”邓布利多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有几颗黑漆漆的药丸,“据说……对精神持续受创的意识混乱患者有恢复作用。” “精神意识受创?”穆迪快步凑近盒子看了一眼,作为天天和黑魔法打交道的最激进的傲罗,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您的意思是——夺魂咒?” “还不知道,我只是在猜,或许——” 邓布利多的话还没说完,穆迪就已经粗暴地打断了他,“不用说那些或许了,直接试!让我来。” 穆迪比任何人都清楚夺魂咒对这场战争的毁灭性,食死徒正用它像蛀虫一样把魔法部和傲罗办公室侵蚀得千疮百孔!他一把拉过木椅坐下,啪嗒一声将自己的魔杖重重拍在桌上:“对我用帝国清醒!” 地下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几位凤凰社成员屏住了呼吸,被穆迪这股狠劲佩服得不敢出声。邓布利多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战友,缓缓抽出了魔杖。 清心醒神丸又称破妄丹,主治咳嗽气逆、内伤虚弱,能补养身体亏虚,驱除体内不正之气,疏通九窍,增长智慧,让耳目聪明,增强记忆,强健心志。 邓布利多只告诉浓浓,他需要一个让人精神受创的人恢复明智的功效药,材料他来出,每做一份给2个金加隆。 一份能出五个药丸。 浓浓不知道邓布利多是用来解夺魂咒,巫师界都没办法解的东西。2金加隆相当于十英镑,港币140多,相当于香港房子每平方呎的价格。 她每晚哼哼唧唧赚钱,最多一晚赚3平方呎,她的生活除了当人也多了一个动力,争取当人之前赚个千呎豪宅。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凉至极的清流,瞬间冲入大脑。 一缕淡薄的黑气被一股磅礴的药力生生逼出了体外,穆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 “阿拉斯托穆迪,站起来。” “不,我就想要坐着。” 穆迪粗声粗气地撂下这句话,一屁股钉在木椅上——成功了。一只兔子做的药并不能让人信服,邓布利多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然而真成功了,他心里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滔天巨浪。 自从上次西弗勒斯单方面大发脾气之后,他在小兔子面前彻底收敛了,不再过问,可背地里,他不惜花费自己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药材。 做出一瓶建立精神连接的药剂。他给她喂水的时候加进去了一点,只要她出门,他闭眼冥想就能借着兔子的眼睛看到它眼前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只猫。 他看到她趴在猫咪背上,视线在霍格沃茨的城堡里奔跑跳跃,还看到学校里的幽灵们、路过抱着脏衣服的精灵在和她打招呼。 进了一道门,视线往上一抬,西弗勒斯看到了校长邓布利多那张脸,只见校长眉毛微挑,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眼睛露出来像是在透过兔子看着他,吓得他顿时惊醒。 次日一早。 一晚没休息的西弗勒斯等来一只累得倒床就睡的兔子,她在脸颊边上倒下去,发出细细的鼾声。 西弗勒斯转身起来,捏着她的小爪爪,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她都没醒。 该死的邓布利多!是不是拿她做实验了? 西弗勒斯气势汹汹踏上通往校长办公室的旋转楼梯,消息就已经像野火一样从走廊传遍了所有画框,传到了校长室里。 “来了来了!斯莱特林那个瘦巴巴的小鬼!” “他脸色看着可真够呛。” “他走路的步子像是在踩仇人的脸。” “阿不思,你得准备一下了。那个叫斯内普的孩子正在爬你的楼梯,距离你还有两层。” 被一个十一岁小孩找上门质问,这件事本身就好笑,而且人家是兔子的家长,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更好笑了。 校长室的画像一个个不客气地嘲笑阿不思邓布利多。 戴丽丝德文特在画框里打趣道:“菲尼亚斯,你不打算帮忙说两句好话?” 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是最刻薄的前校长,此时正在画框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绿色的领带,“我为什么要帮他说好话?那是他闯的祸。我只需要看着他把事情收场——然后笑他。” 门被敲响了,画像们瞬间恢复严肃表情。 “进来。” 西弗勒斯平静地走进自动开启的校长室大门,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双眼温柔如水,“早安,斯内普先生。”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早过来,我想你大概还没用早餐?要来一颗滋滋蜜蜂糖吗?” “早安,邓布利多校长。” 西弗勒斯微微欠了欠身,他没有去坐那张椅子,也没有碰那盘糖果,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柠檬糖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微微发红:“邓布利多校长,兔子是我带进来的,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所以你是来自首的?” “是的。” “据我所知,学校并没有规定不允许带兔子,如果您觉得我有错,可以扣斯莱特林的粉碎性分数,或者惩罚我关一整学期的禁闭,但请不要折磨我的兔子,它什么都不懂。” “不,你知道的,她什么都懂,她不止是兔子,斯内普先生。” 邓布利多毫不客气戳穿了他,西弗勒斯瞬间脸色发白。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你知道携带一只鬼魂,或者说一个有智慧的生物到霍格沃茨,不经允许,哪怕没有威胁到学生们,我也能将你开除吗?” 开除——西弗勒斯本就苍白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纸一样惨白。垂在袖袍深处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戳破掌心的皮肤。 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他太清楚霍格沃茨对他意味着什么了,这是他逃离蜘蛛尾巷那个破落贫瘠充斥着谩骂与暴力的泥潭的唯一避风港,是他脱离痛苦人生的唯一希望。 如果被开除……他就得像一条落魄的野狗一样,被丢回那个充满绝望的蜘蛛尾巷,重新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最可怕的是邓布利多那平静而锐利的目光,干脆地剥开了他一直以来极力掩饰的真貌。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菲尼亚斯收敛了戏谑的表情,眼睛沉沉地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少年。 西弗勒斯孤零零地立在那,破旧的黑色长袍将他单薄瘦削的身躯包裹得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野草。 “如果您愿意放过她,我……我可以承受这个代价。” 第9章 斯内普09 邓布利多缓缓勾起嘴角,收起了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隐秘威压,眼神里的严厉在一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温和与包容。 “承受代价?不,斯内普先生。霍格沃茨不是刑场,我们从不惩罚一位有担当的骑士,更不会开除一位——为拯救无数生命做出卓越贡献的特别顾问及其监管人。” 西弗勒斯紧绷到痉挛的身躯一颤,艰难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疑惑。 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双眼眨了眨,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木盒推了过去,这是一个拓展了空间咒的魔法木箱,里面赫然是一间堆满高级药材的小型制药室。 “斯内普先生,这是我和兔子女士之间正当的学术合作。她负责制药,而我支付相对应的酬金。不过现在,我需要聘请你作为我的特别助手——负责在每晚将它放置在月光下,并在第二天将制好的药丸收好交给我。你能做到吗?” 西弗勒斯呆呆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大脑在经历了绝望与反转的剧烈冲击后,几乎是一片空白,“是的……邓布利多校长,我可以做到。” “非常好。”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俏皮一笑:“那么,这个助手的工作,每晚我也会单独为你支付一份魔药材料作为报酬。现在,回宿舍去吧,别让我们的特别顾问等太久。” 西弗勒斯深深地向校长鞠了一躬,紧紧将木箱抱在怀里,转身疾步退出了校长室。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邓布利多意味深长地提醒:“另外,斯内普先生——容我提醒一句,为了你和兔子女士的安全,切记保密。” 西弗勒斯的脚步微顿,重重点了点头,随后用几乎是奔跑的步履冲下了旋转楼梯。 门关上那一刻,邓布利多抬头看向把下巴抬高高的菲尼亚斯。 斯莱特林学院虽然出黑巫师多,但不能否定他们的优点,拥有极强的决心和意志力。一旦设定目标,便会展现出惊人的专注和毅力,这种不轻易言败的特质是走向成功的关键。 还有一点是出乎意料,斯莱特林对认可的人展现出的忠诚。 虽然他们圈子意识强,不易敞开心扉,但一旦认定是自己人,就会提供有力的支持。 “他才只有十一岁,菲尼亚斯。他今天展现出的担当足以让许多成年巫师感到汗颜。有这样的孩子在斯莱特林,我想,即使是萨拉查斯莱特林本人在这里,也一定会为他感到无比的骄傲。” 菲尼亚斯将下巴抬得更高,“那当然。” “但他是一个混血儿。”邓布利多不忘戳他一刀。菲尼亚斯是一个极端纯血统主义者——他的布莱克家族是二十八圣族中最重视血统纯正的家族之一,而他本人生前也一直主张纯血优先。 菲尼亚斯的下巴僵住了,“我说的是他有斯莱特林应有的担当——这和他身上流着什么血没有任何关系。”他顿了顿,然后极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刻薄:“一个孩子不能选择他的父母。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阿不思,我以为你至少懂这个。” 邓布利多笑了笑,没再和他争执。菲尼亚斯的纯血主义没变,但至少在这个孩子身上,愿意做出例外,这已经是好事。 西弗勒斯不需要睡觉,平时小兔子背着他出去,他急得不睡觉。现在要陪小兔子做药,他更找不到任何需要睡觉的理由了。 可他忘记了,他的小兔子是一位严厉的女士。不仅监督他洗澡,还会监督他吃饭、运动,包括按时睡觉。 不得已,他只能学习将月光引进床铺里,听着她的捣药声,他一点一点闭上眼。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能睡着。 平安夜,高塔上。 霍格沃茨的学生几乎走光了。剩下的几个要么是孤儿,要么像西弗勒斯这样家境贫困,留下来打工赚钱的。 他把自己这学期赚的钱大半寄给了艾琳,钱不多,只能让艾琳吃个温饱而已。剩下的一个金加隆,他给小兔子买了一件小斗篷,丝绒黑袍。系在她身上,她一低头就把兜帽戴上,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兔子嘴巴—— “愚蠢的人类。”她压低声音,阴森森的语气:“还不跪下接见兔子魔王大人!” 西弗勒斯伸出手指轻轻一戳她脑袋,就把整只兔子戳倒了。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兔子魔王”直接四脚朝天摔了个结实。 软乎乎的小毛球在斗篷里挣扎着蹬了两下短后腿,好不容易才借着小斗篷的弹性重新翻过身来,嘴边的胡须气得一抖一抖:“放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侍从!竟然敢对本魔王动手!信不信本魔王今晚就把你吃掉!” 浓浓等了等,没动静,她抖掉帽子,西弗勒斯俯身凑近她,轻轻地在她脑袋上碰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浓浓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来想混过去的,现在感觉自己不送礼物好像不行。 “看着我,不许眨眼睛。” 兔子大魔王下了命令,西弗勒斯不敢不从,认真地睁大了眼睛。只见小兔子原地蹦起,停在半空中,她在用力,用力到胡子都在发抖,然后又蹦了一下,脚底下踏出莲花,一蹦一个莲花,她蹦得越快,莲花开得越多。 明明一个魔咒就能开花的东西,西弗勒斯清楚那是她在用自己的努力踏给他看。 西弗勒斯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在浓浓看来,他太容易满足了,只需要一点点包容一点点善意,他就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来回应。 他不会说好听话,不留情的嘴巴还很会惹人生气,但他会做。 浓浓从高空落下时没有选择着地的地方,但他就是能接住她,“我不是英国人,我要过春节的,你春节还要给我送礼物。” 掌心上面的小兔子魔王在蹦蹦跳跳讨要着,西弗勒斯两手合拢,把她困在掌心里,摇晃了几下,她顿时没声了。 西弗勒斯摊开手掌,那只雪白的小毛球立刻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礼物!” 他啪地合上掌心,世界安静了。 再摊开——“礼物!”合上——“礼物!”再摊开——“礼物!” 西弗勒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这不是他的兔子,这是一只被贪心吞噬的兔子! 浓浓躺在他手心里翘着脚,歪头看他,“礼物!” “知道了。” 第10章 斯内普10 「三名此前被判定叛变投敌的前傲罗在受审前突然改口,称一直被夺魂咒操控」 「魔法部澄清:多位高级要员因过度劳累自请休假」 「连续五场战斗未见食死徒主力,傲罗称敌方战线正在收缩」 [翻倒巷黑市流言:‘不能提名字的人’集结残余势力] 《预言家日报》号外(1974年04月15日) [破晓重击!黑魔头大本营遭全歼!] 傲罗突袭!黑魔势力被连根拔起。昨日凌晨,傲罗发动了史上规模最大的突袭,包围了位于食死徒核心据点! 《预言家日报》(1974年05月01日)伟大的胜利! 黑魔势力全线瓦解,残余分子流亡阿尔巴尼亚。魔法部宣布:黑魔头的威胁已被彻底平息! 西弗勒斯此时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随着这几年黑魔头势力的消退,斯莱特林学院和格兰芬多学院的斗争越发激烈。以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为首的格兰芬多,因为正义战胜邪恶的大局势而更加气焰嚣张。 西弗勒斯全部精力泡在魔药和黑魔法钻研,以及给小兔子当助手上。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沉默寡言天天泡在地下室和图书馆的穷小子。 即便这样,遇到波特一群人,还是会被找茬。 “嘿,看看这是谁?我们的鼻涕精又从他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钻出来了!” 走廊拐角处,詹姆波特得意洋洋地抛着手中的金飞贼,布莱克顺势往墙边一靠,在他俩身后,小矮星彼得正像个忠诚的走狗一样跟着起哄,卢平则捧着书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鼻涕精SnivellUS和西弗勒斯SeverUS在发音上并不像,但在结构上非常像。 詹姆保留了西弗勒斯的名字骨架,把内容换成了一个侮辱性的词。 波特觉得他肮脏又脆弱,还是个让人讨厌的斯莱特林,鼻涕精这个称呼最合适不过了。 西弗勒斯垂在两侧的手指在袍袖里死死攥紧了魔杖,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她没有阻止他。他缓缓抬起头,漆黑发沉的眼睛毫无温度地扫过面前这四个人:“把无知当成勇敢,把恶劣当成荣耀——格兰芬多的正义,果然永远这么廉价。” 不等他们暴怒,西弗勒斯的视线轻蔑地扫过波特,接着补充道:“除了像只发情的金飞贼一样在走廊里四处乱撞,你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展示的能耐么,波特?” “你找死——!”詹姆猛地拔出魔杖:“门牙赛大棒!” “倒挂金钟!” 显然西弗勒斯更快,詹姆波特被西弗勒斯发明的咒语击中,倒挂在天花板上。然后西里斯的魔杖已经指向了西弗勒斯——“统统石化!” 一道白光朝他打来,西弗勒斯侧身躲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卢平的手按在了西里斯的魔杖上,却被一把甩开了。 西弗勒斯在看到卢平被甩开的那一刻,他不会等西里斯再出手——“除你武器!” 魔杖下一刻对准了小矮星彼得和卢平,彼得顿时收起魔杖,而卢平本就不愿意参与霸凌。 詹姆被自己从未见过的奇特魔咒死死倒挂在天花板下,西里斯赤手空拳地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西弗勒斯维持着举杖的姿势,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看来,离了魔杖和你的跟班,布莱克,你连最基本的防守都做不到,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高贵。” “西弗勒斯!你在做什么?”莉莉怀里抱着一摞书站在走廊尽头,她看了一眼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詹姆,又看了一眼手里没有魔杖的西里斯,最后视线落在了西弗勒斯依然举着的魔杖上。 “你先把他放下来。” 西弗勒斯没有动,他听到自己说:“我不是先动手的那个。” 詹姆倒挂在天花板狼狈地乱晃,一边挣动一边闷声吼道:“莉莉!别听他胡说——” “我知道,但你现在是我看到的一个在举着魔杖的人了。” 西弗勒斯沉默了几秒,念了解咒,詹姆从天花板上摔下来,西里斯和卢平伸手接住了他,但接得很狼狈,两个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西弗勒斯放下了魔杖,走过莉莉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口袋里,那团白色的小毛球正想把脑袋伸了出来,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莉莉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跑过去质问詹姆:“你为什么要惹他!西弗勒斯和你们又没有仇!” “他是斯莱特林!” “那又怎么样!那个人都跑了!你们别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走远了,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西弗勒斯才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得到自由的浓浓挂在他口袋上往后看。 “怎么?你还在肖想那个格兰芬多的骄傲?哦对了,你现在正待在一个穿着二手袍子的斯莱特林口袋里。需要我洗个澡,把你恭恭敬敬送去那个充满阳光与正义的救世主莉莉伊万斯怀里吗?” “莉莉就算了……那个叫雷古勒斯布莱克的,长得挺好看的。 ” !!!! 西弗勒斯被她这句话气炸了,“雷古勒斯布莱克?好看?——如果你指的是那个除了每天用大量精油护理头发、靠着布莱克家族那点可笑的纯血金库充门面的二少爷? 看来你那双高贵的眼睛除了能分清金加隆,对人类的审美已经退化到了堪比蠢笨巨怪的程度!布莱克他们全家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自大虚伪且近亲通婚导致的愚蠢味道! 需要我现在就把你扔到斯莱特林休息室最显眼的沙发上,让你好好欣赏那位好看的布莱克少爷是怎么优雅地喝下午茶吗?!” 浓浓听他说了一大串,看他气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她在他口袋里晃着脚,开心。 欺负小孩子真好玩。 “西弗勒斯。” 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像最温柔的风,拂过他耳边,西弗勒斯慢慢控制了呼吸,火气已经消了一半,只要她再哄哄—— “幼稚鬼!” 腾的一下,他身体里的火气又熊熊燃烧起来。 西弗勒斯是真生气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背着她。浓浓现在不做药了,因为太勤劳做太多了,被邓布利多委婉解雇了。她在他背后睡得四仰八叉,两腿时不时蹬一下他的背。 西弗勒斯装死,她就给他来一套?兔子蹬鹰。 拿她没办法的西弗勒斯气得坐起来,阴沉沉地瞪着她。 第11章 斯内普11 “开灯!” 尽管生气,西弗勒斯还是照做了,魔杖发出微光照亮了整个床铺,投射在床头的人影,原本只有一个。 在他呼吸间,床上那只小小绒团凭空拉长伸展,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个约莫十七八岁有着六七年级学姐般高挑身段的女孩,正盘腿坐在他的床榻中央。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真面目。 黑发黑眼睛雪白的皮肤,五官不深邃,但他莫名的就看着眼熟,还是能从她的眼睛看到小兔子的影子。 “西弗勒斯,姐姐是成年人了。” 西弗勒斯一听她的话,脸色又变得阴沉沉,“成年人怎么了?” “成年人可以自主选择,你不能控制一个成年人。”浓浓看到他起伏剧烈,随时要爆炸一样,她弯了弯眼睛凑过去,“除非——你想养我一辈子?” 西弗勒斯的脸色从黑变红再到平静,只用了三秒,“可以,你变回去。” “可以,但是你得清楚,我不会一辈子当兔子的。”话题点到为止,浓浓刚修炼的人身维持不了多久,她必须提前告诉这家伙,别对她占有欲太强。即便他打算养她一辈子,也不能只是对她的兔子身份。 变回原本大小的小白兔轻巧地落在枕头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个黑发少女只是西弗勒斯的一场幻觉。 “诺克斯(熄灭)” 紧闭床帘的床铺重新归于黑暗中,西弗勒斯倒下去扯被子将自己的脸盖住,养一只不怎么吃饭的兔子不费力,养一个人……那他得多去打工攒钱了。 就在他脑海里盘算着打工兼职、魔药行情与积蓄账目时,被子里钻进来一团小毛球,她很自然地在他锁骨与颈窝连接的凹陷处盘了下来。脑袋毫不客气地往他下巴上一顶,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开始发出细微平稳的呼吸。 “轰——”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坩埚爆炸似的,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往他脖子钻!雷古勒斯布莱克,他脑子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不往他脖子钻的话,她是不是想往雷古勒斯布莱克脖子上钻? 想都别想! 一个转念间,他侧过身子把她抱紧了,不管了,这是他的兔子! 三年级的学生已经到了青春期,正是对异性产生好奇和好感的年纪。而且三年级可以去霍格莫德村度周末了,那是一个约会圣地。 紧邻霍格沃茨的村庄,坐落在苏格兰高地的壮丽景色中。村子里有酒吧、茶馆、糖果店、服装店…… 西弗勒斯之所以能度过愉快的周末是因为大部分学生,包括最讨厌的波特一群人,他们的周末都泡在霍格莫德村。而他没去的原因是因为学生去那必须获得父母或监护人在同意表上的亲笔签名。 艾琳,西弗勒斯入学到现在都没有受到过她的消息。 圣诞节假期,他回去了。 坐火车到国王十字车站,在破釜酒吧,他第一次用了飞路粉。这比乘坐汽车要贵,对于一个连二手坩埚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小子来说,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挥霍。 跌出蜘蛛尾巷那扇狭小的壁炉时,西弗勒斯没能站稳,狼狈地半跪在了石板地上。他在心里冷笑自己的愚蠢,并且坚决否认自己是因为期待收到那个整整三年没给他写过一封信的女人的消息,才迫不及待地想要缩短在路上的时间。 他站起身,可屋里的场景却让他愣在原地。 家具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窗户破了,窗帘褪色破损,蛛网在屋角肆意蔓延。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从他离开后就没有打扫过了,他想到什么心里一紧,跌跌撞撞跑上楼。 “嘎吱——” 破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濒死的呻吟,西弗勒斯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卧室门,寒气伴随着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破棉褥陷在木板床上,一个瘦弱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 艾琳,她看起来像是三年没有动,三年没有洗澡,浓浓在西弗勒斯口袋里睁大眼睛。艾琳现在看起来就像动画里的丑陋老女巫,头发黏在瘦得只剩皮贴骨的脑袋上,眼睛很大,还在转。 床头柜上面摆满了空的魔药瓶,像是靠魔药在维持生命一样。西弗勒斯闻了闻瓶子,“生死水、营养剂。”他冷笑了一声,“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西弗勒斯泄愤般地将空药瓶狠狠砸在脚边的地板上,玻璃碎片在灰尘中摔得粉碎。艾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现在去把那个该死的男人给你带回来,可以了吧!?” 少年的怒吼声震得窗框上的蛛网微微颤抖,可床上的艾琳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那双巨大而凹陷的黑眼睛依然麻木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西弗勒斯的愤怒与绝望,不过是这间破屋子里一阵微不足道的冷风。 西弗勒斯怒视她,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在发抖,一分钟过后,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气力,所有的愤怒与暴躁都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面前,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他拔出魔杖,对着满是灰尘的地板和潮湿的墙角轻轻划了一道弧光。 “清理一新。” 屋里的灰尘与难闻的霉味被卷走了。 西弗勒斯翻出自己身上所有钱放在床头,没再看她,一言不发转身出去。 在楼梯间,他脱力般地坐了下去,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蜷缩的膝盖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面对暴怒的托比亚,小小年纪无力的他。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艾琳,这是她的选择。你不能控制另一个人,你能控制的是你自己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浓浓没等他回复就从他兜里钻了出去,地板太脏她没敢踩,飞在半空中下楼。 “把房子整理一下,我去买食物。” 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什么话都听不进。 西弗勒斯缓了很久,她的话才在他脑子里消化了,等他抬头已经找不到兔子了,他下意识追出去—— 没有! 门外和房子里一样冷,下着小雪,路灯不再亮了,整条街没有一点生气,雪地上连半个踩过的凹痕都没有。 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猛地扣住了他的心脏,比刚才在楼上看到艾琳时的绝望还要冰冷百倍。 他就那样僵立在门口,任凭雪花落在头顶,融化,顺着额角淌下的冰水将他整个人冻得麻木。 浓浓抱着两袋食物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死样。 好样的,不愧是母子,完美继承了艾琳好的坏的。 “房间打扫了吗?里面还是脏的话我不进去了。” 第12章 斯内普12 西弗勒斯用四个魔咒把整间屋子打扫干净,空气清新,门窗修复完整,壁炉里升起噼啪作响的橘红色火光,将阴冷如墓穴般的旧屋子烘出暖意。 他之所以敢在麻瓜的地盘,在这间屋子施展魔法,是因为他了解到——在魔法部的档案和综丝地图里,蜘蛛尾巷的这座房子是登记有成年女巫艾琳普林斯居住的巫师家庭。 在魔法部的眼里,这里是一个有成年巫师庇护与监管的家庭。 多么讽刺。 “西弗。” 她喊他,西弗勒斯没有第一时间动起来。喊一个人的名字,是对他身份的承认,而缩短他的名字,是对他的一种亲近。 他的脊背僵得像一块铁板,连吸气都停滞了。这声过于温柔和亲近的称呼,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堪全在这个称呼面前无所遁形。 她不许这么这么喊他!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僵硬地四肢同手同脚走过去,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别扭冷硬却又毫无威严的回应道:“……干什么?” 窄小的厨房里,浓浓指着那个生锈的锅犯愁。 他沉默地抽出魔杖,念了两道咒。积攒了多年的黑垢与锈迹瞬间脱落飞散,原本脏污不堪的生锈铁锅在两道微光下焕然一新。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他施展魔法,浓浓还是被震惊到,“魔法真好玩,我也要试一下。” 西弗勒斯没拿稳手里的魔杖,被她抢过去了。 浓浓把那根漆黑的小木棍握在手里,兴致勃勃地指着一个破碗,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像模像样地挥了一下:“清理一新——” 没有任何微光,也没有任何气流,厨房里静悄悄的。 浓浓挑了挑眉,不服气地拿着魔杖戳了戳空气:“恢复如初?”依然毫无反应。 站在一旁的西弗勒斯看着她那副罕见挫败的模样,紧抿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巫师的魔杖不是麻瓜的玩具,没有魔力的人念咒语只是一堆废话。” “哦,那还给你。”她垂下脑袋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西弗勒斯没有接过魔杖,而是从背后覆上前,微微低下身子,握住了她抓着魔杖的手,魔力通过她的手指,顺着魔杖尖端喷薄而出—— “恢复如初。” 破碗修复了。 “炽热如火。” 炉子里哗的升起火焰。 “清水如泉。” 魔杖尖端流出一股清澈甘甜的纯净水,将炉子上的锅灌满。 浓浓背靠着这个比他高的少年,憋不住笑,不装委屈了,嘴角大大地扬起。西弗勒斯微微偏头就看她深陷的梨涡,他这张嘴完全不听使唤:“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不过是最基础的生活魔咒,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浓浓抿直了唇瓣,回头瞪他,但那眼神不凶。 可西弗勒斯越是心慌害羞,嘴里喷出来的毒汁就越浓,“你的眼睛是痉挛了吗?如果眼神能用来施展魔咒,你刚才就不会对着一个生锈的破锅束手无策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 浓浓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全名。这一刻,西弗勒斯在极度恐惧之下,嘴巴那个喷毒的开关更关不上了,“怎么?被我说中事实所以恼羞成怒了?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个名字,你就是叫一万遍,也改变不了你没有魔力的事实!还有,这就是你这个成年人的教养吗?” 他的嘴巴不听他的话就算了,说完还会自动闭上怎么都张不开,空气在她冒火的眼神下开始凝固冻结,他心虚得身子僵硬发紧,额间溢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完了。 他总会搞砸一切。 浓浓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个小混蛋!” 脸颊上被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落入了一星滚烫的火种,烫得他灵魂都要融化了。 她明明没有魔法的,西弗勒斯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施了石化咒那样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你……你……你这只邪恶的兔子对我施了什么法?放开我!” 被无辜扣邪恶帽子的浓浓,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转身搂住他的脖子。笑得要岔气的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紧绷的颈窝处。 这下子,羞得更加无法动弹的西弗勒斯,只剩下一张喷毒的嘴了。 “放开我!收起你那荒谬至极的举动!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迷乱咒?!难道你偷用了什么带毒的黑魔法魔药?我知道了,你的呼吸……有毒!” 浓浓笑出了高压锅开了的声音。 “收起你那像个要爆炸的噗噗精一样的噪音!我是在和你严肃讨论未知魔法,不是在听一只被噎住了咽喉的曼德拉草在耳边尖叫!好了,到此为止,快把你的恶作剧收起来,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 浓浓挂在他身上往后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又看到他紧绷得像小老头的脸,噗呲—— 西弗勒斯清晰地看到她那含着水光的眼睛里,装的全是他的影子,他闭嘴了,应该是中毒太深连嘴巴都动不了了。 突然的安静,厨房只剩下锅里的水在咕咕冒着的声音。 浓浓笑够了,歪着脸注视着他的眼睛,到底没有再逗他了,毕竟他年纪还小,她只是抬手捏了下他的鼻子,“快快长大吧。” 少女高挑的身影在暖黄的火光中如轻烟般缩小。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只雪白蓬松的小毛球重新落了下来,他下意识接住了,稳稳托在掌心里。 这时候又能动了,但他打从心里深信这是邪恶兔子魔王搞的鬼。 西弗勒斯气急败坏地把她揣进口袋里,台面上的食材都是她准备好的,他一股脑丢进沸腾的热水里,酱料块午餐肉蔬菜面条鸡蛋在锅里慢慢变软漂浮到水面上,香气和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一楼的烟花气和二楼潮湿阴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躺在床上的艾琳,望着天花板的那双眼睛漫上来了水雾,汇聚成一滴清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进了脏污的枕褥里。 第13章 斯内普13 圣诞节假期有两周,西弗勒斯只待了三天就打算回学校了。 最后一天晚上,浓浓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下床跑出去。月光照进来的走廊上,影子慢慢变大变长。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二楼死一样的寂静。躺在床上的艾琳没有动,只有那双凹陷失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过来,看着走入房间的陌生少女直直走到床边。 浓浓手里攥着一袋上百枚金加隆的羊皮袋,她打算买断。这个世界有魔法,她就不可能让自己的后代沦落为一个任巫师宰割的麻瓜。 西弗勒斯是她看着长大,在这种家庭出生依然勤奋努力,学术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在霍格沃茨同龄人中智商属于顶尖水平。 其实只要他想,以他的天赋和专注程度,几乎没有任何科目能真正难住他,但他偏偏对一些不感兴趣的领域连装都不愿意装。 比如飞行课。 对于骑扫把,西弗勒斯觉得不如幻影移形实用,也不如魔杖施咒可靠,更不如药剂控制精准。而且飞行课是为了魁地奇而学,对他来说更厌恶了。魁地奇比赛就是一群人在天上追一个带翅膀的核桃,拿一根木棍去敲,最后谁得分多谁就是学院英雄。 是詹姆波特那种自大无脑的人用来博取名声的捷径。 让他觉得恶心。 所以飞行课的分数拉低了他的总分。 在浓浓看来,花点钱为一个聪明上进的孩子斩断后顾之忧,是相当值的事。 她顺势坐在床边,往艾琳嘴里塞了颗醒神丸。 入口即化的药丸,清苦药香的温热感顺着艾琳干涸的喉咙直冲大脑。三年里始终浑浑噩噩的神志,在这股药力的强行冲刷下,残忍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艾琳失焦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收缩聚焦。 是时候说点成年人该说的话。 浓浓把金币放在艾琳枕边,轻声道:“你可以在床上继续躺着,也可以在某一天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那地方可以是你结束的地方,也可以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那是哪一个。这里的钱足够你去很远很远很远,等你哪天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走。 不用担心西弗勒斯,我会照顾好他。” 艾琳听进去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女孩。这一眼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隔壁传来下床的动静,直到女孩把金币藏进她的被子里,直到西弗勒斯找过来。 西弗勒斯进门看到的是闭着眼的艾琳,他皱着眉头走过去试探了下她的鼻息,然后狠狠瞪向坐在床边的浓浓,“收起你那多余的怜悯!这个女人不需要你来拯救——走,别逼我动手拽你!” “你小点声。”浓浓朝他伸出手,西弗勒斯下意识握住了,拉着她迅速离开了这间黑漆漆的房间。 艾琳在西弗勒斯即将关门的那一刻睁开眼,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西弗勒斯那着急慌乱的神色。这个孩子,从他有记忆的时候起,就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 隔壁房间里,老旧的门板后传来了压低了声音的质问—— “你半夜不睡觉,跑去那里干什么?!” 站定在自己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西弗勒斯没松开她的手。浓浓却一把甩掉他的手爬上床,他就好像被掐了脖颈一样,整个人噎住了。 他慢吞吞趴上去,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躺下去,仿佛这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家 侧着身子,两人面对面。 浓浓揪着他的脸,拉长变形。要是放在平时,被这么动手动脚,他早就跳起来像只剧毒河豚那样炸开喷毒。可现在,他只是睫毛颤了颤,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月光下有些失焦地看着她,乖巧得不像话,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作乱。 自卑窘迫还有被揭穿伤疤的难堪与愤怒在他胸口疯狂翻涌,最后却都在她这随意而亲昵的捏脸动作里,被揉成了一团乱麻。 “你别管她。” 西弗勒斯比谁都清楚地明白,骄傲的艾琳普林斯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而他也遗传了这个绝不认错的“优点”。 “嗯,我以后只管你。”浓浓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像是带着烫人的温度,把西弗勒斯烫得一抖。他嘴巴张了张,还没能喷出毒液,就被她先一步用手掌捂住了嘴。 西弗勒斯羞恼地瞪着她。 隔着她自己的手掌,浓浓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吻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可西弗勒斯却分明感觉到那个吻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唇上。他呼吸骤然一紧,握成拳的手脱力松开,随后猛地抬手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不许出声!不许说话!不许笑!”他死死抱紧她,声音凶巴巴地地下着命令。可浓浓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一秒,她被他勒得更紧,连呼吸都要喘不过来了。 西弗勒斯不喜欢睡觉。 因为在梦里,他总是在这间狭窄的小房间里听着无休止的争执,看着暴怒的托比亚破门冲进来,而他却无能为力。哪怕现在长大了,学了魔法了也还是一样。他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哪怕是在梦里。 今晚,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入睡。 梦里面,他长大了,手变大了,身高也高了,身上的黑袍是全新的。他就站在一片阳光洒满的草地上,不远处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蹦到他面前时变成了少女,径直落入了他的怀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浑厚低沉的:““……你是没有长脚吗?还是说变成人形之后,你的大脑依然只保留了兔子那种横冲直撞的低级反射?” “那你别抱我,把我扔掉。” 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与有恃无恐。 西弗勒斯垂着眼,怀里的人被他越抱越紧,笑得脸颊通红,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他滚烫的喉结上。他没躲,紧抿着发烫的嘴角,低头把脸抵在了她的发顶上,轻轻地、眷恋地蹭了蹭。 第14章 斯内普14 霍格沃茨的学生大都是从三年级开始发现走廊里的对视多了,猫头鹰送的信封开始带有香水和干花,霍格莫德的蜂蜜公爵和帕笛芙茶馆成了周末最拥挤的地方。 直到升入四年级,西弗勒斯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些结伴走在城堡走廊上的队伍,不再是清一色成群结队的男生或女生,大部分早已有了两两成双的迹象。 其实这种萌动的风潮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从未来得及将视线分给这些无聊的琐事上。 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正挺着大肚子笑眯眯地在教室里巡视。 四年级的魔药课难度有了质的飞跃,因为学生们需要开始为五年级的普通巫师等级考试做准备,课程重点从一到三年级简单的药水调制,转向了复杂且具有强效作用的高危险度药剂。 单人很难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必须两人共用一台坩埚。 绝大多数人很快就相熟地找好了自己的搭档。西弗勒斯自然没有——于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顺理成章地将那个出了名的炸锅天才彼得佩蒂鲁指派给了他。 显而易见,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俩是被挑选后剩下的。 就连浑身狼狗味的卢平也有一个女生搭档。卢平是狼人,他知道这件事还是小兔子告诉他的。 那是个金头发的拉文克劳女生,此时正小声和卢平探讨着月长石的研磨细度。卢平低着头,害羞地回应着。 西弗勒斯漠然地收回视线。 他对卢平的身份没有任何兴趣,只要这个狼人别在满月的时候把爪子伸到他面前。 “那个……斯、斯内普先生。”一旁传来颤抖得像是快要风干的嗓音。彼得佩蒂鲁正缩着脖子站在他旁边,一个格兰芬多怂得像狗,比卢平还狗。 西弗勒斯甚至没正眼看他,不耐烦地夺过对方递来的银刀,冷冰冰地命令道:“去把干荨麻称出三盎司,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在等魔药炖煮的15分钟空档里,西弗勒斯那过于敏锐的视觉,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那两人打着共同切碎苦丁香的幌子,手背在案板上黏糊地碰在一起,借着蒸腾而起的迷蒙蒸汽,凑在耳边低声咬着耳朵,小动作频频。 这节课的课题是——迷情剂。 迷情剂最神奇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闻到的气味都不相同,它会散发每个人最吸引自己的味道。服下药剂的人会对给药者产生病态的执念。 全班弥漫着暧昧的香气,周围都是同学心不在焉的嬉笑声。西弗勒斯的脸色臭得几乎能滴出毒汁来。他深深地觉得,这种充满愚蠢荷尔蒙的课堂简直是对他最崇高的魔药学严谨性的一种恶劣侮辱。 尤其是,当他的搭档还是彼得佩蒂鲁的时候。 “斯内普先生,按……按照课本说,现在该顺时针搅拌三圈半了……” 彼得佩蒂鲁战战兢兢地递上搅拌棒,那模样活像手里握着的不是木棍,而是一根随时会爆炸的导火索。 西弗勒斯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挤到旁边。他接过搅拌棒没有课本上那个平庸的顺时针,而是有自己的想法,看着魔药的混合程度多搅几圈。随着最后半圈的收尾,坩埚里的液体呈现出了璀璨光泽,一缕蒸汽袅袅升起。 斯拉格霍恩教授在不远处发出了咏叹调:“噢!完美的螺旋蒸汽!不愧是斯内普先生!大家来看看这完美的母贝光泽——” 西弗勒斯面不改色俯下身,检查魔药粘稠度与气味成熟度。 然而,就在他呼吸靠近那股螺旋蒸汽的刹那—— 一股熟悉的香气猝不及防地直冲他的鼻腔与大脑,那是某只雪白毛球身上独有的气息!他每天都闻到了的气息。 “砰——” 他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魔法烟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飙升至爆红,从白皙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他下意识地猛吸了一口气,却让那股香气更深地钻进了肺腑,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斯……斯内普同学?你怎么了?”彼得佩蒂鲁绞尽脑汁在想,像斯内普这样的斯莱特林优秀学生会闻到什么?在他匮乏的脑容量里,怎么也无法将一个整天阴沉着脸的斯莱特林好学生和浪漫联系在一起。 所以大概是某种剧毒药剂成功熬制后的特殊金属味? 听说黑巫师最喜欢这种冷冰冰的味。 彼得结结巴巴地凑过去,“你……你闻到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毒气吸多了?” 西弗勒斯的咳嗽声骤停。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股阴沉死寂的苍白所取代。他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彼得。 “毒气?” 西弗勒斯轻蔑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没错,佩蒂鲁,这确实是某种危险的味道。它专门用来毒杀那些在课堂上除了发抖和问蠢问题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废料。” 他看着彼得吓得缩起脖子,冷酷地补充道:“现在,离我的坩埚远点。你的愚蠢气息已经严重污染了这锅完美的魔药。” “哦!可怜的彼得,这可不是什么毒气!” 斯拉格霍恩慢吞吞走过来拍了拍彼得的肩膀,“迷情剂是世上最强效的爱情魔药。它最核心的魔法特征就是蒸汽里散发出来的,永远是闻药者内心深处最渴望最着迷最能勾起情感悸动的味道。” 随后,他凑近斯内普,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一句:“看来我们年轻的斯内普先生……心里也藏着某种迷人的特殊气味,嗯?这太正常了,孩子,在这个年纪,毫无罪过!” “是的教授,我闻到的是水毒芹的味道。” 水毒芹是被认为是最致命的植物之一。 西弗勒斯自以为自己的回答很完美,不料斯拉格霍恩听完还哈哈大笑,“哦!水毒芹!天哪,西弗勒斯!” 斯拉格霍恩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朝他眨了眨眼:“多么……多么深刻又危险的比喻啊!水毒芹——致命、剧毒,只需要微量就能让人心跳停止、呼吸麻痹……这不正是爱情最贴切的模样吗? 不仅是致命,而且令人上瘾、无法自拔,对不对?真不愧是斯莱特林最具魔药天赋的天才!连比喻都如此富有诗意和戏剧张力!” 嘴硬的西弗勒斯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而雪上加霜的是—— 口袋里那个本该睡觉的小东西此刻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一阵阵频率极高的颤动,透过薄薄的布料直击他的腰侧—— 她在笑。 而且笑得极为肆无忌惮! 西弗勒斯把手伸到口袋里,还没做什么,手背上有轻微的刺痛,她在咬他!? 他浑身都在抖,气红了脸,烧得几乎要冒烟。 第15章 斯内普15 无论西弗勒斯那张比地窖石壁还要顽固的嘴里能吐出多少个刻薄的否定词,都无法掩盖一个灾难的事实——他恋爱了。 2月14日情人节,周五。 西弗勒斯假装不知道这个节日,但他走进礼堂大门的那一瞬间,脚步硬生生顿住了。他牢牢焊在脸上冷漠和生人勿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塌陷,最终定格成了一种深沉绝望。 情人节的霍格沃茨大礼堂,简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视觉灾难。 天花板上浮现着大片的粉红色云朵,那些云朵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飘落心形的粉色纸屑,每片纸屑落地前都会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朵微型的玫瑰花。 魔咒课教授兼拉文克劳学院院长弗立维,有妖精血统的他小小一个站在教师席前,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魔杖指挥这场浪漫风暴的持续升级。 墙上那些端庄古老的石墙,今天被无数朵玫瑰花覆盖得严严实实,仿佛整座城堡一夜之间患上了某种过度甜蜜的皮肤病。 扑着粉白桌布的长桌,放着一个个水晶花瓶和鲜艳欲滴的玫瑰花。 四处是甜腻的花香和傻笑的小情侣,西弗勒斯最爱的角落被情侣们一对对霸占,他只能坐在桌子中央,面无表情地吃着早餐,咽食的动作比平时要快。 可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随着早晨信件送达的钟声敲响,大礼堂那高耸的天花板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羽翼拍打声。 上百只猫头鹰铺天盖地地俯冲而下。与平时送报纸和家信不同,今天这些猫头鹰爪子里抓着的、嘴里衔着的,全都是系着蝴蝶结丝带的包裹或者带有香水味的信封。 大礼堂顿时响起一片尖叫与欢呼。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把里面的小毛球按住,生怕哪只闻着味来的猫头鹰把她当成零食叼走。 浓浓在魔法扩展的口袋枕着小枕头睡得正香,肚子突然被按了下,她下意识抱住,那只手动作一僵。 西弗勒斯迅速吃掉餐盘里最后几片培根,起身快步走出大礼堂,黑袍在身后剧烈地翻滚着,掀起一阵阴风,急得仿佛身后有巨怪在追赶。 他是第一个到变形课教室的学生。 很好。 麦格教授的教室一如既往地严肃,没有半朵多余的玫瑰,也没有一缕令人作呕的香气。 堪称完美。 小兔子脑袋在他手心里顶了顶,西弗勒斯这才慢吞吞把她捧出来。 浓浓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用小短手揉了脸,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是不是情人节,我的礼物呢?” 千算万防,西弗勒斯脸色一僵,一双眼紧紧盯着掌心里那团理直气壮的小毛球,黑发下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礼物?如果你是指某些被荷尔蒙扭曲了大脑的低能儿之间互赠的粉红垃圾,那么很遗憾,这里只有一整套未经简化的变形术笔记。把你那无辜的眼神收回去,少在这里做无聊的幻想!” “不给礼物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小兔子背对着他,趴在他掌心里气鼓鼓缩成一团。 “不理我?——凭什么?你凭什么用这种滑稽的口吻向我索要礼物?我们既不是大礼堂里那些脑容量不如水豚的无脑情侣,也根本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关系!你以为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上命令我?!” 他越说语速越急,字字句句都拿着“未确认关系”当最后一块盾牌,试图用最刺人的毒液来掩盖自己越界的心跳:“收起你那毫无道理的脾气!我凭什么要送你——给一个甚至不肯给彼此下过任何定义的人,送那种充满下流暗示的粉红垃圾?!” “你不送我礼物,我就不和你在一起了!” 浓浓在他被噎得陷入绝对的静谧中,悠哉游哉地晃了晃小尾巴。 西弗勒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再也挤不出一个声。他一把将她揣到兜里,并且无情地下了个静音咒,心里骂骂咧咧着这只可恶的、贪婪的、无赖的邪恶兔子! 他走出教室,气势汹汹地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找到了一个正在跟低年级学生低声推销货物的格兰芬多高年级男生。 格兰芬多以大胆出名,他们熟悉城堡所有的密道,在校内高价倒卖蜂蜜公爵的限量甜食与各种小玩意儿。 “哟,斯莱特林?”学长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毒汁来的学弟,挑了挑眉,“怎么,想打架?” “把蜂蜜公爵所有的甜食,全部给我。” 西弗勒斯内心阴暗地想着,要用甜点胖死那只兔子大魔头! 格兰芬多学长愣了一下,没想到遇到了大客户,他一把拉开长袍,将挂在里面的货物悉数拿下来在石台上码开。 “比比多味豆、巧克力蛙、甘草魔杖、滋滋蜜蜂糖、帕笛芙茶馆式精装巧克力礼盒……一共是八加隆六西可。看在你一口气包圆的份上,算你八加隆!” 八加隆! 足够买下一根魔杖和一个二手坩埚,或者在蛛网横生的蜘蛛尾巷买足大半年的黑面包与劣质甘油! 不过现在靠着给熬制高级药剂积累了一笔可观积蓄的西弗勒斯没有半点犹豫,掏出钱。并把这些甜腻的玩意一股脑揣进口袋里。 胖死她!最好把牙齿全部蛀光! 买完礼物回到教室,没有迟到,很好。 这个愚蠢的情人节礼物环节没有打断他的上课计划! 课堂上转眼间坐满了学生。 “请大家翻开《中级变形术》第142页。”麦格教授优雅地走进门:“在上周完成了刺猬变针垫的练习后,今天我们将正式进入活体跨物种变形的核心阶段——” “斯内普先生,斯内普先生!” 西弗勒斯猛得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手里的羽毛笔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一大团漆黑的墨迹。 麦格教授正微微低着头,那双方形的眼镜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她透过镜片上方,用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神直直地打量着这位平时最令她省心的尖子生。 在注意到少年那对红透的耳朵尖,以及他回过神来别扭古怪的表情后,向来严肃的麦格教授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即使是我们最专注的斯内普先生,也无法完全免疫城堡里这场甜蜜的节日风暴。”麦格教授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必须提醒各位,即使是在情人节,变形术的咒语也不会对你的心不在焉网开一面,请把心思都收回来。 当然——鉴于今天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只要你们能在下课铃响之前完成课业,我会免掉这周的作业,让你们度过一个愉快轻松的周末。” “哇——!!” 麦格教授的话音刚落,整间教室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尖叫与欢呼!原本因为情人节浮躁不安的学生们瞬间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眼神炽热地盯上了讲台前那些咕咕叫的珍珠鸡。 格兰芬多的学生们破天荒地朝西弗勒斯投去了充满敬意的眼神,甚至有人隔着桌子低声欢呼:“干得漂亮,西弗勒斯!要不是你今天把麦格教授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们周末又得写三英尺的变形咒理论了!” “不错嘛斯内普,以后多在情人节走走神!” “感谢斯内普!感谢情人节的小风暴!”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与打趣,西弗勒斯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捂住耳朵试图把那对要冒火的耳朵揪掉,这种被当众处刑的耻辱感与气急败坏直冲头顶! 夸他?这群脑容量不如水豚的低能儿竟然在夸他?! 该死的情人节!讨厌的坏兔子! 第16章 斯内普16 五年级是学生们在霍格沃茨学业最黑暗的一年,所有学生都面临着决定未来职业命运的普通巫师等级考试。 学校会根据成绩决定学生六年级和七年级有没有资格选修高级课程,也决定了未来。 巫师界魔法部的各个司局、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霍格沃茨等核心单位,在招聘时对科目和等级有着苛刻的硬性规定。 在麻瓜世界,高中考不好还可以通过大学考研或后续的职业技能培训来翻盘。而霍格沃茨七年毕业后,巫师们就直接步入社会。成绩平平或挂科严重的学生,毕业后只能去对证书没有要求的岗位。 在大部分学生们都埋头学习苦背资料的时候,西弗勒斯在赚外快,制作用于提神的药剂。他嘴上极度轻蔑这些花钱买分数的蠢货,手上收钱却毫不含糊。 提神剂属于考试期间违禁品。 但五年级和七年级的考试通过率直接挂钩霍格沃茨的升学率与声誉。教授们心里非常清楚,让学生在复习期适度靠药剂撑一撑,只要不闹出人命,对于整体成绩是有隐性助益的,只要不过分,会选择睁一眼闭一眼。 浓浓现在都睡在金币堆里。 因为西弗勒斯的口袋早就塞不下了,只能把大把大把的金加隆往她那个下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口袋里倒。每天睡醒一睁眼,她都会发现自己被金币给活埋了。 这就导致每天夜里—— 一团雪白的小毛球正端坐在翻开的报纸杂志中央,兔耳朵绷得直直的,随着视线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图片,耳朵尖还一动一动地跟着抖动。 购物是女孩子的天性,她每天都有很多包裹,最多一天他收到二十个。即便在学校不能出去,也能通过猫头鹰邮购。 这只贪婪败家的兔子! “咔哒,咔哒。” 西弗勒斯侧趴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着一本羊皮纸本子,正充当着某只暴富兔子的“专属记账员兼代购小助手”。每次看她严肃地用两只小短手翻页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想笑。 “这个,冰霜黑巧,我要两盒。”白绒绒的小爪子拍了拍报纸上的图片,理直气壮地开口。 这是蜂蜜公爵糖果店的新品。带有浓郁的黑巧克力与极致冰凉的薄荷味,吃下一颗后,口中会喷出如薄雾般优雅的白色冷烟,甚至连头发丝都会自带一丝冰雪的冷香。 “……华而不实的魔法包装,专门用来收割脑容量不足的噱头产品,薄荷成分过量,会导致舌苔麻痹三分钟,而且黑巧克力的可可脂比例低得可笑。” “速顺滑发剂,这个买给你用。” “呵,那个被波特家族像传家宝一样挂在招牌上的所谓杰作?那个发明者本人,连给自己儿子那一头炸毛都管不住的玩意儿?让我给你翻译一下这则广告的真实含义:两滴即可驯服最麻烦的头发——意思是,如果你花了高价买了这瓶东西,却依然顶着一头鸡窝出门,那只能说明你的头发比波特家的产品更顽固。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输的营销陷阱,兔子小姐。” 西弗勒斯说着直接拿笔在广告页上打了个大大的X,他就是光头也不要用波特家的产品! “好吧,那我要这个!托古革斯魔法体育用品店特制的小型胡萝卜造型飞天扫帚挂件!” “……你需要飞天扫帚挂件做什么?难道你指望靠你那两只除了会蹭人之外毫无用处的小短腿骑着它飞上天吗?” “自夸手镜!要一个!” “这是什么?”西弗勒斯看了一眼镜子的介绍,眼角抽搐了一下。 预言日报上面写着:[“梅林在上,亲爱的,你今天简直闪闪发光!”每一个女巫都该拥有一面自夸手镜。 镜中的你会呈现出最完美的肤色与光彩,如同置身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中;每日清晨,镜面会以温柔优雅的低语,精准捕捉你今日最美的细节,送上一句独一无二的赞美——绝不重复,绝不敷衍。 别等了,那个最懂你的人,就在这面镜子里。 通勤、约会、舞会、下午茶——随身携带,随时随地,皆是光芒万丈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需要一面镜子来每天提醒她自己有多迷人,那她的自我认知恐怕连一只被施了遗忘咒的地精都不如。梅林的胡子,这根本不是什么魔法物品,这是一张会说话的处方,专门开给那些连维持基本自尊都没有能力的可怜虫。”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浓浓两只小爪子抱住他的手指,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下巴和脸颊侧面拼命地蹭来蹭去,拿嘴尖去拱他的脸颊:“两个!要买两个!这样它们就能交替夸我,从清晨夸到深夜,一句都不带重复的!” 西弗勒斯极其不情愿地闭上了臭嘴,下巴却顺从地微微低了下来,任由那团软毛在他脸上胡作非为。 他手里的羽毛笔在胡萝卜挂件后面写下了自夸镜的订购信息。 算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看完了所有新品预告,浓浓打了个哈欠,耳朵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西弗勒斯将床上的报纸杂志都收拾好,抱着她躺进了被窝里,灭了灯,床铺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他的手在她毛绒绒的背上轻轻摩挲着。 小兔子不满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飞快地往旁边躲了躲,拿小爪子推开他的手。她明明早就义正言辞地警告过他,小兔子是不能随便乱摸的,这个脑容量小小的家伙居然还敢明知故犯! 眼看抗议无效,那只带有些许执念的手又固执地贴了上来,浓浓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没办法,她只能变成人形。 手臂一沉,一个香软的身影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怀抱。女孩柔软的长发散落开来,铺满了他的枕头,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西弗勒斯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牢牢箍紧,他低头把脸埋在她发间,抱着她沉沉入睡。 在思维彻底被倦意吞噬的前一秒,他在心底感叹了一句—— 这种……被某种毫无逻辑的神经化学物质强行侵占大脑的状态,居然……并不像预想中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甚至,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稍微令人满意那么一点点。 第17章 斯内普17 普通巫师等级考试的筛选机制严苛得令人发指。曾经挤满四个学院学生五六十人的教室,如今锐减到了一半还多。 大部分课程只有成绩达到优秀的学生才能参加。 比如古代如尼文课。 这是魔药学核心需求。那些顶尖魔药配方,大量黑魔法古籍、诅咒书卷、防御手稿……尤其是中世纪传承下来的那些往往是用如尼文写就的。 詹姆波特那一群这种崇尚热血实战的无脑怪学不来这样深奥的知识。 古代如尼文的高级课堂设在城堡七楼一座偏僻安静的塔楼里。 整间教室算上西弗勒斯,居然只有可怜的三名学生。这里没有没有笨手笨脚把药材切成烂泥的蠢货,没有格兰芬多那些自大狂无休止的打闹哄笑,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对于西弗勒斯而言,这简直是洗涤灵魂的天堂。 自修时间,浓浓坐在西弗勒斯旁边,一条长长的凳子,空的,足够她来回跑动,还能摆她的零食玩具。他在复习,她在旁边吃吃喝喝,嘴里嚼着糖果,然后吐出一缕白色冷烟,飘飘悠悠地吹向西弗勒斯的侧脸。 西弗勒斯用余光给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 小兔子歪了歪脑袋,又朝他吐了一口烟。 西弗勒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别过头不看她,讨厌的坏兔子。 兔子开心时不会像狗一样摇尾巴,也不会像猫一样咕噜咕噜。感到极度喜悦和满足时,会突然冲向空中,身体在空中扭动甩头或旋转180度,落地后立刻奔跑并再次弹跳。 讲台上的巴布林教授正在低头翻阅一本厚重的十三世纪如尼文手稿,对后排的动静毫不在意——在这个全校只有几个人有资格进来的高阶班里,能坐在这里的学生本身就是严谨与天赋的代名词。 但斯内普先生带来那只兔子好像疯了。 另外两个坐在前排的拉文克劳高年级学霸,原本正捏着羽毛笔疯狂推演晦涩的如尼魔数矩阵。被后排这突如其来的啪嗒声吸引,两人僵硬地转过头—— 一只在半空中蹦蹦跳跳表演大空翻的兔子,跳到斯内普头上,斯内普去抓,它弹跳了一下蹦到桌子上,快速在几排桌子上弹跳飞奔,转圈,偶尔伴有急刹车和甩尾。 四个人愣愣地看着这只兔子在严肃的古如尼文课堂上肆无忌惮地跑酷。斯内普反应过来看向椅子旁的零食包装袋。 [冰霜黑巧(特浓樱桃白兰地夹心版) 那行用金箔印在包装盒侧面的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特别提醒:内含高纯度微克级白兰地酒精,极度提神!请勿过量食用,以免引起轻微的兴奋与醉意。 梅林的胡子! “咕……哼哼!” 醉了的兔子蹦回来咻的一下拿走了胡萝卜造型的扫把挂件,骑着胡萝卜在半空飞,然后飞出窗户! 挂件不会飞,但她会飞。 西弗勒斯倒吸了一口气,几步冲到高耸的哥特式狭窗边上—— 窗外是几十英尺高的城堡塔楼,呼啸的高空冷风扑面而来。而那只醉得找不到北的小兔子,抱着那个胡萝卜歪歪扭扭地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S形弧线,随后如同一颗雪白的炮弹般,朝着下方的草坪猛扎了下去! “呼神护卫!” 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只通体散发着白光的守护神,一只翼展足有数英尺长的巨大战鹰瞬间呼啸着跃出窗外!它如同一道优雅而凶猛的银色闪电,划破了高空的冷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下方自由落体的小兔子俯冲而去! 它用自己那展开翅膀宽阔的背,轻柔地将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小兔兔稳稳地兜住了,往上飞,西弗勒斯气急败坏地把小兔子薅下来塞进口袋里。 对面楼的校长室,邓布利多看着这一幕,淡定地举起茶杯喝了口茶,感叹了一句:“爱情真是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 呼神护卫是魔法界公认最难掌握的黑魔法防御术。绝大多数成年巫师,连魔法部的正规傲罗一辈子都只能召出无形态的银色薄雾。 六年级的斯内普召出了高阶的实体战鹰,而且是在毫无准备的千钧一发之际秒发! 在邓布利多看来,这就是爱的力量! “不过怎么是鹰呢?我以为会是兔子。”墙上的画像们也在看热闹吃瓜。 守护神形态往往反映施咒者的核心特质,简单来说就是你爱什么,守护神就是什么。在巫师界,夫妻之间守护神形态相同或相似,被视为灵魂契合的浪漫标志。 邓布利多弯了弯眼睛:“爱是为对方长出最坚硬的羽翼,只要他心里装着那只兔子,他就是这片天空下最坚不可摧的鹰。毕竟……你总不能指望一只兔子守护神能在这几十英尺的高空,托住另一只失控的兔子,对吧?” 醒酒的时候,她在某位老古板老男孩的臂弯里,西弗勒斯正眯着一双要杀人的目光。 浓浓知道自己惹麻烦了,她有点印象,但她嘴硬,问就是跟他学的。她舒展了下僵硬的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他臂弯里,翘着脚脚,歪着脑袋,懒洋洋地睨着他。 微微扬起的小下巴,那个斜眼看人的刻薄小眼神,还有那副老子天下第一你奈我何的生人勿近傲慢姿态—— 和西弗勒斯一模一样。 “尊敬的兔子小姐,鉴于你今天的优异表现,我决定取消你未来整整一个月的蜂蜜公爵特供零食配额。另外——” 西弗勒斯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张依然扬得老高的小下巴,声音低沉刺骨:“我将对你每月的零花钱进行限制,不可超过10个金加隆。” “咕?!” “你敢!”兔子急了,变成人整个压在他身上,恶狠狠地抵着他的鼻尖,“不准!不可以!你赚的钱都必须上交,你答应要养我一辈子的,少一分都不行!” 西弗勒斯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一团烧得正旺的怒火。 “……你现在这个姿势,是在跟我谈判?” “是在跟你宣战。”浓浓压在他胸口,双手撑在他枕头两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罩着他,“你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不可能。” “你再说一遍?”浓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呼呼呼的。 西弗勒斯微微偏头,油盐不进的冷酷重复道:“不可能。” 浓浓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在他绝对防御的强硬姿态下,鼻尖交错,吻上去。 “……!” 唇齿相贴的瞬间,还有冰霜黑巧的清甜薄荷香与微微发醺的樱桃酒香,顺着女孩微凉而娇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西弗勒斯双眼骤然收缩,目光落在她闭着的长睫上。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搂着她,在她的追逐下闭上眼睛。 他适应得很快,学得也很快。别的情侣在拥抱过后就自然地到了亲吻这一步,他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这只可恶的吝啬的兔子!直到今天!直到她需要保住那几个破金加隆的时候才给他! 混蛋兔子! 西弗勒斯在咆哮着,扣在她腰际的手臂越发收紧。那双深沉的黑眸在浓密的长睫下紧紧闭着,呼吸沉重而急促,眼尾开始晕红开来。 第18章 斯内普18 满月之夜,整座霍格沃茨城堡都笼罩在一种诡谲而冰冷的静谧之中。卢平被带去打人柳下面的小房间关着,而浓浓被带去望星台上晒月光。 凄厉的狼嚎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夜风中回荡。站在围墙上的小兔子不仅不怕,反而学着那动静,仰着脑袋对着夜空扯着嗓子:“嗷呜——嗷呜——” 细声细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冲着月亮撒娇打哈欠。 西弗勒斯站在一旁,用一双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小兔子嚎了两声抖了抖耳朵,懒洋洋地斜眼睨他:“没劲,你回去睡觉,无聊的男人。” “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扔进打人柳底下的树洞里,让你跟那条真正的蠢狼面对面交流一下高阶狼嚎的声学技巧。”西弗勒斯冷着脸伸出手,一把捏住它的后颈皮。 小兔子被他拎在半空中,两只小后腿无畏无惧地晃了晃。听着少年的威胁,它不仅半点不怕,反而伸出两只腿,一左一右踹在了他的脸上。 “吃我一腿!” 西弗勒斯额角上的青筋突突狂跳。他现在有一万个充分的理由,从生物学和魔法变形学的底层逻辑得出确凿结论—— 阿尼马格斯或者灵魂附着在低等动物身上时,施法者的大脑皮层绝对会被动物本身的脑容量严重同化!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鸭子软糖,蜂蜜伯爵的新品。 看起来是诱人的嫩黄色柠檬味软糖,包装上印着一只无辜的小黄鸭。前一秒还在暴躁蹬脸的小兔子一看见甜点,那两只原本踩在他鼻梁上的肉垫立刻化作了讨好的揉捏,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踩着他的脸颊:“我的甜心小饼干,你最好了!” 西弗勒斯冷笑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拆穿她,他撕开包装麻利地往她嘴里一塞。 酸酸甜甜的柠檬蜂蜜味,好吃到她耳朵都竖起来。 “嘎——” 浓浓被自己嘴里突然爆出的一连串纯正鸭叫给吓得眼睛瞪圆,震惊地张开嘴,试图发出愤怒的抗议,质问这个阴险狡诈的斯莱特林到底给它吃了什么!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然而,只要它一张嘴,喉咙里就自动转换成鸭子叫,不仅如此,每嘎一声,它那两只短手就会不受控制地像鸭翅一样在半空中飞快扑腾两下。 西弗勒斯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说:“我发现——你是鸭子还是兔子都没什么区别。”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它的耳朵,嘴角勾着讥笑,“甚至变成鸭子后,吵闹的频率和原本也没什么两样。” “嘎——!!” 浓浓出奇愤怒了。 她变成人贴上他的唇,将他压倒在地上,嘴里没吃完的糖硬是让他给吃了下去。大仇得报的浓浓得意洋洋地抬起脸,然而西弗勒斯却还淡定地看着她,双手还搂着她的腰。 浓浓瞪大眼睛催促他:“嘎嘎嘎——(说话啊)” 西弗勒斯嘴角噙着一抹欠扁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蜂蜜公爵的整蛊软糖,只对第一口嚼碎它的人完全生效。至于剩下的残渣……除了能让我品尝到一点微不足道的酸味,没有任何变形效力。” 浓浓嘠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去咬他。 西弗勒斯早有预料般收紧手臂,抱着她顺势坐了起来,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稍一用力,便将她再度按向自己的唇瓣。 望星台的夜风吹拂着两人交叠的衣摆。 月光之下,西弗勒斯微仰着下巴,长睫垂落,将她唇齿间那点残存的柠檬酸甜一点不剩地卷走。两人的呼吸在清冷的夜风中交织缠绕,鼻尖交错,靠近的心跳保持同一频率狂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怀里的人喘不上气,眼尾有水润的微红,他才克制地微微退开几分。 少年的黑眸深不见底,眼底翻涌着还未褪去的暗火,原本苍白的脸颊与耳朵尖早已烧成了一片滚烫的绯红。 西弗勒斯微微喘息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亲得娇艳欲滴的唇瓣,嘴角再次勾起嘲讽的弧度:“劣质糖精与微量柠檬酸的混合物……不过,鉴于某只蠢兔子的奉献,它的口感勉强及格了。” “你——”浓浓猛然发现药效已过,自己终于能正常出声了,可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我什么?说说吧,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词汇量。” 有一个欠扁的小男朋友怎么办? 浓浓眯起眼,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一收紧,她往他怀里坐得更近,卡进凹槽那样。没有意外的,西弗勒斯浑身一僵,又一次被兔子大魔王施了石化咒! 在她狡黠而得逞的坏笑注视下,他所有攻击性被封印住了,只能呆呆地被她抬起下巴—— “亲这里……还是亲这里?” 浓浓化身翻身做主的小恶魔,一下又一下啄着他紧抿的唇角、高挺微凉的鼻梁,最后恶劣地滑到他凸起的喉结旁,轻轻呵了一口热气。 她那柔软的唇瓣先碰了上去—— “……!” 就在齿尖陷进喉结皮肤的那一瞬间,西弗勒斯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将她推开,整个人触电般翻身而起。黑袍如浪涛般在身后狂暴翻涌,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留下,捂着脖子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下了旋转石梯。 浓浓在塔楼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眨了眨眼,嘎嘎嘎笑出声。 就这? 太弱了吧? 七年级,已经十七八岁的年纪。 该懂的都懂,不懂的——像西弗勒斯这样的纯情小巫师,也会在高阶草药课上启蒙。 在听到教授对植物的授粉结合与萌发的详细讲解之后,不少学生就是在这门课上第一次搞懂了繁衍的基本逻辑。 刚才那只可恶的兔子就像草药课上扭来扭去的热带植物一样!教授说那是在等待授粉的舞蹈—— 西弗勒斯站在公共卫生间里,羞得脸抬不起来,一个劲的往自己脸上泼水,物理降温不行,便给自己一个冰咒。极寒白雾从魔杖尖端喷薄而出,迅速在他身上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薄冰晶。 刺骨的寒意终于强行压下了体内的躁动。 第19章 斯内普19 1978年6月,霍格沃茨又送走了一届毕业生。 西弗勒斯收到邓布利多校长的黑魔法防御课教职邀请函。年薪八百金加隆,包吃包住附带一整套带独立盥洗室与私人书房的高级单人套房。但这个教职似乎被诅咒了,没有教授能干满第二年。 每位教授的离职方式千奇百怪甚至惨烈,但背后的逻辑都是被一股冥冥中的恶意力量推动。 鉴于西弗勒斯已经是凤凰社成员,这是他在学校养兔子的代价。邓布利多选择性地把这个诅咒说清楚,“我想,你作为一个在研究黑魔法领域有着卓越敏锐度的年轻人,在过去的七年里,已经注意到了某些……耐人寻味的规律。” 西弗勒斯脸色微微发白,是的,他对黑魔法很有兴趣,平日里总会偷偷摸摸研究,但这事连每天和他在一起的小兔子都不知道。邓布利多就这么干脆利落的说了出来。 在他眼里,黑魔法并不是死板的邪恶符号,而是一门复杂变幻充满致命危险与精妙逻辑的深奥艺术。 邓布利多当然知道他目前是无害的,这也是他这些年纵容这个学生去图书馆禁书区偷看黑魔法书籍的原因。 “西弗勒斯,只有真正懂得毒蛇如何咬人的人,才懂得如何解毒。过去十几年我尝试过从外部拆解它,但毫无收获。要找到它的线索,我们必须在风暴眼中心安放一个最敏锐的观察者。” “我不得不说,您描绘的前景确实极具挑战性,甚至称得上迷人。但——” “据我所知,兔子小姐对草药课一直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我可以为兔子小姐破例提供一份草药课助教的工作。” 在黑魔王没有被彻底打败之前,邓布利多不能让一只决定战斗输赢的神奇兔子离开,当然,这个让他意外收获的西弗勒斯,如今同样举足轻重 助教,那自然是以人的身份。 不用再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宠物那样,整天蜷缩在他黑袍内侧狭窄昏暗的暗袋里。邓布利多给出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赋予了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巫师界里,一个堂堂正正受整座城堡古老契约与白巫师全力庇护的合法身份。 老狐狸。 明明离开学校的行李都打包好了,西弗勒斯却左手拎行李,右手托着兔子走进了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套房。 “砰——” 厚重的栎木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他反手就在门锁上行云流水地叠加了三道魔咒。坚决不让那个老狐狸再有一点偷听偷看他的机会! 套房的奢华程度确实对得起邓布利多开出的高价。 深绿色的丝绒厚地毯,噼啪作响的壁炉,整整三面墙的胡桃木书架,以及拐角处那扇半开着的飘出淡淡依兰花香气的白瓷拱门——属于教授的独立奢华盥洗室。 “我们不走吗?”浓浓从他手里蹦下去化身人形。 西弗勒斯放下行李,垂眼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原本以为离开这个学校就能带着她去过哪怕是清贫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但他还是没能力,连给她自由的权力都没有。 浓浓歪了下脑袋,搂着他的腰靠近他,“出了什么事了?” 西弗勒斯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别开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暂时走不了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沉重铅块:“我接下了黑魔法防御术的教职。你……也有了一份草药课助教的聘约。” “助教?” “负责协助管理1至5号温室,照料曼德拉草、毒苹果、咬人甘蓝、多须颤动花那些魔法植物,并为魔药课采集新鲜的实验原料,年薪两百加隆。” “哇!” 浓浓哇的不是工资,是她可以去研究这些魔法植物了! 西弗勒斯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双眼放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十倍剂量的强效欢欣剂!蹦到他身上,要他举高高转圈圈,仿佛忘记她此刻是一个接近上百只兔子重量的存在。 他抱着她,在原地被她闹着转了几圈。西弗勒斯没有她那么无忧无虑,她现在开心是好事,他只怕她以后发现想走却走不了的痛苦。 真到了那时候,她会不会恨他的无能? “……别乱动了。” 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情动与克制的微颤。 浓浓在他这一声令下竟然真的停下来,俯视着他,目光移开扫到那间卧室。西弗勒斯顿时像被巨怪敲了一棍那样,她整个人还挂在他身上,双腿牢牢盘着他的腰,温热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长大了。”浓浓在他耳边轻轻吹了风。 西弗勒斯踉跄了一步,小恶魔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他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随着黑袍翻涌,卧室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深绿色的丝绒床幔随着带起的风浪剧烈摇曳。倒向宽大柔软的床榻,陷进羽绒被褥的那一瞬间,浓浓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双手手腕便被他那双力道惊人的大掌抬起扣在头顶上。 床垫深深陷了下去。 这是一场将他十八年的人生彻底击碎又重塑的暴烈仪式。 没有黑魔法那种带着毁灭一切的灼痛,而是滚烫夹杂着温柔的灭顶之灾。 帷幔深处,西弗勒斯紧绷得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显露了出来。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拼命调动他那所剩无几的大脑封闭术,试图把这一切强行归类为草药学课本里那些冰冷枯燥的名词—— 温度掌控合格、剥离外层保护性苞叶、接触面积适中、确保组织完全软化,避免过激魔力冲突…… 然而,当那双小手搂住他脖颈往下拉,软绵绵地哼出一声西弗时—— 他的理智防线当场宣告全面瓦解。 去他的多须颤动花!去他的热带植物授粉! 斯普劳特教授那本破烂的草药学教案里,从来没写过哪株该死的热带植物会像现在这样,双臂死死勾着施法者的脖颈,用一双水汽氤氲的黑亮眸子和魔鬼藤般的绞杀将他整个人吸进深渊,让他的心脏跳得像要炸裂开来一样! 灵魂在震颤。 他后背绷出了凌厉锋利的肌肉线条,薄唇咬得快要渗出血丝。他俯下身,把脸尽数埋进她那充满香气的颈窝,心里恶狠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傲娇的宣判—— ……都是这只该死的、居心叵测的蠢兔子咎由自取!等明天早上,不,明天晚上……该死的!他要惩罚她一辈子! 第20章 斯内普20 整整休整了三天,西弗勒斯才终于解开那扇叠加了三道强力防御咒的栎木大门。他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在踏出寝室门的刹那便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换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阴沉面孔。 与圣诞节假期不同,暑假期间霍格沃茨城堡学生们必须完全清空。 浓浓第一次以人的姿态光明正大地走在城堡里,走廊两侧的画像与飘过的幽灵都不认识她了。她走走停停,这看看那摸摸,兴奋地停在每一幅画像前挥手打招呼,连石柱上的滴水嘴兽都要好奇地摸一摸耳朵。 要是在三天前,西弗勒斯会面无表情地拔出魔杖,赏她一个干脆利落的“统统石化”,然后像拎战利品一样捏着她大步流星拖着走。 现在—— 西弗勒斯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袍衣袖里,不远不近地落后她半步。神色依旧寡淡冷硬,可内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耐心。他没有催促,任由她像个刚来到新世界的探险家一样肆意消耗着时间。 “嘿!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新来的面孔!欢迎来到霍格沃茨!” 皮皮鬼突然从走廊拐角的骑士盔甲里猛地钻了出来,倒挂在天花板上,手里抓着一个灌满水的气球,怪叫着就往浓浓头顶狠狠砸去! 水球尚未完全脱手,西弗勒斯拢在袖中的魔杖便如滑入掌心,“速速禁锢。” 话音未落,他手腕连挑,无缝补上了两记魔咒——倒挂金钟,锁舌封喉。 皮皮鬼在半空中被结结实实捆成了个动弹不得,紧接着整个魂体呈标准的倒挂姿态悬在走廊正中央,最后一道魔咒悄无声息地没入它的咽喉。 三道魔咒的衔接快得令人发指,中间甚至听不出半分换气的停顿,纯熟得如同呼吸。 “啪嗒!” 从皮皮鬼手上脱落的水球在石板地上炸开一滩浑浊的水花。在残水飞溅之际,西弗勒斯长臂一揽,单手将她抱离地面,连半星水渍都没能沾上她的裙角。 面对这男友力爆棚的几秒钟。 浓浓眨了眨眼,仰头亲在他紧绷的下巴上。 吧唧一声。 西弗勒斯脚步一顿,赤红的脸,深邃的黑眸狠狠扫了过来,目光凶恶得像是在审视一锅失败的毒药。浓浓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乖觉地闭上一只眼准备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落下来。 西弗勒斯只是凶巴巴地瞪着她,眼里翻涌着羞恼克制与几分无可奈何的怒火。他单手托在她腰后的力道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在走廊穿堂风吹过的瞬间,下意识地把她更深地往自己滚烫的怀里压了压,用宽大的黑袍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住。 一句屁话没说,连哼一声都没有,仿佛变了个人。 浓浓坐在他的手臂上,勾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疯狂憋着笑。然而一声没憋住的“噗嗤”,终于彻底点炸了西弗勒斯仅存的理智引线。 “很好笑吗?”西弗勒斯停在走廊正中央,原本托在她腿弯处的大手危险地收紧,指节几乎要陷进柔软的裙料里。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用淬了剧毒的魔药刀片现切出来的: “看来三天的时间,不仅没能让你学会敬畏,反而让你贫瘠的大脑完全退化成了只会发出愚蠢嗤笑的跳跳球。 鉴于你昨夜在面对略微严苛一点的施压时,除了胡乱认错掉眼泪,完全拿不出任何抵御能力——我不得不对你未来的抗压表现感到极度怀疑。如果今晚复盘,你依然只有昨晚那种半途而废的水平……我不介意亲自把训练的时间延长到天亮。” 这一通斥责砸下来,浓浓憋笑憋红的脸,由红转白,昨夜深入骨髓的记忆再次浮现,那抹苍白又以不可阻挡之势一路烧成了爆红。 她手忙脚乱地从他手臂上跳了下去,落地时双腿酸软得踉跄了半步,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贴在他身侧走。 西弗勒斯垂眸扫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舒畅的暗芒。他没有继续出言嘲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紧张的小手。宽大的黑袍袖口里,他那五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在遮掩下的暗处,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手掌热得像是在沸腾。 草药温室位于城堡后方,靠近菜园和禁林边缘。 一二号温室主要放置相对安全温和的常见魔法植物,供一二年级学生上基础课使用。三号温室在三年级开始开放,存放具有危险性的植物。四号五号温室则存放更危险的高阶稀有魔法植物,只对通过普通巫师等级的学生及教职人员开放。 邓布利多和草药学教授波莫娜斯普劳特已经在温室门口等着了。 “哦!看看是谁来了!西弗勒斯,还有我们新上任的小助教——” 西弗勒斯在看清前方两人的那一瞬间,原本被黑袍宽袖掩盖着十指相扣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抽回来之前快速捏了下她的手,重新规规矩矩地拢回袖中。 他脸上挂着谁都欠他金加隆的脸色,和教授还有校长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邓布利多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下午好,斯内普教授,陈小姐。看来你们已经彻底适应了城堡里的新居所。” “托您的福,邓布利多先生。”西弗勒斯冷硬地开口,“如果城堡走廊里那些缺乏管教的恶作剧幽灵能够扔掉,这里的办公环境或许勉强称得上合格。” “哈哈,皮皮鬼总是这么热情。” 斯普劳特教授热情地上前两步,满脸慈爱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哦,亲爱的,看来海格今年为你织的兔子毛衣已经穿不上了,看看你,真漂亮。” 海格?那个住在禁林边上,脑子里除了养各种多腿恶心生物就是倒腾劣质岩皮饼的大个子猎场看守?! “你什么时候和海格那么熟了?”西弗勒斯一个眼神射过去。 “哎呀,西弗勒斯,放轻松点儿!” 邓布利多拍了拍西弗勒斯僵硬的肩膀,完全没把这位年轻新教授的黑脸当回事:“有海格在,你以后上课也不用担心禁林里的小动物跑出来不是吗?”说完他不忘乐呵呵地补了一刀:“年轻人的友谊总是如此充满惊喜,不是吗,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线绷得快要断裂。浓浓瞪了眼邓布利多,这个混蛋老头,不是个好人。 第21章 斯内普21 老男孩本就嘴毒,吃起醋来,那简直是化工厂爆炸,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邓布利多和斯普劳特教授前脚刚走,温室里那点原本温暖融洽的植物清香,瞬间就被西弗勒斯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怨气与酸味彻底冻结。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袍袖子里,像一尊漆黑冷硬的石雕,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全程用在看“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和“一年级刚入学的笨手笨脚的新手”的阴森嫌弃眼神。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挑刺,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带着讥诮:“如果你的手臂肌肉没有退化成毫无张力的鼻涕虫黏液,就该知道这种松散的填土手法,只配去给禁林边上的烂南瓜松土——还是说,你看惯了那种粗野笨拙的半巨人式护理风格,以至于连最基础的魔药级草药培植准则都抛到了脑后?” 浓浓有点生气地摸出随身镜子,一打开,里面就传出温柔的赞美词:“哦,看看这位迷人可爱的小姐,您的脸庞像初晨绽放的玫瑰花一样娇嫩,连那双沾了点泥巴的小手都显得如此灵动高贵——” 西弗勒斯拢在袖中的魔杖差点被他捏断,眼底的火光几乎要把那面破镜子熔成一滩烂铁。 很好。 禁林边上的半巨人还没算清楚,现在又冒出来一面满嘴油腔滑调的破镜子! “……毫无审美品味的劣质魔法造物。” 然而,这面由西弗勒斯花了十个金加隆买的黄铜镀金的高阶赞美镜显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普通日用品。 “梅林的胡子!快看看这个毫无绅士风度的男人!”镜子里那道原本温柔甜腻的嗓音骤然拔高,被指控劣质魔法造物的愤怒在安静的温室里炸开: “这位尊贵可爱的小姐,请离您身后那个不懂风情、心眼还小得装不下一粒草药种子的男人!还有那副刻薄的眼神,简直是对您如玫瑰般娇嫩美貌的最恶劣侵犯!这种不懂怜香惜玉的凶恶男巫,连给您递小泥铲都不配——” 西弗勒斯气得拿起魔杖—— “瞧瞧!他还打算动用魔法!一个被戳中了痛处就恼羞成怒的狭隘男人!这位可怜的美丽小姐,他甚至妄图剥夺一面诚实镜子对真理的赞美!这种毫无容人之量的黑袍巨怪,难道还要留着他来污染您呼吸的空气吗?!他连您一根头发丝的光泽都配不上!小姐,快用您纯洁的心灵向梅林祈祷,让这个刻薄专横无理的家伙彻底石化!” “四分五——”西弗勒斯的魔杖尖端已然亮起危险至极的白光,杀心四起。 “别——” 浓浓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见他真动了,她连忙把镜子合上揣兜里。心想着这镜子回头还得再买十个!用他的钱! “护着它?看来你不仅没有反省,反而对满嘴喷粪的魔法废料产生了极深的情感依恋。”西弗勒斯大步流星跨上前,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地将她完全笼罩。 浓浓转身撞到他了怀里,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还生什么气呀?” “……” 上一秒还在疯狂酝酿要将整座温室夷为平地的风暴,在这一瞬间骤然熄火。 温热柔软的身躯结结实实地贴在他胸膛前,那句让他毫无防备的情话顺着耳朵直直撞进心口,像是一锅瞬间失控沸腾的欢欣剂,轰然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你再板着脸,我就钻进你的袍子里咬你!” 西弗勒斯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嘴上却依旧死撑:“……看来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这个提议我表示充分赞同。等午餐过后回到地窖,你可以亲自试试。” 浓浓低低笑着,在他唇瓣上吧唧一吻。 “爱你。” 两个字,西弗勒斯强撑着的那点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击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滞涩了一瞬。 邓布利多还没回到校长室,刚迈上旋转楼梯。西弗勒斯的守护神,通体流淌着银白月华的巨鹰振翅而至,停在他面前。 施法者本人的声音随之清晰地从鹰身传了出来。 是西弗勒斯硬邦邦的声音。 “尊敬的邓布利多先生,鉴于草药课新任助教与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之间存在严重的权限交叉与不可分割的日常协作,为了避免后续教务流程出现无谓的行政漏洞—— 我要求在今天日落之前,由您以霍格沃茨校长的身份,正式为我们主持完成魔法伴侣契约的登记与缔结。 这不是商量,请务必提前清空您的日程。 顺便提醒一句——鉴于霍格沃茨的行政效率一贯低下,如果您认为没有必要把一件早该落实的流程拖延到日落,您现在就可以调转鞋尖。” 最后那句虽然语气依旧不善,但那份多等一秒都快要按捺不住的急切,简直昭然若揭。 话音刚落,银鹰便化作漫天碎星般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邓布利多嚼碎了嘴里的柠檬雪宝,当即干脆利落地调转了鞋尖,笑眯眯地和墙上的画像们说道:“既然新郎都催得这么紧了,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好意思让他等到日落呢?” 爱你这两个字不能随便乱说。 因为某位纯情小巫师真的信了,而且会要求原地结婚。 邓布利多带着幽灵们和一串抬着一个挤满数十位人物画的相框的家养小精灵们浩浩荡荡回到温室前。 “早上好,又见面了,两位。” 邓布利多笑眯眯地推开温室门,变换成红色的巫师袍上,金色星星随着他的步伐欢快地闪烁。他一手握着魔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与漂浮的羽毛笔: “既然时间紧迫,我想……我们完全可以省去那些冗长乏味的开场白,直接进入契约誓词的部分,你们意下如何?” 浓浓整个人陷入了石化状态,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而挑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西弗勒斯此刻正严肃地牵起她的手。虽然那对他整个红透了,但那张年轻冷硬的面孔上却摆出了一副在主持高危黑魔法防御例会的威严。 “非常明智的决定,校长先生,开始吧。” 第22章 斯内普22 在古老的巫师契约法则中,巫师要娶一个没有魔力的麻瓜,付出的代价比麻瓜多得多。 麻瓜只要说一句“我愿意”,而巫师却要以魔杖和魔力为引,立下“永不背叛、以命相护”的古法婚契。 一旦巫师违背了誓言,轻者将会迎来魔力反噬与灵魂创伤,还会遭受持续性的神经剧痛和精神衰弱,宛如中了长期的无痕钻心诅咒。重者——体内的契约火焰会瞬间自燃,当场夺走违誓者的性命。 哪怕是邓布利多这样的巫师也无法逆转这种因果律死亡。 所以在西弗勒斯立下誓言的时候。 邓布利多脸上那抹看热闹般的狡黠微笑,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镜后面那双湛蓝眼睛骤然沉了下来。连身后画像里原本在大声起哄的画像幽灵们,也仿佛感应到了古老魔法的严酷威压,纷纷闭上了嘴。 邓布利多静静地注视着他决绝的侧脸,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寂静里回荡: “以魔力为引,以灵魂为契。一旦誓成,梅林亦不可赦。” …… 小兔子就这么懵懵懂懂的和黑袍巨怪结婚了。 婚后和婚前相比,变化其实大得很。 黑袍巨怪不再执着睡在她上面,他现在懂得愿意放下身段当牛马。毕竟她现在是人,之前给她买的那个胡萝卜飞行帚挂件就真的只是挂件了。 他给她的,是适用于对抗赛用的真正的飞天扫帚。 按照人体工程学特制。飞行帚选用白蜡树木材制造,独家定制的尾部枝条是流线型上勾设计,配备西弗勒斯亲手制造的强力防滑性能,飞行能力能达到往前往后无卡顿的效果。 这个暑假,白天在补充地窖魔药库存拟定下学期教材清单的严厉教授,到了午休时间和深更半夜关紧地窖门窗后,总能面不改色地担任起最耐心的飞行课导师。 刚开始的低空巡航训练,他会扶着她,让初学者握着他的手在半空中保持稳定。 “……西弗,太高了……” 初学飞行的小兔子往往撑不过半个巡航周期,患有恐高症和轻微巨物恐惧症的她就泪眼汪汪地开始呜咽着要下去,浑身吓得发抖。 西弗勒斯没有拿走她骑着的扫帚,而是直接将她和扫帚一起调离方向,让她独自面向空旷的四周。 飞行帚在他的魔力促使下,飞得很低很慢,浓浓只感觉脸上像春风拂过那样,心里的恐慌和紧张减轻了不少。 “斯内普夫人。不要试图去抗拒魔力的流向。这把扫帚的每一个部件都是为你量身调校的——适应它,而不是害怕它。” 随着她鼓起勇气重新坐稳,原本如微风拂面般轻柔平缓的低空巡航,魔法输出开始在悄无声息中往天空上越飞越高。 在飞到半空中,飞行帚的弧度能更好地破开气流冲上云霄。飞行帚开始魔力失控了!小兔子在极速飞行下,尖叫声都赶不上飞行速度,身形飞出了残影。 西弗勒斯看着她飞到天上撞进了乌云里,可那飞行帚还没停,继续带着她在天上胡乱飞。 这是每个人必学的飞行课,他没法喊停。 只有在飞行课结束后,西弗勒斯才会收起身上所有刺,罕见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安抚着。 “今天表现得……尚可。” “混蛋!我的腰要断了!” 西弗勒斯低低笑着,唇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上,落下一个个细密啄吻。他微微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女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在安静的地窖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开学对西弗勒斯来说是灾难。 双重意思。 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学生就让他头疼,新婚妻子肚子里揣的那两个更让他头疼。 他不想要孩子,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讨厌所有缺乏心智只会制造混乱的人类,幼崽就是其中最无可救药的一种。他更深知自己身上流淌着怎样阴暗的血脉,而且他绝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更难以容忍那两个贪婪汲取着妻子生命力的“小寄生物”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 也就第一次他没有喝魔药。 仅仅一次毫无准备,代价却是两颗贪婪生根发芽的小种子。 ——不可理喻的寄生效率。 年仅十八岁的年轻教授,周身已经提前沉淀出几十年后那种阴沉冷硬的“老登”气场。每次跨进地窖大门都是黑袍翻涌脚步带风,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紧绷得像是随时准备给学生扣光学院分、再罚抄一百遍安全守则。 浓浓窝在沙发上打毛衣,懒得理他,她心情很好。 每天上两节低年级的课,和小朋友们一起给植物松土浇水,下课了到处走走,和海格学习打毛衣技巧,和幽灵们讨论杂志新品,和家养小精灵们探讨菜谱的改良计划。 生活惬意得很。 “啪嗒。” 一瓶散发着淡淡草莓香气的魔药重重搁在了茶几上。 西弗勒斯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旁,黑袍像两片巨大的蝙蝠翅膀垂落在身侧。他抱臂盯着她,眉心拧出来的褶皱能夹死一只苍蝇: “如果斯内普夫人的大脑还没彻底退化,就该知道,贪吃那个混血半巨人烤出来的劣质石块,除了给胃部带来毁灭性灾难,只会让腹中那两个脆弱的胚胎提前继承巨怪的心智。” 浓浓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木质毛线针飞快地上下翻飞:“海格的厨艺是不怎么样,不过我教他新配方了,他现在烤的岩皮饼像棉花一样松软,味道不错。” 西弗勒斯顶着她惬意欢快的脸色,纵然他心里有再多火气,他也只能独自咽下去。 “把药喝了。” “什么药?” 安胎药,能让她缓解孕期不适的药,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那个开学前还咬牙切齿嫌弃胚胎是“贪婪寄生物”、拉着她说了三天三夜关于生孩子危害的斯内普教授,怎么可能拉得下脸承认自己为了这瓶药,在地下魔药间里对着坩埚守了整整三个小时? 第23章 斯内普23 西弗勒斯紧绷着身子,生硬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用公事公办的腔调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能够彻底解决麻烦、让你恢复正常生活的魔药。” 他顿了顿,还嘴欠地补了一把刀:“省得那两个多余的意外,继续在里面毫无节制地折腾你。” 但在浓浓听来就是堕胎药,她眼眶瞬间红了。西弗勒斯被她吓住了,顾不上仪态,半跪下来连忙抽走她手里尖锐的毛线针扔在一旁,慌乱地抓过她的手仔细翻看,没有戳伤的痕迹。 “是不是哪里难受了?快把药喝了。” 浓浓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不像是装的,“你不喜欢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我?” 西弗勒斯单膝跪在沙发前,捧住她滚落着豆大眼泪的小脸,他知道自己嘴上说不出什么好话干脆闭嘴了,笨拙地擦着她的眼泪,可她哭得太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抿了抿唇,心底发慌得厉害,索性长臂一揽将她连同毯子整只捞了起来,按进自己的怀里。 听着怀里那一声声委屈发颤的抽泣,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措和恐惧。 “只要你。”这已经是他能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最好的话了。西弗勒斯极为克制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说出了他此生能给出的最低最低的底线:“以后……以后我少骂他们。” 浓浓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一点,泪眼汪汪地吸鼻子:“那个药——” “是安胎药,我熬的。” “哦。”浓浓的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推开他还狠狠瞪了他一眼,“混蛋!你就不能说清楚吗!” 他熬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别提刚才还为此践踏了自己多年的底线,她这是什么态度?!她居然还敢推他?!西弗勒斯僵在原地,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浓浓还不知凶险地捧住他的脸泄愤地搓圆捏扁,大声嚷嚷:“谁让你说话拐弯抹角像念咒语一样!你直接说这是安胎药能要了你的命吗!” 直接说?向一个整天和半巨人讨论菜谱连基本药剂辨别能力都没有的人汇报进度?! 西弗勒斯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毒水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只等她松开那双放肆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那足以让霍格沃茨夷为平地的怒火喷薄而出,浓浓骂完了以后重重地在他紧绷发凉的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软声哼唧:“……不过看在草莓味的份上,勉强原谅你了。” ”勉强原谅?”西弗勒斯冷笑了一声,心里那憋屈的劲就要他张口的那一瞬,浓浓眼皮一跳,猛得将他拉到她腿上躺着。 西弗勒斯喉咙里的话顿时卡住了。 那不由分说地,砸下来的不可理喻的大枕头几乎要砸扁他的脸,他那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了,只剩呼-吸。 那一身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 西弗勒斯红着脸,侧着身子将整张脸都埋到她怀里,不敢看她一眼,喉结在不停地滚动。 这个极度别扭死要面子的男人坚决不承认自己对某种物体产生了难以启齿的迷恋,但要是真这么不讲道理地硬塞给他,他能乖上一整天。 1979年,暑假刚来临不久。 逃亡阿尔巴尼亚五年的黑魔王卷土而来。在发现夺魂咒可以被解除后,伏地魔直接放弃依赖大量被操控的傀儡,带着这五年间纠集的一众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要强行突破阿兹卡班。 大战一触即发。 凤凰社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通知所有成员,包括正在宿舍里臭着一张脸摇晃着两个婴儿床的西弗勒斯。 凤凰守护神破空而现,盘旋在房间上方带来严峻的军令,西弗勒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两个脑子里但凡继承了一丁点人类应有的自控力,就该明白在凌晨三点发出这种刺耳的尖叫,只会换来两剂强效无梦药水。” “不准给孩子喂魔药!”床帘里传出来一声带着困意软绵绵的威胁。 西弗勒斯薄唇微动,无声地倒出了一长串词句,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那些是什么,不是好话就对了。骂完了,他认命地抱起了其中一个还在静音摇篮里哭着的小巨怪,往他嘴里塞了奶瓶。 小巨怪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粗糙的手,咬着奶嘴咕咚咕咚卖力吞咽着,一只软趴趴的小脚丫甚至毫无顾忌地蹬上了他的脸。 西弗勒斯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气得侧头咬了下小巨怪的脚。 “唔——”小巨怪不仅不怕,被咬得痒痒地,缩了缩脚脖子,弯起那双和母亲一样清澈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冲他笑意盈盈。 西弗勒斯从没见过这么爱笑的小孩,另一个也是,睡着了也会在梦里咯咯咯笑。 两个小怪物。 等怀里的小巨怪吃饱喝足,西弗勒斯熟练地将小巨怪竖抱在肩头,手掌在小小的背上有节奏地拍抚,直到听见一声清脆的奶嗝。 他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放回摇篮床时,小家伙已经呼吸绵长,彻底沉沉睡去。 照顾孩子,比想象中的简单。 西弗勒斯站在婴儿床前,修长的身影在摇曳的壁炉火光下拉得极长。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半晌,才从鼻腔里轻微地溢出一声轻哼。 “照顾好你们的母亲,如果——”后面的半句话被他掐断在喉咙深处。 西弗勒斯没敢往四柱大床上多看那抹熟睡的身影一眼,直接披上黑袍无声出门了。 人生有很多无奈,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比如他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在怎样恶臭泥泞的蜘蛛尾巷,无法抹去血管里流淌的肮脏血脉,也无法在这个动荡疯狂的时代独善其身。 但这一次不同。 他上战场不是为了宏大的正义,一旦他退缩了,那个疯子会清理整个巫师界,撕碎霍格沃茨的屏障。 第24章 斯内普24 过去魔法部与凤凰社最大的梦魇是不知道身边谁被夺魂咒控制了,导致人人防备,政令瘫痪。一旦夺魂咒失效,敌我界限瞬间清晰。不再有无辜被操控的傀儡,站在对面的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黑巫师与死忠食死徒。 失去了隐秘渗透与傀儡控制的伏地魔,行事就更加凶残暴戾。他背后汇聚了巨魔、巨人、摄魂怪以及古老纯血家族。选择强攻阿兹卡班释放重刑犯,就是打算用军团式强推与恐怖屠杀的手段。 战争从暗处的冷枪暗箭,演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大规模正面攻坚。 凤凰社一众成员赶到战场时——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烧焦的泥土气息。天空中,成百上千只摄魂怪如同一团缓缓蠕动的黑色死云,将整片天幕遮蔽得不见天日,地表的草木肉眼可见地结出白霜。 在视线的尽头,阿兹卡班被炸碎的废墟上,战局早已彻底失控。 摄魂怪撕裂防空结界,狂暴的巨人砸碎古老石墙,绿色的死咒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每一个据点都化为不死不休的绞肉战场。 就在绝望的寒意几乎要冻结所有人呼吸的刹那—— “呼神护卫!” 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骤然穿透了暴风雨般的喧嚣,一只巨大散发着刺目银白烈焰的凤凰守护神自邓布利多的杖尖长鸣腾空!它带着焚尽一切严寒的温暖光芒盘旋而起,所过之处,成百上千只摄魂怪发出凄厉的哀鸣,如溃退的黑潮般被硬生生逼退数英里! 邓布利多缓缓走到了阵列的最前方,将魔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不要闭上眼睛,我的朋友们! 黑暗之所以聚集成群,是因为它在白昼面前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砸碎牢笼释放疯狂,是因为他们除了恐惧与杀戮,早已一无所有! 邓布利多的目光如明炬般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声音在狂风中没有一丝颤抖,带着抚平一切的神圣:“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我们身后不可退让的所爱之人。只要火种未熄,长夜就绝不可能吞没这片土地! ——举起你们的魔杖!为了光明,为了所爱之人,推进!” “为了所爱之人——!” 不知是谁先在风暴中发出了一声破空的怒吼,紧接着,数十道、上百道魔咒如同逆流而上的璀璨星河,从凤凰社与傲罗们的杖尖呼啸而出! 红色的昏迷咒、金色的爆破咒、耀眼的铁甲结界……无数道交织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幕,硬生生在这绿色死咒狂潮中,撕开了一道不可动摇的金色战线。 漫天光雨落下,西弗勒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前方的敌人,他举起魔杖—— 神锋无影! 这是他专为敌人而设的无声咒黑魔法,黑色风刃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破空斩去,在最前排的食死徒阵型中悍然劈开一道血肉翻飞的缺口! “干得漂亮,鼻涕精——!” 哪怕在这生死一瞬的绞肉场上,西里斯那声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性讥讽依然脱口而出,但西里斯手中的魔杖却没有半分迟疑。一道刺目耀眼的猩红昏迷咒伴随着他的声音,如闪电般自斯内普身侧呼啸掠过,轰飞了一名正欲从侧翼偷袭的黑巫师。 詹姆波特与卢平几乎在同一时间掠至阵前。 詹姆魔杖猛然一挑,崩裂的玄武岩巨石在变形术的加持下化作呼啸的狂怒雄狮,咆哮着撞向扑来的狼人与巨魔;卢平则反手撑起一片坚不可摧的银色铁甲咒,替身侧受伤的傲罗挡下了数道擦肩而过的致命绿光。 他们之间或许依然残留着校园时代的芥蒂,但在这生死一刻,成了彼此背后最坚硬的盾牌。 轰——! 巨人们的咆哮震耳欲聋,挥舞着数人合抱的石柱试图重新碾碎防线。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远离战火的霍格沃茨。 地窖位于黑湖湖底之下,窗外没有阳光,只有幽绿深邃的湖水微光与阴冷的石壁。 为了让生活在地窖里的巫师正常感知晨昏拥有舒适的作息体验,床柱上的魔法床帘在清晨会像吸饱了晨光一样,自上而下缓缓泄下一层柔和的微光,模拟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光线变化,温和地唤醒沉睡者的生物钟。 浓浓在这一片阳光中醒来,撩开床帘也没有看到那个黑袍巨怪。 架在梳妆台上的镜子在看到她下床落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夸:“哦!看这是谁醒了? 是地窖里最柔软、最雪白、也是最迷人的小公主!瞧瞧这刚睡醒时蓬松得像一朵蒲公英的毛发,瞧瞧这灵动得能把那黑袍巨怪迷得神魂颠倒的姿态!” 浓浓笑着看着镜子里自己炸毛的头发,伸手去抚平。 梳妆镜发出夸张的抽气声,镜面上的光晕兴奋地晃了晃,“这种凌乱的美感!正是那些整天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古董们这辈子都学不会的艺术!再往左歪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简直能把外头那些石雕蝙蝠都给看活过来!” 浓浓被它逗得起床气都没有了,转身从婴儿床里,抱起一个已经醒了正和魔法玩具玩得咯咯笑的小家伙。 弟弟冷不丁被抱进一个带着奶香的怀抱里,立刻松开了玩具,奶声奶气地哼哼着把小脸往她颈窝里蹭。 “哦!梅林的胡子啊!这画面简直要让镜子心碎!看看这如出一辙的雪白脸蛋,这比黑曜石还要纯粹明亮的大眼睛!无可挑剔,简直是造物的杰作!全霍格沃茨最光彩照人的一对美人儿,快让我好好照一照!” 浓浓没理会镜子的大呼小叫,只笑着低头蹭了蹭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扯了扯他身上蹭得有些歪扭的小连体睡袍。 对于没有魔力的浓浓来说,给这两个会蹬腿的小团子换尿布,该是一场手忙脚乱的硬仗。但这间地窖里,所有婴儿用品早就被某个嘴硬的男人用古怪又严密的炼金术彻底改造过了一遍。 换尿布的台子躺上去像云朵一样,宝宝的小身子都被温柔地包裹住了,手脚不能乱动,浓浓轻易就抬起他的小屁股。 对角巷的母婴用品店买的魔法尿布,脏污产生的瞬间会被内层的炼金微孔自动吸收并分解消散,表层采用脱落的蒲绒绒软毛编织,内芯浸泡了低浓度的白鲜香脂与金盏花浸膏。自带恒温与抗菌镇静效果,换上去清清凉凉。 小团子被伺候得舒服极了,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在半空中互相对踩,抓着换布台上悬挂着的小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趁弟弟没空,浓浓把睡着的哥哥也抱起来换尿布。 “奶瓶。”浓浓轻轻喊了一声。 桌上那两个魔法奶瓶就像被唤醒了一样,瓶身微微一晃,叉腰的扶手抬起来摘掉盖子。 旁边奶粉罐的盖子“嗒”地弹开,一只小银勺灵巧地悬空舀起奶粉,往每个瓶子里各抖落了三勺。接着,两个圆滚滚的瓶子便一蹦一跳地凑到水龙头底下,水龙头自动流出一小股冒着白气的温水,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刻度线上。 自动扣紧瓶盖,两个奶瓶随即在桌子上像不倒翁一样摇晃起来。 这些价值不菲的魔法婴儿用品,有的是西弗勒斯自己捣鼓的,有的是他买的,学校的工资根本不够他们一家花,大部分都靠他卖魔药赚来的。 是绝对的顶梁柱。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浓浓正抱着哥哥看过去。 梳妆台上那面平日里最爱阿谀奉承的银镜率先捕捉到了门口的身影,镜面刚泛起一层准备大肆赞美的微光,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光晕剧烈颤抖,发出罕见的磕绊声:“哦……这个……这……” 向来油嘴滑舌的镜子失了声,连半句浮夸的辞藻都拼凑不出来。 门口立着的男人,黑袍残破不堪,衣角被烧灼得翻卷焦黑。他整个人苍白得毫无血色,下颌紧绷,两只手无力地撑着门框。 西弗勒斯虚弱地抬起眼,在意识被吞没的前一秒,他往温暖的屋子里看了一眼—— 确认了他们安然无恙。 下一刻,那具强撑着的挺拔身躯骤然脱力,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重重栽倒在地上。 第25章 斯内普 完结 这天晚上一家四口在宿舍里用餐,经过扩张的宿舍有了餐厅厨房还有两个孩子的房间。大得都不需要再额外买房。省下来的钱都被浓浓用在购物上面,买一堆西弗勒斯口中的破铜烂铁。 餐桌正中央摆着浓浓前天从对角巷淘回来的七彩星空烛台,把斯内普那张异常白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十个金加隆买来一个除了制造光污染之外一无是处的垃圾,我不得不承认,你挥霍金币的才能超越了那些被巨怪踢坏脑子的古灵阁妖精。” 浓浓全当没听见他的冷嘲热讽,给两儿子各自盛了一碗浓汤,眼神里忍不住飘过一丝焦虑。 两个娃十岁了。 眼看明年就能上学的年纪,他们两兄弟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别说像别家小巫师那样把杯子炸碎或者让自己悬浮上天,他们连打个喷嚏吹灭蜡烛都做不到。 哥哥正规规矩矩地拿着勺子喝汤,小小年纪就习惯性地抿着薄唇,神情冷淡得像个小缩小版的西弗勒斯。弟弟则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碗汤,面包咬一大口,叉起一大块肉塞到嘴里,必须两个腮帮子都塞满。 浓浓看得又叹了口气。 “怎么,今天熬的浓汤里掺了绝望药剂的残渣?”西弗勒斯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烤牛肉放到她的盘子里,嘴巴闭不上:“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花费十个金加隆买回来的发光废铁,除了刺瞎你自己的眼睛之外一无是处,正准备用廉价的叹气向我忏悔?” 浓浓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把他嘴巴的开关关上了。 她低头默默吃着饭。两个孩子默默拿了些面包和烤肉装到盘子里,西弗勒斯敏锐地瞧见那两个小崽子溜回房间时眼底那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他脸色黑如锅底,冷冷地盯着两个房门合上,随即转回头,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浓浓身上。 “咳——”西弗勒斯清了清嗓子,从袍子里摸出一袋金币,“这月魔药店给的分成。” 他把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浓浓还是低着头不说,他心跳很快,看了眼那个烛台,声音发紧,在妥协的边缘艰难试探:“……十个金加隆买的废铁,其实也不算太刺眼。至少……它确实把整间屋子照得比黑湖底下的巨乌贼窝要亮堂得多。” 浓浓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眼眶有些发红。西弗勒斯连忙放下刀叉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将她搂到怀里。 “谁欺负你了?小巨怪们?还是——” “没有……”浓浓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 “那为什么哭?”西弗勒斯紧紧抱着她,眉头拧得很深:“下周圣芒戈医院预订的十打缓和剂交货后,你再去买十个百个这种会发光的破烂烛台,把整个地窖摆满也可以。” 浓浓被他这番笨拙的情话弄得哭笑不得,原本沉重的心情莫名散了大半。 “明年……霍格沃茨开学……埃德加和塞缪尔……他们跟我一样……怎么办……” “送去麻瓜学校。”西弗勒斯理所当然的说。那两个小巨怪是不是巫师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要花他的钱,占据他夫人时间的小巨怪。 “可是我想——” “你想也没用。” “那我就再生,生到有小巫师为止!” 西弗勒斯:“……” 他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每天忍受那些小巨怪每天在地窖里制造噪音、购买毫无理智的玩具,还要在未来的十几年里,面对第三个第四个甚至一整个魁地奇球队规模的麻烦精?不!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小巫师的魔力往往在潜意识自卫最容易被逼出来。 西弗勒斯当晚趁着浓浓睡着的时候,就把两个娃领到霍格沃茨最高点。 两个小崽子被他扔到塔楼边沿,脚下是黑黢黢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西弗勒斯根本不给两个孩子说话的机会。 弟弟眼睁睁看着哥哥被亲爹面无表情地一把掀下了高塔!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下一秒衣领一空,自己整个人也瞬间失去了重心,狂风呼啸着灌进喉咙:“啊————!” 塔楼之上,西弗勒斯冷冷地俯视着两个急速坠落的小黑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早已扣住了魔杖,杖尖无声地吞吐着银白微光。 先掉下去的哥哥虽然没喊出声,但小脸也吓得惨白。在坠落时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伸手护住脑袋,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毛茸茸小兔子,但这一点用都没有,还在坠落。 弟弟则像个气球一样在半空中突然往上飘。 西弗勒斯的守护神接住那只自由落体的小兔子,他眼皮都没完全掀开,顺手抓住了飘上来的弟弟。 很好。 两个都是小巫师,其中一个还是天生的阿尼马格斯。 完成任务的西弗勒斯把两个小崽子带回家丢进他们各自的房间里,还破天荒的,冷冰冰地送给他们一人一句晚安。 回到卧室的西弗勒斯脱下黑袍钻进床帘,里面很快温度就升了。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嘴硬,把两个小崽子魔力验收成果准确地告诉那个整天哀怨叹气的斯内普夫人。 而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西弗……你就是我宝贝,我太爱你了……” 她兴奋得像只找到了最大胡萝卜的小兔子,手脚并用攀上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在他脸上一阵胡乱乱啃。 胡萝卜西弗勒斯很安静,很平静地躺着,望着床帘顶的星空,他双手抓紧被子,紧绷的下颌线,抿直的唇瓣憋不住地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浓浓的心愿实现了,她快乐了。 西弗勒斯也短暂的快乐了一年。 当两个小崽子入学后一个被分到格兰芬多,一个被分到赫奇帕奇,他快乐不起来了。 在课堂上,他既要面对一个顶着和他相似面孔却在格兰芬多席位上炸坩埚的儿子,又要面对一个在赫奇帕奇天天跟植物泥巴动物打交道的儿子。 还不能骂太狠,夫人会生气。 第1章 高城01 簰洲湾镇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传说,簰洲湾是两位仙人馈赠的半岛,三面环水一面连陆,水陆交通畅达。长江在此形成一个巨大的C形弯曲,造就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独此西流三十里]的奇观,这里也被誉为长江第一湾。 在没有空调的年代,夏天的傍晚,去江边几乎是全簰洲湾人不约而同的消暑方式。 江面上浮动着无数消暑的脑袋,景象十分壮观。孩子们则在水边挖沙坑,找来黏土捏成碗状摔着玩,套着游泳圈在浅滩玩耍,在江边总能找到无穷无尽的玩法。 江水很深,但这些生活在江边的人,祖祖辈辈都和水打交道。他们认为靠水吃水,必须会水,很多孩子几岁就在江边扑腾,自认为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浓浓今年读高二了,但她没志气,连语文都考不好,因为作文的题目都和报纸新闻息息相关,不了解时政,对时代议题的思考深度太浅,就会偏题。 而且她家电视常年被爷爷奶奶霸占,最新的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几乎迷倒了家家户户。她在河边吹着风,也能听到周围人在探讨剧情。 就连邻居兼同桌刘欣颠颠来找她,一屁股墩坐下,张口就是:“你昨天看了没?三德子偷吃人家供品那段,笑死我了——” 浓浓回过头,笑了一下:“看了。我奶奶笑得差点把假牙喷出来。” “最绝的是那县令,明明早看穿了还搁那装糊涂——”刘欣说得正起劲,旁边嗑瓜子的婶子听了插话:“这当皇帝的怎么天天往外跑,不在宫里老实待着?” “他自己说了嘛,不微服,怎么知道底下什么光景。而且小地方要是出了事,底下人要报给知府,知府报给巡抚,巡抚写折子往京城送。等到他手上,下去一看,事情早过完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浓浓的爷爷摇着蒲扇装作很有学问的样子:“这就是路太远。一层报一层,快马加鞭也得跑好几天。你在这头出的事,等那头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现在好了,有电话了!” “是啊是啊,电话一打,天南海北都能接到。那个谁,不是还打电话去美国了。” “你说老村书记啊?他孙女现在在美国上大学,可厉害了!” 话题就这么歪了,康熙直接聊到美国了。浓浓看着江面,太阳挂在西边,江也往西流。地理老师说过,全中国只有这一段长江是倒流的,江水从东边涌过来,在这里弯成一个大弧,掉头往西走三十里,把夕阳的光也牵着,一路送过去。 就好像长江到了这里,舍不得走,特意回过头来望一望。 次年。 对于高考生来说,七月是黑色七月。 先填志愿后考试的政策,几乎决定了一个人未来的人生走向,这种决定命运的压力,让一些考生边考边哭,还有人当场哭晕过去的。 浓浓就不用愁,她成绩差不多四百五十分左右,横竖够不着本科线,索性彻底放飞自我,所以她就没想着考上大学。填志愿那天她大笔一挥,清华、北大、复旦,但最后还是不够有志气,勾上“服从调剂”,想着万一呢! 交表时她一个人偷着乐。考不上又怎样?能把这几所大学的名字写进志愿表,已经足够神气了! 以后可以跟孩子们吹嘘—— 全校两百多人,就你妈妈写了清华北大复旦,可惜就差那么几分没考上。 从七月初就开始下暴雨,天天下雨。高考那天,浓浓披着爷爷的黑色大雨衣,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在雨幕里走得像个巡游人间的黑巫师。 大马路上谁开车要是敢溅她一身泥点子,她就悄悄抬手给对方施一个“阿瓦达索命”。 虽然没有什么用。 但她很快乐。 高高的雨靴和几乎要拖地的雨衣踩着水坑,整个人都是防水的,可好玩了。在别人眼里,她是高考考疯了。 高考三天结束,亲朋好友邻居都问她考得怎么样,浓浓拍了拍胸脯,很笃定地说:“不好,考不上了。” 她转头就开始琢磨摆地摊白手起家的大计,可天公不作美,雨一直没完没了地下。 7月25日那天开始,一辆辆军大卡陆陆续续开进簰洲湾这个小地方,听说水位已经快达到保证水位了。浓浓在家陪爷爷奶奶看电视,窗户外面,她看到村道上有很多人走着,都是壮年男人,村书记一个个敲门找人去搬沙袋。 窗外哗啦啦的大雨,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堤上传来广播声,偶尔有大卡车轰隆隆开过的声音。 应该没事吧? 对簰洲湾的居民来说,水是生活的一部分。长江几乎每年都会涨水,防汛是每年夏天的例行公事。 雨一直下到8月1日那天。 在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后,这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浓浓骑着自行车跟着邻居们去了江边看热闹。江边上停着十几辆绿色军卡,驻起一个个帐篷,岸边堆满了沙袋,堆得高高了,一望无际。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军人,隔几米站一个,安全感妥妥的。 “小浓,考几分?”村委会妇联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还直接问她。浓浓吓了一跳,“不知道啊,没查。” “24号就可以打电话查了?你没查?你可是要考清华北大复旦的人!” 浓浓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逢人就讲,全村都知道啦!” 浓浓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烫得厉害。她没想到爷爷会到处说,一个平时最多考四百五十分的人填清华北大,这不是笑话是什么?她当即就把自行车掉头,她要回去和奶奶告状! 晚上八点,是黄金剧场时间。 浓浓看完新闻打了个哈欠,爷奶已经到点准时上来,落座在沙发上准备看新一集《水浒传》。 她在沙发上眼皮沉得睁不开,奶奶给她肚脐盖了毯子。也就闭眼了睡了那么一会,正迷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推她。 浓浓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结果直接被掐醒了,外面的村口广播已经喊得震耳欲聋:“——洪水来了!所有人立即上堤!所有人立即往高处转移!不要带东西!不要带东西!马上走!跑!” 浓浓脚上已经套上雨靴了,谁套的?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被爷爷奶奶拉起来推着往门口走。 门外全是人。 村道上黑压压的往外涌,手电光柱在夜色里乱晃。旁边有人抱着孩子跑,孩子的脚在半空一晃一晃的,没穿鞋。浓浓看见妇联大姐光着脚从自己面前跑过去,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响。 “往上!往上走!”有人劈了嗓子在喊。 然而就在人们拼命跑的时候,水声从远处压过来的声音,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喘气—— “水——!”尾音被什么截断了。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拍了下去,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也让想起前几世的记忆,九八年大洪水,但课本只写着的是江西九江,怎么是湖北—— 长江这回头一望,是人类承受不起的代价。 第2章 高城02 在簰洲湾溃口之前。防汛策略核心是严防死守,是调动一切力量去加固堤防堵住管涌。当时也没人觉得会决堤,所以当致命的管涌发生在堤基内部时,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等堤身突然塌陷,一切就都晚了。 而且簰洲湾只是历史上群众围垦形成的生产生活区域,设防标准本就较低,还是土堤,不具备扛住这种洪水的质量。 在洪水的冲击下,不管水性多好的人都难以自救。巨大的水流带着各种漂浮物,直接把人拍晕了搅晕了,人在水中是完全失控的。 浓浓是被拍到一棵树前,撞得她腰都要断了,她咬着牙抱住树往上爬,爬上树的那一刻,她拼命地呕,吐出一大口泥沙水,喉咙还有沙子黏在那的感觉,胃一次次往上顶。 吐到胃里彻底没东西了,浓浓才抹掉眼泪鼻涕,四周除了喘喘水流声,她听不到什么。 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看到头顶有那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因为下面所有的灯火都熄了,没有了人间的光,天上的光就显得格外亮。 洪水的速度快得她看到一辆重型大卡从她脚底下驶过,仿佛有人在驾驶里踩死油门那样,但那只是错觉,大卡车在洪水中像落叶般打了几个旋儿,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整个人像被湿泥糊在树干上,手臂环抱着那棵随时可能被上游冲来的断木拦腰撞断的树,一动不敢动。 从晚上八点十五分溃口发生,到消息一层一层核实再往上报,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省到京,等到中央接到电话,早已过了午夜。 簰洲湾的崩溃意味着长江干堤在全流域大洪水中的第一次失守,152平方公里的土地变成泽国。 在防洪棋局中,簰洲湾的首要作用是保卫下游60公里外的武汉。当地有民谚——簰洲西流弯一弯,武汉水落三尺三。 簰洲湾就是武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个巨大的弯道像一个天然的水袋子,能够吞纳和滞留上游超额的洪水,起到滞洪消峰的作用,可代价是惨重的。 武汉需要加派人手,不惜代价的紧急驰援。 可告急的不止长江。嫩江在告急,松花江在告急。湖北、湖南、江西、黑龙江、广西……这是一场覆盖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的鏖战,每一条河都在涨,每一段堤都在哭,全国的力量被扯向四面八方,顾此而失彼。 凌晨,整个西山军区大院都亮了灯。 最先醒的是电话。 高城是父亲是C集团军的参谋长,大半夜客厅电话响个不停,他作为一个准军校生,电话响的第一时间就醒了,他刚打开门,就看到书房里开着灯,父亲穿着睡衣正在里面通电话。 他赶紧下楼去接,是在同个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老何。 “大半夜的你干啥?” “出大事了!我爸现在要去黑龙江抗洪!” “啥情况啊!?” “湖北那边,一个镇都被淹了!所有沿江地区都要加固防线!缺人!” …… 老高挂了电话急匆匆回屋穿衣服,出来的时候小高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一个大包跟他面对面,高城对着老父亲敬了个礼,啥也没说。 老高白了他一眼,一边扣着扣子一边下楼:“你就不要去给我添麻烦了,在家待着。” 高城放下手,脸拉下来,目送父亲钻进吉普车驶出大院。车灯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他赶紧跑出门。 他和老何在夜色里汇合,混进一支正在集结的队伍。两个人的装备齐全,又是在紧急调动的混乱中,根本没人注意到多了两张面孔。他们爬上卡车后车厢,把帽檐往下一拉,盖住大半张脸。 没人告诉他们这辆车开往哪里。 不知道几点了,天还很黑。浓浓听到螺旋桨的声音,在天上,在靠近,她勉强抬头,低空盘旋的直升飞机,有喇叭在喊:“有人吗——还有人吗!?坚持一下,我们来了!” 水面上有扑腾扑腾的声音,大灯照过来,比阳光还刺眼极了—— “啪——” 什么东西扔下来,水溅到她脚下,浓浓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件救生衣在她脚下飘,她抱着树,用脚去勾。 “大部队正在赶来,请大家放心!请大家不要慌,保持体力!” 那声音几乎要被螺旋桨的声音盖过了,断断续续,听起来却是哽咽的。 直升机上举着喇叭喊得撕心裂肺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的心情。 一个镇在短短几分钟说没就没,最早赶到的那几批冲锋舟,逆行而上,为了顶住激流靠近被困群众,好几艘船连人就被水流倒卷着拖进了洪水里,没有消息。 有些人已经不能坚持了,但不得不对还活着的人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第3章 高城03 一些住在离江岸远些的村民们都在后撤时,军车们正朝着溃口方向疾驰,洪水却比他们更快地迎了上来。有些卡车在距溃口仅一二百米处被水阻断,车辆被狂泻的洪水直接掀翻。战士们就这样被卷入洪流,15台军车被全部掀翻,300多名士兵被激流冲散。 到处都有呼救声,哭喊声。 理智在说现在不能进去,可这时候,连想一想的工夫都没有。 那位55岁的将领被人从洪水中救上来时,脸色铁青,嘴唇乌紫。他甩开搀扶,沙哑着嗓子下令:“组织集结!展开自救!抢救群众!”随后,他自己又跳回了水里去救人。 2个乡镇,32个村,全部泡在水里。 土丘田埂相间,树林房屋交错,电线绳索横串,水下的深浅谁也说不准。 救援初期,能用的船只非常有限。士兵们依靠的仅是少量冲锋舟和橡皮艇,有些战士在没有任何救生设备的情况下就直接跳入洪流救人。 冲锋舟在水面穿行,不仅要躲避房顶电线等障碍物,还要提防水下未知的危险,行动处处受阻。 凌晨五点,紧急调来的四十艘冲锋舟大规模进入簰洲湾,还有从附近赶来的渔船、民船。 黎明那一刻。 浓浓听到了引擎声轰隆轰隆的巨响。 一根长长的竹篙从船上递了过来,但浓浓的手冻僵了,两条手臂已经牢牢焊死在树上,动不了。 一个穿救生衣的战士跳进水里,游到她底下:“松手,我接着你,没事的。” 浓浓咬了牙强硬地手,两只手离开树,腰剧痛,人往下滑跌进水里。那名战士托住她的腰拽胳膊,船上的人扯着她的后衣领,几人合力把她从水里捞上来。 落地那一刻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有人往她怀里塞了条毛巾,一个战士打开自己的水壶,靠近她:“别怕了,安全了。仰头来喝口水。” 冲锋舟靠上一个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男人,四个战士拽了半天才把他弄下来。他落在船板上,翻了个身,趴着咳了几声,忽然撑起上半身,冲最近的那个战士吼: “你们搞么事吃的!死都死完了!保么事国!保么事民!都死完了!”吼完他又趴下去,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被吼的战士别过头,默默擦了下眼。 浓浓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随着天光放亮,她才发现自己是被冲到了隔壁村,混着泥沙的黄色水面上漂浮着瓶子衣服木头,还有—— 战士把竹篙伸过去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在水上飘着的人没动,脸朝着水下。 “小孩子莫看。”船里有个老人家说话了。 浓浓看着那条竹篙吃了一点力,将那个人翻了半个身,仰过来,脸朝上。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趴在他胸口。他的胳膊紧紧箍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还按着孩子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头发里,攥得很紧。 船里顿时出现了一些哽咽的声音。 “……我们、的船还得救人,晚点,再来接你们……” 收起竹篙的战士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船带着一群沉默的人继续往前行。 船往外走,绕过一棵斜插在水里的泡桐树,拐了个弯。 浓浓忽然坐直了,腰那里咯吱了一声。她看终于看到自己住的村,其中村中最高的那幢楼,六层高那么高的楼,被淹没得只剩一个屋顶。 六层楼,只剩一个屋顶了,她家房子是平房。 死了,都死了。 开完各个急需抢救险情的汽车、火车、飞机一齐出动,高城和老何在车上没坐多久就被逮住了,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把他们送回去。他们这辆队车是开往武汉。 在簰洲湾溃口前,武汉的抗洪形势已十分危急,急需部队增援。全市堤防大小险情频发,多地发现了危险的管涌。 卡车开了一整天,紧赶慢赶,开了二十个小时,晚上十点才到达。 车一停下,两个混入队伍里的小鸡仔就被领出来,丢到救助站去。 簰洲湾五六万的难民,跑出来的大部分就近安置,被转移安置在了嘉鱼县内的10个乡镇。随着陆陆续续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学校厂房民房全塞满了,后续被救出来的只能往武汉送。 武汉江夏区范湖乡与簰洲湾所属的嘉鱼县相邻,难民们就往这里送,在当地的学校里。 高城和老何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学校的操场上都被帐篷和帆布棚子占满了。大大小小的棚子支着,有的用铁架子撑,有的用竹竿挑。棚子下面铺着草席、塑料布、硬纸板、棉被,花花绿绿铺了一地,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空地。 一根根根竹竿挑着电线,吊着灯泡,大半夜了,似乎没人睡觉。 有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们身后走过来,推了一把:“别站这儿,快来帮忙。” 他们两个坐了一天车困得要死,强撑着身子去搬水搬物资。 教学楼里每个教室都住了人,睡在课桌拼起来的床上一排排,盖着薄毯。开着风扇,但还是闷热潮湿,小孩子们的哭声不断。 说实话,两个热血青年是想来做大事的,现在在这个地方搬东西,他们两个一边做事,一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困、累、不甘、但又不能停。 浓浓休息了一天,她背上一大片於青,擦了药酒,第二天勉强能起来。她身上的泥还没洗掉,浑身发臭。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熟悉但喊不出来名字的人,她那个村离溃口最近,听到撤离通知就已经来不及了。 厕所有水,但是人太多了,都拿着盆在排队接水。她手上只有一条毛巾,一个大娘过来帮她把毛巾拿进去洗干净出来还给她,她只能将就着在厕所门口洗把脸,毛巾都变色了。 高城和老何在走廊上睡了没多久,被吵醒的。 一睁眼,面前站着一堆脏兮兮的小孩子们,差点没把他们两个吓死。 “干啥啊这是?”高城起床气有点大,尽管努力压制了,但声音还是高了些。 其中一个大一点的,七八岁的男孩子,两脚并拢挺直了腰朝他们两个敬了个礼,其他孩子也有模有样的学着。 “叔叔!”大男孩开口了,声音沙哑的,“谢谢你!救我们!” “谢谢叔叔!”旁边几个都跟着喊。最小的那个不知道说什么,看了看哥哥姐姐们,也跟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叔叔。” 高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救你们的那个。老何拉着他站起来了,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毯子,他跟着老何一起认真回敬了个礼,鼻子在发酸。 第4章 高城04 战士们都在一线堵管涌加固堤坝的,派去簰洲湾搜救,人不够。 这两名穿着军装在救助站帮忙的小伙子,非常稀缺。 他们走动时,会有人目光跟着;他们停下来,会有人围过来;他们做事时,会有孩子跟在后面;他们累了坐下来,会有人递水。 孩子们围着,灾民们一个个不停向他们打探消息。 “同志,我老伴还在里面,你们救出来没有?” “我儿……你们救人的时候,看没看到一个开拖拉机的,三十多岁,脸上有颗痣。” “你们什么时候再去捞人?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 高城和老何一个问题都答不上,穿这身衣服,就扛着一份责任。 “叔叔。”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人缝里钻进来,像针一样扎穿了嘈杂的人声。高城低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拽着他的裤腿。她仰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 “妈妈,妈妈在哪?” 高城第一反应是这个孩子走丢了,当即抱着她站起来,大声喊:“谁的孩子,谁家孩子走丢了?” 帐篷密密麻麻铺满了操场,人走来走去,有人看过来,但没有人回应。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声音小小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不在,我找不到他们。” 高城喉咙一紧,那口气就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安置点已经塞满了。走廊里、教室地上、楼梯拐角,能躺人的地方全躺了人。来帮忙的人不少,但缺口更大,到处都缺人手。 高城跟老何打了声招呼,自己抱着这个小女孩去登记信息。教学一楼大厅,这里也躺了很多人,角落里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坐着两个老师。 “捡到的?” 高城点头,把孩子放在桌边一张椅子上,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个村呀?” 小女孩扣着椅子的边沿,小声说:“三妹。” “姓什么叫什么?” “三妹。” 登记员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三妹,又问:“村呢?哪个村?” 小女孩想了想:“……河边的。” 簰洲湾沿江那一带,十几个村,全是河边的。这时候,高城后面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很轻,有点哑:“她是……丰收村的,我见过。” “你也是丰收村的?”高城转过身,只见一个大姑娘,满身干涸的泥,她摇着头,扶着腰艰难地走到桌子前,“我是中宝村,麻烦帮我登记一下,我叫……” 高城看到她这样子,没再多问,只能把三妹抱起来往外走。 中午饭点到了,锅灶在教学楼后面空地上架起来,柴火烧得旺,烟往天上蹿。碗是附近村民家匀出来的,蓝边白瓷碗、搪瓷缸、塑料碗,花色不一。米饭是政府运来的,菜只有一锅冬瓜炒火腿肠。 溃口就发生在丰收村堤段。 高城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个认识三妹的,也没有找到一个能空出手带娃的,他只能带着。老何把三人的饭打回来了,他先给自己送一大口,饿屁了,一边嚼着饭一边喂孩子。 三妹听话地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啊?”高城凑过去问她。 “嗯!”小姑娘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城正咧嘴笑呢,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掉了两颗豆大的眼泪下来:“妈妈……”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老何蹲在旁边也愣了一下,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鼓着一边腮帮子,含含糊糊说:“要不,买张机票把她送去京里,我奶能带。” “去去去,瞎出什么主意。”高城抬手抹了一下三妹的脸,“没准人家家里人一会儿就找来了。别哭了啊,哥哥一会儿去给你买糖。” 三妹哭得更凶了,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不要糖……要妈妈……” 高城仰头叹了口气。 老天爷啊。 “何春浓同志。” 浓浓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顺着声音看过去,没来由的失望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不该是他。 高城跑到她面前,没等站稳就说:“我帮你打饭,你认识那个小孩,你跟她说说话。” “只是见过,不认识。” “那也行,你哄哄她。我一会出去买糖,给你也买一份。” “我不要糖,给我买个洗脸的盆。” “哎!” 高城打饭回来时,三妹窝在那姑娘怀里,正乖巧张嘴吃饭。浓浓拿着勺子舀了半口和菜拌在一起的米饭,在缸沿上刮了一下,又吹了吹,才往三妹嘴边送。 “夏天的时候你妈是不是经常搬个板凳坐门口择菜?” “……姐姐怎么知道?” “我路过看见过。你妈妈手快,一盆豆角半下午就择完了。你呢?你坐在门槛上干什么?” “……玩泥巴。” 她笑了一下,勺子往三妹嘴里送,声音轻轻的,“捏什么了?” 三妹张口吃了下去,“捏泥人。” 高城捧着碗筷过去,放到她旁边,然后拿起自己的碗,跑到老何蹲的墙角,蹲在旁边扒饭。 老何已经吃饱了,碗放在脚边,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给了他一根。高城接过来夹在耳朵后。 “你咋认识那姑娘?” “登记处听了一耳朵。” “跟我一个姓,没准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子。” “那你得照顾人家。”高城咽下一大口米饭,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我看她走路都难,都是亲戚,你去照顾一下。”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搬东西,下午有两辆捐赠物资要来。” “嗯。”高城抬起碗,最后几口饭扒拉干净,碗往老何手边一递,“帮我洗碗,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那你得给我买包烟,要华子。” 高城听完抬腿就踹,老何早有准备,缩着肩膀往旁边一躲,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高城的脚落了空,也没追,拍了拍裤腿,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第5章 高城05 校门口那条泥巴路,从早到晚都有人走。 附近的乡亲们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赶过来,装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绑了脚的鸡鸭,还有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腊肠鸡蛋。没人组织,东西往学校门口的泥地上一搁,抹了汗,扭头就又往回赶。 但这条路上,更多的是来找人的。 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见人就拦,嗓子早就喊哑了,眼里全是红血丝。 幸运的人会被带走,留下的人在无尽的沉默中发呆,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高城接了一盆水过来。 这一大一小坐在树荫底下的水泥围沿上,高城挽起袖子,拧了毛巾递给她。 浓浓接过来先给三妹擦脸。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闭着,细细的眉毛底下两排睫毛微微抖,下意识屏住呼吸。浓浓觉得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一点点擦拭她的小脸。 三妹茫然地睁开眼,呼吸,“妈妈每次都很用力,说,不使劲擦不干净、” “这样吗?”浓浓手里的毛巾直接盖在她的小脸蛋,胡乱搓了一下。毛巾拿开时,小家伙咯咯笑着,两只手抓住浓浓的手腕往外推:“……不是这样。” 三妹比划着,小手在自己脸前面画了一个圈,“妈妈说莫动——然后——叭——盖上来——”她的小手模仿着毛巾移动的轨迹,从额头滑到下巴。 稚嫩的话音落在燥热的空气里,浓浓和高城眼底的光同时黯了下去,谁也没有接话。 高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棒棒糖,拆开来,撕开糖纸,先将一根塞进三妹嘴里,另一根递到了浓浓面前。 “我不吃——” 话音未落,糖就抵进了她嘴里。 “半大孩子,你装什么大人。”高城收回手,别扭地扯了下帽子,扔下一句就转身往树荫外走,“我去抽根烟。” 浓浓含着糖,怔怔看着少年挺拔却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廉价的草莓香精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齁。 给三妹擦完了身子,那一盆水浑浊得不行。 高城走过来端走了盆,又给她接了一盆清水过来。 没有洗澡的地方,也没有能遮挡的地方,浓浓只能背对着人躲在角落里擦洗着身子。小小的三妹在背后给她放风,两条小手臂摊开挡着。 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何笑着肘了下高城:“你脸红啥啊?” “闭嘴吧你!”高城站在三妹前面不远,警惕地看着周围人。安置地人多混乱,小偷小摸的,今天早上就抓了几个。 在安置区没事做,大部分灾民除了仰头看天看树看鸟,连动不想动一下。 浓浓的腰伤做不了太多事,倒水这种小事都做不了,有两个少年时不时的帮忙照看,她也就顺理成章帮忙照看三妹。 “有没有人是中宝村的,门口有人找。” 学校里的大喇叭在喊。 浓浓站起来,没找到那两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她只能牵着三妹往门口去。 中宝村有两千多口人,跑出来的、被救出来的,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都跟她差不多的情况——听到喇叭喊了自己的村名,就过来了,有老有少,有抱着孩子的。 校门口站着两个妇女,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有些乱,陌生面孔。 “中宝村的?你们村有几个人在嘉鱼那边的医院里等着认领,说是在找家里人,你们谁去看看?我们有车能顺便带你们。”那妇人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面包车。 中宝村的人一听这话都没怎么犹豫就全部要搭车走,浓浓就急了,“你们等我一下,我把孩子送回去。” 其中一个妇女拧紧了眉头,另一个拉着她走,丢下来一句话:“你快点,我们先上车。” “哎,马上!” 浓浓也顾不得腰伤了,抱起三妹往学校里跑。 高城和老何刚把一箱矿泉水卸到走廊底下,直起腰来喘气,就看见何春浓跑进来,怀里抱着三妹,腰上的伤让她跑起来姿势别扭,脚步踉踉跄跄的。 老何先看见的,肘了一下高城。 高城转头,他已经冲到他们面前了,把三妹往他怀里一塞,气都没喘匀,弯腰撑着膝盖,说了一句:“门口有车去嘉鱼县医院,我得去。” 说完转身又要跑。 高城一把拽住她胳膊。 “什么人?什么车?” “不认识,说是有车顺便带——”浓浓挣了一下,没挣开,急了,“你松手,人家不等人的——” “我跟你去。”说着,高城把三妹放到老何怀里,“看好她。” 他一松手,浓浓就往外跑,高城几步追上她,一前一后到校门口。 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拖拉机,没有面包车。 高城站住了,浓浓也跟着站住了。 一条继续往前延伸的土路,和远处灰蒙蒙的田野,连车的影子都没有。 “走了?他们怎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浓浓脸色瞬间发白。她不傻,如果真是顺风车做好事,怎么可能不等她。 高城猛地转身冲到走廊底下,一把推开值班室门。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个安置点负责人的红袖标。 “刚才门口有车载人走,你核实过了吗?” “怎么核实?每天一拨一拨人来问家里人下落,电话就这一部,线路时断时续,我这边还没打完那边又响了。你告诉我,那两个女的来的时候我应该先查什么?查她们身份证?这时候谁身上有身份证?” “那如果是人贩子呢!?” “小伙子,我只是一个门卫,这是你们穿制服的人该管的事。” 高城气不过,夺过电话打了报警电话,问车牌号,门卫说那辆车没有车牌,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挂了,又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父亲指挥部的总机。总机转了三道,终于有人接了。他报了名字,说找参谋长。那边顿了一下:“参谋长几天没合眼了,你有什么事?” 高城把情况说了,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压低了些:“高城,没时间了。” 这话字面上的意思很明确,更深的意思是——更大的灾难正在发生,你那边的事,顾不上了。 高城失魂落魄从值班室里出来,看到她在哭,他强撑着一口气,“哭啥,这不没事嘛。” “刚才上车的……好几个人,还有小孩子……” “是、是开去医院的车,你别担心。” 他没骗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可能是。 第6章 高城06 8月5日,全国多地暴雨、国际炒家索罗斯对香港发动了攻击,单日抛售超过200亿港元。 8月6日,香港金融保卫战开打、荆江告急。长江荆江段洪水超过了分洪水位。对于是否要在荆江分洪区主动炸堤分洪,以牺牲局部保全武汉等大城市,成了一个万分艰难的抉择。 安置地这里,前方传来消息。 除留守人员外,被洪水围困的五万多灾民已全部安全转移。这意味着大规模生命营救阶段结束,也意味着—— 没被找到的人,大概率已经不会再被找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置点每天都在统计灾民信息,安置点的人也每天在减少,有被亲戚们带走的,有坐不住主动出去找的,有的孤家寡人干脆出门到城里打工去了。 像浓浓和三妹这样的被列为“三无”受灾群众——无房住、无衣穿、无食物。 更绝望的是,她登记的时候,在寻亲一栏写上村名,但工作人员告诉她:“中宝村和丰收村是溃口附近,目前只有这个安置点有该村幸存者的记录。” 浓浓捂住三妹的耳朵,轻声问:“那、遗体呢?” 工作人员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水还没退。” 水没退,所以那些沉在水下的,还在水下。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角落里抽着烟,他们两个以前抽烟是为了好面子学大人,抽得少。这几天不知道抽了多少包,困了累了抽一根提神,难受了抽一根缓缓。 “我去给我奶打电话,三妹我带回去。” 高城这次没反对,嗯了一声。老何拍拍屁股起身,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踩灭了地上的烟头,晃悠悠走过去。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浓浓怀里的三妹疑惑地抬起头,“哥哥,我听不懂。” 高城笑着揉了下她的小脑袋,“我在问姐姐。” 浓浓茫然地看着门口,所有的家当都被江水卷得一干二净。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好心人送来的旧衣服,离了这里住哪里都不知道。 “进厂打工吧,那里管吃管住。” “…哪个厂?” “不知道。”浓浓低下头,下巴蹭了一下三妹的发顶,“出去找,总有地方要人的。” “找什么找?进什么厂!就你那腰,走两步都得扶墙,谁要你!?”高城眉头拧得死紧,语气硬邦邦地砸过去:“你才几岁,回学校念书去。学费差多少我给你出,不用你操心。” 又是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男人。 浓浓弯着眼,脑袋轻轻摇了下:“今年没考上,落榜了,不想再念书了。” “你也是今年高考啊,考几分?” “没查。” 高城一听这话直接给气笑了,双手叉腰:“还没查分呢你就知道落榜?合着您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啊!” “反正考不上,查不查都一样。” “瞧你那点出息。没查就当没定论。行了,少在这儿死气沉沉地给自己判死刑,值班室那电话还能使,过去,我看着你查。” “准考证号没了,”浓浓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查不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高城气得跳脚,指着她:“我去查,你给我等着!” 三妹仰起小脸,扯了扯浓浓的袖子:“姐姐,哥哥生气了?” “上火了,一会你让哥哥多喝点水。” 浓浓抱着三妹坐在树荫下,玩着翻花绳,三妹的小手灵活得不像话,肉乎乎的指头勾进去、掐出来,几个回合就把绳子变了一口水井,方方正正地绷在两手之间,仰起脸来献宝。 浓浓低头看了半天,指头伸进去试了两下,勾住一根线往外一翻——绳子散了,软塌塌地垂下来。 三妹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声音又轻又脆:“姐姐笨。” “那你教教我。”浓浓把散了的绳重新往手指上饶着,只见高城又气呼呼地走回来了,脸上挂着一层灰,像刚被人撅了一通。 “你考五百分就敢填清华北大复旦?” “五百?我平时都考四百多。” 高城:…… 他噎在那儿,像馒头塞住了嗓子眼。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来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结果对方只考了四百五十分——这比五百分填清北更离谱!五百分填清北是痴心妄想,四百五十分填清北是……是连“想”字都不配用。 他叉着腰,低头看着她,呼出一口气,又吸进去一口,循环往复了两次,最后挤出来一句:“那你还挺有理想。” “就没打算上学,我会种地会做饭,能养活我自己。”浓浓头也不抬,手上翻好的“桥”在三妹的巧手下变成了“蜘蛛网”。 看她们两个玩得开心,高城那股气在喉咙顶了几秒,自己咽下去了。他蹲下来,跟浓浓平视,语气里那股硬邦邦的劲也散了大半,用很认真的商量口吻,“我问过人了,你这分数可以补录。每年都有学校招不满名额,会放出来给没录上的人填。你平时喜欢什么?想去哪个专业?我帮你问。” “翻花绳。” “什么?” 三妹高高举起手里的“摇篮”,抢着替她回答:“哥哥,这个,我可以教你哦。” 高城看她垂着眼逃避的模样,他又气又无奈,掐了下三妹的小脸,“三妹真厉害,走,跟哥哥去买糖!” 三妹被他抱走后,浓浓怀里空了下来。 大中午,操场上的帐篷还是很多,她回到高城找来的竹竿油布搭的帐篷,扶着腰躺下去。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听着电视里放的戏曲睡觉。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周围谈话声不断。 “听说水退了一点,退到电线杆中间那儿了。” “咋安置?给房子住吗?”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一眼就行。” 高城回来的时候,三妹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弯腰钻进帐篷里,把三妹放在浓浓身边,看到她没睡着,睁着眼睛。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本子,压低了声音:“我打听了几个学校,你看一下。” 第7章 高城07 浓浓这大学不想念也得念了。眼下她户口簿身份证全被大水冲了个精光,按正常流程补办指不定得拖到猴年马月。但要是走高校录取的路子,灾区特事特办,能走绿色通道优先把身份证明落下来。 高城是北京人,打听的都是北京当地的学校。有看着就很厉害的医科大学,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能不能上,但他就是信誓旦旦打包票:“我说能就能,你就挑吧!” 因为都是需要补录的专业,大多数冷门,都是她看了一脸懵的。比如医学检验技术、木材科学与工程、保险学、印刷工程…… 她硬着头皮扫了一圈,最后伸手指了个名字瞧着最接地气的——中国农业大学,农业资源与环境。 跟田间地头打交道的行当,总归出不了大差错。 高城凑过来瞅了一眼,嘴角直抽抽:“这干啥的啊?” “不知道。”浓浓答得理直气壮。 高城:…… “得,你自个儿乐意就成。”高城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随即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地甩过来,“念大学总比去打工强,省得你这笨脑子出门就让人拐跑了。” 顿了顿,他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农大是正儿八经的本科,去了有宿舍住,户口也能直接迁进京。甭管专业多偏门,你先踏踏实实念一年,到时候要是真待不下去——我、我给你调专业。”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浓浓微微抬眼。高城眼神没躲,反而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宽大垮塌的旧男式汗衫、几天没洗打结成绺的头发,脸上就算洗干净了也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柴火妞样,怎么看都跟见色起意八竿子打不着!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看三妹顺眼,顺带拉你一把。就你这干瘪身板,走两步喘三喘,我图你啥?图你腰不行啊?你千万别瞎琢磨!” 浓浓听得嘴唇一抿,轻轻笑出声,“好,那谢谢哥哥。” 高城愣了一下,别过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没掏出烟,干巴巴说了句:“……行了,别谢来谢去的,赶紧歇着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三妹要被老何他们家里人领养了,你的事我现在去办,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回北京。” 整个八月都在抗洪。 8月7日九江决口,数万军民浴血奋战三昼夜,终于在8月10日死死将决口堵住,但恶战并未就此结束。 8月16日那天,广播说长江第六次洪峰逼近荆江,湖北沙市水位逼近分洪极限,形势万分危急。老何蹲在墙角听完,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半晌没说话。 高城搬完最后一箱物资走过来,老何抬起头:“咱俩在这儿搬东西,我爸在黑龙江那,火车是一节一节往水里推。” 高城站了一会:“……回去上学吧。” 在安置点的这些日子,两人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他们现在除了膀子力气啥也没有,窝在这儿干点杂活根本改变不了大局也救不了那么多人。不如老老实实回去上学,等真正学全了本事长硬了骨头,才能在下一场风暴来时保家卫国。 赤手空拳的热血在灾难面前是那么单薄无力。 三妹年纪还小,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何春浓这个大姑娘就麻烦,出发前想回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水退了也是一片烂泥,有什么好看的。” 但浓浓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红着眼眶,泪眼汪汪地仰头瞅着他。高城被她看得发毛,最后别过脸:“……得得得,真服了你了!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他转头跟村长借了辆半旧的摩托车。五六十公里的泥泞路,颠颠簸簸开了两个多小时。 通往簰洲湾的路几乎被大水完全泡烂。 泥泞未干,车轮陷进泥坑里直打滑,沿途那些被洪水肆虐过的房屋外墙上,齐刷刷挂着触目惊心的黄泥水印,越靠近溃口,那道水线抹得越高。 封锁线拉得极严,别说回村了,两人连县城的外围都进不去。高城熄了火,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公路旁一处地势最高的防汛土坡。 站定在坡顶的那一刻,风吹着浓重的水腥味迎面扑来。眼前根本已经没有了所谓的村庄农田和道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浑浊死水。 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青瓦白墙、曾经在夕阳下倒流三十里的美丽江湾,全被彻底抹平成了一片死寂的泽国。露出水面的,只有几截光秃秃的电线杆,和随波逐流的破烂家具。 浓浓站在风里,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乡变成这副模样,连最后落水的地方都辨认不出来。她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泥上,朝着那片土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我去北京上大学了,不用担心,明年我就回来看你们。” 高城站在她身后半步,背着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没伸手去拉她,也没像平时那样扯着破锣嗓子嫌弃这嫌弃那。他就那么笔直地戳在风里,像棵刚扎下根的白杨树,替她挡着身后的风口。 等浓浓撑着膝盖摇晃着站起来时,高城才抬手,别扭地擦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泥,“给老子……给我把腰杆挺直了。瞅瞅你这样,这一身去上学不让人笑话嘛!走了,买衣服去。” “我没钱。”浓浓吸了吸鼻子。 “用你掏钱了吗?欠着!”高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前走,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大院少爷样:“记账上!等你在大学毕业挣了大钱,连本带利还我。少一分钱,老子……我就上你们学校堵门去。” “那利息怎么算?哥哥?” “少套近乎!”高城脚步顿了顿,耳根子在太阳底下莫名有点泛红,他猛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走快点!就你这小碎步,天黑都走不到摩托车边上!” 第8章 高城08 全国各地飞往武汉的航班很多,来找人的来帮忙的。返程的航班,乘客却寥寥无几。高城和老何凑了钱,买了四张打折机票回北京。 四张票一千七百多,加上机场建设费,小两千出去了。这个价钱跟火车软卧差不多,但比坐火车舒服太多了。从武汉到北京,火车要哐当哐当晃二十个小时,坐得人腰都直不起来。他们两个大男人倒无所谓,但浓浓腰上有伤,三妹才那么点大,哪受得了那种罪。 而且坐火车危险。 大灾之后必有大乱。 趁着战士们都在前线救援的空档,趁虚而入的人防不胜防。 他们这段时间在亲眼见过趁火打劫的人多得让人心寒。 有人假装亲属来接人,有人混进帐篷偷东西,有人借帮忙打听消息骗走灾民仅剩的一点钱,甚至还有伪造政府文件装作省局代表直接点名要妇女小孩的。如果不是高城和老何两个大院子弟不畏强权,非要打电话核实一下,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 火车站那种地方,比安置点乱十倍。 人贩子、小偷、骗子,全挤在候车大厅里,盯着行李、女人、小孩。 三妹第一次坐飞机,在浓浓怀里紧张得不敢动一下。小身板绷得直直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浓浓的衣服,眼睛盯着舷窗外面,大气不敢出。 老何坐在中间,侧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三妹的胳肢窝。 “哥哥坏!” 三妹一个甩头,扎在两边的羊角辫甩了老何一脸。浓浓笑着轻拍着三妹的背,老何捂着脸装哭:“好啊你,回去我就跟奶奶说你打我。” 三妹缩在浓浓怀里,偷偷抿着嘴笑。 吵吵闹闹的,倒真像一家三口出行。坐在靠过道位置的高城拉长着一张脸,胳膊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后脑勺对着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浓浓余光瞥见他那副别扭的坐姿,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机舱里引擎声骤然轰鸣,客机在跑道上加速狂奔,仰头冲向蓝天的那一瞬,剧烈的推背感让人不由自主往后仰。高城心里一紧,下意识转头朝她们看过去,冷不丁却发现那个大姑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高城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脸扭开,脖颈连着耳根子轰的一下全热了。 坏了,老何的“媳妇”偷看他!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他比老何高出大半个头,长得又比老何周正,姑娘家多看他两眼简直理所当然。 高城心里这么琢磨着,忍不住鬼鬼祟祟、做贼似地把脖子一点点转回去,想再瞄一眼确认情况。结果刚扭过头,冷不防又跟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撞了个正着。浓浓见他看过来,弯起眉眼冲他抿嘴浅浅一笑。 高城像是被探照灯直直晃了眼,慌乱地再次把头扭回过道方向,心跳得像在跑五公里越野。 靠,还没完了是吧?! 这姑娘……这姑娘该不会是劫后余生,想来出“以身相许”的戏码吧?不行,他高城可是堂堂正正的纯爷们儿,怎么能干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两个半小时的行程,飞机落地,走出到达厅。 老何抱着三妹走在最前头。毕竟两个大院半大小子凭空带回个大姑娘,难免惹人闲话。高城和浓浓便默契地落后了几步,远远冲着老何怀里的小家伙挥手。 接机口处,老何家早已摆开了大阵仗。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手里摇着小彩旗,拿着洋娃娃,拎着大包小包的进口零食,呼啦一下全热热闹闹地围了上去。 三妹见着这么大阵仗,吓得缩起脖子往老何颈窝里躲。可架不住长辈们一人一句心肝宝贝地轻声细语哄着,很快便破了涕,露出白净漂亮的小脸蛋。浓浓在路上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的羊角辫,配上一身崭新的碎花小褂,白净可爱,很招人疼。 看着前头被亲情和喧嚣团团围住的温情场面,高城站在后头,莫名觉出几分不是滋味的冷清。他低头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个寒酸的小提包,甩在自己肩上。 浓浓被拽得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高城瞪了她一眼:“发什么呆呢?走,哥请你吃大餐去!” 北京有什么大餐? 那必须得是金拱门和肯德基! 什么汉堡薯条鸡块土豆泥圣代,通通来一份。 高城花钱不手软的,看到儿童套餐送玩具,什么超级无敌掌门狗?没听过,一瞅展示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六个不同花样的小塑料人偶,他干脆利落地直接要了六份儿童套餐。 行了,现在别的小朋友有的,她全套都有了。 拿了三趟托盘,他才把点的东西拿完,放在桌子上。一看她那拘谨的模样他就来气:“吃,吃完带你去学校,我打听过了,宿舍能提前住。” “嗯。”浓浓吃了个薯条,然后拿起托盘上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玩具。 高城轻咳了一声,“赠送的,你都拿去玩吧,我不玩这个。” 浓浓笑了一声,那一声,高城听着别扭极了,他咬了一大口汉堡。看她拆开一个包装袋,里面是一只狗和三只羊,中间连着一条线。 浓浓把玩具放到桌子上,拖动小狗,后面三只羊就跟着跑。 “拿去给三妹玩,她肯定喜欢。” “喜欢个屁啊!”高城气不过,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汉堡,含混不清地直嚷嚷,“老何家能缺她玩具?这全是你自个儿的,老老实实留着玩!” 他越看她越来气:“你别总想着别人,你自个儿的东西都没几样了,还想着往外送。先把你自己过好再说!一天天的,净瞎琢磨!” “知道啦!我留着还不行吗?!”浓浓嗔了他一眼。 这一眼扫过来。高城顿时噎住了,这回是真的噎住了,他弓着背拼命拿拳头捶着胸膛,咳嗽得惊天动地。浓浓拿起可乐吸管凑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猛吸了好几大口可乐,抬眼对上她的眼睛时,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刚才他好像太凶了。 他自小就嗓门大,遇到看不惯的事脾气就上来了,压不住。 “……那什么,”高城清了清嗓子,硬把语气往下压了压,“我也不是冲你发火。就是……你太软了,出门在外容易叫人欺负。” “我知道,”浓浓真没生气,但她这样温吞的性子让高城更看不惯了。 “你的学校在海淀区,我的学校在丰台区,差不多20公里,不远。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我学校找我。你记住啊,”高城坐直了身子,伸手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神情严肃得像在下达作战指令,“报我的名字,装甲兵工程学院,学员一队高城。门卫要是拦你,你就让他往学员队打电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每个月给我写信,报告一下你的学习情况和个人情况,缺什么就写上——你笑什么笑?严肃点!”高城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在桌沿上又拍了一下,借着凶巴巴的语气掩饰心虚,“军令如山懂不懂?我要是收不着信,周末就请假杀到你们海淀去查岗,听见没有?” “听见啦,高教官。”她像极了服从管教的新兵,“保证按时向首长汇报思想。” 第9章 高城09 浓浓在宿舍待了两天,舍友们陆陆续续的来。八人间的水泥地宿舍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编织袋、崭新的印花棉被塞了一地,夹杂着各地方言的热闹与喧哗。 大家都抢着睡下铺,家长们一时间都在争执着谁先到。 浓浓占的是靠门的一张下铺,床褥铺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具也规整好了,显然早就住了进来。旁边一位正为没抢到下铺而窝火的家长冷眼扫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浓浓扶着腰,掀开背上一点淤青,“等我伤好了,可以跟我换。” 正如鲁迅的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在浓浓看来,换床铺是小事,没有必要为了一件小事搞得整个大学都不愉悦。 那家长看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学校不是通知今天才统一开宿舍门么?你受伤就能提前来了?” 其他几位家长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小姑娘,你怎么提前住进来的?这不合规矩吧。” 言下之意,只当她是哪个托关系走后门搞特权的关系户,她也确实是。 “我家被洪水淹了,没地方去。” 一屋子的孩子家长都闭嘴了,那个家长把自己手里提着的橘子都塞到她怀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干巴巴地说:“吃、吃橘子。” 浓浓接了:“谢谢阿姨。” “咳,我这里有山东大枣,可甜了,小姑娘,你吃,补血的。” “俺这还有自家种的苹果,你留着垫肚子!” 那些刚才还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家长们,此刻脸上全挂着尴尬又局促的笑意,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家的编织袋、铝饭盒。牛奶麦片煮鸡蛋铁盒饼干万花油……一股脑儿全往浓浓这小小的下铺桌角上堆,眨眼间就垒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浓浓两只手抱都抱不过来,怀里的橘子滚下来两个,旁边那个山东来的圆脸姑娘眼疾眼快替她接住。 “谢谢大家,真不用这么多……”浓浓抱着满怀的水果和吃食,有些手足无措。 “收着收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都是同学,往后互相关照!”刚才塞橘子的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自个儿闺女往上铺爬。 …… 夜里熄灯之后,八个人躺在各自床上。 “要听电台吗?”有人问。 “听!” 浓浓隔壁那个下铺,那位山东姑娘拿出收音机,挑了音量再调频道。 深夜音乐节目,正在播任贤齐的新歌《伤心太平洋》。大家都屏息听着,听到“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 狂风暴雨——”突然切频了。 “怎么不听了,挺好听的。” “咳——” “我没事,都过去了。调回去吧,挺好听的。” 九八年的这一场大水,电视里播了整整一个夏天。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新闻里惊心动魄的画面,可对那个同学来说,可能是人想象不到的痛苦。 音乐没有再响起,黑暗中有人轻轻出声。 “你们看过张爱玲散文集吗?” “看过。” “《童言无忌》里有一句话,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 这话太沉重了,说完宿舍又静了下来。 浓浓无奈,她最不希望被当作受害者看待,她想了想,轻声开口:“其实我运气挺好的,有个兵哥哥一直帮忙。” “兵哥哥?什么样的兵哥哥?帅吗?”“多大啊?哪里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和一样大,北京人。” “北京人?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他说让我每个月给他写信。” “哟——”这一个“哟”拖得很长,浓浓感到自己的脸在黑暗里慢慢热起来,幸好没人看得见。 “写信好啊,写信显得有诚意。电话说完了就没了,信能存着,能反复看。” “每个月写信?何同学,这明摆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满屋子姑娘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何同学,第一封信你打算写啥?” “可得好好写,开头就写亲爱的解……军同志!” “别瞎出主意!要我说,就写北京的秋天很美,但我更想见你……” “哎呀你们别闹了!”浓浓实在招架不住这群八卦的女大学生,两只耳朵烫得像是要着火,把脑袋彻底蒙进了被窝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明天六点还要集合出早操呢,赶紧睡吧!” “行行行,睡睡睡,给兵哥哥留足精神写信去!” 同一时间,北京丰台,装甲兵工程学院。 熄灯号已经吹过一个小时了。 宿舍里八张床铺,白天被褥叠成统一规格的豆腐块,整齐得像展览,夜里躺进去的人也不敢乱翻身——铁架床一动就响,响了就暴露自己还没睡着。 高城躺在靠窗的上铺,平躺着,双手规矩地搭在被子外面。这是新训养成的习惯,手不能乱放,更别说枕在脑后。 九月一号,洪水的威胁还没褪去,各地都还在战斗。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派我们去抗洪?” 黑暗中吱呀吱呀几声,没人睡着。 “派你去?你才训了几天?沙袋都扛不动吧。”“嘿,看不起谁呢!我第一天五公里就跑进二十三分钟了,怎么扛不动?”“那是越野,跟扛沙袋是两码事。你扛个沙袋跑五十米看看,腿不打颤算你狠。” “大概是不会,那些战士往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沙袋湿透了比铁还沉。咱这身子骨,扛几趟就得趴下。派也是派高年级的,咱们去了是添乱。” “我听我爸说,T军和空降兵的部队全压在江堤上了。……战士们手挽着手跳进浑水里筑成人肉防波堤,浪头一砸过来,几个人当场就被卷没影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能救人,我也跳——” 要是以前,高城也会跟着附和补一句“算我一个”,然后跟这几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兄弟一起热血上头,恨不得现在就从床上爬起来,拉练到长江边上去。 但现在,他知道还有很多很多问题,不是堵住缺口就能解决的,洪水冲出来的还有那些更深的东西。 没时间了。 他想冲出去追,但他连车都没有。 第10章 高城10 正式上学的第一天,浓浓才知道农业资源与环境是学什么的。 教授讲到了一个案例:“长江中下游平原,是我国最重要的粮仓之一。但这一带的水土问题一直很尖锐——汛期洪水泛滥,枯水期又缺水,土壤被反复冲刷,肥力流失严重。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年长江发了那么大洪水吗?” 教室里没人能回答。 教授又继续说:“除了降雨量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上游的水土流失。森林被砍,坡地开垦,雨水下来没有植被拦住,泥沙直接冲进河道。河床抬高了,堤坝再高也挡不住。所以你们学这个专业,将来做的不是种地,是给土地看病。 你们学好了,将来回到地方,能做一件事。让下一次洪水来的时候,不那么快、那么猛。让水能留得住,也能走得掉。” 有时候的巧合让人不禁感叹是命运。她以为自己在人生中乱走,其实她在往家走。像是命运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告诉她经历的那一切,不是白费的。 周末,高城请假出来直奔海淀区。 他穿着便服,T恤短裤,脚上一双李宁鞋。头发理得特别短,像用推子贴着头皮推过一遍。 约了十点见面,浓浓跑到校门口都有点认不出来,看了他几眼才确认,跑过去。 “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军训就这样,省事。”高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硬扎扎的发顶,“洗完头擦两下就干了。” 高城看着她,浓浓也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咳——那个,听说你家那、水线都降了。”高城每天打电话去问,听到好消息就迫不及待来告诉她。 “嗯。”浓浓低着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高城瞅着她那窝囊样,嘴角抽了抽,“啊,还有一件事我忘了。” 浓浓疑惑地抬起眼。 “看电影,你那些狗玩具,你玩的那几个塑料疙瘩,你连它们在电影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带你去看,走。” 高城往路边走了两步,回头瞅她,挤眉弄眼的还歪了下头催促着,浓浓笑着连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 一条不算太宽的城市干道,路两边有高大的树木,一头连着繁华的市区,另一头则通向更接近郊野的地方。 两人在路上一前一后走着,路过一个报刊,一堆报纸杂志上还摆着一排水。高城摸出兜里的钢镚,问她:“喝什么?” “水就好了。” 浓浓说完又被他狠狠瞪了一下,“姑娘家都喝小甜水。” 意思是她必须点小甜水。 浓浓无奈又好笑,“那就、旺仔牛奶。” 挑就挑最贵的。 高城给她买了奶,自己只要一瓶水。打开插上吸管,看她乖乖捧着喝了,他那拧紧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但也开始立规矩训话了:“以后别跟我客气,你想要什么直说,别给我拐弯抹角的。” 霸道总裁这是。 浓浓咬着吸管,笑着点了点头。 “别笑,跟你说正经的。”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先躲了一下,背对着她,走起路来不知道左右手怎么甩,浑身不得劲。 走到岔路口,高城要拦出租车。他这样花钱大手大脚的,浓浓按住他手的那一瞬,他像猴子一样弹跳开了,原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你、你干嘛?” 浓浓没有戳穿他的惊慌失措,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了:“坐公交就行。” “那不行,你伤都没好,挤公交多费人啊。” “没坐过公交,走吧,试试。” 高城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刚才那点指尖碰过来的触感,脸上一圈火烧火燎的烫。他梗着脖子,眼神在她那张素净的小脸上转了一圈,见她那双杏眼里全是认真的倔劲儿,到底是没拗过她,嘴里嘟嘟囔囔:“坐公交坐公交……真是个属驴的,给你享福你还不乐意。” 公交车站牌前,等车去五道口的人不少。一辆公交车到,人群涌动,数十个学生冲锋般蜂拥而入,司机扯着嗓子喊着满了满了,才劝离一些还想挤上车的人。 高城一上车,就用两只胳膊撑在车厢内侧的铁扶手上,浓浓被圈在他胸膛和车厢壁之间,鼻尖全是少年身上清爽的皂香味。 “这样你就开心了啊?”高城没好气地瞪着她。 浓浓把手圈在他腰上,他瞬间瞪圆了眼,躲不掉,四周人挤人。最终他选择闭上嘴,别过脸看向窗外。给她抱给她抱,他一个大男人还怕被抱了? 好不容易熬到站了。 下车的时候浓浓问他,“下次还坐公交吗?” 高城被她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只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他气结,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她的小手,往前一拽,粗声粗气地硬撑:“坐个屁!路都走不明白还笑……跟紧了,丢了我可不负责!” 手攥得紧,掌心里全是汗,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和八十年代不同,现在的年轻人开始公开恋爱,在公共场合自然地牵手,不再是人们的议论内容。 浓浓不想停留在过去,不想被人一次次可怜,天灾人祸本就是人生常态,她没有被击垮,她得往前走。 车上下来,五道口最显眼的地标就是五道口工人俱乐部,现在已经改成电影院了。浓浓可能比高城还要熟悉这里,她曾在这附近买过房开过店。 高城牵着她的手要直奔电影院呢,结果掌心的手动了下,他下意识抓住又松开,那只小手往上扣住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高城:…… 如果脚下有地洞,他想钻进去。 “去那,买枣糕。”浓浓想吃枣糕王了,新鲜出炉的,香喷喷的。 高城感觉自己好像一个风筝,被人拽来拽去,脑海中一片空白。买完了枣糕,又去买了冰糖葫芦,小姑娘把咬了一口的枣糕递给他嘴边,他下意识就咬了一口。 然后脸色爆红。 不行,受不住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想跑。 到了电影院,他更害怕了。 坐下来,灯光暗下来,荧幕里的黏土狗开始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松开了。浓浓正吃着枣糕看电影,在他长久的注视下,没有转头看他一眼,没有! 高城挪了下身子,又挪了一点,最后再挪一点,像是不经意地,手臂挨到她了。浓浓侧过脸,他此时已经梗着脖子正视前方,眼珠子都不带动的。 但幕布里在放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直到她抱住他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那一刻—— 高城这才发现,他谈对象了! 行吧,谈吧,挺好的。 第11章 高城11 教授第一堂课说学这个专业,将来做的是给土地看病,这是一句很美的口号。但真正给土地看病的时候,工具是统计学、线性代数、微积分。 高数是所有这些工具的基础,是必修课。 然而数学,是浓浓几辈子的敌人。 数学是一个非常冷酷无情的东西,它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 谈对象第三天,高城收到信了。他美滋滋地跑到收发室,结果拿回来躲进被子里一拆开——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思念,连个称呼都欠奉。就一整页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感叹号,最后那一句[我讨厌数学!],笔尖差点把纸给戳烂了,那团洇开的墨迹显然是被眼泪砸出来的。 高城摸了下那晕开的字迹,抿紧了唇瓣。 她把眼泪寄给他了。 “老高,你猫被窝里玩枪呢?” “滚!”高城手忙脚乱地把信往枕头底下一塞,猛地掀开被子以证清白,“你大爷的才玩枪!” 宿舍里几个刚回来的兵全乐了。 “没玩枪你虚啥啊?瞅瞅你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那是热的!这破被窝捂得跟蒸笼一样——你进去捂你也红!”高城梗着脖子吼,嗓门粗得直震房梁。 “哎哟喂,还蒸笼——”下铺的战友捏着嗓子怪叫,“这去过收发室的就是不一样哈,回屋就钻被窝,藏什么宝贝呢——” “哎!” 高城是没想到自己的枕头会被掀起来,那位战友也没想到他枕头底下藏的不是小黄书,竟然是一封信。 “操!老高……你有对象了?!” 高城眼疾手快一把抢回来,迅速折好塞进贴身裤兜,脸上一路烧到了耳根子:“关你屁事!瞎打听什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七张大汗淋漓剃着青皮寸头的脸全凑了上来,围成一圈严刑逼供,七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要说高城这个人,那最突出的个人特质必须是那张机关枪一样得理不饶人的嘴。 “凭啥?” “啥凭啥?” “你说凭啥!咱几个天天训练天天一块儿,你连个女生影子都没沾过,怎么突然就有对象了?凭啥?你给咱解释解释,凭啥你能有对象?” 高城本来还想藏一藏,但听到这句话,嘴皮子一动,那股足足的底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还跟我比。” “操!”“你他妈说谁歪瓜裂枣?!”“兄弟们,办他!”“高城你完蛋了,今天这宿舍门你出不去——” 七个人饿虎扑食般压了上来,高城怪叫一声往后缩,当场被几条结实的胳膊按倒在床板上。挠痒痒的、叠罗汉的,七手八脚闹成一团,鬼哭狼嚎的笑骂声震得整层楼道都在回荡。 等闹够了,高城也快没气了,嘴里吐不出一个字,七个人才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老高啊。” “嗯?” “那姑娘是不是耳朵不好使?毕竟你这嘴——” “滚!” 军校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周末才是休息日,学员可以休息和处理个人事务,但外出必须遵守严格的规定。每个周末能外出的人数有限,一个宿舍只有一个外出名额。 对象作业不会做在掉小金豆呢,高城现在就想飞出去了,还没等到周末,他拉下脸开始求爷爷告奶奶,要名额。 周三,熄灯前。 高城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压低了嗓门:“诶,你们说,一个革命军人要是答应了帮同志办事,是不是得讲究个言而有信?” “那不废话么。” “所以,如果某位同志明明有能力伸手帮一把落难战友,却见死不救,是不是严重脱离群众、缺乏革命友谊?” “……老高,放你的连环屁,有话直说。” “我意思就是——”高城咬咬牙下了血本:“这周日的外出名额,哪位好汉要是肯高风亮节让出来,下个月全宿舍的内务值日我全包了。” 整个宿舍安静下来,紧接着,上下铺的铁架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翻身声。 “睡吧睡吧,明天五公里越野呢。” “老高你白日做梦呢?还值日全包,你自个儿那床‘豆腐块’哪天不被队长拿尺子量?还帮我们叠,嫌我们挨处分不够多是吧?” 高城“砰”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气得直咬牙。 周四,他换策略了,走怀柔路线。 他开始给每个人倒水。早训回来,谁的杯子空了,他拎着暖壶悄没声地给满上。午休前瞧见谁换下来的臭袜子扔在盆里,他皱着眉头屏着呼吸,顺手就给搓干净晾在了阳台铁丝上。 谈个对象真是,太磨人了。 这副殷勤又反常的狗腿样到了晚饭前,老赵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高城拉到走廊拐角,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周末要去见你对象?” 高城涨红了脸,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屁来。 老赵看着他,叹了口长气:“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不值钱的死出!这周日老子的名额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帮我带条烟回来,要是进门被纠察或者教导员给抄了,你小子可千万别把老子供出来!” “成!”高城立马嘻嘻笑着。 吃完晚饭他没耽搁,直奔宿舍楼下唯一的公用投币电话机。公话亭前早早排了十来号等着用公用电话的学员。初秋的傍晚依然闷热难耐,高城两手插在作训裤兜里焦躁地跺着步子,时不时腾出一只手给通红滚烫的脸颊扇风。 前面排队的南方老兄握着听筒扯着大嗓门:“妈!北京这鬼天气早晚冻人!快给我寄棉衣啊——” 高城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等了十来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他拨通了女生宿舍楼管的值班电话,那头楼管阿姨踩着拖鞋慢悠悠去喊人,高城捏着听筒在原地干等了快五分钟,后面已经有催促的声音了。 等浓浓终于来接了,高城劈头就是一句:“周日我来找你。” “你拿到名额了?” “那是。”高城仰着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翘得老高,“等着嗷,十点,记得把数学书和笔记本带出来。” 第12章 高城12 难得周末出来,高城却要给她补数学。 浓浓晃着那两本破书走出学校,满脸怨气,“我这个数学和你学的又不一样,很难的!” “能有多难?拿来我瞅瞅。” 高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农大主编的《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军校的高数也难,不过学的是工程数学,跟她这套偏生化与环境模型的底子确实不是一个路数。 浓浓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她扬了扬下巴,“都跟你说很难了,你这个倔驴!” 高城猛然合上书,抬眼瞪她:“你说谁倔驴?” “你啊。”“你再说一遍?”“倔、驴。”浓浓一字一顿,说完还双手叉腰,仿佛要跟他干一架。 “哎呀呀——”高城把书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掐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轻不重的,“反了天了你!跟谁俩呢在这儿?” 浓浓把他的手推开,高城顺势牵住她的小手:“看不起谁呢?数学是万变不离其宗!我可是在人大附中毕业的,还能让你这教材给唬住?你今天就给我好好听话,不然白瞎了我这个假期!”说完他把那两本书夹紧了一点,没什么底气。 “人大附中很厉害吗?” “北京最好的中学之一。”高城尽量把语气压得平淡,但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是从尾音里漏了出来,“数学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的那种。” “那你数学特别厉害?” “还好吧,数学高考分数126。” “那总分多少?” “631啊。” 浓浓闭嘴了,眼睛瞪得滚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整天咋咋呼呼像猴一样上蹿下跳的男生,背地里居然偷偷读书! 高城见她傻了吧唧的,他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哎,我考了六百三十一都没敢报清北,你倒好,全给填上了。” “人得有梦想!” “行,你有梦想,你是这个——”高城笑得前仰后合,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的夸,气得浓浓追着他打。 两人闹着一前一后挤上了刚靠站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头攒动,随着车门关上一阵剧烈摇晃,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姑娘瞬间老实了。浓浓被周遭推搡的人流一撞,只能规规矩矩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精瘦结实的腰身。 高城一手拉着头顶晃荡的铁吊环,另一只胳膊将她的身子揽进臂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正逢书店黄金时代。 五道口短短一条街上林立着好几家门面气派的书店,橱窗擦得锃亮,里头码着厚厚的大部头。高城瞅着哪家装修气派就习惯性地抬脚往里迈,结果前脚刚踩上台阶,后领子就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给薅了回去。 浓浓握着他的手,摊开,在上面啪啪打了两下。 “一本书卖几十块的书店,你钱没地方花是吧?” 高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垂眼看着被她拍过的掌心。那点力道不痛不痒的,反倒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两下,酥酥麻麻,带着点让人招架不住的磨人劲儿。 啧。 谈对象就是烦,管这管那的。 真稀罕。 浓浓带他去清华附近的二手书摊,那里不仅有按斤称的旧书,还有清华北大学子们的笔记在售卖。高城心里美得直冒泡,面上却还硬撑着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顺从样。 “买吧。”浓浓站一旁等他挑。高城还满心满眼看着她,完全没有听进去似的,只是机械地回答,“买啥?” “你去书店不是要买书?” “不是啊,我就是想进去坐坐。” 高城这个憨憨,把浓浓都要气吐血了,“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哎呀——” 这回是真疼,她踩他脚了!高城单脚在原地金鸡独立地蹦跶了两下,倒吸着凉气龇牙咧嘴:“你谋杀亲夫啊你!老子这脚是要踢正步出早操的!” “你该!”浓浓凶巴巴地瞪他,嘴角却憋不住往上翘,“想找地儿坐着吹风扇,大马路上随便哪家茶水摊子不能坐?非要去那种一进门就得掏几十块钱买书装大爷的店,你踩一脚都是轻的!” “那能一样吗?”高城揉着脚,梗着脖子嚷嚷,“那大书店里头铺着瓷砖吹着大吊扇,安安静静的,还有软皮沙发!我不是琢磨着带你进去舒舒服服待会儿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骂谁是狗?” 浓浓眉头一竖,高城看得眼皮突突跳的,这南方姑娘咋比他们北方娘们还虎呢?他识相地把话头咽了回去,嘴上却还硬撑着小声嘟囔:“你是吕洞宾行了吧。” 浓浓哼了一声,算是不跟他计较了。 高城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快下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去拽她手臂,“走,别生气了啊,我们去喝咖啡,和中药一样苦苦的那种。” “闭嘴!”浓浓气笑了,高城不以为然,牵着她的小手,又挺直了腰杆。大马路上,每次路过那些戴着眼镜成批出门的单身汉,他就觉得他们可怜,大周末的连个对象都没有,啧啧啧。 五道口唯一一家咖啡厅——雕刻时光。 去年开的,特别出名,什么赵薇李健的大明星都是这里的常客。二十四小时营业,店里播放着绵软的音乐,还提供大量书籍杂志,定期播放电影举办沙龙。 当然,价格也是非常够看。 一杯咖啡20元,一壶水果茶42元。 20元足够浓浓在食堂吃一周了。她看了菜单就拉着他走,买了点小吃饮料去清华的草坪上坐。 树荫底下,高城盘着两条大长腿,翻着她的书在做笔记,把知识难点一一拆解,遇到不懂的,他先记下来揣进兜里。浓浓在一旁抱着膝盖看着他,他那张嘴一闭上,还是人模人样的,看起来有点战士样子了。 高城头也没抬地说,语气闷闷的凶凶的:“我脸上都要被你盯出洞来了,看笔记!” 他话音刚落,那小身板就迎上来,抱着他的胳膊亲了下他的脸。高城瞬间抿紧了唇,紧张得歪了下脑袋,在她脸上亲了回去,然后迅速退回去一点,小心翼翼地对上她的眼睛。 浓浓认真望着他的眼睛,在等他开口。 “那、那什么……你、你吃你的……我、我写……” 噗嗤—— 浓浓笑得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高城搂着她,紧了又紧,低头在她头顶上轻轻的落下一个吻,心跳快得都要炸开了。 第13章 高城13 十月底的北京,秋意最浓。农大里那条银杏大道,金黄的落叶铺满整条小径,学生们常捧着书踏叶而行,景致如画。 同时,洪水已经不再是威胁,全国大规模抢救早就上个月落幕。 浓浓一直躲着那些新闻报道,不想听,不想看。 可人总是要面对的。 这天上午的大课,辅导员把她从教室里喊出来,带去系办公室接了个电话。 “何春浓同学,水退了,你家房屋确认完全损毁。根据灾后重建政策,中宝村沿江这一片会整体移民建镇,政府统一分配安置住房,另外还有一笔移民补助款,具体金额等回来签字确认的时候可以看文件,需要你本人回来办理……” “我……爷爷奶奶有消息吗?” “……关于何德厚、周桂英两位老人,我们暂时没有在幸存人员登记表和遇难人员名单中找到他们的确认信息。” “是、是水还没退吗?” “退了。” “退了为什么找不到!?” 浓浓没忍住,握着听筒失控地喊出了声。整间办公室刹那间静了下来,几位备课的老师纷纷抬头看她。浓浓眼圈通红,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促地喘着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叔,我不是冲您发火……” “地形变了,连庄稼地都认不出来了……水里泡了三个月,你……要学着接受现实。” 挂了电话,浓浓还没来得及转身。坐在对面办公桌的老师一直在低头看文件,这时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 “何同学,你过来一下。” 浓浓局促地挪步过去,土壤学的李教授那双严厉的眼在她脸上扫着,“你刚才说,为什么找不到?” 浓浓没敢吭声。 “洪水把人冲走以后,人体在水里的运动轨迹不固定。石头沉底不动,木头浮在水面。人是介于中间,随水流翻滚。洪水退的时候,水位下降,水流把大量的泥沙杂物往回带,人体会在退水过程中被二次搬运、三次搬运。” 李教授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泥沙沉降线:“上游来的泥沙含粉砂和黏土,退水后沉积层又厚又不均匀,最厚的地方能过一米。人体跟杂物混在一起,密度接近,现有的探测手段分不出来。浅层雷达打到这种混合填埋层,回波信号全是杂的,看不出哪个信号是人。” 他把自然界最残酷的物理法则直接地剖开在她面前,“你选了这个专业,就要明白,大自然从来不讲人情,土地更不会因为谁可怜就网开一面。你认真学下去,就会懂这些。回教室上课去吧。” 这周高城没有收到浓浓的信,他的胃口被养刁了。一开始说的一个月一封,这小妞有时候一周两封,嘴硬说什么是他塞的邮票太多用不完,全是借口。 五天了,一封信也没有。高城每天训练完都要拐过去瞅一眼,没假期的日子里连信都断了,他整个人烦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炮仗。 农大宿舍里,室友推开门走进来。 “小何,你的信,我去收发室顺路给你捎上来了。” “谢谢。” 浓浓面朝墙壁侧躺在铁架床上,接过信封往枕头底下一塞。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压了四封高城寄来的信,全都没拆。 又过了两天,周五,高城没收到回信急得又打电话过去,电话对面的宿舍管理员阿姨都认识他了,叹了口气:“同学,我看那姑娘是心情不太好,你就先别打电话了。” “咋了姨,是不是有人欺负她?” “没谁欺负她,是家里的事,你就让她缓缓。” “……姨,周末我过去,麻烦你跟她说一下。” “哎,你等等——同学!你电话!” 高城刚要挂电话的手猛地一顿,迅速把黑色听筒重新贴紧耳边,呼吸瞬间屏住了。 “……高城。” 那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在呢。”高城握紧了听筒,“你、你吃饭了吗?” “嗯,你那些信,我还没拆,对不起。” “这有啥的,那些信不看就不看吧,我这个周末去找你,当面跟你说也一样。” “……嗯。” 高城感觉她的声音都要碎了,他心里也堵得慌,“哎呀你这可咋整,愁死我了。” 这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浓浓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像一道微光,终于把电话两头沉闷压抑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城紧绷的眉眼也跟着松了松,嘴上却没好气地嚷嚷:“笑啥啊?何春浓同志,严肃点儿,革命战友正关心你思想动态呢,别嬉皮笑脸的。” “就笑你,你好歹在北京长大,怎么一点京腔都没有。”浓浓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嗓音虽然还带着重重的鼻音,可好歹有了几分平日里的鲜活气儿。 高城听着她那点细微的吸气声,整个人总算缓过劲儿来,嘴角下意识就想往上扬,“啥京腔?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捏着嗓子挤出一句:“哟——您这可真是难为兄弟了,我打小儿在大院长大,身边五湖四海哪儿的人都有,东北话、山东话、四川话,就是没学着正经京片子。” “听起来……像……太监。” “何春浓!”电话那头的声音炸得听筒都震了一下,浓浓本能地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还能听见高城在那边跳脚,“你说谁太监呢?我这叫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不懂?我为了逗你笑,连形象都不要了,你不感动就算了,你还点评上了——” 浓浓把话筒慢慢贴回耳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高城……周日你真来啊?” 高城在那头明显噎了一下。 “废话!”他嗓门又高起来,但尾音没收住,像是心里那点热乎劲儿从缝隙里漏出来了:“我高城一个唾沫一个钉,还能诓你?周日上午十点啊,你衣服穿厚点儿,北京这破天气说降温就降温,别冻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 “嗯,我等你。” 这声音软乎乎的,高城听得都整个人都轻飘飘要飞到天上了,不知道改回什么,他下意识就回了句:“嗯呐。” “哈哈哈……” 第14章 高城14 2月1日,军校放了年假,本地学生大部分回家,外地学生留守。 高城磨磨蹭蹭地不想出校门,浓浓这个提前放假的“家长”来接他了。之前在校期间见面,不仅有次数和假条的严格限制,而且下午四点前必须归队点名。现在放假十五天,这十五天意味着两人可以天天腻歪在一起约会。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心慌,脖子后背出了汗,被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浓浓在他们学校对面马路边上来回踩着春雪,一步一个脚印。高城提着一个行李袋慢吞吞地走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干啥干啥,一会儿脚丫子都涝透了!” 浓浓循着声音看过去,一眼就看到高城脖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她织的,还有一双羊毛手套,“手套呢,你怎么没戴?” “娘们叽叽的——”高城还没说完就看到她裹得只露出的那双大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他连忙抽出口袋里的手套戴上,一边戴还一边哀怨地看着她:“戴戴戴,我戴还不行吗?瞅瞅你那眼神,跟教导员抓违纪似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手上套个这玩意儿,走路都不利索,你瞅瞅——” 他举起两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手指头都分不开,一会儿吃饭怎么夹菜?你喂我啊?” “你想得美。”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往上一挑,但上挑的时间极短,像是不屑一顾,但下一瞬,眼睛又飞快地流转回来,轻轻落在他脸上,眼里含笑。 高城被她这么一睨,头皮都发麻了。他开始左顾右盼找车,正好有辆出租车朝着这个方向缓缓开来,他赶紧伸手拦车。 车刚停稳,高城几乎是狼狈逃窜地拉开后座车门,拎着行李袋刺溜一下率先钻了进去,占牢了靠里的位置,这才探出脑袋冲她招手:“赶紧上来!师傅,王府井东来顺。” 哪怕心里慌成一团乱麻,他的防范意识依然刻在骨子里。北京城里多的是套牌的黑车,万一先让姑娘上去,自己还没来得及上车司机一脚油门把人拐跑了,他哭都找不着庙门。 这个时候不需要绅士。 浓浓弯腰坐进车里关上门,旁边一个已经坐定,脚下搁着行李袋,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的少年。她在围巾里无声笑着,身子挨着他,手伸到他膝盖上轻轻搭着。 高城不动,她动。 手指在他膝盖上画着圈,高城一巴掌就把她的手泰山压顶了,紧紧攥在掌心,咬着后槽牙低声警告:“老实点!” 浓浓继续在他掌心里挠,挨着他的腿也不老实,膝盖有一下没一下撞着他。 高城深吸一口气,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别过脸去看窗外,脖子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要命了。 还没晌午,两人就在东来顺吃了一锅热腾腾的涮羊肉,随后又去了百货大楼买了十来斤捆羊毛线。高城要掏钱,浓浓比他先一步把钱给了店员。 “你哪来的钱?” 他知道她有补助,但也只是平时够花而已,这些羊毛线要三百呢! “赚的,帮人家织毛衣,一件可以赚50!” “织一件要几天?” “从早到晚,最快三天。” 高城想说费那劲干啥别把眼睛给熬瞎了,但看她那满脸兴奋等着讨夸的样子,他张口就改了话,但也不是什么好屁:“行啊,挺能耐啊。寒假就放这几天,天天抱着毛线针当绣娘,你当我跟这儿立正站岗当摆设呢?” “那不然呢?你得回家,我在宿舍没事做。”浓浓牵着他的手,走出百货公司,路上人潮涌动,一钻进去,说话声都得调高才能听得见。 “干嘛?带你把四九城转个遍!”高城那嗓门嘹亮,盖过了四周小摊的吆喝声:“一会先带你去什刹海后海滑冰!” “我不会滑冰……” “有我在你怕啥!我当年在什刹海那是冰上小旋风!”高城也想要夸夸,想看到浓浓仰起小脸,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崇拜他。 “我才不去,冻死人了。” 高城偷偷瞪了一眼她的头顶,浓浓没发现,她正摇头晃脑观察着周边的摊位都在卖什么,“哎,那是什么?”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浓浓一心想回宿舍织毛衣赚钱,高城死死拦着她,恨不得把手上提的那些羊毛线全烧了!最后还是浓浓心软,陪他看了场电影。 《不见不散》讲述了两个流落到美国的北京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一进影院刚坐下,高城就脱了围巾,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她。浓浓被他看得脸红,但还是嘴硬逗他:“……你干嘛?” “没干嘛。”高城嘴上说着没干嘛,眼神却黏在她脸上没挪开。 灯光暗下来了的那一刻,浓浓下意识就要看向大荧幕,但高城的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放大的一张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颤——他在拼命压制自己要跳出来的心脏,拼命压制呼吸。 在浓浓看来,他的脸色有点凶。 眉头拧着,下巴绷得死紧,那双眼睛仿佛像是下一秒就要溃不成军。 高城歪着头,两人错开的鼻尖,唇瓣就差那几毫米的距离就要贴在一起,他急促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不管不顾亲了下去。 嘴唇刚碰上她的那一瞬,他的呼吸全乱了。 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微微发抖地贴上她脸颊,掌心滚烫,指腹蹭过她耳垂。 初吻。 嘴对嘴的。 他手都在抖。 高城侧过头,找到更好的角度,嘴唇压下去,从轻触变成含住她的下唇,笨拙地磨着。浓浓感觉到他的紧张,忍不住要笑,嘴角一弯—— 他忽然加重了,撬开她的唇瓣,莽撞地闯了进去。 浓浓此时才意识到他是个男大、军校生、浑身紧绷得没有一丝赘肉,隔着羽绒服她都能感觉到他腹肌绷得像铁板一块。他那呼吸烫得能把人融化,身体那些烧出来的火焰全从唇齿间灌了进来。 接近两个小时的电影,片尾字幕亮起来的时候。 高城才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银幕,舔了一下自己被亲得发麻的下唇,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啊、这就完了啊?我啥也没看,再看一场——” “滚犊子!” 第15章 高城15 “不见不散~~~be there Or be SqUare~~~” “高城。” “嗯?” 高城手里正拿着块干抹布擦球鞋,脚底下还合着节拍在实木地板上颠来颠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骚动劲儿。 老高端着搪瓷茶缸从书房晃荡出来,靠在红木楼梯扶手边,眯着眼上下打量自己这混小子。 往常在家,这皮猴子哪天不是睡到日竿三竿被薅起来出早操?今儿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点不到就从床上弹起来,刮胡子刮得下巴锃亮,还把衣柜里那几件压箱底的呢子大衣全翻腾出来在镜子前比划。 “大清早跟个叫春的喜鹊似的。昨儿刚放假,不在家老实待着,提溜个包又往外蹿什么?” 高城把球鞋往玄关地上一撂,利索地蹬进去,站起来回头就是一个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就是……正常的外出活动,体察一下市井民情!”说着他欲盖弥彰地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嘴角那怎么也压不住的得瑟劲儿。 “你那个军校现在收女娃娃了?” “没啊!装甲兵学院哪来的女娃……哎!”高城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慌得连鞋拔子都掉了,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围巾夺门就跑。 “五点前必须给我回来!” “晓得了!” 出大门前,高城拐到了老何家。 八大处甲1号院,更像一个独立的军中城,却比任何一座城都更安静有序。它占地近百万平方米,院内有窗就能望见八大处的山景。院里有医院、幼儿园、服务社、运动场……还有那栋总是亮着灯到深夜的司令部大楼。 老何家和高城家一样,都是苏式红砖小二楼,外带一个小独立院子。一楼是客厅、厨房和警卫小间;二楼是卧室。 高城还没进门就看到小院里的三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了一圈。 “呦,谁家的小胖妞啊。” 三妹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到高城愣了。 “咋了,不认识我了?”高城走进院子里蹲在她面前,还没来得及捏她小脸蛋呢,老何踩着拖鞋哒哒跑出来。 “哥哥。”三妹认出来朝他扑过去,高城被她撞得往后一仰,赶紧一把兜住她,笑出声:“哎哟,这劲儿——老何家净给你喂啥了?这都快赶上炮弹了。” 何东裹着件军大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倚着门框直打哈欠:“喂大米饭!怎么着,吃你家粮了?” 高城斜了他一眼,把三妹抱起来颠了颠,从大衣兜里抽出一条红色小围巾,上面还有黄色小花朵:“你嫂子给你织的,正好配你这身大红袍。” “啥嫂子?你爸再婚啦?” “去你丫的,俺媳妇。” 老何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么大,回头瞅了下客厅,然后转过脸小声问:“谁?不会是小何吧?” 高城高高扬起下巴。 “欸你小子,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你懂个屁啊你,这叫革命同志内部消化,响应号召!”高城下巴扬得越发高了,鼻孔里哼出一声得意,理直气壮得不行,“老何我警告你,别瞎打歪主意啊!” 来送围巾,顺便宣誓主权。 何东瞅着他那副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嘚瑟样,气得直乐,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抬脚就要往他腿上踹—— 高城那身手跟猴子一样灵活,抱着三妹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老何怎么的也追不上。直到三妹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两个少年才停下来。 “不行了,我还得留点力气去约会。”高城把三妹还给他,“哥哥过两天再来看你嗷。” 磨磨蹭蹭到农大差不多快十点。 高城在校门口来回踢踏着,这鬼天气冷死了。 北风跟小刀子似的顺着衣领往里钻,校门口那几棵枯树被吹得呜呜直响。高城把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往上扯了又扯,遮住大半张冻得发僵的脸,鼻子里呼出来的全是白气。 他吸着鼻子,把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农大校门里头的大道,生怕漏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这个点,女生宿舍还很安静,天冷大家都不愿起床。外地学生回家一趟不容易,车费贵,还危险,大部分人没有回家。 浓浓把毛巾放到水龙头底下,冰水冻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她草草抹了把脸,回屋穿上外套,掩上门下楼。 放弃躺被窝的机会谈对象,舍友们都敬佩她,浓浓只想给以前的自己来上几巴掌。 冬天谈对象不想出门,夏天谈对象又嫌热,烦! 一见浓浓从大门出来,高城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两步并作一步大步流星迎了上来。 “慢死了!”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跟前拽,“何春浓同志,你这动作要是搁我们装甲连,早被全连通报批评了!” 浓浓把下巴缩在厚围巾里,白了他一眼,“这么大冷的天,我能从被窝里爬出来见你,你就偷着乐吧。” 高城在围巾底下藏着的嘴确实乐得都吃毛线了。他戴着手套的手牵住了她,晃了几下,“走走走,赶紧找个暖和的地儿,再站会儿我都要感冒了。” “那去哪儿啊?”浓浓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我不看电影!不许去电影院!” 高城一听这话停住脚步正眼瞧她,“为啥啊?”他装傻,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贼兮兮的心虚,“多好的片儿多好看呐!再说了,电影院多暖和,还便宜……” “那你不许亲我。” “你——”高城气死了,他一宿都没怎么睡,天一亮起来洗澡打扮,肥皂搓得屁股蛋子都锃亮,她怎么能说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何春浓同志,你思想很不端正啊!大马路上的,张嘴闭嘴亲不亲的……我那是看你不精神,给你做紧急人工呼吸!你懂不懂人道主义关怀?!” 浓浓瞪着他,围巾底下嘴角翘着。 高城被她瞅得浑身发毛,对视了三十秒,他眼神先败下阵来,“行行行!不亲就不亲!抱一下总行了吧?” “看你表现!”浓浓故意拖着长腔拿乔。 “嘿,还看表现,给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高城嘴上咋呼着,手拉着她一路晃,晃得高高的,走到拐角时,他警惕着四周鬼鬼祟祟地紧紧搂了她一下,下巴在她毛线帽顶上蹭了蹭,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随即像怕被过路人逮着违纪似的,迅速松开手。 抱了一下,高城嘴角咧得收都收不回来,“走,表现给你看去!今儿先带你去护国寺喝热面茶、吃奶油炸糕。吃饱了咱再去逛隆福寺,听说今儿有庙会,保准比你在宿舍躺着强上一百倍!” 第16章 高城16 高城的好日子不多,这次放假大半时间都在搬家。老头子升职了,从苏式红砖小楼搬到了“将军楼”,就是带院子的独幢别墅,门口还有单独的哨兵警卫。 对他而言,无非就是屋子敞亮了些,别的没啥大差别。 但对浓浓来说,那是晴天霹雳。 她不知道高城家里在哪,家人做什么的。过年前两天,他拿了一堆年货给她,其中一袋苹果,她拿到宿舍里没一会,满屋子都是苹果的甜香味。 原本窝在被子里的舍友们一个个嗅着味爬起来。 “啥苹果这么香?新出的洗衣粉味道吗?” “苹果啊。”浓浓不觉得奇怪,不就是几颗青苹果,“你们要吃吗?等会,我去洗。” 切开的苹果,味道更霸道了,苹果香都飘到走廊了。隔壁一个园艺系的同学闻着味跑过来,看她们一个个啃着系里精心培育的青香蕉苹果,那叫一个震惊。 “要吃苹果吗?”浓浓切了一半递过去,小江接过苹果闪身挤进宿舍,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压低嗓子惊呼:“你们胆子也太肥了吧?!” “咋了?” “你们去偷苹果了?” “没有啊,别人送的。” “送的!?这可是青香蕉苹果!我们系里那几棵老树结的果,全挂着编号专供国宴的!” 话音未落,宿舍里几个正啃得欢实的小仓鼠动作齐刷刷一僵,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果肉。小心翼翼地把喉咙里的果肉咽下去,仿佛咽下去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文件。 “……国宴是啥啊?” 小江咬了一口苹果,看看问话的那姑娘的脸——大冬天的,脸颊上还带着高原红,一看就是从偏远地方考出来的,“国宴就是国家宴请外国领导人和重要来宾的宴会,规格很高,用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的。” “你是说、去年来的克林顿也吃这个?” “那倒没有,他来的时候不是这个苹果的季节,吃的应该是下野地西瓜和带绿荔枝那些。” 西瓜荔枝都听过,但那些前缀没听过。 浓浓低头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甜滋滋的,除了闻着格外香,也就是个苹果味儿。小江捧着那半块苹果坐在她床边,跟吃人参果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哎,送你这果子的人,来头可不小啊。” “就一个学生。” “那他家里不得了。” “没有那事,没准就是种苹果的,穷得抠搜呢,也就过年送了水果给我,平时连一瓶水都不给我买。”浓浓说的煞有其事,也确实如此,那家伙只给她买小甜水,她真想喝水,得喝他的。 “那也太抠门了吧!”小江真信了,浓浓那些舍友们躲起来偷笑,她那阿兵哥送的东西,她柜子里都塞不下了,连钢笔都是用盒子装的高档货。 大一上半学期结束,这年新年,很多人才发现自己真的离家很远了,不少人已经褪去稚嫩和懵懂,慢慢接受自己是成年人这件事。 大年初二,连着几天不见人影的高城终于摸了出来。他今天就得回校,眼下是掐着最后几个小时的空档跑来约会。 电影院的角落里,双人座的沙发,浓浓生无可恋地看着萤幕,旁边一只大狗紧紧扒拉着她,一下一下地亲着她的脸,“……想我了吧。” 等不到她回答,高城又凑上去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开半寸,像是怕被打:“你这小嘴可真硬。” 浓浓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高城拉着她的小手手,借着银幕上微弱的光亮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白了,胖了,真好。” 荧幕上在演什么说什么,浓浓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看不进去。她低头,看着把下巴搁在自己肩头的大男孩,“……那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高城轻轻“啧”了一声:“满身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腰都直不起来,扶着墙在走廊里走,像个被谁从泥里刨出来的萝卜。” “那你怎么会对一个泥萝卜起心思?” 听到这个问题,高城瞬间闭了嘴,含含糊糊地哼唧着装傻。 “问你话呢!?”浓浓那肩膀顶了他一下。 “问啥啊,没听见。” “少跟我装蒜,你什么时候对我起歪心思的?” “啥,没听见。” 见他死鸭子嘴硬,浓浓干脆两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上下左右胡乱亲了一通,亲得他整个人眼冒金星。昏暗的光线下,高城撞进她弯成月牙的双眼,他那呼吸登时乱了套,长臂一伸将人扣在怀里,作势就要低头吻下去—— “先回答我。” 软软的手心一把堵住他的嘴。 高城别过脸,耳朵烧得通红,声音小小的:“……唔,看你喂三妹那会。” “啊?为啥?” “没为啥,就觉得挺好的,挺稀罕的——” 趁着浓浓走神,高城这个混小子来了个出其不意,亲上人家的小嘴巴,啃了起来。但只是啃,他没胆子干啥,双手规矩环着她的腰。 但就是这样,在浓浓看来更糟糕。她不想再捂着红肿的嘴回去,去食堂都得低着头躲着人。 好不容易把人推开,不出五分钟,他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讨亲。 烦人小狗。 浓浓干脆捉住了他的一只手,往怀里一带。 高城瞬间就老实了,不动了,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水泥桩子。他是军校生没错,但他、他还没拿过手榴弹啊,突然塞了个炸弹给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本能地想要蜷起五指握拳,可手指才刚弯了一点,就感受到了炸弹的强大威力。 此时他脑子已经在上演一场大战,动也不是不动也是,就这么僵持到电影结束。 终于认真看完一部电影了。 浓浓把他僵硬的那只手拿出来,高城整张脸都红透了,抬眼看着她连哼都哼不出来。浓浓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他就跟小媳妇似的,被她牵着,同手同脚走出影院。 那桃子炸弹的威力,足以炸傻一个皮猴。 第17章 高城17 归队点名的时候,高城全程同手同脚。 区队长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讲新学期的作风纪律,高城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焦距都不知道散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解散的哨声一响,同宿舍的几个小子嗷嗷叫着往食堂冲,唯独高城慢吞吞地挪回了屋。他坐在书桌前,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昏黄的光透过门顶上的玻璃窗斜切进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擦枪摸履带磨出了一层硬茧,按理说粗粝得很,可这会儿掌心却火烧火燎的,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密密麻麻地爬。 像、像刚出锅的豆腐—— 同宿舍的王建华风风火火撞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高!正好,快帮我擦药,疼死我了,真他娘的倒霉,摔了一跤腰差点断了。”王建华扯了下衣服,腰以下都红了,换作平时,高城早就大笑着嘲讽起来。 安静。 太安静了。 王建华扭头一看,高城正用右胳膊夹着药膏,左手笨拙地拧开盖子。 “干嘛呢你?给右手立正站岗呢?” “老子……老子右手腕子单杠拉伤了!” 高城梗着脖子胡诌,脸不红心不跳地用左手帮他擦药,右手一动不敢动,生怕蹭掉了掌心里那点残留的软乎。 熄灯前去水房洗漱,更是要了老高的命。 水房里十几个光膀子的大小伙子正扯着嗓子就着冰水擦身。高城端着自己的白洋铁盆站在水龙头前,左手抹肥皂、搓毛巾、抹脸擦身,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翘。 别人的肥皂沫子不小心溅到了他右手指背上,他浑身一激灵,赶紧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 旁人瞅着他乐:“哟,高城,你这媳妇是金贵啊。” 高城是一点就炸,嗓门大得能掀翻整个水房:“什么媳妇?你胡说八道什么?” “五指姑娘啊!瞅你那右手翘得跟兰花指似的,碰都不让人碰一下,不是金贵的小媳妇是啥?咋的,打算供起来过年啊?” 周围一帮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儿顿时哄堂大笑。高城白了他们一眼,一群没媳妇的臭男人,懂个屁。 夜里熄灯。 高城还把右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瞅,慢慢合拢五指,指尖虚虚地抓了空气,耳边又回响起何春浓的轻笑声。他把整张滚烫的脸往军被里一埋,在被窝里偷偷骂了一句: “何春浓……你个小流氓。” “哈秋——” 浓浓在宿舍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农学院还在放寒假,熄灯时间,收音机放着音乐。有人开着小台灯在看书,有人在吃东西,还有人在织毛衣,没有人在睡觉。 都在等。 等什么? 午夜12点,收音机里传来张震那标志性的低沉声音。伴随着收音机里那段阴森诡异,像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开场音效,宿舍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听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哭了。 “咋了。” “我、我尿急……我不敢去……” 此话一出,宿舍里就剩小江的抽泣声,没人敢吭声。浓浓认命地爬起来套上大棉袄,拿着手电筒打开,“走吧,我陪你去。” “小何,你是我亲姐!” “等等……把我也带上!我也去!” 时间迈过了这个冬天,春天短得像没来过,北京的杨絮还没飘完,夏天就到了。 1999年的夏天,距离那个簰洲湾的夜晚,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浓浓没有回过湖北,移民建镇的补助款和房子她都没要。如非必要,她永远都不想回去。别人说她冷漠也好不孝也好,她不在意。她只知道回去就会难过,不回去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做人本来就很难了,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暑假,即将上大二的学生们都要参加实习活动——下地。 农大最大的试验基地,在河北,占地超过2万亩。 浓浓以前种菜,土不肥就沤肥,上羊粪蛋子,上稻草灰,上河泥……还洋洋得意这是没有化学物质的天然。 上了学才知道土不肥里头有大学问。 现在下地去挖一个一米深的坑,看层次看颜色,脑子里就有东西了。 土壤肥力压根不是有劲没劲那么简单,那是氮磷钾、有机质、pH值、阳离子交换量组成的综合系统。光凭经验一味堆天然肥料,一开始看着见效,但日子久了养分比例失调、酸碱失衡,地里缺了某种微量元素,往里填再多河泥粪蛋也救不回来。 而救不回来的土地,就会像一块被拍实了的泥饼。雨水落下去,土壤吸收不了,只能顺着地表横着跑。 说白了就是——土留不住水,水就去找河。河装不下,就去找人。 好的土地是一块海绵,浓浓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坏土地变成一块块海绵。 整整一个月的实习。 浓浓被华北平原的毒日头晒黑了两个色号,高城跑来农大校门口堵她,两人打了个照面,还没等说话,先冲着对方咧嘴一乐——两张黢黑的脸上,各自晃出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高城自己也是刚从朱日和野外拉练回来,整个人像个刚从煤窑里刨出来的黑金刚。论肤色,谁也没有资格笑话谁。但他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尤其是对着何春浓,越是稀罕,嘴上就越要犯贱找补。 高城摘下脸上的蛤蟆墨镜,顺手往她鼻梁上一架,端详了两秒,煞有介事地点头:“嗯,不错,真像。” “像啥?” “老外啊。你这瞅着有点像印度来的,眉心再给你点个红点。” “那你呢,非洲来的吗?” “咱俩这黑能一样吗?我这叫塞北烈日淬炼出的硬汉色!你瞅瞅你自个儿,跟个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烤地瓜似的,还直往外冒热气呢!” 浓浓被他损了也不恼,咯咯笑着,听他说话就像看赵本山的小品似的,包袱一套一套的。 见她笑得灿烂,高城趾高气扬的架子瞬间散了个干净,不值钱地跟着傻乐。他从兜里掏出一瓶冒着凉气的铁罐汽水,拉开拉环还插上了吸管,“行了地瓜同志,赶紧喝点降降温。黑成这样也就我心善不嫌弃你,走,带你吃大肉补补去!” 第18章 高城18 自从大年初二被炸弹袭击之后,高城同志在组织纪律性上有了质的飞跃。 他老实了,真的老实了。 那一口气从春节憋到暑假拉练完,憋得他差点进医院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一闭眼就觉得自己浑身痒,不能想,一想鼻子就热,流鼻血。连电影院都成了他的禁区。路过一次,心跳加速一次,仿佛那门口蹲着一个纠察专门抓他。 经历了一个月超强的拉练,高城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已经锤炼得比坦克装甲还厚,可以安全约会了。 “去北海划船咋样?” 浓浓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上辈子某位前夫笨拙摇着双桨的帅气模样,眉心一跳:“不去,晒得慌。” “那去游乐园?” 过山车上又一个前夫的面孔浮现出来,浓浓眼皮直抽抽:“不去。” “那、那你想看演唱会不?”高城抓了抓后脑勺,绞尽脑汁地数着,“听说今晚工体那边有大动静,好像是黎明还是齐秦来着……记不清了。” 浓浓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找个地方喝水吧,渴了。” 高城被她气笑了,大手一伸将她揽到怀里,“还没结婚呢,你就这么给我省钱,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浓浓心虚地抬起眼,仿佛看到他头顶戴着几顶大绿帽。其实那些前夫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记住的是那个位置曾经被占过。 而现在的这个人,是全新的。 “去看电影。” “啊?” 高城搂着她的胳膊瞬间僵了一下,瞳孔微缩,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疯狂掐架。 去,他怕控制不了自己。 不去,感觉又很亏。 他搂着她走在大街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看也行……但得看……正经片子……” “还有不正经的?” “你、”高城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没——没有!我、我这不是提前打个预防针!怕你到时候又要……又要胡乱指控我!” “我指控你什么了?”浓浓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声音温温软软的,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小钩子,一下一下勾得他心头发颤。 高城浑身一抖,脚步突然加快了,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她提溜去电影院里。 [没没事的,高城,你连坦克都开得转,还怕个小破电影院?不就是亲个小嘴嘛,又不是没亲过!你都亲过好几回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 想到这,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春节那天的画面,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那是意外!那是个战术失误!这回不一样,这回咱是有备而来!看咱选的是啥片子?《宝莲灯》!动画片!孝道文化!弘扬真善美!这氛围,这格调,这……这总不至于还能往歪处发展吧!] 他在售票窗口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掏钱,买票,动作一气呵成,嘴里还念念有词:“两张,最前排,靠过道边上的。” 过道边上好,过道边上方便撤退。万一形势不对,拔腿就跑……跑什么跑!高城你有点出息!你是装甲兵工程学院的!你将来是要开坦克上战场的!怎么能被一个小姑娘吓得临阵脱逃! 买完了票,他转头看向浓浓,脸上全是“我准备好了,来吧”的赴死从容的悲壮。 浓浓抿着嘴在疯狂憋笑。 他比电影好看多了。 “高城,你手抖什么?” 高城猛地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挤出一句:“第一次看《宝莲灯》,能不激动吗?多好的电影呐,沉香,那孩子,多孝顺!为了救他娘,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上刀山下火海,那精神,那毅力,那……那叫什么来着?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铁杵磨成针!” 铁杵磨成针? 浓浓挑眉看了他一眼,高城只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从入座到电影开始放的几分钟,高城挺直了腰,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眼神虽紧紧盯着银幕,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时刻警惕防备。 “前排那哥们儿,您稍微往下出溜点儿成吗?您这大个儿,后头全让您给挡严实了!” 后排的人在抗议,高城无奈只得憋屈地往下滑了滑,一瞅身旁的婆娘—— 浓浓早笑岔了气,两只手死死捂着嘴,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高城顶着一张锅底黑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她还没停下来,气得他歪着身子凑过去,拉开她的手,“再笑我就——” 浓浓睫毛轻轻一颤,眼波在昏暗的光影里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声音又轻又糯,带着蛊人的气音:“就怎么样呀?” 高城喉结一滚,整个保持歪着抓她手的姿势定住了。浓浓可不打算放过他,指尖隔着他薄薄的T恤,慢慢地在他心口处画着圈,掐尖,一下一下轻挑慢捻:“坐第一排呢,别乱动哦……后面都看着呢。” 高城那双眼硬生生被逼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你……” “我?”浓浓含着笑意的脸凑近他,鼻尖擦过他滚烫的面颊,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他紧抿的唇上,“我帮你按住心跳呀,它跳得太快了。” 高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咬着牙,把她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用力攥在掌心里。 “你……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死了。” “怎么死的?” “……憋死。”高城盯着她,又委屈又气愤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手,“何春浓同志,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你对象大好青春还没活够的份上,暂时收敛一下你的……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浓浓笑盈盈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高城憋得耳根子冒烟,终于憋出后半句:“……暂时收敛一下你的攻击性。” 浓浓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捂住了嘴,因为旁边的大姨已经侧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第19章 高城19 指挥官是部队的核心,是集军事家、管理者、工程师、运动员于一身的复合型人才。军校的指挥类专业在招生中占据着一半甚至更多。 大二这年,高城只要一有时间就泡在学院内部网络。 大一学的理论知识,已经能让他有基础概念,能理解文章里的框架和关键词,但专业深度还没到高年级的程度。然而此时屏幕上的那篇文章他已经翻了三遍了,上面的文章是毕业学员的课题研究报告。 反复看了三遍之后,对于军事素养从小耳濡目染的高城。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东西,他现在就能写出差不多的东西来。 思路是通的,框架是能理解的,那些够不着的部分,无非是缺几次想定作业的磨炼和教员的指点。 高城明白学校的课程安排是为了让所有人跟上,但他不想被平均速度拖着走。 装甲兵工程学院的本科分为两种学制,4年制和5年制。他打算提前毕业,争取在大三修完四年全部课程和训练科目。 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有轮到自己的外出请假机会,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求舍友们换名额。他只是每周按时写信、打电话。课表上是他自己排的密密麻麻的排课和训练计划——提前修课的申请已经批了,教务部门把他的时间表填得比他预想的多出一截。 这周又是出不去。 高城站在电话亭前,心里没底。他怕她多想,怕她觉得他不想见,怕她以为他不在乎。他在写那份申请计划的时候,只顾着想尽快能学完,完全没想到学完这些要花多少时间。 他不想让她等,但他又不能让那沓申请白批。 能在军校里能提前毕业的尖子不超过同期学员总数的百分之三,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所有跨年级主干课程和军事体能考核必须门门全优。他能站到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父亲。 但这些东西,没法在电话里跟她说。他总不能在电话里直愣愣地说自己为了提前毕业以后可能很少时间陪她。 听起来像是在铺垫分手。 而他最怕的,就是她往那个方向想。 电话还没拨,他又折回了宿舍,必须要确认一下自己不是赤手空拳地去打这场电话。 有些道理放在哪儿都一样用。《孙子兵法》和三军战术,说到底都是在教人怎么判断形势、怎么稳住局面、怎么在不利的情况下找到一个能赢的落点。他把这当成一道战术题来解:对方是谁、战场在哪、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他翻了几页,确认了一个他觉得能用的思路——然后合上书,起身往电话亭走。 面对何春浓这个恐怖的敌人,他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孙子兵法·形篇》——不可胜者,守也。 高城拨通了电话,等着浓浓来接,等她拿起话筒的第一时间,绝不能等她先问“这周出来不出来”,一旦沦为被动防守,就会被何春浓劈头盖脸的火力压制打成筛子。必须抢先开火,主动摊牌。 “喂?”电话里的声音软绵绵的,娇滴滴的。听得他所有战术都忘了,原本准备好的词儿全烂在肚子里,嘴一秃噜:“你干啥呢,慢吞吞的,等得我都尿急。” “那你憋着……”对面传来铃儿般脆响的笑,“我刚才在听音乐,小江买了MP3,非要我听音质。” “啥屁三?” “MP3,英文M和P,数字3。一个不用磁带也不用CD,体积小得能塞进裤兜里的音响。” 高城下意识哼了一声:“净搞这些有的没的,等我有假期了,带你出去买一台。” “你可拉到吧,这一台可要六千六百多。” “啥?一个破玩意都顶上一辆摩托车了!” “嗯呐! 说是有笔记本电脑硬盘那么大,可以存放一千多首歌。” “那咱不买这个,我给你买台笔电。现在论文全是电脑打的,手写的哪有人家那个清楚。” “不要,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 “你呀。” 高城整个人像被炮弹正面轰中,嗓子眼瞬间卡壳。要不……别念书了,明天就打报告回家结婚得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拼命掐死。 “何春浓同志!你、你严肃点!”他鬼鬼祟祟地四下踅摸了一圈,拿大手捂着话筒压低嗓门,“……这话等我出去当面说。” 浓浓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小鸭子,随即顺嘴一问:“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这一问,直接把高城问回了现实,战术都给忘了! 没关系,稳住,还有B计划。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当士兵无路可退时,会拼死奋战,从而爆发出最大的勇气和斗志,体现了矛盾转化的观点,危与机并存,绝境中蕴含生机。但这是险招,需将领治军严明且深谋远虑,盲目模仿可能导致士气瓦解。??? “……我这个月连轴转,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专业课和装甲合成演练全压头上,每天被教员当牲口练!我都快累散架了,就剩每天看你的信这点气儿吊着……” “你既然会念书就要好好念,别总想着出来,不然白费你学的这些知识。我这边没有什么事,你安心学习。” 浓浓说完了发现他那边没声了,“喂?你还在听吗?” “嗯——”高城抹了把眼,轻咳了一声,“风太大,沙子跑我嘴里了。” “活该,谁让你每次讲话都咋咋呼呼的。先这样吧,你不是尿急,赶紧去,我后面还有人排着队接电话。” “哎,等等——”高城握紧了话筒,捂住了嘴,“你有空多给我写信。” “滚蛋。” 电话嘟嘟嘟挂了,高城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话筒,咦的一声,气笑了。 何春浓果然是个道行高深的可怕对手。他排兵布阵准备的大套路,被她轻飘飘几句话拆得干干净净,防御全破,满盘皆输。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高城胸口那块压了一个月的石头却彻底落了地。 感情上何春浓教会了他一件事。 慢慢来也没关系,只要人在就行。 第20章 高城20 1999年底,国家启动退耕还林试点;紧接着2000年,西部大开发战略正式拉开大幕。春季开学刚过,校长就向全校发出了进军西部的动员号召。 这两个政策一下来,浓浓学的这个冷门专业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农大作为农业类最高学府,对这种政策风向的敏感度是全国最强的。 浓浓还没毕业就已经听到了好多人在说她这个专业很好找工作了。但仅限于她这届以下. 2001年,退耕还林试点进一步扩大。到了2002年才全面启动,范围扩大到全国25个省,并且正式颁布了《退耕还林条例》。 浓浓这一届就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毕业的。再加上其他农学这个专业起步比北京农大晚,她这一届的毕业生不用自己去找工作,是挑工作的,供不应求。 她还没选,因为如果去太远的话,有只猴子会炸毛的。 高城已经提前一年毕业,在基层担任排长。她毕业这天,他开了一辆吉普车来接她,很新的车,漆还是光亮的。 浓浓的东西不多,能送的都送了,该扔的都扔了,就剩一些书和衣服。高城放好行李从后备箱那边绕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看什么呢?” “新车啊。”浓浓扣上安全带,摸了摸光滑的皮坐垫。 “嗯,老头子给买的。”高城打着火,挂挡,动作干净利落,眼睛看着前方,没看她。 可车子一路开上了大马路,他没等到浓浓追问下半句。 高城憋不住了:“咳……那个,我平时在队里,天天住营房,用不上车,我爸也用不上。” “嗯。”浓浓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正在吃高城给她买的驴肉火烧。他在河北保定那边的部队,离北京很近,一两个小时的车程。 火烧虽然凉了,但那面皮还是脆脆的。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驴肉肥瘦分布很均匀,瘦而不柴,烂而不散,入口即化,闻着香,嚼着更香。 里面还夹着焖子和青椒。 “嗯——”好吃得舌头都要吞了。 高城一瞅她那馋虫样,心里好气又好笑。他憋了一路,把车开到了文昌胡同内一个独门院落前。 “下车。” “……这是哪儿?你家吗?” “下车看看不就知道了。”高城绕到副驾驶给她开车门,催促着她下车,恨不得将她提溜下去似的。 浓浓提着裙子慢吞吞下了车,高城啧了一声,关上车门直接单手将她夹起来,像夹铺盖卷似的直接把她悬空夹在身侧,大步流星跨进了院子里。 老房子了,三合院格局,房梁立柱明显刚翻修加固过,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还有新打的家具木头味道。高城把她放下去,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圈。 整个人明显红温了,他喉结滚动了下,磕磕绊绊地说:“前几年,我家老头子给咱准备的房。”他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硬着头皮把后半句挤了出来:“住这片儿……往后、往后咱俩孩子、能上实验二小。” “嗯。” “你嗯什么?”高城瞪大眼珠子看着她,浓浓低着头,身子倾斜着,脑袋抵上他的胸膛,难得发起脾气:“别问了!” 高城愣了两秒,刚才还七上八下、怕被嫌弃擅作主张的那颗心,瞬间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晚上去我爸那吃饭,现在、现在你要不去看下房间?东西都放一下。” 他刚说完,浓浓就仰头瞧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思想不端正。高城差点当场立正敬礼,“我我不进去,你、你放心。” “真不进去?”浓浓弯了弯眼睛,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芒。 高城想说不—— 但他嘴巴张不开。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手被她牵着,整个人像风筝一样,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地飘在她身后。 卧室门轻轻关上。 屋里的光线透过新换的细白窗纱漫进来,新打的双人实木大床上铺着素净的平纹床单,墙角立着个散发着清漆味的大衣柜。临窗的梳妆台,还放着一个花瓶,里头插着好几朵红玫瑰。 谁准备的? 浓浓回过身仰起脸看他。 高城这会儿连气儿都不敢喘粗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就是不敢看着她。 “睡午觉吗?”浓浓慢悠悠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坏心眼地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高城浑身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从掌心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睡、睡呗、躺着吧。” 话是这样说,他还扭着头看窗外,没动。 浓浓松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帮我拉一下拉链。” 连衣裙背后一条长长的拉链。 “发什么呆呢!”浓浓微微侧过脸,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我手够不着,你快点儿。” “睡午觉、脱……”脱啥啊,高城没说完,手先一步捏住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拉链头。 “滋啦——” 金属滑动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呼吸也是。 裙子啪嗒落地,光洁细腻的肌肤,背部单薄线条流畅,曲线鲜明,她身上还有一套的精致小衣小裤。 高城眼睁睁看她转过身,他耳朵忽然听到雷声,轰隆的一声。他脑子里的警报拉得比防空警报还响—— 她、她这几年吃的,感情都胖到那里去了。 这哪哪是他当时认识的那棵地里拔出来的小泥葱啊。 浓浓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迎着他发直的目光,轻轻踮起脚尖,在他那两片紧抿干涩的唇瓣上“吧唧”亲了一口。 落地的那一瞬间,高城那黑黝黝的眼珠子里的光景跟着晃了晃。 一个眨眼间,浓浓便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大中午的,日光燥热。 高城一路从保定开车杀回来,光顾着去排队给她买驴肉火烧,自己肚子里空空如也,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大手在她的大行李袋里一通划拉,翻出两袋面包和白面馒头,大口大口往下咽着垫吧肚子。 第21章 高城21 吃了一顿饭,工作的事落实了,结婚的事再缓缓。军队鼓励25周岁晚婚年龄,高城就是现在结婚,两人都凑不到一起,没有分配房的资格。 总后勤部农副业科技服务站在北京西南郊,是一个专门研究现代农业科技的全军性机构。服务站的使命是支援驻高原海岛等边远艰苦地区的部队,教他们如何在这些缺土少水和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发展生产。 浓浓没想到自己竟然找个工作还当兵了,文职虽然不授军衔,但有军籍,在军队内部享有与现役军官同等的工资待遇。 这座远离城市喧嚣的基地,只有六名干部和一名战士,外头看没什么特别的,内部藏着一个微缩的现代农业科技园。 一排连栋玻璃温室,蔬菜种在墙上、架子上,完全脱离土壤,配备最先进的智能雾化栽培系统。浓浓在这里跟着一个导师研究雾化栽培的营养液循环与资源高效利用,以及探索如何改良土壤以适配新型温室,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打下手。 但导师正在研究的无土栽培草莓的课题。 浓浓恰好就搞过草莓大棚,她不敢直接说,毕竟她不是真聪明,只是有接触过。在导师给的一组数据里偷偷改了一个,让事情往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11月底,第一批果实开始成熟。这时候正好是北京入冬的时候,玻璃温室外面是灰蒙蒙的冷天,里面却是暖融融的,其中一组的草莓从架子上垂下来,果大饱满。 此时C集团军702团的钢七连新任连长到来的第三个月,三把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第一把火是重塑训练作风。加强训练,将跟不上训练的战士们调到连队后勤岗位。 第二把火是调整骨干队伍。高城有教育培养所属官兵和提高干部骨干能力的职责。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组织集训考核等方式,向上级建议调整不称职的班长排长。 第三把火就是树立管理权威。连长负责全连的行政管理。他可以确立新的内务、纪律标准,从严要求。 这三把火烧下去了,下面的人不服,但嚣张的气焰在听到高城父亲是谁时,一下子熄灭了。 高城的理想和才华,被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因素——出身,完全稀释了。 他越优秀,越会有人把优秀归因于父亲。他越严格,越有人觉得是少爷脾气。他的个人能力在别人看来并不重要。他能这么大刀阔斧改革,下手麻利,一点阻力也没有,原因就那一个,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他没有机会在真实冲突中证明自己,因为冲突在发生之前就被“身份”消解了。 史金和伍六一,是高城最喜欢的两个好苗子。一个是他在担任排长时遇到的,一个是在今年师部举行的夏季越野赛中,在五公里武装越野获得全师第二的苗子。 伍六一,在此次比赛获得了机会,从义务兵转为志愿兵,并加入了钢七连,成为钢七连 第4900个兵。 史金很早就认识伍六一了,他曾经是新兵连的班长,伍六一就是他带出来的。兜兜转转两人又在一个连,一个班。 年底的军事比武与考核前,在连队宿舍门口一百来号人站成三排,军姿笔挺,鸦雀无声。 高城站在队列正前方,他没拿讲稿,背着手,双腿微微敞开,嗓音宏亮,唾沫横飞:“钢七连的,都给我听好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年终考核嘛,年年都考,有什么好紧张的。那我告诉你们,今年的考核不一样!你们一个个都是我挑出来最好的兵,没有拖后腿的! 去年在师部,你们拿了个什么名次?第二。全营四个连队,钢七连第二。我站在终点线看你们冲过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钢七连的兵。 你们自己说,第二名,配不配得上钢七连这三个字? 钢七连从抗美援朝打到现在,番号几经改变,52年间到现在一共有4900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其中1104人为国捐躯。抗美援朝时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全连人掩护的三名列兵九死一生地归来,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他们是钢七连的兵,你们也是钢七连的兵。 钢七连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就是三个字,扛在肩上就是一座山。 别的连队可以输,钢七连不行!因为我们的番号是前辈用命换来的。你输一次,就是把钢七连三个字往地上砸一次。你输两次,就把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往地上踩一次。 你们想输吗? 不想。那就给我拿出个样子来。 考核时,我不看你们的口号喊得响不响,我看你们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有没有一口气。跑不动的时候想想钢七连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想想前辈们在长津湖的冰天雪地里是怎么扛过来的。 记住一句话——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叫钢七连!” 高城所有的不抛弃不放弃,都是九八年那个夏天他没能做到的事的背面。他没能救所有人,所以他要让他的兵成为到了最后一刻还在坚持的人。 不出意外的,今年年底考核钢七连全团第一。 一是全连都是好苗子,二是高城那段鼓舞士气的话。 伍六一比赛完还和史金唠叨,“这个连长,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史金点了点头:“是不一样,全团有哪个连长像他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学识有才华有抱负。” 不管外界流言蜚语,战士的眼睛是最雪亮的。高城有硬核的军事素养和赤诚的血性,在他手底下,当兵的能服气,能长本事,更能把命踏踏实实交给他。 高城带兵不搞上下逢迎和表面文章。白天在泥水里跟战士们摸爬滚打摔跤格斗,晚上在连部推演沙盘战术,连步战车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火控参数他都门儿清。他骂起人来嗓门大得像迫击炮炸膛,可谁要是真有难处,谁在考核里咬牙拼了命,他那颗心比谁都热,护起短来比谁都凶。 第22章 高城22 年底大项考核之后会有一个调整期,训练强度降下来,周末外出的名额会比平时宽裕一些。高城作为连长平时不能随便离岗,这周请假外出了。 他走出基地大门那会。 看见的人疯跑回连队,在走廊里憋不住声儿了:“哎,咱们连长出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有个姑娘开车来接他!”“啥!?姑娘?”“连长到我们连队来,我就没见他休过假。哪来的时间谈对象?妹妹吧。” “不像,那姑娘我就瞅了一眼,可水灵了。” “是不是家里安排的?”“拉倒吧,就连长那脾气,家里安排的他不把房顶掀了才怪。” “哪个姑娘不长眼啊?” 不长眼的浓浓下了车把驾驶位给了高城。这位新任连长的火还有点余温,她下车看了眼基地,慢吞吞绕到副驾驶位上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高城一个倾身过来,扯了安全带给她扣上,“磨磨唧唧的。” 几个月不见,脾气大得很。 浓浓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直接把高城拉回了现实里,“咳,坐好了,带你去吃一家特有名的驴肉火烧。” 车开出基地大门的时候,浓浓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岗哨的兵站得笔直,但眼睛直勾勾地往这边瞅。 “你在那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高城找了话茬,浓浓没接话。他侧过头迅速看了一眼,她靠着椅背目视前方,绷着脸。 他心里虚的,喉咙发干又干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那温室冬天供暖跟得上吧?” 还是不说话。 “咋、咋了这是?”高城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成了气音,“刚才……我动作粗鲁了?扯疼你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何春浓同志。” 浓浓别过脸,看向窗外。 高城实在没招了,把车停在了路边,拉起驻车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捏住她大衣袖口的一角轻轻晃了晃:“……我错了还不行吗?几个月没见,我一瞅见你就高兴得找不着北,脑子一抽嘴就没把门的。我那不是嫌你慢,我是急着带你出来吃口热乎的……你别不搭理我啊。” 窗外有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风,车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他等她说话,等来的是一片沉默。 “……你转过来嘛。”高城声音软下来,“你这样我害怕。” 她没转过来,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高城赶紧停住,等她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哼了一声,“你怕什么,你现在威风的很。” “不威风!一点儿不威风!”高城头摇得像拨浪鼓,后背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我那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在你面前我,我就是个新兵蛋子。” 浓浓嘴角微勾了一下,但还是不松口,不转头。 高城急得抓耳挠腮,那只手紧紧捏着她的袖口不敢放,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的侧脸:“浓浓……何春浓同志。我真知道错了。几个月没见你,可想你了,刚才脑子没转过来弯,嘴贱!我该打!” 他说着就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浓浓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他那张晒得黑黢黢的脸,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少在这儿演苦肉计,恶人全让你当了,好话也全让你说了。” 见她终于肯转过脸搭理自己,高城眼睛唰地亮了,连忙把脸凑过去,咧开嘴露出讨好的笑,把她那双小手捂在手心里揉搓:“不演不演,真知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浓浓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怂样,哼了一声。谈恋爱四年多了,高城可熟悉了,他知道这声哼是“算你识相”的意思,他连忙亲亲她的小脸小嘴,“别气了嗷,我心疼呐!” “滚蛋。”浓浓没好气地笑了一下,听他说方言就像听赵本山讲话,气不出来。 出名的驴肉火烧在保定市区里,高城打听到的,找了几圈才找到。在老街,不好停车,两人走路过去的,门口排着队,里面坐满了人,热腾腾的肉香气往外飘。 高城拉着浓浓老实排着,冷风嗖嗖地刮,俩人缩着脖子在店门口长长的队伍里,他把她按到怀里,敞开的大衣裹着她。 “天太冷了,要不咱换个馆子吧?回头等我放假,专门来给你排队买现成的带回去。”高城低头贴着她的耳根子小声商量。 “不要,都到这了。这么多人都在排,肯定好吃,我要吃刚出炉的。” “馋死你得了——” 浓浓在大衣里掐了他腰间的软肉,高城身子猛地一激灵,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勒得更深。 怀里软乎乎的一团贴得毫无缝隙。高城喉结剧烈滚动着,冷风刮在脸上都不顶用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闪回那张宽敞的大木床—— 火烧再香…… 都没那两个大白面馒头好吃。 真是—— “你个小王八蛋!”高城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浓浓要是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估计要揍他一顿,她听懂了,咯咯咯笑着,手还不小心滑落了下去,幸好卡住了,没继续掉。 高城气红了脸,胸膛起伏的厉害。 好不容易轮到店里有位置,两人坐在简陋的板凳上,桌子油汪汪的。驴肉拼盘、火烧、驴杂汤,热腾腾摆上来。 高城吃什么都没滋味,咬着火烧,目光直溜溜地盯在她脸上。浓浓一口火烧,一口驴板肠,幸福得都要冒泡泡。 “好吃啊。” “嗯。” “那、那多吃点。” 浓浓觉得他莫名其妙,一抬眼,高城像是看到了炮弹一样迅速移开眼睛,假装专注地吃着火烧。 浓浓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晚上要回队里吗?” “嗯,回。” 浓浓嗤笑了一声,还以为他想干什么。 “怂蛋。” 她突然说了这两个字,高城被呛到:“你说……什么?” 浓浓捧起碗小口小口喝汤,仿佛刚才骂他的不是她。高城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等了等,也没见她抬头看过来。 “何春浓,你好样的!老子晚上请假!你给我等着!” 第23章 高城23 话说出口的时候很爽,冲去公用电话亭的时候也确实带着一股邪火。但等待电话转接的时候,他开始冷静下来,脑子里的警报开始响了。 这事不对。 大学摸了一把,他回宿舍足足半年没睡过安稳觉。她毕业那会他咬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惦记着。真要真枪实弹了,他只怕自己每周都想着出来。 可他不是一个人啊,身后是一百多号把命交托给他的兵啊。 批假容易,可野战部队枕戈待旦,万一夜里拉动紧急集合,连长不在位,他拿什么向全连交代? 不行。 “高城?喂?还在听吗?”营长在电话那头喊他,高城回过神来,“刚才信号不好,我就想问您吃不吃驴肉火烧?” “臭小子!行了,算你有心,给我带两个吧。” 浓浓在车里等了三首歌的时间,高城提着一袋火烧回到车上。 他一心虚,就不敢看她,上车后又是检查后视镜又是擦方向盘,眼神飘忽。 浓浓翻了个白眼,幸灾乐祸地笑:“没请到假是吧?瞧你刚才吃饭时那得瑟劲,丢人。” 高城眨了眨眼,扭头就开始演气急败坏,“何春浓!” 总不能说请了但自己又撤了,那比没请到还丢人,高城唯一的出路就是硬撑着把这台戏演到底。 “呸、雨点小雷声大!”浓浓还想说什么,高城气得堵住她那伶牙俐齿的小嘴。 一亲上去他就受不了。 有对象真好。 小嘴软乎乎的,亲狠了,小姑娘招架不住,喉咙里溢出猫儿似的哼唧。可这动静听在他耳朵里,简直跟火上浇油没两样。越亲,他浑身越疼,整个人像架在火架子上硬烤,难受得要命。 后悔了,应该请假的。 仅存的那一丝意志力,高城猛地往后一撤,后背重重砸在车门上。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和脖颈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水,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浓浓擦了下嘴,看着他这副快要憋炸了的惨样,不仅没心疼,反而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活该!” 高城闭着眼缓了半天,偏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哑着嗓子咬牙放狠话:“何春浓,你别得意……给老子记账上,连本带利,早晚让你哭着求饶。” “呦——求饶?”浓浓那眼珠子一亮,高城这个新兵蛋子眼皮子一跳—— 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四个车轮上下晃。光天化日之下,伤风败俗! 外头几个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大爷大妈抻长了脖子直往里瞅,结果往车窗一瞧,里头就一个男人被个水灵姑娘按着胳膊单方面暴揍,俩人打得火热,连个亲嘴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爷失望地咂吧了一下嘴,摇着头蹬车走了:“还以为干啥呢。” 浓浓在车里王八乱拳,胡乱地抓,抓他裤子,抓他胸膛,高城缩在角落里拼命防守,压着嗓子喊:“流氓!何春浓是个彻头彻尾的女流氓!救命啊!” “何春浓!你住手!你这是严重违反群众纪律!” 浓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喊啊!再大声点!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我投降!老子缴械投降还不行吗!” “行啊,枪拿出来啊!” “你、臭流氓!”高城瞪圆了眼睛,像抓小鸡仔似的扣住她两只细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搂住她的腰,把这个撒野的小祖宗严严实实固定在胸口窝上。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 这什么世道啊,搞得好像他是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明明都要憋死了。高城气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下,“气死我了!” “你才气人!”浓浓愤愤地捶了下他硬邦邦的胸口,他身上的肌肉结实的,一块块的,看得着摸得着,但也只让摸。 可恶! 浓浓越想越亏,手就要往下钻,高城连忙按住她,“不许动!” “就动!” 高城顿时拉满了警戒,紧握她的手,但她只是侧过脸,在他胸膛上,隔着衣服咬了他一口。这一口,还咬得非常准。 下午五点。 七连整幢宿舍都拉警报了。 “连长回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了,趴在窗户看着那条路。高城走一步踢一步回来,路上的石子都被他踢光了,脸色黑沉沉的。 “不是说跟漂亮姑娘约会去了吗?怎么跟打了败仗似的?” “该不会是……让人姑娘给甩了吧?” “瞅瞅介倒霉模样。”白铁军把脸都贴在玻璃上,眯缝着那双小眼睛,操着一口唐山话直咂嘴,“依我看呐,连长介一准儿是叫人家姑娘给退伍除名了!就咱们连长介火爆脾气,跟人姑娘坐一块儿,一张嘴指定是——同志,你介作风纪律得整顿……哪个好姑娘不长眼能看上他啊?要是换了我,我也得一脚给他蹬回七连看大门!” “白铁军。”伍六一抬手就朝他后脑勺轻轻削了一记:“小点声!待会儿连长听见了,头一个扒了你的皮!” “伍班副,我介不是科学分析战情研判嘛!”白铁军嘴上是一点儿不肯吃亏,继续眉飞色舞地贫,“史班长你给评评理,你看连长踢石头那咬牙切齿的劲儿,那碎石子儿要是算固定资产,连长介会儿都构成故意损坏公物罪了!我跟你们赌一包烟,连长回来铁定得找茬折腾咱们,介就叫——情场失意,战场泄愤!” 话音刚落。 走到七连门口的高城那副憋了一肚子火气,开口就是能把屋顶大梁掀翻的大破锣嗓门,轰然炸开:“值班员!给老子吹哨!全连紧急集合!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我亲自带队跑!谁敢给我掉队,今晚全去操场上倒立看大门!” 整幢楼刹那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伍六一一把揪住白铁军的后衣领子,狞笑着把他往宿舍里拖:“老白,神算子啊!走吧,连长亲自带队,你那一包烟省了!” “哎——”白铁军长长叹了口气:“——连长失恋,全连遭殃!介不是要我老白的老命嘛——!” 第24章 高城24 大年初一这天。 浓浓在高城家里做饭,昨天晚上的年夜饭,都在部队吃的,今天中午这顿才算团圆饭。她在厨房里,旁边还有警卫员兼勤务兵小王打着下手。 后勤送来的过节物资把水槽边堆得满满当当,蔬菜瓜果一瞅就非常新鲜。 她在洗笋,一袋子的都是最嫩的笋尖部分,真空包装,捏了一块生的尝了一下,没有渣,脆甜。 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见小王同志抱着一袋封着红线的帆布米袋,手拿剪刀顺手就要往上拆—— “哎,小王同志。”浓浓连忙出声拦了一把,“我看底下柜子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米。” “这不一样。”小王手里动作没停:“小何同志,这袋是柳林贡米,也就过年才有分配,趁新鲜赶紧吃了。” 袋子一打开,米香就扑鼻而来。 浓浓往袋子里瞅了一眼,看起来和普通的好大米没什么区别。 高城过年有三天假期,但这三天假期要轮休,其实也就放假一天。他在回去路上看到一个摊位,小孩子们围在那叽叽喳喳。 他以为是卖烟花的,停车下来一看,是一个卖手工花馍的摊子。 大竹屉刚掀开,白茫茫的蒸气裹着浓浓的面香味在寒风里四散开来。里头摆着一个个捏得精巧喜庆的花馍,五颜六色。有大寿桃、盘着红枣的金元宝,还有捏得憨态可掬的小动物。 高城挑了几个小动物的面花,付了钱揣进口袋。 他不知道浓浓会不会觉得这东西幼稚,但他觉得她能开心。 大院里。 老高在书房里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大米香,他看了眼手表,快十一点了。 正琢磨着,楼下就传来了车门开关的动静。他走到窗边,一眼就看到那个皮猴裹着军大衣,火急火燎的快步往门厅里钻,连眼皮都没往二楼书房的方向掀一下。 这当了连长,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这会他要手里架着杆狙击步枪,他脑袋怎么开的花自己都不知道! 臭小子!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里正滋啦啦响着大黄鱼下锅的动静。浓浓系着一条崭新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铲子在等翻鱼。 高城放轻脚步凑过去,宽阔的身板往厨房门口一堵。小王极有眼力见儿地擦了擦手,端着洗好的水果盆无声溜了出去。 厨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何大厨,忙着呢?”高城凑上前,下巴虚虚地搭在她肩头后上方。 浓浓一回头,脸颊撞上了他温热的唇瓣。高城顿时挑了眉,身子做作地往后一撤,一手捂着刚被擦过的嘴唇,装模作样地嚷嚷:“哎哎哎!你这同志咋还突然动嘴呢!大年初一的,注意军容风纪!” 浓浓瞪了他一眼,倒是没生气。 他穿着常服回来的,修身的军装衬出他的窄腰大长腿,往那儿一戳,沉稳英挺又利落。看得她小心脏怦怦跳的,越跳越来气,又忍不住再瞪他一眼! 这个混蛋!只能看不能碰的混蛋!讨厌鬼!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明显是生气了。 高城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板正没毛病啊,裤拉链也拉上了,她咋就生气了? “是我回晚了?”高城赶紧矮下身子赔笑,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摸索出来,献宝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摊开,“别生气啊,快瞧瞧我给你买了啥?” 他手一翻,掌心露出一个胖头胖脑的小花馍。 “瞧!小老虎,像不像——”他舌头猛地打了个死结,踩了一记险之又险的紧急刹车。 “像什么?”浓浓缓缓转过头,眼里杀气腾腾。 高城脖子一缩,怂眉搭眼地小声狡辩:“像……像不像动物园里那种威风凛凛的真老虎?” “嗤——”浓浓冷笑一声,抓起他的手腕拽到嘴边,两排牙齿快准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咬的不是花馍,是他的虎口软肉! “啊、疼疼疼,你属——” 浓浓咬着没撒嘴,牙尖稍稍用了点力,从齿缝里含糊地挤出三个字:“属什么?” “没!没什么!”高城疼得龇牙咧嘴,求生本能瞬间拉满,“你属猴的!我想起来了……灵巧又聪明的孙大圣,跟我一个属相!” 浓浓哼了一声松了口。 锅里的大黄鱼正发出焦香的味道,她抄起锅铲翻面。高城赶忙把手抽回去甩了甩,还不忘在她背后挤眉弄眼,无声地手舞足蹈骂骂咧咧了一大通。 但她背后好像长了眼睛。 “骂什么了?” “我没说话!你不能污蔑我!我手还疼着呢!”高城越想越委屈,大过年的,她还给他摆脸色,最主要的是他都没有做错什么。 浓浓头也不回,“去换衣服准备吃饭。” “知道了。”高城走之前,不忘在老虎屁股摸了一把,然后咧嘴跑——— 老高家往年过年,父子俩就像平时吃饭那样,聊几句,转头回各自房间。 今年,屋里暖气烧得足,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八道菜,有荤有素,红绿相衬,中间那盆文火煨出来的老母鸡笋干汤还咕咕冒泡。 老高难得来了雅兴,开了瓶白的,和高城还有小何都喝了一杯。他平时严肃寡言,今天也破天荒地问起浓浓在总后服务站的工作,又问她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就是……高城总欺负我。” 高城正大口吃着媳妇做的饭,一听这话,急得嘴里都喷饭了,“你胡说!” “叫什么叫?”老高眉头一沉,“二十好几的人了,当个连长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在部队要是敢把作风纪律带回家里冲小何使横,老子先扒了你那身皮!” “爸!我冤——” 老高横了他一眼,直接打断,“小何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你在野战部队成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知道让着人家?多大出息。” 训完儿子,老高转头看向浓浓时,眼神缓和下来:“小何,别搭理这浑小子。他要是敢在外面胡搞瞎搞,你随时给家里打电话,我去他们团里把他绑回来。” “谢谢叔叔。”浓浓乖巧地点头,桌子底下,她嚣张地踩在高城脚上。 听清楚了,首长可没说她不能欺负高城。 高城不知道她那点心思,他憋屈得慌,借着碗沿的遮挡,给她递飞刀。殊不知自己就要大难临头。 第25章 高城25 吃完饭,首长上楼没多久,浓浓就走到门厅衣架前,取下羽绒外套和毛线围巾正准备往身上套。 “你干啥啊!” “回去睡午觉。” 高城踩着拖鞋噔噔跑来一把拽住她的围巾尾巴,粗声粗气地嚷嚷:“外头零下十几度,呼呼刮白毛风,回啥啊!去我房间!” 浓浓被他拽得倒退了半步,站稳后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是谁让我注意军容风纪,我才不去,哪有在大白天往你屋里钻的道理……” “你!你少给我上纲上线!”高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楼梯上拽,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咱俩这关系,你在我屋眯一会儿怎么了?谁敢嚼舌根子我抽他!” 他半拽半抱地把浓浓推推进了二楼自己的卧室,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床沿上坐好。紧接着,他转身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回头一瞅,见她还板着小脸坐在那儿不动弹。 “你脱了鞋睡你的,我不吵你,我下楼去客厅看报纸。” 说着他大步走向门。 浓浓突然就站起来快一步走到门边上,双手背在身后,锁上了门。 昏暗的房间里。 高城看着她那似笑非笑,明显不怀好意的神色,“咕咚”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浓浓背靠着门,双手抱臂,下巴微微一抬:“脱、衣、服!” “脱、脱啥啊脱!”高城被吓得连退好几步,后背“咚”的一声撞上了窗台,两只手捂着衣服,压着嗓子低吼着,“何春浓同志,我警告你啊!老头子就在隔壁屋睡午觉呢!你少给我搞封建主义享乐派那一套!” 浓浓眼皮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三、” “你倒数个屁啊!你当拉紧急集合呢?!” “二、” 高城眼皮子狠狠一跳,后脑勺抵着窗帘和冰凉的窗户,头皮发麻,“何春浓!” “一!”浓浓念完了,没往他身上扑,转了身开缩要走—— “别、我脱、我脱还不行吗!哎呀、你咋咋就那么烦人啊!” 浓浓回头,只见他扭扭捏捏地把上衣一扯,小麦色的皮肉绷得紧紧的,宽阔结实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腱子肉,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浑身上下蒸腾着一股热气。 “行了吧,你别得寸进尺啊!” 他这话一出,浓浓看得翘起瞬间放下,当即就解开门锁要走—— 好一阵求爷爷告奶奶。 高城把自己逼到了梁山,敞开了一切主动上塌等她。他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角微湿,活像个被逼就范的小媳妇。听着床边细细簌簌衣物落地的声音,他吸了下鼻子,攥着被子的小手往上拉了拉。 “放松,我又不做什么?嗯?就看看、看看——” “臭流氓!” 被窝被轻轻掀开一角,浓浓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钻了进来,毫无顾忌地贴上了他那具正在发高烧的身子。高城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地往窝里钻,搂着媳妇儿美滋滋地啾啾啾。 躲起来偷吃馍馍,对,他大清早买的花馍她不领情,行啊,那他自己吃!他还要挑最暄软的那个,当着她的面吃,大口吃,气死她! 啧啧啧…… 浓浓微微皱起眉头,呼吸发紧,握着他手臂的手松开,来到他背上,顺着那脊背流畅的线形滑落,指尖遇到坎起伏,她五指下意识捏了捏,拍了拍。 “哎!你挑西瓜呢?!” 好好一个人,偏生多长了一张煞风景的嘴。什么旖旎气氛全给这句话砸了个稀碎,浓浓气笑了,抽手就推他:“不玩了,起开!” “不起!老子凭啥起!” “起开!我喊了——唔——” 屋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被子严严实实兜住了一窝急促交缠的呼吸。 浓浓在他的热情之下,推拒的手渐渐没了力道,指尖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细碎的轻哼。 高城尝到了甜头,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趴着的身子动了动。 没有做啥,到底守着底线,没真敢迈过雷池。 她身上的小衣小裤都在呢。 一套颜色的,都是不厚重的。高城挨着她,还隔着一层薄纱。 只是窝里太热了,两人很快就出了一层汗。 高城掀开被子喘着气,浓浓也热得大喘,红扑扑水润的眼睛望着他,推了推他的胸膛:“高城,别,别这样……” “那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高城在暗地里偷偷做小动作。她一抱怨,他一下子就改正了。 原本在窗外随风翻飞贴着单层薄玻璃啪嗒作响的一片落叶,随着骤雨初落,一下溜进了窗沿里。虽没掉进屋子里头,却实打实地贴在了室内的那面玻璃上。 树叶比他巴掌还大,都能当抹布擦窗了。 只可惜雨天水汽太重,整块玻璃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雾,凝成的水珠顺着滑落,反倒让叶片贴得黏得更牢固。 高城一个不留神,不小心把头撞到了,他龇牙咧嘴地狠狠倒吸一大口气,逼着自己清醒,别冲动。 可刚缓了没多大会儿,他又在浓浓的安抚下晕头转向,大脑袋砸到窗户都裂开了。 浓浓就在这时抱住他的脖子,抱紧了他—— “何春浓!” 高城一个猝不及防直接摔了下去,疼得差点嗷嗷叫出来,浑身都绷紧了,但他不敢动也不能动了。浓浓紧紧抱着他,两人一起缓了好久,直到呼吸都逐渐稳下来—— 高城埋首在她颈窝里,鼻尖亲昵地蹭过她滚烫的面颊,最后抵着她的鼻尖,低沉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嗯?” “谁让你磨磨唧唧的。” “现在舒坦了?” “嗯。” 高城气笑了,反正大局已定,打今儿起他再也不用在她面前装孙子受气了。他身手利落地翻身爬起来,一把捂住她那张气人的小嘴。 前头那些被她拿捏挤兑的陈年老账,他脑子里可一笔一笔记得倍儿清,再加上今天这出—— 一个大拉练没跑了! 第26章 高城26 就放假一天,高城隔天中午回驻地,把车开到宿舍楼下。 下车的时候,腿还飘着,他低低骂了一声小妖精。 “七连的,下来几个帮我搬东西。” 宿舍楼窗户唰唰推开一片。白铁军第一个探出脑袋,只见楼底下的连长两手叉着腰,腰杆拔得笔直,嘴角甚至诡异地上扬着。 “妈呀……”白铁军刺溜一下把脑袋缩了回来,背靠着墙面,吓得直哆嗦:“完了完了!全连一级战备!连长介回绝逼是要搞大动作了!” “咋啦?”史今从上铺翻下来,走到窗边一看:“这不连长给咱们送好吃的来了吗?大过年的,你别瞎嚷嚷。” “大过年才要命啊!你瞅瞅,连长在笑呢!笑得跟阎王爷给小鬼拜年似的!平时连长哪回笑过?他一笑准没好事!” 史今没听他胡扯,眼睛盯着后备箱里搬出来的东西,“呦,大白兔奶糖,稻香村点心!这么多,够全连每个班都分上了。” “啥!”班里最馋的甘小宁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弹起,旋风般卷出门去,噔噔噔踩着楼梯狂奔下楼,“连长!我最亲爱的连长!我来帮你了!” 白铁军看着窗底下还是直摇头:“不对,不对劲,介事儿绝对没介么简单!我得去侦察侦察!” 史今瞅着这小子扭头就跑,无奈笑了笑。 装甲侦察连是陆地战中最锋利的尖刀和最敏锐的眼睛。除了常规的步兵战术和步兵战车进行机动作战,他们还会重点训练渗透与侦察、情报分析与处理、野外生存、格斗与捕俘等专业技能。 白铁军侦察的第一步是远距离观察,位置选得好,消防梯三楼拐角,视线斜切连长办公室窗户,遮蔽物充足,撤退路线清晰,唯一的失误是没料到连长会拿唇膏擦嘴——这一条信息价值极高,但也差点让他暴露了呼吸声。 第二步是抵近侦察,他从后窗摸过去,利用墙体拐角作为掩护,蹲姿低姿潜行,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基本没声。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哼哼哼哼……” 唱歌?咋还唱歌呢?还是情歌! 两步侦察做完,白铁军连滚带爬爬回宿舍里,把门死死顶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倒腾着粗气,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透着诡异的亢奋。 “出……出事了!出大事了!连长……连长他……” 班里几个人齐刷刷朝他看过去,伍六一和史今拧紧了眉头,等着他下一句。 白铁军咽了唾沫,喉间挤出一丝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连长……连长……谈对象了!” 史今:…… 伍六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甘小宁嘴里正吧唧着刚分到的大白兔奶糖,闻言差点被一口甜涎呛死,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瞪着眼珠子嚷嚷:“老白!你大喘气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屁来?我还以为连长要升职调走了。” 白铁军两步蹿到桌子跟前,压低了嗓门,手舞足蹈地比划,“你们知道我刚才在连部窗根底下侦察到啥了吗?!连长在唱情歌,还拿唇膏擦小嘴!” “咱这干冷,嘴唇起皮抹个膏怎么了?老白你别成天捕风捉影的。” “那唱情歌这事怎么个回事?咱七连,平时谁要是敢在楼道里哼一句情歌,连长当场就能让他去操场蛙跳两百米!今儿个他自个儿在屋里唱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心若在灿烂中死去……哎呦妈呀,我听得后脖颈子直起鸡皮疙瘩! 再说了,这糖,这点心,都是姑娘家吃的。他咋会特意想着给咱们买?除非啊,顺带的,拿回来当喜糖了!” “这不是好事嘛。”史今乐呵呵的。 “好事?史班长你介叫只看表面,缺乏危机意识!”白铁军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神神秘秘地,把声音压成了气音:“你们动动脑子好好琢磨琢磨!连长要是顺风顺水、大获全胜,那确实是好事,全连跟着吃香喝辣;可这谈对象它是个双向作战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哪天后方阵地没守住,连长让人姑娘给收拾了或者俩人闹别扭了——” 白铁军脖子一缩,打了个响亮的寒战:“那遭殃的能是谁?!还不是咱们这帮在跟前晃悠的兵?!连长那火气没处撒,保准得全倾泻在训练场上!到时候什么负重三十公里越野、五公里装甲侦察连轴转……直接把咱们当假想敌往死里揍啊!” 伍六一笑了一声:“好事啊,多练练,省得你们几个整天闲的。” 晚上趁着大伙都在食堂看电视,高城溜出去跑到公共电话亭。大雪冷风嗖嗖的,他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拨打声。 数到第十二声,电话里悠悠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喂。” “还没醒呢?这都几点了!快起来吃饭!” “你……你个王八蛋!你还敢说!” 高城被这一嗓子骂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咧得老大,“注意用词啊,这队里的电话呢!你就是平时缺少锻炼,没事,以后我多带你练练。” “滚蛋!” 高城咯咯咯笑着,被骂得心里舒坦极了,拿肩膀夹着听筒,两手揣在大衣袖筒里取暖,压着嗓子低声逗她:“小何同志,咱可得讲道理。到底是谁先吹的集结号?又是谁中途非要变更计划的?我这严格执行命令,怎么反倒成反动派了?” “那早上呢!” “例行早操!军号一响就得闻令而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能赖我?” “无耻!” “你再骂一句!” “混蛋!” “你再骂!” “王八蛋!高城你就是个大混蛋!” 电话那头的娇骂声隔着几百公里的线路砸过来,高城只觉得半边耳朵都酥麻得不行,整个人被骂得通体舒泰,嘴角翘得都要挂到耳根子上了。 她骂得越狠,越证明什么? 证明他,高城,太猛了! 在战场上攻无不克,在那方阵地上那也是绝对的所向披靡啊! 第27章 高城27 高城的好日子没有过太久。 何春浓没有和他吵架,两人感情恩爱,每月还有那么一两次见面的机会,让他进行月底摸底考。 真正让他眼前一黑,是这天上午站在钢七连宿舍楼底下的一个新兵蛋子。 “七连长,团长给你们连推荐一个兵,好兵,团长特别喜欢这个兵。” 团部白干事满面春风地领着人,指着身后那个背着皱巴巴行囊的黑瘦身影。 站在后头的许三多,正咧着那口大白牙,怯生生地望着他的新兵连班长史今。然而,还没等他把笑意彻底咧开,高城那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冷冷刮了过去,许三多整个人顿时脖子一缩,肩膀塌下去大半截。 高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鼻孔里哼出一口冷气:“许三多,你是好兵吗?” “报告,我……我不是好兵……” “哦。”高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抬脚大步走进宿舍楼。史今和白干事在背后追着他,“七连长,连长,等等。” 干冷的风刮过连部水泥地,许三多背着行李委屈地站在宿舍门口。过往的士兵将他当作透明的,七连指导员洪兴国过来诧异地看着他,“你是团部推荐来的那个兵?为什么不回你的宿舍?” “报告,还……还没分配,连长正商量……” 话还没说完,三楼连长办公室敞开的窗户里,猛地炸出一嗓子惊天动地的怒吼:“不要!” 洪兴国看着头顶的窗,又低头看向许三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在这儿候着吧。” 办公室里,高城的破锣嗓门还在咆哮,震得空旷的屋子嗡嗡作响: “……转了个大半年,他胡汉三倒又杀回来了!我不管他跟团长什么关系!言而总之钢七连的门对这个兵永远是关着的!” 洪兴国快步推门走进来,“老高啊,你怎么这么反感这个兵啊!” 高城两手叉腰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最后重重往椅上一坐,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闭上眼,新兵连火车站台上的那一幕就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全连列队,列车鸣笛,装甲战车轰鸣而过,这个兵在震耳欲聋的马达声里,居然吓得两手举起,当场做出了一个毫无骨气的投降姿势。 投降,那是高城绝对无法容忍的。 “笨、慢、反应迟钝……那些都能练,一个人如果自己先否定了自己,那在战场上就不可能扛事!” “行了,既然你反应这么大,我带他回去,跟团长好好陈述理由。” “指导员您等会儿,连长……”史今看着高城怒气冲冲的脸色,顶着压力开口:“连长,我想要这个兵……” “理由。” “我保证把他带好。” “这不是理由。” “我欠他的。” “你说什么?”高城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收人钱了?你吃人喝人了?” “没有,一个承诺……一个应许……” “什么东西!你在外面瞎答应什么啊你!” 军队讲究言必信,行必果。对战士的承诺要兑现,对组织和人民的承诺更要兑现。既然承诺了就必须做到,所以不能随便开口。一旦承诺了无法兑现的事,既影响个人威信,也损害军队形象。 当兵的不能随便给人承诺。 “不是,是心里面的。”史今是亲自下乡去招兵的。他本来只想挑成才一个,结果许三多的父亲许百顺死缠烂打,硬是把许三多塞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带走。他拗不过,就去了许三多家访。 许三多在家排行老三,常被父亲打骂,被称为龟儿子。史今在家排行老四,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被哥哥们取笑,同样是在打骂中长大。 许三多渴望被认可,史今对此感同身受。 他当时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那天往事忆上心头,说出来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他告诉许百顺:“我要把他带成堂堂正正的兵。” 当兵的不能随便给人承诺。可他那句话,不是当兵的史今说的,是小时候被人叫龟儿子的那个少年说的。 今年一月搭乘神舟四号从太空遨游归来的那批育种苗子,到了盛夏,在试验温室里迎来了第一茬令人咋舌的丰收。 浓浓站在藤架前,微微仰着头,看着眼前那条足足垂了一米二长的巨型黄瓜。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托住瓜身,用特制剪刀轻轻将它剪下。落手沉甸甸的,估摸着少说也有一公斤多重。 不仅仅是黄瓜,放眼整间温室,整个植物王国仿佛都失控了。 地垄上的西瓜大得像座石碾子,过磅一称足有四十多公斤。一个红透的番茄沉得压弯了整根支架,个头足足有一斤半重。原本圆溜溜的紫圆茄,更是直接膨大异化到了哈密瓜般的骇人体格。 浓浓感觉自己就像误入了巨人国菜园子的小人。 “何同志,别动,我拍一张。” 夏练三伏是部队的传统。每年7月至10月是野外驻训的高峰期,进入三伏天后,驻训就是黄金时期。 在35℃以上高温甚至地表50℃的酷暑中训练,以锤炼在恶劣条件下的作战能力。 大热天的,王团长坐着383指挥坦克一路颠簸赶到了七连驻训阵地。跳下车来,高城就把他手里的水杯夺走了,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喝完还不忘埋汰一句:“花茶啊,怎么不喝绿茶啊,以后改绿茶吧,天天泡战车可上火了!” “你看你,喝口茶还挑三拣四的。”团长一把夺过自己的水杯,没给他好脸色,顺便跟他算了账,“我听说,你对我给你推荐的兵不满意啊?” “你刚才都没看见,怕坦克的声音,堵耳朵呢!这是机步团!那要来个子弹他得尿裤子了都。” “嗯,这要你这个当连长的怎么样带他们啊,要有耐心嘛!” 这一念叨,高城左耳听右耳出的,眼神飘向远方。团长哎了一声,拿出腋下夹的那份报纸给他,“行了,别给我装聋作哑,瞅瞅这个。” 高城接过来随手一抖。第一眼扫过去还是他平时看的军事版面——某集团军信息化建设试点报道,某某旅新装备列装。他没耐心看那些,正要翻页,指头顿住了。 第四版科技后勤版。 黑白照片里,一个枝蔓铺展的温室里,浓浓正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颗大西瓜旁边,小小的身子衬得西瓜更大了。高城只注意她这个人,还挺像模像样的,整得跟科学家似的。 照片底下压着一行铅字小楷:总装备部某试验基地科研助理员何春浓同志,记录‘神舟四号’搭载空间诱变作物生长数据。 高城咧着嘴把报纸叠着放到自己的兜里。 王团长提溜着茶杯在旁边瞅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小子好福气啊,过两年就能结婚生小娃娃,你是该琢磨琢磨怎么当爹了。当爹跟当连长是一个理儿,光会瞪眼珠子吼嗓子没得用,都得有耐心,晓不晓得?” 高城被团长那句话噎得一时没接上话,他想说什么,许三多要是他小子,他能骂死他。又咽回去了。最后憋出了一句:“……晓得了。” 第28章 高城28 野外驻训结束后,高城让浓浓和他一起休年假十天。这十天,他要和她着重探讨未来新型小人该如何制造。 车拐进胡同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那扇院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来一团绿。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层层叠叠的,有的已经爬到门框上去了,像给那扇旧门镶了一道绿边。门缝里影影绰绰的,不知道是花还是叶子,反正是一大蓬。 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这院子只有一些光秃秃的小苗,现在那些小苗已经长成了满墙的藤,满院的花草,高城都认不出来了。 “何春浓!还不快出来迎接你男人!” “瞎嚷嚷什么!快滚进来!” 高城关了院门,小声骂了一句。这虎娘们儿,一点浪漫都不懂。他走到屋子里,钻进厨房里。看见她正背对着他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浓浓头也没回就开始指挥他,“拿碗盛饭,再去院子里把桌椅摆了。” “你个小混蛋,我回来你都不抱我一下!”高城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停地蹭,“一天天的……唔……你个小没良心的……打电话都不跟我多说几句!小混蛋!” 浓浓炒着菜呢,听着他黏黏糊糊的声音,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身上全是汗味,别蹭我呀!” “这不叫汗味,这叫男人味!你男人回来了!” “干活去!” “不去!” “那你想干什么?” 高城抱着她哼哼唧唧不说话了,唇瓣在她脸颊蹭啊蹭,还嗯了一声。浓浓破防了,笑了出来:“你……先吃饭啊。” “一会,一会再吃,就一次。” 灶台关了火。 浓浓被他抱着转向窗户,她双手撑在洗碗台上,看着玻璃窗里背后那个高大的男人。 “唔——”浓浓抿着唇闭上了眼睛,几个月不见的陌生,拉开的距离,在此刻直达心房踢全都填满了。 高城趴在她背上,小心翼翼地掰着她的脸。 厨房里放着地里刚挖出来的山药,高城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是洗不干净,索性丢水池里不管了。问她要吃的垫肚子,浓浓不给,他气得自己找,她藏起来的零食,可多了,在他手里都掉出来。 “哎呀你好烦啊!” 都被他找出来了,她还拿乔。高城在她的推搡下,拼命一抓打死不松手,“别动!再动打你屁股了!” 半个小时后。 高城神清气爽端着碗筷走到院子里,架好桌椅,再回到厨房时,那个哭得眼睛红扑扑的小姑娘已经整理好衣服,正在梳理着一头散落的头发,一边梳理着一边瞪他。 高城那挺直的腰弯了弯,从锅里盛出菜,端着盘子走到院子里,在桌上放好,又折回厨房端汤。来回三趟,步子放轻,呼吸压低,最后一趟,他进去把人给背出来了。 就着夕阳,就着晚风,就着满院的花香,两人挨着坐。浓浓嫌他太黏糊,拿胳膊顶了一下,高城被顶开了下一秒挨了回去。 “热死了!” “那我给你吹吹。” 高城吹得她躲不开,干脆往他怀里钻,“你烦死了!” “刚回来就嫌我烦,何春浓,你要造反啊你!”高城搂着她不撒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味儿。驻训三个月,他鼻子都快被汗馊味腌透了,这会儿闻到洗发水的淡香,觉得比什么都好闻。 浓浓用头顶顶了一下他的下巴:“你可以不回来,反正你也没想着回来。” 什么话这是?高城张口就要反驳,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吃醋——有人吃醋了,他怀里的这个虎娘们吃醋了。 浓浓正要瞪他,一抬头就撞上他那张咧着嘴笑的脸,笑得她心里发毛。 高城低头用下巴在她额头上蹭,“咋不想回来,想,时时刻刻都想回来。但是吧,君子不器——人不能只做一件事只当一个身份。我回了团里是连长,回了这个院子是你的。” “哼。” “哼什么?小何同志,晚上给你洗脚,别生气了。” “哼。” 夕阳下,两人挨着甜甜蜜蜜吃了一顿晚餐。 10月16日清晨,中国首艘载人飞船“神舟五号”成功返回。央视从当天早上6点起,就在新闻频道进行了并机直播。 外头天还没亮透。 高城躲在被子里埋着头睡大觉,浓浓一只眼睁着一只闭着在看电视。 “有那么好看吗?睡醒再看,晚上还有重播呢。”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飞船里有基地里送去的种子,这次送了好多新品种上去。” “你有送什么上去吗?” “嗯,送了草种,狗牙根。” “那是啥?” “狗牙根顾名思义像狗牙,也有人叫铁线草。就是在田地里最让农民头疼的草,不受待见,太顽强,杀不死,抢庄稼的养分——” 被子里的熊忽然动了一下,一颗脑袋拱了出来。高城眯着眼睛看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你这话说得,像在说我认识的人。” “谁啊?” “一个不受待见的兵,烦人的很但又踹不走。” 浓浓揉了一下他翘起来的头发,继续说道:“狗牙草就是太顽强,杀不死,才能守住堤坝。至于你说的那个兵,如果有狗牙草的生命力那也很厉害,也许只是你把他的位置放错了。” “他?拉倒吧。” 高城歪头靠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看床尾对面的电视机,看到飞船着地了,他咚的一声躺了回去,“行了,着地了,安心睡觉吧。” 浓浓看到是航天员出舱挥手,这才放心地关掉电视。她一躺下,高城一下子就没了睡意,心痒痒的嘴也痒痒的,侧着身子在她怀里开始拱,毛茸茸的脑袋钻来钻去。 “混蛋啊你,没刷牙别亲我啊——” “一会洗,一会一起洗~~” 没一会儿,盖着平坦的毯子就拱成了小山。 第29章 高城29 高城在午休,窗外口号喊得响,“一二三倒,一二三起……”吵着他简直睡不着,烦躁地走到窗边一探。 狗牙草和庄稼凑到一起了。 三班这群人正手拉手教着许三多练反应能力,就在许三多又一次往下倒的时候,他们拉着的手猛地松开,许三多在沙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高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兵比他做得好,不抛弃也不放弃。 放着吧,总归只有那棵草,不成气候。 秋天这段日子,过得没什么声响。训练照旧,天蒙蒙亮的时候呼出的气已经能看见白雾了。高城经常在饭后溜达去公共亭打电话的时候,遇到史今在训练许三多腹部绕杠,摔了又起,起了又摔。他一开始还数着许三多摔了多少次,后来就不数了,因为数不过来。 一个车载步兵,晕车,传出去简直笑掉大牙。 转眼快近年底,连队紧锣密鼓地筹备年终大考,何春浓在试验基地那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你的小草发芽了没?” “嗯!长得可快了。” 高城想说自己这边的狗牙草也是,更烦人了,碍眼,“你整那草……” 他是想问她这苗子育好了,以后是不是打算带回老家去种。可关键时刻,嘴皮子又死死闭上了。这些年她从来不提回家的事,他便也从不敢主动挑开这层窗户纸。 “别提草了,这可是机密。” “得得得,何工是大爷,我听您的。”高城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哼哼了两声:“但你得记得啊,明年你就二十四了。” “二十四怎么了?嫌我老啊!” “二十四……再长一岁可就二十五了,到了二十五就得——”高城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了才握紧话筒小声说:“二十五就得跟我去扯证,你别想给我瞎跑。”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干嘛听你的。” “你不听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明儿打报告申请长期外派戈壁滩!” “你敢——!”高城急眼了,嗓门猛地拔高,随即又心虚地硬生生把音量给掐了回去,憋得耳根子通红,“你不许去!” “那你说点好听的。” 高城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气死了,“……想你,行了吧?老子想你想得饭都少吃了半碗。” “不够。” “你咋这么黏糊呢?等下回放假回去说不行吗?回去我拉着你的耳朵,给你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重样的!” “不要,就要你现在说!你快点嘛。”何春浓在电话那头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软绵绵娇滴滴的,顺着电话线钻进耳朵里,听得高城半边身子都酥了。 高城被逼得没了辙,眼珠子警惕地左右乱瞟,确认十米开外连只野猫都没有,大嗓子压成了蚊子哼哼:“……就、就稀罕你一个……稀罕死了。” 浓浓在电话那头憋着笑,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她眼角眉梢的坏劲儿,故意拉长了尾音逗他:“声音太小了,没听清!” “何春浓!”高城臊得一张老脸通红,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堵她的嘴,“这些话……俗气!没营养!就你这种成天爱听花言巧语的,第一个让人给骗了!” “你再跟我多说说,没准我就心甘情愿让你骗,二十五岁一到就跟你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高城正要板起脸教训她的话头蓦地卡在嗓子眼里,他仰着脖子,瞪着眼瞅了瞅头顶那片快要暗下来的天。 装甲集群穿插协同、夜间实弹射击……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指挥得滴水不漏,唯独花言巧语这门科目,打从他生下来起就没排进过训练大纲,上哪儿去扒拉那些酸掉牙的词儿? “……那什么,”高城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字儿,“你,你像天上的云。” “云怎么了?” “又白又大……咳!老子不是那个意思!”高城舌头猛地打了个结,差点咬着自个儿腮帮子,急忙面红耳赤地打补丁,“我意思是……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形象懂不懂?!” “那听着不都一个意思吗?” “哪能一样?!白云多纯净啊,挂天上干干净净的……” “高城。”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忽然收了嬉皮笑脸,严肃地喊了一声他的大名。 “咋、咋了?”高城脖子本能地往后一缩,下意识把听筒往外拿开了半寸,等着挨骂。 “今天买了新的沐浴露,我想去洗澡了。” 就这? 高城大大地松了口气,只当是警报解除:“那你去洗呗,明天再给你打,你挂了啊。” 电话那头轻飘飘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咔嗒”一声脆响。高城把听筒撂回铁钩上,取下磁卡揣进兜里,眉头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疙瘩。 啥时候洗澡还成挂电话的由头了?什么新买的沐浴露?咋的,金子打的还是加了火箭燃料了?还能比老子在这儿绞尽脑汁作思想汇报重要?! 沐浴露…… 一路迎着晚风往宿舍走,高城脑子里全在转悠这三个字。明明吹着冷风,鼻尖底下却莫名像钻进了一股子浴室里刚化开的,热腾腾又甜丝丝的香气。 “砰”的一声,宿舍门在身后合上。 高城把大衣一脱甩在床上,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口。 沐浴露…… 屋里太静了,静得脑子里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自动开了闸。 水汽蒸腾的浴室里,白蒙蒙的热雾裹着一具娇小玲珑的身子,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他几乎能清清楚楚地构想出她怎么拧开那瓶新沐浴露、怎么仰头站在哗哗的花洒底下、怎么拿沾满细腻泡沫的手在那一片滑腻上揉搓涂抹…… 轰—— 一股滔天的邪火毫无预兆地从肚脐眼直冲天灵盖。高城往桌子一趴,痛苦难耐地憋着,双手握拳在桌上捶了两下。 好你个何春浓! 什么洗澡,什么新沐浴露!这小妖精分明是故意在这儿给他埋伏击阵地呢!长夜漫漫,他怎么办? 王八蛋! 第30章 高城30 年底大考核这天,靶场人群乌泱泱的,士兵们都在排队进观察室等待考核。 高城和指导员在外面等着,就像等孩子考试的家长们,每个连队长官都在外面等。忽然看到宣传车开过来,车门拉开,麦克风拉到了观察室里,几个重型音箱对着靶场。 音箱里传出团参谋的声音:“别吹掉了底,那本书可是有六百多页呢,你都背下来了?就说你们那车吧,七十三毫米滑膛炮药室容积,后座长度,最大后座阻力?” 音箱里传出一声略带犹豫的声音:“唔……零点六八三立方升……一百四十八毫米,九八点六千牛顿。” “呦,这谁的兵啊?”七连洪参谋笑着问。 “你们连的,六连的刚考核完。” “我们连的?谁啊?” 高城和洪参谋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快步往观察室门口走去,挤到人群里。 观察室里,团长接过话筒问许三多,“我问你,二八炮用了一项中国首创的技术,是什么?” 许三多回头看着史今,看到史今点头,他才确认这是可以回答的:“套筒式缓冲机,咱那书上没写。” “对了。那豹二坦克的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还用在哪种坦克上?” …… 七连这次好大的威风,许三多把整本教材都背下来了。其他连长看高城那眼色,羡慕的,高城哼了一声背着手离开。 就是嘴角有一点点翘。 但这件事不是他嘴角微翘就结束了。 早上考核完,下午放了个小假。史今在高城回宿舍的路上逮到他了,非逼着高城承认许三多一次,他不认,还唧唧歪歪扯到许三多晕车的事。 史今还笑嘻嘻的,“他现在单杠大回环能悠三十个!” 高城冷笑了一声,他可是每晚都看着许三多摔,吹牛:“他能悠三十个,这个月先进集体我还你们班。” “行啊!许三多!”史今往宿舍里吼了一嗓子,许三多下一刻就屁颠屁颠跑过来。 一个从不被认可的人,第一次尝到了被认可的滋味。为了班长,为了战友们,为了先进集体的旗帜,许三多只剩下一股迫切想证明自己的蛮劲。 狗牙草在路边在田地里是不起眼,碍眼的,它的地下部分却比大多数植物都结实,能活下来,靠的是扎得深、缠得紧、拔不掉。 但它同时也是牧草。 史今在他身上兑现了承诺,也对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释怀。三班的战友因为教他,学会了不抛弃不放弃,他们从讨厌到现在一个个围着许三多在加油打气。 “许三多,加吧劲,毙掉班副没脾气,许三多,加油……” 高城看着头顶上的大太阳叹了口气,趁着史今的注意力分散,溜之大吉。他快步走进宿舍楼,爬楼的速度都加快了,远远还能听到操场传来的加油声。 这个许三多,谁让他努力的,这不是打他连长的脸嘛! 王八蛋! “六十七、六十八……哎!让他坚持坚持再坚持啊!坚持住了!”洪指导员跑出办公室要去借摄像机,高城瞅着听着他们的喜悦和兴奋,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在阳光底下不停地不停地挥洒汗水。 “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六……” 许三多每多做一个,就多一分对他判断的反证。高城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没想到许三多会做到这一步。 坚持这件事,不需要一个连长的允许。 总后勤部农副业科技服务站,有四百多亩地,相当于四十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有大棚也有猪圈鸡舍。管理人员就几个,不过常年有来自基层部队的学员在此实习,浓浓工作了一年也混成老师了。 她在这里很舒心,领导同事人都很好,学生们也很听话。 身边都是好人。 腊月二十六,基地里开始发年货。 浓浓正把自己分到的那份米面粮油和蔬菜瓜果往车后备箱里搬。还没搬利索,几个同事就提着大包小包过来了,都是一些吃的不贵重,不由分说就往她车厢里塞,热情得让她推脱不了。 高城总担心她被人欺负。但浓浓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里,没人会闲得发慌给她穿小鞋,大家甚至还生怕她告状。不是她的业务能力强到了让人拜服的地步,而是她头顶上那把看不见的伞太大了。 没法避免,拒绝反而让人家不安。 所以她只能笑着收下。 这种甩不掉的特殊照顾让人别扭,但又没法逃避。 基地就在家和保定的中间,开车到高城那里也就一个多小时,浓浓突然就想去查岗一下。 汽车拐上大道,冬天路两旁的树杈子萧瑟得很,车里开了暖风,漫着一股草莓的甜香味。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心里头忍不住开始盘算—— 高城这会儿八成又在瞪着牛眼骂街,要是被她突击检查的节奏打断了,估计是脸黑黑的跑出来,然后对她做一个半小时的思想教育课,然后让她滚蛋。 想想就好玩。 对军人来说,越是大年根儿,战备的弦绷得越紧。 这时候连队已经进入节日战备状态。高城这会正带领全连进行紧急拉动演练,检验部队的反应速度。除了搞演练,他还要让不能回家的战士们感觉到年味。张罗吃喝,安排活动,挂灯笼贴对联。 过年的事,件件要操心。 全楼一起正大扫除呢,他挽着裤腿衣袖拿着拖把将屋里的水推到走廊。 “连长,电话。” “忙着没看到吗?团部机关的就让指导员接,炊事班买菜的事找司务长!” “报告连长,营门电话,说有家属找您,在传达室候着呢!” 楼道里咔擦咔擦的洗刷声推水声,齐刷刷静了下来。 “看什么看!把这片水全给我刮干净!十分钟后我回来检查,谁屋里要是留水渍,晚上全连战备拉动!” 高城做贼心虚地冲着楼道里竖着耳朵看热闹的兵吼了一嗓子,一把将手里的拖把怼进甘小宁怀里。 他进屋拿外套,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上每个人都在干活,他的脸色好了些,大步走下楼。殊不知他前脚刚走,后脚一群人丢了拖把扫帚,纷纷回屋裹上军大衣。 在营区主干道旁边的白杨树林和冬青树带后头,七连这帮侦察兵把“隐蔽潜伏”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 甘小宁手里正端着个62式军用望远镜,一边调着焦距一边喘着白汽:“目标距离二百二十米,传达室东侧玻璃窗!视线良好无遮挡!” 白铁军在旁边急得伸手去抢,只得来及看一眼就被抢走了。 一个望远镜,几十个人轮流看了一眼。高城个头那么高,在一个矮他一个头的小姑娘面前笑嘻嘻的,哪有刚才训人的样子,手还摸人家头发,肉麻极了。 “瞅瞅,有了媳妇忘了战友!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天天伺候他战车大炮,顶不上人家小姑娘笑一笑!我白铁军算是把这世态炎凉给看透透的了!” 第31章 高城31 高城拎着媳妇儿给的两箱年货回来,上了楼,白铁军正站在楼道口那,摸着甘小宁的脑袋,“甭动!脑袋顶上都快成盘丝洞了!”他嘴里不闲着,眼睛却一个劲往高城手里的箱子瞟,“呦连长,这大冷天的……谁给您送年货来了?” 高城白了他一眼:“堵着楼道口干嘛?去去去,接着干活去!” 白铁军和甘小宁让了下位置,甘小宁哀嚎了一声,“你轻点!都被你薅秃了!” “哎——介侦察兵的手啊,平日里跟铁疙瘩较劲,皮糙肉厚!可今儿个它不争气,一碰软乎的就开始自个儿哆嗦……您容我缓缓,我找找手感。” 甘小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你他妈是排雷呢还是摸老子脑袋?” “嘛叫摸脑袋?您这脑袋养护工作以后得跟上,不然影响了全连的精神面貌,” 高城听着这两人的相声,站住了,回头那眼睛带着眼刀子嗖嗖刮在他们两个人脸上。白铁军和甘小宁拼尽全力憋住笑才没让自己暴露。 “连长,看啥呢?” “看你们两个是不是肉皮子又紧了,欠收拾!”高城眯起眼,浑身的杀意。白铁军冤枉极了,低着头小嘴一撇,委屈地小声嘟囔:“连长,我们两个没做什么啊,就是互相整理军容军纪嘛。” 高城顿时噎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性多疑了,营门传达室离这儿好几百米呢,隔着两排大杨树,这帮猴崽子长了千里眼不成? “行了,回屋去歇着吧,晚上还要开会。” “是!” 俩人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脚底抹油,刺溜一下钻进了三班宿舍。 门关上下一秒,屋里两个开水壶烧开了,甘小宁捶床捶得铁架子嘎吱乱响,白铁军蹲在地上笑得直抽抽。 在窗边看书的许三多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傻乎乎地跟着咧开大白牙乐。 “哎呀……我的三多啊!”甘小宁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拔出脑袋,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你刚才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儿潜伏出去探查敌情啊?错过了全团本年度最大军事秘闻!” “啥敌情?”许三多很懵。 白铁军两步从地上蹿起来,压低了嗓音冲着许三多直瞪眼:“连长啊!咱七连连长让人给俘虏了!” “啥?!”许三多脸上的笑意没了,眼睛瞪得溜圆,犹豫地问道:“连长被俘虏了?!那……那咱是不是要去救连长啊!?” 甘小宁“噗”的一声,整个人直接从床板上滚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连哼哧带喘气儿:“哎呦我的亲娘……救连长……哈哈哈!三多,你、你这是要把我活活笑死,继承我的大白兔奶糖吗?!” 白铁军一口气没倒腾上来,他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头狠戳了许三多的脑门一下,压低了嗓门直跺脚:“救个屁啊救!你小子脑子里除了打靶扔手榴弹还能装点啥?!咱连长那叫心甘情愿、举手投降、缴械不杀!懂不懂啊你?就你这觉悟,怕是一辈子当光棍!” “可……可你刚才明明说是俘虏……”许三多双手捏着教材书,脸上满是认真,“当兵的,绝对不能在还站着的时候主动选择跪下,当俘虏是一种耻辱……连长平时就是这么教的。” “哈哈哈哈哈哈——” “三多……我的亲祖宗哎!你可快把嘴闭上吧!你介话要是传到连长耳朵里,连长能拿皮带抽得你屁股开花!” 许三多被他们笑得手足无措,嘴唇嗫嚅着,说的话是轴到骨子里的较真:“可……本来就是嘛。连长说了,军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连长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投降呢?” 宿舍门就在这当口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里头的笑声顿时止住了。 “班长!”许三多第一个看清来人,立刻展颜朝着门口笑。不敢回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的白铁军和甘小宁看清是史今,这才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继续狂笑。 “你们干啥呢?走廊那头都听见动静了。”史今端着搪瓷盆走进来,温和地笑着问道。 “你说……三多你说。”白铁军推了推他。许三多便认真向班长汇报:“班长,他们说连长被俘虏了。可连长说不能当俘虏,咱……咱七连不能让人给俘虏了啊。” “班长……你听听!你快听听!”白铁军笑哭了,手指着许三多,“三多介思想境界,已经上升到要保卫连长军人尊严的高度了!就差拉紧急集合哨,扛着炸药包去爆破突击了拯救连长了!” 史今看着许三多那双黑白分明的纯澈眼睛,心里好笑又无奈。他把搪瓷盆搁到架子上,走上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三多啊,别听他们俩满嘴胡咧咧。当兵的确实不能当俘虏,连长教得没错。可生活里有些事,不是打仗,不能拿枪炮子弹去量。 连长那不是被俘虏,那是……碰见能管得住他的人了,心甘情愿让人家管着,懂吗?” 许三多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脑瓜子里还没彻底转过这个弯来:“管着?连长那么厉害……谁能管得住连长啊?” “当然是喜欢的女孩子啊!”白铁军翘起兰花指,暧昧兮兮地拿肩膀撞了撞许三多。许三多身子晃了晃,脱口而出:“女孩子?报纸上那个?” 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啥报纸?”史今先好奇问出口。许三多抿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就前几个月,报纸上有登连长媳妇儿的照片,我看了,可好看了。” “你咋知道!?”甘小宁眼珠子瞪得溜圆,失声尖叫。 许三多还是那样老实巴交地笑笑,没吭声。白铁军又推了他一下,“成才跟你说的吧,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全团什么风吹草动瞒得过他!” “哪天的报纸?哪一版的?登的啥内容啊?是《解*军报》还是战友报?我天天在俱乐部擦桌子,我咋连个影儿都没捞着?!” 这一刻,许三多和战友们共享了同一个秘密,参与了同一个八卦,一起蛐蛐了连长。这是他砸碎了自己彻底扎进七连后,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可他不知道,三班这间充满欢声笑语的宿舍,很快就要迎来生离死别。 第32章 高城32 裁军的消息从03年九月就开始公布了。 高城压根没当回事。钢七连是什么连队?装甲侦察连!机步团最锋利的一把尖刀!拉出去全连个个都是拔尖的刺头骨干,就连许三多这个当初被他嫌弃到骨子里的孬兵,如今都拿下了集团军侦察兵专业技能第二、越野行军第一。 全团、全师、甚至集团军的表彰通报里,钢七连的名字哪个月不占上小半张纸?裁军?裁谁都轮不到他钢七连头上。 每次机关开会,听着台上首长念叨“压缩编制、优化体制、精简员额、向信息化转型”,高城坐在底下腰杆拔得笔直,他觉得这是上面要给七连换更硬的家伙什的前奏。 他不仅不慌,私底下还在盘算着好事。 在这个裁军的节骨眼上,浓浓转为了专业技术军官,就是军装的肩膀上多了一道军衔,中尉,一杠两星,星徽的图案是原子符号,不是高城那种五角星。 高城在电话里话说得比谁都动听,非嚷嚷着回家第一眼必须看媳妇儿穿军装,咱们革命军人共享进步喜悦,催得她提前半小时就换好了衣服在客厅候着。 大门一推开。 浓浓刚迎上前,就瞧见高城身上的衣服。 大夏天的回自个儿家,连便装都没换,作训服熨得连一道褶子都找不着,武装带扎得板板正正,更扎眼的是他肩膀上那副一杠三星的上尉肩章,擦得锃亮,生怕别人瞎了看不见。 浓浓扫一眼就知道他肚子里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高城大步停在她跟前,脸色往下一沉,拿腔拿调地开了口:“何中尉同志,看见上级首长,条令条例都背到哪儿去了?愣着干嘛呢?敬礼啊!” 浓浓气笑了,这厮周末请假半天回来,大热天的捂着一身硬挺军装,就为了在她面前抖这三秒钟的官威! 行,敬礼是吧。 “是,上尉同志。”她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腰杆一挺,右臂倏地抬起,敬了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高城本以为她少不了刺两句,都做好防备了,词在路上都写好了,结果她二话不说,这标准的敬礼姿势整得他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浓浓就利落把帽子摘了,迅速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来,里头就剩了件军绿色的衬衫,细细的腰身一览无遗。 她连头都没回,边脱边往卧室里去。 高城站在客厅中央,两条腿钉在地上跟生了根似的。脱军装要干嘛?急眼了要家法伺候?他心里慌得没边了,决定了,不管如何都不会脱下自己这身军装! “何春浓,你干啥呢?” 里头飘出来软绵绵的一句:“睡觉啊。” “睡啥睡!我就回来几个小时,一会就得回去,快出来,我跟你说说话。” “你进来啊。” “我不进。”高城把腰杆子拔得更挺,整了整大檐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缝,脑子里一字一句背着作风纪律条例。他今天请假的时候就再三告诉自己要克制,过两周就是全团实弹战术演练,他必须得积攒精力。 屋里头静了能有五秒钟,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伴随着软弹簧床垫微微下陷的轻响。 “不进拉倒,那我睡了。门替我带上,走的时候别把锁拧反了就行。”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卧室里空调的动静。高连长在客厅里跟空气较了半分钟的劲,脑子里冷不丁晃过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得回到保定,扣掉两个小时车程,只剩下五个小时不到。 进去,很大可能会挨打。 不进去,何春浓会生气,回头一连几个月别想在电话里听到一句软和话。 呵,区区一个中尉竟然如此嚣张!反了! “何春浓,你再不出来我真走了啊,真有事。” 等了足足一分钟,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高城抬脚大步走到院子里,走到大门,狠狠锁了门。然后跑回客厅,帽子外套裤子衬衫,他小心翼翼放好,只穿着一条裤衩子视死如归地走进那扇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空调凉飕飕的。 制服一脱,他的毅力就瓦解了。高城美滋滋地摸黑爬上凉席,两手左右划拉一圈,抓了个空:“人呢?掉床底下了?” 话音未落,黑暗里猛地扑上来一团软乎乎的身子,隔着被子压制他,一把扯偏了他的裤衩子,结结实实就是一顿胡乱拍打! “啊!何春浓!!” “别打!哎呀!” 这是真打啊!高城又羞又恼,身子直接拱起将身上的“袭击者”直接掀下来。 当兵可不是只会喊口号,学的格斗技巧不说一招制敌,但对一个小姑娘那是绰绰有余。 “哎呀!”浓浓惊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扑,两个手腕已经被高城紧紧箍在了背后, “长能耐了是吧?!还敢打我!你完犊子了!”高城单膝压在凉席一侧,长腿一别一锁,将她两条扑腾乱蹬的双腿压得动弹不得。 浓浓趴在那毫无反击之力。 她刚才打他不客气,高城也不跟她客气,抬手就报复回去,几巴掌打下去。 五个小时放在基地里可以做很多事了。 高城足够完成三轮步战车行进间对移动目标实弹射击,把炮膛打得滚烫,把柴油味渗进骨头缝里。 庞大的步战车卷起漫天沙尘,柴油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的浓烟拖出一道道黑龙。他整个人钻出炮塔半截身子,双手扣着扶手,任凭车体在壕沟弹坑里颠簸。 目标在哪,他的眼睛就在哪,他低吼一声下令。 炮闩冲击波震得周遭的碎石子齐刷刷跳起半寸高。一发接一发,七十三毫米滑膛炮的炮膛打得通红滚烫,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蒸腾成一片灼人的热浪。 (另一本在写我的团长我的团,宣传一下,太冷门了) 第33章 高城33 三年的时间,高城几乎将所有心血投入钢七连。 一场演习,全没了。 现代战争比拼的是卫星和战场数据链,而传统的装甲侦察连靠的是步战车望远镜和人力潜伏。702团在这场演习里迎面撞上了一支信息化的特种部队,人家仅凭几组幽灵般的代差渗透,就打出了一比九战损。 演习结束了,残酷的审判才刚开始。时代要的是模块化与数字化,七连这把曾经在阵地战里所向披靡的传统尖刀,成了新军事变革巨轮下,第一个被体制优化掉的目标。 老兵退役,尖子兵打散分配到其他连,连指导员都被调走了。 钢七连这块田地,就剩下高城和那棵狗牙草,庄稼全被拔走了。 今年年纪到了,催婚大王突然不提扯证了。平时像个算盘精,天天盯着日历倒计时,动不动就恶狠狠地威胁,今年都过去两三个月了,一句话没提,也不回来。 浓浓赌气也不跟他提,但每次做饭,尤其是拿菜刀的时候,她都想着他,想着怎么砍死他! 702团门口来了个女军官。 “你好,我是总后勤基地的何春浓,有紧急私事需要当面向王团长汇报,请帮我转接团值班参谋。” 总后勤,多了个总字,在机关警卫条令里属于必须严谨接待的高级别单位人员。 哨兵接过那本墨绿色军官证,啪地敬了个礼,翻开一瞅:专业技术中尉。再抬眼打量这位女军官,身段纤细笔挺,面容———这不就是钢七连连长的对象嘛!瞧着她浑身的杀意,哨兵不敢耽搁。 “首长稍等!” 哨兵拿着证件一路小跑进了营门值班室。 值班参谋接过证件一搭眼,听哨兵一汇报,眼皮跳了跳。 眼下钢七连刚拆散架,高城憋在空营房里跟头困兽似的,谁敢去触霉头就咬谁。团首长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值班参谋抓起红色内线电话,直接摇通了团长办公室:“报告团长!营门值班室报告——总后何春浓同志过来了,说是……说是有紧急私事,请求当面向您汇报!” “总后?”王团长在电话里嗓音犹豫,正想着公家有啥紧要公函下来。 “团长,是高连长的对象。” “哦,对对对,快请她上来。”王庆瑞一拍大腿,眉梢眼角都笑开了:“把人带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 门外响起了利落的皮靴叩地声,王团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向门口。 “报告!” “进。” 门一推开,那姑娘一身修整齐整的常服跨进门槛,抬手就是一个标准的军礼:“团长好。总后技术中尉何春浓,前来报到。” 王庆瑞打量着眼前这姑娘,那双眼睛尤其亮,亮得能灼死人。 “嗯,过来坐。”王团长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浓浓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王团长,今天我不以家属身份,也不给组织添麻烦。我只问您一句准话——高城还喘不喘气?” “哪个意思?” “他是被炸死了还是被打死了,我已经好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麻烦您给我个准话,我好给他烧纸钱。”浓浓说的每一个死法,都让她产生强烈的快意。 王团长忍不住又低低笑了起来,“哎呀小何同志,你这嘴巴比高城的滑膛炮还损!莫气,放心吧,没被炸死,也没被人打死,皮实着呢,一天三顿饭一顿没落,就是……快把自己给气死了!” 治驴的绳子总算来了。王团长向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立刻叫来公勤员,悄无声息地把这位满身杀气的正主直直送去了七连营房。 反正整个七连就剩下高城和许三多俩人。 怎么打怎么骂,关起门来全没得关系! 整片营区空旷得吓人,许三多正在打扫营房门口,除了风声,就剩下这把扫帚在跟沙子死磕。冷不丁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三多下意识看过去。 “首长,前面就是七连营房。”小战士如蒙大赦般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压低嗓子飞快地汇报,“高连长就在二楼最里间……我们团长交代了,把您送到路口就行,里头就不打扰了。” “谢谢,回去替我谢过王团长。”浓浓一个眼神射到营房大门里。 许三多不偏不倚,被那道眼神射了个正着,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报纸上的那个女孩子,是连长的对象。 看她走来,他赶紧把扫帚往门旁一立,啪地立正敬礼,嗓门本能地拔高:“首——” “嘘。” 许三多一个噤声,愣愣地看着她。浓浓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我来杀你们连长的。” 许三多默默抬脚往旁边一挪,侧身,立正,放行,动作麻利利落毫不犹豫。 “砰砰砰!” 浓浓走到二楼的时候已经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在最里那间紧闭紧锁的大门重重敲了几下。 屋里头猛地传来一阵床板剧烈弹起的嘎吱动静。 “许三多你他妈皮痒了是不是?!老子说了不吃!给老子滚远点——!” 浓浓面无表情,抬手再敲。 “砰!砰!砰!” 这三下比刚才砸得还要凶狠,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操!听不懂人话是吧?!”屋里那头野兽显然被彻底激怒了,伴着一声铁皮茶缸被暴躁拂落的当啷脆响,沉重杂乱的拖鞋声带着一股要把水泥地踩穿的杀气,几步就冲到了门后。 门板被暴烈地向内扯开,高城那张胡子拉碴眼珠子通红的黑脸直接撞了出来,嗓门扯得跟防空警报似的:“老子毙了——” 后半截那个“你”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儿里。 高城僵在门洞里,楼道里惨白惨白的光线落下来,照出门外站着的人。 何春浓。 “毙了谁?”浓浓弯了弯眼睛和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嗓音温柔得让他后颈皮发麻:“来,高连长,照这儿打。” 她抬起脸,对着他。 高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底板踩中一只空烟盒,刺溜滑了一下,手肘狠狠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34章 高城34 门开得太大,屋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天的烟味,一股脑儿全顺着门缝往走廊里倒灌。 浓浓迈步跨进门槛,外套帽子往门旁的衣架上一挂,“哑巴了?说话啊。” 高城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费劲地上下滚了滚:“……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浓浓反手重重把厚木门甩上,甚至上了锁。高城此时已经退到角落里,背靠着墙,退无可退,孤立无援,眼神发虚地看着步步逼近的何春浓。 满地的烟头,摔地上的杯子,一地的水,整个房间乱得,浓浓都没法下脚,她嫌弃地掀开床单,往木板床上一坐,眼神死死盯在他脸上,刮骨钢刀似地一寸一寸在他身上来回剐。 高城被她盯得浑身刺挠,他宁可这会儿被许三多揍,或者浓浓抄起地上的板凳照着他脑袋砸下来。他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营区……纪律……不能随便进连部宿舍……” “我就进了,你有本事把我赶出去。” “我赶你干啥……” 高城底气虚得几乎听不见声,眼皮耷拉着,愣是不敢迎那两把刀子。 “过来。”浓浓板着脸,手臂向他摊开,高城愣了一下,随即脚步踉跄三步并作两步,毛茸茸的大脑袋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呜……” 许三多在营房门口站岗,放风。七连没了,班长没了,他心里的气不比连长小。如今他能做到的事就是守住七连,让连长能多被K一会。 站着站着,他似乎看到连队里的那些人。 白铁军是钢七连的老末,平时没少被连长训,他第一个拍好叫好,能乐得当场在水泥地上打滚:“哎呦我的妈呀……苍天有眼!报应啊!嫂子打得好!嫂子往死里削他!介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甘小宁一手拍在白铁皮脑袋上:“说话注意点,这叫天降神兵见义勇为!” “对对对,说错了说错了,嘴瓢了,该打。”白铁皮笑眯眯地轻轻摸了下自己的小脸蛋,立马改口:“嫂子真是英明神武啊!” 伍六一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班长乐呵呵地笑着,习惯性地替许三多正了正军帽的帽檐,“连长是真急眼了,也是真憋屈狠了。这几天连长把自己关在屋里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来得好,有人能治他,三多,你做得很好。” 冷风从空荡荡的营区刮过去,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到七连营房大门里,地板又脏了。 那些声音热热闹闹地响在许三多耳边,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眶干涩得发疼,再定睛看过去时,门口空无一人。 屋里头,高城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打颤,鼻涕都哭出来了。 浓浓又是给他擦脸,又是拍他的背,抱着亲着不知道怎么哄。 “……我算什么……连长……什么都没护住……没了……全没了……呜……”他抱着她的腰,身子一滑落跪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起,趴在她怀里哭嚎着。浓浓无奈极了,“不是还有个兵吗?” “那……那算什么兵……我讨厌死他了……” 如此孩子气的话,浓浓被他逗笑了,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一手的油:“好了,你坐起来,我给你擦擦身子,洗个头。” “不坐!” 那两条粗壮的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腰,脑袋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高城,你别得寸进尺啊,你说说你今年来找我几次?给我多少次电话?你还想结婚吗?” 话音一落,那哭嚎声立刻就止住了。高城迅速抬起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站起来。七连没了,总不能媳妇儿也没了,他还是分得清的。 浓浓在门口拎了一个热水壶进来,她刚才上楼就看到了,想来是楼下那个小战士给他打的,里头的水还是烫的。 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坐在床上乖乖等着,无声抽噎着。浓浓拿着热毛巾往他脸上一扔,连搓带抹用了十足力。高城在她的暴力擦脸下呜呜求饶了几声,毛巾一拿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都清明了,瞪得大大的:“脸都被你秃噜皮了!” “秃噜皮了也比你顶着一脸猪油强!”浓浓把毛巾往塑料盆里一摔,她拧毛巾那副咬牙切齿、手背青筋暴起的狠劲儿,看得高城后背一阵发寒。 “我……我自个儿去水房冲!”他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拽出脸盆,一把扫进香皂牙刷和毛巾,拔腿就往门外蹿,“我自个儿洗!媳妇儿你坐着等我!五分钟!保证洗干净!” 傍晚,天边火云正烧着的时候。 许三多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连忙转过身敬礼。 浓浓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眼熟:“许三多?” 许三多一张嘴就是露出那标志性的大白牙,笑得憨厚,“首长好。” 以前许三多在老A赫赫有名,浓浓这是第三次见到他了,心里感慨万千,“我经常听高城说起你,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他,费心了。” “不……不费心!报告首长,连长……连长他是首长,我是兵,是我该做的!”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连长这两天……饭吃得少。我比较笨,不知道咋劝。” “许三多。” “是!” “以后别管他,饿死他,渴死他,记住了,不然下回我来揍你!” 许三多那嘴角忍不住,实在忍不住都要翘到耳边了,但他又硬生生压下来,逼自己说违心话:“报告首长!那、那不行啊……条令上……条令上没写能把连长给饿死啊……” 浓浓看到这熟悉的死心眼,低低笑着:“行了,逗你的。高连长以后会按时吃饭洗澡的,你不用操心了,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哎,首长再见。” 许三多立正敬礼,目送着浓浓朝营房大门走去,直到那道纤细笔挺的身影走远了,他嘴角还咧着笑。 “许三多,好笑吗?” 趴在二楼窗户的高城探出一张黑黝黝的脸,许三多回头一看,又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报告连长,不好笑。” 才怪。 高城臭着一张脸,“我告诉你啊,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连长,哪……哪件事啊?”许三多仰着脖子,眼神无辜。 “你大爷的!跟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高城气得一巴掌拍在二楼窗框上,整张黑脸腾地涨得紫红:“所有事!一件都不许往外漏!尤其是……尤其是老子屋里头那些动静!你要是敢跟团里哪个长舌妇嚼舌根子,老子生撕了你!” “啥动静?” 高城气得啪的一关窗,无能狂怒了一声:“啊——” 许三多在楼底下,笑得肚子都有点疼。 欺负连长,真好玩。 第35章 高城35 普通人一听后勤就觉得是埋锅造饭的。 但打仗这事儿,外行看武器,内行看后勤。 总后勤部就是整个军队的大掌柜加万能工,地位跟总参谋部平起平坐,级别是正大军区级,老大都是上将。 这个月基地里来了个农科院的院士,姓袁,带着课题组来指导军队基地试验田。 他主持的超级杂交稻育种计划,刚刚完成了第二期目标,大面积亩产突破800公斤,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年。也是在这一年,他在贵州遵义试种的新组合“准两优527”首次成功,同时提出了第三期目标:2010年前实现每公顷13.5吨。 据说这位院士年轻时也想参军,但错过了,之后一直对军队农副业生产很关心,对部队有天然的感情。 他到基地里没和领导们寒暄几句就找了年轻人说话,问他们在研究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 轮到浓浓时,她紧张得讲话都磕磕绊绊的,“袁院士,我我在培育太空狗牙根,目标是巩固堤坝。” 随着神舟飞船的航天育种热潮,航天育种在公众和多数科研人员眼里还是新鲜玩意,主要盯着主粮和经济作物水稻小麦棉花蔬菜等,这些东西上过天之后结的果子大不大甜不甜,是看得见的成果。 狗牙根,科研人员都知道这个草要是培育出来肯定有用,但它的优先级不在前面。 浓浓最大的困难就是资源有限,她的工作还是大部分聚焦在主要作物上,狗牙根的培育并不顺利。 袁院士静静听完她说的困难,“你选了一条比我还难走的路。” 他一生在做的事,就是把不被待见的东西变得有意义。他当年在野地里翻找出来的野生稻,在常规育种者眼里是低产的稻子,甚至是无用的杂草。可野生稻再不济也是经济作物,能填饱肚子。 狗牙根是草,培育这棵草非常困难。水稻有几千年的栽培史,有庞大的种质资源库,有无数前人留下的数据和材料。狗牙根没有现成的技术路线图,她是在摸着一块还没多少人走过的地方走。 水稻增产,称重就行了。而草的优点不是一个数字能说清楚的,判定这个性状好需要更多的观察和时间。 在别人不感兴趣的地方扎下去,做一件短期内看不出结果的事。 袁院士转头对着领导说:“狗牙根我熟,我最痛恨的就是这个草!拔不掉,越拔越多。只能下雨土壤湿润的时候,把草剪断,往根部撒一把细盐;不然就用锄头划破表土,让除草药顺着缝隙渗下去。 这么难搞的东西在田地里是害草,得去种在沙漠里。狗牙根能在死土里活下来,它的根扎下去抓土,等土活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地来种农作物。 广东那边的农科院,去年太空水稻经过3代选育,产量提高了7.6%。可产量提得再高,底下的耕地就那么点。土不活,粮从哪出? 你们基地有先见之明,是现在唯一走在这条道上的。” 浓浓只想着给堤坝加固,没想着沙漠那么大的课题。 袁院士看这年轻姑娘脸色发白,忍不住呵呵乐了,眼神里满是温厚,“小同志,搞科研不怕目标大,就怕心气矮。你这草要是连大漠的沙暴都能锁住,回头挪去护江堤,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 基地领导在旁边也跟着笑:“何中尉,听见没有?院士这是给你下了军令状了!回去打份报告,把荒漠耐旱筛选的试验指标加进去,基地给你特批两亩沙化试验地!” “是!” 和许三多待了没多久,高城收到调去师侦察营的命令。 师侦察营在他看来也是一块沙漠。 它是全军新军事变革和信息化转型的试点实验部队。没有根,没有历史,只是一个部门。兵是打散重组来的,干部是调任过来的,训练是新编大纲,以前那一套大炮轰鸣的传统模式全不灵了。 而他首要任务就是去把这块荒漠给抓紧盘活。 放在以前,高城不会那么轻易答应调过去。但现在,许三多这棵死犟的草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许三多守着一个空荡荡的营地,一个人出操一个人内务一个人把地板扫得一尘不染,让七连还活着还喘气,这让高城自叹不如。 一支真正强大的部队,一个能走得更远的指挥官,不能只容得下顺手的良才,更要容得下不合时宜的顽石与杂草。以前他的“欲”太重了,他渴望证明自己不是靠关系的将门虎子,渴望自己的部队成为最强。 这份欲成了他的软肋。 许三多教会了他放下。 调去师侦察营之前,高城把许三多拎上车,带他外出半天。 许三多坐在副驾驶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连长,我们去哪?” “去玩。” 浓浓在游乐场门口等着,高城带着一个出门还踢正步的笨蛋,嫌弃地骂骂咧咧走过来。 “许三多!你不踢正步你就不会走了?” “连长,我不习惯。” “丢死人了!把你两爪子给我放下!”高城还没走到媳妇儿面前,就开始抱怨:“选这什么破地方?咱三个加起来的年纪都七八十岁了!!你看看周围,哪有一个喘气的大老爷们儿往里扎的?” 浓浓拿着手里的三张票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把嘴闭上,今天你可不是连长。”她歪头看向被他挡得严实的许三多,“许三多,你恐高吗?” “啊?” 今天是许三多第一次来北京,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坐那什么过山车,连长说:“你敢喊出来就加练十公里。” 许三多全程咬着牙不吭声,可连长在他旁边竟然哎呀妈呀的尖叫一路。 玩碰碰车,他们两个直接对上了,浓浓在外面给许三多加油,“干翻他!三多!弄死他!今天的票我买的,你不干翻他就对不起我!” 众所周知,许三多是个认真执行任务的好宝宝。单兵对上指挥官,高城被撞得毫无反击之力,气得大喊:“何春浓你个王八蛋!你胳膊肘往外拐啊!” …… 这半天的快乐是短暂的,连长把他送回营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一拐进营区大门,就又剩下了军绿色的墙、笔直的灯杆、和空荡的夜色。 “三多,我要走了。” “连长再见!”许三多干脆利落下了车,生怕耽误了他回家。 “许三多,我是说……我要走了!”高城不敢把话挑明,说好了不抛弃不放弃,可他确实又一次把许三多抛下了。 “连长。”许三多在车窗外笑了笑,“路上小心。” 第36章 高城36 总后批的两亩沙化试验地在塞外,刚好就在702团红三连五班附近。那里最近接了水管,做实验方便,距离也相对近。 而且塞外大漠是师部新装甲部队战术拉练的主靶场,高城刚去师侦察营,整天带着车队在这一带做电子穿插训练。 巧得不可思议。 浓浓不喜欢这样的巧合,在这鸟不拉屎的大漠里吹风吃沙就算了,一抬头还得看高城那张招人烦的脸。 试验田外面,她远远就看到高城开着部队里的敞篷越野车过来,风尘仆仆的,停下来时,把她熏得满身尘土。 “呦,谁啊这是?” 高城单手搭着方向盘,歪着脑袋,鼻孔朝天,嘴里阴阳怪气的调子拉得老长。 车后座上还缩着个兵,是他刚在老a大逃杀选拔赛路上捡到的弃权战士马小帅,曾经也是钢七连的兵。 马小帅身上还挂着自己拉响发烟罐留下的彩色残灰,整个人沉在被淘汰的沮丧里,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猛地被这一脚急刹晃得差点磕到前排,他下意识一抬头,没来得及看清垄沟里蹲着的人,目光先撞上了地头立着的那排红白警戒桩和铁丝网上的保密标牌。 “连长……这是总后试验基地。”马小帅战战兢兢地扯了扯高城的迷彩服后背,“咱得罪不起,快走吧!” “走啥走?老子在全师防区里执行搜捕任务,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高城冲着马小帅瞪眼,“总后咋了,挂个牌子你就吓得腿肚子抽筋了?出息呢!” 马小帅是军校刚毕业分配过来的学员兵,高材生,满脑子都是条令红线,可不会被连长这套野战痞气忽悠过去:“连长!真不行!新训条令里说了,涉密科研保护区属于红线隔离带,没通行证硬闯,纠察队逮着能给直接通报全军的!咱、咱赶紧掉头吧……” 垄沟里的浓浓听到这番话,乐得把手里的小铁铲往沙地上一插。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挺直了腰板踱到铁丝网前,下巴扬得比高城还高,隔着铁丝网冲外头大声吆喝:“姓高的!听到没有?马上给老子滚蛋!” 高城被自己的兵拆台子就算了,何春浓臭不要脸,蹬鼻子上脸顺杆儿就往上爬。 “何春浓你个没良心的!老子好心好意开着车跑了几十公里山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被风干成肉干了,你就这态度?!还有你,马小帅!你个混蛋玩意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咱俩是不是一个团的?” 马小帅脊梁骨挺得笔直,字正腔圆地来了一句:“报告,咱俩现在真不是。” 高城顿时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 浓浓仿佛看到了第二个许三多,笑得肚子疼,“哎,小同志,你叫什么?” “报告首长,马小帅!” “702团有你这样的士兵真好。”浓浓冲他赞许地点点头,又飞了个白眼给驾驶座上的黑脸关公,“你连长不懂事,你可不能跟着他一起不懂事,知道不?” “是!”马小帅答得响亮干脆,满脸都是执行命令的郑重。 “是个屁啊是!你俩当我不存在啊!”高城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哔——”地爆出一声,“走了,滚蛋了,何春浓你等我回去收拾你!” “等等!”浓浓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高城脚底下刹车一踩,脖子硬邦邦地不肯转过去,只从后视镜里斜着眼睛瞪她:“干啥?又想打什么报告告老子的状?” 浓浓没搭理他的臭脾气,伸手摸进作训服兜里,掏出几条绿油油的薄荷味口香糖,隔着铁丝网递了过去。 戒烟备孕期间的高城见着这玩意儿眼睛比星星还亮。上一秒还在吹胡子瞪眼,下一秒长腿一迈直接跨下敞篷越野车,两步窜到铁丝网跟前一把夺了过去,宝贝似地撕开一条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不错不错,何春浓同志,觉悟有进步。下回记住了,别老给我塞棒棒糖,那黏了吧唧的玩意儿小孩才吃。” 浓浓被他这副得便宜还卖乖的德行气乐了,伸手隔着铁丝网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有的吃就不错了,赶紧滚蛋,别影响我工作。” 高城趁机摸了把她的小手,傻乐着看她,“收到,马上滚蛋,等我放假回去嗷!” 隔着带刺的铁丝网,坐在车后座的马小帅傻愣愣地看着自家威风凛凛的副营长跟对面那位总后女中尉眉来眼去推推搡搡,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两口子! 马小帅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慢慢往座套底下缩。 完蛋了。 连长不会转头就给他穿小鞋吧?! 高城那一声撒娇的嗷,隐蔽埋伏在附近的一群人被逗得没绷住。伍六一没防备也没忍住,轻咳了一声,马小帅瞬间警惕,“谁!” 高城要气死了,都是钢七连的人,怎么就这么一个死心眼的,也不知道给自家团里人放水。都怪许三多,教出马小帅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兵。 “你个阵亡的死人瞎嚷嚷什么!闭嘴!” 土坎子后头一片干草伪装网,藏着几个人,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敢动。 “连长,这样不对。”马小帅嘟囔了一声。 伍六一听得清楚,自己刚才那一声咳是真暴露了。土坑底下,许三多紧紧扣着他的手,成才在旁边屏着呼吸,拿眼神拼命示意他别动。 连长愿意放水,是好事。 可伍六一没法趴。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藏着掖着不清不楚。更何况刚才那动静是他自己憋不住咳嗽招惹来的,要是这时候靠连长故意指鹿为马放他们一马,他伍六一就算进了老a,这辈子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伍六一一把甩开许三多的拉扯,伸手哗啦掀开伪装网,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土沟里拔了出来! 两米见深的大壕沟,他双腿一蹬就稳稳砸在干裂的土梁上,动作迅猛利落,落地无声,脊梁骨挺得直。 “我。” “我什么都没看到。”高城抬头看天,结果伍六一大步走到他面前,没好气地看着他:“高副营长,演习就是打仗。你要抓,现在就开枪发烟!钢七连出来的兵,不用别人放水!” 高城听得嘴角直抽搐。 这他妈一个、两个、三个……全是许三多传染出来的死心眼!气死他了! 第37章 高城37 老a带走了702团三个最早到达终点的士兵,其中就有许三多。 许三多背着方方正正的背囊,像根木桩子似地杵在宿舍门口。伍六一从拐角处一步一步晃出来,抬起脚对着许三多那只打得方方正正的行军背囊踹了一脚。没把人踹趴下,只让许三多往前打了个趔趄。 许三多猛地扭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一看他就露出了笑容:“班副!” 伍六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笑个屁。牙白显你精神是不是?” “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能在走之前见着你。”许三多咧着嘴,嘴角都要翘到耳边了。 “许三多,去了就好好做,别再当拖油瓶了,别给班长丢脸。” “是!班副,我肯定不给班长丢脸!” 伍六一双手抄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他。眼前这个曾经最让他瞧不上的笨蛋,如今却要背着行囊去往更凶险也更辽阔的地方,胸口里那股酸涩与欣慰绞在一起,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老a那地方,全是拔尖的,没人惯着你,也没人跟史今似的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替你擦眼泪。到那儿要是让人家给退回来了,你别说你是钢七连出来的,听见没有?丢不起那人!” “听见了,班副,我记住了。”许三多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伍六一被他盯得浑身刺挠,烦躁地摆摆手,迈开步子走到走廊的窗户边上,目光投向楼下停着的那辆迷彩越野车。 袁朗正靠在车门边上低头点烟,成才坐在后座里,那是来带走许三多他们的车。 “好了,快滚蛋吧。” 许三多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楼梯口。伍六一两手揣在裤兜里,倚在窗框前,没回头。刚下了两个台阶,又硬生生刹住脚,转头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班副,下次老a要是再来挑人……你还能参加不?” 半晌,伍六一从鼻腔里沉沉地挤出一个字:“嗯。” 许三多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我先去老a等你!” “滚吧。” 师侦营的家属房虽然分下来了,可高城整天带着部队在野外搞训练,十天半个月摸不着营门是常事,浓浓干脆就周末来一趟,省得来回跑。 新婚燕尔在她这儿连个虚影都没见着,什么蜜月也没有,在一起久了,她现在看高城,横竖都不顺眼。 以前的高城,大学生,能说会道,摸一下小手就脸红。现在—— 屋里的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风全带着汗臭味,浓浓捡了一地的衣服,走到床边。 被子他蹬到了床尾,他只穿着一条裤衩子毫无形象趴在床上,鼾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床底下,两只沾满干黄泥的作训靴乱摆着,还有一双臭袜子。 浓浓太阳穴那的青筋突突直跳。 退货!这玩意儿打报告还能退货吗?! “着火了!” 浓浓弯下腰,贴着他耳朵一吼,趴在床上的男人猛地一弹,条件反射翻身坐起,眼睛还没睁开就嘶了一声。 浓浓这才看清他右脸颧骨往下贴了一大块刺眼的白纱布。 “怎么回事?” “哎别动别动,疼!” “问你话呢,脸怎么了?” 高城身子往后仰:“没……没事儿!让石头子咬了一口,刮了一下。” 浓浓掐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转过来。纱布贴在眼睛偏下的位置,盖住半张脸。本来就啥优点都没了,现在还—— “高城,你这是毁容了!!” “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哪……哪就毁容了?!老子这叫……这叫勋章!男人的勋章!”高城赶紧把她抱到怀里哄,“没事真没事,别生气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受伤的又不是我。”浓浓没好气的说。高城哼了一声,没贴纱布的那半边脸小心翼翼去贴她的肩膀,“心疼就心疼呗,跟我你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你那眼神刚才都要掉金豆子了,当我瞎啊?” 浓浓推他,推不动,手心底下全是他那硬邦邦的腱子肉。 “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气的!我是嫌你本来就长得黑,这下更拿不出手了,以后怎么领出门!” “擦个粉呗!赵本山在春晚上还抹腮红呢!黑脸李逵都能画成小白脸,媳妇你也去买化妆品,回来给我擦擦。” 浓浓被他这通胡诌给气笑了,原本板得紧紧的小脸终于破了功。她抬手揪住他的耳朵,用了点劲儿往外扯:“你个王八蛋!你气死我了!” “疼疼疼!轻点儿揪,耳朵要掉了!”高城嘴上夸张地叫唤,身子却借着力道更无赖地往前凑,整个人跟座大山似的全压在她身上,“我这几天真想你,媳妇儿,我亲一下,就一下。” 人一放倒,哪还有什么“就一下”的规矩。亲完了又想看,看了又要做俯卧撑,撑了没一会又要坐起来带她吹风扇。 生龙活虎的,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 浓浓背靠着他的胸膛,高城那粗粝带老茧的手掌反手扣着她的脚,大马金刀坐在床沿,将她抱得紧紧的。 风扇呜呜转过来的时候,燥热的风吹得高挂的小铃铛晃了晃。高城那浑身腱子肉硬得跟石头块似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到胸膛上,又被她的背给蹭开了。 “高城……”她那嗓音软得像春水。 “喊什么喊?欠收拾啊!你就是嘴硬!我看你也挺使劲的!”高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每晚睡觉就琢磨着怎么收拾你……” 浓浓热得眼前阵阵发晕,偏过头去咬他:“混蛋——” “骂,你再骂!”高城被激得更来劲,臂弯猛地往上一抬,“打了结婚报告、小红本盖了印章的,合法的!你再骂一句试试!” “瘪犊子!” “哎呀——你完了你!” 受伤了,两天的假期,高城没干啥,就光在床上沙发躺了,被媳妇迷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顺利完成了隐藏任务。 第38章 高城完结 浓浓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高城的快乐,让躺在病床上的浓浓内心一阵阵直发毛。他看儿子们不像是看孩子,是在看自己的兵那样,“这小子这身板!看着这大腿粗的!骨架子扎实!瞅瞅这小脚,翘的,不是扁平足!这足弓!天生的弹簧腿!将来跑武装泅渡山地穿插,绝对是一把尖刀!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子啊!” 高城扒拉完老大又去扒拉老二。 老二被他粗粝的手指头摸了下,吓得当场哇——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高城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抱起来哄:“听听这大嗓门!底气比警报器还足!这肺活量,天生就是在坦克轰鸣声里压步话机喊口令的料!装甲指挥员!妥妥的野战装甲指挥员!” 高城越琢磨越美,盯着这两个刚出生的大胖小子,连以后的战术编组都给当场定下了:“老大沉稳,骨架大,以后去当突击前锋!老二嗓门亮性子急,去当炮兵或者搞电子侦察!平时互为掩护,战时两翼包抄……好家伙,老子这是平白无故扩编了一个突击双机编队啊!” 浓浓躺在病床上,庆幸自己没生女儿。 她现在毫不怀疑,等儿子们能摇摇晃晃站稳当,高城肯定天不亮就吹着紧急集合哨把他们从被窝里拎出来跑早操。 凭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浓浓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有人愿意带娃,好事。 爸爸军事狂,妈妈撒手不管事,唯一的希望就剩下爷爷。 老高第三天才来医院探望。 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的老爷子带着警卫员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浓浓才明白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高城身上那股劲儿到底是从哪儿遗传来的。 老高同志进门先展现出了一家之主该有的稳重与温和,先问了浓浓的身体情况,给她安排出月子后去的疗养院,让她去放松放松,关怀备至,活脱脱一位慈祥又通情达理的好公公。 浓浓笑着应下了。然而等老头子一转过身,迈步到婴儿床边时,画风突变。 老高同志两只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扎在两个襁褓上,脸色绷紧。他伸出手,先是在老大的腕骨和小腿骨上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老大正睡得香,被捏烦了,小手攥住了他的拇指,力道还不小。 “好!抓握反应灵敏,腕骨粗壮,神经传导快!这是天生端大口径自动步枪的骨骼!” 高城在旁边插着腰,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爸!我也说这小子是个突击尖刀的料吧!你看看老二,咋不哭呢,他刚才还哭着呢,吼得天花板都快掀开了,快,让爷爷听听你的大嗓门!” 浓浓面朝墙壁,闭眼,没眼看了。 高城和老高两人在军营里打滚摸爬一辈子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温情脉脉。他们看似咋咋呼呼的像在开作战会议,实则不过是两个笨拙的男人,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小生命,只能搬出他们唯一熟悉的话语体系。 08年八月,大部分人都往北京跑,来看奥运会,来分享喜悦。 浓浓带着高城还有两个两岁的小娃娃回家。 当年的牌洲湾一片泽国,十年过去了。路两边的杨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路是新修的,平整开阔,沿途那些曾经被洪水抹平的地方,如今立起了一排排砖瓦房,不少房顶上还插着红艳艳的小国旗,跟满街庆祝奥运的横幅搭在一块儿,喜气洋洋。 高城开着车,车速很慢。浓浓坐在后排,两个小子在她一左一右,歪着脑袋靠在宝宝座椅上打呼噜。 “何春浓同志,咱往哪走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温柔过,声音掐得都冒尖了。 “去河边。” “好嘞。” 簰洲大堤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现在加高培厚,面宽8米整体高度也增加了1米不止。堤坡上已经有了成片的狗牙根,那是前几年她寄来的第一批经过几代选育的种子,根系深度都提升了不少。 那些草已经扎下去了,绿茸茸地铺了半面坡。 浓浓在堤坡上手里拿着一袋草籽,这是从沙地试验田里收的种子,经过两亩沙化地的筛选,活下来的那一批,她一边撒一边走。 高城抱着两个娃娃站得远远的,没打扰她。 两岁的小泥猴,腿脚早皮实了,屁股也没少被他抽。他就抱了一会,两兄弟就闹着要下去。 “下!我要下去!”老二是个混不吝的急脾气,两只胖腿在半空中死命乱蹬,两只手跟小风车似的乱抡,指着堤坡下面的绿影子直扯着嗓门干嚎:“妈——你快回来!” “嚎啥玩意儿?!你妈搁那儿干正经事呢,你再瞎咧咧,看老子回车上怎么削你!” 老大在另一边也不消停,挣扎着,衣服都往上,露出圆鼓鼓的小奶肚。 “干啥你们两个,造反啊!”高城抱着他们往上抛了抛。 “爹抱,硌得慌。”老大委屈巴巴地说。 高城噗呲笑了出来,“你俩说话咋跟你们爷爷一样,跟爸爸学说普通话!” “我说得就是普通话!”老二借着力道跟个小王八似地拼命往外翻,“放我下去蹓跶蹓跶!鞋都挤脚了!爷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脚底下得沾地气!” “你爷那是蒙你呢!啥地气,这下面全是泥巴浆子!”高城拿胳膊肘狠狠一兜,轻轻松松把快出溜下去的老二给抄了回来,又顺手把老大往上颠了颠,拿大掌一把盖住老大露在外头直吹江风的肉肚子,“还有你,衣服拽下来!肚脐眼漏风,回头拉稀拉得你屁股冒烟,看你妈不连老子一块儿收拾!” 老大两手搂着高城的脖子,小嘴一撇,斜着眼睛瞅他爹,那一脸深沉的小样儿简直就是个缩微版的老高军长:“爹,你咋这么磨叽呢,我跟弟弟就搁地上踩两脚,不往草窝里钻,真不扒拉妈的草。你放我们下去立正站好,成不?” 浓浓在堤坡底下撒完草籽,抬头往堤顶上看,看见高城左夹一个右夹一个,两个小泥猴在他怀里扑腾得像两尾活鱼,她冲堤顶喊了一句:“小高同志,你行不行啊?” 高城看了一眼底下那个小脸白皙的姑娘,咧了咧嘴,把两个娃往怀里一搂,回了一句:“我咋不行!带兵都不在话下,带俩小的——” 他话没说完,老二已经从他胳肢窝底下出溜出去半截,高城赶紧弯腰一抄,把人捞回来。 “……带俩小的确实费点劲。” 浓浓在底下笑出了声,江风先吹散了她脸庞的碎发,然后吹动了她脚下的草,打着旋儿顺着绿茵茵的堤坡往上爬,温柔地抚摸过两个小家伙。 第1章 黄家驹01 浓浓有个在葵涌货柜码头当分拣杂工的姑姑,两人相依为命,平时靠贩卖仓库里丢的垃圾为生。 有些查扣的货物进水受潮或者包装破损就会被海关判定为“无商业拍卖价值”的东西,那些名义上要送去堆填区,姑姑给拖回了铁皮屋,浓浓就在这堆垃圾里找值钱的。 “大姑,今天的好少啊,你是不是偷懒了!” “衰女,有的拉就阿弥陀佛了!葵涌那边换了新监工,稍微好一点的衣服都扣下来自己拿去卖。” 蛇皮袋里大多是发霉的衣服鞋子烂地毯,还有一袋打口带,唱片公司会把卖不出去的唱片进行销毁,打个口子,然后作为废塑料低价处理。 这些唱片流入市场后,就成了乐迷们热衷的打口碟。 但这些都是卖不出去的唱片了,普通街坊没人要,只有少数玩长头发摇滚的怪胎才稀罕,浓浓去摆摊有时候一天都卖不了两张,她都想扔了。 还是衣服稳赚,有牌子的衣服可以卖二手奢侈店,没牌子的洗洗能卖给码头苦力和菲佣。 压在麻袋最底下的是一件重机车款的旧皮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这些垃圾都是在仓库里闷了几年,表层爆满了白花花的霉菌,垃圾回收厂都嫌弃的玩意。 浓浓戴着手套在皮衣上到处摸,探到内衬口袋的时候,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厚皮夹。她没声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因为凭经验,这种兜里大部分只会摸出两张烂收据,最后白高兴一场。 翻开钱包,里头果然只有几枚英国硬币和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又是穷鬼佬……” 浓浓刚想撇嘴,手指在钱包皮面上用力擦了擦霉灰,借着天窗透进来的日光一瞧,眼睛陡然一亮!经典的棕色老花,正经的LV! “发了……皮子没烂,少说也值个一百块!” 大姑在她背后拿着碗吃饭,碗里有鱼有虾有肉,不知道还以为她们已经实现小康了。不过也差不多,除了住的地方差了点,生活并不拮据,五年前还摸出一包小钻石,那时候X光机还是稀罕物,这包钻石卖了三万二,大大缓解了两人的压力,还开始攒钱准备买房了。 淘宝只是捡漏,浓浓还在家里搞小面积种迷迭香。她每次出门都带一堆东西,攒了几天的名牌衣洗干净了,还有打口碟,行李箱装着。 两天赚一个平方呎,生活格外有盼头。 “早点回来,陌生人讲话不要搭理,别去人少的地方……” “知道了!” 浓浓白天基本上都去鸭寮街或者女人街摆摊。这次男装多就来鸭寮街,这条街号称“只要认得零件,在这里能攒出一台火箭”,也是出了名的男人街,什么稀奇古怪的破烂都有卖。她租不起正经的小贩排档,就给街角修电视机的昌伯塞八块钱茶水费,在人家堆满显像管的卷帘门边,扯开一块破地毯,就算是开档了。 [家里急需用钱,给钱就卖] 硬纸板上的字迹张牙舞爪,像是被生活逼入绝境的悲壮。但只要多看两眼摆摊的人,这层悲壮就立刻漏了馅—— 老板正缩在小马扎上,右手拿蒲扇慢悠悠晃着,左手拿着冰镇汽水,小脸红润得压根不像家里揭不开锅的模样。 招牌写得像明天就要跳海,这样路过的冤大头砍价才不会往死里砍。 黄家驹和叶世荣是德高保险公司的混子。早上到公司打个卡,开个晨会,十点一过就以跑客户为由溜出去。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们两个这月一单没开,拿了最少的底薪800,很大功劳在于他们两个会演戏。 每天准时上班打卡给经理塑造一种很努力,天天都在外面跑外勤见客户的人设。其实都是跑出去练琴练鼓,不然就是去咖啡厅写曲喝咖啡。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叶世荣摸着兜里那叠薄薄的信封还心有余悸:“家驹,下个月如果再不开单,陈经理真会扣光津贴的。今朝晨会他盯我们两个的眼神,同要吃人一样……” “哎呀,你别这么悲观啦!”黄家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领带被他随手扯得像条歪脖子蛇,“八百蚊不是钱啊?交了排练房的租金,剩下的还够我们半个月餐蛋面,再换两套新弦啦!走,今天带你视察深水埗的民间音响工程!” 两位揣着巨款的德高金牌外勤,昂首挺胸杀进了鸭寮街。 鸭寮街中心密密麻麻排列着政府统一样式的两排绿色铁皮小贩排档,篷顶连着篷顶,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刺眼的光柱。抬头看,全是从唐楼私拉乱接出来的黑色电线。 街道两旁是五六层高的战后旧式骑楼唐楼,外墙斑驳发黑,晾衣杆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 电子零件与线材摊是两人必去的摊位,这是所有玩地下音乐的穷鬼乐手的“粮仓”。 吉他连音箱的线天天踩,插头根部坏了就会电流杂音。琴行卖的日本进口成品吉他线一条要几十块,家驹买不起。他专门在塑料筐里翻两三块钱一个的纯铜镀镍“大JaCk头”,再扯几米论斤称的灰色屏蔽散线,回排练室自己拿电烙铁焊。 叶世荣作为鼓手,他需要五金防滑胶垫和橡胶圈,运气好能找到公制和英制的粗牙蝶形螺母长螺栓。去琴行配原装进口五金件是天价,鸭寮街这种摊位的铁盒里有拆船和旧机床下来的高硬度螺母,花几毛钱抓一把,拧在军鼓架和踩镲架上特别结实。 大部分摊子像个五金废品站,水泥地上垫着几块烂纸皮,上面堆的全是民用杂碎。电饭煲发热盘、二手万用表、收音机保险丝、缠成一团乱麻的旧电线,还有一盒盒生锈的螺丝垫片。 家驹一眼扫过去,不动声色从一堆烧黑的旧管子里捏出一根落满灰尘的小玻璃管。管身上的白粉字迹和盾牌标全磨光了,但顶部的消气剂还有一些水银光泽。 看里头的屏极结构,应该是英国大盾,这是玩电吉他音箱的人梦寐以求的前级胆管。 他随手又抓了两个不值钱的电阻盖在上面,递给老板:“老板,多少钱?” 老板扫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脸:“三块钱拿走。” 他掏钱的手是强装镇定地慢,面上波澜不惊,其实手指捏着钢镚都渗出了细汗,生怕老板多看那管子一眼。等世荣翻完那些破零件,离开摊位几步远了他才憋不住笑出来:“世荣!发财了!琴行买二手的都要八十多!” 在黄家驹这种随时随地发散激情的“永动机”身边,叶世荣是个时刻踩刹车的现实主义者:“字都磨没了,万一内部漏气或者烧了灯丝,三块钱就打了水漂,够买两碗车仔面了。” “喂,你别给我泼冷水好不好!”家驹小心翼翼地把小玻璃管贴胸口收进内兜,“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响,三块钱买个神管的尸体放排练室也提气啊!” 叶世荣还想张嘴说什么,黄家驹突然“哇”了一声,脚底抹油般直接冲向了斜对面的摊位。 第2章 黄家驹02 那是个卖二手杂货的摊子,毯子上一件掉地上都没人要的花里胡哨的黑色流苏皮夹克,袖子内侧下摆和整个后背全是细长下垂的皮质流苏。 黄家驹平时随便穿,现在身上还套着保险公司那套窝囊的廉价西装,结果转头一撞见沾着摇滚乐美学的东西,理智瞬间清零。 “这件多少钱?” 他太激动了,冲过去的时候让摊主看到了,还直奔这件衣服。 戴着草帽的摊主给他报了一个特别美丽的价格,“一百。” “你抢钱啊!” 摊主默默把招牌放到他面前,仰起那张白生生的小脸,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都惨成这样了,你个大男人还忍心跟我还价? 黄家驹是个爱看靓女的正常男人,但他脑子清醒自己兜里有几个钢镚,更不是会被两下眼波给唬住的冤大头。他紧紧按住西装裤兜里的那点钱:“长得漂亮也不能拿我当肥羊宰啊!一口价,五十块,卖我就立刻掏钱!” “走走走,五十块去买两打咸鱼吧,别挡着我晒太阳。”浓浓捡起马扎边上的破蒲扇,慢悠悠地继续摇着。 黄家驹不甘心,转而看摊位上的牛仔外套,旧得正中他心坎,靛蓝褪成了发白的浅灰,领口和下摆有自然的猫须磨损,剪掉袖子,简直摇滚到爆炸。 “那这件多少?报个一口价,还来还去没意思。” 浓浓看他真心要,犹豫地报出三十。 黄家驹一听,眉毛当场挑了起来,两手往腰上一叉,嘴唇一动正准备拉开架势继续大砍一刀。浓浓在深水埗混了这么久,哪能看不出他下一秒要放什么屁?她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从脚边的行李箱里摸出两盒塑料盒卡带,直接拍在牛仔外套上:“一口价三十,不还了!这两个算添头白送你——洋鬼子的唱带,好东西,你在琴行买一盘要二十几块呢!” “不就是打口带!两块钱一盒都没人要。”黄家驹哼了一声,但还是手欠的拿起卡带看了眼,这一看不得了,他眼皮都狠狠跳了一下。 封面是一个大玻璃罐里泡着一只红褐色章鱼,视觉诡异。上面写着Gentle Giant,《OCtOpUS》。 旁边的叶世荣轻咳了一声,那意思是买,赶紧的。 黄家驹能不知道这是好货吗?这个磁带在发行时没人要,现在一堆人抢着要没人卖,是《结他杂志》专栏吹了整整两期的前卫神作。 “再送一盒。”黄家驹淡定地开口。 浓浓要气死了,没见过这么抠门的男孩子!她这次掀开行李箱挑了个最烂的,按在那件牛仔衣上面。 “给钱!” “别这么凶,生气会长皱纹的。”黄家驹笑嘻嘻掏出钱双手递给她,叶世荣已经迫不及待蹲下去翻看她给的磁带。 不认识的歌手名字,市面上也没见到过。 “老板,磁带卖吗?”叶世荣轻声问。 “五块两盒,挑的话一盒五块。” “哇你抢钱啊!”黄家驹忍不住多嘴,浓浓狠狠白了他一眼:“四眼田鸡你闭嘴!” “你骂我!我不买了,把钱退给我!” “你想得美,滚蛋!” 叶世荣蹲在箱子前翻找。黄家驹还在后面跟小摊主吵得不亦乐乎,他在心里默默翻白眼——这家伙明显是在孔雀开屏故意逗姑娘,不然按他平日那股乐痴劲,这个时候绝对是第一个扑上来把脑袋埋进箱子里抢磁带的人。 “穿得人模狗样,打领带套西装,中环写字楼坐冷气房,结果买几块钱的东西比九龙城寨的老太太还抠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这叫资本运作懂不懂?勤俭持家!而且你那纸板写着什么!你这叫虚假宣传!” “我哪里虚假宣传!我急需用钱买房子不行啊!” “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一开口跟旺角收保护费的收买佬一样凶,以后哪个倒霉鬼敢娶你?” “一个大男人,成天盯着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看,不男不女,像个在西洋戏班里唱大戏的。” “你懂不懂什么叫前卫摇滚?没文化真可怕。” “我只懂港币。有本事你拿艺术去跟茶餐厅换两碗云吞面吃给我看。” “小姐,我看你火气这么大,肝火旺盛,容易心肌梗塞或者血管爆裂。我们德高保险有一款针对青年个体的重疾险,看在熟人的份上,保单算你九折,以后你住院每天有一百块津贴……” “你、你个王八蛋!” 黄家驹见她真的气坏了,抿着小嘴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眼还在挑货的叶世荣,拍拍屁股起来,“等着,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再跟你吵!” “诅咒你掉茅坑里!”浓浓抓起手边的蒲扇就朝他的背影挥了挥,像是在赶走脏东西。 黄家驹听到了她的诅咒,乐呵呵笑着,他就没打算去厕所! 十分钟后,叶世荣这个被家长丢路边的小孩终于等来了家长。 黄家驹左手拿着一个红豆冰,右手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仔回来,“喂,陈记炭炉现烤的,老头手慢得很,排了我足足七八分钟!还有这杯红豆冰,加了双份黑白淡奶,够甜够冰,专门给你这种肝火旺脾气爆的女仔灭火。” 浓浓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刚才送他三个卡带她都心疼死了!她狠狠咬了一口鸡蛋仔,含糊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是不是还打我那件一百块皮衣的鬼主意?行吧,六十卖你了!” 黄家驹被气笑了,“请你吃东西,你还给我涨价了,你才是王八蛋!” “谁让你骂我!你叫我一声姑奶奶,给我道个歉。” “顾客是上帝你懂不懂!” “不懂,我没有营业执照。” “没有营业执照你还这么嚣张?!” “咳——”叶世荣觉得不能让他们两个在吵下去了,这能吵到天亮。他挑了五盒磁带,“老板,算20可以吗?” “行。”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砍价你就这么干脆!” “凭人家长得面善,讲话斯文,不像某只四眼田鸡,一张嘴就跟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条一样,又油又欠揍!”浓浓已经进修过了,嘴皮子功夫还是可以的。 “面善?斯文?!”黄家驹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两只手夸张地在叶世荣面前比划,“他平时在排练室里砸底鼓砸得地动山摇,隔壁阿婆天天拿着扫把上来投诉他暴力!他哪里斯文了?!你这是以貌取人,严重的歧视!” 叶世荣赶紧摸出钱给老板,斯斯文文地小声解释:“老板,二十块给你……你别听他胡说,我平时不砸鼓的。” “你看,人家多懂规矩。”浓浓故意当着他的面弹了一下纸币,发出一声脆响。黄家驹是故意逗她的,结果被她气得半死,一把抄起地上那件牛仔衣甩在肩头,气势汹汹地转身,另一只手像押犯人一样箍住叶世荣的手臂,拽着人走。 “你有必要生那么大脾气吗!?” “你懂什么!” 走到一个巷口,黄家驹站住了,把牛仔衣塞他怀里,“你等我,我回去一趟马上来!” 叶世荣愣住了,眼睁睁看家驹往那个小摊位的方向跑回去,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要支开他!? 王八蛋! 第3章 黄家驹03 “定金五蚊当作利息!”黄家驹拍下一张名片和钱,大言不惭地开条件,“这件衣服你给我留到下个月五号!下个月发了底薪,我第一时间杀过来补齐六十蚊,怎么样?” 浓浓捡起那张名片,正面印着:德高保险业务代表 黄家驹。背面字迹狂草得像打翻了墨水:【欠鸭寮街最凶小黑店六十蚊整。下月五号凭条赎战袍,不来是乌龟。】 字底下画了一只歪嘴吐舌头的小乌龟,背上还背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 “字写得跟鸡爪刨的一样,还画王八……谁稀罕你五块钱利息?” “你就说留不留吧!”黄家驹笑嘻嘻地逗她,“不留我今天就赖在你地摊上不走了,妨碍你做大生意。” 浓浓白了他一眼,麻利地收钱,把衣服给他:“下个月五号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钱,我杀到你们公司去。” “这就给我了?” “废他妈的话,拿走,我嫌占地方!” “你好凶哦,小姑娘不能说脏话。” 黄家驹顺嘴就贫了一句,在浓浓抄起蒲扇打他之前,敏捷地往后一跳,拿起皮衣跑了。 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五块钱定金就把压箱底的战袍给拿下了! 谁说搞艺术的不会做生意?红豆冰和鸡蛋仔没白买!这就叫投资回报率! “喂。”叶世荣平静地看着他跑过去,黄家驹一个刹车倒退了回去,“嗨,好巧啊。” 那两个衰仔刚走,生意就来了。 地毯上还摆着工装裤毛衣背心衬衫还有一件宽肩西装外套,都是她在垃圾堆里精挑细选的好货,洗了又烫平。这些款式老,但质量好,就比如客人手里这条裤子—— “阿叔好眼光,你看这三条走线,膝盖这里还有双层布打补丁加固,扣子是纯铜铆钉,厚实耐磨。我老豆当年在国外花了上百美金买的,买回来没穿几次。” 那阿叔原本还在犹豫,一听上百美金,他连忙翻开裤腰上的皮牌子,上面印着一串磨得半褪色的洋文,拿在手里也确实重。 浓浓嘴巴不停:“这裤子再穿四五年都蹭不破,我也不多要,家里急用钱,阿叔您给我四十蚊就好了。” 国货铺里全新的便宜工装裤也要六十蚊,但薄得像张纸,干两个月重活膝盖准烂。眼前这条沉甸甸的,三十几块要是能拿下来,那是捡了大便宜。 “三十蚊,一口价了。” “阿叔……” “哎,就三十蚊。”男人怕她反悔,干脆扔下钞票抓起裤子就走。浓浓动作飞快地把那张三十块抓在手里,朝男人的方向做了鬼脸,欺负谁啊这是,还好这些是垃圾翻新。 浓浓太稀罕这份工作了。 破烂用白酒和肥皂搓干净,就算点石成金,再变成真金白银。虽然赚的少,但心里爽翻了。刚才那个四眼田鸡冤大头是个例外,那件她看了都嫌弃的皮衣,也就料子好不舍得扔,摆了几次都没卖出去,连问都没人问。 就算五块钱卖他,也不亏。 与此同时,深水埗苏屋邨的逼仄公屋里。 琴行排练室一小时就要二十,成员没集合他们两个不会去的。家门刚推开一条缝,黄家驹就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挤了进去,把两件战袍一把甩沙发上,两眼放光地盯向叶世荣怀里的公文包:“快快快!磁带!拿出来验货!” 叶世荣小心翼翼地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像外科医生摆手术刀一样,把今天淘来的战利品一字排开。 八盒塑料壳上都带着锯痕的打口带。 打口带这种东西全凭造化,洋鬼子拿重型切刀或者电锯往积压库存上狠狠来一下,切歪了是神作,切深了就是一堆烂塑料面条。 黄家驹抓起那盒封面是红褐色大章鱼泡在玻璃罐里的打口带,将带盒斜斜举到头顶,眯起一只眼顺着塑料壳的切口往里瞧。 “伤到筋骨没有?” “电锯是从右上角切进去的……断了两个塑料卡扣……”黄家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根咬得坑坑洼洼的六角铅笔,插进磁带中间的六角齿轮孔里。 铅笔顺时针慢慢转动,带动着暗褐色的磁带条在塑料壳里缓缓前行。 一圈、两圈、三圈……除了一段被锯齿蹭出一小撮毛边的空白引带,里面的核心磁带平整乌黑,连一丝折痕都没有! “没断!带芯全好!只有引带破了一点皮!”黄家驹猛地一拍大腿,连滚带爬回房间里,抱出自己买的二手卡座录音机。 磁带推了进去,按下了那个磨掉漆的“PLAY”键。 机芯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底噪。两个衰仔紧张得都不敢呼吸,只听一声诡异充满中世纪复古风味的前卫吉他琶音,伴随着错落复杂的管乐与失真贝斯,骤然响起。 激昂、怪诞、天马行空的曲子。 普通人想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先锋音乐,全靠电视报纸杂志,更别提摇滚这种在香港的小众风格。黄家驹看杂志,也只能看到乐评人会在专栏里的评论。 文字看得到,声音听不到,只能看着专栏流口水,连它到底是个什么声响都无从得知。 磁带里放出来的不是他们平时排练烂熟于心的传统硬摇滚套路。 虽然他们早已把Pink FlOyd、GeneSiS这些前卫大团吃得烂熟,但在前卫摇滚这片深水区里,Gentle Giant依旧是个怪异的异数。那些只在杂志里看到的中世纪对位与疯狂变拍,现在能一帧一帧去扒里面的吉他和鼓点细节。 那种偷师的兴奋感,让黄家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拿来一把吉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靠近扬声器,手指飞快学习摸索着,叶世荣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击着复杂的弱拍底鼓点。 他们太渴了。 有满脑子想法,但找不到真正的老师,也没钱吸取更多新知识。这盘打口带对别人是一堆废塑料,对他们而言,是一张能指引他们突破天花板的无价航海图。 第4章 黄家驹04 葵涌货柜码头是全球吞吐量数一数二的大枢纽。洋商的集装箱进水受潮倒塌或者被海关扣押超时,清关成本比货物本身还高,货主干脆弃单报损走保险。 码头的分拣人员底薪很低,全靠从这些报废货里往外带东西补贴家用,这些人还有个称号叫老鼠拉冬瓜。 浓浓觉得这样赚钱太慢了,和姑姑商量了一下,打算参加码头的滞港货物公开拍卖。 葵涌海关大楼外的开阔堆场,拍卖当天上午,海关关员当着所有竞标者的面,用液压剪剪断铅封,拉开集装箱大门。 现场拉起一道黄色警戒线,所有人只能站在门外两到三米远看上两三分钟,不允许踏入柜内,更不允许撕开外包装纸箱。 这是一场赌博。 浓浓只能看到最外层几个箱子上的英文标签,以及最靠门的一排货物,里面到底是什么全凭竞标者的经验和胆量。 一个40尺集装箱整柜起拍价要两万港币,20尺短柜的起拍价一万,浓浓兜里就两万,还是她磨破嘴皮子才说服姑姑的。 她看了好多,有的箱子标签直接贴着汽车的型号,价格直接喊到了十几万。买家倒手就能赚一倍,她都馋死了。 眼看拍卖会就剩一半了,浓浓干脆不看了,她总是第一个举手的,也是举完手就被超过的。 所以让她买到的,就是一柜20尺短柜,装满剧场淘汰道具以及二手旧戏服。 拍卖官刚定锤就有人开始唱衰:“一万多块买一车发霉戏服,还不如去九龙城寨收两车烂铜线划算!” “小妹妹,回去开西洋大戏棚啊?” 浓浓心里其实也直打鼓,可嘴上绝不能露怯:“你们懂个屁!这叫文化资产!懒得跟你们这帮粗人讲话!” 办完交割、付了现金,叫了一辆相熟的平头吊车,浓浓一路护送着这个挂着暗红色铁锈的二十尺货柜,轰隆隆地拉回了葵涌铁皮屋后头的大空地。 姑姑还没下班回家,她得趁这段时间赶紧找出值钱的。 铁撬棍崩开锈死的柜门,扑面而来的全是樟脑和陈年皮革味。浓浓踩着胶靴钻进蒸笼似的货柜深处,扒开外面受潮砸扁的木剑和纸箱。最里面都是设备,木箱里装着音响话筒各种线。 布料她懂,这些不太懂。 浓浓琢磨了一会,从兜里摸出那张画着小乌龟的德高名片,小跑冲向了巷口的小士多店。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前台小姐的甜美声音:“GOOd afternOOn, 德高保险,请问找哪位?” “咳,”浓浓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音压得像个正经办业务的大客户,“找一下保险业务代表黄家驹。” “请稍等,帮您转接。” 一阵咔哒咔哒的转接盲音后,听筒那头明显吵闹起来,“喂!德高保险黄家驹!阁下是想咨询人寿、火险,还是买份全家桶意外险保阖家平安啊?今天签单九折,我亲自上门给你送挂历啊!” “喂、四眼田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某人绅士地回应:“哦记得记得,系在深水埗开服装店的陈太,陈太,谢谢您还记得我。” 某人字正腔圆,文质彬彬,甚至带着几分恨不得给电话线鞠躬的狗腿味道。浓浓没忍住笑了出来,“喂,你上司在旁边啊?” “陈太您料事如神,今天业务太忙了,我确实还没吃饭。”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仿佛全香港最孝顺的干儿子在给九十岁的老太君请安。然而就在这副如沐春风的声线底下,浓浓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的磨牙声。 此时此刻,德高保险的营业大厅里,冷气开得足足的。 “喂,你是不是懂音乐啊,那你懂音响吗?我这里有几台,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陈经理正背着双手在黄家驹旁边停住,眼神锁定了这个至今业绩依然光荣挂零的刺头。黄家驹整个人坐得笔直,笑容标准灿烂,“上次说的人寿保险啊,陈太,您千万放宽心,专门针对老人的长寿安康晚年保,您要是不清楚,我现在马上带合同过去,条款我都用红笔一笔一笔给您圈得清清楚楚了!” “你现在有空吗?要不明天?” “现在?”黄家驹看了眼经理,经理满意地点头,他连忙握紧话筒:“陈太,您老人家腿脚不便,千万别下楼!在家里喝口热茶稍等片刻,小黄我搭地铁转小巴,半小时内准时敲您的门!” 黄家驹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后排苦哈哈等挨骂的叶世荣。他贼兮兮地冲他合十双手做了个飞速祷告的手势,然后拎起公文包一溜烟跑没了影。 叶世荣气得折断了铅笔。 什么深水埗开服装店的陈太?这家伙难不成背着他去做鸭卖肉了?! 呸、就他那两排排骨,倒贴钱富婆都不要! 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家伙肯定摸鱼去泡妞了才会不带他!防他跟防贼似的。 黄家驹!王八蛋! 在等人的时候,浓浓拼尽全力推出一个巨大的木箱,上面居然还写着嚣张扎眼的百老汇。这帮远在曼哈顿的洋大爷不知道是破了产还是倒了霉,连海运运费都付不起。 箱子里一堆破旧的戏服,最上面是两条发灰的厚呢子裤子,膝盖处全磨光了,裤脚边全是泥浆干透后的硬块;接着是一堆领口发黄的衬衫,腋下全是洗不掉的深黄色汗渍,她都不想洗,一股狐臭味。 “扑街……”浓浓忍不住骂了一句。 挑挑拣拣,留了一些勉强能看能拯救的剧服,抠门的她连臭皮靴都留下来了,能挽回损失一点是一点。 除了衣服还有木板道具,她挖的最值钱的纯铜雕花胸甲和一把长剑。 当废铁卖估计能买不少,长剑没开刃,她双手费力举起来时,某位不长眼的在她背后猛地一拍,纯钢长剑往后一抡—— 黄家驹看着自己腰上卡住的剑,后退了一步捂着腰,“快给我叫救护车!” 这一嗓子喊得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大血案。 浓浓心虚地瞄了眼剑,然后就不怂了:“你嚎什么嚎!杀猪都没有你叫得惨。” 黄家驹冷静下来,松开手看了眼手掌,没血,在撩起西装衬衫一看,然后抬头狠狠瞪她,“你没事拿着一把剑干什么!内伤啊!内伤懂不懂?钝器击打造成脏器破裂,外面当然没血,血全流在肚子里了!” 说完他又捂着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头虾一样蜷着。“你做人不要这么没人性好不好?是你找我的,我特地来帮你!你还这样对我!没天理,没良心。” “叫魂啊你!我拿万花油给你擦擦!闭嘴!再叫我一剑弄死你!”浓浓一步跨上前,手直接钻进他撩开的衬衫下摆,在他腰侧软肉上没轻没重地掐了一把—— 黄家驹猛地打了个激灵,安静了,闭嘴了,脸烧得滚烫。 第5章 黄家驹05 浓浓回家拿万花油的功夫,刚看到集装箱的铁皮角,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眼前那个人,好像跟刚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四眼田鸡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空地上铺着两张拆下来的硬纸板和泡沫垫。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子挽起。那些她看不懂的笨重家伙,被他像宝贝一样轻拿轻放,生怕磕着碰着。大铁箱子刚落稳,他还拿手心擦了擦顶上的灰,那动作像在温柔地摸谁的脑袋似的。 转身碰到地上掉的脏戏服时,他一脚踹开。 浓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管是铁疙瘩还是戏服,都是她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这个双标的王八蛋!浓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那件被他踢得滚进泥水坑边缘的丝绒戏服捞了起来,狠狠剜了他一眼:“踢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叫法国进口天鹅绒!你脚底下那双破皮鞋还没它一寸金贵!” “天鹅绒?你闻闻那上面几斤重的臭味,我看叫天鹅馊还差不多,赶紧扔了,臭死了!” “你以为你跟我买的牛仔外套和皮衣怎么来的?” 周围静得传来了几声夏蝉有气无力的叫声。 黄家驹脸上裂成了一道匪夷所思的缝隙,“你……你个奸商!” “废话!你以为鸭寮街是中环连卡佛啊?几百块一件真皮,五块钱定金就给你穿走?” 浓浓心疼地抖了抖手里的天鹅绒,拍开上面的泥星子:“这玩意洗洗改改还能做个抱枕,到时候卖个六七十不过分吧。” “喂!你积点阴德好不好?!谁买你抱枕谁折寿十年!人家两口子往沙发上一靠,本来想卿卿我我,一脑袋栽进你这天鹅馊里,当场被熏得七窍流血送玛丽医院抢救!你这叫蓄意谋杀,下半辈子直接搬去赤柱监狱开戏棚吧你!” “我当然会洗干净,还会喷香香。”浓浓睨着他,“哎,你买回去那两件外套香不香?” “你少转移话题!那是香味吗?那是工业香精掩盖罪证的味道!”黄家驹试图用嗓门压过自己鼻子闪过的那股香味。他确实偷偷把鼻子凑上去闻过,还跟世荣吹嘘识货的人一闻就知道这是顶级货。 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杂牌洗洁精加了半瓶花露水腌出来的毒气。 浓浓没揭穿他的心虚,咯咯咯笑着将手里的万花油摇了摇,“药给你拿来了,过来我帮你擦。” 黄家驹原本还想嘴的,一听她的话,衬衫下摆被掐了一把的触感再次浮现出来,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红了,“我自己来!男女授受不亲,少占我们良家少男的便宜!” “去,就你这样,倒贴我都不要。” “说得好像我有多稀罕倒贴给你一样!”黄家驹飞快夺过药瓶,侧着身躲着她的视线偷摸擦药,嘴上依旧不饶人:“我好歹也是个搞严肃艺术的前卫吉他手,德高保险未来的金牌销冠!你以为我傻啊?找个母老虎天天在耳朵边念经,我还不如去尖沙咀抱琴盒跳维多利亚港!也就我心善,要是换了别人,被你刚才那么耍流氓掐一把,现在已经跑到万佛寺拜拜去了!” 浓浓气极反笑,上下打量着他那副侧身遮遮掩掩怕被看光的贞洁烈夫模样:“看你瘦得跟个干瘪酸菜芯似的,浑身排骨直拉嗓子,摸你一把我还嫌硌手呢!还万佛寺拜拜,佛祖见着你都得连夜买站票回老家避难!真当自己是唐僧肉下凡了?呸!” 黄家驹一边龇牙咧嘴把万花油往腰上揉,一边侧着耳朵努力辨认她这一长串连珠炮里的北方词儿,什么酸菜芯什么啦嗓子,听不懂,但不是什么好词。他也说着生硬的普通话回:“喂,讲道理好不好!我这个系好标准的精瘦!健美!李小龙鸡不鸡道?摇滚巨星都系我这种身材!” “你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李小龙呢,李小龙要是长你这么两排小肋条,早让洋人一脚踹护城河里去了!还跳维多利亚港,你赶紧抱你那破琴跳,跳下去保准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直接飘在水面上当避难浮标!” 眼看普通话骂不过,黄家驹急得一口气把母语、烂英文加广普全倒了出来,试图把自己那点少男尊严给抢救回来一点:“喂!YOU ShUt Up啦!你识唔识货噶?我呢啲叫ROCk &a; ROll Spirit!叫ArtiSt的骨相!你到底懂不懂faShiOn啊?好多女仔不知几中意这种瘦削有型!无文化不可怕,没品味才叫可怕!Unbelievable啊你!” 浓浓手里的大纸板扇得呼呼响,斜睨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冷笑一声:“可把你给能耐坏了,还昂比利五宝呢。一套一套的鸟语跟谁学哒?我就知道猪肉要是长你身上,连榨油的师傅看了都得抹眼泪!还殉道,维多利亚港里头的王八看见你跳下去,都得嫌你硌牙游走三里地!” …… 傍晚太阳都要落山了,姑姑阿梅回来了。 路过那片荒地,只见集装箱外面码成了三大堆,一堆是挑出来的能卖钱的,一堆是垃圾,另一堆则是垫着厚纸板的铁疙瘩和线。 而在那三堆破烂中间,两个坐在地上的泥猴喝着汽水还用沙哑的嗓子在互相喷着。 “……咳、咳!你个败家老娘们儿,我最后同你讲一次……咳咳!那个金属圆盘是舞台专用无级调光器……咳!里头缠的是粗铜丝!你敢五十块把它当废铝卖给收买佬,我、我明天就死给你看……” “你少在那跟我喘!你拿钱出来买啊!不卖收买佬,我卖谁?” “浓啊!你朋友啊?” 两个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同时扭过头来。 浓浓喊了声姑姑,黄家驹像触了电一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姑姑好!初次见面,小姓黄,黄家驹。” 话音刚落,浓浓就炸开了:“你不许喊我姑姑叫姑姑!”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阿梅:…… “你们两个玩,我去做饭。” 第6章 黄家驹06 葵涌码头周围有大量专为货柜车做维修、换轮胎、堆废旧轮毂的拆车场。阿梅有个老乡最近打算改行,厂子空下来,里头还有一些设备在等着处理转卖,浓浓这些东西,人家老板愿意让她放几天。 黄家驹站在大棚底下,听着外面集装箱卡车轰然碾过水坑的巨响,心里一边狂喜,一边把自己过去两年的猪脑子暗暗骂了一百遍。 以前简直蠢到家了!成天缩在苏屋邨和旺角的烂唐楼里,拿装鸡蛋的烂纸盒糊墙,弹个吉他像做贼,隔壁阿婆一敲拐棍他们就得抱头鼠窜,每小时二十块给黑心琴行送钱…… 他怎么就没长浓浓这颗垃圾场小野猫脑袋,往这货柜车满天飞的工业烂泥地里看一眼?!这里哪是什么破修车厂,这简直是上帝给摇滚乐准备的免罪法外之地! “老板,租不租这地方?”黄家驹勉强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狂喜。 平心而论,黄家驹虽然今天干了体力活一身狼狈,可他穿的还是正经的西装,腋下还夹着个皮革公文包,看着还算是有模有样。 “后生仔,有眼光啊?我这块地连着后头的铁皮大棚,占地八百多呎,货柜车能直接倒进来掉头。你想租来做乜嘢啊?做旧五金出口,还是做车队调度?” 浓浓在旁边听到他的大言不惭,她后背一阵发凉。老板不知道这四眼田鸡的底细,她还能不知道?一个买衣服都要分期付款的穷鬼! 浓浓拼命冲黄家驹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然而他面上稳如泰山,还从容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老总在安抚秘书不要多话。 浓浓:…… “老板贵姓啊?叫我小黄得啦。”黄家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德高保险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是这样,我平时除了上班,自己也组建了一个乐队,出过专辑也开过演唱会。” 演唱会其实是参加了比赛,出过专辑,不过是比赛方做的十几支乐队凑在一起的杂锦合辑。 黄家驹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嘴就给自己的乐队镀了一层十八K纯金,“……合辑在旺角各大唱片行都是摆在最前排卖的,买家都要排队。老板您看,我们是有正经声誉的签约创作人,绝对不是街边那些纹身打架的阿飞。 我们借您这块风水宝地,是为了沉淀下来闭门写下一张大碟的金曲!您把这儿租给我们,等我们唱片大卖接受无线电视台采访,我当着全香港观众的面,头一个感谢您这位葵涌的伯乐老板!” 浓浓听得浑身冒汗,这牛皮吹上天了,一会怎么下场都不知道。 “黄生年轻有为!哎呀现在的后生仔有理想!电视上那些大明星,写歌是要找这种接地气的地方!” 老板想着租出去也行,乐队也不占地方,他现在转行万一收益不好,到时候还能把这地要回来,设备也不用贱卖。 “既然大家投缘,又是阿梅老乡介绍的贵客,我也就不跟你开虚价了——整块地连大棚,一口价,一个月八百!水电走工业表,按月结!不过我这些设备,你得帮我看着。” 八百!便宜得令人发指!在琴行租排练室都只能租四十小时!黄家驹差点感动得给老板磕个头,他当即摸出钱双手郑重地交给老板。 两人白纸黑字写了合同,签名画押。 浓浓都要气疯了!这家伙居然能掏出八百的巨款,怎么掏不出她那六十块衣服钱! 铁闸门一响,刚点头哈腰送走老板的黄家驹一路小跑窜了回来。 浓浓那张比外面天还黑的脸,那双眼睛冒出的杀气几乎要把他的裤兜射出洞来。黄家驹心虚地缩了下肩膀,随即咧开嘴,笑得狗腿十足:“哎呀小老板消消气,消消气嘛!做大买卖的人眼光要放长远!你看啊,八百多呎风水宝地,从今往后随便你堆东西,一分钱仓储费不收你的!晚上我跟我朋友们通宵驻守,顺带给你看货,只要我在,就是你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动力!” “哼。”浓浓鼻子喷出气来,沾了毒的小嘴巴难得没骂人:“这还差不多。” 黄家驹把她哄好了就马不停蹄地去找电试那些音响喇叭话筒和灯。他还记得这是浓浓花了一万多买的破烂,如果都能响,他再修修补补,翻倍卖都有人抢着要。 “你在干什么啊?”浓浓看到他一头栽进王老板放在仓库的的那些工具堆里。 “找变压器和万用表测短路。这些美国的工业设备大多数是110V 60Hz,和我们的电标准不一样,乱插电会把电源变压器烧炸的。而且这些设备断电不知道多久,如果直接猛推高压电,里面的电解电容就会短路。”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 黄家驹被她夸得心里都在冒泡泡:“小老板,出来混靠的是脑子嘛!我十七岁就在工厂帮人绕变压器线圈,在鸭寮街翻旧空调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街跳橡皮筋呢!” 他拿表笔在万用表上碰了碰,指针清脆地跳动了一下,接着道:“再说了,玩音乐很烧钱的。去琴行让师傅换个电容收我一百二,买把新吉他要半年薪水——我这种穷鬼不想被饿死,就只能自己拿电烙铁当半个电工咯。” 他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怎么样?突然发现小黄我除了能吹牛皮,其实还挺有才华?是不是很想给我免单那六十块衣服钱?” “你脸皮真厚。”浓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黄家驹轻笑了一声,埋头干活:“穷人嘛,脸皮厚才能活下去,要不然整天无病呻吟——”他说到一半,手里的螺丝刀当成麦克风,捏着一把做作又扭捏的假嗓子,摇头晃脑地学了起来:“啊~今夜微风轻吹~我的心好痛~为什么我如此贫穷~难道世界抛弃了我~呜呼呼~” 他一边唱,一边还故意兰花指乱翘捂着胸口,演得像个得了肺痨还要强行发骚的过气名伶,那副嘴脸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浓浓一个没绷住。 黄家驹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笑着低下头收起了神通,心里狠狠骂了自己没出息。 第7章 黄家驹07 昨天累得够呛,浓浓睡到大中午才起来。 收拾了一下翻新衣服的工具摇了一路红van到葵涌。她只是缺席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拖着大包小包走到修车厂,只见大铁门上写着显眼的油漆招牌——BEYOND艺术工作室兼外贸高级成衣洗水定型中心。 浓浓站在大太阳底下,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乱跳。 某人花了八百块拿到这个法外之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乐队有根据地了。 她弯腰从半开的铁门下面钻进去,厂里开着工业级大风扇依旧热火朝天。磁带机里放着劲爆的音乐,某位排骨精光着膀子在那大汗淋漓地搬东西。 黄家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图霸业里了。 破轮胎一个个被他规整到墙角叠起来,满地凌乱的修车工具放到箱子里,走两步就要随着录音机里的鼓点颠一下,嘴里跟着哼哼:“……Just beat it!beat it!” 那调子好像要挤出几个屁一样那样用力。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帅得没边了,放完手里的东西,跟着鼓点,单脚水泥地上强行滑了半步,结果右脚踩到一摊滑溜溜的机油,“呲溜”一声,整个人劈着叉就往前滑出去半米,险些当场给墙角那堆破轮胎磕一个响头。 “哈哈哈哈——” 浓浓笑得扶着墙都站不稳,身子慢慢滑了下去。迈克杰克逊的音乐还在放,还在beat it,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一抬头,看到排骨精急急忙忙穿衣服,更好笑了。 “哈哈哈哈……良家……老男人……” “咩老男人啊!”黄家驹气得整个人都红了,背心卡住了眼镜,他越急越扯不下来,连耳朵带眼镜腿一起扯得生疼,气急败坏地使劲一拽,总算把脑袋和胳膊从背心里解救出来:“我今年先二十二岁!满打满算风华正茂!保险公司的靓女们见到我都要叫一声家驹哥!你边只眼睇到我老啦?” 浓浓蹲在地上,靠着墙,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二十二……噗,二十二下盘这么虚啊?隔壁阿公的腰腿都比你利索!” 摇滚乐手的字典里绝对没有认输两个字。 “我刚才那叫滑步!迈克尔杰克逊都没我能劈叉!” “……迈克尔杰克逊那叫Moonwalk……你这你这顶多算狗吃屎walk!还劈叉,人家那是跳舞要钱,你这是跳舞要命!” “喂!毒妇!你积点口德行不行啊!” 气归气,看着她笑得快要滚进泥灰里,黄家驹到底是看不下去。走过去伸手一把架住她的胳膊把人提溜起来。她顺势站了起来,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笑化了,脚底下虚浮得厉害,抓着他的胳膊还在没心没肺地喘气。 黄家驹被她笑得耳根子直冒火,一把松开手。 没成想她真就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磕上墙,他连忙把将人重新拽回来。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膛前。毛茸茸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伴随着女孩急促的喘息,一股脑全闷在了他的心口上。 “咳……”浓浓在他衣服上抹了把眼泪,抓着他的胳膊站稳了,可一看到他的脸,她还是忍不住笑。 素净的一张小脸,唇红齿白,鼻尖脸颊透着淡粉,被水汽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黄家驹切的一声别过脸看地板,任由她抓着他的胳膊。 “喂,生气了?” 黄家驹那嘴巴硬得能直接拿去砸核桃,“我小黄什么场面未见过啊!同你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传出去我还怎样立足!” “好,你、你不生气,那我要生气了。”浓浓擦了下眼泪,双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插到自己腰上,深吸了一口气。 黄家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静等着她那张嘴能喷出什么墨来。 “你是缺心眼吗!修车厂是因为葵涌码头的庇护,就怕货柜车趴窝,码头瘫痪,上面才睁一只眼闭一眼,你现在在外头写那个招牌,你怕巡警和地政总署的人不知道这里在非法违章经营是不是?” 泼妇! 黄家驹被她骂得后背紧贴着墙,心虚归心虚,气势绝对不能输,“普通话,听不懂。” 浓浓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噎死,眼睛瞪得溜圆,连珠炮直接换成了咬牙切齿的调子:“装!你再给我装!” 黄家驹这时候又很听话地装了起来,煞有其事的抬了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着无辜:“Sorry啊miss, I really don't know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 配上他那副欠扁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表情,要多无赖有多无赖。 黄家强和叶世荣出去买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家驹求饶尖叫的声音。他们两个赶紧钻进去,一看里面—— 破沙发上面,家驹还躺在那做着防守的姿势,两腿蹬在半空,双手抓着扫把杆的前半截。而浓浓整个人前倾压制着,单膝甚至已经顶上了沙发垫边缘,攥着扫把柄的另一头往下压。 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霸王硬上弓。 只不过他们那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家驹大哥,显然是处于弱势马上就要被就地正法的那一方。 “咳,你们忙——” 黄家强拽着叶世荣要走,家驹喂了一声喊他们,浓浓反应过来连忙从他身上弹开,“你们不要误会,我是要打他的!” “没误会,嫂子我们没有误会!” “我不是!”“谁是你嫂子!?”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响,声调都要掀翻棚顶!浓浓低头狠狠瞪着他,黄家驹也不甘示弱,“你个母老虎!”“你个排骨精!” “你个黑心奸商!”“你个四眼田鸡!”“你个不知死活的破烂贩子!”“你个买衣服打白条的穷酸鬼!” 两个人跟斗鸡似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两张嘴跟两架重机枪似的,哒哒哒对着轰。 门口的黄家强和叶世荣原地找了个轮胎当椅子坐,开始分便当吃饭。 “口风这么一致,还押韵,连声调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叶世荣一边看一边扒饭一边点评。 黄家强咬了口鸡腿:“唔……我第一次见有人在嘴皮子上能跟我哥打成平手。” “咩平手啊!我这是好男不跟女斗!” 黄家驹耳朵尖得很,百忙之中抽空冲两个兄弟咆哮了一嗓子,结果刚吼完,就迎面对上浓浓杀人般的目光。 “好男?你浑身上下哪块骨头配得上好男两个字?!真金白银欠我六十蚊,转头豪掷八百蚊!” “六十蚊!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掉在六十蚊里出不来了?!”黄家驹被戳到痛处,脖子伸得老长:“这个月我发工资给你六百蚊!翻十倍给你!” “哇……六百啊,我哥工资才八百,这是上缴工资啊!” 第8章 黄家驹08 不知道她要来,便当就买了三份。 黄家驹把自己那份拿起来,顶着背后两个看热闹的目光往后院走去。吵完架了,浓浓在后院洗手池那里灌水桶泡衣服,脸上还红扑扑的。 黄家驹走到她背后,把便当盒往前一递,别扭开口:“喂、吃饭。” “我吃过了。”浓浓头也没抬。 “吵归吵,肚子是自己的嘛。”黄家驹拿着便当都要怼到她鼻尖上了。浓浓用肩膀推了下他的手:“我真吃过了!” “我跟你道歉,sorry啊!快吃饭!”黄家驹微微俯身,试图平视她的脸,压低了嗓子哄人,“趁热快点食,烧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真吃过了!我才不会跟你这个王八蛋客气的!” “哇讲两句你又人身攻击!我好心同你分便当,你没良心!” “良心值几个钱!”浓浓回头朝他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迅速扭头,把水龙头开大最大,哗啦啦的试图抵挡他的嘴炮攻击。 黄家驹索性打开便当在她旁边吃着,笑嘻嘻问她,“你几岁了?这么幼稚?” “你管我几岁!我——” 黄家驹看准时机一个叉烧塞到她嘴里。小野猫瞪着大眼睛,吃也不是吐也不是,杀气腾腾地剜着他。 他淡定地拿筷子戳了戳,把肉彻底塞到她嘴里。 浓浓只能一边瞪着他一边嚼。 “好吃吗?” “不好吃!” 黄家驹闻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谢谢小老板试毒,还好我一口都没碰。” 浓浓身体里那刚灭不久的火又腾的蹿高了,关了水龙头转身就要走。 “哎!你去哪?”黄家驹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手臂往后一拽。浓浓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发作,整个人就被他连哄带拉地按坐在那个勉强算干净的废轮胎上。 “王八蛋别碰我!” “好啦好啦!停!休战!”黄家驹投降似的高举双手,跟着蹲在她跟前,膝盖几乎抵着她的鞋尖。他嬉皮笑脸地抬起手背,在自己两边腮帮子上象征性地哒哒蹭了两下,“我嘴贱,我认罪,我掌嘴行了吧?” 浓浓冷哼一声。 黄家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割肉放血的肉痛表情,重新拿起便当。在一堆米饭和白菜里,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整盒便当里唯一的重头戏。 他夹着鸡腿凑到她唇边:“呐,葱油鸡腿,这个肯定好吃。” 浓浓别过脸去,鸡腿还是抵在她唇瓣上,油汪汪的葱姜味十足,她干脆恶狠狠咬一口。 黄家驹以为她吃了,夹回便当里要翻个身,结果只看到鸡腿上的齿痕,“哇,你太厉害了,鸡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还有人给它做针灸,夜里都要托梦给你烧高香!” “说什么屁话!”浓浓憋着笑,但肩膀在抖。 眼看这家伙已经消了大半气了!黄家驹把便当盒塞她手里,“我去拿汽水给你喝,等着。” “我要喝冰的。” 黄家驹脚步一顿,要放在以前,他能回头骂她个半小时不带停的。这破地方哪里有冰箱? “好,我去士多店给你买。要可乐还是芬达?” 浓浓低着头,嘴巴依旧不甘示弱地吼:“可乐!” 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吵架,下午和好了,各忙各的。 铁皮屋里,三个男人忙活着把整理打扫,她在后院里洗洗刷刷晾了一排,太重的衣服她不好拧出水,“黄家驹!” 屋里正洗地的某人手一抖,丢了拖把蹬蹬跑过去。 浓浓手里攥着衣服,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熟练地接过了戏袍的另一头,两人一人攥紧一端,反向死命一绞。 四眼田鸡虽然是排骨精,两臂还是挺有力的,一用力,手臂上肌肉鼓起,衣服里的水哗啦啦拧出来。 “够不够干啊,大小姐?” “行了行了,你可以退下了。” 黄家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匆匆跑回去干活,浓浓看着他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等等!” 他脚步一个急刹,回过头。 “你过来一下。”她脸上毫无破绽,黄家驹那颗毫无防备的少男心哪顶得住她眨巴着眼睛的模样,嘀咕了句“麻烦精”,老老实实折返了回来,大喇喇地往她跟前一戳。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浓浓一抬手,一把掀开背心,他的肚子条件反射地一缩。 精瘦紧致的腰腹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薄薄一层肌肉轮廓分明。浓浓眼睛瞪得溜圆,哇的一声:“排骨精你居然有腹肌!” 黄家驹:…… “无耻!”撂下一串破了音的哀嚎,良家老男孩跌跌撞撞地狂奔回铁皮屋,这回换他被气跑了! 洗洗刷刷的动静下午三点多才停下来。 三人围着那些大型舞台设备打转,后院里还有刷子刷刷的声音。 黄家驹换上自己买的线组装上去,叶世荣手里捏着万用表的红黑表笔,对着主板轻轻触碰,指针细微地晃了晃,“通了,没有短路。” 黄家强拧了拧那铁旋钮,眼里全是新奇,“比咱在琴行见到的那些马歇尔笨重多了,像个保险箱似的。” “试试。” 信号线从电吉他穿过地上一块漆面都磨光了的失真单块,一路串进八路小调音台,直通那对巨大的十五寸舞台号角喇叭。黄家驹踩下踏板,右手顺势对着琴弦就是一记扫—— “当——!!” 一声狂暴而撕裂的吉他重失真咆哮,借着工业级巨型号角喇叭的恐怖推力,如同一发重磅炮弹在大棚里当场引爆!铁皮屋顶在巨大的声压下发出濒死般的嗡嗡共振,满棚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浓浓被这凭空炸响的晴天霹雳吓得嗷的一嗓子,抱着脑袋猛地窜进了洗水池底下。 铁皮屋里头的三个人也当场被轰得眼冒金星! 黄家驹一看那音量按钮被调到了MAX,气得赏了黄家强脑袋一巴掌。 黄家强双手死死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心虚得直跳脚:“喂!我都唔知这铁疙瘩火气这么大啊!我以为跟家里的收音机一样嘛!” 黄家驹还打算骂,叶世荣肘了他一下,“后院。” 他猛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尖叫是谁发出来的,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扯下吉他塞到叶世荣怀里,往后院冲。 躲在水池底下顶着一头蜘蛛丝还在瑟瑟发抖的狼狈小野猫,一脸惊恐地望着他:“出了……出了什么事了?” 黄家驹喉咙一咽,心想自己要说实话大概率会被当场打死吧,“音响有点问题,吓住了你,出来吧没事了。” 他小心翼翼把她拉了出来,拍掉她头顶的蛛丝灰尘,小野猫缩在他怀里颤抖着肩膀不敢动。他心虚得要命,拍着她的背轻声哄,“没事了,别怕。” 第9章 黄家驹09 半个月的时间,黄家驹和队友们抽空把那些洋垃圾全翻新了一遍。 核心大件和灯光干冰机卖给了迪斯科舞厅,零碎道具卖给了剧组,一共卖了两万三千蚊。就剩下浓浓洗的那堆破烂衣服没卖。 “什么叫破烂!我都洗干净了!你闻!” “洗干净有什么用啊?这年头连阿婆去油麻地买菜都知道穿的确良,边个会买你这堆挂起来跟寿衣似的老古董?”黄家驹把货款全部给她,嘴上依旧半点不留情面:“你现在去旺角街头抓个阿飞出来,问他靓仔,买件法国天鹅绒斗篷去飙车啊!” “你懂个屁!” 大棚向阳避风的一角,黄家驹给她布置的工作区。墙上贴满了海报,钉了一排铁衣架,角落里放着他捡来重新翻修的旧衣柜给她装样衣。 浓浓就坐在缝纫机后头,咬牙切齿地剜着他:“我把那些烂掉的流苏袖口全裁了,领子改成立领,再钉上这批双排狮子头黄铜扣,这叫英伦复古!等天一凉,女人街多的是留洋回来的小姐抢着要!” “系系系,英伦复古。”黄家驹翻了个白眼,咬开一瓶汽水递到她嘴边,“喝水啦,裁缝西施。两万三千蚊的现金就压在铁皮盒里,就算这几十件破衣服全烂在手里,你小老板这一单也赚得连腰带都要换成真皮的啦,干嘛整天跟这堆布较劲?” 他这么一说,浓浓顿住了,目光落到远处那一角,他们排练的地方。 墙上钉着黑丝绒大幕布,两个15寸的音箱上面放着一支麦克风,中间是他们的乐器,头顶上还有两盏大灯。 幕布音响麦克风和灯,是黄家驹扣下来还没卖掉的,2000块说要分期付款给她。 一万三的成本,还没卖衣服,就赚了差不多一倍。 月入过万了! 浓浓盯着那一角,想着想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黄家驹斜眼瞅着她那副傻笑的模样,胆从边生,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喂!醒醒啊傻婆!中邪啦?口水都要滴进缝纫机里了!” 浓浓吃痛回神,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黏在他脸上。 黄家驹下意识一缩,后脚跟抬起,一有不对劲就准备跑:“喂……你不要用看唐僧肉的眼神看我啊,杀人犯法的!” “你说得对!”浓浓啪的一声拍案而起,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狂热,“我应该要去赚大钱!” “咩啊……?” “我要再去赌一把!” “啊?” 大半夜,凌晨三点多了。 黄家驹跟着浓浓拿着手电筒进码头堆场。 她说这是码头暗盘。在堆场角落日晒雨淋压了一两年的死柜,单证全无。不经过政府海关公开发布报纸公告,不设公开举牌竞拍程序的非官方清货渠道。 堆场里都是浑身花臂叼着烟的马仔。 他们两个稚嫩的年轻人就好像掉进老鼠窝里的两颗米粒。 来参加暗盘的都是五金电器倒爷,汽修铺老板,内地地下买手和废品大王,香港最精明的商人都在这了,他们两个也就是来开个眼界,运气好遇到大佬们不要的,买个玩玩。 “呐,老规矩,五百蚊入场费,手电筒照五秒,边个出得多边个拖走!” 管工一声吆喝,七八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刺进漆黑的货柜深处。光束在满柜狼藉上晃。 前头全是被雨水泡烂的大纸箱,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发灰的大团棉纱,底下还有几只被压碎的木托盘。再往深处照,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塑料胶袋,装的似乎是某种杂七杂八的小百货,但纸箱全散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混着潮气塌成一团,甚至还有一股受潮的樟脑丸和胶皮味。 五秒,可能四秒都没有,铁门就被合上了。 “扑街!什么烂货,棉纱全烂透了!” “里头那些塑料袋装的是咩?胶鞋还是雨衣啊?”倒爷们骂骂咧咧的。管工叼着烟,手里捏着一叠便签纸,冷着脸环视一圈,“一千蚊起底!边个要?写纸条!” 大老板们连笔都懒得掏,转身就往下一个可能出汽配的柜子走。这种又杂又碎还要费死劲人工分拣的破烂柜,在他们眼里连油费都赚不回来。 “我要!”浓浓喊了一声,黄家驹都来不及捂住她,管工已经拍板了,“好啊,再交五百拖车费。” 浓浓连忙交了钱,双手递到管工手里。黄家驹把她拽回来压低声音一顿骂,“你疯啦?!那是一千五,不是十五!” “笨蛋,要是有好东西轮不上我们的。我先买一柜最便宜的碰碰运气,也不算白来。” “赌、赌一赌?!阿姐!你当是在旺角买鱼蛋抽彩票啊?!要是开出一柜子烂抹布发霉胶鞋,我看你拿什么回本!” “我乐意!就算买堆垃圾回去当柴烧也是我的事,要你管!”浓浓气急,使劲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黄家驹眼看她真动了气,两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扯回身边攥住了她的手腕,“行啦行啦!买都买了,你发咩脾气啊!大不了拉回大棚,我天天通宵帮你挑烂棉花洗布头……真要是连底裤都赔光,真亏了,下个月发工资我给你一半。” “这还差不多。”浓浓开心了,继续搂着他的手臂去看货柜。黄家驹走在她旁边,脚步有点飘。 从三点半看到五点多,黄家驹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时刻。他恨自己懂太多了,更恨自己是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鬼。 五号柜的日本三菱原装的重型油压冲床!这东西要是弄到观塘或者土瓜湾的五金加工厂,转手一倒就是两万块现金!七号柜的纯铜高压电缆,剥了皮抽出来的无氧紫铜,按废铜吨价卖都能让人数钱数到手抽筋!八号柜一柜的小提琴…… 看得眼馋,但两万块什么都买不到。正如浓浓说的,好东西压根轮不上他们。 第10章 黄家驹10 垃圾寻宝就跟拆盲盒似的,会上瘾。 浓浓书都不念了,打工也不去打工,就喜欢守着垃圾玩,做个奸商。 不能每次当人都活得一本正经,没意思。 拖回来的货柜散发着一股霉味,浓浓一晚没睡也不困,兴奋地戴上口罩围裙,踩着雨鞋冲进去。 “啊!” 在铁皮屋里补觉的黄家驹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随手抄起靠墙的扫把冲出去,“咬到了?砸到了?蟑螂还是老鼠?” 堆满轮胎的院子里,浓浓站在一堆蛇皮袋前。黄家驹握着扫把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浓浓双手正摊开一条四角内裤,大得像床单,她两条手臂都摊开了。黄家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叫什么叫?第一次看到内裤啊!” “你瞎啊!这是大胖子穿的内裤!台湾制的!这条柜肯定是发给美国佬的!”浓浓把那条布料抖得哗啦作响,跟扬起一面大白旗似的,迎风招展,兜头往他脑门前一甩。 黄家驹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这是台湾发到美国的货,还是拼柜,肯定有好东西!” 台湾也是亚洲四小龙,在轻工业上有一个全球出名的称号——“塑胶王国”。几乎是承包绝大地区日常的小商品霸主。 浓浓在一堆垃圾里扒拉,果然在最底下发现了一箱箱塑胶工艺品。水钻发夹、抓夹、彩色塑料发箍、塑料折叠梳和大圈亚克力耳环。 “啊发财了发财了!看到没看到没!”浓浓抓起一把水钻夹子蹬蹬跑到他面前,“瞧瞧!女人街的提款机!一个卖一蚊,几千个……发财了!” 黄家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距离,目光从那把花里胡哨的夹子慢慢移到她那张笑得红扑扑的脸上。有那么一瞬,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晃到的恍惚,但下一刻—— “喂,你口水都要喷到我脸上了。一蚊一个?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啊!至少要卖两蚊!” “你懂什么!我走量,两蚊一个我要卖到什么时候?” “我帮你啊!傻!你忘了我是卖保险的?” “卖保险?你要当礼品送吗?” “送你个大头鬼啊!你个笨蛋!”黄家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几千个夹子,你打算在女人街风吹日晒摆地摊卖到1997啊?谁让你一个一个卖了?” 卖保险这行当,全靠一张嘴把死的说成活的。黄家驹那张舌头要是真耍起花枪来,连油麻地的算命先生都得退避三舍。只是他觉得保险是忽悠人的,良心卡在喉咙口,不想坑人,这才整天业绩垫底。 但眼前这批货可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需要找档口老板磨一磨嘴皮子。 觉也不补了。黄家驹卷起袖子,在大纸箱里利落地挑出两盒成色最亮眼的样品塞进斜挎包,又搬了一箱发夹准备去搭小巴上班。 浓浓一路跟到大棚门口,看他走出了十步远,她忍不住开口:“喂,你中午回来吗?我做饭。” 黄家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没回继续走:“做咩饭啊八婆!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撞了鬼似的,快滚回去睡觉!” 一个人怎么每天都有精力做那么多事? 浓浓在铁皮屋里磨洋工一个多月了。这个地下乐队四个人,每个人白天打工,晚上练习,全凭咖啡和烟吊着精神。黄家驹作为队长,还要自己写曲编词,还要帮她干活卖货,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她干脆买了炉灶,平时做夜宵给他们吃。 铁皮屋里响得地动山摇,后院里刺啦刺啦炒着菜,霸道的香味很快就吞噬了那些旋律,乐手们一个个吞咽着口水,乐器都弹错了半拍。 音乐的敌人——美食。 黄家强停下来使劲闻了闻,“阿嫂在做什么好吃的?香辣蟹还是避风塘虾?” “闭嘴啦你!咩阿嫂阿嫂,乱叫什么啊?”黄家驹一把摁住吉他琴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讲过八百遍了,大家普通朋友,她不是我女朋友!” “收皮啦阿哥!”黄家强一脸鄙视,“人家天天顿顿大鱼大肉侍候你个扑街,你同我讲普通朋友?黄家驹,做人不要这么无情无义好唔好!” “我给她做苦力,她做饭当抵工钱,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不行咩?”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咯。”叶世荣慢悠悠地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扔,站起来活动着酸痛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家驹你心如止水、一心向佛,那不如我——” “你什么你!”黄家驹当即跳脚,横眉立目地截断他,“世荣你兜里有几个钱啊?你有本事在广播道给她买千呎豪宅吗?没钱买楼的话少去招惹人家!” “……阿嫂要你买楼啊?”黄家强拧着眉头。黄家驹噎了一下,气势瞬间瘪了大半,眼珠子乱转着低头去调音准,嘴硬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扯咩?发神经啊你!” “难道让人家陪我住一辈子铁皮棚啊?香港地,没楼防身,结婚连摆两桌酒都要看丈母娘面色!我这是未雨绸缪,具有前瞻性眼光,你个扑街仔懂咩叫人生规划?!” “哇,连结婚摆酒都算进去了?”黄家强倒吸一口凉气,扭头跟叶世荣对了个眼色,“刚才还普通朋友,现在连仔叫咩名都快想好了吧?” “黄家强!”黄家驹正要破口大骂,浓浓掀开帘子探进来半个身子,他瞬间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你们忙好了吗?要不要先吃宵夜?我做好了!” “吃宵夜了!”黄家强放好贝斯蹦蹦跳跳跑去后院:“世荣快过来,阿妹你坐我和世荣旁边!别跟我阿哥坐一起!” 黄家驹臭着一张脸,脚底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擦着慢悠悠晃过去的叶世荣疾冲而过,一屁股霸占了浓浓身旁的塑料凳。 他利落地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塞进浓浓手里,顺手扯过脖子上的白毛巾,想帮她擦汗,手伸到半空又觉得当着两只饿鬼的面太招摇,硬生生转了个弯,把毛巾塞到她手心,眼神飘忽着嘀咕:“擦擦汗啦……炒个菜搞到像去油麻地打完群架一样。” 旁边咬着筷子的黄家强和叶世荣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第11章 黄家驹11 浓浓的垃圾大业蒸蒸日上,一口气就敢吞下两个集装箱死柜。 是黄某人去买的,给了他两万,结果他抠抠嗖嗖只花了不到五千。浓浓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紧!就算抢不到日本机械,怎么着也得拍个像样的柜子回来。 带回来的是一柜打口带,一柜毛绒娃娃。 于是,修车厂又轰轰烈烈买了两台二手洗衣机大件,浓浓开启了洗毛绒大工程。 黄家驹趁她不在跟队友们炫耀,“看到没?我不仅支开了老板,还利用职务之便给咱们谋福利!” “里最近普通话讲得不错,还会北方话了,咱们,咱们~”黄家强歪头斜眼调侃着他。黄家驹一巴掌拍苍蝇似地扇过去,黄家强猫着腰撒腿就窜:“哇!恼羞成怒!讲,做咩亏心事啊?” 两人在铁皮棚里上蹿下跳,缩在角落里的叶世荣正拿小剪刀透明胶和铅笔,耐心地抢救那些被海关剪了角的打口带。 几万个打口带,看一眼就让人叹息无奈。 几千个毛绒,看一眼就让浓浓抓狂想打人,“黄家驹!” 那一嗓子震得屋顶的铁皮都在嗡嗡颤。 黄家强瞬间定住了身子,黄家驹趁机赏了他脑袋瓜一巴掌。叶世荣慢悠悠吹了吹磁带壳上的塑料屑,头也不抬:“阿嫂发火,地动山摇。家驹,你再不去灭火,今晚都没饭吃。” “你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去做饭啊?”黄家驹没好气地啐了一句,嘴里虽小声嘟囔着“催命咩死八婆”,脚底板却抹了油,刺溜一下掀开塑料门帘钻去了后院。 修车厂后院的空地上,已经彻底沦陷成了一片毛绒重灾区。大波轮洗衣机正像癫痫发作一样在泥地上疯狂蹦跶,院子里拉起的粗铁丝上,湿漉漉挂着几十只眼珠错位的斗鸡史努比,迎风招展。 黄家驹一脚踏出来,瞅见那排公仔,当场笑得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我、我这是把全世界被雷劈过的狗都给集中营救回来了吧?!” “笑笑笑!笑你个死人头啊!这些我要洗到什么时候!”浓浓骂完了又开始愁,眉毛都拧成了麻花,“摆女人街,阿婆都嫌它唔吉利啊!” “拜托,这很酷的好不好?”黄家驹从泥地纸箱里捡起一只还没下水脏兮兮的史努比,“等着,我给老板露两手。” 浓浓把下巴搭在手臂上,见他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大棚。紧接着,里头传来缝纫机急促的哒哒哒声。 不到三分钟,黄家驹又风风火火跑了出来,献宝似地把手里的杰作双手捧到她眼皮子底下。 傻兮兮的斗鸡眼史努比,一只眼睛戴上了海盗眼罩,瞬间化身为眼神桀骜不驯的独眼酷狗。 “点样?”黄家驹昂起下巴,冲她挤眉弄眼,神气活现:“信和中心地库,有一帮自称虚无主义的朋克反叛后生仔,成身皮衣铆钉,最欢喜就系呢种不完美同畸形美学!你卖给乖仔,三蚊都没人要;你挂个眼罩,起个名叫限量版海盗史努比,拿去兰桂坊或者摇滚演出现场,十五蚊一只,抢到打破头啊!” 确实是个点石成金的鬼点子,可浓浓依旧鼓着腮帮子板着脸,抬手抬了抬下巴:“你把耳朵凑过来。” “做咩啊?想讲秘密啊?”黄家驹戒备地盯着她,身子往后缩了缩,“先讲好,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三、二、”浓浓眼风一横。 黄家驹撇着嘴,满脸狐疑地往前挪了两步,手捂着耳朵,脑袋一点一点歪过去,凑到她唇边:“神神秘秘,有咩吩咐啊浓老板……” 下一秒,温润的唇瓣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黄家驹猛得睁大了眼睛。 “你——”他错愕地扭过头,浓浓早就缩了回去,埋头拼命搓洗手里的毛绒狗,耳朵脸颊脖颈,粉扑扑的一片。看着她这副羞答答的模样,他眼底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掩不住的得意,嘴角又咧开了笑:“喂,占我便宜啊?” 黄家驹抱起胳膊,长腿一迈,大摇大摆地晃悠回她跟前蹲下去。刚才那点手足无措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下巴扬得比天高,“讲好大家纯洁的革命友谊,你倒好,趁机动手动脚!” 他微微往前倾,故意把侧脸凑到她面前,指着自己刚才被碰过的右脸颊,“就亲一下?你这也太抠门了吧,资本家都没你识剥削!” 浓浓被他盯得受不住,长睫缓缓抬起,那双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眼眸溢着羞恼的水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黄家驹什么话都不想讲了,凭着本能,双手撑在她坐的小板凳边沿,仰头亲上去。 毛刷和毛绒掉进了水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黄家驹将她抱起来,靠着门旁边的墙,压着她亲。浓浓被他圈在铁壁一般的手臂和砖墙之间,脚尖几乎离了地,她下意识抬手找支撑,手臂颤颤巍巍环住了他的腰。 精瘦的。 再往上的背,结实的。 工字背心底下那层肌肉轮廓清晰又紧绷,随着他急促粗重的喘息起伏微颤。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那股灼人的热度烫得发软,浑身力气都被他一点点抽干了。 鼻尖擦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凌乱地交缠在一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家驹喘着气,眼神飘忽着对上她水汽氤氲的眼睛,喉结一滚,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凶她:“……睇我做咩啊?是你先动手的!” 他还恋恋不舍地低头又轻啄了一下她的嘴角,刚想低声说句什么,旁边突然传来黄家强一口汽水喷出来的剧烈咳嗽声—— 黄家驹一把将她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把她挡得严严实实,扭头冲着门里探出头目瞪口呆的两个八卦鬼破口大骂,嗓子还是哑的:“睇咩睇啊扑街!没见过两公婆盘账啊?!滚回屋里干活!眼珠子再乱转我拿鼓棒给你们戳个对穿!” 第12章 黄家驹12 黄家驹千防万防,最终还是道心破碎,惨遭资本主义女老板潜规则。 这等伤风败俗的大新闻传到乐队里,所有人都鄙夷他这个阶级叛徒,连平日里学业繁忙极少露面的主音吉他手陈时安都笑他。 “亲了女老板,还捞了个贴身长工的名分。家驹,整个香港的软饭界,你算是开山怪石,头号倒贴王了!” “食屎啦你!”黄家驹那嘴巴一片可疑的红,一路烧到了脸和脖子,也不知道是天气太热捂出来的痱子,还是刚才压着老板亲太久,“我这是为艺术献身!懂不懂什么叫忍辱负重?没有我黄某人出卖色相,下个月排练室的房租和水电费谁交? 呐,别说我没有照顾你们,这只狗,12一只,定价20,最低价15,你们出去卖,只要把本收回给我就得了,卖掉一百只就顶你们在外面做死做活一个月人工!还有那打口带,自己修复,2块成本,你们卖五蚊还是十蚊睇各自本事!以后还有很多货!大家都发财!” 黄家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狡辩完毕了还警惕地补了一句,眼风恶狠狠扫过眼前这帮损友:“事先讲明啊,货归货,账归账!谁要是借着交账的由头去后院找老板搭讪,借机调戏我老板,别怪我吉他砸烂他狗头!” “哇,真系同摆了喜酒一样威风啊。”黄家强摸着下巴,扭头冲叶世荣和陈时安挤眉弄眼,“喂,阿安,拿十条狗去你港大校园里兜售,那些洋气女大学生最吃这套啦,转手卖二十五都有人抢!” 铁皮屋里瞬间从前卫摇滚圣地退化成了倒买倒卖销赃窝点。 寻常打工仔哪吃得下这碗饭? 香港地几百万人谁不想发横财?可什么海关弃单、码头死柜拍卖,普通人去哪个堆场摸门道都两眼抹黑,就算在报纸中看到了拍卖通告,也以为那是大财阀才玩得起的洋生意,多看一眼都怕折寿。 要不是认识浓浓这个奸商,黄家驹也摸不清这门生意。 所以叶世荣打算和家驹一起辞掉保险公司的工作。 家强年纪最小,他在音响设备器材行做学徒,既能领微薄薪水,又能免费摸到市面上最前沿的调音台、音箱、效果器,还能给乐队借器材和蹭设备维修,卖东西成了副业。 陈时安不缺钱,但还是把书包打开,塞进了几只史努比。 beyond此时还是新生乐队,自己捣鼓出的前卫实验曲曲高和寡,根本拿不出手。 为了在酒吧商演混口饭吃,他们大部分排练别人的歌,必须准备十几甚至几十首欧美经典摇滚来暖场炸场,把场子炒热。 自从黄某人谈了对象,弹琴都劲劲的,不用抽烟喝咖啡提神了,整个人跟插了高压电似的,拨片在琴弦上都要扫出火星子,还偏爱唱情歌。 浓浓要是过来了,他拿着吉他就颠颠跑过去。 大卫鲍伊的《Let's Dance》那股风骚又蛮横的放克摇滚切分拍,被黄家驹用吉他扫出了迪斯科舞厅里大水银灯乱晃的眩晕感。 “Let's dance! Put on your red shoes and dance the blues——” 他压低嗓门,学着大卫鲍伊那种华丽又神经质的英伦腔调,两条腿踩着骚气的滑步,一圈一圈绕着浓浓转,胯骨随着节奏轻轻摆动,那股孔雀开屏的架势,连路边嗷嗷叫的野猫看了都得绕道走。 浓浓被他堵在墙角,手里还端着水果,又气又羞地瞪他。 唱到副歌褪去只剩下贝斯和鼓点在狂踩节奏的间歇,黄家驹把吉他和水果盘往旁边的橡胶轮胎上一放,长臂一揽箍住了人家的细腰,另一只手扯过她的手,大摇大摆地带着她转起了圈。 屋里的三个苦力敢怒不敢言。 叶世荣的底鼓不敢停,家强的贝斯被逼着滑音,陈时安面无表情地打着副节奏,三人被迫沦为这对情侣在破烂大棚里跳探戈的伴奏带。 浓浓被他转得晕头转向,耳根通红地推开他逃回后院,门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音乐骤停。 “扑街!拿命来啊!” 黄家强第一个扔了贝斯暴起,咆哮着直接一个恶狗扑食飞身过去。叶世荣抄起两条断鼓棒红着眼紧随其后,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港大高材生陈时安,都面容扭曲地顺手抄起折叠铁椅加入了战场。 早上不用穿西装去打卡上班,黄家驹把眼镜擦得锃亮,换上一身清爽的T恤短裤去接女朋友一起上班。 每天晚上去卖货现在口袋里有现金了,上门都带着早餐。 新鲜出炉的三文治,混酱肠粉,热奶茶。 梅姑姑真成了他姑姑了,他叫得比浓浓还要亲,哄得长辈笑得合不拢嘴。 “姑姑,阿浓说您不喜欢西式早茶,我特意去那家老字号排长龙啊,排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抢到这袋刚出锅的肠粉!您趁热尝尝,甜酱麻酱我特意叫阿叔多舀了两勺!” 铁皮屋还算牢固,墙用木板加固了,隔出一厅两室一卫。屋里开着窗和吊扇,挂着摆着很多绿植,不算太热。 但大中午可能受不了。 他来的时候浓浓还在赖床,大门紧闭。黄家驹陪着姑姑吃完早餐,主动抢过碗筷去水槽边哗啦啦洗得干干净净,顺手还把花草浇了一遍水。 磨磨蹭蹭忙活完,姑姑也去上班了。 他擦干手,屈起指节在薄薄的木门上敲得震天响:“日头晒到铁皮发烫啦!再不起床,腿蛋治就不——” 门一开,里头那位穿着短裤小背心披着长发的姑娘露了出来,一双纤细白皙的腿,细腰翘臀,身材好到爆炸。 黄家驹倒着后退了半步,浓浓揉着眼睛抬脚向他甩出一只拖鞋,“吵死了!” 说完“砰”的一声门就关上。黄家驹愣在原地,一秒,鬼使神差地又敲了下门。 “干什么!” 浓浓又一次推开门,他站得太近了,她差点撞上他。 平时某位嘴皮子利索得不行的黄某人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浓浓瞪了他几秒,攥住他的领子将他拽了进来。 烦死了。 第13章 黄家驹13 在黄某人看来,摇滚全是好处。 摇滚让他找到了自我表达的方式,摇滚让他认识了许多朋友,摇滚也让他的锻炼能力相当全面。 站着弹吉他,重心要稳,腰腹核心一直在发力。节奏吉他需要持续扫弦,右手手腕和前臂的耐力极强,左手按弦需要指力和握力。 这把吉他新的厉害。 调音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琴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松了又发不出动人的音准,他只能用布满厚茧的指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调着空弦的音准,揉弦推弦,把那软弦弹得绷了又松,松了又绷,就这样来回找手感。 地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合着吊扇呼呼的风声,成了最原始的伴奏。 调音只是预备,真正进入主歌,讲究的是节奏与律动。前卫摇滚最忌讳一成不变的四四拍,得有切分,得有变奏,得在看似平缓的铺垫里暗暗积蓄风暴。 而他在掌控节奏上偏着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执着,左手牢牢扣紧了琴颈,指腹压住品丝,每一次滑音都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将那微弱的震颤连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泛音回响。右手手腕与小臂则展现出极具控制力的交替拨弦耐力,从平稳舒缓的下拨扫弦,循序渐进地提速为力道下沉的三连音重击。 此时吉他已经弦绷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泛音。 到了SOLO的段落,技巧全都退居二线,沉浸式的演出全凭力气,每一次推弦都直奔最高音准而去。他下颌绷紧,前臂肌群线条分明,一次次将音高推上无法企及的顶点。 琴弦剧烈震颤着,又在下一瞬被凶猛的重音准确截击。 在无人的铁皮屋里尽情表演。 随着最后一个长达数秒撕心裂肺般的极高泛音被推至巅峰,他抱着把吉他猛地一弓,最后弹出一声长鸣。 一曲结束。 四周的杂音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汗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仅仅休息了五分钟不到—— 浓浓在他怀里抬起红扑扑的小脸来,眼睛水亮,睫毛还带着湿润,“嗯~” “嗯什么啊?”他懒洋洋开口,满脸餍足。 “嗯。”她凑到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真系讨债鬼来的!” 黄某人嘴上骂骂咧咧,抱起吉他又给弹了两曲。 中午的饭菜格外丰盛。 葵涌修车厂那张用旧轮胎和烂木板拼凑的桌子上,饭菜丰盛得像过年。 豉汁蒸排骨、白切鸡、韭菜炒鲜鱿、当归枸杞煨羊肉。 旁边盛饭的浓浓面色红润,眼神飘忽。黄家驹揉着发酸的腰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瞧着那盘冒尖的韭菜山和羊肉汤,嘴角抽搐了一下。 “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阿嫂你生日吗?全是硬菜啊!” “没有……就、就新学了几道菜……你们快坐下吃。” 浓浓低眉顺眼,俨然一副过门不久的小媳妇模样,招呼着黄家强和叶世荣。 脾气软了,声音也软了。 黄家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傲慢地斜睨着对面两个衰仔,“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你们阿嫂手艺好,天天换着花样,哪天亏待过你们?” 黄某人现在底气很足。 毕竟这顿饭是他卖死力气换来的赫赫战功。 黄家驹夹了鸡腿到她碗里,浓浓夹了一大筷韭菜给他,还附上了一个含羞带怯的羞答答的眼神,眼底仿佛写着——再接再厉,加油啊。 黄家驹:…… 加个鬼的油啊!真当他是柴油发电机不用歇气的啊! 下午吃完饭,四个人在算账。 叶世荣对卖公仔没兴趣,打口带他让自己还在上学的弟弟去卖,他负责修补,每天修多少卖多少,昨天卖了一百二十盒,给老板240。 品相好,歌好听的能卖二十块,最差的也能卖五块,一天就赚了几百蚊,都快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叶世荣从容地把剩下的厚厚一叠钞票塞进裤兜,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知足。 黄家强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哇!世荣你条粉肠不声不响发大财啊!连弟弟都拉出来当童工!早知道我也让我同学去扫街卖带子啦!” “有本事你也去修啊,那些磁带断掉的磁粉带子,你拿指甲油黏得好咩?”黄家驹不客气一巴掌拍在弟弟脑袋上,把桌上的两百四十块钱扒拉到浓浓手边,转头冲自己亲弟一瞪眼,“少眼红别人,你的史努比呢?交账!” 黄家强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斜挎包拉链拉开,哗啦啦把昨晚在旺角夜市摆地摊换来的零钞全倒在木板桌上。 “三十只!一只不差全卖光了!”黄家强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表功,“旺角那些拍拖的小情侣,为了在女仔面前充阔佬,我喊二十蚊一只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扣掉十二蚊一只的本,三百六交公,剩下的二百四全是我的!” 他数出三百六十块推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两张大钞外加一把零钱揣进怀里,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跟他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算到最后,轮到黄家驹了。 他打口带和公仔两头跑,销路比两个小的野得多,掏出来的票子也是最厚的一大沓。结清货款后,掌心剩下的钞票全是他自个儿的血汗钱。 黄家驹眉飞色舞,先豪迈地抽出六张大十蚊拍过去:“还你的,小老板!省得你每晚急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紧接着,他又肉痛地刷刷点出四百:“呐,说好分你一半保险员工资。” 两下一扣,他就剩了三十蚊! 刚才还像只公孔雀一样趾高气扬的销冠黄某人,瞬间被打回了穷鬼原形。 浓浓笑得双肩直抖,把那叠票子拢进皮包里。为了安慰他,她身子一倾,偏着头贴在他耳边轻声嚼字:“明天给你买大生蚝!” “……??” 黄家驹险些从塑料凳上直接滑下去,“丢!我都做好你给我塞零花钱,我严词拒绝的措辞了!谁要你的——” 黄家驹咬牙切齿,后面那些话没说出来。 谁要吃生蚝啊!老子身强体壮还生猛,老子根本不需要补! 第14章 黄家驹14 钱永远赚不够的。 每天赚大几百还是不够,黄家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音乐排练室,想要找老师,想要了解更多知识,还想要买个房子。 铁皮屋夏天都要热死了,不动还好,有风扇吹着,一动起来就跟火炉似的。 黄家驹每天卖货排练还要去参加拍卖,合法的不合法的都去,就这么磨到年底,终于,让他买到了好货柜。 依旧是抠抠搜搜的千元货柜。 上次他花一千五买的货柜,一撬开是整整一柜印着大红囍字的廉价塑料双喜碗,现在修车厂后院还码着半人高的塑料碗山。还有上上次,一柜子万圣节过季的廉价塑料假发。 金黄色、大波浪、爆炸头,味道刺鼻还掉毛。 现在成了摇滚乐手的玩具,黄家驹排练时戴着爆炸金发假装罗德史都华。 最后还是浓浓咬牙花了大几万买了一柜牛仔裤回来,才让他们这些摇滚销售员有了货卖。 这次,黄家驹拿自己的钱买的一柜拼柜杂物。 拼柜的魅力就在于杂,它是几个不同货主的弃单硬生生挤在一个箱子里的。他和弟弟戴着手套,像土匪进村一样一层层往里刨。 几个沉甸甸的原木箱,撬开一看,是小货车火花塞和高压油封。直接就搬去隔壁修车厂拿回了成本,还倒赚两千。 黄家驹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还拿着钱跟浓浓炫耀,“点样啊老板娘?两千蚊落袋!服不服气?你男人厉不厉害!”他捏着那沓现钞给自己扇风,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嚷嚷:“叫声驹哥好嘢,今晚请你吃海参鲍!” 浓浓斜睨着他这副土霸王得逞的嘴脸,眼底含着笑,下巴朝柜门方向扬了扬,“我看你柜子里有几大包扣子,卖我。” 浓浓说着就要掏钱,黄家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背,身子顺势贴过去,压低嗓门凑近她耳边:“哎,谈钱多伤感情?晚上加班……换你努力,你也该运动运动了。” 浓浓好气又好笑地横了他一眼:“滚蛋!我才不伺候你!账归账,你那堆扣子到底卖我多少钱?” 黄家驹眨巴眨巴眼睛,在心里飞快拨算盘,试探着伸出一只巴掌:“能卖多少,伍佰?” “四佰。” “成交!”黄家驹答应得比闪电还快,没想到那堆破扣子还能卖大几百。 浓浓点出了四百给他,黄家驹收了,放到口袋里一秒又掏出来,“呐,快过年了,去买些新衣服。” “就四百啊!” “过年再给你包个大红包!”黄家驹双手撑在缝纫台上,低头一下一下亲着她的小脸,浓浓微微仰头,在他落下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 “哇你属狗啊!” “别贫了,帮我把那几袋扣子拉去洋行裁缝店。” “咩意思,那玩意有人要?” “嗯,一颗两蚊。” “一颗两蚊?!两块钱买一个塑料片?你没发烧吧?一份菠萝油才一蚊二,你这一颗扣子能换一个菠萝油外加一杯热奶茶?” “这是深海白蝶贝,澳洲进口,手工冲压打磨的。一颗两蚊不过分了,人家店里卖七八蚊一颗。那几麻袋有几万颗?黄老板,你数学好,要不要当场帮我算算数啊?” 几万颗……一颗两块……两万颗就是四万块!要是五万颗……十万块?!这年头在九龙买一套带电梯的千呎新楼,首付也不过十来万!黄家驹气得脸色发黑,怪不得她刚才非要跟他买扣子,还账归账! “奸商啊!老天爷不开眼啊!”黄家驹两手捂着心口,满脸痛心疾首,“你个王八蛋!黑心资本家!连自己男人的底裤你都骗啊!”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响!浓浓一巴掌拍在台上,震得上面的剪刀线轴一阵乱跳。那双水汪汪含着笑的杏眼猛地一瞪,眼刀子锋利得能当场把人活剐了,娇小的身子里关押着一只关东黑土地老虎,一下子现出原形。 “你跟谁俩呢?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是吧!长能耐了,还敢骂我是王八蛋?!” 黄家驹脖子一缩,喉结发紧地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蚊子哼哼:“……唔、唔卖就唔卖嘛……发咁大火做咩嘢……好凶啊你……” “嘟囔什么玩意儿呢!大点声!舌头让人割啦?!”浓浓柳眉倒竖,恶狠狠又是一瞪。 “没,没啊!我是话……老板娘英明神武!慧眼识珠!我这就给您老人家扛包,拉去洋行!一粒都少不了您的!” 黄家驹转身跑了几步,不行,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就这么妥协,好歹,好歹求一下。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身,深入虎穴。 “我不管!我要分红!没有我小黄出卖劳力把柜子撬开,这些宝贝还在暗无天日地发霉呢!我要两成……好,一成!老板,分我一成,今晚我随便你处置,不,这个月都随便你处置……给我嘛给我嘛……” 到最后,黄家驹只要到了五百块跑腿费。 委屈得都想哭。 差点就发财了。 这次暴富,让浓浓攒够了钱和姑姑在葵涌全款买了一套1000平方呎的房子,带着小阳台与独立厨卫的高层住宅单位,花了二十四万。 搬家那天,浓浓原本住的铁皮小屋成了香饽饽。 腾出来的破屋子哪怕再破,转手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个三四百。姑侄住的铁皮屋干净卫生,还有木板加固过,几乎家具齐全。 为了帮兄弟们从奸商手里把租金砍到底,黄家强和叶世荣在旁边急得直给自家队长使眼色。黄家驹一番割地赔款的唇枪舌剑之后,终于以两百块一个月的吐血友情价,替两人拿下了这间铁皮屋的居住权。 两个乐手再也不用花大价钱去外面租房了。 而黄家驹为了成全兄弟们有瓦遮头,只能揣着满脸的不情愿,一步三回头、眼神里饱含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拎着自己的行李,心安理得地搬进了女老板的千呎大宅,从此过上被老板可能无时无刻随时随地潜规则的日子。 ——Yeah——! 第15章 黄家驹15 黄家驹觉得自己又瘦了,特别腰。他站在衣柜上贴的那面全身穿衣镜前,两手叉着胯,侧过身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 丢,真系造孽。 伺候老板真不是普通男人能干的事,这要换别人来早成人干了。 全靠他黄某人天赋异禀底盘扎实,才能在这场持久战中勉强留下一口气在。 “叹什么气呢?” 趴在床上的老板懒洋洋地爬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黄家驹连忙闭上眼,非礼勿视,“呐,我今天有好多事要做,你不要太过分了!” “想得美,谁稀罕你?”浓浓嗤笑一声,抓过床底下的睡裙往身上一套。黄家驹把眼缝眯开一条细细的贼光,见她衣服穿好了,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傲骨嶙峋的架势。 “不是我讲你啊,做人要有长远目光!”他转过身,两手掐着自己那截劲瘦得快凹进去的窄腰,一脸悲愤地向资本家展示剥削的罪证,“你睇下!皮包骨啦!再由着你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下半年拍鬼片都不用买道具,直接拉我上去就能演白骨精!” 浓浓脚步有些发软地经过他,肩带掉下来一边。黄某人看她走一步颤一步的,他手痒,从背后将人抱住了。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摊的馅饼,热得只能掐尖捏起的大汤包,两个连在一起的煎蛋,溏心还晃悠悠的。 九点一刻,两人出门。 交了工资的老黄俨然一副大丈夫做派,一手揽着她的肩膀走路,边走边碎碎念:“都说你平时缺少锻炼啦!你看你,走路都不稳,做个蹲起十几次就喘,这样下去不行……” “哎,你说点正经的好不好!” 上了人挤人的巴士,浓浓抱着他的腰,黄家驹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上次来买走咱们半柜牛仔裤和塑料碗的老板你还记得吗?” “嗯。” “人家专门干这行的,运回内地,但要量大便宜,内地现在什么都缺。我同他讲,这次到货的纯棉T恤,价格谈好了,比我们定的批发价便宜了两蚊,但他能全包,我们再送一点搭头,仓库里那些卖不掉的库存给他,这一柜一转手,扣掉本钱,两万块现钞直接落袋!” “好啊,听你的。” 两人的一天先到菜市场买菜,然后去修车厂。 前天拍卖的三条柜还有一柜没清理出来,黄家驹和叶世荣两人又当苦力又当售货员,浓浓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负责做饭收钱而已。 浓浓搬了张小折叠马扎坐在阴凉处,手里慢悠悠剥着四季豆。 她如今千呎大宅在手,存折上躺着稳稳当当的五位数,心态松弛得像个提前退休的阔太。人一没了迫切的生存压力,就只剩下看戏乐趣。 集装箱前,两匹牛马正干得热火朝天。 和别的牛马不一样,他们是有梦想的牛马,玩音乐很烧钱的。今年他们几个还想着自己开演唱会,租场地租设备搞宣传,都要花很多钱。 “海报设计的人我找到一个了,一个在理工学院设计系的学生,他接平面设计的兼职,价格比市场便宜了一半不止啊,两百蚊。” 黄家驹眉毛一挑:“两百蚊画整套海报加门票票版?白菜价啊!叫咩名?靠不靠谱?” “叫阿Paul,大名黄贯中。最紧要的是——那小子会弹吉他!” 陈时安出国留学了,一个年轻人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这很正常。 阿Paul,一个上学苦于无生活费还有音乐梦的牛马。 黄家驹直接塞给他两大包外贸牛仔裤和印花T恤。这让阿Paul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皮包公司。 三十分钟前,事情还不是这样的。 他带着精心画好的演唱会海报草稿过来交差,本想着拿完两百块设计费就去买两罐丙烯颜料。谁知草稿刚展开,那个叫黄家驹主唱看了眼草稿,然后就抱起吉他把beyond乐队自己创的曲弹出来给他听。 阿Paul自己有一支玩重金属叫“高速啤机”的地下小乐队。黄家驹弹的这些曲子,在他听来十分震撼。 但不是因为特别好听而震撼,而是这独特的前卫的作品让他感到震撼。 香港地下的乐队基本都在翻唱欧美的硬摇滚,而beyond已经能拿出来合格的并且是原创作品! “阿Paul,江湖救急!陈时安那扑街突然飞了,海报是你画的,场地也定了。你先顶上来帮我们排练几天,弹完这场演唱会就行,帮完忙你爱去哪去哪好吗?” 阿Paul虽然心动,但黄家驹写的那些歌编曲很复杂,有很多Art Rock变奏和高难度的推弦扫弦,留给他排练的时间又短。 他们七月份就要开演唱会了,还有三个月。 “这么短时间,十几首歌,我怎么可能全部练得完?搞砸了怎么办?” 黄家驹那张舌灿莲花的奸商嘴皮子直接亮出杀手锏,满脸鄙夷地冷笑:“点啊?怕啊?弹重金属的吉他手连这点胆量都无?我都不怕砸,你怕咩嘢啊?!是男人就把它啃下来,演出砸了算我的,成了算你的!” 阿Paul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男人,最受不得别人激他。 殊不知黄家驹是早有预谋,还派了叶世荣去接触探查他的脾气,特意为忽悠他制定了计划。 他一答应,黄家驹就把那些衣服塞到他手里:“呐,平日练完琴顺便……把这几包牛仔裤和T恤拖回你们理工学院去卖,补贴你琴弦钱!裤子成本20,衣服5蚊,你只要把本拿回来,多卖出来的全是你自己的!那边角上还有两大箱打口带,带子断了的你会修就拿去,两蚊一盒!转手就能卖个五六蚊。” 不是说好的地下摇滚排练吗?为什么第一件事是去大学摆地摊? 阿paul觉得他们不靠谱,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又觉得挺靠谱的。 这个乐队吃的是真的好,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大盆酱汁红亮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猪蹄,旁边是一盘刚出锅的油焖大虾,外加一钵当季祛湿的粉葛鲮鱼赤小豆汤,连那盘蒜蓉炒菜心都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了。 这帮打着摇滚旗号的皮包公司,伙食标准居然堪比大酒楼! 玩地下摇滚的乐手是什么鬼样子,平时穷得跟难民营差不多。几个半大青年凑在一起排练,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常干的事就是四五个人凑出几块钱零钞,买一袋最便宜的白面包沾开水咽下去,或者分食一碗连几片生菜都舍不得加的餐蛋公仔面。摇滚是用饥饿和愤怒当柴烧出来的火。 “你们、你们平时都吃这些吗?”阿paul端着碗看向仓库里唯一的女孩子,坐在一旁的黄家驹歪着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喂喂喂、饭你可以随便吃,但老板娘你少乱瞄!这是我们Beyond的首席财务官兼后勤大总管,更是我黄某人的……咳,大东家!你眼睛再这么直勾勾的,我拿吉他打爆你的头!” “他跟你开玩笑的。”浓浓一把将眼前的人推开,“你要是有喜欢吃的菜告诉我,我下次做。” “阿Paul我同你讲,你多多卖货,阿嫂什么都给做!”黄家强嘴里塞着一大块猪蹄,含糊不清地在旁边敲边鼓:“只要你月度销冠,阿嫂连佛跳墙都能给你煨出来!” “我、我喜欢吃肉、还喜欢吃辣的。”阿Paul低头扒着饭小声说。 桌上静了一秒,有几声笑气音。 “好阿,明天夜宵就做干煸辣子鸡和辣炒花蛤,你们再喝点啤酒好不好?” 阿Paul没说好,只是回去的时候还多背了一箱打口带。 第16章 黄家驹16 香港乐坛是翻唱的时代,市面上流行的是日式改编情歌和字正腔圆的影视主题曲。 地下摇滚在唱片大佬眼里,就是一帮不务正业还吵得要死的小流氓。没有哪家主流唱片公司愿意给一支玩原创摇滚的地下乐队出唱片。 除非,他们愿意翻唱外国流行的摇滚乐。 但黄家驹最反感一辈子当别人的留声机。更何况Beyond这几年已经写出了大量原创曲目,足够开一场完整的演唱会。 没有公司组织的演唱会,区别是五星级酒楼包厢和街头搭棚摆大排档的差距。 新开的大排档,没人尝过味。 为了让那些平日拮据的摇滚同行来,买门票就赠送假发T恤和一盒原装随机打口带。 三十五蚊一张的门票,又赠了一百张,坚道明爱中心的大礼堂五百个位置几乎坐满,还帮修车厂清空了大半库存。 乐队有没有赚钱不知道,但浓浓已经小赚了,钱揣兜里了。 坚道明爱中心不过是个教会的小礼堂,所谓的后台,其实就是礼堂侧面一间平时堆放杂物的房间。 没有独立的化妆间,没有带灯泡的水银镜,更没有冷气,七月的香港湿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开演前一小时,浓浓正在给四位摇滚乐手化妆。 黄家强年纪比较小,性格活泼,浓浓给他画了超夸张的大眼线,一边画一边笑。 好不容易画完了,黄家强第一次化妆,羞涩地拿起来镜子一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眼眶漆黑如炭,嘴唇紫胀乌青,活脱脱像刚生吞了二斤沥青。 “哇!阿嫂你玩我啊?!”黄家强哀嚎一声,捂着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这副鬼样怎么见人啊!等阵阿妈如果来看到了,肯定以为我中毒,当场要送我去医院啊!” 后头正低头往胳膊上套皮护腕的黄贯中低笑了一声:“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唱情歌的小白脸,上去弹贝斯谁怕你啊?” “阿Paul说得对,这叫视觉系先锋,懂不懂艺术啊黄家强?”浓浓忍着笑,拿着刷子朝黄贯中招招手,“来,下一个,重金属猛男阿Paul,轮到你了。” 黄贯中刚才还一副行家做派,一听轮到自己,浑身肌肉顿时一紧,眼神游移着往后缩了半步:“咳……阿嫂,我就……不用了吧?我吉他手来的,低调点弹琴就行……” “少废话,过来!”浓浓眼梢一挑,关东老虎的威严立刻显露。 阿Paul硬着头皮坐上那张受刑椅,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浓浓就着他那张带着几分戾气的冷脸,大刀阔斧地在眉骨和颧骨上扫出深重的阴影,又在右眼眼角拉出一道锋利的黑色几何纹路。 阿Paul这么一捯饬,整个人顿时透出一股凶悍嗜血的野气,连他自己睁开眼照了照镜子,都忍不住仰了仰下巴,显然是对这股杀气满意极了。 “世荣呢?”浓浓转过头找鼓手。 叶世荣缩在风扇前,“我打鼓坐在最里头,灯光打不到我的,不用画,省点化妆品。” 浓浓眉头一拧,身旁的二将,黑风老妖黄家强和野狼阿paul直接冲过去将人逮了过来。叶世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画成一个营养不良两腮凹陷眼下还发青的病痨! 折腾完这三个,后台里只剩下一个大摇大摆晃荡的罪魁祸首。 黄家驹刚从前台巡视完自己的音箱回来,脖子上挂着那串叮当乱响的假银链子,一掀门帘进来,就撞见那三个妖孽。 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没等他开口,六只手,三个妖孽将他按倒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上,还用绳子绑住,黄家强抱着他的脑袋,“阿嫂,画,越丑越好。” “喂喂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黄家驹眼看她拔开了笔帽,吓得连连往后仰,把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晃得像要散架,“我主唱来的!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我,你把我画成鬼,台下观众吓跑了谁赔门票钱啊?!唔好啊——!” 浓浓用眼线笔在他脸上画出脸被撕裂又缝合的线条,粉底液把嘴唇擦得没有一点血色。没多久一个粗糙的科学怪人登场了,几个人笑个不停。 黄家驹被松了绑,臭着脸拿起镜子一照,顿时咧开了嘴,“哇,都化成这鬼样还是能看到我的帅气,不错不错。” 说着他含情脉脉看着某位小妞,杂物间的三个灯泡瞬间收了笑,“五分钟啦,我们去外面等你。” “五分钟太长了,我哥两分钟就好!” “黄家强!” 大门一关,终于安静下来了。 黄家驹抱着她的腰,仰头看着她,“我要登台了,你不给我加油一下?” “说什么啊……”浓浓别过脸,收拾着化妆品,“别把腰扭闪了,我还要用呢。” “喂、你个王八蛋,整天馋着我小黄的身体!”他就这么圈着她的腰不撒手,仰着脸定定看着她,“快点,给我加个油,不然我要动手了!” 说着他那手就不老实,浓浓连忙拍掉他的手,羞涩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亲在他唇瓣上。小黄趁机用力一吮,让她哼了出声。 五分钟后,黄某人抱着自己的吉他弓着腰走出门,痛苦。 舞台的灯光、造雾机、音响都是他们自己搞的,不够的去租,搞得有模有样的。 浓浓在后台看着,说实话音乐够吵,歌词有时候她都没怎么认真听,她只是看那四个人有多有活力。她很少见到这么外放的人,平日里一个个苦哈哈干活,吃再多还瘦骨嶙峋的,上了台却活像生吞了二斤炸药,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发烫。 《永远等待》是主打歌也是演唱会名称,整场都在用尽全力嘶吼,台下的摇滚人跟着甩头。 但她更喜欢《Dead Romance》,木吉他的前奏在喧嚣散尽后流淌出来时,整个原本燥热狂乱的礼堂,忽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黄家驹弓着腰坐在舞台正中央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木吉他,没有了先前的暴躁与咆哮,他的嗓音低沉得发哑,像是在荒无人烟的旧废墟里,对着一具枯骨喃喃自语。 女人爱看专注的男人,更爱看一个男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像个不可一世的国王。 第17章 黄家驹17 后半夜两点多的香港。 把最后一个灯具装上车,四个又唱又跳还当搬运工的乐手终于撑不住了。 黄家强整个人歪斜着,脑袋顶着车窗玻璃,随着皮卡碾过减速带一下下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愣是没醒。阿Paul双手抱胸缩在另一侧门边,怀里下意识护着他那把宝贝得要命的电吉他。叶世荣夹在中间,脑袋耷拉在胸口。 副驾驶上的黄家驹,上车前还拍着胸脯说给她当人肉导航陪她聊天,结果车子开出坚道还没拐弯,这人脖子一歪就彻底断了电。 半个小时的车程,四人睡得呼噜声震天响。 浓浓把车停在修车厂门口,熄了火,转头看着这车横七竖八的残兵败将。她叹了口气,摸出包里的笔记本又认真核算了一下。 扣去场租、音响、运费和杂七杂八的开销,真就净落一蚊。这还是她自己吞了化妆和车钱的结果。反反复复算了七八遍,看着最底下倔强的数字一。 浓浓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忙活了几个月,体力透支一晚上,行吧,至少没亏。 天亮那一刻。 黄家驹在车里猛地惊醒,懵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在哪,驾驶位上没人,后座三只睡死的猪。他打了个哈欠,下了车钻到厂子里,摸到沙发上抱着老板娘继续睡,大枕头被他抓得变形。 直到日头爬得老高,铁皮屋顶被晒得开始散发滚烫的暑气。厂房外头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车门重重摔上的动静。 “嗷——!断了断了!我的颈椎骨彻底断了!”黄家强杀猪般的嚎叫一路从门外哀嚎进来。紧接着是阿Paul骂骂咧咧的声音:“叫什么叫啊?起开!压着我腿睡了一整晚,我这条腿要废了!” 黄家驹被吵醒了,蹭了两下被浓浓一脚踢下沙发,彻底醒了。 然后就看见家强两手托着后脖颈,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极其扭曲的九十度直角姿势,跌跌撞撞扎进修车厂。 “救命啊!我脖子卡死了转不过来,眼睛只能看地板啊!” 阿Paul一瘸一拐刚挪到门口,阴沉着脸盯过来。连后头飘进来的叶世荣,浑浑噩噩的眼睛里都瞬间聚起了杀气,“黄家驹……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我刚醒的。”黄家驹心虚地眨巴眨巴眼,“我喊你们了……” “你放屁!”黄家强歪着脖子瞪他:“你肯定是自己偷摸溜进来!把我们三个大活人扔在外头大铁皮车里当乳猪焗了一上午!” 阿Paul找了一把大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咬牙切齿地逼近:“姓黄的,老子这条腿被他压了一整夜,麻得跟截烂木头一样!刚才下车直接单膝下跪给厂房磕头了!” 平时脾气最好的叶世荣这会儿扶着门框,幽怨得活像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冤魂:“家驹……做人得讲良心。” 面对三大主力乐手的集体哗变,黄家驹脖子一梗,“喂喂喂!你们讲不讲道理啊!”他两手叉着那截瘦腰,倒打一耙喊得比谁都大声,“谁说我没叫?我下车前推了家强好几次,这小子跟死猪一样!还有你阿Paul,我手刚伸过去你就拍我!我敢动你们吗?” 说着他还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导师嘴脸:“再说了,玩摇滚最重要的是什么?意志力!吃得苦中苦!连大清早这点太阳都顶不住,以后咱们要是红了去露天万人体育场开巡演,后台没空调你们是不是得集体中暑罢工?我这是用心良苦,特意在大自然里锤炼你们的摇滚之魂!” 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浓浓整理了下掀开的衣服,拉开毯子坐了起来,“你们玩,我去买菜。” “别走啊!” 黄家驹一把将媳妇抱在跟前,她要真走了,他会被打死的! 叫的最凶的狗总是躲在主人后面。 黄家驹两只手紧紧圈着浓浓的腰,整个人牢牢黏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呲牙咧嘴:“来啊!有种你们过来啊!动我一根毫毛,等于动你们阿嫂!下午没饭吃!” “黄家驹你个扑街无赖!”黄家强脖子都气正了,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拿女人当挡箭牌算咩好汉!有种出来单挑啊!” “单咩挑?我黄家驹靠的就是这张脸吃饭的!万一被你打坏了怎么办?”黄家驹下巴往浓浓肩上一搁,嘴皮子利索得像挺机关枪,“而且家强你搞搞清楚,长兄如父!大逆不道是要天打雷劈的!” 阿Paul手里的大扳手在掌心拍了拍,眼神阴恻恻地刮过来:“家驹,你别以为阿嫂能护你一世。等阿嫂一出门,我就用这把扳手打断你的脊梁骨!” “哇!好狠毒啊!阿嫂你听到没啊?”黄家驹吓得把浓浓抱得更紧了,脑袋直往她后颈窝里蹭,“杀人啦!你讲句公道话啦!” “嗯,是挺狠毒的。”浓浓神色淡定,反手拍了拍横在自己腰上的爪子,示意他撒手。黄家驹以为老板娘终于要替自己主持大局,立马嘻嘻笑着松开手,大摇大摆地放虎出栏,还得意洋洋冲对面三人扬起下巴。 浓浓站起来走了几步朝他们三个点了点头:“你们先忙,我去上个卫生间。” 说完,她脚底抹油,头也不回溜到后院去。 “喂——!!”黄家驹脸上的小人得志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沙发瞬间沦陷为摔跤修罗场。 “唔——!扑街!救……唔唔唔!” “世荣摁住他两只脚!” “绳子呢!” 第18章 黄家驹18 浓浓去后院梳洗完回来,就看到厂里正中间,黄家驹被工业胶带贴在墙上。阿Paul找了根粉笔,在墙壁顶上他的狗头正上方,画了个光环。 黄耶稣。 “阿嫂,快来许愿!这神像今天刚开光,灵验得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 黄家驹被捂住嘴,只能呜呜地看着面前三个信徒。 叶世荣拿了本柴油发动机维修手册摊开,神情庄严得像刚从梵蒂冈进修回,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信徒们,请大声说出你们的愿望,黄耶稣必让你们得享安息。阿门!” “黄耶稣显灵!”黄家强第一个扑上前,双手合十拜了两拜,“信徒黄家强,急缺二百块买新衣服!” “唔唔唔——”黄耶稣骂得很脏,叶世荣点了点头,“神说听见了,让你掏他口袋。” “好嘞!”黄家强动作利索得像个老扒手,爪子直接往家驹紧绷的牛仔裤兜里掏。翻来覆去摸了个底朝天,总共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和几枚叮当响的硬币。黄家强把大钞往自己兜里一塞,嫌弃地砸了咂嘴,勉为其难留了枚五块的硬币塞回他兜里,还顺手拍了拍他的大腿根:“穷死了,黄耶稣!回头好好检讨一下!” “信徒阿paul,把你藏在沙发下面那两张Led Zeppelin原版黑胶借我听一个月!” 墙上的黄家驹眼珠子当场都要瞪出眶:“唔唔唔——!!(扑街!你想都别想!摸一下老子剁了你的手!!)” 黑胶唱片又贵又娇气,摸表面要用掌缘托住两边,绝对不能直接拿手指去捏盘面,否则手上的油汗会把细密的声音凹槽毁掉,听完后还必须立刻套上防静电内袋。那是黄家驹咬咬牙花大几百买的命根子。 可恶! 叶世荣宝相庄严地翻过一页发动机手册:“信徒阿Paul,神准了。” 轮到浓浓了,黄耶稣忽然就静下来了,讨好地把悬空的脚尖绷得笔直,免得鞋底的灰蹭脏了她的裙子。 黄家强在后头酸溜溜地撇嘴,“刚才对我跟阿Paul那眼神恨不得把我们千刀万剐,阿嫂一走过来,他立马宝相庄严成观世音菩萨了。” 阿Paul冷哼一声:“这叫见色忘义,凡夫俗子成不了佛就是因为有这种弱点。” “我没有什么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阿嫂你放心,他要是不答应就别想下来了!”叶世荣挽起袖子,在他眼前秀了下胳膊上的肌肉,黄家驹顿时翻了个白眼。 “就是啊阿嫂!机会难得,平时这尊神像鼻孔朝天,今天好不容易落网,你不敲他一笔对得起我们费这大半卷胶带吗?”黄家强在旁边煽风点火,恨不得替她许个每天让黄家驹端茶倒水洗脚捶背的十年长约。 “真没什么想要。”浓浓推托着,“世荣你来。” 叶世荣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墙上垂头丧气的兄弟,“黄耶稣,今天你要是事事答应不反悔的话,就把脑袋抬起来。” 墙上那颗蔫巴巴的脑袋猛地一顿。 黄家驹犹豫着看向浓浓,然后脖子用力一梗,啪地一下将后脑勺重重贴回承重柱上,整张脸高高扬起,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急切得像在发誓。 嘴唇虽然被胶带封得死死的,但鼻腔里那两股喷出的粗气,足以昭示他谁反悔谁是孙子的决心。 “阿嫂,你快说!黄耶稣现在肯定百分之百灵验!” “对啊好机会啊!别害羞啊!” 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浓浓有些招架不住,红着脸蹭到他面前,“那我、那我想生孩子。” 空气骤然凝固了半秒。 黄家驹那双本来没什么信心的眼睛猛地圆睁,脑子还没彻底转过弯来给出反应,台下三个看客已经炸了锅:“行,没问题!” 黄家驹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叶世荣把手册翻了几页,清了清嗓子:“阿门……经书补充条款第七节:凡神女所求之生命甘露,黄耶稣当倾囊相授,不得以疲劳、腰痛、开演唱会等任何借口推脱。神若违誓,罚他断子绝孙。” 浓浓臊得连脖颈子都红透了,一步上前,捏住黄耶稣封嘴胶带的一角一扯。 黄家驹重获自由,顾不上嘴唇发麻,更顾不上回头找那三个扑街算账,眼神紧紧钉在她那张红透的小脸上,又凶又臊,哑着嗓子硬气地吼回去:“生什么生,婚都没有结,明天去登记!” beyond的摇滚事业就像演唱会赚到的一蚊一样——没死透,但离发财还差十万八千里。 下半年照样卖货排练,黄某人则顺便结个婚。摇滚这条道路就跟想出人头地一样,不是心想事成,他要不结婚,人家姑娘肯定要跑,到时候他哭都来不及。 黄家驹这家伙自从结了婚,天天跟阿婆一样念叨家里长家里短。 “结什么婚啊?千千万万别结婚啊兄弟们!” 一曲终了,黄家驹抱着吉他,一边调着琴弦,一边顶着两只淡淡的青黑眼圈,语重心长地向在场未婚青年传授血泪经验。 “一结了婚,人就彻底没有自由了!以前半夜想练琴就练琴,想吃大排档就吃大排档。现在呢?晚上十一点钟门锁一响,我这后背都冒凉气!腰又酸,背又痛,连兜里买包烟的零钱都要打申请报告,简直是丧权辱国,人间炼狱啊……” 谁问他了?这人根本不是真劝退,而是一个占了天大便宜的人,在没得到的人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老婆。 黄家强闻言冷笑一声:“行了吧哥,阿嫂今天都躲到老妈家里了。” 叶世荣在鼓凳上慢悠悠敲了一下吊镲,发出清脆而嘲讽的叮一声:“做人还是诚实一点好啊,家驹。” 黄家驹被亲弟弟一刀扎在大动脉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是躲吗?老妈是特意煲了老火靓汤叫她过去喝,浓浓那是孝顺!我作为一家之主,能拦着儿媳妇去尽孝吗?” “不过你都结婚一个月了,有没有好消息?”阿Paul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手里卷到一半的音频线顺势往音箱上一搭,眼神八卦地在他腰腹间来回扫视。 “你当是去街市买大白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阿Paul啊亏你还是玩重金属的,一点工匠精神都没有!造人这种大事,讲究的是精雕细琢!我这是在潜心打磨旷世巨作,给未来摇滚乐坛培养接班人!” 黄家驹就知道这几个扑街天天伸长了脖子等看他的笑话,搞得他最近天天硬着头皮加班。还有浓浓也是,生仔这种事居然当着这三个王八蛋的面讲!他黄某人不要面子的吗?! 第19章 黄家驹19 浓浓这个月例假迟了一天。黄家驹嘴上还在跟兄弟们吹什么旷世巨作正在酝酿,其实心里那面小鼓早就敲得咚咚作响了。 这天一大早,他天没亮就爬起来准备,然后缠着她上厕所。 “不要啦……一盒几十块,好贵的,再等几天嘛……”浓浓眼皮都睁不开,把脸往枕头里埋。 “几十块我出得起!快点啦,算我求你!你不起来我就亲死你!” “起开,你没刷牙!” 半推半就间,浓浓整个人被他拦腰半抱半拖着挪进了卫生间里。黄家驹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在套着塑料袋的马桶圈上,自己像个听诊的实习大夫一样,半蹲在一旁,竖长了耳朵。 “怎么没声啊?女孩子上厕所静音的吗?” 浓浓靠着马桶盖,原本迷瞪的困意全被他气醒了:“你真的很烦啊!没有尿意怎么上!” “嘘——嘘——嘘——有感觉没啊?嘘————”黄某人小声地吹起口哨,浓浓笑得肩膀直抖,“好了你不要闹了,你出去。” “那你坐好。”他把她身子扶正了,直起身之前先握紧了她的双手,“圣母玛利亚在上……信徒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今年红馆开个唱,就求我媳妇膀胱开窍,泉涌如注,赏个半杯甘露救救急!”念到最后,他一本正经地在她手背上啪啪亲了两口,闭着眼仰天长啸:“来吧!赐予我们力量吧!哪怕只有三滴!三滴就够造原子弹了!阿门!” 浓浓用脑袋撞他,肚子笑得一抽一抽地疼:“你快……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了!人在做天在看,神仙已经收到信号了啊,你赶紧酝酿!” 黄家驹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退出去,但没走。他靠着门吹口哨并施加催眠:“嘘——放松,深呼吸……想象一下瀑布,黄果树大瀑布,哗啦啦那种——嘘——” “闭嘴!” 闭就闭,怕她不成?黄家驹整个人严肃地靠着门,耳朵贴着门。 好不容易,门里终于传来细细碎碎的水流声。 浓浓红着脸打开门,递出一个纸巾包着的小量杯。 黄家驹捧着那点宝贝,小碎步挪到客厅茶几上。桌上那套贵得要死的进口验孕盒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细玻璃试管、滴管、带粉末的棕色小药瓶、透明缓冲液,还有那个底下嵌着一面斜角小反光镜的白色塑料固定架。 验孕跟做化学实验似的,他给电吉他焊拾音器都没这么虔诚过。 “第一步用吸管取样……”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手指头捏着那个塑料小滴管,小心翼翼地探进量杯里。 浓浓洗完手从厕所里出来,“早上想吃什么?” “嘘!实验室重地,闲杂人等不要干扰科研人员操作!”黄家驹屏住呼吸,郑重地将那几滴液体悬空滴进棕色小药瓶里,然后捏着瓶颈开始按说明书要求轻柔地旋转摇晃。 药粉晃均匀了,黄家驹把细玻璃管卡在塑料架上,然后就盯着它一动不动。 “你干嘛呢?” “等。” “等多久?” “两个小时,你不要吵我,我要祷告。” 浓浓:…… 静置两小时内切忌震动,时间过得相当缓慢,黄家驹觉得差不多了,一看墙上的时间,才过去五分钟。他只能继续等,盯—— 臭小孩快点来,老豆要交任务! 又过了十五分钟,姑姑起床了,披着外套从里屋晃晃悠悠走出来,正要关门—— “姑,轻点,不能吵到孩子!” “什么孩子?” “这个,验孕的,不能震动!” 梅姑探着身子往茶几上一看,见着那一排细试管和药瓶,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真迟了?迟了几天?浓浓,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一天。”浓浓在厨房里喊。 梅姑听完止不住笑,觉得这两个小孩在玩过家家酒呢。 黄家驹趴在茶几边上,耳朵听着厨房里油锅刺啦刺啦的响动,鼻尖闻着葱花和蛋香,肚子咕咕叫。他下巴颏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小镜子。 时间一点一点挪,反光镜里的沉淀似乎真的一点点往中间收缩。 浓浓端着一碗炒面过来,抬脚用棉拖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吃饭。” “不吃,没空!”黄家驹身子一动不敢动,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说话声稍微大一点,试管里的分子运动就会被他震得四分五裂,“我在见证奇迹,你别用食物诱惑我。” “那我喂你?” 黄家驹不说话,侧着脸张开嘴。 浓浓有时候真想一拳敲爆他狗头,但还是端着碗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拿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在碗沿上吹了又吹,才塞进那张大张着的嘴里。 黄家驹嚼巴嚼巴咽下去,眼睛还是死死黏在反光镜上,嘴里含糊不清地指挥:“……溏心蛋先别动,留到最后压轴。” “我说,你让怀孕的老婆伺候你,你是不是倒反天罡了?” 这一句直接把黄家驹给问懵了。 他是没反应来,孩子不是在验孕棒里生的,是在她肚子里生的。黄家驹很不好意思地接过筷子和盘子,夹起一筷面,吹了吹,“老婆,吃饭,吃饭不能说话。” 浓浓咬了一小口面,就看见黄家驹夹起那颗被他视若珍宝的溏心煎蛋。 “生的别吃。”姑姑在餐桌那一直注意这两个,“家驹啊,以后要注意点饮食,别让浓浓吃生冷的。” “啊?不能吃啊?”黄家驹眼巴巴地看着那颗蛋,又看了看浓浓,“可这蛋煎得多漂亮啊,底下那一层边边煎得脆脆的……可惜了!” 他贱兮兮地一口吃掉,然后痛彻心扉地表忠心:“不好吃真不好吃,以后这种溏心蛋都我来吃。” 浓浓额角的青筋狠狠一跳,巴掌比脑子反应更快,扬手就朝他后背招呼上去。 “打是亲骂是爱!黄太太手劲再大点,正好给我通经活络!”黄家驹嬉皮笑脸地把屁股扭过去给她当鼓敲。 满屋子的鸡飞狗跳中,时针终于慢吞吞地走完了两个钟头。 梅姑连上班都顾不上,三个人齐围在茶几前都没走。 镜子里原本那层散漫浑浊的淡红雾气彻底沉降了下去。在透明试管的最正中,沉淀着一圈暗红微粒,凝结成了一个小圆环。 黄家驹把说明书看了三遍,哆嗦着开口:“有,有了,真有了。” 下一秒,梅姑将浓浓从地上拉起来:“快快快,回床上去躺着!别坐在风口上!这前三个月最要紧,你平时干活手脚太重,往后那些粗活还有剪刀碰都不许碰!” 第20章 黄家驹20 姑姑下了命令,怀孕前三个月不能对外公开。 这个消息对于某个迫不及待要冲去炫耀的黄某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连去修车厂给那三个扑街显摆的说辞都打好了腹稿,每天做梦都把他们三个按在地上嘲笑了八百遍,结果姑姑给他嘴巴焊了锁。 按惯例去上班的一天。 今天没有浓浓跟着,他一个人来。 阿Paul今天没课也在,见到他第一句问候就是:“哟,黄耶稣,今儿怎么一个人飘过来了?月底了,又交白卷了?” 叶世荣在旁边补了一刀:“集装箱里那六台报废发动机,要不你先去搬搬,权当锻炼下盘了。” “呵!”黄家驹冷笑了一声,进门就踢飞空易拉罐,踢轮胎,浑身的气性恨不得把房顶掀翻! 憋死他了! 在路口等个红绿灯,他都恨不得冲边上的阿叔大吼一声我老婆有了。这两个扑街还敢笑话他,气死了气死了! “我告诉你们——”黄家驹一把将木吉他抱到怀里,下巴抬得高出天际,“凡事不要光看表面!有些巨作之所以没发表,不是因为作者写不出来,是因为编曲太宏大立意太深远,属于国家机密级绝密档案!” 说着,他起手式摆得凶狠,结果指尖一勾,轻轻流淌出一串家喻户晓的《小星星》。 “噔噔噔噔、噔噔噔……” 阿Paul眉头拧成疙瘩,叶世荣手心发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家驹疯了,备孕疯魔了。 “我听说有一家炖汤店的十全大补汤很出名,我去买。” “那我去买几杯凉茶。” 早上不对劲,下午更不对劲。 大补汤喝了,凉茶也喝了。平时干活总要听听音乐,时不时晃晃脑袋站起来跳一跳的黄某人,现在化成勤勤恳恳的黄某牛。 集装箱开出来的报废发动机,当废铁卖几百块也是稳赚的。要是平时他肯定卖了,今儿却抠抠搜搜把机器大卸八块。 铝比铁贵得多,得分开卖。能用的化油器、水泵、起动机拆下来用煤油刷得锃亮,拉去隔壁修车厂跟老板磨嘴皮子当拆车好件卖。 几块破铜烂铁硬是让他多抠出来两百多块差价。 “还有没有能拆的,快拿给我!” “没了!就只有这六台了!” “没了?这么大个厂子怎么可能没了?!”黄家驹急得直跺脚,水泥地被他的人字拖拍得啪啪响,“后院堆的那堆废避震器呢?搬过来拆开!里面的弹簧是弹簧钢,能多卖五毛!还有废电瓶,里头的铅板抠出来也是钱啊!世荣!阿Paul!动起来啊!天上掉钱你们不捡,一个个坐在这儿当大爷!” 阿Paul咬了一口冰棍,含糊开口:“你系不系在路上被高利贷堵了?欠了多少老实说,咱们兄弟几个把下个月伙食费凑凑,看能不能先保住你一条腿。” 黄家驹简直要气吐血了,他都这么明目张胆明示了,这两个扑街不长脑子吗!他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大吼:“没看到我这是在攒奶粉钱尿布钱吗!” “先把身体调养好,要孩子这种事不能急的。”叶世荣轻声安抚。就连阿Paul这个嘴毒的,也变了口气,“就是啊家驹,虽然平时总笑话你,但兄弟几个没真嫌弃你。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街口老中医不行我们就攒钱去玛丽医院看西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啊。” “要是钱不够,我那套备用镲片还能当几百块,你拿去抓药。” 黄家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又深吸了一口气:“算了,我不跟你们两个凡夫俗子计较。” 这明显是病入膏肓,死不认账。 阿Paul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哄他:“行行行,你没病,你最威风,你是一夜七次郎黄耶稣行了吧?我错了,大热天的歇会儿,免得虚火攻心。” “我虚你个头啊!都闭嘴,别跟我说话!” 没人说过,当爹之前要先当三个月龟孙啊!黄某人心里都是泪。 这一整天,修车厂里呈现着各种诡异的兄弟情深。黄家驹去搬个二十斤重的铁轮毂,叶世荣像护着易碎瓷器一样扑过来:“放下放下,我来!别闪着腰,这地方落下病根难断的。” 黄家驹想去隔壁买听冰镇可乐,阿Paul一把抢过他的钱包,换了瓶冒热气的枸杞甘草水塞进他掌心,语气带着罕见的温柔:“少喝凉的,这阶段要温补。” 黄家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想找块豆腐当场撞死。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 卷帘门一打开,他就像被放出铁笼的小狗一样,搬着废铁疙瘩猛冲出去。 “喂!家驹!晚上不排练啊?”叶世荣在后头喊。 beyond打算自费出专辑,但专业录音室的租金按小时计费,贵得吓人。弹错一个音,唱劈一个调就得倒带重录,磁带磨损都是钱。为了省棚费,他们必须在进棚前在把每首歌练到滚瓜烂熟,争取一条过。 “排!老子回家看老婆孩子先!” “啧啧啧……走火入魔了。”阿Paul摇着头看着皮卡车远去,叶世荣叹了口气:“结婚真的好可怕啊,家驹平时多硬气一个人,现在被现实逼得连臆想症都整出来了。” 秋渐冬,太阳一下山气温就低了。 浓浓盖着毛毯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黄蹑手蹑脚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他就立马跟触了电似地把门把手往回兜,整个人跟做贼一样,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似地滑了进来。 “你干嘛?” 黄某人被她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在睡觉。” 话痨屁颠屁颠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神秘兮兮地拉开夹克,拉链刺啦一声拉开,掏出一沓钱,“最好的奶粉美国的,叫什么雅培,70一罐啊!一公斤不到!纸尿裤好一点都要两蚊!还好我黄某人能赚钱,今天一天就赚了孩子一周的量!” 他微微抬起下巴,要她夸。 “谁教你这么算的?”浓浓捏了捏他的鼻子,“你算的是一个,我家可是有双胞胎基因的。” “哈!”黄家驹得意极了,“你不要以为同我结婚了,我就会忘记你是奸商这件事,我小黄,脑子这里很聪明的,你休想再骗到我!” 浓浓低低笑着,到底是没反驳,“嗯,你聪明。” 第21章 黄家驹21 专业录音室的收费是每小时150蚊,还是老板优惠之后的价格。 《再见理想》这张专辑一共有13首歌,一首一首地录。那台十六轨开盘机一转,磁带滋滋作响,烧的每一寸都是银子。 没有电脑剪辑,世荣快了半拍,底轨的节奏就跟后面的贝斯打架。solo切入迟了零点几秒,在开盘带上做打入录音,磁带反复擦写多几次,高频噪点大得连母带都要废掉。每一次倒带滋滋倒回去,不仅烧钱,连带子都在磨损。 每一次重来,对乐队的压力就更加一分。 自制专辑基本上是做好了不赚钱的打算,梦想全靠他们四个兜里有多少钱支撑。一次次重来还非常折磨人,谁错多了,难免有抱怨,有不满。 今天录的一首《Myth》,乐队每天在录音室死磕两到三个钟,前后折腾了一周多,在录音室硬生生磨了整整二十个钟,才算把这首硬骨头啃下来。 录完之后,四人脸上没有喜悦。 因为这才第五首,后面还有八首。 录音室的老板静静等他们听完确定了可以,才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呐,我开录音室这么多年,你们几个是我见过真正玩音乐的。我老友那边在广州常年有水货走,能夹带几箱磁带去相熟的小铺子帮你们摆一摆。你们要愿意,我就问一声,不愿意,当我没讲。” 黄家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疲惫的眼睛猛地一亮:“去!当然去!老板,真能带过去?” “成不成我不知道,那边听的口味同这边大差不差,但你们这路数……太偏。”老板眼神有些飘忽,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走带记录本,遮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不过你们也别想赚钱,人家带过去不是免费帮你们宣传的,成本能给你们就很不错了。” ——他昨天收了个大肚子孕妇给的五百蚊红包,替她演戏瞒着自家男人。而不知情的黄家驹还把他当成雪中送炭的世外伯乐,感激得恨不得给他作揖。 “能保本就偷笑了!还想怎样!”黄家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通了高压电,浑身的颓唐一扫而空,“只要有人听!哪怕一分钱不赚,只要那边的收录机里能放出咱们的声音,倒贴磁带壳都认!” 老板被他这股不顾死活的热血冲得眼皮直跳,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硬着头皮演了下去:“先别高兴太早。人家跑单帮的水客可不等人,下月中旬走货。你们后头那八首要是卡着出不来,神仙也帮不了你。” 其他三人没说话,一直到走出录音室。 阿paul急得直接拽着家驹到一个拐角处:“倒贴磁带壳?黄家驹你脑子进水了?跑水货的万一把带子卷走卖了不给钱呢?” “阿Paul说得对啊家驹,”叶世荣想到现实的疲惫,叹了口气,“保本只是好听的说法。带子从灌录到做壳,哪样不要钱?我们录制费保守估计就要花两万,你今年还要当爸爸了,哪里都要花钱。” 黄家强在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磨破皮的指腹,小声嘀咕了一句:“哥,我这几个月攒了两千蚊。” 黄家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蛋,你那点私房钱留着给自己买贝斯弦!” 骂完弟弟,他的声音才低了下来,没有了刚才在棚里的嚣张跋扈:“你们说的,我每一笔都算过。阿Paul,水货客吞了我们的带子,最坏不过当废塑料卖。但要是真有人买回去,塞进双卡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呢?世荣,以后我的仔问我,我就可以告诉他,你老豆的乐队唱片都卖到内地去了!” 阿Paul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撞上黄家驹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这是个机会,很难得的机会,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好事!我们一起努力,大不了多拍几条垃圾柜回来,赚人工、赚分拣费,拆废铁也能把这几万赚回来!” “拍垃圾柜……丢,老子这双手是弹吉他的,做设计,你看看,现在满手黑机油,指甲缝都洗不干净!”阿Paul没好气地抱怨着,但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眼底那股被现实压灭的火,到底还是被眼前这个疯子重新点着了。 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好事。 怀孕了不能干体力活,她又开始种种花草香料。旁人眼里不起眼的娇贵品种,拿到市场上卖了大几百大几千。 她手上有多少钱,黄家驹都不知道。 浓浓花了钱找了水客帮忙送专辑去内地便宜卖,如果卖不动自己就掏钱兜底,全当帮他们在内地宣传。即便亏个一两万,对她来说也是十分划算。一两万可以让梦想续航,可以让黄某人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乐观积极。 毕竟男人不能闲下来。 下午她提着水果去是探班,整个修车厂都在敲敲打打。 还没进门,就看到门口一柜四十尺的大柜,柜门大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最外头是几台外壳磕瘪的旧冰箱和洗衣机,后面压着成摞的破风扇、电饭煲、咖啡机,铜线铁壳塑料件混作一团。 这是一柜标准的赚钱柜,赚的是人工汗水和破铜烂铁的差价。 踏进半掩着的卷帘门,原本还算宽敞的修车厂早被拆出来的零件堆成了几座小山。四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各占一个马扎,正埋头拆得热火朝天,连句闲话都顾不上扯。 浓浓这个老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年轻真好,为了梦想真是太拼了。 “歇一歇吃水果啦!” 家驹第一个抬头,两只眼睛瞬间亮堂起来,“哇!老板娘亲自视察民情!”他随手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 另外三个人也纷纷停下扳手站起身打招呼。黄家驹一个箭步窜过来,先是一把截过浓浓手里的两网兜苹果雪梨,顺势塞给离最近的阿强和世荣:“有眼力见没有?赶紧拿去洗干净,皮削薄一点,少浪费用料!” “怎么拍了这么多旧电器回来?”浓浓被他小心翼翼揽着腰,挪到角落那张沙发上坐定。怀胎五个月,小腹已经隆起了一个显眼的弧度。 “电器来钱快啊!”黄家驹一屁股挤在她身侧,拿扇子给她扇风:“二手电器摊抢着要呢。你看那堆收音机和风扇是我们修好的,阿Paul还修了个咖啡机,比我们卖T恤好赚多了!” 他鼻尖上还蹭着一块机油,嘴里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算着小账,一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自豪与得意。 (家里来客人了,明天补上2000 第22章 黄家驹22 (上一章补了2000字,别漏了哦~~) 内地改革开放后,香港大批加工厂纷纷北迁。 葵涌留下了大量空置的老厂房,放在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现在手握巨款,有底气去问价格了。 大厂空置一个月损失就是成千上万。一签就是三年,房东才愿意租。 两年死约,一年生约。 铁门拉开,眼前是五千多呎,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大通铺,十多根粗大的水泥方柱撑着斑驳的挑高楼顶,空旷得咳嗽一声都有三秒混响。把几个人直接看傻了。 一个月一万的厂房就是大。 他们四个就是去打工,一个月加起来都赚不到一万,更别提这一下子就交了三个月押金和一个月房租,四万就去了,银行都不会给他们这么多钱的贷款。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阿PaUl,你跟我去买货。世荣规划一下场地,等家强来了,你们一起去把修车厂的东西搬过来。” 比起唱片公司,卖垃圾才是正事!这几个年轻人穷怕了,自费出专辑把裤兜都掏空过。音乐梦虚无缥缈,可废旧电器的那些铜线铁皮,拆开就能马上换到真金白银。 为了快点赚钱,黄家驹把那些大老板看一眼就摇头走人的弃标柜都拍了,因为他不赚的就是人工费而已。 一柜碎了三分之一的玻璃陶瓷餐具,挑出来好的直接成批卖给大排档茶餐厅。 一柜箱子破损的五金厂标准件。几十种不同规格、不同公英制螺牙的螺丝、螺母、垫片在集装箱里混成了一座铁山,当废铁又不赚钱。他们用不同孔径的自制铁丝网做层级漏斗,按规格分装,送去那些修车行和机械维修铺。 还有几柜混杂的垃圾柜,没有单一品类。里面从胶鞋二手电器到旧衣服什么都有。 黄家强这个小子摸出了一箱藏在杂货里的原装XO,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头一批赚了快钱,立马滚进下一批。就这样,三个全职,一个兼职,四个人拼了一个月,扣除当月房租、日结散工工资、运费油钱和吃饭开销,落袋纯利净赚六万多。 浓浓是大股东,分到一半的利润。剩下的拆成9份,全职的家驹和世荣还有阿PaUl各拿2,唱片公司拿2,家强拿1。 光拿1就有三千多蚊。 家强都想辞职了! “辞职咩阿,我这个月累得吉他都弹不动了。而且我们是运气好,刚好碰上家强摸出那箱XO,加上第一批弃标柜抢得便宜。下个月码头那边行情怎么样还不知道,哪能天天捡到横财?” 叶世荣把七千多往兜里一揣:“家驹讲得对。阿强,你那份兼职好歹是个正经退路,稳妥点好。” 黄家驹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从自己那份抽出五百给家强,“呐,以后谁摸出值钱的,我都给奖励。” 阿PaUl喂了一声:“拿公款吧,你别装什么大款。” “拿咩公款!公款是留着以后打仗用的!我黄某人带你们出来拼,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兄弟吃亏!当大哥的发个红包还要动公款,传出去老子还要不要面子?老子说了自己出,就自己出!” 黄家驹的大哥风范终于赢得了三位扑街的高看一眼,可他没能得瑟太久—— 浓浓一言不合就多生了一个。 九龙法国医院里。 世荣和阿PaUl提着水果篮蹑手蹑脚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看到里面来了不少人。 家驹的家人们都在。 阿pUal轻轻敲了下门。 家驹顺手带上房门,把里头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隔绝起来。 “喂?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家驹抬手比了个耶,嘴角直抽抽,“两个,老板娘生了两个男仔!我怎么笑得出来!” 阿PaUl噗呲了一声,没心没肺的笑着:“恭喜黄老板,喜提两头化骨龙。以后葵涌拆柜,你连童工都不用去外头雇了。” “咩童工!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驹压着嗓子低吼,那张平时在台上吼摇滚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现实生活的惊恐,“人家护士讲得明明白白,两个仔!两个男仔!纯吃奶粉的话,头一个礼拜还能撑个十来天,等出了满月,胃口一开,三四天就能给你干见底一罐!还有尿片、我老婆的补品、我请我妈和梅姑搭把手的工钱……房子那么小、以后长大怎么住得下、还有上学——” “打住!你想那么远做咩阿?再说了,我们不是每个月都在赚钱嘛!” 黄家驹这一抱怨,搞得阿PaUl和世荣都替他捏了把汗,默默往准备好的红包里多塞了几百块,三人在走廊站了一会,等家驹的亲戚们都走了才进去。 床边的帘子拉起来了,家驹把脑袋钻进去再钻出来,“老板娘睡着了。” 世荣和阿pUal没说话,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婴儿床里两个小崽子,塞满红包的襁褓里——才生出来七天,已经长成白白嫩嫩胖嘟嘟的。 脸蛋小拳头圆滚滚的,睡着睡着还会笑,左边的笑了,右边也笑,特别神奇。 “家驹阿,你养不起的话,我可以养一个。”世荣闻声和他商量着。刚才那个叫嚣着养不起要破产的黄家驹顿时横眉竖眼,压着嗓子低吼:“谁养不起?哪个王八蛋养不起!老子就算去尖沙咀沿街要饭,也不会卖儿子!” 世荣一脸无辜又真诚地小声哔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你刚才在走廊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我家地方虽然也不大,但我妈早就念叨着想抱孙子,我要是抱一个回去,我妈保准当祖宗供着。而且你看……他一直攥着我的拇指不放,跟我多有缘分啊!” “有个屁的缘分!那是小婴儿的神经反射!反射懂不懂啊大鼓手!”家驹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宝刚刚还朝阿PaUl吐泡泡呢,照你这么说,阿PaUl是不是也得抱走一个?” 一直盯着小婴儿看的阿PaUl慢悠悠地转过头,居然还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家驹你要是真这么客气,我其实也不介意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下。不过先说好,我要左边这个。眉头挑起来看着就有一股反骨劲,以后跟我学吉他,绝对比你强。” “王八蛋你们,看完了,赶紧滚蛋,红包呢,红包拿过来!” 第23章 黄家驹23 上一张补了2000. 光是五万多盒的销量就让总营业额直接飙到了一百五十万港币。 当葵涌重工成了潮人认证的独立精神图腾,一个厂牌就有了文化符号和圈层信仰。它的商业价值就不止于卖磁带了。 后面的周边、版权代理、甚至音乐节演出策划,钱就像雪球一样滚过来了。 公司里平时小打小闹还可以,一旦赚钱就让人头疼。一直在家带娃的浓浓就被请出来管财务。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的野心比他们还大,几百万在她眼里都不够看。 要买地,要建厂,要和内地谈合作,要他们学普通话。 一堆反骨仔坐在台下听财务主管上课,“香港才多少,全世界说粤语的才多少人,你们做音乐的初衷是为了什么?这个粤语市场就这么大,内地市场就是你们抢占先机的时候,等到时候被瓜分了,你们挤破头都进不去! 我不干预你们的创作,但你们要出普通话专辑。 去内地开演唱会,人家是不是要听得懂才愿意买单?内地十几亿人,你们的专辑砸下去,没有一千万人听也有一百万人听,就算没有一百万,那十万有没有?你们想想这个市场有多大……” 台下,坐小板凳的阿PaUl忍不住用手肘撞了家驹,压低声音吐槽:“你老婆太适合去搞传销了。” 家驹心虚地往台前偷瞄了一眼,见浓浓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立刻毫无原则地叛变了组织,咬着牙附和:“就是就是!把我们当牛马使唤,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不稀罕……” 话音刚落,阿paUl用看傻子的眼神斜了他一眼:“丢,你脑子有泡吧?我还是听你老婆的。” 创业就怕迷茫没有计划,浓浓大方向定了,买地、建厂、普通话专辑、内地十亿市场,全票通过一锤定音。 这帮平时散漫惯了嘴上满是反骨的音乐人,虽然嘴里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套宏伟计划落地。 原创歌手们先进内地市场,他们的作品往往以民谣抒情或大众流行叙事为主,词曲干净不踩线,更容易拿到正规的批文。 于是beyOnd乐队沦为伴奏。 因为他们是股东,为了给公司省钱不得不做。 让这群平时在排练室里把失真开到最大,习惯了用重打击乐和嘶吼宣泄青春的摇滚硬汉,去给一首温温柔柔的抒情歌曲当伴奏,浓浓特意买了录像机。 镜头里的录音室,麦克风前站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歌手,而在他身后的半圆形录音区里,beyOnd坐在各自的阵地上。 阿PaUl手里那把燥得不行的电吉他,为了配合这首人畜无害的温柔抒情歌,把失真关了改成了清音。他抱着吉他眼神涣散,轮到自己弹了,机械地拨着弦。 黄家驹抱着木吉他,看着时钟在想一会接孩子放学的事,时不时扫一下弦。 世荣坐在架子鼓后头,手里那对鼓棒轻得像是在捏绣花针。底鼓?踩不了一点,怕动静太沉。镲片?更不敢碰,怕刺耳。他整个人虚虚地悬在鼓凳上,用最轻柔的力道敲着军鼓,发出的声音小得跟外面敲木鱼似的。 主唱唱到动情处,回头冲他们抛了个眼色,示意乐队情绪可以再深情一点。 他们三个一脸生无可恋,把生平最温柔的手法都展现出来。 正是有了这种地狱级的跨界锻炼,1990年,葵涌重工音乐发行了一首儿童专辑。 两个小黄四岁了,讲话流利连贯,不过唱起歌来有点大舌头,唱快了还会喷口水。beyOnd几人就是跟孩子们闹着玩,把乐队的歌给他们翻唱,奶音版愤怒摇滚,他们边录边笑。 两个娃唱到“手中香烟 杯中生啤 难平人愤怒”这句,几个大老爷们直接笑得瘫倒在地,两个刚断奶的娃压根不懂什么叫摇滚,什么烟酒愤怒,只管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喷着口水往外蹦词。 然而,世事难料。 他们乐队正经唱的专辑被卡,小孩子搞怪唱的绿灯通过了审批,这下他们彻底笑不出来了。 严肃的摇滚乐有着强烈的反叛内核,容易让审核的人紧绷神经去逐字逐句抠意义,而小孩像念经一样的稚嫩声音一出来,任何言词都没了攻击性,变得人畜无害。 他们表示深刻怀疑,搞审查的就是在内涵他们! 再说了,小孩子的专辑哪有市场?通过了放上架子能卖出一张都阿弥陀佛了。这样的僵尸专辑除了给beyOnd添堵而已,完全没用。 ——不对,对于浓浓来说还是大有用处的。 之前这帮人天天取笑浓浓的宝贝儿子们大舌头,当时笑得有多狂妄,现在就有多狼狈。浓浓拿着批文和录像带,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报仇。 她打印了一百张儿子们的专辑封面贴满公司能看到的地方,上面印着大粗体的出版社名称以及对应的出版发行文号。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公开处刑。 四个人燥得连头都不敢抬了,因为天花板也贴了。在经历了几天惨烈的心态崩塌后,最终由阿PaUl、世荣和家强三人秘谋商量,一致决定把黄家驹当成弃子推出去,全权负责向大嫂负荆请罪。 三天两夜的澳门不带娃旅行。 听到这个决定的瞬间,黄家驹一脸悲痛欲绝,指着这三个叛徒破口大骂:“无耻!卑鄙!下流!我小黄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气男人,竟然被你们当成了随手抛弃的卖身工具!” 阿PaUl眼皮都不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回道:“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可马上打电话把酒店给退了啊。” 黄家驹硬气地哼了一声,转头抓起车钥匙就狂奔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第24章 黄家驹 完结 二十多年的时间。 公司办得风生水起,周边版权赚到手软,但BeyOnd自己的歌在华语流行主流里依然不温不火。普通话专辑水花平平,粤语专辑也终究只局限在懂它的粤语圈子。 好在他们也不强求。发了财之后就去请顶级的编曲大师去国外学乐理,去旅行去玩去享受人生,不焦虑,就是玩。 真正让他们爆火的时候,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老炮儿。 短视频时代的到来,公司的音乐版权费先收到了手软,然后就是泼天的流量。 2013年有秒拍微视快手等早期短视频产品,葵涌重工音乐就开始流传,一直到2016年某抖上线。 当互联网成了时代人人的必须品,葵涌重工当年那些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作品,通过算法的东风推送到了无数双耳朵里,就如同浓浓当年说的,没有一亿人也有一千万一百万十万的人,那些同频的耳朵终于听到了理解了他们的作品。 可惜老炮儿们都年过半百,五十多岁了,最早结婚的黄家驹,儿子们都有女朋友了,过两年可能就要当爷爷了。 放在年轻时,听到全网大爆火,粉丝求着开演唱会的消息,他们绝对会立马把失真开到最大,恨不得把舞台炸了。 现在要他们开演唱会,一个个捧着养生茶吹了吹,淡定地喝了一口。 最年轻的家强还有点兴奋,“去吧去吧,在鸟巢开,九万的观众啊!我这辈子就没开过这么大的演唱会!” 阿PaUl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也知道九万个人盯着,万一弹错了,脸往哪搁?” 话虽这么说,他手机还打开着网页,里面显示着他的搜索记录——北京鸟巢调音台用的什么牌子? 世荣虽然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真去的话,自己那套定制的架子鼓要怎么打包平安运过去。 至于黄家驹,闭着嘴一再清嗓子,他在想自己还能不能吼三个小时。 “你们到底去不去?给句话?”黄家强急得,生怕晚回复一秒,北京那边的主办方就不请他们了。 然而,其余三个人都在焦急得等着谁先松口,自己再装作无所谓地附和。万一到时候在九万人的鸟巢舞台上,高音没吼上去破了音,还是SOlO不小心错了……第一个开口的人绝对要承受另外三个人的疯狂嘲笑:“都怪你非要吵着去,现在好了吧,全中国都在看咱们笑话!” 三个心怀鬼胎的老炮儿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他们一面咬着牙不肯松口,一面又心急如焚,生怕自己这头端着端着,北京那边直接一扭头把合同给撤了,那到时候连哭都找不着调去。 僵持了不到一分钟,三人满头大汗。 最终,身为队长的黄家驹率先破防了,心里暗暗骂他们这两个扑街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沉着脸,为了显示自己绝非主谋而是被迫营业的状态,还特意当着塑料队友们的面,给老婆兼公司财务主管打了电话,开了免提键。 让老婆背锅,他们不敢骂。 “喂。”电话里传来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黄家驹立马笑开了眼,“老婆啊。” “做咩啊叫得这么肉麻,我不会给你买什么镶钻吉他,你死了这条心!” “那黄金的行不行?”黄家驹刚讨价还价完就被三个人狠狠剥了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黄家驹理直气壮地用眼神瞪了回去。开玩笑,舞台这么大,器械必须得有牌面! 于是他把手机往茶桌中间一推,抬了抬下巴直接甩手不干了——不说,那你们说,哼。 黄家强最积极,“阿嫂,是我。” “家强,你跟你哥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了,怎么一天到晚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不是不是!我才不管他。”家强赶忙切入正题,“阿嫂,我们是说正事!北京那边、就是那个鸟巢让我们去开演唱会!要答应吗?” “好事,去啊。” 电话那头答应得痛快无比,都没有犹豫。 阿pUal实在忍不住了,夺来电话,“等等!阿嫂!你先别答应得这么爽快啊!你就不怕我们在鸟巢台上直接唱断气,让公司晚节不保吗?” “……你说的对,我这些年攒的黑料先放出去,你们再开。” 电话就这么嘟嘟嘟挂了。 四个人还有点懵。 阿PaUl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黑料?她手里能有什么黑料?我们当年在除了写歌就是收垃圾,遵纪守法纯洁得像小白花一样……” “肯定是家驹的,他话比较多,比较讨人厌。论行为艺术的抽象程度,家驹绝对稳居榜首。”世荣理性分析。 “叶世荣你不要嘴巴没把门,是谁在后台喝醉了非要抱着拖把跳交际舞?论抽象,你排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行了行了,都这时候了还狗咬狗呢。”一旁的家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捧着手机拼命刷新搜索关键词,“光是阿嫂自己拍的就够我们丢脸了,还有公司的监控,这么多年不会一直留着吧……” 此话一出,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出糗的事那可太多了,十只手都数不出来。这些要是流传出去,下半辈子在孙辈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黄家驹连忙给老婆打电话,“我们去开演唱会,你别发!” “可是你们不是怕出糗吗?” 破音弹错算什么!那些黑料才要命。 “不怕!谁说我们怕了!失误才是乐队现场的真实!是摇滚乐灵魂深处的呐喊!广大歌迷就爱看我们这种粗粝不矫揉造作的真性情!” 北京鸟巢,九万人的座无虚席。 巨型穹顶下,全场荧光棒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瞬间将他们淹没。那种声浪,沉甸甸地砸在胸口,带着跨越二十多年的时光厚度。 台下有当年揣着磁带躲在被窝里听歌的少年,如今已带着妻儿赴约。也有在短视频里被算法洗礼过的零零后新粉。 几万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四个大叔。 黄家驹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无边无际的星海。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和浓浓买衣服磨破嘴皮子的岁月,回到了当年修车厂那个连电风扇都吱呀作响的闷热铁皮屋,回到了被双胞胎气得跳脚的每一个傍晚。 命运最幽默的地方往往在于此。 当你卯足了劲去争去求去跟时代较劲时,它吝啬得像个铁公鸡。可当你卸下防备彻底释怀时,它就把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狠狠砸下来。 世荣轻轻落下了第一记鼓点,紧接着,阿PaUl的电吉他切入,黄家驹握紧了话筒,沙哑却依旧充满力量的声音穿透了夜空:“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仅仅是一句开口,台下瞬间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合唱。九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将整个舞台紧紧包裹。 四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不再去想什么会不会失误。 黄家驹闭上眼,任由那股滚烫的情绪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副歌响起的那一刻,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银河。 PaUl的吉他SOlO肆意流淌,没有年轻时的毛躁,多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大气。 世荣的鼓点沉甸甸地砸在节拍上,稳如磐石。 家强的贝斯低沉回荡。 这四个此刻站在华语乐坛最高的舞台中央,把半生的风雨不羁和温柔,全揉进了这首歌里。 台风依旧,热血未冷。 岁月带走的只是年华,留下来的是永远年轻的旋律,还有最纯粹的梦想。 第1章 歌剧魅影 埃里克01 1862年,法国巴黎。 清晨,玛丽手托着银质托盘悄声推门而入,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接着她走到床边,放下托盘。 桃花心木小床上,女孩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整张脸都埋进蓬松的鹅绒被里,只留下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露在外面。被窝里暖烘烘的,她正香甜地做着梦,一点儿也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课程和钢琴练习。 “早安,我的小公主。该醒了,新的一天在等着我们。” 玛丽耐心地伸出手,隔着丝绸被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她哼哼唧唧翻了个身,迷糊睁开眼睛,“玛丽。” “太阳已经醒了。”玛丽笑着揉了下她的小脑袋,拿起托盘里的温热毛巾给她擦脸。 浓浓不情不愿爬起来,任由玛丽帮她套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棉质的短袖衬衣和束裤,再穿上儿童背心以及支撑裙摆的小型衬裙,最外面才是一条白色羊毛连衣裙。 玛丽在她脑后扎成一个小半束,用一条丝绸发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今天上午可是布朗先生的德语课,如果迟到了,他一定会板起那张可怕的脸。” “我讨厌德语,更讨厌那个老头子!”浓浓鼓着腮帮子把脚塞进鞋里,气呼呼地抱怨,“他昨天还说我的语态错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挤奶工。我看他才像个满脑子都是草料的蠢驴!” “嘘——小声点儿!”玛丽吓得赶紧掩住她的嘴,佯怒道,“要是让管家听见你在背后议论家庭教师,又要罚你抄写道德训诫。” 穿戴整齐后,她跟着玛丽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来到育儿室的专属餐桌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香气扑鼻的奶油面包卷、抹着厚厚一层果酱的金黄法式吐司,以及一壶正冒着热气的温热牛奶。玛丽熟练地为她倒好牛奶,顺手递过一块热腾腾的面包,看着她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无精打采地盯着窗外阴沉的晨光。 浓浓今年九岁,投胎到好人家了,但她每天都想哭。太累了。 除了作为母语的法语,她必须熟练掌握英语和德语,因为未来出席沙龙和社交舞会时,听不懂各国贵族的交谈是极大的失礼。钢琴竖琴或者小提琴是标配,此外还有绘画、刺绣、舞蹈以及地理历史。 每一个科目都有严厉的家庭教师在一旁盯着,稍微走神就会招来严厉的训斥。 吃个饭,坐着的时候腰杆不能弯。 双肘必须紧贴身体两侧,绝对不准放在桌面上,切东西或喝汤时,只有手腕和小臂可以微微活动。动作必须优雅,哪怕是一小块黄油面包,也要切成小块送进嘴里,绝不能像在外面疯跑后的野孩子那样直接抓着大口咬。 至于父母。 小孩子饮食起居都在专属的育儿室里由女仆和家庭教师照料。见父母的时间通常是在下午茶时间或者饭后,随机出现召唤,如果有客人的话,百分之百召唤。 保姆就会抱着她到客厅里给父母和客人们看一眼,展示一下练琴或外语的成果,然后就会被带回育儿室。 大人的早餐时间比小孩子晚。 查尔斯加尼尔这个男主人从不为育儿烦恼,管家也不会主动提起孩子的,不会拿任何育儿琐事打扰到主人,除非他开口问。 《费加罗报》 [卡布辛大道九号——纳达尔大厦。伟大的摄影家纳达尔先生在此恭候全法兰西最具品位的绅士与淑女。告别死板沉闷的画笔吧!在这座全玻璃穹顶的空中工作室里,我们借助大自然的自然光线与最新的高超显影术,将您灵动的身姿乃至灵魂中最微小的神韵,永远定格在方寸之间的名片照上。让光影为您立传。] 查尔斯在全玻璃穹顶几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秒,身为建筑师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这种采光结构的力学支撑。 随后他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咖啡,随口吩咐:“让保姆给艾丽丝换身轻便的衣服,跟我去趟卡布辛大道。”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退下去准备了。 浓浓得知父亲要带自己出门时,垮着的小脸瞬间阴转晴。对她来说,哪怕只是坐着马车去街上透透气,也比面对布朗先生那根戒尺要强上一百倍。 半小时后,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呢绒短裙披着斗篷戴着小圆帽的艾莉丝,被牵着下楼。 马车穿过第九区喧闹繁华的街道。 巴黎正处在奥斯曼男爵大刀阔斧的改造期,到处都是扬起的尘土、轰鸣的机械声和搬运石料的工人,地上一坨坨动物粪便。 查尔斯正借着车窗的光,审视着手里一张刚修改过的建筑草图。拿破仑三世的帝国正渴望用无数宏伟的砖石来向全世界宣告巴黎的繁荣,而他,去年刚被正式任命为巴黎歌剧院首席建筑师。 马车碾过坑洼的石子路,马车骤然一个急刹,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浓浓不小心往这个不熟的父亲身上撞了过去,查尔斯下意识扶住她,皱起眉头不悦地掀开车窗帘,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陡然一肃。 窗外一个宫廷随从打扮的骑兵拦住了马车,“皇宫那边临时传来的密令——拿破仑三世陛下今天上午巡视第九区的新街区时,车队临时起意,决定直接拐过来看一眼新歌剧院的施工进度!美术部大臣和几位美术学院的评审已经在往那边赶了,陛下点名要您这个总建筑师亲自在现场做解说。” 查尔斯顾不上女儿,连忙整理自己的衣服,吩咐她在马车里等着。 马车在歌剧院工地外停稳时,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美术部大臣和几位评审委员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临时搭起的木质观景台上,远处,拿破仑三世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随从和警卫的簇拥下正缓缓向这边走来。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推车和铁锹,脱下帽子局促不安地行注目礼。 浓浓躲在马车里,看了一会没意思。皇帝也就长那样,胡子邋遢的。 马车里虽然铺着地毯,但狭窄的空间依然让她觉得憋闷。浓浓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想看看工地的另一侧,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一个洞。 那是为了铺设地下管网而挖掘的深坑,越里面越黑,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正注视着她。 浓浓趴在窗户那一眨不眨地看,殊不知藏在最黑暗最深处的地方,正有人也在阴沉沉地盯着她。 第2章 埃里克02 工地上,拿破仑三世身后的评审团正在对加尼尔的歌剧院设计挑刺。 歌剧院选址的地下水位极高,挖下去不久就全是地下水,根本无法筑牢地基。加尼尔顶住压力,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双层防水地下蓄水池和复杂的木桩网来平衡水压。好不容易完成了地基,但也让那些保守派评审们找到了新的攻击借口。 查尔斯正在和大臣们据理力争,拿破仑三世正研究着查尔斯新修改的设计图稿。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着车窗外发呆的浓浓,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的明暗。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 “呜——” 一只小猫儿在黑暗中隐隐出现,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声音很细身形很小。 “古斯塔夫。” 浓浓喊了马夫一声,没反应。她打开车门,提着裙摆下车,坐在前头的马夫正盖着帽子呼呼大睡。 观景台上一群热热闹闹的,没人看她这边。 她提着裙摆,转身跑进去。 隧道里足够两个工人并排推车进出,洞壁两侧还留着支撑用的木架,每隔几步一根,撑着顶上。浓浓没敢走太远,只在阴暗交界处蹲了下去,看小奶猫在地上爬着,咪咪地叫,是一只小虎斑猫。 它正在学走路。每走两步就要歪倒一次,肚皮贴着地,爪子乱蹬,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又歪歪扭扭朝她爬了几步。浓浓戴着手套的手凑过去,小猫立刻凑上来,用脑袋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埃里克厌恶所有活人的靠近,尤其是这种弱小的动不动就会发出尖叫引起巡逻守卫注意的儿童。 只要他现在随便踢一颗碎石子,或者学一声地底老鼠的尖叫,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大概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哭着爬回她那辆刷着金漆的马车里。 “你家大人呢?小朋友不能单独出来玩会被陌生人抓了。” “呜——” “外面路上全是大便,臭死了,你再不回去万一撞上一坨,你妈咪回来给你舔毛——”说到这,她干呕几声。 埃里克嘴角抽了抽,手里那颗原本打算砸碎她胆子的石子,被他捏回了掌心。 他用腹语,学着母猫唤了一声。 小虎斑猫耳朵一抖,摇头晃脑地调转方向,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地朝黑暗深处爬了回去。 “咪咪,糖果。” 浓浓手里刚掏出来的糖,可前面黑漆漆一片,小猫的身影都被黑暗吞噬了,她只能把那颗打开涂蜡纸的糖放在地上,直起身往洞口退去。 不过走出一步远,她回身想再看一眼。 地上空无一物,不仅糖没了,连那张涂蜡纸都不知所踪。 前后不过两秒钟。 浓浓背脊上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吓得直接跑出去。 埃里克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嘴里的糖正在释放着紫罗兰幽雅清淡的花香。 这种巴黎上流社会才有的精致甜食,与他脚下踩着的烂泥格格不入。 小时候在鲁昂,亲生母亲因他那半张畸形的脸而惊惧作呕,吉普赛人将他锁进铁笼当怪物在欧亚集市巡回展。后来他一路向东,在君士坦丁堡为苏丹修筑暗道,在波斯帝国的马赞达兰宫廷里登上权力的暗处。 他为沙阿建造了全世界最精巧也最残酷的镜子酷刑室,用旁遮普套索无声绞杀过无数政敌与刺客。尝过马戏团铁笼里的残羹冷炙,也享用过波斯王室浸透鲜血的蜜饯。 为了逃脱最后的灭口绞索,他只能隐姓埋名逃回法兰西。 然而,法兰西能容忍他存在的地方,还是只有黑暗。 那颗紫罗兰糖的小插曲,谁也没放在心上。 一周后,趁着皇宫舞会。 午夜刚过,钟楼敲响沉闷的十二响。 埃里克如一道幽灵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避开了巡夜的马车与看门犬,熟门熟路地翻入主建筑设计师查尔斯加尼尔在第九区的宅邸。 书房那道黄铜重锁在他手里不过是几根铁丝轻微转动的玩具。黑影迅速潜入室内,又悄无声息地在身后掩上。 不是第一次了。 白天他不过是一个承包商,而深夜,这里才是他审阅整座歌剧院命运的工坊。加尼尔那张宽大的书桌上,摊着被帝国评审团和皇帝挑刺后新改的剖面图。 第3章 埃里克03 一早,浓浓啃面包时,不小心把犬齿给硌掉了,说话漏风。 她闭着还在滋滋冒血腥味的嘴,含着一嘴淡盐水,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管家匆匆赶来,条例有序地撤走餐桌上的早餐,“玛丽,让厨房做一份冷牛肉清汤。小姐,掉牙是肉体衰朽与原罪的提醒,在换出体面的新牙之前,请务必捂住嘴,万万不可在客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那将是整座府邸的耻辱!” 浓浓破防了。 [4月8日:不开心,牙掉了,笑起来像个小瘪三,管家说这是原罪,我想说上帝就是个老瘪三!] 四月刚入春时巴黎还偏凉。一到五六月份,天气转暖,贵族社交季进入最高潮。 露天花园茶会、赛马会、沙龙、杜伊勒里宫舞会接踵而至。 隆尚赛马会每周一次,小孩子作为迷你绅士淑女,必须跟随父母出行充当吉祥物。浓浓必须忍受几个小时的烈日,以及周围大人们虚伪刺耳的寒暄,因为她掉牙了,全程还得时刻谨记自己不能张嘴。 [5月25日:不开心,隆尚赛马会。本人现在充分理解上层人的傲慢!都离老子远点,再跟我寒暄我就咬死你!] 布洛涅森林的午后巡游,每天下午4点到6点,全巴黎的体面人都会坐着敞篷马车在林荫道上慢速巡游,互相脱帽致意。小孩必须穿着精致坐在马车后座,充当家庭美满幸福的背景板。 [6月1日:开心,一路的马粪,晒干的马粪被车轮碾成黄褐色粉末,在太阳底下漫天飞舞,贵族真是一群不怕嘴里进屎的神仙。幸好我掉牙了不用张嘴,耶!] 夏季最痛苦的要数儿童专属舞会。 那完全是一个专门折磨小孩的舞会。一个上流社会孩子一年参加专属的次数,取决于家族所在的社交圈有多大。 大规模的舞会上百人,小规模的二三十人,请一个钢琴师伴奏。大人们全坐在四周的长椅上端着茶杯,像挑剔的裁判一样盯着场地中央的孩子们跳四组舞和华尔兹。 大夏天跳舞,如果跳错了步子,或者踩到了舞伴的脚,回去就是一顿戒尺伺候。 查尔斯加尼尔眼下是全法兰西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建筑师,顶着第二帝国国家工程的桂冠。母亲路易丝为了给丈夫拉拢人脉,恨不得把第九区所有体面沙龙的请柬都接个遍。 浓浓以为这就已经是最痛苦的了,没想到还有更绝的事。 那个该死的蠢皇后!欧仁妮皇后!全欧洲最狂热的时尚皇后!那个女人凭借着一己之力,把全欧洲的女人们,全都塞进了一个叫克里诺林大撑裙的铁鸟笼里! 动辄两米以上的钢圈直径。 大人发疯就算了,小孩也要穿上直径一米多宽的铁鸟笼。 当那座由一层层钢丝、骨架、白棉衬裙以及蕾丝堆叠而成的移动金字塔套上身时,浓浓整个人都麻了。她像个被插在巨大奶油蛋糕顶端的蜡烛,双手够不到自己的膝盖,走路时下半身根本不能迈大步,只能像幽灵一样在裙摆里小幅度倒腾碎步,整座钢圈骨架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晃,宛如一只失控的大钟摆。 由于裙摆太大,钢圈一旦受压就会往上翘起。马车夫必须拆掉一边座椅,浓浓就是这么半跪在马车上前往舞会。 儿童舞会变成了移动鸟笼的碰碰车现场! [8月8日:开心。我单方面宣布欧仁妮皇后是全法兰西最伟大的发明家!这个直径一米二的铁笼子只要往地上一蹲,裙摆一落,一边拉屎还能一边优雅地喝着下午茶。遮风挡雨,就地成坑,走哪拉哪!感谢帝国,感谢裙撑,让我拥有一座随身携带的移动厕所。赞美上帝!] [8月9日:不开心。一掀被子差点没把我脚趾头砸折,居然是一本硬皮精装的《悲惨世界》!还有雨果亲笔签名!到底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想暗害本小姐?我艾丽丝加尼尔可是上帝座下最体面高贵的帝国贵族少女!这种教唆犯法充满贫民窟臭气的堕落禁书简直是对法兰西上流社会的公然亵渎!] [10月15日:不开心。浪费了几个月睡大觉的时间!关于《悲惨世界》总结:一个中年男人为了两截蜡烛和一块面包折腾了半辈子。中间水了至少十万字的下水道科普。] 埃里克看到这篇日记气得都想当场绞死这个邪恶儿童! 她口中的雨果那长篇大论的下水道史诗,在整个人类文学界都堪称惊世骇俗的社会学解剖,在他眼里更是少有的把黑暗脏污写出宏伟骨骼的文字! 结果到了这个人类幼崽嘴里,居然是凑字数的水文?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品味被一个小鬼如此亵渎! 每天晚上睡觉前,浓浓照例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日记本,小手一抬,正打算写下未来见证历史的大作!她有预感,百年后这本日记肯定会畅销,到时候她就是法国鲁迅的存在!名垂青史! 翻到最新的一页之前,浓浓捏着纸的手指顿住了。 昨晚的日记最下方,赫然出现一串不属于她的字迹,宛如铜版印刷体的法文花体小字。 [第一,那叫银烛台,加尔瓦尼电镀法还没普及到用蜡烛当通用货币。 第二,下水道不是科普,是整座巴黎唯一诚实的血管。 第三,能把帝国禁书读成面包促销账本,加尼尔先生为你聘请的家庭教师确实罪该万死。 第四,不要试图向任何人吐露这段墨迹的存在,除非你希望明天清晨你的尸体出现在下水道的集水闸门里。 第五,你那蚯蚓一样的字迹严重污染了这本优质羊皮纸本子。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把巴黎写成几条线,我会带着戒尺替加尼尔先生尽一尽管教的义务。] 浓浓把这些字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破防了! 这年头连半夜潜入的变态都嘲讽她!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大手一挥,抖着笔写下一大串粗暴狂草的大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在下方疯狂回击—— [第一,银烛台就算拿去当当,换来的法郎难道不是拿来买面包?你装什么圣母耶稣上帝! 第二,下水道是巴黎唯一诚实的血管——因为它和巴黎的良心一样,又臭又黑,还堵! 第三,家庭教师罪该万死,你罪该万死乘二! 第四,怕死就不是法兰西人!你有本事弄死我啊!来啊! 第五,字写不好关你屁事!] 第4章 埃里克04 一周,距离浓浓在自己的日记里发现别人的字迹的那天。 日记本上没有任何回复。 这让她更加毛骨悚然,这家伙是谁?怎么潜入她家?还是说藏在家里?她通通不知道。这让她每天睡觉都战战兢兢的,神经兮兮的,在窗户和门口放着大量制造出噪音的小东西。 11月1日,诸圣节。这天全家都出席隆重的弥撒,浓浓跟着父母去公墓祭奠。她在外面的每分每秒都想着自己的房间,她其实早就后悔了,把那张愤怒的回复撕掉了。 她只能祈祷那个变态没有看见。 口嗨一时爽,事后泪两行。 傍晚,马车终于驶回了加尼尔府邸。仆人们忙着卸下行李,浓浓借口上厕所一溜烟冲上楼停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喘着粗气。 门虚掩着一条缝。 浓浓咽了一大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将门推开—— 房间里的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窗台上的香水瓶还在,地毯下的散落的小珍珠保持原样。 唯独她的床上静静平铺着那本日记。 她明明在出门前就藏起来了!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脚底板发凉。浓浓挪动着发软的膝盖,一步一步挪到床前。 翻开日记。 [撕掉日记并不能赦免你在纸页上犯下的亵渎之罪。既然敢在纸上狂吠,就别在开门时像条被雨淋湿的野狗一样浑身发抖。] 浓浓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抱住自己。她神经质地仰起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悠悠的水晶吊灯,又猛地扭头看向雕花护墙板的每一条阴暗缝隙——总觉得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在屋里疯了似地翻箱倒柜。 一把掀翻床单,往床底探头。拽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三门大衣柜,抓起一把象牙柄梳子对着满柜子的蕾丝裙摆一顿胡乱戳刺,趴在墙上地板到处找洞…… 什么也没有。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虚无感,找不到,她把整个房间弄得一片狼藉也没找到。 濒临崩溃的恐惧开始进化成了暴怒。 [偷窥狂!变态!我是野狗,你就是缩头乌龟!有种你就出来和我当面对质!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是没出来,本大小姐就往报社寄一份稿子!标题我都起好了——《震惊帝国!潜伏于名流闺房之阴暗偷窥狂的卑劣人生》!] 写下这一行豪言壮语,浓浓就已经做好了翘辫子的准备。 她不再防备,睡前把自己打扮得能随时入殓,穿上自己最爱的裙子,小鞋子。安详地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枕边摊开着日记本,生怕那个狗东西看不到!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弄死老子,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浓浓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大概是觉得反正都要死了,战胜了恐惧。她甚至还梦到了自己在现代吃北京烤鸭。 翌日清晨,窗外晨曦微露,雀鸟在雕花窗台上跳跃啄食。 浓浓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指头还在,脚丫子还在,脖子上没有勒痕,嘴巴湿漉漉的,是毒药?哦,是口水。 那家伙不会没来吧? 浓浓一歪头,猛得发现日记本合上了,日记本上面还放着一本大部头——《古典修辞与论辩指南》 这是她的课本。 她皱着眉头翻开日记,视线一落在那行全新的字迹上,呼吸顿时一滞。 那狗东西不仅来了,还嚣张地留下了半页猩红如血的墨水字迹。 [第一,修辞灾难。 连用四个粗劣的感叹号与毫无逻辑的禽兽名词,除了暴露出加尼尔小姐的大脑沟回与林荫道上的马粪一样扁平外,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第二,常识缺失。 整座巴黎没有任何一家在帝国审查下的体面报社,会刊登一个幼童虚构的抹黑故事,即便你真的寄给报社,主编会在看清第一行的瞬间把它丢进壁炉,并真诚地同情加尼尔先生不幸生出了一个小疯子。 第三,关于对质。 造物主从不涉足泥潭与一条换牙期的蠕虫当面对质。你那浅薄的挑衅除了证明你缺乏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一无是处。 第四,鉴于你昨晚那滑稽透顶的“幼童尸体陈列艺术”严重侮辱了我对死亡神圣性的审美,我仁慈地为你开辟了一条赎罪之路。 你那本全新的课本,第三章,第七节——关于“反讽”与“高调夸饰”的十二种结构变体。限你今晚日落之前通读并默写核心段落。 如果明晚入睡前,我在你的日记里依然只看到毫无章法的泼妇骂街与野狗狂吠—— 明天清晨醒来时,你就会发现你那多余而聒噪的小舌头,已经被整齐地切除并浸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罐里,端端正正摆在你的梳妆台上。 附:把鞋子脱掉。穿着外出皮鞋上床睡觉,你的教养简直比蒙马特高地的流浪乞丐还要下流。] 浓浓:“……” 玛丽准时准点来唤醒她,端着洗漱银盆走进来时,看见她自己已经穿好衣服鞋子,手里捧着课本。 “哦,我仁慈的圣母玛利亚!”玛丽顿时眼眶泛红,声音激动得发颤,“小姐!您……您竟然天不亮就自己穿戴停当,在被窝里用功!上帝垂怜,查尔斯先生和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动得落泪!这就是加尼尔家族卓越斐然的家风与求知风范!” 浓浓在心里把那个死鬼的祖宗十八代凌迟了一百遍,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微笑。 她拿他没办法。 他不杀她,还要逼她学习。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在加尼尔大宅响起。不到三分钟,管家就冲了过来。 “小姐,容我严正地提醒您,现在是清晨六点,您用这种粗鄙嚎叫,惊扰了整座府邸。” “我头疼!我肚子疼!我哪儿哪儿都疼!我一定是得了霍乱或者黑死病!”浓浓把被子拉到头顶,裹成一个蠕动的巨大毛毛虫,在床上疯狂翻滚,“今天所有的课我都不上了!我要休息!我要静养!” “玛丽,去请医生!” 浓浓听到这句话瞬间止住了哭声,猛地掀开被子坐得笔挺,委屈地擦着眼泪:“我没病……我不哭了……” 法兰西的医生就是合法行凶的刽子手!谁知道那个戴假发的老头会不会抓一把恶心的水蛭糊在她脑门上放血,或者掏出一根两尺长的黄铜大针筒给她来一记深层灌肠!比起医学谋杀,背修辞学好歹还能留条全尸! 第5章 埃里克05 这一晚,浓浓强撑着精神不睡觉。但她低估了某人的手段,一阵味道古怪的香气悄然在壁炉烟道里飘出来,她连三秒都没撑过去,脑袋一歪便软倒在被窝里。 一个足以暗杀王公贵族的迷药手段,被埃里克拿来当成了给小孩批改日记的清场工具。 翌日清晨。 整座加尼尔府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没有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摇铃,没有厨房里劈柴烧热水的喧嚣,连马厩里的纯血马都无精打采地瘫在草料堆里打着沉重的响鼻。 浓浓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着哈欠自己醒过来的。她一歪头,日记本就在她枕边摊开。 [你的愚蠢与警惕心一样,脆弱得令人发笑。 在第三段,你拙劣地混淆了反讽与粗俗的指桑骂槐,但看在那些歪七扭八的字母至少填满了行距的份上,你的舌头暂时被准许保留在你的口腔里咀嚼面包。 昨夜的宁静是造物主赐予你的通牒,整栋府邸的仆从与牲畜仅仅是为你那可怜的熬夜把戏付出了代价。 记住这股气味,加尼尔小姐。 我没有多余的慈悲,更没有闲暇日复一日跨入这间塞满蕾丝与愚蠢幻想的闺房。收起你那套去报社告密的滑稽把戏。否则下次飘进这幢宅子的,就绝不会再是令人安眠的曼陀罗与苦杏仁。 这本日记到此为止。 合上它,做回你无知体面的人类布偶。无论你是在唱诗班、在画室,还是在加尼尔先生的书房—— 我都在暗处听着。 别让我听到刺耳的噪音。] 砰的一声,浓浓用力合上日记本往地上一砸!身子重重往后躺的那瞬间,紧贴着床头柜几乎融入的红桃木戒尺啪的砸在她额头上。 浓浓愣了三秒,钻进被窝里无能狂怒尖叫着。 算了,她很快就安慰好自己。这个神经病滚蛋了!嘿嘿。 十岁这年。 浓浓一柜子的及膝裙子全被换成到小腿肚那么长的,更要命的是,钢条的少女束身背心也正式提上了日程,勒得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疯跑大笑。 她连翻个白眼抗议的胆子都没有。母亲的闺蜜圈里,已经有三个稍微叛逆的同龄小姐被家里打包塞进马车,直接送进了圣心会修女办的寄宿学校。 从那里毕业出来的女孩都是社会公认的理想婚姻候选人,安静、顺从、得体。 圣日耳曼大道深巷里,一家门脸狭窄的乐器修造作坊。 只有行内最挑剔的行家才知道穿过那道挂着铜铃的逼仄小门,里间藏着全巴黎最顶尖的击弦机工匠与羊肠弦作坊。 此刻,最深处一间堆满红木边角料的阴暗操作间内,光线黯淡。 一个裹着漆黑斗篷的修长身影正伫立在工作台前,修长的手指正拈着一根精制羊肠琴弦,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反复摩挲其平整度。 “见鬼了!加尼尔府邸那台普莱耶尔,简直像中了邪!”调音师提着皮箱跨进来,把湿漉漉的帽子扔在柜台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相熟的店主抱怨:“制音器的毛毡不知道怎么变得稀烂,那可是普莱耶尔!全巴黎声音最纯净的琴!” 埃里克手一顿。 一年,那只换牙期的蠕虫不仅没被规训成体面名媛,反而进化出了物理破坏精密乐器的下三滥手段。他甚至能瞬间想象出那个小混蛋用剪刀指甲摧残击弦机的粗暴嘴脸。 他仁慈地留了她的舌头,她却转头去阉割了一架普莱耶尔的嗓子? 人在家中坐,仇从天上来。 浓浓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的逃课方式在某个疯子眼里是亵渎艺术的重罪。 睡醒发现一张死亡威胁信悄然贴在她额头上。 [致加尼尔府邸的鼠窃之辈:摧毁三根羊毛毡与一根制音拉杆,并不能让你那双愚钝如蹄子般的短手指逃离神圣音阶的审判。 这不仅是低劣的逃避,更是一场针对神圣音律不可饶恕的肢解谋杀。 鉴于你那点可怜的智力不足以理解艺术谋杀的代价,我给你最后一次保留四肢完整的机会。 下周一前,普莱耶尔的修理工匠会将它送回加尼尔府邸。 而你,需要在三十天内,用你那双罪恶的手,完完整整,不错一拍地弹奏完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卷第二首赋格。 日落前我会在暗处验收。 错漏一个复调对位,我就亲手挑断你右手的一根肌腱,用来替这架被你亵渎的名琴补上一根琴弦。 你可以试试继续逃跑,或者去向你的主教告解。 只要你确定,上帝能在我的解剖刀划破你皮肤前,听懂你那粗劣的呼救。] 浓浓看完信,目光落到自己的双手手背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手背没有昨天那么肿了。 信贴在额头上已经够吓人了。一想到昨晚,那个变态是怎么把药膏揉进了她的皮肉里,她那头皮一下子发麻。 家里要她命,变态也要她命。 老子不伺候了! 浓浓滚下床,把小猪储蓄罐打开倒出来,十几枚拿破仑金币,一大堆叮当乱响的银苏和铜生丁。她吸着鼻涕从衣柜翻出一件斗篷,塞上钱和衣服打了个小包袱塞到床底。 月黑风高,巴黎夜雨初歇。 浓浓踩着窗台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蔷薇花架,哆哆嗦嗦地往下蹭,刺划破了羊毛袜,泥巴糊了满鞋底,但在双脚稳稳踩在后花园泥土上的那一瞬间,浓浓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一股熟悉的自由屎味!法兰西的夜风! 她把蕾丝小包袱往肩膀上一甩,猫着腰,从后花园的铁栅栏缝隙里挤了出去。 然而,冲出牢笼的豪情壮志,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浓浓严重低估了巴黎夜里的险恶程度。 奥斯曼男爵的大改造把整座城市变成了巨型的残垣断壁,除了圣日耳曼的主干道,四周全是一片狭窄深巷,只有几盏昏黄的瓦斯灯在夜雾里摇晃。 她迷路了。 浓浓紧紧攥着肩上的小包袱。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流浪狗凄厉的吠叫。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墙角先蹲到天亮时,身后传来了几声不怀好意的脚步声。 “嘿,瞧瞧咱们在阴沟里捡到了什么?” “哪家跑出来的小羊羔?细皮嫩肉的,光这身缎子就能换两桶杜松子酒。” “别跑!抓住她,别让她叫!” 浓浓在黑暗里拼命狂奔,逃跑她可是专业的,兔子的逃跑线路,边跑边急转弯,用Z字形路线不断变向,借着矮小的身形优势,在大堆大堆的建筑废石和烂木架子之间蛇皮走位。 左晃、右切、再来个贴地急转弯!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咒骂咬得紧。浓浓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猛地一个刹车拐进前方的阴影,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跳骤停—— 高耸的青砖墙。 “跑得挺快的,等老子把你两条腿打折,看你还怎么跑!” 浓浓握着切黄油的小刀,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不学点防身术。带头的男人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就朝她的领口抓来。 “咻——” 那个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看不见的深渊巨兽从背后扼住了咽喉。一根细绳在他脖颈上生生勒入皮肉,伴随着清脆的颈骨错位声,眼珠暴突,整具沉重的肉体轰然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烂泥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另外两个流浪汉连忙往后看。 “谁?谁在那儿?!” 巷子深处的阴影比夜色还要浓黑。 第二道破空声响起时,左边的男人咽喉处便凭空炸开了一道血线,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下去。最后一个被吓疯的同伙怪叫着转身想逃,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阴影里探出,轻描淡写地扣住了他的面门,往满是青苔的石墙上重重一撞。 砰!不到一分钟。 三个亡命之徒,两个咽气,一个烂泥般瘫软在水洼里抽搐。 浓浓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砖,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整个人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下来。 黑暗里走出来的先是一双漆黑皮靴,然后一具高挑修长的身躯,裹在一袭黑天鹅绒斗篷中。 高顶礼帽的阴影下,赫然扣着半张面具。一双浅色瞳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在审视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第6章 埃里克06 埃里克把这只脏兮兮的东西迷晕,拎回加尼尔宅子里丢到她的小床里,省得加尼尔制造全城大搜捕。他实在低估了这个小崽子的魄力,更低估了她那身比下水道耗子还要顽强的反骨。 她对自由的盲目渴望,以及对死亡的无知无畏,实在远超他的想象。 埃里克觉得荒谬至极。 生平第一次如此宽容,忍着恶心给她擦药,教她知识,还救了她,结果这个小崽子晕倒之前还要拿黄油小刀捅他。 儿童,上帝创作的最邪恶的东西。 埃里克低下头,看着陷在鹅绒被里一股屎味的家伙,他嫌弃地皱了下眉头,忍着要发作的精神洁癖,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把折叠刀。 “叮铃铃——”仆人在早上六点准点摇铃。 浓浓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从床上弹坐起来。 脑子还像是被灌了二两烈酒,太阳穴突突狂跳。她下意识往后缩成一团,右手攥住的东西,沉甸甸的。 一把做工精巧的折叠刀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黑檀木贴片,黄铜铆钉,刀柄末端雕着极细的鸢尾暗纹。 她扭头四处找威胁信,最终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行字。 [刀尖应当对准颈动脉,而不是朝向虚空。] 就这? 就这? 浓浓把整本日记都翻了个遍,就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甚至变态地想着,这人还怪好的嘞。不行,她觉得自己病得不轻,迟早要疯。 到底还是向恶势力妥协了。 练琴。 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卷第二首赋格,要求演奏者的左右手同时管理三条独立的旋律线,并清晰地让主题在每次出现时都能被听到,同时保持伴奏声部的从属地位。 好消息,她在练琴的时候竟然没人打扰她,管家甚至看在她投入的份上推掉了刺绣课。 显然她的浪子回头在加尼尔宅子里,简直是圣灵感召,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可惜,在真正懂行的人耳朵里,这是一场灾难。 巴赫的赋格被她弹得磕磕绊绊,断句如同瘸腿的马车。暗处的那位显然对这种锯木头般的噪音深恶痛绝,拳头都攥紧了。 但意外的是,在赋格彻底卡死在第三小节后,这个愚蠢的小崽子停了片刻,竟换了一首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 一首接近完美的演奏。 埃里克在夹墙的漆黑阴影中站直了。 琴声从那架昂贵的普莱耶尔里流淌出来,没有刻意卖弄的炫技,他听出了那个小混蛋的灵魂在哭泣,听出了她的无能愤怒,听出了她的绝望。 比起唱诗班那些毫无灵魂,像白面包一样乏味的赞美诗,这种从灵魂渗出来的情感,才是真正活着的音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空旷的琴房里,忽然飘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最后一个小节,踏板踩得太重了。” 浓浓连头都没抬,双手还按在琴键上,“我就要这样弹!气死你!” “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那声音忽近忽远,下一刻又像是在她头顶那盏巨大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上方盘旋,“真正的痛苦是克制的低语,是毒液渗入血管的静默,而不是像一头受惊的蠢驴在马厩里踢翻水桶。” “混蛋,你们都欺负我!”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你杀了我吧,求你了。” “死亡是最廉价的逃避,也是最平庸的谢幕。” “我就是一个平庸的人,我就想当个平庸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你本来就是一个平庸的人。” 暗处飘出来的声音耐心极了,仿佛在纠正一个连简单算术都会算错的白痴。浓浓的哭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我……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骂我……呜……” “陈述客观事实,加尼尔小姐,在文明世界里被称作诚实,而不是咒骂。” 浓浓吸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非常不体面的气音。墙壁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忍无可忍的深吸气,“拿起手帕,把你脸上的排泄物擦干净,立刻。” “不是排泄物!是眼泪!”浓浓抽抽噎噎地反驳,手却很没骨气地掏出了帕子擦掉。 “手放回琴键上,别再让我听到猪拱泔水一样的呼吸声,继续弹!” 浓浓气坏了,弹就弹—— 她吸了一下大鼻涕,一根食指戳在中央C上,紧接着是单调至极的几个音符:“嘟——嘟—嘟——” 《小星星》。 平庸之人弹的平庸之曲。 一曲弹完,她根本不给暗处的变态留下任何发表毒舌评语的空隙,手腕一沉,十指发了狂一样狠狠砸下—— 拉莫的《母鸡》。 浓浓把每一个“咯哒”声都当成啄在他脑门上的啄木鸟嘴。她把自己弹得破涕而笑。 一边吸着鼻涕泡一边笑,还缺了颗牙齿。 疯了。 无可救药。 …… 事实证明,真正的艺术暴君是经不起《母鸡》的精神核爆的。 听完那首鸡叫,埃里克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天,十天,一个月。 浓浓每天在床头的小日记本上划道道,日记写满了两厚本,墨水换了一瓶又一瓶。 整整六百天了。 她那颗缺掉的牙早已长出来了,个头也猛蹿了一大截,可那个杀人犯变态狂,仿佛人间蒸发了。 他是不是死翘翘了? 不知道,作为一个过路人,浓浓在床边用他送的刀帮他刻了一块小墓碑。 无名之墓 生卒年不详,死因:心胸狭窄,被拉莫《母鸡》活活气死。 第7章 埃里克07 埃里克原先预设的剧本是收回神明的恩赐,斩断一切晦暗的垂怜。 他要冷眼看着这只不识好歹的小崽子重新跌回贵族社交圈的庸俗泥潭里发烂发臭,直至被束腰与社交礼仪勒断喉管,直到她终于意识到黑暗里的声音才是唯一的救赎——哭着,跪着,在绝望中祈求他的垂怜。 一场他单方面发动的冷战。 永远不现身?绝不可能。他肚子里那口恶气,烧了整整六百天都没咽下去。 只有等小崽子再度绝望的时候,他就能路过顺便来看看她死了没有的傲慢姿态,重新从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杀回来。 但看着那个碑,他卡在半空下不了台了。 这该死的幼崽在没有他的漫长日子里,不仅没有半分痛哭流涕的悔悟,反倒快快乐乐地当起了上坟人。 剧院还没建好,她不能出事,埃里克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没错,正是这样,为了大局着想。 加尼尔要是死了女儿,那个神经质的老头指不定要停工多少天。他绝不是在乎这个邪恶儿童,他只是一个对建筑工期有着严苛标准的承包商。而且要是引来全城大搜捕,只会打乱他神圣的建筑规划。 埃里克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盯着那块无名之墓。墓碑前甚至还非常不体面地供着一朵干枯的野花。 显然这位孝顺的上坟人根本懒得天天换供品。 他正在极力克制着把这块烂木头连同整座加尼尔宅邸一起炸上天的冲动。熟睡中的浓浓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缺掉的门牙长齐后,磨牙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养肥了的耗子。 她不仅没绝望,她甚至长胖了四磅。 埃里克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香味呛得他肺管生疼。 幽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留下半点痕迹。 浓浓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太多时间让她闲下来上坟。 1867年,8月15日,圣拿破仑日。 今年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 拿破仑三世要求在这一天,剧院必须露出真容。加尼尔为此被迫赶工半年,把外墙雕像抢修出来,但内部全是脚手架。 一早天没亮,玛丽和女仆们就架着她,玛丽把膝盖顶在她后背上,勒紧那副镶着硬鲸骨的紧身胸衣。浓浓发育得比同龄人过分的胸脯,在别人眼里是一种道德上的堕落与罪过。 “挺胸小姐!得把那些肉压下去!”玛丽生怕小姐的身材引来流言蜚语,更加用力去拉紧,浓浓死死抓着床柱,疼得眼泪直往外飙。 沉重发硬的鲸骨硬生生把内脏往上顶往下压,将那抹曲线强行抹平,勒出一条细得仿佛稍稍一折就会断裂的腰线。紧接着,层层叠叠的象牙白波纹绸与淡水粉色的薄纱罩裙套了下来,裙摆上缀满了繁复脆弱的铃兰蕾丝与缎带蝴蝶结。 要是埃里克看到,准会嘴一句:一盘被蕾丝和粉纱精心包装好的奶油蛋糕……只可惜里面的馅料依然粗俗得像个码头搬运工。 外头烈日如焚,热浪在大理石路面上蒸腾扭曲。 歌剧院广场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红白蓝三色旗遮天蔽日。拿破仑三世的仪仗队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驶过,名流、外交使节与观光客齐聚于此。 在如雷贯耳的欢呼与军乐队高亢的铜管声中,覆盖在巴黎剧院的巨幅幕布轰然坠地。 黄金与白色大理石交织的新巴洛克立面在盛夏的正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阿波罗、飞马、缪斯女神的浮雕巍峨矗立,穷奢极侈,直插云霄。 排山倒海的赞叹声,欢呼声。加尼尔先生站在皇帝身侧,意气风发地接受着授勋与全世界的赞誉。 而在正门柱廊设立的特等观礼席上,浓浓本来就热,还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模糊。 “母亲,我难受。” “站直,艾丽丝!欧仁妮皇后的侍从女官就在我们右侧三个身位,全欧洲的照相机和望远镜都在对着这堵看台。” 眼前的金光与人潮开始旋转重叠。 浓浓把掌心掐出血,她知道,再在太阳底下多站五分钟,自己绝对会当着全欧洲达官显贵和皇帝陛下的面,不体面地昏死过去。 加尼尔小姐在帝国盛典上晕厥?明日巴黎小报能把父亲的声誉撕咬下一层皮。 趁着皇帝开始发表冗长演说,所有人肃立摘帽望向皇帝的空当。 浓浓屏住呼吸,借着母亲宽大裙撑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一步,两步——巨大的科林斯立柱投下的深黑色阴影,瞬间将她吞没。 柱子背后一扇侧门,她侧身一闪,钻进了那道窄小的门缝里。 剧院里面是数以万计从地面一路搭到数十米挑高顶部的木头脚手架,每隔一两米就竖起一根,横竖交错,肉眼看不清的穹顶黑影里。浓浓进去就想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解开胸衣,可这一进去,没有方向。 加尼尔夫人起初还以为艾丽丝只是被身侧哪位公爵夫人的裙摆挡住了视线。等典礼结束,拿破仑三世的仪仗队在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缓缓离场,看台上衣香鬓影的贵妇与显贵们开始寒暄散去,加尼尔夫人回头一瞧,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从白天到晚上,一个晕倒在脚手架里的小姐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为了防范炸弹暗杀,拿破仑三世被炸怕了,当时的工部与警署提前数日就下达了全封闭戒严令。 剧院白天没人干活,晚上更不可能有点灯巡视的工人。 门窗全部被防风雨的粗帆布和木板封死,白天里面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了晚上就是完全的深渊。 埃里克是到了半夜才发现小鬼失踪的事。 加尼尔那个神经衰弱的胆小鬼,不敢公开声张,却鬼鬼祟祟地派了心腹车夫,像贼一样提着蒙了黑布的防风马灯,在正门柱廊和侧翼边门外压着嗓子来回搜寻打转,就是没敢进剧院。 没办法,他只能等车夫走了以后,提着防风提灯,在庞大如森林的几万根松木脚手架里穿梭。 跳板嘎吱作响,生石灰到处都是。他在几千个可能藏人的黑坑。通风管和木架夹缝里翻找,越找越窝火。 他在想这个死孩子是不是掉进哪个没盖板的升降机井里摔成肉泥了? 还是掉进底下还没排干水的水泥蓄水池里泡涨了?真要死在这里,发臭烂掉引来大搜捕,工期彻底完蛋! 等埃里克在清晨找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倒不是那只命硬如耗子的小恶魔断了气,而是她在文明世界里,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逐了。 在熬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生怕丑闻爆发被政敌生吞活剥的漫长绝望之夜后,天刚蒙蒙亮,加尼尔夫妇忍痛达成了共识,对外宣称女儿突发恶疾送往乡下静养。 上午是世博会特设的名流晨会,全欧洲的外交官与贵妇都将涌入沙龙。欧仁妮皇后的侍从女官已经和艾丽丝打过照面,敷衍不过去。 第8章 埃里克08 浓浓一觉醒来,头顶画着小天使壁画的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玄武岩穹顶。她茫然地坐起来看着这个小石室,这似乎是一间书房。 四面石壁被开凿得平整,三面环绕的书架,摆满了成百上千的大部头。而她躺着的是一个血红色的天鹅绒长沙发,沙发下还铺着帝国墨绿色的地毯,光线暗淡,全靠书房外的烛光透进来。 浓浓拉开毯子,身上的裙子还穿着,只是胸衣被扯掉了,还有靴子。她赤着脚下地,无声地挪到墙壁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外头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殿堂,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穹顶高耸入黑夜,无数铜铸枝状烛台静默地燃烧着。在正前方最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宛如巨型黑色墓碑般的管风琴,成百上千根金属音管,琴身嵌在天然的石壁上,金属音管密密麻麻直插岩顶。 大理石与胡桃木长桌上堆满了散落的羊皮纸和各种工具——力学天平、化学蒸馏器、电镀仪器、火药罐与各种复杂的发条齿轮零件。 浓浓在书房里等到了肚子咕咕叫也没听到外面传来一点动静,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迈出一步又迅速收回,等了等,没有任何反应。 “有没有人!”她大声嚷嚷,声音在空荡荡的穹顶间撞出一圈圈回音。然而偌大的石殿里没有任何回应。她那绷紧的神经在绝对的安静里稍微松懈了一点,一点点挪出书房,迅速扫向四周,客厅最前面,有一座湖,停泊着一艘黑木小舟。 “滴答……滴答……”挂钟沉重的钟摆声忽然响起,惊得她浑身的汗毛倒竖了一下,两条小腿倒腾着退回了书房。 埃里克是一个无比暴躁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无比有耐心的人,否则他没法建出这么庞大的地下王宫。 他坐在难以发现的阴暗角落里,像座雕像,静静看着书房的方向。 小蠕虫缩回书房没多久又迈着光溜溜的脚跑出来。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在满地宫探索。 好奇会杀死猫。 地宫布满了他亲手制造的致命机关,当那只小蠕虫站在六角镜子刑讯室门前,他屏住了呼吸,阴暗地想象着她好奇推门而入的下场。 推门吧!只要踩进门槛触发弹簧,沉重的门就会轰然闭锁。电光开启,六面无穷反射的镜子会制造出令人发狂的热带酷暑幻象,室温会在短时间内飙升至沸点,把这只小蠢货活活脱水烤干。 机关就摆在那里。愚蠢贪婪且自不量力的人死于非命,这就是上帝对平庸者的终极审判! “吱呀——” 浓浓推开了一条缝,抬眼一看,尖叫了一声,吓得原地向后大跳了一步!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伸长脖子再三端详,才恍然大悟——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怪人”,全都是镜子里倒映的无数个自己。 差点没把魂吓飞。 大口喘粗气的同时,浓浓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美妙的事。她睡了一觉醒来,胸腔居然能毫无阻碍地扩张了。 站在门口,浓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扭扭,右转转。没有了那副把肋骨往死里压的鲸骨胸衣,裙摆自然地垂落下来,浑身松快得像要飞起来。 埃里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小蠢货对着全世界最致命的杀人刑房,心满意足地照起了镜子?他的脸差点和面具一起裂开。 捡回来一个小疯子,埃里克有预感,这将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你理应看出,镜子里站着的是一头脱离了模具毫无线条可言的烂面团,而不是什么值得你驻足自赏的造物!” 这声熟悉的声音,浓浓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猛地回头环顾四周,但某位鬼鬼祟祟的人依旧躲起来了。 “你还活着!” “听你这惊愕的腔调,我是否应该为自己没有暴毙在那首愚蠢的鸡叫声里而道歉,加尼尔小姐?” 那道声音幽幽地在偌大的石殿穹顶间回荡,忽左忽右,根本辨不清具体的源头。 “没有没有,太好了,你还活着!”浓浓懊恼自己太笨了,怎么就忘了老祖宗千年的智慧,“好人不长命。” “我听得见!”为了防止她再说点什么让他气不过想动手杀人的话,埃里克幸灾乐祸地告诉她,还故意放慢了语气:“今早的晨会,整个欧洲都知道加尼尔小姐突发恶疾,连夜送出巴黎。日光之下已经没有艾丽丝加尼尔的位置。你不仅死了,而且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块烂木头的墓碑都不会有。” “……真的吗?”她小声问,脸上没有天塌下来的绝望,只有不可置信的震惊。 “谎言是对弱者的施舍,而我从不施舍。”埃里克翘起嘴角,更加残忍地告诉她:“你被抹杀了。加尼尔家族的名册上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个幽灵,见不得光的阴沟耗子。” 他在等她的痛哭流涕—— 浓浓下意识吹了声口哨,开心得原地蹦跶了一下,“那我留下给你洗衣做饭!” 埃里克听得呼吸猛地一窒。 黑色的斗篷霍然掀起,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深不可测,甚至连腹语术都忘了使,直接大步从高处的阴影里跨了下来。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他一边疾走,一边咆哮:“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圣米歇尔桥洞底下的叫花子窝棚,还是某个码头水手的出租屋?把你那套低劣庸俗的农奴思维,从你那颗装满油脂的脑子里彻底剜出去!”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微微俯下身,阴冷森然的气息直逼她的面门,“这里没有搓衣板,没有农妇的面条,更没有施舍给你苟延残喘的善堂。收起你那恶心的讨好——” 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指向正前方那座宛如庞大墓碑般的管风琴:“你唯一留在这里的价值,就是你的两只爪子。每天十个小时,但凡错漏一个音符,或者让我再听到半声该死的鸡叫——” 埃里克微微咧开薄唇,吐出最残酷的字眼:“我就把你绑在木筏上,顺着暗河送进水力升降机的齿轮里,绞成一滩货真价实的肉酱!” 绑架,囚禁,只为逼她弹钢琴?浓浓掐了自己一把,她都怀疑自己疯了,也没怀疑他脑子有问题。 第9章 埃里克09 浓浓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离奇的绑架犯。 宁可憋死饿死,也绝不容忍房间里有半点葱花味和肥皂沫。 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拥有一个豪华的地宫,不图加尼尔家族的金条,不图撕票寻仇,也不图色图权,只为让她学钢琴。加尼尔家花重金请的皇家宫廷音乐教习,都没这个人这么有责任心。 更离奇的是,这个绑架犯似乎把奴隶虐待和精英教育搞混了。 第一天没有弹琴,埃里克把她带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让她站在房间中央对着他。浓浓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站得腿酸的时候,他突然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啊?” “听力残疾也是加尼尔家族引以为傲的遗传病之一么?”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眯起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浓浓在确定他不是在用某种密码下达死亡通牒后,她试探性地、小小声报了一个:“……绿色?” “肤浅的树蛙审美。你比较适合红色,以后喜欢红色。” “那你还问我!” “提问是为了确认你的审美缺陷究竟病入膏肓到了什么程度,加尼尔小姐。而事实证明,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低能。” “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你做棺材!” 埃里克咬牙切齿地甩下这句恶毒的话,斗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暴躁的弧线。 浓浓扒在书房门框上探头探脑,只见那抹黑色身影大步跨上了停泊在岸边的黑木小舟。他抄起一支细长的铁木长篙,在水底石壁上一点。 铁栅栏从水底升起,小船悠悠飘了过去。 “你要出去啊,早点回来。” 船上的人身形猛地一顿:“把嘴闭上!加尼尔小姐!别在我的音乐神殿里吐出任何一句家庭式的恶心蠢话!我不是去给你买苹果馅饼的马车夫!我是去准备锯条、火药,以及把你那张多余的嘴彻底缝死的麻线!” “好吧对不起,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闭嘴!在我回来之前,哈农第一条,移调十二个半音。每一个小节错一个音,或者折指一次,回来我就切掉你对应的一根指甲。” 水底机关发出一阵沉重的链条绞合声,铁栅栏在他身后落下。 浓浓撇了撇嘴,小声骂了一句,几乎是用气音在骂。 “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道幽灵般的声音瞬间从头顶上方的岩缝里砸了下来。 浓浓吓得脖子一缩,差点没一头栽进地下湖里。她惊疑不定地猛抬头看向黑黢黢的岩顶,四面八方只有水滴落下的微弱声响。 磨洋工这个词是怎么来的?浓浓现在是小洋人,理所当然磨洋工。 “咚——”一声饱满深沉的中央C。 然后,是一片漫长的死寂。 浓浓一开始还端正坐在琴凳上,目光专注地盯着乐谱上的第一小节,仿佛正在与神明进行灵魂的深层交涉,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 整整过去了五分钟。 没有暴躁的催促声,她开始弯腰驼背,一手撑着脑袋走神,想起来了就弹一个键。有时候半小时弹一个音,出不了错。 埃里克出去就是一天一夜。 剧院尚未完工,他的音乐圣殿还有太多东西需要落定,包括小老鼠的房间。即便是老鼠的房间,也必须符合他的审美,否则会脏到他的眼睛。 等他办完事回来。 他已经兴冲冲准备验收哈农第一条,结果看到小老鼠虚弱地倒在书房沙发上。 病了? 他把她捏起来,晃了晃,摆成坐姿。小崽子砰的一下,额头撞上他胸膛。 “嘶——” 还能出声,没死。 “你做什么了?” “饿。” 埃里克:…… 他忘记告诉小老鼠干粮的位置了。 他骂她什么都可以,但是不给吃的。浓浓很生气!在吞下一大块白面包、一大块奶酪和一瓶牛奶后,她打了一个饱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房天花板的铁艺吊灯钩上。 埃里克此时正在升降舱房间里,拽着链条将购买的东西落下来,隔着两道石墙,他听到椅子落地砰的一声。 他停了手,侧耳听了三秒。 小老鼠竟然没把倒地的家具归置回去?不可理喻! 他松开链条,气势汹汹奔向书房。他已经在脑子里起草好了训诫的措辞—— 如果那张凳子的贴面被磕掉一个角,如果地毯上的沟需要换一整幅,如果书架上任何一本书因为这只小崽子的蛮力而移位—— 看到书房里场景的瞬间,所有措辞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小老鼠脖子上套着一根拧成的布绳,布绳另一端系在铁艺吊灯钩上。她在上面晃荡,眼珠子已经翻白。 “谁准你死在我的殿堂里!你差点毁了我的殿堂!该死的!” 埃里克气得声音都劈岔了,将她放下来后,手指按在她颈侧。脉搏还在。他把她翻成侧卧,拍了两下后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拇指顶开凑到她鼻尖。嗅盐刺鼻,浓浓的身体猛的一抽,呛咳了一声,眼皮翻动,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埃里克把瓷瓶往地上一顿,开始骂。 “你知道那盏吊灯钩是什么材质?是波斯黄铜,我亲手从赞詹省带回来的,整个法兰西找不出第二个!你居然拿一根窗帘绳往上面系?你知不知道铜合金的应力极限有多低?你再在上面晃三秒,钩子变形,铜芯折弯,整盏灯砸下来,我的波西米亚水晶吊坠会碎成粉末,而你的脑袋会像一个熟透的瓜瓤炸开,脑浆和血会顺着地毯的纹理渗进波斯羊毛的每一条经纬线里——”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指着地上那截布绳,“还有那窗帘,里昂产的天鹅绒,一米五十法郎!你撕之前有没有哪怕用你那核桃大的脑仁想过,我为什么在书房挂五十法郎一米的窗帘?因为那幅窗帘的垂坠系数和房间的混响时间是经过计算的!你撕掉半幅,现在书房的声学环境偏了百分之三,混响时间缩短了零点二秒,我在这里听琴的每个音都会偏!”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小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到他怀里呜咽着,“你现在杀我……我不要被饿死……” “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某人越心虚语气越暴躁。 “你自己没找到干粮,怪我?” ——某人把责任强行推回给她。 “你以为我出去一天一夜是去做什么?是去给你采购房间的家具!你居然上吊?” ——某人觉得自己比她更委屈。 小老鼠抱紧了他的腰,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那你……你以后对我好一点……” “好一点?”埃里克气笑了,“你以为我们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吗?抬起头!现在!” 浓浓怯生生地抬起眼,埃里克缓缓抬起手,指尖抵在面具边缘,他低头看着她,“加尼尔小姐。 你认识我这么久,但你从来没有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戴面具?”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戏。一个幻想白马王子的少女,在看到他面具下那半张脸后,尖叫、退缩、晕厥。然后他就可以俯下身,用最恶毒的语气嘲讽她:“怎么,你在期待什么?一张能让全巴黎的贵妇在沙龙里晕厥的脸?一副能让你在日记本上画满爱心的皮囊?” “为什么要问,脑子想想就知道了。”浓浓懒洋洋地望着他。 埃里克皱起眉头,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回应,“知道什么?” “你肯定觉得那半张脸不好看,遮起来的。” 埃里克:…… 平时也不见她这么聪明。 第10章 埃里克10 埃里克原以为自己已经见到整个法兰西最愚蠢、粗俗、缺乏教养、毫无优雅可言、冥顽不灵、自甘堕落、品味低劣到令人发指、粗野得像蒙马特高地未开化的野人、庸俗得连圣米歇尔桥洞底下的乞丐都会自愧不如、顽固得堪比最劣等的骡子、聒噪得胜过菜市场里最聒噪的卖鱼妇、不堪造就到连上帝本人都会后悔创造的人类。 没想到她竟然还赖床! 而且是在他特意给她买的铺着匈牙利鹅绒垫的床上赖床,她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蚕蛹,不论他怎么喊,她就是不起。 “你不能这么粗鲁对待一个崇拜你的美丽少女,我的皮肤需要睡觉。” 埃里克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你不是美丽少女,所以,起床!” “啊!”浓浓气死了,这个神经病怎么每天有那么多精力,她暴躁地扯开被子一把坐起来,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眯着他,“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睡觉还不行嘛!” “加尼尔小姐,你现在在我的地盘。规则是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起床!最后一遍!否则我就把你这架床劈了烧火!” 这人火气太大了,可惜不能做饭,不然得给他炖一锅超级加倍苦瓜汤。 浓浓踩着毛绒绒的羊毛地毯下床,在床底下摸出昨晚踢进去的丝绸拖鞋,迈向洗漱间。她这间房间还有独立浴室。 地面铺设灰色大理石,水龙头出来的水还能调热。 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她自认为很体面地出现在埃里克面前了。但他还是生气了,气得桌子都要拍烂了,“衣服呢!衣柜里那叠衣服,你是瞎了没看见?” 浓浓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裙,挺好的啊。 “穿睡衣比较舒服,我又不出门。” “你以为不出门能解释你穿着抹布坐在我面前的合理性?” “这不是抹布,这是你给我买的丝绸睡裙,我很喜欢。” 埃里克快要被她气死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他坐回椅子上大口喘,哆嗦着开口:“你父母是没教过你穿着睡衣出现在别人面前,等同于失礼的极致!体面家庭的女性,即使在家里,也会在早餐前换好日装。” 浓浓听他放屁,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臭着脸吃饭,“吃完就去换,以后记得了。” 埃里克整个人静下来了,因为他看到那只小老鼠红了眼圈。她低头咬着面包,眼泪无声落着。 在面对自己不擅长处理的东西时,他第一反应就是逃,躲起来。 埃里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吃完之后去换衣服!我不想看到你穿着那件东西坐在我的琴旁边!” 然后他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里,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巨大的动静在挑高的石壁回荡。 黑暗的房间里。 埃里克在来回踱步,速度极快,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不安的野兽。 从门口到墙,从墙到书桌,从书桌到棺材,再折返,皮靴在石板上敲出沉重的节奏。他要气死了,气得手里拿着旁遮普套索,就想冲出去—— 算了,她脑子不好,旁遮普套索不能拿来杀蠢货! “咚咚咚、”三声规矩的敲门声,埃里克体内的怒火瞬间褪去了一半,感谢加尼尔,竟然生了一个会敲门的东西。 “又有什么事?”他隔着门怒吼。 “我想洗头,头发很痒。” 埃里克:? 埃里克一把拉开了门,门口还是那个臭着小脸的小老鼠,她低着头,睫毛挂着泪珠,小手在身前规矩交握着,不像是来请罪的,是来讨债的。 “你洗头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壁炉烤火,头发不干我会生病的。”她还挺有理由的。埃里克是真怕自己会一个生气把她弄死,“去——洗——!” “那壁炉——” 埃里克不停地深呼吸,他想大吼这里没有壁炉! 但她不洗头就不体面,没有壁炉她就会生病。所以要么他给她造一个壁炉,要么给她造一个能吹干头发的东西,要么让她带着油汪汪的头发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不能让她生病,不然他又要大费周章处理。 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捡这只小老鼠回来! “去洗,现在立刻马上!” 埃里克又一次把门摔了。 转头在自己的书桌前点亮蜡烛,认命去画改造风箱的草图。 浓浓洗澡很慢,头发长到脚踝,洗个头就花了一个小时。出来时,埃瑞克正把一段铜管盘成螺旋,架在酒精灯上方,风箱出风口接螺旋铜管的一端。 “只是个简陋的原型,先用着。过来!” 浓浓坐在风箱出口的一端,埃里克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后面的板凳上,双脚踩风箱。热风从铜管螺旋里吹出来,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风太小了。” 埃里克默默加速了,并问了一个白痴的问题:“你头发为什么这么多。” “天生的……暖暖的,好舒服。” “闭嘴。” “谢谢。” “我说了闭嘴。” 第11章 埃里克11 浓浓出门前穿着某人买的裙子,是保守贵族视为异端的唯美主义艺术长裙。 一抬手,肩膀是活的,一吸气,胸口是空的。扣子全在正前方,她自己三两下就能扣完,不需要女仆用膝盖顶着她后背喊口号。 裙摆在后腰处不是用硬垫垫起来的,用了多重密集褶皱,厚重的天鹅绒自然下坠。正面看平整垂顺,侧面看丰盈高贵,坐下时布料像水一样散开,站起来时又在重力作用下瞬间归位。 好看到她原谅他昨天的不礼貌。 埃里克端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晨报。 听到那串毫无教养咚咚作响的轻快脚步声,他眉心微蹙,冷冷掀起眼皮扫过去。 小老鼠正欢快地提着裙摆蹦跶过来,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半个圈,还托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吧唧一声,“早上好!” 他顿时忘记了如何呼吸。 但小老鼠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全法兰西最危险的疯子雷区上跳了一支踢踏舞。她晃到对面的位置,哼着小曲吃起了早餐。 整个地宫空旷得只剩下她咀嚼面包的清脆声响。 整整过了一分钟。 埃里克才像是从噩梦里猛然惊醒,他狼狈的把右手猛地收回桌底下,左手拿着手帕拼命擦拭手背,企图擦掉那点不存在的口水。 “加尼尔小姐。”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几斤沙,胸膛起伏剧烈。浓浓嘴里塞满了面包,头也没抬,“我今天心情很好,你不要说让我不开心的,不然我立马上吊。” 这只小老鼠竟然敢威胁他! “谁给你的胆子!” “你给的,全法兰西最聪明最厉害的埃里克大人!”小老鼠笑盈盈抬起脸,终年潮湿阴暗的地宫似乎开出了一朵不染微尘的白铃兰。 其实她最适合圣洁的白色。 埃里克蓄势待发的怒火甚至没来得及烧过喉咙,就被这盆温甜腻的迷汤浇了个透心凉:“谁……准你用那种下流市井的奉承来玷污我的名字?” 他桌底下的手气得微微发颤,“收起你那套低劣的把戏!你以为把几句劣质的面包屑抹在我的尊严上,就能抵消你刚才狂妄至极的冒犯?” 眼看她就要收起脸上的笑意,埃里克连忙愤怒地补充道:“今天你必须加练钢琴一小时!” 埃里克说完恶狠狠地丢下餐巾,起身落荒而逃。但凡他走得慢一点,慌张的狼狈就要被小老鼠发现了。 “气死你。”浓浓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情好得在椅子上晃悠起了两只脚。 说要让她弹琴的是他,生气的还是他。 浓浓怀疑这只地宫幽灵有某种自虐倾向。他要是真那么宝贝他的管风琴,就该给它锁上三道大铁锁,而不是天天像个幽灵教导主任一样,阴森森地飘在后头盯梢,然后把自己气到声音劈叉。 埃里克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教学了。 他自认为拥有全法兰西,不,是全欧洲最精妙绝伦的声学头脑与演奏技法。他的十根手指是上帝最严苛的杰作,能在琴键上掀起狂风骤雨,也能织出比晨露更轻盈的琶音。 他自信哪怕是一只毫无开化的山羊,在他的一对一调教下,至少也能学会踩准节拍。 然而加尼尔小姐用实际行动证明,山羊比她有灵性得多,他真是见识到什么叫全法兰西最精致的艺术垃圾。 “这首《夜曲》的升C小调是月光在墓碑上的碎影,是垂死天鹅喉管里的最后一声颤音!”埃里克俯下身,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咬牙切齿地逼问:“为什么到了你的爪子底下,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巴黎纺织女工踩缝纫机的咔哒声?” “我不喜欢弹钢琴怎么能弹出感情!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浓浓说完,低头偷偷用余光看着背后那个气到浑身发抖的家伙,她抿着唇憋着笑。 “把……把那种用来给繁衍粉饰太平的庸俗字眼从你的舌尖上剜掉!在我的地宫里,不许出现这个词!”埃里克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在自己的圣殿里厥过去,“合上琴盖!现在!立刻!从我的琴凳上滚下去!” 话音刚落,怒音还在石殿穹顶回荡。 浓浓已经提着裙子离开琴凳跑出了几步,生怕滚慢了一秒他就会反悔。埃里克站在空荡荡的琴旁,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硬是没烧出去。 不喜欢弹琴,唱歌呢? 埃里克到底没放弃这只长毛小老鼠。毕竟他毕生所掌握的学识庞杂如深渊,哪怕只从指缝里漏下一星半点塞进她那颗老鼠头大小的脑袋瓜里,都足够这只小蠢货受用终生。 手指是笨拙的,声带是软的,只要有肺,哪怕是一头骡子也能在他的调教下发出被天使亲吻过的颤音。 他一屁股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琴键,“过来!” 浓浓拖拖拉拉地蹭过去,在距离管风琴三步远的地方谨慎地刹住了脚,“你反悔了?” “我绝不会再让你那十根像发酵死面一样的爪子去玷污我的琴。”埃里克头也不回,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阴沉沉地冷笑了一声,“站到我身侧来。挺胸,收腹,把你的下巴抬起来——别像个刚从土豆堆里刨出来的侏儒一样缩着脖子。” 浓浓撇了撇嘴,慢吞吞挪到他身旁,深吸了一口气,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今天开始,我教你发声。”埃里克静下心来,嗓音恢复了低沉平稳,“听着,跟着我的音高,用你胸腔里那副闲置的肺叶,发出一个纯净的‘啊’。不要用喉咙扯,软腭抬起,气息沉到腹底——”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落。 “叮——”一声清脆饱满的中央A在幽深的地下殿堂里荡开。紧接着,埃里克微微启唇,从喉管深处递出一记完美的示范。 那声音宛如天鹅绒裹着月光,空灵神圣。 浓浓眨着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懂得太多了。 埃里克收住尾音,微侧过脸,眼底带着俯视凡尘的傲慢:“到你了。唱。” 她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两手攥成拳头—— 由于起音太猛,气息全堵在嗓子眼里,声音在冲上高处的瞬间直接劈开了。走音的音调在地宫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浓浓瞬间涨红了脸,埃里克更是整个人僵死在琴凳上,仿佛被雷劈了似的。 “我什么都不会,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埃里克看着她捂着脸哭着逃跑,他气笑了,他都还没来得及调动毕生词汇狠狠嘲讽她的愚蠢,她跑什么?哭什么?为什么临走前还给他扣了一顶浪费精力的罪名! 邪恶儿童长大了就是恶魔! 第12章 埃里克12 全法兰西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杀手,此刻正像个走投无路的推销员一样,在一扇半掩的橡木门前像个幽灵一样来回无声走动。 太安静了,她是不是在找绳索? 衣柜里挂着的长裙,腰封全是用坚韧的里昂丝缎搓成的。更别提那幅该死的天鹅绒窗帘,足够把全巴黎的蠢货吊死三轮! 埃里克咬着牙,用手指轻轻缓缓地无声推开那扇门,他冷着一张臭脸,他是来教训她的,是来嘲讽她上吊姿势的! 火红如玫瑰的房间里,小老鼠跪在地毯上,半个身子趴在床边上,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散落着,裙子下露出一双雪白真丝长筒袜裹着的小脚。 不成体统! 埃里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浓浓听到了那靴子落地的声音,貂蝉附体,肩膀开始耸动,脸埋到胳膊里,嘤嘤呜呜地抽泣着。 “站起来,加尼尔小姐,别把我的波斯地毯跪变形了。” “……好。”她乖巧站起来,走到墙角没有家具的地方默默哭着。 埃里克准备好的一百句尖酸刻薄的排比,卡在喉咙里。 这算什么?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跟他顶嘴,也没有砸东西摔门,也没有威胁上吊,就这么逆来顺受地照做了? “你又在干什么?”埃里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声线发紧:“离开那面阴冷的墙,你想得肺炎死在我的地宫里吗?”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哪里都容不下我,你又这么讨厌我……我死了算了……” 抽噎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下一瞬,埃里克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她抽出那柄小巧折叠刀,锋利的刀尖没有半点犹疑,直挺挺抵上了她脆弱的颈侧。 当的一声,折叠刀被一股蛮力掀飞,丢到远远的地方。埃里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扑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抓着那只纤细的手腕,另一手圈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 “你疯了!你这只不知死活的蠢老鼠!你真的疯了!” 小老鼠依偎在他怀里,哭得瑟瑟发抖:“你……你管我干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你那么聪明,什么都会……我把你气成那样……我活着除了惹你生气还能干什么……” 她每一声抽咽都带着细碎的颤音,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发抖:“家里不要我,你也不喜欢我……那把刀是你给我的,你早就想让我死了,只是你嫌脏了自己的手……呜……” “闭嘴!给我闭嘴!我给你的刀是让你杀老鼠防身的!不是让你在自己的脖子上试韧性!”埃里克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吼。 “可是你讨厌我!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不活了!你放开我……”浓浓在他怀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力道小得连一片羽毛都拂不开,眼泪全蹭在他胸前的丝绸领巾上。 埃里克手臂勒得更紧,心跳在此时几乎要让胸膛炸开来,“我不讨厌你!你听到没有?我不讨厌你!加尼尔小姐!别再把那些恶毒下作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你骗人……我在你眼里一点优点也没有,你怎么会不讨厌我这个满身缺点的人……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呜呜……” 熟悉三国的人都知道,貂蝉这一记引刀自刎,以死明志,接下来就是让董卓割地赔款。 “你……你有优点的。” 埃里克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小老鼠依偎在他怀里哭,甚至还抱着他的手臂,抱得紧紧的。 但是优点? 这只除了吃就是睡、赖床赖到正午、手指不灵活、五音不全、动不动就要以死相逼的……有什么优点? “呜呜……” 耳边的呜咽声愈发凄楚动人,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段挽歌都要折磨人。 “你——你头发多,发质好。” 埃里克自己也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但话已经撕开了口子,求生的本能和怕她再去找刀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这位艺术巨擘的底线。他按着她的脑袋,圈着她的腰,语无伦次地开始在废墟里刨优点。 “还有、还有你敲门很有节制!不多不少正好三声!整个加尼尔家族加起来都生不出一个比你更懂在别人独处时保持三声叩击礼节的脑子!反正……我不讨厌你!” 浓浓听着头顶那声别扭的解释,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拨到了底。她动了动,转过身伏在他胸膛上,抱紧了他的腰。 “你不讨厌我的话,你就抱紧我。” “加尼尔小姐,你——” “你果然还是在骗我,你根本就……”哭腔立刻卷土重来。为了证明,埃里克那双手臂粗暴地将她狠狠勒向自己的胸膛,力道大到她都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够了吗?这样够紧了吗?加尼尔小姐,如果你还有力气怀疑我的话,我现在就带你跳进地下暗河,让你听听水底下那些骨头是怎么抗议你的蛮不讲理!” “那,那我要你给我建一个厨房。” 浓浓抬起脸,委屈又坚定地望着他,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她立马转头撞墙。 埃里克闭上了眼睛,一想到自己要是拒绝,她肯定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答应,不——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怀里的人,正静静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心跳越快,她抱得越紧。 厨房…… 往剧院上方排绝对不行,哪怕一丝炖肉的香气从通风天窗冒出去,都会引来那帮巡夜工人和守卫。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只要借用西侧排污夹层的废弃暗渠,将导烟铜管从地下湖底部的冷水溢流口穿过去。气味,借着地下水流的抽吸冲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压进第九区那条恶臭熏天的排污总干管里。 全巴黎的垃圾都在那里汇集,没人能在几十吨污泥腐水里分辨出一星半点的肉汤味。 也不是不能做。 第13章 埃里克13 全欧洲最伟大的手,曾经绘制出波斯皇宫下沉式地基与多重回音暗道,现在居然要用来计算油烟的沉降系数?埃里克无法理解现在的自己,下笔前先掐断两根炭铅笔,把羊皮纸扯平的声音弄得像在撕仇人的皮。 不用上课的浓浓穿着睡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书,长发垂落到地毯上。 纯白的丝绸睡衣在沙发凹陷处堆叠出松散的褶皱,没有束腰,没有硬撑,连鞋子都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那一头被他用风箱烘得蓬松干燥的黑发,顺着酒红色的天鹅绒扶手一路滑坠,像一匹墨色缎子,大喇喇地铺散在地毯上。 她翻过一页书,纤细的手腕往上是修长的手指,长睫抬着,鼻尖小巧挺翘。 活的油画。 连阿尔伯特摩尔画笔下最慵懒的异教少女,都不及这只小老鼠在此刻展现出的散漫。 他鼻子喷出一口气,老老实实拿起黄铜圆规在羊皮纸上跟那些该死的排烟管道战斗。 一道道弧线画开,他不仅要计算排污总干管的水流冲力,还得在脑子里把厨房的灶台尺寸精确到毫米。灶台不能太高,那只小老鼠个子矮,烟道阀门的拉杆必须加装三级齿轮减速,免得她那两根软面条一样的胳膊根本扯不动。 见鬼,他为什么连这种低三下四的琐事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在草图的右下角,下意识地圈出了一小块属于香料架的避光死角。大蒜和百里香不能受潮,尤其是该死的迷迭香,一旦吸饱了地宫水汽就会烂成一滩发臭的黑泥。 他忍无可忍地抬起眼,目光嗖地射向沙发上那个始作俑者。 然而那个罪魁祸首甚至连个姿势都没换,窝在沙发里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加尼尔小姐。” “嗯?”她慢悠悠转过脑袋,伸展了一下腰肢,踩着地毯蹭了过来,“画好了?” 埃里克盯着她的脸不说话。 浓浓走过去,白生生的手臂随意搭上他的肩胛,微倾着身子往羊皮纸上瞧:“哇……怎么有这么多管子?怎么灶台就一个,要两个,烤箱有吗?我想烤蛋糕。” 埃里克没来得及为这致命的亲昵产生哪怕一秒钟的羞耻与恐慌,后脑勺就被那几句轻飘飘的刁民要求给砸了个粉碎。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杜伊勒里宫的皇家御膳房吗?你知不知道在地下五层多加一个燃煤灶台,整个静压通风平衡就要往右偏移零点四巴?你知不知道为了压住那一缕该死的味道,我得在暗河上游多凿开一条引流暗渠,还要重新校对整座歌剧院地基的抗剪切应力?” “听不懂。”小姑娘半点没被吓到,反而整个人贴了上来,下巴亲昵地搁在他僵硬的肩上,“我只知道你很厉害。” 少女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颊上。 “你——”未尽的呵斥被瞬间截断。 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啄。埃里克浑身一震,怒火直冲天灵盖,右手本能地扣住她的手臂想把人狠狠推开。可那具软得不可思议的身躯却像滑溜的泥鳅般顺势一旋,直接侧坐在了他的膝头,纤细的双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唔——” 他喉管深处溢出一声垂死挣扎的闷哼,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他本能地想要去推开她,然而她更快地空出一只手,一边亲着他,一边握着他的手放到她腰间。 辗转微咬,舌尖像灵巧的游鱼,擦过他的薄唇,勾着他,卷走他身体里所有氧气。每一次细碎的吞咽声在安静的地宫穹顶下回荡。 浓浓听到这位音乐家发出的低哑呜咽,性感得让她更加用力,手指钻进他浓密的黑发里,按着他的后脑勺。 埃里克不曾被如此贪婪地索取过,他甚至怀疑这只小老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谋杀他,没错,肯定是谋杀,她要让他窒息而亡! 分开那一瞬间,他不敢看她。 “加、尼、尔。”他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唇瓣发麻,抖得不成样子,只能恶狠狠地对着地上掉落的圆规咆哮,以此掩饰自己彻底走调的声线:“你以为……你以为用这种低劣下作的手段,就能从我这里换取任何妥协吗?我是个学者!是建筑师!不是任由你这只小老鼠随意摆布的蠢货!” 浓浓重重喘了几下,歪着头继续亲他。 她是要把他亲到他的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恶毒的字眼。 埃里克未尽的呵斥骤然被堵在喉间,化作一声濒死般的闷哼。他所有的尊严在这第二轮突袭下碎得毫无预兆。 这次的吻没有刚才的激烈,她细细密密地啄着他的唇瓣,耐心地软化他的唇瓣。埃里克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温柔,他轻轻推开她,“做、我给你做……两座灶台,外加一个……带双层铸铁隔热层的烤箱——唔——” 他都答应了! 可这只小老鼠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更加贪得无厌地欺身上前,双手勾着他的后颈,整个人软绵绵地化在了他怀里。温软的唇舌重新覆了上来,吞噬他的所有声音。 战败者已经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投降书,侵略者却根本不屑清点战利品,反而一把扯开胜负的界限,只想把战败者的灵魂连皮带骨活生生吞下去。 该死的,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直到她微微退开,两人的沉重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埃里克靠在椅背,胸膛起伏剧烈,他闭着眼,脸上的线条僵硬到了极点,唇色殷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大理石雕像,再也吐不出半个讽刺的音节。 “你对我好一点,不然我会很难过。” 埃里克在震惊地睁开眼。 浓浓捂着微肿的嘴唇,眼眶红红地瞪他,好像刚才在地宫里横行霸道差点把人吸干的不是她,而是埃里克这头禽兽又在单方面欺负她,“你不许再骂我,不然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谁欺负谁? 到底是谁在肆无忌惮地践踏谁? 埃里克死死瞪着眼前这只恶人先告状的小老鼠,瞳孔剧烈收缩,牙齿都要咬碎了。浓浓见他不说话,她笑着歪着脸,鼻尖交错,在他唇瓣上一下一下地亲着,连啄带啃,“喜欢你。” 这一剂迷魂药比他自己制作的,药效还要强劲。 埃里克整个人都不能动了,任由身上的女人像只猫一样挂在他身上,直到她玩累了爬走,他都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第14章 埃里克14 地宫里有只大老鼠。 浓浓怎么也抓不住他,捉弄完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人消失了,声音还在,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没有事可做,浓浓只能捧着书看,渴了想去够茶几上的冷红茶,空旷阴冷的石壁高处就猛地砸下一道阴森严厉的训斥,“把鞋穿上!加尼尔小姐!别以为我不在你就能用脚掌去测验石板的吸水率!还有,放下那杯隔夜的茶,你是打算在地宫里培养肺吸虫吗?” “你在哪?” “我就在所有你看不见但上帝看得见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出来?你在躲着我吗?” “荒谬!”回音在石殿顶端疯狂撞击,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被说中了似的,声线尖锐得几乎要将头顶的水晶吊坠震落。 “加尼尔小姐,不要用你那贫瘠浅薄的世俗脑子来揣测一位学者!你以为全人类的生活都像你一样,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赖在沙发上浪费光阴吗?我有一千张机械图纸要绘制,整座歌剧院的地下承重结构需要重新校对,暗河的第三道闸门有些微的水力渗漏——我有无数项神圣而伟大的事业要做!我凭什么要出来见一只除了惹麻烦一无是处的小老鼠?” 宏大且逻辑严密的刻薄排比句,像暴雨般从天花板砸下来。 浓浓听得眼睫轻颤,差点笑出来,某人似乎忘了这是他家。 她咂了咂嘴忍住笑意,重新躺回沙发里继续看书。 客厅一张大镜子后面的暗室,埃里克正在里面工作,顺便暴躁地质问自己下贱且毫无骨气的灵魂。 一扭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岁月静好,气得他发誓再也不要见到她了。 不过他也是真的忙。 三天两头就要出门买货补给,夜里还要凿密室和管道,还要给她做一个厨房。 至于他的誓言,他没撑多久就受不了。 契机是外头,全巴黎的蠢货都在抢着骑一种带脚踏板的两轮木头刑具。埃里克也买回来了一辆,放在客厅。 小老鼠一早起床就发现了,围着那东西转了两圈。 锻铁架子,前后两个裹着铁皮的厚重硬木轮,前轮轴上突兀地探出两个黄铜脚踏板。自行车不就是。浓浓提起裙摆,兴致勃勃坐上去。 轱辘辘—— 木轮碾过地板,绕着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长桌,行云流水般画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同心圆。小姑娘腰背挺得笔直,两只白皙的小臂稳稳把控着龙头,惬意地吹着口哨。 那辆被巴黎报纸痛斥为骨骼粉碎机,需要两名健壮马夫才能勉强直立行走的笨重怪兽,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驯服了。 在阴暗处设想过这只小老鼠坐上去重心不稳吓得尖叫跌落,设想过她哭丧着脸向空旷的暗室求救,甚至连他该以怎样高傲冷漠的姿态现身,用怎样严厉的口吻斥责她的愚蠢、再勉为其难地伸出援手扶住那颤巍巍的车把,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心底排练了不下二十遍的埃里克。 结果看她一骑就会,他顿时气血翻涌,差点没把自己气晕。 凌晨两点。 浓浓的卧室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道裹在漆黑大氅里的阴影无声地滑落到了床边。 埃里克站在离床榻边上,冷冷地盯着床上那个睡得横七竖八的小怪物。 丝绸睡袍被她踹得卷到了膝弯以上,一只手臂和腿大剌剌地伸在天鹅绒被外头,夹着被子。 毫无教养,毫无警惕心,防卫意识等于零。 埃里克无声地嗤笑,在心底用刻毒的词汇将她批判了一百遍。 深夜造访闺房?他脑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何不妥。他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巡视自己圈养的小老鼠,顺便来把她从头到脚狠狠痛骂一顿! 对,痛骂。 地毯上那些横冲直撞的木轮车辙印,还有她吹的那声下流轻浮的口哨,必须在此刻受到最严厉的审判与清算! 床上的小老鼠下意识地蹭了蹭枕头,把自己往那堆凌乱的真丝被褥里埋得更深了些,这一举动将他准备好的一千字诛心判词,卡在喉咙里,连半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 “……” 算了。 明天再审。 审判推迟到明早八点整。现在要是吵醒她,又要闹着上吊,说不定还会像那天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咬他的嘴唇。 没错,他只是为了避免再次陷入毫无意义的争吵,绝不是对罪犯姑息迁就。 “啪——”他那大斗蓬一甩,好死不死,抽倒了柜子上的花瓶。 在安静的卧室里,这声巨响无异于一颗小型炸弹原地引爆。小老鼠醒了,软绵绵地喊出他的名字,“埃里克?” 埃里克大口喘着粗气,耻辱,奇耻大辱! 他潜行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如今却败在一只愚蠢的瓷花瓶和自己那该死的斗篷下摆上!杀手的本能逼迫他必须立刻先发制人,重夺高地。 “闭嘴!加尼尔小姐!”他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的气音恶狠狠地压制过去:“不要用那种愚蠢的声调喊我的名字!你以为我想站在这里吗?我是来通知你!你白天的愚蠢行为严重磨损了我昂贵的波斯地毯!还有你房间的白瓷花瓶,为什么不摆好?”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逻辑强盗。 然而床上的女孩只是静静地朝他伸出手,埃里克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什么?” “我手疼。” 埃里克听到这话轻笑出声,眼底全是指责得逞的高傲:“白天把一架几百磅重的铁木机械骑得飞转,你的骨骼在抗议你的粗鄙,肌肉在声讨你的莽撞!现在你居然有脸在凌晨两点向一位无辜被吵醒的学者抱怨手疼?” 在嘲讽的尾音尚未落地的瞬间,他已经滑到了床沿边。 “收回去,我不是你的私人随从,更不是巴黎施舍院里的跌打庸医——”他骂骂咧咧地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期待着她脸上的委屈。 浓浓直接搂上他的脖颈,将人拉下来。 真好骗。 床幔低垂的阴影里,重心骤失。 埃里克被强行当成人肉抱枕,小老鼠直接趴在他身上睡,他的手胆敢推她或者卸了力不抱她,那哼唧的不满声立刻就响起,软绵绵的唇瓣就要欺过来。 吓得他只能闭眼装睡。 第15章 埃里克15 “皮肤太薄,血管明显,脆弱得像张劣质羊皮纸。”“睫毛这么长,睡觉还在抖,神经衰弱的典型症状。”“睡相难看,嘴唇微张,毫无贵族小姐的教养。” 看着看着,埃里克呼吸就乱了。 为什么上帝这么不公平?丑陋扭曲的骨骼生在他的脸上,而这只小老鼠却拥有如此平整对称的脸?他的目光会像羽毛一样,描摹她的眉骨、鼻尖,再落到那两瓣粉嫩的唇上。 他的手就悬在她脸颊上方几毫米处,他想碰,但又下不去手。 许是停留在上面的时间过长,梦里感受到什么的小老鼠,架在他腰间的腿一蹭,搂紧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 那只悬在她脸颊上方的手,在空气中绝望地又僵持了数秒,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触碰到了那片他觊觎了整夜的发丝。 对,单纯只是因为发质好。 这只蠢笨的小老鼠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他只是在进行严谨的触觉采样。 他摘了手套,掌心下的长发比他想象的还要丝滑,像一束从指缝间静静淌过的黑色水流。他的手指深陷其中,从发顶,顺着颅骨的弧度,一路滑落到她单薄的脊背。 每梳理一次,怀里的小老鼠就发出一点舒服的喟叹,往他心口深处拱了拱。 这一个夜晚比平时过得还要快。 座钟在早上六点准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锤连环震击声,同时还有埃里克惊怒交加的咆哮—— “加尼尔!从我身上滚下去!” “不要!” 某只大蝙蝠连滚带爬出了卧室,手还死死捂着嘴,惊魂未定! 差一点!他尊贵的防线就要在清晨六点零一分再次被那小老鼠给强行攻破! “砰!”橡木门被他重重摔上,埃里克活像在防范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冷!你把我的被子全带出去了!” 埃里克低头一看。 见鬼。 刚才慌不择路之下,竟硬生生把人家的被子一路拖到了走廊里,像拖着一面战败的降旗。 “……加尼尔小姐!这是对你无礼行径的合规惩戒!” “那你把被子拿去晒晒太阳,不然就拿进来。” 小恶魔只给他两个选择。 拿进去?再踏进那间弥漫着甜腻香味的闺房?再去面对那个随时会对他动手动脚的无礼之人? 绝不! 埃里克理所当然选择第一个,还暗自窃喜成功摆脱了被侵犯的危机,甚至还能借着晒被子需要复杂工程为由,名正言顺地躲到通风井里工作一整天,彻底避开正面交锋。 这里是歌剧院正下方五层,头顶压着几十万吨的花岗岩。想要让太阳进来只能利用光的折射。 吃了块面包,埃里克就拿着扳手在主通风井的垂直岩壁上当一只狂躁的壁虎,将一面直径半米的水银反射镜卡在竖井拐角的承重钢架上。 “四十七点二度……偏移三弧分……该死的云层,巴黎这群蠢猪就不能少烧一点劣质煤炭吗?” 他一边用天鹅绒布擦拭镜面,一边在心底把加尼尔小姐的祖宗十八代痛骂了一千遍。 垂直井道引下来的光,经过多面镜子折射后,在地板上投下的一道圆形金光斑,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正好砸在前厅正中央。 浓浓很久没晒太阳了,搬了个椅子坐在正中间,埃里克滑着绳子下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他一生都在与光为敌。凡人视太阳为神恩,对他而言,阳光是无情剥去阴影遮蔽,将他这副残缺溃烂的颅骨暴晒在人类唾骂之下的酷刑之火。 他诅咒太阳,厌恶一切白昼的产物。 可现在,这道由他亲手算计弧度引下来的天体之火,正温顺地流淌在她的长发上、锁骨上、脚背上。 她仰着脸,双眼惬意地微阖着,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他在造神。 而神正在他的地狱正中央打着小小的哈欠。 浓浓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没睁眼,生怕吓到了那只鬼鬼祟祟的大猫咪。直到听到一声门轻轻关上咔哒的动静,她才睁开眼,埃里克已经躲回房间里。 “把你的衣服还有被子都拿出来,不晒太阳都要长虫了!” 那道紧闭的橡木门后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埃里克,不说话我要进去了。” “我的被褥全部浸透了安息香与雪松精油,每一件外氅用的都是经过防蛀熏蒸的最高等英国厚哔叽!这里连一只该死的螨虫都无法存活,不要多管闲事!” 浓浓抱着暖烘烘的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那也是一股死人墓穴的霉味。你整天不见天日,骨头都要脆了,衣服拿出来晒晒,去去你的死气。” “荒谬绝伦!我不需要!立刻闭上你的嘴!” “你得听我!” “哈!”一声不可置信地笑,随即他猛地拉开大门,“你在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埃里克一步跨出门槛,气势汹汹得仿佛要去绞死一打叛乱分子,“这里由我建造,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我的意志!我掌控着这里的水流、空气、机关与生死!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外面的暗河就会瞬间倒灌,把你连同那些愚蠢的被子一起冲进地心熔炉!你居然敢妄图在这座王国里凌驾于造物主之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激得浑身神经都在跳动。 浓浓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看着他,等他那一口气喘匀正准备发起第二轮词汇轰炸的当口,小她轻轻开口:“你都亲了我抱了我,还和我睡一张床,我的名誉已经被你毁了,我不能再嫁给别的男人了,你得负责。” 方才还气焰滔天恨不得把整座地宫炸上天的男人,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眼底的凶光被震碎成了灭顶的错愕。 他喉咙里愣是没能挤出半个音节,像见到了不可名状之物般,猛地向后大退一步,砰的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浓浓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已经能想象出那家伙现在是一副怎样气急败坏面红耳赤疯狂暴走的滑稽模样。 可爱的大猫。 第16章 埃里克16 埃里克这次受到的创伤,让他整整蒸发了三个月。 甚至错过了新年。 浓浓只能看到食物、正在一点点完工的厨房、看不到他的身影。 等他再次出现时,是在一个深夜。 埃里克再次现身了。他恢复了往昔那副阴鸷的严肃神情,屈指敲开她的房门,将一只沉甸甸的深棕色厚牛皮行李箱重重砸在厚羊毛地毯上。 “加尼尔小姐,你的考验期结束了。收拾你的衣服和书,两刻钟后,我会将你送出歌剧院,附带一张去往布鲁塞尔的单程匿名汇票。你可以去那里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雇两个愚蠢的佣人伺候你烤蛋糕。” 他垂下眼帘,视线钉在地毯的缝隙间,拒绝与她有多一秒钟的对视,“马车已经在北站附近的暗巷就位。不要耽搁,加尼尔小姐,我的耐心十分有限。” “我不走。” “理由?” “没有理由,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得负责,你得养我。” 浓浓坐在床边悠闲地晃着小腿,她敢打赌,整个法兰西再也找不出埃里克这么有才华的男人,聪明富有,好拿捏,还没有公婆、亲戚、朋友,没有那些无聊的社交,她打定主意赖上他了。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埃里克胸腔剧烈起伏,他受够了这种凌迟般的温柔幻象,也受够了这只小老鼠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目光审视他! 与其等她日后在某个无意间撞破真相露出像全人类一样的惊恐作呕,不如由他亲自把这层虚伪的美梦砸得粉碎。 他要让她看清地狱的真容,他要让她尖叫着自己爬上马车! “看着我,仔细看着我。”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他的声线剧烈颤抖,像是每一个音节都撕扯着血肉,“看清楚你口口声声要负责、要留在身边的是什么怪物……” 他抬起手,放在面具的边缘,声音忽然变成呢喃的低语:“看完了就尖叫着给我滚出地宫吧!” 面具被粗暴地扯下,丢弃在地毯上。 浓浓看得微微皱眉。 他那脸颊缺少正常饱满的脂肪层,皮肤上全是疤痕,眼睑肌肉微微松弛下坠,嘴角也有点下垂。 浓浓眨巴着眼睛凑近看了半天,得出结论:“这不是烧伤,你的脸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 什么时候?这个荒谬完全不合逻辑的问题,在他耳朵里响着。 他预设过无数种下场。计算好了她尖叫的音调,预想过她会像巴黎所有贵族蠢货一样捂着喉咙呕吐,连她在恐惧下痛哭流涕求饶的每一个音阶,他都在脑海里以大提琴的哀鸣编排好了序曲。 唯独没有这一句。 “从出生开始!”埃里克从齿缝间破碎变了调的声音,“从我从那个该死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秒开始!加尼尔小姐!这不是病!不是可以用你那浅薄的常识去探究的后天伤势!这是上帝刻在我骨髓里的恶毒诅咒!连赋予我生命的女人看了都吓得尖叫发抖的面孔!” “也就说你家族只有你这个病,是罕见的,不一定是遗传的。” “加尼尔小姐!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他气得浑身神经都在跳动,“我在告诉你我是个从阴间爬出来的怪物!我在告诉你人类都在厌弃我!而你居然在跟我讨论……讨论该死的家族血统和病例统计!” “对啊,”浓浓毫无惧色地迎着他气到要哭的红眼睛,双手叉腰有理有据地告诉他:“你得保证你没有遗传病我才会嫁给你,还有啊,如果你不打算生孩子的话我也不要嫁给你,你现在给我个答复,不然我要收拾行李走了。” 埃里克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余力去条分缕析地消化这番荒唐透顶的说辞。在小老鼠那双乌黑明亮的目光注视下,他浑身僵硬,缓缓蹲了下去。 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提手——在提起箱子确认这只小老鼠今晚绝不可能带着它跨出地宫半步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抬脚就狼狈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噩梦并未在此刻终结。 卧室里飘出一句软乎乎的命令。 “洗完回来睡觉,我们先培养感情。” 那是地狱最深处的声音! 埃里克抱着行李箱愣在原地,眼眶红透了,隐隐泛起一层屈辱的薄雾。他都长这样了,怎么还有人不放过他? 恶魔! “我不!” 埃里克抛下一句狠话,冲到自己的房间里,铜锁、铁栓、暗簧,连上三道重锁。 既然她死活赖着不走,那他也绝不姑息,绝不妥协!他绝不可能出卖灵魂去配合那套荒唐可笑的感情培养!他是学者!是建筑师!是音乐家!是这座地下宫殿的造物主! 从今往后,他要把自己永远焊死在这间避难所里,任由那只可恶的小恶魔在外面叫破喉咙!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失控的心跳声在石壁间疯狂回响。 遗传病!?荒谬!翻遍整部欧罗巴医学史,整个法兰西就生出他这么一具独一无二的残骨,哪来的家族遗传病?那是罕见突变!是该死的生理特例! 生孩子?可笑!难道他连几个小崽子都养活不起吗?他甚至能给每一个小崽子在地底单开一整套带双层恒温壁炉和独立排风系统的育儿室! 一个小时,浓浓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忍无可忍去敲他的房间,“开门!你是不是溺死在浴室里了?”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每一下都让门里的男人吓得退后一步,直到退到墙角,退无可退。他刚才干什么?他低头看手里的设计图,羊皮纸上是改建三间育儿室的承重支柱受力平衡,防撞软包该用英国马毛还是小羊羔皮还在考虑中。 这种通敌叛国的耻辱狂想,绝不能让外头那个小恶魔窥见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加尼尔小姐!收起你那野蛮粗俗的拍门方式!” 埃里克一把将那张羊皮纸塞进抽屉里的暗格,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隔着门厉声咆哮,“我是这间居所唯一的领主!我拥有在任何时间拒绝接见任何无礼访客的绝对主权!如果你以为用这种下作的叫嚣就能迫使我就范,那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你,你正在白费心机!立刻回你的床上去,否则——” “开门,不然我要生气了!” “……我还没洗澡!” “开门,我进去等你!” “不开!” “我数到三!” “加尼尔小姐!收起你那套对待街头野犬的下作把戏!我不是巴黎收容所里任人摆布的学徒,你以为数到三就能对我构成任何——” “一!” 不拖泥带水的倒数声隔着门板砸了进来。 “二!” 声调微微拔高,门内的埃里克浑身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数到三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会闹着收拾箱子去布鲁塞尔?还是直接躺在冰凉的石板上冻成肺炎?或者……或者又撕了他的天鹅绒窗帘去挂脖子? 任何一种后果,他都无法承受。 “三——”那个拉长了尾音的音节刚吐出半个音,门内便出现了动静。 暗簧暴退,铁栓猛拉,铜锁拧开。 大门拉开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一人的缝隙,门后露出了埃里克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浓浓半点没跟他客气,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钻了进去。 埃里克像防贼一样再次摔上门,反手把锁全给扣死。 然而一回头,他就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那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已经熟门熟路地蹬掉了拖鞋,踩着他的地毯,轻飘飘地往他那张棺材床里爬,裹上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的床比我的软。”她在上面翻了个身,软绵绵地下达最后通牒,“快去洗,洗完上来睡觉,不许磨蹭。” 精神上被缴械,领地被全面殖民,自尊心被拿去铺地毯,甚至连棺材床都成了战利品展台。 埃里克后悔,后悔招惹她了。 第17章 埃里克17 埃里克花了快一年的时间亲手造出的厨房,终于迎来了第一簇火苗。 铸铁炉膛里跳跃着火光,特制的三级减速风门在水汽与负压的完美配比下平稳运转,整座地宫竟然真的没有漏出一星半点呛人的黑烟。 埃里克觉得她在玩,但他也不可能任由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自己的杰作里胡作非为。 厨房紧闭大门,埃里克躲在给自己打造的无油烟玻璃隔离观察区,双手戴着纤尘不染的黑手套,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翻开那本沉重的小牛皮《法兰西烹饪艺术》。 接着,那道低沉华丽,宛如大提琴最低音弦震颤般的诱人声线,在空旷的地下厨房里回荡开来: “凡料理之精义,始于对食材原生纤维的绝对敬畏。加尼尔小姐,根据卡汉姆大师在第三章第四小节的严正训诫——若要处理上等诺曼底小牛肉,必须使用特制鹿角柄钝刀,顺着筋膜纹理以三十五度角缓缓滑切,切忌破坏肉汁的微观导管……” 浓浓把小牛肉切成片,焯水,捞起,全当他的声音在伴奏。 “你在干什么?那是诺曼底小牛肉!是整头牛身上最嫩,需要用白葡萄酒和黄油低温慢煨四个小时的圣物!你居然……你居然把它扔进开水里煮?你在干什么?你在给死囚犯准备刷锅水吗?” 大蒜、紫皮洋葱,还有暗室里顺来的干辣椒面。黄油放入锅里升温,加入调味炒香,浇在小牛肉上面。 “呲拉——” 一旁咕咕冒泡的番茄汤蛋花汤也好了,烤箱里的菲律宾Pan de PUtOk面包顶部已经炸开。 在埃里克抱着菜谱的绝望眼神中,她已经把饭做好了。 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盘泼油小牛肉,两碗蛋花番茄汤,以及一小篮热气腾腾像极了北方烤馒头的扎实面包。 “吃饭了,快出来。” “你……”埃里克那控诉的声音有些濒临崩溃,“那一罐卡宴辣椒粉,是我去年特意从马赛走私商手里高价购得,是制造毒药和测试剧院下水道防腐管道的生物驱避极限,你不仅盗用了有毒实验品,甚至……甚至还用滚烫的动物油脂去激发它的挥发性毒素!” 这根本不是烹饪。 这是谋杀!这是亵渎!这是对法兰西烹饪美学的恐怖袭击! 浓浓不理他,他自己就从厨房隔间里飘出来,在她背后碎碎念,然后端正坐到餐桌对面。 “今天太晚了,你想吃法国菜的话,我明天给你做。按照你的书籍做,你先将就着吃。” 小恶魔突然变得温柔体贴,埃里克更加确信这顿饭有毒,他脖子一缩,脚尖踮起想跑。浓浓此时已经吹着气咬开面包,夹了块牛肉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吃着,再喝一口汤。 埃里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一个小面包咬了一小口,只有麦香味,没有毒。牛肉他是坚决不会碰的,一个人中毒总好比两个,至于眼皮底下那碗汤,他鼓起勇气喝了一口。 番茄的味道,鸡蛋的味道,还有盐,意外的融合得不错。 “如此寡淡的烹饪逻辑,分明是巴黎最廉价的济贫院里用来打发苦役犯的杂烩水。怪不得你死活赖在这里,怪不得你对几块干硬的面包视若珍宝。加尼尔小姐,如果你背后的监管人正在利用严苛的伙食剥夺你的法定继承权,作为一名熟读拿破仑法典的学者,我不介意用一些物理手段,让那位贪婪的管家人间蒸发。” “吃你的饭吧,埃里克大侦探,”浓浓叉了块牛肉放在他的面包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管家好得很,全巴黎就你戏最多!怪不得你要在剧院下面住。” 埃里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块薄牛肉上面,这绝对是考验,考验他有没有和她殉情的魄力——罗密欧与朱丽叶!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她在用这份毒牛肉测试他的忠诚!她要和他死在同一座石棺里! 埃里克平静地把牛肉连带着面包咬进嘴里,在死亡来临之前,柔软的肉汁和恰到好处的调味在他嘴里爆开,他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嗯—— 他僵住了。 坐在对面的小姑娘满眼欣喜期盼地望着他,“好吃吗?” 埃里克淡定地咀嚼完,终于硬生生把那口要命的温热咽了下去。 “这……这是典型的感官欺骗。某些阴险的神经毒剂,在进入机体初期往往会伪装成极度鲜美的假象,以此麻痹受害者的防御本能!中世纪的波吉亚家族就曾记录过这种利用高温脂类包裹的致幻毒素。你不要以为用这种低劣的化学障眼法,就能掩盖你企图在我的地宫里制造谋杀的野蛮事实!” 浓浓后悔听他一嘴屁话了,于是她又问了一遍:“好吃吗?你就回答好还是不好。” 好,还是不好? 没有预留给流体力学的论述空间,没有给毒理学保留辩护词,还粗暴地剥夺了他引用《拿破仑法典》和卡汉姆烹饪大典的崇高权利。 埃里克紧抿着唇瓣。 如果他承认好,就等于承认自己被刷锅水击溃!等于承认他这座宏伟神圣的地下帝国,在这一刻被捡来的小老鼠给全盘殖民了! 不好? 他的良知在对着残留着肉汁的口腔发起无声的抗议。更可怕的,是根据他对这只小恶魔生活习性的精确演算,一旦吐出这个音节,她今晚绝对要把卧室门连上三道重锁了!她会把所有被褥卷走,而他,将不得不在这座见鬼的地宫走廊里,像个被驱逐出境的流浪汉一样忍受一整夜零下十度的穿堂冷风! 埃里克胸膛剧烈起伏着,发红的眼眶瞪着对面那张蛮横无理的娇俏小脸。 委屈,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该死的上帝为何如此不公! “好。” 声音刚落,他飞快地避开了视线,叉起几块小牛肉往嘴里塞,最好这些牛肉能将他毒死,这样他就免于遭受这漫长无休止的精神凌迟! 浓浓看他吃得那么香,满意得在桌底下夹住他一条腿晃来晃去,“晚上我们早点睡。” 在同眠共枕的这几个月里,埃里克就像一只炸毛的大狮子被摸顺毛了。每晚都是小猫咪,浓浓要是哄他开心了,他还会给她唱安眠曲。 第18章 埃里克18 浓浓对埃里克的认知不过就是一个智商超高,情商为零,搞科研搞到神经衰弱,脾气又臭的宅男工科罢了。 每晚她洗完澡出来,就能看到床上已经躺着一个装睡的别扭男人。 还拿背对着她。 实际耳朵却竖得老高,浑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听着浴室门开的动静、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数着秒等她掀开被子钻进来贴着他。 浓浓轻轻爬上床,撑着手臂探出脑袋去瞧他。埃里克闭着眼,睫毛在疯狂乱颤。 “睡着了吗?”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他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埃里克依然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压制了,像是在屏住呼吸似的。 都一起睡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他还在羞什么?每晚都要闹这么一出,搞得浓浓都觉得自己是个登徒子。 “睡着了。”她自言自语地,手贴在他的腰间往下,捏了捏他的翘臀——被子底下的男人像被高压雷电击中般猛地往前一弹,一下子狼狈地滚下床。 身体重重砸在地毯上,咚的一声。 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暗夜杀手,被女孩子摸了把屁股就连滚带爬。 埃里克手忙脚乱爬起来,脸色通红,他捂着气到差点掉下来的面具,狠狠地瞪着她:“加——尼——尔!你……你不知廉耻!下流!粗鄙!不可理喻!那是人体坐骨神经与臀大肌的核心结合部!是神圣且具备绝对隐私权的解剖学禁区!谁允许你……谁给你的权力把爪子伸到那种地方去的?” 浓浓一手撑着脑袋,不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么敏感我们怎么生孩子?” 生孩子? 这只毫无礼仪廉耻的小老鼠,居然能在这种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房间里,用谈论明早吃几片烤吐司的随意语气,把人类最难以启齿的繁衍行为当面甩在他脸上? “你……你这只口无遮拦的……恶魔!”埃里克脚下踉跄着倒退了两大步,“闭嘴!立刻收回这句粗俗放肆的疯话!在未履行法兰西正规民事登记、未在公证人面前签署夫妻财产契约、未在天主面前缔结神圣婚约之前……你居然敢跨越三个核心伦理层级,直接向我提出这种……这种充满生理暗示的实质性诉求——你别下床!你不许过来——加尼尔!” 疯了简直! 两人在窄小的卧室里你追我逃,平日里总叫嚣着要弄死她的埃里克,此刻像个即将被恶霸强抢的民女,抓着自己那件真丝睡袍的领口,绕着床抱头鼠窜! “加尼尔!退后!立刻退回到床铺的中心坐标去!” “别跑啊!” 此情此景,浓浓一想到那句话就想笑——抓住了就嘿嘿嘿。 “你这是猥亵!这是有预谋的法庭藐视!”埃里克气得声线全线劈叉,眼看着浓浓身形一晃,作势要从左侧包抄,本能地想要往右侧闪避。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小姑娘那一招是个假动作! 浓浓虚晃一枪,踩着床边扑了上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抓到了!你给我过来!” “放手——加尼尔!放——” 不可一世的暗夜主宰被这颗温软的小炮弹生生拽进了床里。浓浓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亲得他闷哼了几声,两只悬在虚空中的手颓然坠落,无力地陷进了柔软的床单里。 放弃了。 毁灭吧。 整座地宫的穹顶哪怕在此刻轰然坍塌,把他们俩连同这床被子一起压进塞纳河底的万吨淤泥里,他也懒得去拉动任何逃生开关了。 不知不觉扣子解开的睡衣,一只白皙的小手不礼貌地跑了进去,埃里克瞬间抓紧了床单。 他红着脸,颤着的眼睫缓缓抬起,满眼的控诉像在问她到底愿不愿意负责,不然就不给。 既羞耻欲死,又想要爱,更害怕被白嫖抛弃,于是只能红着眼望着她。 浓浓直起身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耸了下肩膀,顶开那两条肩带。 剧院拉开帷幕。 这是一场歌剧,台下的指挥官埃里克,刚准备掀起第三幕狂暴的《诸神的黄昏》——定音鼓已经就位,暗河的狂涛与管风琴的咆哮蓄势待发。 可台上的女主角连嘴都没有张,直接走下乐池,一把将这位张牙舞爪的指挥官捞进了怀里,封住了他的唇。 宏大的史诗悲剧当场崩塌。 埃里克整张脸都陷了进去,深吸一口气全是香味,在经历了几秒屈辱至极的无力挣扎后,终于喉结滚动着,恶狠狠的一口,把所有的愤怒不公都发泄出来。 “唔……埃里克……” 她这一声呼唤。 埃里克用双手牢牢扣住扣住了这架未经驯化的高阶乐器。以呼吸为风道,以吐纳与施压,唤醒乐器的共鸣。 方才那一声带着颤音的乐声,正是这把乐器在音孔被封堵所溢出的第一个华彩泛音。 那是升F调,短促尖锐,甜腻得像融化的热焦糖。 埃里克此时已经被声乐暴君的本能全面接管,最初的惊惶荡然无存,报复性的发泄在这一刻演变成了一场居高临下的高阶调校。 他对每一个音栓与键程都苛求到极致,对声音的敏感程度,能让他迅速掌控一门新乐器。 原本适应阶段的尝试弹奏,在几息之间被他快速掌握,渐渐的弹出连奏变奏。 气流吐纳与施压点随着节拍,时而以平稳深沉的持续施压迫奏出绵长的低音,时而加重对高音区弱阻尼键程的压制,奏出一段颤音。 直至乐器耗尽了最后一道气流,埃里克才从容撤去压制,微微后仰拉开距离。 “很好!”埃里克哑声宣判,语气带着重新拿回掌控权的得意,“你今天的声乐训练结果超出了我的想象!原本你这嗓子连巴黎三流唱诗班的替补席都不配踏入,但经过我刚才精准的矫正,你刚才所吟唱的那两段……勉强配得上被冠以天籁之名。感到荣幸吧,若非由我亲手校准,你这辈子都休想窥见自身共鸣腔的极限。” 第19章 埃里克19 卧室里的闹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如塞纳河河水水流淌的轻柔和弦。 音符在埃里克指下起伏,声波顺着地宫石拱回廊,像水一样滑进了卧室,紧接着是他的歌声。 埃里克用古波斯语温柔地吟诵哈菲兹的诗句:“晨风啊,拂过沉睡者的帘幔,莫要惊扰花蕾的幽梦,只需将我一夜的叹息,化作她枕畔的芬芳……” 他笃定加尼尔听不懂波斯语,所以他毫无羞耻感地借异域诗人的嘴,倾倒他平日里打死也说不出口的痴缠。 浓浓就这片美妙的音乐中醒来。 埃里克在指尖停顿的那一瞬,敏锐地听到卧室里传来的笑声,琴键,他按不下去了。 她在笑什么? 难道是他的发音存在微小的瑕疵? 还是这只浅薄无知的小老鼠是觉得异域的古老韵律滑稽可笑?就像巴黎街头那些满脑子下流歌谣的平民,在听到严肃的东方诗歌时总会发出愚蠢的起哄? 对……一定是这样。 加尼尔小姐那颗未经开化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哈菲兹的宏大与神圣。她那被廉价通俗剧填满的耳朵,自然会把这世间最高贵的咏叹当成滑稽杂耍! “啪嗒——” 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拖鞋踩在深厚地毯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那声音每一次落地,埃里克的心脏就跟着疯狂抽搐一下。 琴台上的他动弹不得。 浓浓披着昨晚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睡裙,踩着拖鞋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侧着脸,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早上好。” 埃里克紧紧抿着唇,他的潜意识觉得这时候不说话可能会比较好。 “哦我的埃里克,我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埃里克脸上红得厉害,眼睛盯着琴谱架上一道无关紧要的木纹,嘴动了动还是没能开口。 浓浓在他脸颊上蹭着,蹭着蹭着又想笑。昨晚只是让他啄了那么一会,真让他上战场了,她怕他承受不住。 “以后就让你每晚都练习适应吧,我去做饭了。” 脸上又是一吻。 重重的一吻,他的脸都变形了。 她一走,埃里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琴凳上,脑子在飞快转着,思考她刚才说的话。 每晚? ——具有周期性特征的时间定语代表着不可违逆的刚性条款。 练习? ——练习什么?练习那套剥离了理性与尊严的纠缠?还是练习……练习如何被她翻来覆去地戏弄压制? 而最致命的,是那个词——适应。 埃里克猛地按下琴键,羞耻至极的当一声。适应?为什么要让他适应? 她一定是太喜欢昨晚的……所以才这样说! 这个下流狂妄的念头一旦成型,埃里克感觉脊椎骨都开始神经质地颤栗起来。 她喜欢!对!她肯定是沉迷于他那双手的施压,沉迷于他在她耳边溢出的声学共鸣,怪不得、怪不得她都贪恋到大清早要特意跑来亲他两下。 当当—— 两声发泄的琴音。 埃里克又感到憋屈,她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某种睡前专属机械装置还要倒打一耙说他不行! “荒谬!粗鄙!无耻!目中无人的小恶魔!” 埃里克猛地从琴凳上站起身,快步走进书房里,进去之前还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发现。 书、有什么书?他需要新知识,需要新计划。 他要在今晚之前,彻底制定出一套涵盖力学平衡、神经反射周期、热传导效率以及不可撤销民事权责的《针对加尼尔小姐夜间行为准则与规程》! 从今晚开始,每一个动作的施力角度、每一次接触的时长间歇,都必须严格遵守由他亲手制定的黄金分割法则!他要用最无懈可击的严谨与绝对的力量,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恶魔压制得连一句轻浮的笑话都吐不出来! 埃里克神情紧绷,双手在书架上狂乱扫荡—— 《声学物理大全》……不对! 《论高卢管网工程之负压防腐》……见鬼! 《中世纪巴洛克对位法精要》……毫无干系! 《人体解剖与截肢手术图解》……荒唐! 可恶……天哪! 埃里克绝望地环顾四周,望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浩瀚如海的藏书。 为什么他这座汇聚了人类智慧结晶的地下图书馆里,成百上千本高深典籍之中,竟然……竟然连一本下流俗书都没有存留? 绝望中,他抽出那本《索多玛的一百……》这本如果只看情节表面,它是一部充斥着情色禁忌文本。但萨德写这本书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借极端暴行来控诉旧制度专制特权对人类尊严与肉体的疯狂剥削与异化。 当至高无上的权力脱离了法律、道德与神明的约束,并在绝对封闭的密室中肆意滋长时,人性将坠入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埃里克忐忑不安地翻开,结果入目全是大片大片被他当年亲手涂黑的实心墨块,连一个形容词的标点符号都没漏掉。 唯一露在墨块外面的文字,全是他当年写在空白处的学术批注. ……此处施力角度存在严重力学虚构,正常人第4腰椎在此扭矩下必粉碎性骨折,作者显然缺乏基本的解剖常识,荒谬至极。 ……该毒素代谢周期描述失真,建议补充硫磺与明矾中和。 ……满篇皆为丧失理性之牲畜呓语,粗鄙!恶劣!下流!见字如食蝇!施以全页墨封! 埃里克捧着这本被自己亲手物理阉割得只剩下骨骼病理学和刑具力学批注的绝世禁书,痛彻心扉。他防住了全世界的下流,防住了萨德侯爵的道德沦丧,最终在自己最需要理论指导的今晚,防死了他自己! 厨房的方向隐隐飘来了一阵被黄油煎得焦香的面包气味,小姑娘随口哼唱的走调小曲,听得他耳根通红。 ……该死的。 到底还要数几个该死的小时,才算真正入夜? 第20章 埃里克20 剧院比加尼尔的计划要提前五年建好,1870年正式建成。 这是奇迹吗? 不。 这个庞大的建筑一完成,工人领了工钱全部跑光了,说是有幽灵专杀偷懒之人。 这种荒诞不经的市井鬼话,自然成了杜伊勒里宫沙龙里的笑柄。拿破仑三世当即签署了一份措辞华丽的皇家嘉奖令,将这项基建奇迹全盘归功于帝国的神圣庇佑。 而这只幽灵此时此刻正在地宫里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也喝撑了。 每天中午按惯例晒太阳,客厅中间摆着摇摇椅,他躺在浓浓的腿上,随着摇椅轻晃,他隔一会打一个嗝。 浓浓晒着太阳也没闲着,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拨弄他的头发,揉捏他的鼻尖和耳轮。两年的亲密相处,曾经那个一碰就炸毛,动辄搬出解剖学和刑法典叫嚣杀人的男人,如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戾气全消,火气荡然无存。 今晚的开幕晚会,整个巴黎的贵族全聚在上面。剧院的角大中午已经在排练,音浪顺着通气管道隐隐下沉。 那是当红花旦卡洛塔在吊嗓子,尖锐的花腔女高音在天花板的石拱间反复拉扯,伴随着管弦乐队断断续续的调音啸叫。 埃里克缓缓皱起眉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第三小节的降B音,她的声带闭合至少漏了四分之一的气流。换气时肺叶的杂音大得像拉响了枫丹白露宫的破旧风箱……上面那两位蠢货经理,居然为此支付了每晚八百法郎的天价薪酬。” “好啦,埃里克大师,”浓浓捏着他的鼻子调侃,“你接下来可没时间管他们。” 埃里克任由自己的鼻尖在她指间微微变形,紧闭的唇,腹语依然清晰优雅地吐出字句:“我亲爱的太太,您的丈夫拥有全巴黎最绝对的自由时间。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在今晚首演开幕的瞬间,给那两位脑满肠肥的经理头顶送上一整桶润滑齿轮用的鲸鱼油。” “不,你没有时间,你连上去看演出的时间都没有。”浓浓故意威胁他。 然而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歪着身子把脸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凹陷陷进去。 “不去就不去。” 现在剧院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巨大的遮阳棚,负责在头顶替他们挡风挡雨。 堕落了,他承认自己堕落了。 浓浓低低笑着,转而顺着他散落的黑发往下捋,像给大狗顺毛:“那你怎么不问我,想留下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嫌太吵,要我把通道都关了。要么是又想要做什么小东西,指使你的专属机械师去制造,再不然——” “说下去。” 埃里克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得更深,耳廓通红,“……某些无法无天的小恶魔,食髓知味……” “食髓知味是什么意思?” 换作以前,埃里克早就弹射起步,搬出大部头词典把她痛斥得狗血淋头。但经过无数次被踹出门抱被子睡走廊的惨痛教训后,他终于大彻大悟。 伟大的莎士比亚早就写过——沉默是表达爱意最华丽的词藻。 先贤诚不欺他。 埃里克把这句话刻进了生存本能,装聋作哑。 “说话呀,”浓浓用手指弹他红扑扑的耳垂,“埃里克大文学家,给我解释解释?” “……就是夸您聪慧过人,一点就通。满意了吗?” “这还差不多,晚上我们要准备了。” “什么?” “准备往你建造的育婴室放小主人了。” 埃里克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可比起孩子,他更担心生孩子这件事。 分娩,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育婴室空着就空着,当储物间也可以,我不在乎。你要是生了孩子死掉了,我马上把孩子送人。” “哎呀。”浓浓捧起他的脸,和他红了的眼睛对上了视线,“你现在这么喜欢我了?我死掉了你要跟我殉情吗?” “嗯。” 浓浓本来只是顺着话头逗弄他,埃里克没有半秒的迟疑,也没有躲着她的视线,眼里盈了一层水雾,“你不在,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小孩子脾气。”浓浓把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我才不会死,我有我的人生规划,我们两个把孩子养大了,看他们成家立业,然后再一起老死躺进棺材里。” “不繁衍后代就不行吗?我们现在随时可以一起死掉。” “我跟你讲的是白头偕老,你把殉情当毕生夙愿了?”浓浓气得捏起他的两边脸颊,用力往外一扯:“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生活?谁要现在就跟你一起死啊!我今年刚腌的咸菜还有熏的腊肉都没吃,新买的裙子还没穿,还有啊,我们两个都没有到最后一步!万一你不行呢!” “你再说一遍!”埃里克的逆鳞被触碰到了,一下子弹跳起来,“你……你在质疑谁?是谁每晚哭着喊埃里克大人!是谁?” “那只是做游戏而已,根本不算真正的战场。” “你……你这只不知餍足的恶魔!”埃里克浑身气到发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不知道我每晚为了哄你开心有多辛苦?你居然敢用这种轻佻至极的词汇来定义我高尚的付出!” 浓浓微微抬起下巴,惬意地晃了两下摇椅,拿眼角凉凉地挑衅他:““口舌之利谁不会说?你哄我?你自己也玩得很开心。我们打个赌,等你上了战场之后,你会每天求我?” “哈?可笑至极!你究竟明不明白雄性在生理力量与肌肉纤维储备上具备怎样碾压级的物理优势?我精通整座人体的神经反射弧骨骼杠杆支点与肌肉收缩极限!在真正的……在那种野蛮原始的近身缠斗中,只会有你痛哭流涕地乞求我仁慈停手的可能!” 浓浓哦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嘴硬是没用的呀。就怕到时候某人食髓知味一到晚上就红着眼睛抱着被子蹭过来,软着声音求我要——” “你——住——口!”埃里克整个人在极致的羞愤中剧烈颤抖,“立刻扼杀你脑海中那些下作粗俗的无稽幻想!我向你保证,这辈子哪怕巴黎的塞纳河倒流,哪怕我的骨髓被烈火焚干,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听到半个乞求意味的卑微音节!” “一言为定?”浓浓弯起眼,循循善诱地引诱猎物步步深陷:“那万一……你求了呢?又该怎么算?” 埃里克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眸盯得后背发凉。他明知眼前是个陷阱,明知这只狡诈的小老鼠正在用劣质的激将法,但他还是跳了,他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任凭处置。” “还得心悦诚服,毫无怨言。”浓浓补上了一个条件,埃里克冷笑了一声,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今夜科学对蛮横的绝对胜利:“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