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来后》 1、第 1 章 被关起来的第三天,阿眉跑了。 她跑得狼狈,披头散发,光洁的额头上鲜血淋漓,在脸上蜿蜒出一道可怖的血色,单薄瘦弱的身影在大雨里似乎要被夜色吞噬,她却一点也不敢停下。 “后柴房、茶室、丫鬟房、走过拱门,前面是——” 阿眉跑得脸色涨红,急促地喘着气,最终停在一个分岔口的拱门前,眼中有一丝无措的茫然。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只有一条通往她要跑出去的侯府后门。 若是走错,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跑出去的机会也就没了。 阿眉望着这个富丽堂皇却犹如囚笼一般,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的侯府,紧紧咬着没有血色的唇。 她是在半个月前,从巴蜀来寻亲的路上碰到这位侯爷的。 彼时她差点死在流寇手下,碰着沈侯爷的下人搭救才算侥幸活命。 她千恩万谢地拜过了贵人,背着包袱就打算继续北上,跟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沈侯爷刚好掀开帘子透气,看到她的刹那当即喊停了马车,富态的身躯如一阵风一样旋到了她跟前,接着就抓住她开始盘问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她一一答了,沈侯爷依旧用一副怀疑的神态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是谁?” 阿眉面露迷茫,已经开始怀疑这一伙人不安好心,握紧包袱就打算跑,谁料沈侯爷一个眼神,几个侍卫就一拥而上将她“请”到了马车上,接着把她带到了气派漂亮的府邸。 她这才知道救下她的贵人是当朝侯爷,这儿是她吃了半年苦,跑了几百里路,也想来的上京城。 来了之后,沈侯爷对她再三盘问,阿眉心有警惕,绞尽脑汁地扯着谎话胡诌,一直到她说出小时候穷苦偷吃了邻居一个野梨子,沈侯爷忽然偃旗息鼓,看着她的脸,冷漠的神情一收,乐呵呵道。 “既然是来京城寻亲的,你先在侯府暂住,本侯帮你。” 她本以为是遇上了好人,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暂住”,压根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侯爷将她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日夜有个嬷嬷看着,不让她外出,形如囚禁。 她想尽了法子也跑不出去,绝望地以为要被卖了或是耗死在这的时候,三天前,侯爷却忽然亲临,对她和颜悦色地关心着,又说很喜欢她,想收她做义女。 平白无故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阿眉狐疑地蠕动着唇,还没说话,侯爷下一句就如平地雷砸了下来。 “本侯与你合缘,收了你做女儿,自然宠着你,三日后太子要来一趟侯府,你的身份,若能去给太子做个妾也算一步登天。” 做妾? 阿眉震惊地抬起头,半晌说不出话。 这对一个乡野农女来说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她来这京城是为了寻亲,路上吃了半年苦跑了几百里路,亲人没找着,怎能稀里糊涂地被送给别人做妾?! 何况对面是个把她关了半个月人面兽心的坏官,阿眉怎么也不觉得这样的“好事”该落到她一个乡野村姑身上。 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垂下的眼睛隐隐有愤怒。 怒她被这高官随意□□决定的命运,更抵触这将她困了半个月的囚笼。 侯爷没想到她会拒绝,满面带笑地又劝了几句,可阿眉态度坚决,软硬不吃,几番下侯爷面子,最终惹了对方恼羞成怒,命人把她关在柴房一关就是三天,一天只给送一顿饭,还是又馊又冷的。 算着日子今天到了太子来侯府的时候,从晨起开始,这几天照顾她的那个嬷嬷就换着法子劝她,说好话的,拿荣华富贵诱惑她的,花样百出,仿佛前面就摆着一个富贵窝等她去跳,阿眉却知道跳进去才是真进了深渊。 临近黄昏,眼看她还油盐不进,嬷嬷索性来了硬的,喊着几个丫鬟把她摁住,拿着那轻薄漂亮又几乎什么都遮不住的舞衣往她身上粗暴地套,阿眉挣扎,一口咬在嬷嬷的手上,嬷嬷怒得反手甩了她一巴掌,她三天没怎么吃饭,被打得眼前一昏。 “死丫头,不要命了?” 嬷嬷骂完她,又心疼地看着她这张脸上鲜红的指印。 “去拿消肿膏,她这张脸可不能落下痕迹。” 阿眉眼前一阵阵发昏,混沌的脑子却在此时难得清醒了些。 脸? 对,他们要把她献给太子,肯定怕她毁容有瑕疵。 她骤然直起身子,不知打哪来的力气,再度冲开了丫鬟的束缚,狠狠撞向了一旁的桌角。 “咚——” 她额头磕在桌角,顿时鲜血淋漓,好大一个豁口。 阿眉软软倒在地上,眼睛紧闭,好一会没动静,几个丫鬟和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死……死了?” 嬷嬷往她鼻息哆嗦着一探,整张脸惨白得厉害,没想到她如此刚烈。 “没死……还没死……快去请大夫!” 一语惊醒梦中人,几个丫鬟吓得一窝蜂跑了出去,嬷嬷在后面大声喊着—— “去一个就行了,剩下的回来!” 几个丫鬟却早已争先恐后跑出柴房,大雨盖住了她的声音。 “死丫头们。” 嬷嬷暗骂了一声,看了一屋子的狼藉和昏死的人,只能独自留下来守着她。 “可别真死了……” 阿眉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嬷嬷又踹了踹她,还不见动静,总算放松几分警惕,转过身去关门。 她偏头的刹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却猛地蹦起来,抓住桌子上的花瓶,虚弱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狠狠朝她后颈砸了过去。 嬷嬷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连惊呼都只喊了一半。 阿眉哆嗦着,眼中又惊又恍惚。 “对不住了。” 她连停顿都不敢,三两下扒下嬷嬷身上的衣服套上,还不忘把她的腰牌也拽下来,踉跄跑过去抓住床上自己的包袱,胡乱抹了抹额头的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雨里。 今夜大雨如注,天色黑得很早,侯府九成的侍卫都去了前院守卫,柴房是侯府最偏僻的一处地方,一向人少。 可今天她才刚走出柴房不远,就见几个人往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管家! 阿眉心中一惊,飞快跳到了一旁的大树后。 “嘶……” 眼前一黑,她咬着唇狠狠把后面的惊呼咽了回去,蹲在大树后,疼得浑身发抖。 地太滑,崴脚了…… 她通红的手哆嗦着在黑暗里摸到了脚踝,试着踩了踩地。 还好……还能走。 阿眉咬着牙,根本没敢多停,待管家离开便赶紧出来了。 因为崴脚的缘故,她没方才走得快,姿势也难免怪异,很快又引起了另一边巡卫的注意。 “那边的谁——过来!” “轰隆——” 雨更大了,阿眉心几乎要跳出来,那一队侍卫就站在不远处,当前的人狐疑地看着她一个人在雨中走着,厉声呵斥。 阿眉连忙低下头,声音镇定。 “奴婢是茶房的丫鬟,出来取茶的。” “你怎么走路鬼鬼祟祟的?” “天冷,忽然犯病肚子疼了,刚出来,主子急着要茶。” 她刻意咬住了主子急着要几个字,侍卫见她穿的丫鬟衣裳也没为难,看见她额头的伤,也只以为是主子撒气砸的。 “快点取了茶回去,今日太子殿下和几位大人在前厅,你这幅样子如果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阿眉千恩万谢地点头,强装镇定地低着头走过去,想起侍卫方才话中的“太子”,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自己不敢跳侯爷给的陷阱尚且在其一,其二,她远在巴蜀的时候也没少听这位太子的“名声。” 太子姜迟,元后嫡子,性格洒脱肆意,十五岁上朝参政将政事理得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孝顺,对下爱民如子,本是完美如神仙般挑不出一丝错的储君。 可三年前,他却因不满与皇商之女楚眉的的婚事,当着君父的面带剑上殿,血溅金銮殿拒接圣旨,斩杀未婚妻的母亲,与皇帝宣扬的“孝道”背道相驰。 那场不仁不义的荒唐事情震撼朝野,沸沸扬扬闹了近一个月,参太子残暴不仁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他的性情此后大变,喜怒无常,传闻曾有下人只是惊扰他午睡,就被他斩了手放干了血以儆效尤。 尤其金銮殿事变后,那件不如意的婚事最终以皇商之女的牌位进了东宫而告终,可自此后,太子却把对亡妻的厌恶牵连到了所有女子身上,这三年,不管是大臣进献的,还是选秀要塞进去的,没有在东宫活着超过三日的。 京城的贵女们待遇尚且如此,她不过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敢进这吃人的东宫?怕不是晚上就被横着抬出来了。 阿眉死死地咬着唇,眼见那队侍卫渐渐远去,她丝毫不敢停顿,赶忙加快了步伐往前跑去。 她一路跑过后柴房、茶室、丫鬟房,而后停在这个分岔口。 倾盆的暴雨把她额头的豁口淋得刺痛,阿眉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发昏。 “前面有两道拱门,走哪边才是去偏门……” “那边呢,搜!别让她跑出去了!” 黑夜里一句话如平地雷一样砸下,打断了她的自语。 “还有偏门,也别落下!” 乌压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有另一阵声音从左边的拱门后传来。 “殿下怎么忽然离席了?” “不知道啊,雨下这么大,也不知去哪了!” “外面下这么大雨,快些找到殿下。” 火把的光和吵嚷的声音距她只有一墙之隔,阿眉想也没想地越过右边拱门,顶着满身的风雨没命地跑。 她不能被抓住,她要出去,她要离开这个吃人的侯府!! “那边是谁?站住!” 束发的簪子掉在地上,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阿眉的脸上,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发疼的额头使她眼前发昏,跌跌撞撞地跑,为了躲开身后追捕的人,她拐过新一个垂花门,仓皇往一侧的树后躲,而后眼前一黑—— 她迎面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2、第 2 章 疼死了…… 阿眉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疼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就往后退了半步。 “贵人恕罪。” 她匆匆道了歉就打算继续往前跑,垂花门后却传来一道呵斥。 “谁在这?还不过来?” 她顿时浑身都僵住了,混沌的脑子昏沉地抬起,想借此判断如今的情形还容不容得她跑出去。 “轰隆——”一声,惊雷过后刺目的闪电将垂花门后照得亮如白昼,阿眉偏过头的刹那,血淋淋的半张脸映入眼中,跟在男人身侧的一个侍卫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去看前面撑伞的矜贵男人。 男人刹那眯起眼睛,侍卫见状厉声朝前呵斥了一声。 “都站住!” 阿眉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过去一眼。 男人隐在伞下,露出极薄的唇和半张如诗似画的脸,神仪明秀玉质天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戾气息,一身矜贵的气质,身旁能随时喝止侯府下人的侍卫,无不昭示来人极尊贵的身份,只除了—— 一身月白色的简单衣裳有些格格不入。 但这并不是阿眉所关心的,她只感觉那道目光径直落在了她身上,盯着她,紧紧地看着她。 一句轻到在雨幕里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落下。 “眉眉?” 什么? 阿眉错愕地抬起头,又见男人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碰她,最终又没有。 只有更轻的一句声音落下,他目光迷离地看着她。 “你回来了?眉眉。” 这回她听了清楚。 “您……” “侯爷您慢点,殿下好像往这条路走了!” “死丫头呀你怎么在这,给我滚过来!” 管家骂骂咧咧地越过拱门,一眼看到了阿眉,下意识朝她抓过来。 沉静的氛围瞬间被刺破,阿眉还没来得及动,男人身后的侍卫手中寒光一闪,长剑越过她刺穿了管家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她的背后,阿眉遍体生寒,求生的潜能在这一刻被激发到极致,她拼命似的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跑了出去,瘦弱的身影被倾盆的大雨掩盖。 “殿下!” 垂花门后沈侯爷匆匆赶到,姜迟目光依旧落在那个方向,刚迈出一步,剧烈的头痛如山海般涌了上来,他受不住地合上眼,又睁开。 伞下,雨幕里,大雨如同劈开两个世界,垂花门下只有他和身后的侍卫还站着,仿佛从头到尾这里都没有第三个人。 指尖的温热早已消散,冷风灌过来。 假的。 姜迟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雨将他伸出去的手淋湿才收回视线,骤然目光又聚焦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泥泞的土地被踩出两个深深的窝,又被大雨灌满。 他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殿下?” 身后的侍卫俞白喊了他三回,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 “找。” 姜迟落下一个字。 —— “给我回来,还想跑你!” 嬷嬷捂着已经包扎好还在浸血的后颈,脸色难看地指挥几个丫鬟把她摁住。 “咚——”地一声,阿眉脸贴在冰冷的地上,被桎梏得抬不起头。 “死丫头你不想活了,还敢砸姑奶奶!” 嬷嬷高高扬起手就要落下巴掌,一旁的侍女连忙扯了扯她。 “您冷静些。” 嬷嬷老脸僵了僵,不自然地放下手,恨恨看她一眼。 “瞧着一副乖觉样,没想到是个贱人。 你们几个把屋子守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侯爷。” 一群人哗啦啦地走了出去,阿眉躺在地板上,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脏水,脸色冻得发白,身子轻轻发颤。 又回来了。 脚踝上传来一阵刺痛,阿眉瘫坐在地上,把藏在衣裳里的包裹又拿了出来。 仔仔细细地检查。 里面只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画像,还有一个锦囊。 画像是她仅有的,寻亲的证据。 而锦囊……里面是三年前她被救的时候在身上找到的玉佩,救她的妇人也惊讶了半晌。 “瞧着像一块同心佩,只怕还有另一半呢,姑娘定过亲了?” 她一点也不记得了,但这玉佩的确是夫妻间才会留的,她猜想她应当有个未婚夫? 她能来上京全凭着这一口气,阿眉将两个物件捂在胸口,喃喃道。 “不知这回能不能活了。” 她在巴蜀的这几年过得不算好,救她的妇人没多久就过世了,妇人的女儿一心贪图她身上这块据说很值钱的玉佩,想方设法地要,妇人去世后她更是原形毕露,声称自己手上有一张当时在她身上发现的画像,用寻亲威胁她交出玉佩。 她这才知晓她不是独自坠的崖,也不是孤苦伶仃全无亲人的。 她本是想退一步用玉佩去换画像的,却没想到对方是拿了玉佩就想杀她灭口,泥捏的人也有脾性,阿眉被逼上了绝路,拼死砸晕了她,而后拿到画像,一了百了地放了一把火。 她从没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但凡有一丝机会,她也是要跑出去的,她想活。 这回没跑成是彻底赌输了,难道就只能……先假意应了他去东宫? 可若是在侯府都活不下去,何提东宫呢。 如此想着,阿眉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 —— 已近天明,宴客的前厅灯火通明。 侯爷沈炜看着主座男人一脸的冷峻赔笑道。 “小女阿眉年幼不懂事,冲撞了殿下,臣代为赔罪,若有不当还请您多担待。” 姜迟坐在上头并未开口,身后的俞白却看着沈侯爷这模样忍不住微微皱眉。 彼时那女子跑了之后,他立刻就奉命着手去查,可不管从哪查,怎么查,他们都知道她出现在殿下面前绝非偶然。 这么几年,虽然外界对东宫两位主子的事多有误解,也免不了一些高位之人晓得内幕,于是隔三差五,总有讨好殿下的朝臣,想送些和那位相像的舞女,歌姬进东宫。 若换了从前,殿下是看也不看的,今日却偏偏一反常态,不仅坚持着非要找她,更是大动干戈与这位沈侯爷坐在了一间屋子,听他鬼话连篇。 什么小女,什么代为赔罪,这话换谁听了也要觉得荒谬。 那女子一身丫鬟的衣裳,浑身狼狈,后头还有追捕的侍卫,能是小姐出身? 沈侯爷什么时候和楚老爷成了亲生兄弟?能生出和楚小姐相似了十成的女儿? “殿下若看上寻常舞女,老臣自然拱手呈上,可这好歹是老臣的女儿,殿下若不明不白把人带走……” 沈侯爷还在一脸虚情假意地鬼扯,俞白越听越觉得荒谬。 沈侯爷这老贼还想让殿下纳她为妾? 若换了别人他也不会这么想提醒殿下提防,可沈侯爷这两面三刀的人,表面刚正不阿,背地里早归附到三皇子麾下,整天就想着怎么和三皇子一起把殿下踹下位,他府里能出个这样的女子还想送进东宫,怎么也不像安了好心。 俞白还在腹诽—— “沈家你名下一脉仅三子三女,两女已成亲三年,剩下一女今年十二,她算你哪个女儿?” 冷沉的声音截断沈侯爷的话,茶盏撞在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俞白安心地站了回去。 他的殿下怎么可能为女子乱了心智? “义女也是女。” 沈侯爷又笑。 救下阿眉是他意料之外的事,见到那张脸的时候,他真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楚老爷的大小姐,太子姜迟八抬大轿娶过的亡妻——活生生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当即把人带回去,再三盘问之下,得知她出身清苦,爹娘去年离世,她来京城投奔舅舅。 不管是粗糙的双手,浅薄的言论,还是说她小时候偷吃别人家的野梨,都不是那位端庄漂亮的大小姐会做的事。 只是个长相相似了八分的赝品。 但他并未觉得失望,反而连夜与三皇子联系,商量了一个新的计划。 这颗棋子比他想象中的有用,太子只是见了一面就如此乱智,他若借此…… “哗啦——” 沈侯爷还拨着如意算盘,便见眼前身影一闪,太子已抬步往外走。 “回宫。” “殿下,您留步!” 眼看姜迟步子不停,他顿时有些慌了,心知自己只怕操之过急,连忙道。 “臣这就命人将她带出来。” “五日。” 姜迟神色不动,仿佛耐心告罄。 “孤只留她五日,五日后你府上的人如何处置,依然交还你。 俞白,去接人。” 沈侯爷看着姜迟头也不回地出了府,心里顿时拿不准了。 “先带俞侍卫去接人。” 他一边转着眼珠,又压低声音。 “那丫头的路引和户籍册都在吧?” “您放心,都好好收着呢,她去哪也跑不了。” —— “哗啦——”一声,门被推开,阿眉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屋里又涌进来一堆人朝她走来。 她顿时警惕地往后退,憔悴的脸色更苍白,心也沉入了谷底。 她就这样……要死在这了吗? “哎呦姑娘您还愣着干嘛,喜事来了!” 最前面的丫鬟笑了一声,连忙上前扶着她下了床,接着几个侍女就麻利地上来给她换衣裳。 阿眉脑袋昏昏沉沉,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侍女便拉着她摆弄,不出一会便又焕然一新,却是和之前那回轻薄裸露的衣裳全然不同,这衣服漂亮又规矩,侍女个个态度天翻地覆,小心地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头又抹了口脂,接着便要扶着她往外去。 “等等!” 阿眉朝床边有气无力道。 “我的包裹。” 她的玉佩和画像都在里面。 站在床边的是那个被她摔破了脑袋的嬷嬷,闻言一把抓住床上的包裹给她递了过来,她喜笑颜开,一点也看不出之前折辱阿眉时候的狰狞。 “姑娘。” 阿眉接过刚要打开,那嬷嬷就赶忙扶住她。 “前头贵人等着着,您得快些。” 她只得将包裹一抱,忐忑地跟他们出去了。 扶着她的嬷嬷见状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握紧了袖子里刚顺来的香囊。 前厅只有沈侯爷和那个昨晚在贵人身边,一剑刺死了管家的冷面侍卫在那,阿眉看见他就想起昨晚鲜血洒在背上的森冷,顿时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沈侯爷宽和关切地问候了她几句,便见那侍卫朝她走来。 看她一眼,又神色怪异地低下头。 “走吧。” 走?去哪? 阿眉什么也不知道,带着满腹疑问被两个侍女架着出了府。 天色还蒙蒙亮,雨后的冬天带来一阵清新的气息,这是她久违了的外面的世界。 可惜阿眉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便被塞进了一个漂亮华丽的马车。 这马车一看便知主家非富即贵,她这是……已经被侯爷转送给别的贵人了? 阿眉绞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一角,一把冷剑就横在了她面前。 她顿时缩了回去。 而外面,这辆马车不远的地方,一人高坐在马上,久久看着。 “殿下,是送她去东宫还是——” 姜迟收回目光,握紧缰绳淡淡落下一句。 “送去别院。” 俞白了然。 “那您——” “早朝推了,孤去郊外。” 俞白看着他依旧一身月白的简单长袍,顿时敛了神色称是。 今日是那位的忌日。 3、第 3 章 阿眉忐忑地坐在马车里,听马车轱辘轱辘走了好一会,原本热闹的长街离得越来越远,帘子忽然被掀开,俞白开口。 “姑娘下车。” 阿眉走了下来,面前是个比她见过的侯府差不多漂亮的一座府邸。 前院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透出与这豪华府邸并不相称的安静。 俞白将她带到了屋子里,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两个守在门边的侍女也一言不发,阿眉更是忐忑。 这位侍卫把她带来这做什么?是昨晚那位贵人的意思? 是她昨晚冲撞了贵人,打算杀她灭口?那又何必这么费事。 阿眉忍不住胡思乱想。 人总是对未知的惊吓格外恐慌,不管是带刀的冷漠侍卫,还是荒无人烟的院子,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的侍女,她都觉得不对劲。 就像眼前悬了一把剑,明知道它必然落下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以什么方式被砍死。 她坐在床边动也没敢动,只能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包裹。 才一打开,她顿时脸色变了。 “香囊呢?” 她将包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原本还在的玉佩之外,香囊不翼而飞。 “怎么会,怎么回事?” 阿眉慌张之下,想到了那会嬷嬷递给她包裹的时候。 她脸色一白。 千防万防却没料想唯一离手的时候被人偷了,偷的还是她怕淋湿了弄破了,那会在屋子里特意换进香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她其实已经看过无数回,虽然被她的便宜姐姐撕毁一半看不全,露出的半张脸也是个与她长相有三五分像的女人,阿眉推断多半是她的母亲或是姐姐。 她倒是能熟记到将那画像重新临摹,可本来留着是为了将来认亲的时候做她的信物的。 如今却…… 她厌厌地将玉佩拽出来放在了身上,心情愈发阴郁,本就昏昏沉沉的头更疼了,晃一下便受不住。 阿眉把手往头上一贴,滚烫。 “嘶……”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门口的一个侍女看过来。 “姑娘不舒服?” 阿眉咬了咬唇,看着面露关怀的侍女,有气无力道。 “我病得厉害,可否请姐姐送盏热茶?” 在侯府见惯了对她凶狠的丫鬟,阿眉连看大夫这种天方夜谭的话都没说,想先瞧瞧这侍女的态度。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显然主话的人走过来,一摸她的头顿时吓了一跳。 “去问……问问俞白大人能否请大夫,姑娘烧得厉害。” 另一个侍女离开,她匆匆倒了盏茶过来,喂给了阿眉喝下。 阿眉道了声谢,哑着声音。 “这儿离医馆远不远,可别麻烦了姐姐。” “不远,我们主家……有大夫。” 阿眉一脸感激,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菩萨心肠。” 侍女顿时摆手。 “奴婢只是个丫鬟听命行事,您该是谢我们大人……” 大人。 阿眉面上笑着,心里却想,果然是个高官。 “大人……是方才您说的那位俞白大人吗?” 她又试探。 这回侍女却沉默了,没否认,只含糊道。 “您好生歇着吧。” 阿眉知道再套不出话了,可侍女口中的大人也让她安心了几分。 是大人便是官,她来时怕了一路,就怕是沈侯爷已经把她送去了东宫。 如今不管怎么说,不是那位传说中残暴不仁的冷面太子就好。 她松了口气,昏昏沉沉地躺下了。 —— 东宫内,宽大的流云袖随着姜迟的动作摆动,不出片刻,他搁下手中的笔墨,往昔淡漠的脸色依旧沉静如水,姜迟将手中的纸递出去。 “去查。” 俞白接过,看了一眼姜迟的脸色。 “别院来话说是那位姑娘高热了,属下命人请了大夫。” 姜迟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抬步往外。 “您可是要备马过去?” 俞白将手中的纸收好追了上去,门外已看不到姜迟的身影,只有远远落下的一句。 “不去,孤去趟国公府。” 俞白站在原地,头一回有些摸不准主子的意思。 若说不在意吧,这要命他大费周章去查她从哪来,为何来,对从前那些人可没有过这种待遇。 可若说在意,把人扔在别院也不见,过几天还要送回去。 那又是图什么? 马车在长街飞扬而过,安静的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甚少踏足的贵客。 辅国公,两朝元老,太子姜迟的老师,当朝皇帝最信任的文臣。这样的名流府邸前本该门庭若市,可三年前,太子亡妻楚眉婚前一日在佛影寺下山的途中摔落山崖,辅国公夫人刚好路过,似是受了一场惊吓,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辅国公爱妻如命,此后几乎日日守在家中陪伴妻子,闭门谢客。 洒扫的下人见着姜迟,个个惊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谁喊了一声拜见太子,众人才连忙去禀国公。 姜迟直截了当道明来意。 “我来探望老师,顺便看看夫人。” 国公爷今年四十上下的年纪,人却已经憔悴了不少,听到这话叹息一声。 “还是老样子,您若是还是问那些话……只怕是没必要再见她了。 何况……当年夫人的确没见过太子妃,这些寺庙的僧人都能作证,便是下山,夫人也是晚了太子妃一天的。” 姜迟置若罔闻。 “我见夫人一面。” 国公拗不过他,只得带着他往后院去了。 国公夫人今年三十五岁,三个儿子各有所为,夫君体贴,三年前在上京圈子是人人羡慕的诰命夫人,可如今—— 这个女人披头散发窝在床边,漂亮的衣裳被她抓得一片凌乱,她嘻嘻哈哈地抱着手里的布娃娃,瞧见他们进来,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撞进国公怀里。 “女儿,漂不漂亮,我们的女儿——” 国公还没说话,夫人忽然又把手里的布娃娃塞到跟进来的姜迟手里。 “漂不漂亮?女儿,我生的,嘻嘻。” 国公将夫人抱进怀里,低声细语地哄着。 “迟儿来看你了。” 可夫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地重复。 “女儿,我的,我生的,漂不漂亮?” “我的我的我的,我生的。” 她从国公怀里挣脱出来,赤着脚满屋子疯跑着重复。 屋内安静,国公满眼悲痛。 这才是对外所说的“缠绵病榻”的真正意思—— 她疯了。 三年前,国公夫人独自去佛影寺上香,因为突发高热在寺庙多住了一晚,第二日下山途中,刚好碰到在半山腰搜寻了一日的禁卫军,统领正指挥着人把从山里挖出来的一具具尸体抬上来,不知谁喊了一句“好像是楚小姐的尸骨,可凄惨了,骨头都碎了脸也花了……” 路过的马车里,国公夫人听到这话忽然掀开帘子看过去,人张口还没说话,忽然整个人一抽搐,直直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回来高热昏厥了整整四天,再一醒来,人就疯了。 整天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认识,只抱着一个娃娃整天当孩子一样哄着,三年如一日地疯癫重复着那句—— “女儿,我的,我生的。” 可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除了如今已经长大的三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在刚出生就夭折的——那也是个儿子,便是再怎么受刺激,夫人又为何会在意识里编造出一个女儿呢?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疯成这样,只说是惊吓似乎也站不稳脚跟,可除了惊吓,查遍了佛影寺也没找到别的原因。 最后,大夫只能将其定为——高热昏厥,烧坏了脑子,又加上惊吓,得了失心疯。 姜迟把杵到他面前的娃娃拨开。 “夫人,三年前您在佛影寺,有没有见过眉眉和她母亲——” “女儿,我的,嘻嘻——” 夫人却似乎什么都没听懂,依旧抱着娃娃。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女儿。” 半个时辰后,姜迟走出屋子,揉了揉眉心,将绕在耳边半个时辰的“魔音”抛之脑后,关怀了几句辅国公,从这里离开。 —— 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又饿了几日,阿眉的身子本就弱,这一回病倒,她紧绷的神经松开,一睡就睡了好几天。 再次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有只柔软的手摸着她额头,瞧见她醒了顿时一喜。 “姑娘!” 视线聚焦,阿眉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早就出了侯府,这儿是那位贵人的院子。 “大夫快来,再看看。” 大夫从旁号了脉,拱手道。 “已无大碍了,好生休息几天就是。” 阿眉点点头,大夫看着她虚弱的脸色,暗自摇摇头。 高热一回就能昏厥几日,又有心悸之症,淤血之症,这么差的身体,也不知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老朽开方子,您歇着吧。” 侍女收了方子遣人去熬,又关切地问了她几句,阿眉这才知道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 姜迟合上手中的册子,经俞白提醒,他才想起距离五日之期仅剩一日。 “正是,算上来的那天,这已经是第四日了。” “巴蜀可有消息传来?” 姜迟问道。 “才到。” 俞白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阿眉,巴蜀人士,为魏氏夫妇亲生女儿,自小随魏氏夫妇住在山中,种地为生,十八岁时,魏氏夫妇双双去世,随后跟随姐姐魏双儿住在镇子上,在一家铺子做工卖话本子。 半年前姐姐去世,她独自上京,半个月前,在京城郊外遇见流寇,被沈侯爷搭救带入侯府。 性活泼,爱笑,与周围邻居关系极好。 相当完整的一份人生轨迹。 姜迟一一看过,目光越发幽深,一刻钟、两刻钟,他啪嗒合了册子抬步往外。 “出宫。” 今日晚间又下了雨,腊月的京城冷得厉害。 姜迟一路驭马,来到别院的时候已近戌时。 几个侍女已经先得到了消息,被传到了正堂。 “除了来的那日问过您的身份,剩下的时候都昏迷着,今儿才醒,她身上只有一个包裹,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奴婢也已看过了。 今日醒来后便一直待在屋子里,没出门,与奴婢说了些闲话……” 侍女事无巨细地回禀,姜迟静静听着,随后起身往后院的屋子去。 彼时阿眉抱着她的包袱,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床边,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孱弱的脸上皱成一团。 又是一天了。 除了在这的两个丫鬟,她谁也见不着,也出不去,哪怕是今天她醒了之后,这院子的主人,也没说要见她,更没说怎么处置她。 她就这样待在这,只能被迫等待着她的命运,如同半个月前她在侯府的时候一样,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煎熬,压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有风吹来,阿眉打了个哆嗦,思绪回笼,慢吞吞挪起身子下床。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她关了窗转过身刚要回去,忽然瞧见门边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年轻的男人站在廊下,已不知看了多久。 4、第 4 章 第一反应,她吓得厉害,张口就要惊呼求救。 可男人径直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盖住了煤油灯大半的光亮,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更显窄小,阿眉凑着昏暗的光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 那个暴雨的晚上,拦住了她的去路的,奇怪的贵人。 她顿时腿一软,跪了下去。 “贵人。” 姜迟目光飘忽了一下。 “魏眉?”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阿眉低垂着头,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使她如芒刺背,她无意识地绞着手,低低应了一声。 “起来说话。” 阿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裹得像粽子一样的额头让她更显孱弱瘦小,还没站稳,冷漠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说说你。” 说她?说什么? 阿眉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脑袋,眼神才往上一瞥,便与姜迟一直没动的目光对视,她心里一跳,飞速把脖子缩了回去。 “民……民女是巴蜀人士,家中种田为生,两年前爹娘去世,我跟着姐姐在镇子上,白日里去话本铺子打杂工,晚上回去帮姐姐的刺绣馆绣女做饭洗碗……” 安静的屋内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直到阿眉说出那句“半年前独自上京寻亲”,姜迟掀起眼皮。 “魏氏夫妇是你亲生父母?” 阿眉低垂着头。 “是。” “你今年多大?是从小就生活在巴蜀?上京为寻什么亲?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一连串的问题紧接着砸了下来,步步紧逼,阿眉在这样压迫又紧张的气氛中有一丝紧绷,呼吸也急促了。 三年前,魏氏夫妇在巴蜀的乱葬岗捡到了她,她身上有几道刀伤,额头还渗着血,像是被什么仇家追杀过似的,夫妇俩把她带回山里,她昏迷了半个月才醒来。 醒了之后,她记忆全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老妇人见她可怜,就让她留下养病,那段时间老妇人刚没了小女儿,为了转移悲痛的情绪,几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照顾她。 后来小半年他们关系愈发亲密,老妇人真正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她也就此留下同他们一起生活。 她没了记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满身伤地躺在乱葬岗,老妇人猜测是她惹了仇家,心有余悸,便让她彻底顶替了“魏眉”的身份,做他们的女儿。 老夫妇数十年如一日地住在山里,连衙门里魏眉的户籍都只是寥寥几笔地记录着,她的顶替没有任何人起疑,也风平浪静地过着后面的生活。 上京寻亲之前,阿眉就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她不能过多暴露不属于“魏眉”的信息,万一曾经的仇人追杀而来,惹了杀身之祸就麻烦了。 她无意识地再次绞紧了手,这是她每每紧张的时候就会做的小动作。 “民女今年二十,从小生活在巴蜀,来此是因为爹娘和姐姐去世后,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他们叮嘱我来此投奔舅舅。 舅舅……爹娘只说舅舅搬家来这,搬来的时候也没有书信告诉他们,民女也不知道舅舅如今住在哪。” 这是一套相当合情理的说辞,最起码她用这些话骗过了那位沈侯爷。 可面前的人却比沈侯爷难骗得多,他淡淡嗯了一声,阿眉还没松一口气,又一句话砸了下来。 “你本名就叫魏眉?” “正是。” “为何取名为眉?” “啊?” 阿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名字就是名字,谁规定每个人的名字还必须有什么由来了? 她就是个村姑,又不是什么说一句话都要咬文嚼字的官。 阿眉腹诽着,面上却乖乖地答。 “爹娘说……我的眉眼生得好,盼着我长大了更漂亮些。” 屋内几人几乎是齐刷刷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漂亮的脸蛋熠熠生辉,额头的白布衬得她的脸愈发娇小,大大的杏眼清澈含笑,长长的柳叶眉更是勾人心魄,美得与整个屋子格格不入。 这哪像山沟沟里养出来的姑娘?怕是上京最顶尖的功勋之家,也难出这么漂亮的小姐。 跟在姜迟身后的那两个丫鬟忍不住眼中露出惊艳,虽然这几天见得不少,每次看到还是不由得感慨姑娘的漂亮。 连俞白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姜迟扫过她一眼,站起了身。 脸相似了九成,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阿眉被众人的眼神看得不自在,鼓足勇气抬起头。 “贵人……” 她话说了一半,高大的身形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将她整个人拢在阴影下。 他身上的冷梅香混着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阿眉有一瞬间以为处在冰天雪地。 尤其是那双透着死寂的眼,如一潭死水一般,让人格外畏惧。 她还没回过神,淡漠的声音已经落下。 “手。” 阿眉一个激灵,连忙把两只手摊开到他面前,下意识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两个侍女已经机灵地又点了两盏灯,把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指节上还有不少茧子,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劳作辛苦之人。 姜迟目光从她手上掠过,而后精准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那里蜿蜒着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眉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没有姑娘家想自己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疤,可三年前有一刀砍在手臂上,因为耽搁的时间长,反复发炎高热,最终县里的大夫给她剜掉了一块肉,后来又重新长的。 长好后又没用什么好的药,就此留下了一道又浅又丑的疤痕。 她目光久久地盯着那道疤,眼眶有些发热,想起最开始这里其实是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后面剜没了,胎记变成了疤痕,也不知是哪个更丑些。 还是胎记吧,她苦中作乐地想。 说不定后面认亲的时候,凭着这块胎记还能事半功倍,人家一瞧就知道她是自家的孩子。 阿眉刚扯出个苦涩的笑,回过神又摇摇头。 想什么呢?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丢什么样的胎记,留什么样的伤疤,从来她自己说了不算。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腕,想把那道疤痕藏进衣袖里。 细微的动作却骤然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姜迟蓦然别开眼,三两步往外出了门。 几个丫鬟连忙跟了上去,眨眼间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还有帘子上珠子扯动的声音,很快归于平静。 他离开得突兀,阿眉两只手绞紧在一起,眼中有一丝错愕与无措。 说错话了? 可从入了屋内,他问的大多是她的出身和过往,她小心谨慎地以“魏眉”的身份回答,手上的茧子也能证明她这几年的经历不是说的假话,那还能是为什么? 总不至于……是被她手上的疤丑到了吧? —— 姜迟站在廊下。 他脑中闪过她的话,与那份调查的,“魏眉”的人生几乎完全契合的回答。 土生土长的巴蜀人,有疼爱她的父母与对她不怎么好的姐姐,两年多的劳作也在她手上的茧子上得到了答案,户籍上从她出生就写着的“魏眉”两个字,证明了这不过是一场巧合的撞名与恰好相似了九分的脸。 至于她来到他面前是不是巧合? 那必然是蓄意为之,沈侯爷不会放过这张脸。 姜迟微微掀起眼皮。 “这几日沈府可有动静?” “有暗卫探过两回别院。”俞白连忙开口。 “不过姑娘一直在屋子里,甚少出来,也没问过沈府的情况。” 侍女墨兰紧接着道。 “主子三思,不管她如今安分与否,对您来说都是隐患,一旦留在您身边,他日给沈府当暗探,后果不堪设想。” 俞白握紧手中的剑,他跟在殿下身边几年,最知道死去的太子妃对姜迟的影响有多大。 这么一张脸被沈侯爷送来,不管她有没有那个主动的心,都得小心为上。 “明天沈府说来接人了吗?” “还没──只怕沈侯爷巴不得您留下她。” 俞白意图再劝。 “可是──” 姜迟目光落回几步之外那扇窗子上,那道左手腕的疤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淡淡道。 “去赶车,送她走。” 俞白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的意思是?” 姜迟已经抬步往外。 “哎好好,好嘞,属下这就去!” 俞白脸上露出笑容,几乎三两步跑出了院子,一阵风似得急着赶马去了,墨兰错愕片刻,眼看着姜迟马上迈出门槛,还是忍不住开口。 “主子,姑娘身上……” “贵人──” 墨兰的话没说完,屋子里一道身影猛地扑了出来,几乎刹那飞跑到了姜迟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脸色惨白,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急急开口。 “民女并非有意偷听,可我……我和沈侯爷……我并不听命于侯爷,也不知晓您的身份,更没什么别的胆大的想法,您若想赶我走,能不能别送我回沈府,便把我扔出去就好,我此后绝不出现在您面前!” 姜迟被迫停下步子,看着眼前的人。 “我只是个上京寻亲的乡下人,若不是被侯爷带去侯府,这辈子也不会在这跟您见这一面,我不值当您费心思,但是……” 阿眉咬唇,抬手掀起自己的衣袖,袖子下一道道鞭痕暴露在夜色下。 她语气带着哀求与害怕。 “若我就此回去,真的会死的。” 墨兰不忍心地别开眼。 这些痕迹她这几天给姑娘换衣裳就见过几回,不用猜就知道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过,本是想她替这姑娘求殿下一回,扔出去由她去哪,却没想到这姑娘如此有胆魄,敢自己求这一遭。 冬夜的冷风吹过来,阿眉瑟缩了一下身子,裸露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这样把自己全然放在一个脆弱的,任人宰割与审视的未知位置使她有些害怕,交错在一起的手再一次,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姜迟将要开口的话蓦然一顿,他眯起眼,原本死寂的眸子落在她的手背上,蓦然掀起一分波澜,神色也微微一变。 这个动作与神态所带来的熟悉感,刹那翻涌上来。 姜迟的思绪被拉回那个他刻骨铭心的夏天。 5、第 5 章 那是建安十五年的六月,他十七,那一年还是恣意闲散的二皇子,惯例去避暑山庄躲懒,可到了之后又嫌那些地方都玩腻了,打发了几个喊他一起喝酒的公子哥,一个人去树上小憩。 睡到一半,湖泊边嘀嘀咕咕的声音吵醒了他,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姜迟刚要把“不长眼”吵醒他的人赶走,往下一瞧,人顿时乐了。 一个小姑娘费劲地搬着船桨捣鼓着,想把船往中间划,可她力气小,手劲又生疏,捣鼓了半天,小船纹丝不动,反倒她抱着船桨扑腾着,像一条在河边搁浅的鱼,差点船仰人翻地倒进湖里。 “不就是这样吗?哪不对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船桨,刚要再试一次,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嗤笑。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己就先喂鱼了。” “啊──谁?” 小姑娘手一松回了头,船桨咚地一声砸在了船上,带起湖边的淤泥飞溅到了她白净的脸上,糊了她一脸,像从泥堆了滚了一遍的泥鳅,狼狈不堪。 丑得要死。 这是姜迟的第一印象。 他嫌弃地皱眉,再看一眼。 哦,楚老爷家的木头美人,他妹妹端阳公主的陪读。 楚眉在看到他的刹那人就僵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蒸腾的热意似乎要冲破黑漆漆的淤泥展露出来,眼神尴尬又无措。 “二……二皇子。” 姜迟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他和端阳公主同在上书房读书,对于楚眉自然也不陌生。 可寥寥见过的几面也好,京城盛传的她的形象也罢。 一个漂亮的、端庄的、一板一眼又听话孝顺的大家闺秀,公子哥们想娶的正妻典型,京城小姐们看不起出身又想学习的模范,长辈们夸赞的孝顺孩子,端阳公主的知心姐姐,层层堆砌的“美名”,到了姜迟这只能变成一个词。 木头。 人若是规规矩矩,什么都按着框架长大,那不叫人,那没有血肉。 他最不喜欢这样。 是以从前见面,姜迟的目光从来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可今天这位连出门走几步路都要坐轿子戴面纱的人却自个儿丢下了一堆丫鬟来这游湖。 转性了? 姜迟再看一眼。 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捏着帕子擦脸,露出个堪称用尺子丈量过的笑。 “方才多有冒犯,多谢二皇子指点,民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下了船就要离开,姜迟慢悠悠丢下一句。 “你现在走,我待会就找楚大人聊聊天,说说他女儿在这游湖糊了一脸泥的事。” 身后的步子停下,姜迟回头,看着眼前人一副惊讶,恼怒又不敢言说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 “索性闲着没事,上来,我教你怎么划。” 他长腿一伸上了小船,楚眉站在原地,脸色纠结地慢吞吞跟了上来。 若说怎么议政,姜迟可能说不出个好歹,但要说怎么玩,他从小到大玩了十几年,还真有几分研究。 他握住船桨,小船在他控制下轻飘飘地往湖中去,静谧的碧水蓝天,清新的空气驱散了夏天的热意,楚眉安静地坐在船边,柳眉弯起,虽然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却新鲜得偷偷四处看,还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船桨。 姜迟瞥她一眼。 “想学?” 他没等楚眉说话,朝她伸出一只白净的手。 “过来点,我教你。” 她竟还真学得很认真,学会了之后自己拿着船桨划了一会,船到湖中央,她弯腰凑近湖心种的花,仔细地把歪了一半的花扶正,那双看着花和湖泊认真又新鲜的眉眼,让姜迟愣了一下。 他不甚理解。 “花也好,湖也罢,这玩意不到处都有,有什么可稀罕的?” “不一样。” 姜迟接过船桨,她又坐回船边,张开双手感受着湖风吹过,唇角的笑依旧是丈量过的角度一样标准,语气却很认真。 “这是外面的世界。” 她没有多做解释,因为这场游湖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乎在她话落的瞬间,林子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 “小姐,您好了吗,咱们得回去了,马上到您练琴的时候了。” 她脸色一僵,一丝不舍一闪而过,却还是跟姜迟道谢,而后小船停靠在湖边,她站起身,目光再次巡视了一圈这个小湖、船桨,还有不远处的山,以及那朵湖心的花。 那丝本该藏得很好的喜欢,几乎要从她眼中溢出来了。 那一瞬间,姜迟几乎要以为这湖和他从前十几年见过的有什么不一样,可他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是那潭死水,开得破破的花,光秃秃的山。 “你……” 姜迟嗤笑一声刚要说话,面前阴影垂下,楚眉弯下腰,两只手绞在一起,露出一丝紧张,小声地问。 “今天的事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爹?” 女儿家身上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原本被淤泥染脏的脸也似乎生动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风把他耳朵吹得燥热了,心跳随着蝉鸣声嗡嗡作响。 好吵……好怪…… 再看一眼。 姜迟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方才游刃有余的散漫变成了不知道手摆在哪,眼往哪看。 “你……” “求求你了,二皇子。” 压低的声音随着水波晃动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姜迟整个人一麻,下意识低下头,先看到的是两只漂亮白皙的手绞紧在一起,手背被攥出了一丝红痕。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或者说这一刻的姜迟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看得到这片晃眼的白。 他脱口而出。 “你──” “你很紧张?” 阿眉错愕抬起头,顺着男人低下来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绞得一片泛红的手。 她下意识松开了,呐呐笑了一声。 “民女……有个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攥住自己的手,让贵人见笑了。” 随着她话落,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阿眉觉得被他盯着的手都发烫,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贵人,我……” 姜迟看着她,仿佛是要确认一般,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今年,二十岁,巴蜀本地人,第一次来到京城,对吗?” 那一瞬间,阿眉从他淡淡的声音里听出一声颤抖。 好奇怪。 她无措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迟蓦然闭上眼。 他在期待什么。 那么高的山崖,被人推下去,她又有心悸之症,就是跳下去没死,也撑不到被人救。 那个记忆里鲜活的笑颜再次翻涌上来,曾经环绕在他身边的甜腻香气,在她死后的三年,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像毒药一般蚕食着他的生命。 他的心早死在三年前的腊月初八,这副皮囊却要苟活在人世,一日日品味着慢性砒霜,直到哪一天死在皇陵里,和她的衣冠合葬。 冷风灌入他的衣袖,姜迟一动不动,因为回忆起那些往事,剧烈的头痛如海啸般翻涌上来。 那疼痛如毒药一般,没一会就从头往下席卷了全身,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一丝闷哼被他咽回去,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先住下。” 他匆匆丢下一句,转身出了院子。 阿眉眼睛顿时迸出一丝亮色,不回去,就能先保住命。 保住命,她才能有后来。 她喜极而泣地跪下去要磕头,墨兰连忙上前扶起了她。 墨兰将阿眉安顿好在屋子里,出门撞上了乐呵呵赶车回来的俞白。 “人呢?” 墨兰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 “殿……主子说先让她住下。” “什么?” 俞白脸上的笑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子改变主意了。” 俞白不信邪,艰难开口问。 “怎么可能? 主子是不是说让她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主子真是心善。” 墨兰摊手,摆明了一副你不信可以去问主子的样子。 “那主子的意思是等侯府来接?我们不送她?” 俞白垂死挣扎。 墨兰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往屋里去了。 俞白彻底死心,出了院子去东宫见姜迟了。 他赶到东宫之后好长一会,姜迟才从暗牢里出来。 他干净的衣袍上全是血,发冠歪了半截,惯常冷淡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可怖的猩红,浑身散发着冷戾的暴躁气息。 他身后,暗牢的门打开,地上躺着一个已经死透的人,四肢断得七零八落,冲天的血腥味飘散出来,连俞白也呛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 “您的头疾又发作了?” 姜迟把手中的弯刀扔给他,上面还挂着几丝皮肉和猩红的血。 “处置了。” 他哑着声音,浑身翻涌的暴戾与疼痛终于被缓缓压下。 俞白看着身后那具格外惨烈的尸体。 “您的头疾……比上次发作的还严重,殿下,此女不可留。” 姜迟合上眼,没理会他。 俞白只得抬步去处理后面那具尸体。 “而且我们明日不放人,侯府那边……” “俞白,你会错了一件事。” 姜迟闭着眼哑声道。 “孤今晚让你送她走的意思,不是送去侯府。” 过往三年,妄图在他身边攀附的女人不在少数,大多数他会杀了以儆效尤,可也总有那么几个,是别人送来的棋子,做着自己不甘愿的事。 这样的人,他不杀。 他方才让俞白赶车的话并未刻意避开她,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她若谄媚说要留下,他便不会再管明日侯府来要人,她若说拼死也不肯回侯府,他便做回善全她的心。 他是个恶鬼,手上沾的血与孽早就数不清,唯独在碰到楚眉的事情上,姜迟总会抱着那一丝奢望。 他多为她攒点善念与功德,他的眉眉在另一边的日子,会不会就好过一分? 年轻男人身如松竹,挺拔地站在夜里的冷风中,他用一只干净的手摩挲着大拇指上那个素色的指环,感受着凹凸不平的指环下那道已经镶嵌了三年的痕迹,思绪又不受控制地,沉浸在那些如罂粟一般的过往回忆里。 剧烈的头痛再次翻涌上来,他却任由自己被淹没。 “孤做事,无需给沈府交代。 你只去告诉沈炜 这个人,我要了,不会再送回沈家。” 6、第 6 章 阿眉坐在床边,心仿佛还提在嗓子眼,眼神飘忽不定。 她在屋里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追出去不过是想殊死一搏,就算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非要一死,她是宁愿在这一头撞死也不想再回到侯府的。 却没想到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露出了身上的伤,那位看着很冷漠的贵人就同意了她先住下。 先住下的意思是不会把她交给沈府?阿眉起初欢喜得不行,可这会冷静下来了又开始担心。 虽然看着这么大的院子,还有侍女在这伺候她,能昭示那位贵人的身份必然尊贵,可和沈侯爷比呢? 万一沈侯爷非要她回去,这位贵人必然不会因为她和同僚起冲突。 她不想牵连贵人,但也不能就这样被动。 “姑娘,该换药了。” 墨兰端着托盘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眉对她露出个笑,软和了语气。 “麻烦姐姐了。” 顿了顿,她轻声问。 “我有件事,不知可否请姐姐解惑? 贵人他……为何要救我出侯府呢?” “主子的事,奴婢做下人的是不能多问的,不过……奴婢听说您在侯府和主子有一面之缘?” 阿眉点头。 “我那天晚上在侯府见过贵人。” 墨兰眼中露出了然,一本正经地扯谎。 “那多半是主子见您可怜。” 阿眉观察着她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只能又道。 “那天晚上侯爷设宴,我听闻来的都是些高官,当时冲撞了贵人吓坏我了,没想到贵人不计前嫌还让我住下,却不知会不会给贵人带来麻烦?” 墨兰摇头。 “您安心住下就是。” 她拆开阿眉头上的纱布,看着那道长长的伤口,露出一丝心疼。 “虽然咱们这用的都是好药,这么长的伤疤也得养一阵了,您这么好看的脸真留疤了多可惜,什么事非得跟侯爷倔呢?” 阿眉抿唇。 “那位侯爷……让我去献舞,还扣了我的路引,我不愿,他便命人把我关起来了。” 墨兰动作一顿。 献舞?能让侯爷专门把她抓来还这么费心思,那只能是给太子献舞。 她不愿? 墨兰嘴角几不可见抽搐了一下,想起俞白那副防贼的模样,有点想笑。 所以是人家姑娘压根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也没盼着入他们东宫。 她憋住笑,动作自然地给阿眉包扎好了额头。 “您安心住着吧,无需担心他敢来抢人。” 说完,墨兰飞快地端起托盘了离开了屋子,阿眉看到她离开的背影诡异地耸动了一下,忍不住疑惑地嘟囔。 “我有这么好笑?”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住在这个院子里养伤,只有墨兰和宜兰两个丫鬟伺候她,姜迟再没出现。 阿眉觉得这位贵人的身份应当真的很尊贵,因为这院子里连饭都是专门带来的厨子给她做的。 阿眉还在巴蜀的时候,总是吃不惯那儿的吃食,她喜好吃清淡,可巴蜀的辣食和甜点却多,以至于她总是吃得不多,跟着老夫妇的时候还好,后来下了山跟着魏双儿过日子,魏双儿总是骂她生条贱命还想过富贵日子挑三拣四,到了后来家里更是很少给她留饭,她只能靠着自己赚的几两碎银买一口饭,整个人瘦得厉害。 那样的日子不好过,她本来留在那忍受魏双儿,是想报恩给老两口,帮扶他们的亲女儿几年,可就在魏双儿拿着画像要挟她的时候,一了百了地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她才知道老两口是被她搜刮私房钱活活气死的,她怒极生恨,加上魏双儿要索她的命,才发狠放了把火,还锁了门。 想到魏双儿,阿眉忍不住一阵后怕。 她那把火没留后路,是想一了百了地烧死她让她下去给老两口赔罪的,后来离开巴蜀这半年,偶尔还会做噩梦,如今看来当时没留情却是好事,不然她“魏眉”的身份,可不得暴露了。 她一边想着又夹了一筷子菜,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笑。 “怎么了?” 阿眉懵懵地回头。 墨兰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姑娘的喜好还真是很明显。” 桌子上摆着十几盘菜,那几道清淡的芋艿煨白菜,三素汤,龙井虾仁都吃得差不多了,偏咸辣的几道菜也有动过的痕迹,而偏甜的几盘,几乎是一动不动。 还有让厨房特意做的甜点,更是被冷落到了一边。 “原先还怕您吃不惯这儿的菜系,如今却是不担心了。” 阿眉笑了一声。 “府上的厨子做的菜都很合胃口。” “不过这几道点心……” 墨兰话说到一半,瞥到门口顿时收了笑。 “主子万安。” 阿眉看到姜迟迈进来,连忙起身。 “贵人。” 姜迟一身矜贵的绛紫色长袍,玉冠高束,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淡淡,不掩一身贵气。 他点头喊了起,刚要落座,目光眯起看向桌子上的甜点,周身气场一变。 氛围刹那凝滞,墨兰连忙跪下开口。 “禀主子,这是奴婢怕姑娘不适应府上的吃食,让厨子留的。” 她脸色惨白,头低垂下去,见姜迟的脸色已心知自己一时侥幸闯了大祸。 东宫里,太子一向甚少在规矩上约束下人,但有一条却是绝对不能犯的。 任何时候,东宫内不能出现甜食。 外面的人只以为是太子不喜甜食,他们几个亲近的人却知道,这规矩是因为故去的太子妃才有的。 太子妃自从出生起,身上就伴随着心悸之症,这病症需精细养着,不能吃太多甜食,太子妃嫁进来之前,东宫的厨子就换了好几批,后来虽然太子妃故去,这规矩也一直留着。 这几日在宫外,她见这小姑娘可怜,又加上殿下没来,今日想着留两盘甜点给她,却没想到…… 墨兰深深叩下去。 “奴婢知错。” 姜迟话到了嘴边,余光看到桌子上的菜,微微眯起眼,神色不明。 他没再理墨兰,落座看向阿眉。 “土生土长的巴蜀人,吃不惯这些辣食?” 阿眉心里一紧。 “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人的口味千奇百怪,民女自幼就吃得清淡。” 这的确不能说明什么,姜迟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继而,他把那盘甜点推到阿眉面前。 “既然备下了,也别浪费。” 阿眉错愕,一时不知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方才看墨兰那态度,这位贵人得极厌恶甜食,眼看着有要生气的痕迹,为何又把这甜点推给她? 阿眉咬唇。 “多谢贵人,不过民女的确自幼不吃甜食。”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接下来并且把这盘点心吃下去,可她的确从来不吃这些甜腻的点心,曾经刚被救下来的时候,因为巴蜀的饮食以甜辣为主,她跟着老夫妇一起吃饭,咸辣的倒还好,甜食吃多了便心口发闷,头昏脑涨。 曾有一回因吃多了心悸难受,险些喘不上气,让她至今想起来还后怕。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又怕得罪了他,眼见氛围凝滞,她正犹豫着咬牙接过来吃下,却见姜迟已经起身拔步往外,只落下一句。 “没有下次。” 这是对墨兰说的。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口中喊着多谢主子。 瞧见姜迟远远朝着院外走去,阿眉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忍不住拍了拍胸脯,连忙去把墨兰扶了起来。 这位贵人的气场太大,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 姜迟并未直接离开,他步子停在别院外,神情冷清。 出身巴蜀之地,却吃不得咸辣,不吃甜食。 这样的人未必没有,但是放在如今的情况下,怎么瞧,那句土生土长也要存疑一二。 “蜀地吗?” 姜迟淡淡喃喃一声,指节微动。 “俞白。 传令让墨兰回宫一趟,挑几匹蜀锦带来这,要不同类型的。 孤有用处。” ── 中午吃饭的时候经历了那一场事,没一会墨兰又被叫走,阿眉一个下午都坐在屋子里惴惴不安,生怕因为她的缘故牵连了墨兰。 “早知道就接过来吃了,不过是难受一会,也要不了我的命,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我这笨脑子。” 她嘴里喃喃自语,还不忘时时往外看一眼,盼着墨兰早点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天色将暮,阿眉才转身往桌边把灯点上,一转头,墨兰抱着几匹布料,摊在了桌子上。 “姑娘。” 阿眉看着墨兰安然无恙,悄悄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笑,看着桌子上的布料,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 “姑娘出身巴蜀,您姐姐又是开刺绣坊的,二十年耳濡目染,想必对蜀锦也多有研究。 这里有四匹不同的蜀锦,都是上好的料子,我家主子打算拿来送人,想请姑娘帮忙参考一二,选一匹最好的。” 墨兰轻声细语地开口,温和的话却似冰刃一般,把阿眉丢进了数九寒天里。 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抬头想要说话。 却刚好瞥见一道身影自廊下路过,幽深的眸子隔着门扉与她对视了一眼。 刹那,阿眉呼吸一滞。 7、第 7 章 姜迟并没有进来,或者是他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那。 阿眉没敢与他对视太久,连忙低下头。 虽说魏双儿是开刺绣坊的,可她只是个后厨洗碗帮工的,哪懂什么蜀锦刺绣? 她勉强笑了一声,强装镇定。 “我愚笨些,没有姐姐聪明,懂的也少,贵人这些料子一看就是极好的,可别让我挑错了,耽误了贵人的事。” 墨兰上前一步,轻声细语。 “姑娘别怕,您好歹也是耳濡目染了二十载,多多少少都是懂些的,我们主子……虽说身份尊贵,在这样的东西上懂的却不多,奴婢们都是粗人,也不了解,刚好您家中是开绣坊的,这才想着劳烦您一遭。” 她安抚地拍了拍阿眉的手,很是热情。 “您就当在家里似的,随意选选。” 阿眉更站不住了。 随意选选? 她若是真的“魏眉”,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了二十年,只怕闭着眼也能指一匹最好的。 可她不是。 跟在魏双儿身边的两年多,她白天去卖话本,晚上到了家还得给绣坊的女工洗碗,忙罢了都深夜了,哪有时间去认蜀锦? 墨兰盯着她,也没催促的意思,但她的热情却让阿眉招架不住。 不选吧,显得不近人情,贵人这么重的恩情,只是让她选匹布,没有拒绝的理由。 选吧,她只怕像那黑芝麻汤圆一样,一捏就露馅了。 两难。 阿眉慢吞吞地上前两步,就着灯盏看那几匹布,为了装得像些,还上手摸了摸。 墨兰又善解人意地笑了一声。 “主子买的也都是好料子,只是想选个最好的最舒适的,您别紧张。” 阿眉醍醐灌顶。 对啊,贵人这么好的身家,就算再差的布能差到哪? 而且她刚才摸了,几匹布的手感也都差不多。 她假装沉思了一下,指了最右边的一匹。 这匹最漂亮摸着最舒服,肯定值不少钱。 “这个瞧着是极好的,不过姐姐也别全指望我,我毕竟懂的不多,而且家中绣坊都是做些粗布,京中贵人用的这些,我懂的的确不多。” 指完了布,阿眉也没忘给自己打打补丁。 墨兰听懂她话中意思,体贴地笑。 “您放心。” 她看着阿眉指的那匹格外漂亮的布,眼神微微动了动。 “那姑娘先歇着吧,奴婢去给主子复命。” 她抱着几匹布出门,阿眉往外一看,门外廊下的位置早没了影,姜迟似乎已离开了。 漆黑的夜色里,墨兰进了隔壁一间屋子,弯腰道。 “主子。” 几匹布被摊开放在桌上,从左到右,前面三匹都是不同类型的蜀锦。 雨丝锦、铺地锦、方方锦…… 以及最后那匹,格外漂亮的—— 宋锦。 * 这一夜再无事地过去,第二天午后,阿眉吃了饭,腊月的屋内实在太冷,冷得如冰窖似的,她便搬了个板凳坐在门边晒晒太阳。 墨兰神色如常伺候在她身边,端了盏热茶给她。 午后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阿眉素白的手托着下巴,微微歪着头看前面的花圃,唇角牵起一丝轻松的笑,仿佛看到了什么被逗乐一般,眼神很是专注。 姜迟刚迈过门槛,一眼瞧见了她。 暖阳的光晕打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秀美温静的侧脸,虽然额头还包扎着,却丝毫不掩她的漂亮神韵。 这一幕毫无防备地闯入他的眼中,已经被封存的一幕毫无征兆地冲破记忆,几乎与面前的场景重叠。 建安十五年,七月。 游湖之后的几天,姜迟数次梦到那一天。 她对于花草的欢喜,对于划船的好奇,临走时那几乎眼中要溢出来的不舍和鲜活的喜欢,百般纠缠着他这颗早已厌倦所有事物与玩乐的心。 前面十七年,上有位高的母后与权重的外祖,身为帝后唯一的嫡子,他的储君身份几乎是板上钉钉,顺风顺水地长大。 他聪明,从小学东西比别人快,于是在几位弟弟妹妹学策论六艺的时候,姜迟干得最多的事是逃课。 母后纵容溺爱他,太傅知他聪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年幼的姜迟就离开京城,十四岁就把三十二座城玩了个遍,赛马打猎,下河捉鱼,爬山,打马球,所有消遣好玩的,他几乎全都玩过一遍。 过早贪玩的下场就导致他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对大多数事情失去了兴趣,后来的玩,更像是对无聊时间的消遣,遇到楚眉之前,他从来不懂人会对一次游湖,一朵花就产生那样的新鲜和不舍。 虽然遇到楚眉后,他也不懂。 因为不懂,他日思夜想,在第三十二次梦到那句“求求你了,二皇子”之后,姜迟决定将这位木头美人约出来一回。 至于理由? 姜迟喊人备好画舫,换了衣裳,梳好了头发,甚至挂上了头天晚上下人备好的香料荷包,大步往外走去。 步子才迈出门,一道残影扑到他面前悲喊。 “不好了二皇子,宫中出事了。” 天气由晴转阴,他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大雨瓢泼,仿佛也昭示着某种噩耗的开端。 外祖父家中搜出与敌国来往的书信,母后被废迁往冷宫,他被勒令住在宫中偏僻的一处宫殿,顿时从天之骄子跌落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傀儡皇子,那一日父皇的权衡利弊,兄弟们盯着他贪婪又血腥的目光,比门外的风雨还冷。 一道圣旨劈开他十七年的分水岭,将他往后的人生变得天翻地覆。 从那天起,从前的玩乐,所有的心思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前后奔走半年,才为外祖翻了案。 可惜帝王忌惮外戚,收回的兵权不会轻易再给,外祖最终受封一个散官,被迫“颐养天年”,母后迁宫后成了三品婕妤,常年缠绵病榻。 与此同时,从前恭谨的兄弟个个露出獠牙,明刀暗箭,想要彻底把他摁死在这场风雨里。 他白日里在朝中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的时候,姜迟会去往离端阳公主宫殿不远的一处废殿里练剑。 要想真正从这场残酷的夺位之争里活下来,只有脑子可不够。 他每夜会在此练剑两个时辰,月光照着他孤僻的影子,直到某天晚上,来了一个人。 身为公主陪读,楚眉自然有出入宫闱的权利,姜迟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隔着两扇门,她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端阳宫里的侍卫吗?” 姜迟一身黑衣,戴着面罩,看了她一眼。 他选在这练剑,一则是为了迷惑那些兄弟的眼线,二则,就是为了若有被巡夜侍卫发现这有人的时候,好有端阳出面说,那是她宫里的侍卫在练剑。 彼时情况不比寻常,他无意暴露身份,便点了头。 “我在这坐会,不会打扰你的。” 她支着下巴坐在门槛边,也不嫌那地上脏,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从那天起,楚眉每晚都会来,拖到宫禁前再离开。 姜迟不是没有好奇问过她,明明端阳的宫殿就在不远处,亮堂的屋子,好吃的点心,她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非要骗端阳下了学就回家,却偷偷在这废殿枯坐一个时辰呢? 每每问起,楚眉就端庄笑一下。 “我也没问你为什么在这练剑呀,就当是小秘密,我们互相保守,你也不要问,好不好?” 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照着那双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姜迟深深地望进去,点点头。 于是那里就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心照不宣的“避风港。” 寒来暑往,一年四季,楚眉戌时二刻准时出现,搬着板凳坐在门槛边,支着下巴看他练剑。 如此两年。 无数次他回头,那道身影就坐在门下,在他眼中,后来在他梦里,魂牵梦萦。 “梦里……” 姜迟眼神恍惚了一下,一步步往前走。 是梦吗? 他站到了她的面前,那张容颜比褪色的记忆还漂亮,歪着头看他,仿佛下一刻就要说── “犯规了啊,不是说好保守秘密的吗?” 他恍惚了神色,抬手去抚她的侧脸。 “贵人?” 指尖几乎碰到她的刹那,这一声如冷水浇下,姜迟眼中迷离的神色顿时清醒,大梦初醒的刹那,剧烈的头痛如山海般翻涌上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贵人!” “殿下!” 俞白和阿眉同时过来扶他,姜迟眼疾手快避开了阿眉的触碰,眼中冰冷的厌恶和戾气使她浑身发寒,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姜迟已经踉跄着转身往外走去。 阿眉吓了一跳,无措地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墨兰。 姜迟回到屋里,一壶酒仰头灌下,辛辣的触感更让他头痛欲裂,头上的发冠歪了半截,胸前被太急灌下的酒水洇湿,整个人狼狈得厉害,急促地喘着气,攥紧的指尖泛着青灰之色。 “殿下!您头疾又犯了,属下去拿药,还是回东宫暗牢?” 俞白又惊又急,忍不住埋怨。 “不如将她送走,以绝……” 姜迟抬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剧烈的头疼几乎将他淹没,额头被冷汗浸湿,他一双眼因疼痛而隐隐泛红。 他没选择回东宫,反手从桌案下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划向了他的小臂。 那上面已经有许多道浅浅的疤,他划下去的刹那鲜血如注,整个小臂被浓稠的血染红,胳膊的疼痛分解了一丝头疾的疼,他喘着气。 “去重新查。” 他一字一句。 “不查当地魏眉的户籍,查她的家人,查所有──从小到大见过魏眉样貌的人。” 8、第 8 章 被姜迟那冰冷又充满戾气的眼神一看,阿眉哪还敢继续在那坐着,赶忙收了心思回屋了。 墨兰见她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宽慰她。 “我们主子的老毛病了,您莫怕。” 阿眉小声问。 “是头疼?瞧着很严重。” 墨兰轻轻叹息了一声。 殿下的头疾是在娘娘走后那一年留下的。 金銮殿一场震惊朝野的事变之后,殿下跪在金銮殿外两日,寸步不让要把楚夫人苏氏的坟墓掘开,不允其葬入陵墓,楚老爷跪在皇上面前以头抢地要保亡妻,甚至不惜拿出以后每年楚家盈利十个点的银钱上缴国库,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皇上出面全了楚夫人下葬,同时命楚小姐牌位嫁入二皇子府。 下了圣旨之后,殿下又三日不吃不睡地忙碌着,直到迎娶了太子妃入府,名字刻在皇室玉碟,他整个人才呕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高热昏迷整整三天,太医不眠不休地治了好几天才把人救回来,醒了之后,就落下了头疼的病根。 时常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严重时候还要呕血,用了数不清的药,身体还是大不如前。 太医明里暗里提醒过好几回,这病根吃人,若是经年累月地疼,只怕是活不久。 可殿下总是置若罔闻。 她没多说,阿眉也聪明地咽下话没敢再问,乖巧地待在屋子里没再出去。 接下的几日,姜迟再没过来,阿眉如常地在这养病,墨兰宜兰伺候着她,日子如流水一般,三五天很快过去。 寒冬腊月,冬天的京城冷得厉害,跟阿眉习惯了的巴蜀一点也不一样,这几天夜里她时常睡不好,第五天的晚上,她又被冻醒了。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听着外面呜呜吹的冷风,感受着冰凉的被窝,这一夜再也睡不着。 早上醒来,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在妆台前梳发。 昨晚翻来覆去一宿,头发被她抓得乱糟糟的,绑的发髻在头上鼓成一团,看着滑稽得不行。 墨兰忍俊不禁笑了一声,接过阿眉手里的梳子,如瀑的青丝在她手心滑过,又多又蓬,她耐着性子把头发梳顺。 “姑娘的头发太多,不如在后面挽个低发髻,免得绑高了坠着,只怕您得头疼。” 话正说着,门外传来宜兰的声音。 “墨兰姐姐,早膳好了,我一个人端不下。” 阿眉接过梳子打发她走。 “姐姐去吧,我来梳。” 墨兰走出门槛,看到门外的人连忙弯下腰。 “主……” 姜迟抬手止住她的话。 阿眉混沌不清地又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注意门外的动静,她用手压了压蓬松的头发,顶上蓬起来的一团还是没压下去,干脆转过头撩了一点盆里干净的清水沾到梳子上,三两下把头发理顺,而后熟练地挽了一个低发髻。 姜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建安十七年,皇宫大选,几位皇子择妃,适龄女子均入宫参选。 大选宴前,他前往锦绣宫中找端阳,大步进屋撩开帘子,还没说话,便见如瀑的青丝在他面前散落下来,屏风后一道身影惊呼一声转过头,女子身上淡雅清甜的气息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眼看着身形不稳要往他身上倒。 姜迟反应很快地后退半步,眼中的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滚——” 半个字在嘴边囫囵滚过,在看到对方脸的刹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美艳动人的脸上略施粉黛,几分慌张在那双如秋水般的盈盈美目中流转,如瀑的青丝尽数落下来,将她巴掌大的脸遮住大半,手中握着的簪子在光线下晃出几分亮,照着这张漂亮的芙蓉面。 “二……二皇子。” 楚眉慌慌张张地站稳,似乎没想到自己这番狼狈的模样又被他看了去,脸上染上几分绯红。 “臣女失仪。” 姜迟站在原地,鼻翼间萦绕的香气使他头晕目眩,甜软的声音在耳边,勾得他在寒冬腊月却觉得耳侧一片滚烫,他整个人僵在那,半晌才找回声音。 “楚……你怎么在这?” 话问出来他才发觉有多傻,她是端阳的密友,在这也不奇怪,反倒是自己太着急,直接闯了进来。 姜迟咳嗽了一声。 “是我唐突。” 她的发丝被风吹起卷到他指尖,微微挠着指节,带来几分痒意,姜迟微微蜷缩了一下,想握紧,最终又松开。 “丫鬟没跟着?” “嗯……臣女来找端阳公主,没想到簪子被勾歪了,只能重新梳一梳头发。” 她微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懊恼,姜迟看了看那一头又长又漂亮,几乎自己一手都难握住的头发,别开眼咳嗽一声。 “你梳。” 他背过身,一步步往外走,那股使他头晕目眩的清香渐渐变淡,他心中涌起难言的失落,竟然鬼使神差地,悄悄嗅了一口。 那是一股清雅的,如同花香一样的香味,和平素的香膏,脂粉气息都不一样,又淡又让人着迷。 闻多了……还会心跳加快,头晕目眩。 姜迟觉得自己几乎是飘着走到门边的,越远,香气越淡,他的步子越慢。 可几步路的距离还是很近,就在他依依不舍地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啪嗒——” 姜迟下意识回过头,见楚眉一手挽着头发,一边蹲下去够那个掉在地上的金簪。 他想也没想,三两步走回去把簪子捡起,见她握着那捧头发实在费劲,想也没想地开口。 “需要帮忙吗?” 话一出,整个屋子陷入了安静。 楚眉睁大了眼睛,脸上有一丝无措和羞红,受宠若惊。 “不……不用……” 姜迟也瞬间反应过来。 这不是偏殿,他不是那个和她隔着两扇门练剑的“小侍卫”,这是“二皇子”的身份,和楚眉单独相处的第二面而已。 理智告诉他应该松手,有礼地离开。可指尖的金簪还带着她发丝的温度,他指腹反复摩挲,迟迟没有递出。 “呼——” 一缕长发从楚眉手心落了下来,她顿时用另一只手去把它又摁了回去,蓬松的头发在上面鼓起一团,楚眉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走到一边的盆里撩了一点清水,把蓬起来的头发老老实实地摁好。 可这样一来,她却没手腾出来去拿簪子了。 姜迟喉结滚动了一下,错开眼,声音略哑。 “我帮楚小姐递个簪子?便算我贸然闯入的赔礼。” 在他的注视下,楚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麻烦殿下了。” 姜迟靠近她几步,愈近,他越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他看到那头漂亮的长发在她灵活的手中慢慢挽起,是一个简单的低发髻。 很漂亮的头发……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更靠近,想用手去捧起那柔软的长发,姜迟呼吸急促了一下,金簪抵在指腹带来一丝刺痛,他下意识垂下眼。 可这一低头,他的身形又刚好能看到她垂下头时的侧颈,修长的脖颈一片白皙,只有一点红痣格外明显,蓝色的耳珰与小巧的耳垂相得益彰,真是…… “簪子——” 柔软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姜迟有些慌乱地别开眼,他忘了手里还握着的簪子,抓起桌上的一个银簪递给她。 楚眉呀了一声。 “殿下,是您手里的那个,银簪……臣女过敏,戴不了,那是端阳公主的。” 姜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没递给她,反倒抬起手,直接将手中的金簪,簪在了她的发间。 面前的铜镜罩住他们两个,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完全包裹住,簪子落在她发间,他掌心捧着她的头发,一寸寸挽好—— 多契合。 多熟悉…… 他站在那,许久许久,直到阿眉回过头发现了他。 “贵人。” 有几日他没来,阿眉看见他就想起那天冰凉又嗜血的眼神,她心有余悸,阿眉没敢离他太近,只打了个招呼。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结,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又沉又暗,阿眉低着头心中七上八下。 这位贵人又奇怪又喜怒无常,她每次离得近了,似乎都会惹他生气。 屋内的气氛渐渐压抑,姜迟走近,语气不辨喜怒。 “发髻挽得不错,有人教你的?” 阿眉错愕抬起头。 “就是简单的挽发,大多数女子……都是会的。” 姜迟身子一僵,那抹那天阿眉见过的,深深的厌恶再次从他眼中溢出来了。 她顿时无措,以为是哪又说错话了。 “民女……” 话没说完,姜迟已经转身往外走,步子有几分凌乱。 眼中对自己的厌恶几乎倾泻而出。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恍惚试探她的影子? 简单的挽发而已,就算神态像,手法像,又能代表什么? “真是疯了。” 他三两步走出去,在墨兰诧异的目光中落下一句话。 “这几日我不来了,看好别院。” 姜迟翻身上马,一路回宫。 这一日在东宫再没出来。 一直到了晚上,安静的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殿下,墨兰回宫了。” “进。” 手下批注文书的动作一顿,墨兰推门而入,福身。 “殿下——” “嗖——” 朱笔从姜迟手中无声飞了出去,直逼墨兰而去。 墨兰一惊,还没有所反应,朱笔已经越过她,刺入了她身后端着茶盏的小太监眉心。 小太监无声倒了下去,温热的鲜血喷在她背上。 一招毙命。 一把匕首咣当一声从太监身上掉了下来。 “处理了。” 姜迟眉目有些阴沉,淡淡瞥向墨兰。 “说。” 墨兰惊魂未定地站稳。 “姑娘好像过敏了,奴婢请命回宫去太医署取药。” 他神色不动,吐出一个字。 “可。” 墨兰连忙福身,走出门的刹那,姜迟忽然眯眼。 “为何过敏?” “今日早间,奴婢见姑娘的木簪有些老旧了,就把自己的银簪给姑娘束发,午后她身上就起了红疹,应当是对银饰过敏。” “嘶啦——” 姜迟手下动作一紧,宣纸攥出深深的褶皱。 9、第 9 章 墨兰心里愧疚得不行。 她伺候姑娘时日不多,却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姑娘长相好,脾性好,没什么架子,平时两个人也凑一起说笑。早上殿下离开后,姑娘吃了早饭,便和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她平日虽说是近身伺候殿下的,不干粗活,长年累月奔波忙碌,手上也难免生冻疮,姑娘瞧见了便热心地说她有个土方子,是自己多年记着的,比那些个名医的法子还好使,喊她找了纸笔给她写了下来。 她心中感激又惊喜,倒不止为这一个土方子,她是真心觉得姑娘人好。 几句感谢话说罢,她瞧见姑娘头上只孤零零戴着根木簪子,一时心中怜惜,把头上一根银簪子取下来簪给了姑娘。 却没料想到了下午,她脖子上就起了红疹。 “奴婢这就去——” “等等。” 墨兰的话被姜迟截下,她抬起头,见姜迟从旁边的暗格里抽出一个册子。 手札边页泛黄,似乎已经有几个年头,却显然被主人爱惜得很好,连卷边都没有。 姜迟翻开第一页,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句话。 “眉眉忌口: 不吃鱼,不喜欢。 不吃山药,不喜欢。 不食辣,府中厨子要换。 不吃…… 不喜欢……” 密密麻麻的话被他一眼扫过,最后两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住。 “眉眉有心悸之症,不吃甜食。” “眉眉银饰过敏,聘礼以金和珠玉为主。” “哗啦——” 姜迟合上手札,拔步往外。 “出宫。” 戌时二刻,别院进去几道身影。 墨兰带着药进去的时候,阿眉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她忍住没抓脖子上的红疹,脸上因为隐忍泛出薄红,眼神也水汪汪的。 看见姜迟,她瑟缩了一下,起身要来行礼,姜迟抬手止住她的动作,落座在一旁。 墨兰连忙带着大夫去给她号脉。 号了脉看了症状,墨兰拿出宫中的药给她抹,瞧着她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好姑娘,忍一忍,脖子偏过去。” 阿眉听话地别开头,露出侧颈。 原本干净的脖颈一片绯红,上面的疹子红得吓人,墨兰满眼愧疚,抹完了脖子,才发觉往下胸口的地方也有。 她为难地回过头。 “主子……” 姜迟已经起身往外去了。 门关上,墨兰脱下她的衣裳,好好地抹了药。 宫中的药见效的确快,抹上了没一会阿眉就觉得脖子清清凉凉的,浑身的痒意舒缓,她舒了口气趴在枕头上,整个人蔫蔫的。 “您睡一会吧,都怪奴婢不好。” 阿眉摇摇头。 “不怪你,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我对这些过敏。” 她咳嗽了一声,闹了这么一个下午,她累得厉害,头也有些隐隐发昏地疼,她迷迷糊糊的,眼一闭一闭就要睡过去,还不忘朝墨兰道。 “治冻疮的方子……记得收好……可有用了。” 三年前她醒来的时候,手上也有几块冻疮,养病的时候,她有天晚上做梦梦到了些之前的事。 零碎的片段里,好像有个什么人递给了她一张纸条,嘱咐了好几遍让她把方子捣碎了放在香囊里,随取随用,治冻疮效果很好。 她醒来往纸上写了去问大夫,大夫却说这方子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没见人用,但寻常的冻疮药对她效果不大,她就不抱什么希望地用了这个土方子,却没想到出奇的有用,过了一个冬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就此记下。 墨兰哎了一声,眼中微微一动。 她给阿眉盖好被子,才站起身,便被身后出现的姜迟吓了一跳。 “主子。” 姜迟越过她,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她额头包扎的白布已经拆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漂亮的脸埋在头发里,屋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灯光昏黄,她翻了个身,露出半截抹了药的脖子,上面红疹褪去,露出一个在脖颈后漂亮的小痣。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落在那颗痣上,外面冷风猎猎,屋内却静谧无声,关上的门似乎把屋里屋外劈开两个天地,他不知处在虚幻还是现实。 姜迟走上前,修长的手伸出,指尖要落在那颗红痣的刹那—— “主子,皇宫传召。” 俞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姜迟顿了顿收回手。 “走。” 他连夜赶回宫,金銮殿内灯火通明。 建安帝早已等在那,见他过去,扔过去一本册子。 姜迟弯腰行礼。 “父皇。” “今日有几句流言传到朕耳边。” 建安帝四十上下的年纪,精神抖擞,不怒自威。 “有人说你这几日频频出宫,是在宫外养了个女人金屋藏娇,可有此事?” 姜迟瞥向手中的文书,已经猜到了里面写了什么。 “没有。” 他淡淡道。 建安帝眯起眼。 “有与没有,你自己清楚,处理干净,朕不想大雍未来的储君身上,背负什么脏名。” 这几年,他的儿子没有前几年那般与他亲近,除掉外戚那件事到底给父子俩留了隔阂。 “你母妃还等着你,没事少往宫外跑,多去看看她。” 姜迟掀起眼皮,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稍弯腰算作行礼。 “无其他事,儿臣告退。” 那本文书被他扔在桌子一角,转身时衣袖拂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姜迟抬步往外,靴子踩在文书上,留下一个厚重的脚印。 离开皇宫的时候已近子时,他没有去别院,反而往秋淮山去。 那是三年前,楚眉摔下去的地方。 那山足有百丈高,他们又是第二日才知道人是摔下去的,山下不去,他便命人把周围全搜了一遍。 足搜出来几十具尸体,却没有一个是她。 后来姜迟每年都会来此一趟,今年是第二回。 他站在山上,冬夜的冷风吹得他愈发清醒。 一样的脸,一样的眉,同样不吃甜食,对银饰过敏,脖颈后的痣位置一样,连紧张时的小动作都那么像。 真的会是偶然吗? 这世上存在这样两个人,如同照镜子一样? 姜迟再一回告诉自己,她已经死了,死在这么高的悬崖下。 他那么高的武功下去都未必活得下来,她还有心悸之症。 她若真活着,为何不回京?为何对他对面不识? 可…… 姜迟闭上眼,任由腊月的冷风灌过来。 他站了近一夜,才拔步从山上离开。 天色将明,他又去了别院。 屋内依然安安静静,墨兰才拿湿毛巾将阿眉额头的汗擦干净,一转头,顿时拜下去。 “主子。” 姜迟刚要开口,目光一瞥落在桌子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纸上。 熟悉的字迹使他瞳孔骤然一缩,三两步上前拿起那张宣纸,动静之大使墨兰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他拿的东西后,她连忙禀道。 “回主子,这是……” “这是她给你的?” 姜迟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要把上面的字迹看穿,他声音沉得厉害,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墨兰身子一抖,连忙道是。 “姑娘说这是她治冻疮的好方子,让奴婢取了用。” 治冻疮的法子。 姜迟看清楚药方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句话彻底冷了下来。 建安十七年,大选宴后,圣旨赐婚。 他光明正大以未婚夫的身份,与楚眉见的第三面—— 是前往楚府送聘礼。 楚府皇商出身,士农工商,这样的身份在世家与官阀中是极让人诟病的,说她德不配位的流言从赐下圣旨的时候就没断过,为压下这些风言风语,他亲自带人去楚府送聘礼,临出门前,他专门去见了母亲。 楚眉的手到了冬天就生冻疮,是练琴练出来的,听说每日天不亮就早起练琴,冬日寒风腊月也从不躲懒,世家圈子没少为此讨论,纷纷以此唠叨自家女儿多多学习人家,做个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 可这些在姜迟看来实在空谈,再多的虚名比不上养一副好身体,好好的姑娘家,冻疮生在手上得多疼多难受。 “楚家一家子废物,御医的法子也不好使,我也不好见了几面就规劝她少练琴,娘,我记得外祖母从前有个顶好的方子,您教教我呗。” 他外祖母是药谷某位神医的关门弟子,药方也是太医院从没用过的,他从母亲那取了方子,亲自盯着人做好,装在香囊里给她送去。 就算是未婚夫妻,他们也得遵着规矩少见面,他好不容易打发了下人寻了个和她单独见面的时机,仔细地叮嘱着怎么用。 说了半天不见楚眉附和,姜迟抬头一瞧,她目光落在他身侧的位置,不知道看了多久。 “楚小姐?” 楚眉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红晕。 “抱歉,二皇子。” 那一年他亲自把药膏递过去,药方讲给她,他外祖家的方子,连太医都不知道—— 姜迟几乎要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墨兰,我好像有点……” 又轻又细的声音从床榻边响起,阿眉昏昏沉沉地一抬头,面前残影飞快掠到她身边,姜迟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你——” 手腕处的疼痛使她瑟缩了一下,姜迟眼中红得吓人,那双沉沉的眼中,风雨欲来,她下意识往后缩,眼中露出一丝胆怯。 “贵人?” 她不明所以地蠕动了一下唇,姜迟再逼近一步,那张纸凑到了她面前。 “方子——是你的吗?” “是……” 她才说了一个字,手腕便被姜迟更深地攥住。 “你从哪知道的?你知道多少?为什么——” 阿眉被他晃得头发昏,原本混沌的脑子更沉了。 “我……” 话说到一半,她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倒。 姜迟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手下碰到的肌肤滚烫,他手颤抖了一下,望向一旁的墨兰,眼中狠戾。 “怎么照顾的人?” “主子!” 墨兰连忙慌张站起身。 “奴婢这就去长街请那位大夫——” “带着我的令牌,入宫传太医!” 姜迟冷声截断她的话。 天色未亮,整个别院就乱作了一团。 半个时辰后,两位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床榻前诊脉。 姜迟浑身散发着冷戾的气息,墨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屋内一片死寂。 两个太医号完脉,双双往前跪倒。 “殿下,这位姑娘只是因为受了冻起了高热,臣等写了方子熬药喝下,一个时辰后便可退热。” 姜迟嗯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年龄稍大的太医斟酌着道。 “臣还有一件事需禀明殿下。 姑娘身子极弱,不仅有多年的心悸之症,而且——脑部有淤血,时日不短。” 姜迟蓦然抬头看过去。 10、第 10 章 “说清楚。” “淤血似乎是为重物所击而留下的,看着已经有几年的样子,心悸之症……微臣诊断应是年幼便有。” “淤血……对她有什么伤害吗?” 姜迟哑声。 “这需得问过姑娘才知……但凭老臣的经验来看,部分在脑部的淤血会影响记忆,使人间接性失忆。” 姜迟蓦然攥紧大手,滚动了一下喉咙。 “她的身体……受的伤害大吗?” “目前除了淤血和心悸,臣等暂未发现别的症状。” “淤血如何清除?” “可配些药,先服用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姜迟摆手。 “去。” 两个太医拱手退下,墨兰随着去煎药,门关上,姜迟回过神看向床边,久久没有动作。 “咚咚——” 俞白在门外行礼。 “主子,今日早朝——” “推了。” 姜迟面无表情。 又没过一会,俞白再次进来。 “宫中来人,皇宫来人,皇上命您若无大事,需即刻回宫——” “出去。” 姜迟幽沉的眼睛望向门外,冷声。 “往皇宫禀,说孤今日身体不适,不再入宫。 谁若再来,直接杖杀。” 脚步声远去,不出片刻再度返回。 “主子——” “滚——” “主子,巴蜀来信。” 姜迟一顿。 “进。” 他负手站在门边,俞白低着头,声音极轻。 “如您所料,巴蜀的暗卫飞鸽传书,在那查到了一个叫魏双儿的人,她自称是魏眉的姐姐。 我们用了点手段,从她那听了真话。 她说真正的魏眉在三年前就已过世,如今顶替的这位姑娘,是当年被魏眉父母救回去的。 她似乎是在巴蜀被人追杀,有仇家,所以顶替了魏眉的身份,老夫妇在救她半年后去世,她去往镇子上,跟着姐姐魏双儿生活了快两年,直到半年前……魏双儿说她与魏眉起了冲突,魏眉离家出走,自此消失在巴蜀。” “仇家?” “正是。” 俞白深吸一口气。 “但具体是谁属下也没查到,只知道……姑娘三年前的确是忽然出现在巴蜀的。” “忽然出现在巴蜀?没有查到一点从京城过去的痕迹?” 姜迟抬起头,声音沙哑。 “没有。 至少明面上的路子,没有。” 屋内安静片刻,姜迟挥手。 “下去吧。” 门被关上,他转过身,终于一步一步,迈向床榻。 阿眉睡得安静,漂亮小巧的脸上还泛着高热未褪的红,他看了很久,蹲下身,指尖刚落在她脸上,便见她在睡梦中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立时蜷缩了一下手指,只隔着虚空,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的眉,她的眼,她额头的疤痕,最后——指尖轻轻落在她鼻翼下。 温热的呼吸让他指尖几不可见地发颤。 活的,真实的。 他骤然将脸埋在掌心,酸涩的眼眶发热。 墨兰和一众太医都被拦在了门外,屋内安安静静,只能瞧见那道身影一直坐在床榻边,维持着一个姿势。 直到日暮西斜,宫中来了好几趟人,俞白硬着头皮,再次去请。 “皇上身边的大公公来了,说请您即刻入宫。” 姜迟推开门,他的发冠歪了半截,衣袍胡乱地皱在一起,一双平素冷淡的眼尾微微泛红。 “入宫。” 这一去就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戌时二刻,姜迟推开御书房的门,皱着眉拂了拂袖,眼中愈发暗沉。 “别院——” 他话刚说了一半,迎面走来一身穿着官服的沈侯爷沈炜,笑容满面朝他拱手。 “太子殿下。” 姜迟冷淡嗯了一声,越过他就要离开。 “不知小女在殿下府上住得可好?臣甚是挂念她。” 姜迟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他,眼神冷了下来。 沈炜似是无所察觉,依旧笑容满面。 “只是眉儿闺阁女儿,一直住在殿下那也不甚合适,殿下若诚心要她,不若臣将小女接回来收拾一番,也好名正言顺随您入了东宫。” 沈炜一边说着,不经意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眉是从他府里出去的,路引和户籍都在他那扣着,姜迟强夺了惹人笑话,还会被圣上问责,想过明路,就得先让魏眉回侯府。 他心里盘算着等魏眉回来了如何使些办法让她听话,正魂游天外地想着,冷淡的声音骤然落下。 “孤看沈侯爷尚在中年,不到辞官返乡享天伦之乐的时候,怎就有了到处认女儿的喜好?” 沈炜脸上的笑一僵。 姜迟缓缓拂了拂衣袖,眼中的冷戾倾泻而出,他越过沈炜。 “魏眉的路引和户籍孤稍后会派人去沈府取,从宫中回侯府还有段路,侯爷可别让孤的人久等。” 沈炜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瞧着姜迟离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以为魏眉会是个很好用的棋子,她若想一步登天,恰好他能控制此女好好做个替身,她若不愿也不难,一顿拷打再灌些药,不怕她不听话。 可姜迟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意此女是好事,代表他们这步棋走对了,可在意到这般地步,一丝人情不肯承,一点余地不给留,为了一个乡野丫头,这样强硬地留人。 “坏了。” 他喃喃自语,想起姜迟最后那句魏眉身上的伤,还有她的路引。 是要全然把她和沈侯府断干净了。 那若是如此,这颗棋子留着又有何用? 姜迟拾级而下,步伐渐渐变快,朝俞白吩咐。 “去赶马车……算了,去牵马,孤现在就出宫。 —— 阿眉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一直做着噩梦。 梦里,依旧是床边,姜迟眼神冰冷地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问“是你的吗?” 她不停地点头,他还是仿佛看不到一样,翻来覆去地问,力气大得把她的手腕都抓折了。 软趴趴的手腕被他举着到她面前,他阴沉沉看她。 “这个——也是你的。” “啊——” 阿眉顿时从噩梦中惊醒,一声短促的喊叫把宜兰吓了一跳。 她浑身汗涔涔的,眼神也跟离魂了似的,宜兰赶忙走过来,拿着帕子给她擦汗。 “姑娘可算醒了,奴婢这就去端药!” 她满脸欢喜地越过门槛,一把冷剑毫无征兆地穿破她的喉咙。 宜兰连一句叫声都没喊出来,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喷洒出来,屋内顿时染上浓重的血腥味,阿眉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寒光一闪,一把长剑已经朝她刺了过来。 “啊——” 她狼狈躲过了第一剑,第二剑已经接踵而至。 “嗖——” 冷箭从门外射穿了刺客的胸膛。 温热腥脏的血溅了阿眉满脸,刺客在她面前倒了下去,那把剑离她只有三寸距离。 “姑娘快跑!” 赶来的暗卫和另一个刺客缠斗着,屋内刀光剑影,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眉吓得脸色惨白,软着腿从床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屋内一片混乱,她才跑出门槛,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几把冷剑纷纷朝她刺来。 她软着腿,狼狈地偏过身子,“刺啦——”一声,半截衣袖被划开。 那冷刃贴着她的肌肤划过,她惊惧地瞪大眼。 整个院子顿时响起一片刀剑相撞的声音,阿眉脸色惨白,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可几个刺客似乎有备而来,配合默契,一人从包围中脱身,手腕一转,三两步冲向她。 寒光一闪,刀尖朝着她心口刺来。 “姑娘!” 墨兰才从小厨房赶过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尖厉地喊了一声。 阿眉躲闪不及,绝望地闭上了眼。 “噗嗤——” 在刀剑刺穿她衣裳的刹那,先有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响在耳边。 她脑袋嗡嗡作响,身上再度溅上一捧血,整个人被这浓重的血腥味淹没得喘不过气,颤抖着睁开眼。 一片凌乱的院子里,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面容冷隽,发冠高束,原本就冷漠的眼神更是充斥着戾气,浑身上下气息暗沉又暴躁,手中还握着半截刀鞘。 而匕首——正刺在她面前死不瞑目的刺客心口。 阿眉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手心是滑腻腥脏的血,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后背被冷汗浸湿。 “过来——” 她整个人颤抖着,冷不丁听见这一声,恍惚抬起头,姜迟反手解决了另一个在他手边的刺客,大步朝她走来。 阿眉腿软得站了两回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可才跑出半步,她的身子被狠狠拖回去,一把剑抵在了她脖子。 刺客浑身肃杀之意,死死地把剑摁在她脖子。 “放人。” 姜迟停下步子,一双眼冷得如腊月寒冰,缓缓吐出两个字。 刺客冷笑一声。 “放我走。” “你以为我在与你商量?” 姜迟接过俞白手中的匕首,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暗卫拖着阿眉往后退,阿眉感受到那冷剑刺骨的寒意,浑身颤栗发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她如此近。 “你不想要她的命了?” 刺客震惊地看着他。 姜迟把玩着匕首,一步,两步。 眼见姜迟丝毫不退,刺客也发了狠。 “好,我成全你!” 他手中长剑往下划的刹那,姜迟的匕首从他手中飞出,寒光一闪,阿眉直直看着那匕首朝她刺来。 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忘记了,耳边一片嗡鸣。 “噗嗤——” 箍住她的力道一松,脖子上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耳后一片滑腻的温热,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下一刻,耳边风声呼啸,她感觉腰间一紧,狠狠撞入一个冷梅气息的怀抱。 姜迟一手抱在她腰间,把她更深地拖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勒断。 她颤抖着,还没回魂,呆呆抬起头。 那双眼中情绪翻涌,带着她看不懂的后怕和还未消散的戾气,两人对视的刹那,她心口一窒。 姜迟紧紧抱着她,在一片浓重的血腥味中开口。 “这里不能住了。 明日起—— 你随我回家。” 11、第 11 章 阿眉浑浑噩噩地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唇,浓郁的血腥味再次扑鼻而来,她哑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墨兰。” 姜迟冷声唤人,缓缓松开了她。 她离魂似的被墨兰扶着回屋了,姜迟站在那,他原本干净的衣袍上已经被染上大片的血,配上那冷戾的眸子和浑身的肃杀之意,使人为之胆寒。 “主子,全部清理了。” 俞白上前回禀。 姜迟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着渐渐消散的余温和变冷的血迹,他瞥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反手抽出俞白的佩剑,寒光一闪,地上那具尸体的双手已经被砍了下来。 “送回去。” 冷戾的声音落在风里,原本已经走到门边的阿眉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被那双手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在门槛。 “姑娘慢点。” 她被墨兰扶着进了屋,往镜子里瞥了一眼,手上、脖子上、脸上都是血,冷腻的血腥贴着她的肌肤,仿佛还在提醒她方才那场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 墨兰伺候着她把一身的血都洗干净,又换上了衣裳,屋内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子大开,点了熏香,可依旧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 她显然吓得不行,紧紧拽着墨兰的衣袖,原本就孱弱的小脸更一片惨白,病殃殃的。 “墨兰姐姐……今夜……可知是谁?” “就那么赶巧?” 沈炜刚熄了灯搂着小妾躺到床上,手一摸没碰到身娇体软的美人,反倒碰着了两只断掉的手,顿时人吓得摔下了床,所有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 与姜迟分开后,他去见了三皇子。三皇子的想法比他果断得多,直接要放弃这个弃子。 既然要弃,就不能让姜迟得了好,他趁着姜迟还在皇宫的时候,派人去别院处置掉这个麻烦。 如今收回了两只断手,他阴沉着脸,显然心情很是不好。 墨兰踌躇着,怕吓到她。 “奴婢也不清楚,但您莫怕,既然主子来了,您便安全了。” 安全? 阿眉咬着唇,手颤抖了一下。 就算墨兰不说,她在这京城也只结了一个仇。 方才那场濒临死亡的绝望实在太真实,她几乎肝胆俱裂,真正认识到了这是个吃人的上京城,人命在上位者眼里真就如蝼蚁一般。 她真是怕了,她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这位侯爷非要致她于死地,但她知晓,躲过了今天也会有明天。 贵人不能庇佑她一辈子。 她更不能……一次次牵扯别人去死。 阿眉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滩才清理干净的血迹上,想起宜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倒在她面前,眼中有浓重的愧疚。 她忽然醍醐灌顶,比着命,什么认亲,什么来京都不重要了,她得活着,她得先有命。 眼中的恍惚渐渐坚定下来,她攥住了墨兰的手。 “墨兰姐姐,我想见贵人一面。” 姜迟推门而进的时候,阿眉正蜷缩在床榻一角,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块,一头青丝披散下来,遮住她巴掌大的小脸,身子一颤一颤,显然还惊魂未定。 一片阴影投下,阿眉刚抬起头,一只微冷的手就贴在了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高热退了。” 她无所适从地嗯了一声。 “多谢……多谢贵人。” 姜迟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鼓起勇气。 “贵人,今日请您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我在这叨扰的时间也不短了,想这两日就向您辞行。” 此话一出,她顿时感觉周身气息一变,姜迟眯着眼看她。 “你要走?” “是……” “去哪?” 这句的声音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不在京城了……民女想先回巴蜀。” “为何?” 姜迟指腹摩挲着手上的指戒。 “不瞒您说,其实民女上京寻亲之前有一物件,如今前些天已经丢了,加上发生这些事,民女知晓上京太大,若是寻亲也是大海捞针,不愿……再多做折腾。” “仅是如此?” 姜迟微微眯起眼。 “若真是你的亲人,你就算没有物证,他们也能一眼认出你。 何况……” 阿眉低着头,却感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若是曾经……有除了你亲人之外和你亲近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寻你,你也不想见见吗?” 阿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我没有亲人之外的人。” 姜迟一噎。 “而且……我现在先顾着我的命,我若是连命都没了,哪还管别人呢。” 姜迟眉心一跳。 “你是觉得你从这离开了就能活?” 他眯起眼,阿眉觉得他的语气更冷了。 “京城这样的地方,死一个人就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今晚离开此处,明天一早我就能给你收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劣。 “还是砍掉双手,骨头散一地的那种。” 阿眉小脸唰地一下白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姜迟垂下眼。 “所以,别再想离开的事,好好养身体。” 阿眉欲言又止。 “可……可是……” “没有可是。” 姜迟额头突突地跳,冷厉的眼中闪过一丝躁意。 “你是真想送命……” “可是我怕连累贵人!” 阿眉眼一闭,大声打断他的话。 姜迟一顿。 第一句话喊出来,阿眉索性破罐子破摔,她语气后怕又带着一丝颤抖。 “您不知道,沈侯爷吓人得很,我不只是不听他话才惹恼他,他把我困在侯府的时候,想让我……我去宴会给太子殿下献舞,我不愿意这才跑了,出了门撞见您,我不知道您为何要把我带出侯府,但是……”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是我没给太子献舞,也不听侯爷的话,要是他真再来追杀我,您救我……会被我连累的。” 她嘟囔着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还会同时得罪侯爷和太子殿下。” 她想,侯爷都喊了太子殿下去宴席一起吃饭,必然和太子关系极好,她要是再连累贵人得罪这两位,才真是罪该万死了。 她低着头,喊完了话,屋内一片死寂,她也不敢抬头,只能偷偷用袖子抹眼泪,她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姜迟血迹斑斑的衣摆,心中的想法更坚定了。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姜迟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所以你非要走,是怕连累我……被沈炜记恨?” 阿眉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古怪,但也没想太多,乖乖点头。 “嗯。” 阿眉忽然觉得周身的气息和缓了几分,仿佛那种一开始冰封十里的冷意是她的错觉。 “不会。” 她呆呆抬起头,那张极盛的脸蓦然离近她,清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她心尖一颤,脸上不自觉浮起红晕。 姜迟眉眼映在灯盏下,昏黄的灯光似乎使那冷戾的神情软了几分,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好歇着吧。”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起身往外走。 屋内点上了炭火,温暖如春,她原本惊魂未定的心情随着姜迟这句话奇迹般地缓和了些,阿眉吸了吸鼻子,慢慢抱着被子躺下。 姜迟出了府邸,连那身衣裳也没换,直接御马入宫。 已是深夜,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姜迟开门见山。 “儿要娶一位妃入东宫。” “什么妃?你宫外的金屋藏娇?” 建安帝正翻着手中的奏折,闻言威严的语气隐约有不满。 他把两封奏折甩到姜迟面前,冷笑。 “昨晚在朕面前说得好听,一转眼凭空冒出来一个女人要纳进来?你当朕是傻的? 你自己看看!朝臣们都议论成什么样了。” “满本口水废话,有什么可看的? 儿臣就站在父皇面前,不比问那些只会写奏折的长舌公来得快?” 姜迟淡淡瞥过一眼,没有打开的意思。 建安帝怒极反笑。 “好,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儿要娶她。” 短短的四个字掷地有声,建安帝好一会才回过神。 “胡说什么呢?癔症了?” 姜迟没有重复。 “要朕提醒你吗?三年前,你的正妻位已经给了一个死人,怎么,如今醒了,后悔了,打算随便娶个女人把位置挪了?” 建安帝冷笑一声。 “你以为太子妃的位置是块随便往哪搬的石头?你想给就给想挪就挪?” 提到三年前,建安帝犹不解气。 “你的兄弟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不是找死人就是找村姑,你是皇子,不是道士也不是乡野村夫……” “父皇。” 姜迟的神色在他说出“死人”的刹那冷了下来。 建安帝一噎,冷哼了一声问道。 “是真喜欢?” 姜迟颔首。 建安帝看着他。 姜迟一身绛紫色衣袍,神色冷漠疏离,周身气息凛然又让人不敢逼近,这是个他曾经极为盼望他会成为的样子。 可真正成了这样子,他的儿子又成了活死人,满宫的人不要,守着一个死了三年的商女。 别的儿子们一个个的,正妃是手握兵权大将军的女儿,侧妃又是管着国库的尚书之妹,满院子的人能扯着大半个朝堂揽权,精打细算到连侍妾的位置都不浪费。 可他呢? 建安帝默了片刻。 “村姑就村姑,只能是侍妾。” “不行。” 建安帝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真想废了正妃把她娶了?” “她以侧妃身份入东宫。” 姜迟的语气平淡的像在重复一个事实,建安帝瞪大眼。 “陈吉!” 陈公公正在门外大气不敢喘,连忙道。 “皇上。” “把太医喊过来,朕看他脑子是进水了!” * 这一晚阿眉睡得不算安稳,连连地梦到今天发生的事。 “不……别……” 她魇在梦里,两只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把掌心都掐出血痕,眉头皱成了一团,苦巴巴的,喃喃自语。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身影在漆黑的夜色里站到了床边,高大的身形弯下去,一寸一寸把她握在一起的手抚平放在两侧,修长的指尖没入她唇齿间,将已经浸出血丝的唇瓣救了出来。 阿眉下意识咬了一下含在唇边的指尖,湿润温热的触感漫上来,姜迟身子一僵,夜色里的耳尖漫上绯红。 12、第 12 章 他缓慢地抽出指尖,几不可见地摩挲了一下,而后蹲下身,大手生疏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黑夜里,姜迟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到天明。 后半夜,噩梦里的场景奇迹般的一扫而空,紧皱的眉头松开,阿眉一夜好眠。 辰时,她打了个哈欠醒来,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的安心气息,问墨兰。 “你昨儿守了一晚上夜?” 墨兰摇头。 “没有啊。” 难道是错觉? 阿眉狐疑,但也没想太多,目光掠过门口的拐角,眼中有一丝哀伤一闪而过。 “墨兰姐姐,宜兰的尸体……怎么安置了?” 墨兰嘴角的笑顿时压了下去。 “姑娘莫怕。” 她拍了拍阿眉的背。 “主子已然将她安置好了。” 阿眉轻轻抿唇。 “那她家中……还有亲人吗?银钱够用吗?或者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话说到最后渐渐变小,其实她身无分文,如今连院子都不敢出,她什么也做不了,却又真想做点什么。 如果不是被她牵连,她不会这样死在这。 “姑娘。” 墨兰叹了口气。 “我们做亲侍的,本就是随时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就算死了,主子也会安顿好一切,这件事与您无关,不必这样愧疚。” 阿眉眼眶发热,一滴泪掉了下来。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您放心吧,这些奴婢都会处理好。” 墨兰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转移话题。 “您先拾掇好东西,待会……主子的马车就来接您回去。” 阿眉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裳外,便是玉佩了。 玉佩从来到这的那天就被她一直贴身收着,阿眉将几件衣裳收拾好,别院外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 她走出院子,院子里的一切都已经清理干净,好似昨晚那场血腥从未发生过一般,她看着院子里一草一木,和她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可短短半个月,她的人生已是天翻地覆。 天寒地冻,她戴好墨兰准备的面纱坐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别院。 “主家……离这远吗?” 她其实有点紧张,她见过最大的院子就是侯府,可侯府之外,贵人的别院都这么豪华,主家又得多大呢? 她毕竟是得贵人庇护才去暂住,总是怕去了那不懂规矩,惹出什么事端。 “有什么规矩……墨兰姐姐可否提前与我说一说?” “有点远……但姑娘别怕。” 墨兰笑了一声,垂下的眼有些复杂。 皇宫的规矩自然是多,按理说是要提前指点一二,可毕竟能把人带回来,那是能看出主子相当重视了,她不敢自作聪明乱教什么。 马车走过热闹的长街,小半个时辰后,阿眉忽然听得外面“吁——”的一声,停了下来。 “姑娘等等。” 墨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出去,帘子掀开一角,很快又落下来。 不多时,令牌再次递进来。 “姑姑慢进——”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急急打断侍卫的话。 “让开,快让开!” 身后的人焦急地用鞭子抽着马身,语气很是不耐。 墨兰的脸顿时沉了,掀开帘子瞥了一眼。 “怎么回——国公爷?” 墨兰顿时从马车里走了下去,阿眉隔着帘子,听见她的声音恭敬了几分,好一会站着没动。 她忧心发生了什么事,刚悄悄掀开帘子一角探出脑袋,还没看清楚面前的场景,一匹马忽然从她的侧面飞快掠过,胳膊狠狠撞过她的肩膀,人影闪过,“咚”一声,有什么掉在了地上。 阿眉忍着肩膀的疼连忙开口。 “对不住对不住——” 对方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她的刹那变成了玩味。 一道残影飞快捞起地上的折扇。 “啧啧,这双眼……真是像,让本皇子看看到底有多像。” 阿眉错愕抬头看过去,面前是一张极妖媚的脸,玉冠墨发,一身张扬的红衣,唇角带笑,那双桃花眼正把她从上到下打量,语气露出一丝显然的恶劣,说话间他的折扇已经往她的面纱挑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自己往后缩,这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一下把她拽出了马车。 “啊——” “姑娘!” 她一眼看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门口,还未来得及震惊,就听见墨兰急急道。 “皇子殿下,自重!” 她错愕地抬起头,那把折扇挑住了她的下巴。 “三皇子殿下,还请放开我们姑娘。” 墨兰厉声道。 三皇子姜酩笑吟吟道。 “急什么,这位姑娘撞了本皇子,总得说道说道。” 阿眉的脸色彻底白了。 皇子? 她撞了皇子? 她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连忙道歉。 “是民女没看清,皇子殿下恕罪。” “别这么急。” 姜酩笑了一声。 “这是……要入宫?” 他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什么入宫? 阿眉显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姜酩微微挑眉,扣住她下颌的手发紧。 她忍着痛想后退一步。 “皇子殿下——” “我们主子待会便过来,请您自重。” 墨兰看着她脸上的面纱摇摇欲坠急得不行,姜酩听罢不退反进。 “你觉得你主子会为了这个女人与本皇子翻脸?” 墨兰一噎。 皇家亲缘不是她能议论的,她自然不敢说话,可这沉默在阿眉眼中却成了害怕。 她面前站着的是皇子,贵人的身份再厉害能大过皇子? 她才想着去了主家要规矩谨慎,还没进家就给贵人惹了这样滔天的麻烦。 阿眉眼中的愧疚越浓,她的手微微颤抖,却鼓起勇气。 “民女的错,向皇子殿下赔罪。” “赔罪倒是不必了。” 姜酩依旧兴味正浓地看着她露出的一双眼。 “沈炜真是好本事。” 沈侯爷? 这位皇子还和沈侯爷认识? 阿眉眼中露出深深的绝望,她再一次意识到了京城勋贵之家何等厉害,沈侯爷真想要她的命,真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可笑她昨晚还想着离开京城便能好过。 她害怕的模样落在姜酩眼中,他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长得像,气质却不像。” 像什么? 没等阿眉继续想,他的扇子一下一下地在她侧脸拍着。 “虽然做错了事,本皇子也并非喜欢为难你的人,不如——就请这位姑娘先到三皇子府喝杯茶,再随墨兰回去。” “不可!” 墨兰反应极快,咬着牙就要上来挡在阿眉前面。 姜酩一个眼神,墨兰被两个侍卫摁住了。 “不愿意?” 姜酩一眼看穿阿眉眼中的抗拒。 “那也罢——” 他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 “那就给本皇子磕个头赔罪吧。” “哗啦——”他的折扇打开,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好整以暇地等着阿眉的反应。 阿眉死死咬着唇,看了一眼墨兰,眼一闭。 “跪得标准些,出门好歹是代表着——你那位贵人的身份。” 姜酩的语气充满笑,手一抬,一个侍卫从他身后上前。 侍卫粗暴摁住她的身子往下跪,阿眉一咬牙。 “我自己来。” 她眼一闭要跪下去的刹那,一只手蓦然从旁扣住了她的手腕,略一使力把她拉了起来。 她第一眼还以为是墨兰。 “让开,我不能牵连贵人——” 她话没说完,皇宫门口一大堆人忽然哗啦啦全跪了下去。 “叩见太子殿下。” 阿眉跪到一半的动作顿住,僵硬地抬起头。 暖阳下,那道绛紫色的尊贵身影迎风而立,身形颀长,面容棱角分明,往昔冷漠的眼神此刻一片暗沉与戾气,一只手箍在她腰间,稳稳护着她站直,另一只手—— 越过她精准抽走了姜酩手中的折扇,只听“啪——”一声,折扇断成两截,半截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飞出去,寸息之间,原本在左侧摁住她的侍卫顿时毙命。 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皇宫门口,一丝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见了孤不知行礼? 三弟是打算去东宫喝盏茶,还是跪下来赔罪?” 阿眉还没从死了人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闻言错愕地瞪大眼,看着那熟悉的声音,说出能使她天翻地覆的话。 东宫? 三弟? 太子?! 贵人是太子? 阿眉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又要摔下去。 姜迟的手牢牢箍在她腰间,没给她倒下去的机会。 她颤抖着,脑子一片嗡鸣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男人依旧看着姜酩,似乎并未留意到她的动作,那张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神色冷漠,眼神充满戾气,浑身都是令人不可直视的矜贵气息。 和传闻中的冷戾阴沉,脾气不好的太子模样,几乎完全重叠了。 太子,她面前站着的是大雍朝的太子,传闻中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太子,是沈侯爷要把她送为妾的太子,是——救了她的贵人? 世间事怎么能荒唐到这个程度? 阿眉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她脑中一幕幕回想起她在姜迟面前说的话。 什么侯爷会记恨他,什么她不愿意给太子献舞才跑了,原来都是说到了正主面前? 阿眉眼前一黑:天要亡我! 13、第 13 章 她悲观地闭上眼,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她死前的唢呐,不过是无声的而已。 皇宫外安静了片刻,姜迟感受到他掌心下的腰肢微微颤抖。 他轻轻拍了拍示作安抚,阿眉却一激灵。 这是什么意思?想起她从前的僭越,开始给她想死法了? 可是贵人不是才救了她吗? 阿眉欲哭无泪,只能战战兢兢又看了姜迟一眼。 姜迟目不斜视。 “很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阿眉完全挡在了身后。 “嗯?三弟。” 姜酩从侍卫的血飞溅到他脸上的时候就再也没说话了,他看着那把最喜欢的折扇被姜迟踩在脚下,眯起眼。 “二哥急什么?你府上的这位姑娘撞了我,弟弟讨个说法也不成?二哥未免护得太紧。” 他意味不明的眼神从姜迟流转到阿眉露出的眼睛上。 “不过也难怪——这么像的不好找。” 阿眉缩在姜迟身后,听着他第三遍提起“像”,满腹狐疑。 “青天白日,皇宫门口纵马,只是撞了你,还保住了命,你该庆幸没从马上摔下来。” “二哥的意思是让弟弟感谢这丫鬟?” 姜酩毫不留情嗤笑一声,姜迟闻言掀起眼皮。 “不是丫鬟。” 他淡淡道。 “孤是以侧妃之礼向父皇请旨入宫,你今日在宫门口的逾越行为,是对整个东宫的无礼,要么孤现在入宫向父皇说明情况,要么—— 向孤的侧妃赔礼。” 一句话砸在宫门口,一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其中以阿眉的反应最为震惊。 她盯着姜迟,想从他的后背看出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前头一声笑也没传来。 她的心顿时全乱了。 “侧妃?” 姜酩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张口就要笑,目光却触及了姜迟依旧沉静的脸。 多年相处,让他顿时就知道了——不是开玩笑。 他真的对这个替身格外上心,甚至上心到了以侧妃之礼迎入宫。 昨晚沈侯府传来没处理掉这颗棋子坏消息的可惜几乎刹那烟消云散,姜酩错愕之后,心中翻涌起一股畅快淋漓的报复感与兴奋。 有趣,太有趣了。 他的好哥哥,跌到地狱里也能爬起来的恶鬼,竟然在一个赝品身上栽了。 他抚掌大笑起来,三两步走上前拱手。 “既然如此,是弟弟的错,小嫂嫂海涵,莫与我一般见识了。” 他的态度变得太突然,阿眉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探出头去。 一只手摁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摁了回去。 姜迟身如岳山一般把她挡住。 “带上你的人,滚。” 姜酩也不恼,笑吟吟地道了声再见,转过身从皇宫门口离开。 “收拾了,尸体送回三皇子府。” 一句吩咐落下,门口顿时忙碌起来。 姜迟转过身,与阿眉四目相对。 “走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进了皇宫,阿眉的手腕依旧被他牢牢握住,马车里本就空间不大,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她能闻到姜迟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哦,还有她身上的。 阿眉后知后觉那个人身上的血全溅到了她身上,滑腻的连手上也有。 宫门口一场惊变使她现在还没回过神,直到手被指尖一点点撑开。 “帕子。” 姜迟冷淡的声音落下。 阿眉下意识把身上的帕子递给他。 姜迟撑开她的手,一点点擦拭着。 阿眉呆呆看了一会才回魂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太子! 那一刹那,她如同被蝎子蛰了一样飞速缩回手,姜迟的动作悬空,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不不不……不麻烦殿下了,我自己……自己来……” 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姜迟没有动,也没有把帕子还给他。 只是伸出手,再一次扣住了她的手腕,一点点把快干涸的血迹擦干。 隔着帕子她能感受到姜迟冰冷的掌心,上面的温度,纹路,一寸一寸地拂过她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在她手心带起一丝细微的痒。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觉得手心有点发麻。 “殿……” 在她开口的刹那,姜迟擦干净最后一丝血迹,自然地收回手,将染血的帕子握在掌心。 “您的衣裳上也有……” 阿眉话到一半—— “迟儿。”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殿下,是国公爷。” 姜迟沾了血的手撩开帘子,阿眉安静地坐在他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怎么突然落水。” “昨晚上我去看她,近身伺候的丫鬟身上掉下来个香囊,她看见了大受刺激,直直跑了出去,连我也没摁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跳下了湖,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昏厥,外面的大夫我实在放心不下。” “可彻查了?” “已让人审了。” “那您快带着太医出宫,有事的话一定使人来东宫告诉我。” 帘子落下,姜迟看了一眼安静坐在那的阿眉,没再说话。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到了东宫。 姜迟当先下来,而后把另一只干净的手递到她面前。 阿眉小心地搭了上去,姜迟略一用力把她带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比侯府漂亮了几倍不止的宫殿。 姜迟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里面走。 路过之处,侍卫宫女无不垂首行礼。 他们越过拱桥,越过前面的宫殿,又走了约有一刻钟时间,迈上汉白玉阶,终于来到了一处比她从前住的院子还大不少的宫殿。 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华丽的花瓶摆件随处可见,正中央放着一个古朴漂亮的香炉,里面一缕清香缓缓飘起,宫殿温暖如春,一扇屏风隔开前后,后面是巨大的梳妆台,床榻边的帷帐上还挂着流苏坠子,好一处琼台玉阁,锦绣天地。 阿眉的面纱已经被取下,她的眼从进了屋子就没眨过。 乖乖的,跟这儿比起来,侯府她住的地方简直像她巴蜀老家的灶屋。 “可还喜欢?”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她回过神。 “很漂亮。” “嗯,你以后就住在这,待会让墨兰带几个宫女过来,有什么想要的就让她们去办……” 顿了顿。 “或者告诉我也可以。” 阿眉错愕地瞪大眼,连连摇头。 “贵人,不用这么麻烦,我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住哪都行,柴房也可以。” “这里没有柴房。” 姜迟淡淡道。 “东宫很大,养一个你费不了什么事。” “民女多谢贵……多谢太子殿下。” 阿眉受宠若惊地开口。 “也不用自称民女。” 姜迟打断她。 “东宫内没那么多规矩,你只当是自己家。” 阿眉心肝一颤。 她八辈子也住不到这样好的家啊。 还是住在这位太子殿下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姜迟,飞快又别开眼。 心里有点发怵。 “您方才……” “殿下,皇上传召。” 墨兰站在门外,低声禀告。 “三皇子也在。” “安心待着,我很快回来。” 姜迟看她一眼,蹙眉丢下一句,匆匆从岚苑离开。 三皇子也在……是不是和皇宫外那件事有关系?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边担心着皇宫门口的事,一边又想着姜迟的身份。 只觉这一天发生的事,已经荒唐到超过她过去二十年加起来。 门口发生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连岚苑门口的宫女都没忍住议论。 “殿下和三皇子吵这一回,皇上得气好一阵了。”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三皇子在宫门口就敢为难咱们侧妃。” “真是侧妃吗?也没听到消息啊,这姑娘衣裳简朴,看着不像出身好的……倒像穷乡僻壤的村姑。” “我也觉得,你说殿下得多倒霉啊,前头那位出身就不好,死了被皇上赐进来占着正妻的头衔,这个又……” “带下去杖毙。” 阿眉正缩在门口听着,揉了揉因为紧张而发疼的眼眶,冷不丁外面的声音全没了,一道冷戾的命令落下。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求饶声,阿眉刚探出头,高大的身影就走到了她面前。 姜迟看见她呆呆探出个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双眼红通通的。 他眯起眼,阿眉顿时觉得周身气场一变,姜迟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她顿时站直了身子。 “太……太子殿下。” 腊月的风顺着门口吹进来,把她白生生的脸蛋也吹得通红。 “进来。” 姜迟迈步走了进去。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了好一会还是问。 “贵……太子殿下,今日我是不是给您惹了麻烦?” 她咬着唇,自己也怕得要死,可心中的愧疚淹没了她,她更怕连累姜迟。 他毕竟只是好心收留她。 阿眉忍不住想,如果真闹大了要处理她,她是不是又会被带走,会被送给沈侯爷,最后不知生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脸皱成了一团,两只手绞在一起把手背都攥得发红。 她无意识地越抓越紧,直到手背传来细微的刺痛,下一瞬,微凉的大手撑开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把她紧攥的手展平。 她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没有麻烦。 你在东宫一天,我保你一天,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把你带走。” 姜迟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他攥住阿眉的手却没有再松开,只是一寸一寸,用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红痕,没有再给她蜷缩起来的机会。 “安心住下,有什么需用的就告诉我。 时候不早了,传膳吧。” 宫女早在外面等着,这一句话落,顿时端着珍馐美食鱼贯而入。 第一次与他同桌进食,还是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后,阿眉免不了有些拘束,安静地坐在板凳上吃饭,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的大多膳食都是她喜欢吃的,午膳的时候没吃多少,于是晚膳陆陆续续地多吃了些,姜迟坐在她旁边,几乎也是一言不发,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膳后,俞白在门口提醒。 “殿下,书房还堆着折子。” 姜迟目光掠过桌子上的碗碟,扫了一眼那几盘没有被动过的菜,才起身离开。 “殿下慢走。” 出了岚苑,姜迟喊过一个宫女。 “以后牛乳蒸羊羔、樱桃肉和槽鸭掌不必再上。” 14、第 14 章 换了新地方的第一个晚上,阿眉本以为自己要适应一会,没想到屋内点着炭火和安神熏香,她一晚上睡得昏昏沉沉,竟是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她醒来还没梳好头发,墨兰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宫女。 “姑娘,您瞧瞧这几件衣裳可有喜欢的?” 几个托盘摆在她面前,都是上好料子做的衣裙,光彩夺目,轻软漂亮,一进来就晃花了她的眼。 阿眉连忙摇头。 “不用这样麻烦,我穿自个儿的衣裳挺好的。” “这怎么能行?” 墨兰引着她走过来。 “这都已经冬日了,您身上的衣裳太单薄,虽然屋里有炭火,也免不了出门受寒,主子命奴婢先带了几件衣裳过来,您先穿着,绣娘待会为您量了尺寸,好去做几身更漂亮合身的。” 阿眉顿时更受宠若惊。 “真的不用这样麻烦,贵人日理万机,无需在这样的小事上……” “您的事怎能算小事?” 墨兰笑道。 “主子既然下了命,就是真想让奴婢们准备的,您很快就是东宫的侧妃,以后这些衣裳都算不得什么,您的身份也穿得了。” 阿眉听着这句侧妃抬起头,瞧着墨兰笑意盈盈的自然神色,微微攥紧了手。 * 早朝后,姜迟从御书房离开,手中拿着一道合着的圣旨。 朝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他越下台阶,马车轱辘轱辘地行过来,恰好同时停在宫殿前。 姜迟错身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 “太子殿下。” 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朝他拱手行礼。 姜迟眯起眼。 楚闻。 大雍第一皇商,楚眉的父亲,他名义上的岳父。 自从楚眉坠崖,楚夫人苏氏死在他手下,他和楚家彻底结下死梁子,两人三年来,是第一次在皇宫遇见。 楚闻比三年前苍老了很多,爱妻的离世对他打击显然很大,他浑浊的眼看向姜迟手边的圣旨。 “草民该提前恭喜太子殿下红袖添香。 三年了,东宫也慢慢添了新人了。 只可惜眉儿福薄走得早,若是多留几年,也能看到如今东宫这样热闹的时候了。” 姜迟越过他的动作一顿。 楚闻语气怀念,自顾自地说罢,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眉儿这个人呐,面热心冷,对于不在乎的人,不在乎的事,一向看得开。 被强求的,不随她愿的,她从来是懒怠管的。” 他叹息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草民还记得她走的那一天,新喜前一日,寻常姑娘都欢欢喜喜坐在屋里试妆,她倒好,一点看不出新嫁娘的紧张期盼,非要喊着她娘去什么佛影寺。 若是那天……” “楚闻。” 姜迟掀起眼皮,忽然打断他沉浸的回忆。 他语气讥讽。 “一个十七年与女儿说话不过十句,连自己女儿生辰几时,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的‘父亲’,在她死后也能装得这样父女情深?” 楚闻脸色一沉。 “孤觉得第一皇商的名号配你差了点,明日便遣人往楚府送个牌匾叫第一戏子。” 姜迟拂了拂衣袖越过他的刹那,眼中平淡的情绪褪去,暗色翻涌。 建安十七年冬,大选 在锦绣宫中与楚眉分别后,姜迟正要往宴会去,却在旁边一个偏僻的宫殿,听到了楚闻与姜酩的对话。 楚家作为大楚第一皇商,每年向皇室进赋百万金,是相当炙手可热的新贵,他唯一的女儿的亲事,自然早早被人盯紧。 但皇商虽是皇商,在勋贵之家看来依旧够不上格,寻常人家楚家看不上,太高贵的又给不了正妻,是以楚眉拖到年近十七还未出嫁。 而此时的偏殿中—— “本皇子背后有权势滔天的外戚,又是父皇最看重的皇子,楚老爷,你将女儿嫁与本皇子为侧妃,本皇子若有来日,你便摆脱商人的出身,成为第一世家。” 楚闻压低声音,那充满野心的语气却依旧隔着内殿传出。 “草民自然愿意效劳三皇子,只是侧妃这个位置配小女……” “此事不难,本皇子的正妻一无所出,若有成事之日,我以七出之条休她。 只是要暂时委屈楚小姐了。” “养女千日用在一时,有您这句话,眉儿自然也愿为皇子大业暂时忍让。” “那待宴席后,我便往父皇处求圣旨。” 楚闻卖女儿的贪婪隔着门扉都使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两人对话三两句结束,出来的时候双双眉开眼笑往宴席去。 而在姜酩求的圣旨下来前,姜迟在席中就跪去了建安帝面前。 “您有心拉拢楚家,三弟的侧妃是个很好稳固关系的机会,但儿臣愿许出正妻位。 一个皇子妃,比一个侧妃所予的份量更重。 父皇——您选我。” 御书房内很安静,建安帝听他说罢,问了一个问题。 “朕要拉拢楚家,要给的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好,楚闻的心显然偏向你三弟,那么迟儿,你能给出什么?让朕放弃这一桩赐下后皆大欢喜的婚事,转而把楚女许配给你?” 那天他与建安帝在御书房待到很晚,宴席后,一道圣旨赶在姜酩和楚闻见建安帝之前,下发到了楚府。 他隔着半扇门站在阴影里,看到楚家人跪在地上接旨,而后楚闻站起身,几乎没等楚眉站稳,便喊着她去了书房。 她抬起头的刹那,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而后跟在楚闻身后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到她之后的表情,重重的光阴隔开三年,他至今也不知道答案。 意识回神的刹那,剧烈的头痛如蚀骨之蛆一般吞噬了他,姜迟疾步迈入东宫的地牢,浑身充满戾气,刹那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这天直到晚上,阿眉才见到姜迟。 他穿着薄薄的紫色长袍,大步迈入内门,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沉沉压着什么,周身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直到站定在她面前,她才觉得那丝压迫人的戾气敛了几分。 “用过晚饭了?” “还没……殿下用过了吗?” “一起传吧。” 他往外喊了墨兰,阿眉目光落在他身上,鼓起勇气。 “太子殿下……昨日您在皇宫门口说的侧妃一事……是否不太妥当?” 霎时,姜迟手一紧,目光看向她。 “谁在你身边说什么了?” “没有!是我觉得侧妃的位置太重,我不过是来此暂住,怎么……怎么能占了这样的位置呢?” 阿眉连连摇头。 昨天来了后,她脑子里一直想着宫门口那句侧妃,可姜迟没有再提,她也没想过这样贵重的身份真会落在她身上,今日墨兰那么认真地说起来,她才晓得姜迟那句话竟是真没有分毫开玩笑的意思。 她将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如今才算逮着机会说出来,壮着胆子去看姜迟的眼。 两人对视的刹那,姜迟缓声。 “一个位置而已,你知道,我的身份不同寻常,皇宫门口的事闹得又大,你要留在东宫,不能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 “越是如此,我感激您,越不能占了这么贵的身份,我……我就算留在东宫做个丫鬟……” “东宫不缺丫鬟。” 姜迟打断她。 阿眉抬起头,忽而觉得这话有其他深意。 但姜迟并未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 “这个身份能使你在宫中不受欺负,就算沈炜也不能轻易把你带走,无人再会轻易拿捏你的性命,这里永远有你一片栖息之地,不好吗?” 他的声音很淡,话却是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阿眉顿时住了口。 她住在这,沈炜不能再轻易找到她,杀了她,她不用日日流落街头…… 她眼中有一丝松动,可很快又喃喃。 “可这不合适……” “为什么?” 姜迟声线一紧。 阿眉沉默下来,想起她起初来京城的时候,是为了寻到亲人,顺便瞧一瞧京中有没有大夫能治她的心悸之症。 虽然后来因为沈侯爷的事出了岔子,她逃离沈家,到后来被贵人救下,又知道了他是东宫太子,那个她起初就想逃离的人,她畏惧姜迟尊贵的身份,她尊敬他,感激他,可是这个身份…… 不属于她。 她曾鸠占鹊巢了魏眉的身份,虽然得了好,在魏双儿那也吃尽了苦头,她时常借着姐姐之名管教她,后来那天晚上她被关在屋子里,火光冲天,却没人敢掺和所谓的“家事。” 她如果不狠,那天晚上就丧命了。 后来来到京城,沈侯爷救下她,给她安上不属于她的“义女”身份,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也告诉她,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就标明了筹码。 她不愿贪心,如今能有一个住处她觉得已经很好。 “我……” 屋内随着这一个字陷入了沉寂。 一刻钟、两刻钟,面前身影垂下,姜迟那张极盛的脸凑到了她面前。 阿眉一回神,呼吸一滞。 清冽的气息环绕在她身侧,姜迟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侧颈。 他语气很低,望进她眼中的犹豫。 “说到底什么身份属于谁,谁说得准? 给了你便是给了你,一个位置而已,别想太多。” 尾音如钩子一般落下,阿眉心里一颤。 贵人话说到此,她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了。 “我……我明白了,多谢太子殿下。” 姜迟眼中一丝细微的情愫一闪而过,接着他直起身子看向桌子上摆的几件衣裙。 “怎么不换上?” “这些衣裳太贵重了,我担待不起,太劳烦您了。” 阿眉连连摇头,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自己那身简朴的白裙,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纤腰,配上那因为孱弱而有些苍白的脸,真正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而且这屋内也不冷,我不怎么出去……” “换上。” 姜迟看过她一眼,精准从桌边拎过一件格外衬她颜色的浅紫色衣裙递到她手边。 阿眉没动,他也就不动,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她只得接过进了屏风后。 衣裙格外繁琐,她一个人在里面摸索好半天,才把内衬,外衫全都穿好,屏风后映出她影影绰绰的身形,最后在腰封上犯了难。 这腰封需从身后穿到前面,绕两圈再绑好,她一个人绕了一会也弄得歪歪扭扭,额头浸出薄薄的细汗,看着面前铜镜里被她绕得凌乱不堪的腰封,正犹豫着要不要喊墨兰进来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抽走了腰封。 阿眉一抬头,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上,姜迟拿着腰封,在她腰间绕了一圈去缚。 “太子殿下,我自己——” “站好。” 姜迟打断她的话,三两下把腰封束稳。 因为挨得太近,男人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大手隔着几层衣衫落在她腰间,虽然没有实际的触碰,那似有似无的触感也使得她绷紧了身子,觉得腰腹一阵热意。 姜迟束好腰封并未直接退开,偏了身子从桌边的妆匣里抽出一根鎏金簪,替代她头上的木簪束好头发。 做完这些,他才退开半步,上下将阿眉打量一遍。 那目光有如实质一般,明明很冷,却又沉沉的,似乎深深地把她看入了眼中。 “殿……” “很漂亮。” 15、第 15 章 阿眉还没说话,宫女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打断了这一处的宁静。 一顿晚膳吃得安安静静。 膳后姜迟并未多留,回了前殿。 送走了他,阿眉长舒一口气,小心地把身上的衣裳换掉去沐浴。 一切收拾罢,她看着床边那套换下来的旧衣裳,想了想,还是板板正正地把它叠好,放在了一侧的椅子上。 “啪嗒——” 一块玉佩从衣裳上掉下来,她蹲下去捡起。 上好的同心佩触手温良,她眼神飘忽了一下。 来京前本也想过,若是寻亲之后,她能找到那位不知是不是未婚夫的人,也好与他结亲,或是将玉佩还给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这种东西是不好留了。 阿眉想将玉佩处理了,这是最果断的办法,可是…… 她感受着玉佩上好的滑腻触感,有点不舍得了。 “当也能当好多钱呢。” 她嘟囔着,最后还是把玉佩塞到了床上的褥子下。 夜朗星疏,整个岚苑寂静无声。 窗子被风吹开一角,下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了床边。 姜迟蹲下身,在夜色里望着她。 阿眉孱弱的小脸上依旧苍白,睡着后的她没了平素的拘谨,整个人透出一丝恬静的乖巧。 被子遮到她脖子的位置,一只素白的手却搭在床沿。 姜迟刚要把她那只手塞回被子里,眼神碰到她手腕上那道疤痕,骤然止住。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细微地摩挲着,轻抚着这道在他没有参与的三年里,出现的疤痕。 疤痕的位置刚好盖住胎记,他记得那是个很漂亮的褐色月牙。 他见过一回,是在建安十七年…… “呼。” 回忆涌上来的刹那,剧烈的头痛瞬间席卷了上来,冷汗刹那浸湿了他的后背,姜迟咬住唇将那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他颤抖着手从阿眉手上收回,背靠着床栏,大手死死攥在一起。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浑身翻涌的血液都在叫嚣着,他想看到血,他的,或者暗牢里的。 但姜迟不想走,至少在现在,他不想离开阿眉,那就只有…… 他目光落在妆匣里面的簪子上,撩开手臂露出上面斑斑驳驳的划痕,手撑着椅子直起身,还没碰到那簪子—— 一阵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他身体失重,手往下抓住了一件轻薄的衣裳。 刹那,衣裳上熟悉的馨香没入鼻息,他在混沌中竟短暂有了一丝清明。 姜迟猩红着眼低下头,看到了那身素净的白裳。 他颤抖着手抱紧了衣裳,头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嗅着熟悉的馨香。 屋内的动静很轻,睡梦中的阿眉丝毫没有被惊动,只有此起彼伏的,很轻的呼吸声,均匀地响在屋内。 他饮鸩止渴般抱着那团衣裳,目光却落在床榻上。 他一寸一寸将她看遍,尖锐的疼痛似乎舒缓了几分,他想起御书房下楚闻的话。 “那如何?” 他轻轻喃喃。 人在他手中,他绝不会放手第二次。 * 半个时辰后,太医进了东宫。 书房内 “您的头疾这几日发作格外厉害,需得克制少思,少见,或者……用药。” 太医跪在书房内,低着头说出这句话,毫无疑问被姜迟完全无视。 太医叹了口气,只能又道。 “还有……您尽量不要再伤害自个儿的身体。 您是千金之躯,纵然年轻,身子也扛不住这样一次次地流血,次数越多……越容易成瘾。” 太医絮絮叨叨在屋里说了一通,姜迟抬头问道。 “可若是头疾的症源已在孤身边,孤想起从前,依旧会头痛呢?甚至更甚。” 太医错愕。 “您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被他聪明地咽回去,低下头道。 “殿下,您的头疾已有三年,根植本身,心成执念,没有那么轻易消除。 若是真突然见到了症源,并不会随之治好,初期反倒更容易使您想起从前,更有反扑的可能。” 人若是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太久,碰到火的第一反应反而是刺痛。 太医叹息一声,又试图劝阻。 “您的情况太严重,若可以,尽量少见从前的旧物……” 姜迟抬手止住他的话。 “下去吧。” 折腾这一通,他正要去往屋内歇息,门外身影一闪,俞白道。 “禀主子,国公夫人醒了。” 时辰已近子时,姜迟进辅国公府的时候,屋内灯火通明。 辅国公喜极而泣。 “那天大夫都说不成了,她自个儿熬了过来,这一醒精神竟还好了几分,认得我了,大多数时候也不疯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姜迟嗯了一声。 “当时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是个近身伺候她的丫鬟身上有个香囊,里头本来有半张小像,也不知是什么,她抓着跳了湖,上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问那个丫鬟,她说她也不知,那香囊是从别人那买来的,觉得好看当个装饰,那天夫人要是不拿走打开,她也不知道有东西在里头。” 姜迟轻轻点头。 “我去看看夫人。” 国公夫人的精神的确比上回他来好了很多,姜迟关怀了几句,转头看着国公喜笑颜开的样子。 “老师这回可算放心许多了。” “这三年没少折腾,我以为她这辈子都…… 如今也算好事一桩。” 国公说着把目光移向他。 “这几日不忙了?来的倒勤快。” “快年关了,怎会不忙。” 姜迟顿了顿。 “过几日东宫娶妃,老师若得闲,一定带夫人也来走走。” * 随着圣旨下发到东宫,太子即将纳妃的消息顿时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从前宫门口那段众人虽传得沸沸扬扬,但是没见着圣旨,谁也不敢盖棺定论,毕竟东宫多年无人。 如今却是真正板上钉钉了。 宫中人人传得热闹,一个个都想扒一扒这位能被太子纳为侧妃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起初有人说是太子前几天金屋藏娇的美人,后来又有说并非如此。 “说是个乡野村姑,但是命好。 命好在哪呢?快死的时候被侯爷好心救下又收作义女,然后又借着侯爷这根高枝,攀上了太子殿下。” “我也听说了,那天晚上侯府宴席,侯爷借花献佛,太子顺势把人收了。 宫门口那天闹得可大了,就是那姑娘戴着帷帽,也没人瞧见到底是多么倾国倾城。” 一群人讲得绘声绘色,流言满天飞,宫中立刻便有人坐不住了。 “都说得这么一副自个儿就在现场的样子,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神仙能进东宫。” 于是这天午后,岚苑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墨兰看到那道身影顿时警铃大作。 “端阳公主,太子殿下不在这。” “我不找他,我来看看咱们宫里新进的美人。” 姜渺一身红色宫装,身形高大,扶了扶头上的珠钗,身后跟着两排宫女,漫不经心推开她。 “一边去。” 墨兰看她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哪敢让开。 “公主,殿下吩咐了此院不见外人。” “本公主也是外人?” 姜渺皮笑肉不笑,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看你是忘了尊卑了,什么时候东宫的人,本公主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了?” 她懒怠与墨兰多说,涂着丹蔻的手一指,两个宫女已经上前去拉墨兰。 “公主——” “姜端阳。” 冷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渺慢吞吞回过头。 “怎么了?我的好哥哥。” “过来。” 姜迟面无表情瞥她一眼。 “哟,这岚苑的人这么让你跟眼珠子似的护着,我今儿非要看看——” 姜渺怒极反笑,抬脚就往里面走。 刚走了两步,一条手臂横在了她面前。 姜渺顿时大怒。 “你藏小鬼呢连见都不让见?” “别让我说第三遍,来书房。”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整个院子外顿时鸦雀无声,宫女全部屏息凝视,直到两个主子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刹那,一个花瓶就被摔在了地上。 “什么侧妃?当时娶我们眉眉的时候说得好听,一转眼才几年?就想往院里塞美人了? 我当时就说你靠不住,也不看看除了我们眉眉还有哪个愿意进你东宫? 眉眉死了,我可没死,你护这女人如珠似宝,我偏要去看看这狐狸精是谁! 你今儿不让我看,我总有一天也见到她,你藏不了这女人一辈子!” 姜渺越说越气,端起桌上的茶盏就想往他身上砸。 “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骂着骂着眼睛已经红了,气喘吁吁的。 “你又不知道不知道她走的多疼,死了之后就一个冷冰冰的牌位送进东宫,我这几年时常梦到她,梦到她浑身血,摔得粉身碎骨的,又碰上心悸发作……一直跟我说,端阳我好疼,我好疼……”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姜迟这张可憎的脸,心中发恨把茶盏甩了出去。 “干脆砸烂你这张脸,我看哪家姑娘还进东宫!” 姜迟头一偏,茶盏摔在地上七零八落,滚烫的热水飘起白雾。 “回去吧。” 他沉着声,没再给姜渺发作的机会,一个眼神示意,两个宫女就连忙上前扶住她了。 姜迟先一步跨出门槛,顿了顿。 “岚苑的人我不会让你见,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能见。” 16、第 16 章 话落,他没给姜渺再开口的机会,抬步离开了书房。 岚苑外那一场闹腾的事,阿眉坐在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点也没敢露面,坐在床榻一角屏息凝神。 好不容易人走了一会,她一口气还没松开,下一刻,门边衣袍掠过。 “吓着了?” 姜迟一眼看到她大喘气的样子。 “太子殿下。” 她连忙站起来。 “没有……没有吓到,我是觉得……”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 “她的声音好熟悉。” 姜迟缓缓看向她,声音不自觉发紧了一下。 “你想起……你见过她?” 阿眉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位是……” “我的妹妹,端阳公主。” 姜迟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那我肯定是没见过公主殿下的,就是觉得声音好似在哪听……应该是我记错了。” 阿眉摇摇头,将那一点熟悉感抛之脑后。 姜迟低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大喜定在年二十八,宫人这几日已经在准备,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一切都听殿下的就好。” 今儿已经是小年了,离二十八也没几天。 阿眉心里有一丝紧张。 “殿下,大婚的流程和规矩……可需我提前学一学?” 她曾在话本子里看过,这些大户人家,尤其还是皇宫里的,任何大事小事都是很讲规矩的。 虽然纳侧妃应当不会有很多人来,她也不想在外头给太子丢面子。 “不用。” 姜迟摇头。 “新喜的流程墨兰会全部学一遍,那天她跟在你身边。” 他望向阿眉孱弱的神色。 “药都按时喝了吗?” 阿眉点头。 自从上次发热后,她一直喝着药,墨兰说是调养身子的。 “那天会从早上忙到黄昏礼罢,你那天若是撑不住便让墨兰叫我。” 他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直到快午时才离开。 年关将至,腊月的京城冷得厉害,这几天时常飘雪,姜迟出了院子,墨兰从院外进来,压低了声音。 “主子,方才宫人来报,颐华宫的侧梁柱子因为受寒受潮塌了一截,里面的东西……” 颐华宫,是三年前楚眉嫁进来之前收拾的宫殿,大婚后,他将她所有的东西都存在了那。 这宫殿他当年特意使人翻修过,才三年侧梁柱子就塌了? 姜迟蹙眉。 “东西如何?” “没损坏,有两幅画受潮了。” “画送回律政殿,东西……” 他往岚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收回库中,单独放着。” 墨兰立刻遣人去办了,而后姜迟离开东宫,到了御书房。 “我怎么听说你这侧妃还是沈府出去的?” 建安帝皱眉看着他,眼中有打量。 “你什么时候何沈炜有往来了?” “没有。” 姜迟眼中暗色一闪而过。 建安帝摆摆手。 “也罢,你自己掂量清楚。 纳侧妃不是小事,这丫头出身低,这几天朕让皇后派几个嬷嬷过去教教她规矩。” “不用。” 姜迟回答的很快。 “儿臣宫中的人,儿臣会教她,不用嬷嬷去。” “那也得让你母后提前见见,教几句吉祥话,大喜之日可别惹了笑话。” “也不必。” 建安帝眯起眼打量他。 “自从入了宫,你宫里的这个被你护得眼珠子似的,如今不过是让你母后提前见见,你也不愿?” 他可是听说端阳去都被拦了回来。 建安帝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是个丑八怪? “再不济……你让朕提前见见?” “不必,等到了时候,该见的自然见。” 姜迟弯腰。 “儿臣告退。” * 姜迟走后,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对于阿眉这个记忆里从来没见过雪的人格外有吸引力。 “我能出去瞧瞧吗?” 墨兰不在这,她问向一旁的宫女。 宫女们吓了一跳。 “您想去自然是能的。” 她们哪有本事做主子的主。 阿眉顿时裹紧衣裳跑了出去。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将原本就漂亮的岚苑妆扮得格外漂亮。 阿眉左顾右盼,看着看着就走出了岚苑。 岚苑外拐角处有一棵梅树,银白的雪照着枝头怒放的红梅格外惹眼,她刚要凑近过去,一转头,和拐弯的宫女撞到了一起。 “咣当——” 宫女手里的两幅画摔在了地上。 “啊——” “对不住主子,奴婢该死。” 宫女一边道歉一边连忙去抱两幅画,抬头看到阿眉的刹那,她原本冻得通红的脸色一片惨白,惊恐地瞪大眼。 “鬼啊!” 什么鬼? 阿眉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抬起头。 “鬼……不是……” “啪!” 墨兰从后面走上来,一个巴掌甩在了宫女脸上。 她在阿眉低头之前将地上两幅画紧紧抱在了怀里,严厉地扫了宫女一眼。 “胡说什么呢?看清楚这是侧妃娘娘。” 宫女还恍惚在这张脸和画中人的相似上,下意识喃喃。 “可是真的很像……” “啪。” 墨兰又一巴掌甩了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还不拉下去?” 后头的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拖着她拖下去了,阿眉这才回过神。 “我没事,不用……” 墨兰连忙笑着安抚她。 “她今儿发高热犯了癔症,冲撞了您是该有罚的,您莫怕。” 她扶着阿眉。 “奴婢扶您回去吧,外面这么冷。” 阿眉看着这一长队抬着箱子的宫女们。 “你们这是……” 墨兰紧了紧手中的两幅画。 “那边有处宫殿塌了,将东西拾掇出来。” 阿眉记得那箱子上还有红色的绢帛,看着像是…… “嫁妆?” 墨兰颔首。 “是太子妃娘娘的嫁妆。” 提到这位太子妃,阿眉顿时想起东宫外的那些流言。 看来太子殿下……真的很不喜欢那位太子妃,东西搁在废殿里塌了才收拾出来。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自然不敢说出来,乖乖跟着墨兰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 “她刚才说像……是说的什么?” 阿眉问这话的时候,原是真的有点好奇的,她细想起,从入宫那天见到三皇子,再到今儿这个宫女,都说什么像像像。 “总不能是大象吧。” 她嘟囔着,又好奇看向墨兰。 墨兰抱着画像的动作更紧,她笑了一声。 “她真是魇住了,胡说呢,姑娘何必当真。 外面雪大了,姑娘快些进去吧,奴婢还得往律政殿去一趟呢,将东西给殿下送去。” 阿眉将话咽回去,一张冻得俏红的脸上露出个笑,朝她摆摆手。 “路上慢点。”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由想起那位传闻中死在大婚前的太子妃。她从前在离京城那么远的巴蜀,也没少听说这件事。 盖因众人提到太子姜迟,总是会同时想起他的太子妃,这个在他身上被多年诟病的污点。 太子妃出身不高,唯一好命的就是得皇上赐婚嫁入二皇子府,她的身份算高攀,这桩亲事没少被人诟病。 众人都觉得二皇子实在可惜,好端端的,别的皇子正妃侧妃都有位高权重的外戚,他呢?因为当年外祖反叛的事不得皇上喜欢,连正妃都这么随便赐了个商人之女。 商女也就罢了,偏生又实在没福气,大婚前换哪家姑娘不在家里绣嫁妆试婚服,她偏要同母亲去佛影寺上香,下山的时候一头栽下去成了个孤魂野鬼。 这回可惹了二皇子不满,金銮殿内楚老爷带着夫人跪地请罪也没让二皇子消气,他当着皇帝的面把楚夫人斩了,血溅金銮殿,连名声也不要了以示反抗,谁料皇帝为了稳固楚家的进税,还是把这个死了的女人赐进了皇子府。 大雍开朝以来,大概是头一桩皇子龙孙娶牌位的亲事,二皇子迎亲当天脸色白得跟鬼似的,走完亲事人就昏死在了屋里,足足三天才醒。 肯定是气的吧! 这桩事口口相传,没少被人私下说道取笑,听说二皇子迎了亲也没待见牌位,东西全都堆在宫殿一角,三年了看也没看一眼,东宫的人更是丝毫也不准提到这太子的逆鳞。 阿眉迈进院子,眨眨眼问旁边的宫女。 “方才抬过去的是太子妃的嫁妆吗?这位娘娘……” 她话没说完宫女就惊慌低下头。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声音里还有点颤抖。 阿眉想,看来传闻真得很。 雪越下越大,年关前的朝堂事又多又杂,又加上二十八的喜事,姜迟每日都忙到快子时才回宫,一连三日没有来见阿眉。 二十六的晚上,姜迟进了岚苑。 屋子里的炭火正旺,少有的多了点人气,她和姜迟一起吃了饭,戌时二刻,姜迟回到律政殿。 腊月二十七,大婚前一日,整个东宫已经在筹备着挂上红绸,宫人们忙来忙去,阿眉坐在屋子里,看着外头的雪和忙来忙去恨不得长八只手的墨兰。 “喝盏茶歇歇。” 她给墨兰倒水,墨兰连连说着谢姑娘,端着茶盏却没喝。 “主子还在忙着,我们做奴婢的哪歇得了。” 主子忙着? 阿眉知道这几天姜迟忙得很,年关了大家都忙,如今听墨兰这话的意思是在忙……婚事? 这念头一出来阿眉就浑身激灵地把它甩了什么。 看话本看魔怔了? 太子日理万机,哪有空管纳侧妃的小事。 如此说着小事,想起明天就是吉日,她还是有一丝紧张,将手里看了一半的话本合上,跑出去喊墨兰。 “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墨兰伸出一只手把她摁回去。 “您好好等着做新嫁娘就是。” 这一日几乎是一转而过。 第二天新喜,阿眉今晚早早躺在床上了,她知道明儿得很忙,于是打算早早睡了养精蓄锐。 可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数了八百六十一只羊,想了过去一千天发生的事,还在脑子里回忆了五十六本话本的故事情节,她依旧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觉得这件事还是太恍惚了。 她从前在侯府为了不做太子侍妾雨夜跑出去差点被打死,结果没到半个月,还是被塞进了东宫。 那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吃力不讨好? “也不算不讨好。” 她皱着眉攥紧被子,认真地想。 从“侍妾”到侧妃,算赚了吧? 17、第 17 章 虽然是她暂住在这的一个暂时身份,阿眉默默补充。 夜朗星疏,厚重的雪无声将整个东宫盖了满白,姜迟端着一盏清酒站在廊下。 满宫已经挂上红绸,下人来回奔走,新喜的气氛已经笼罩整个东宫。 他目光一寸寸看过这个原本毫无生气的宫殿,指尖拂过红绸,高大的身影从戌时一直站到了子时三刻。 寅时过,大半个皇宫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侧妃之礼没那么繁琐,但东宫时隔三年新进人,皇家也是相当重视。 姜迟换了身上的衣裳,去祭祖拜宗庙,卯时前就忙了起来。 相对来说,阿眉这个不用从娘家出嫁的人就轻松了很多。 她后半夜才模模糊糊睡过去,过了辰时才醒。 一睁眼,被满屋的红绸刺得眨了眨眼。 “呀,姑娘醒了,奴婢喊人进来。” 阿眉刚反应过来,就被侍女们扶着下了床,沐浴,更衣,梳发,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忙着,阿眉如同个精致的布娃娃一样被她们来回摆弄着。 直到坐在妆台前,看着一身的红嫁衣和满屋子的喜气洋洋,她才真正有了一丝实感。 一位面貌和善满身福气的夫人走进来,接过梳子笑眯眯给她梳发。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地 四梳银笋尽标齐。” 吉祥话一句句摞下来,全福夫人端详着她。 “侧妃娘娘眉骨高,是顶好的福气之相。” 她顿了顿,笑容满面。 “这给您梳发的事呢,本是轮不到臣妇做的,如今给臣妇捡漏了个好,还能沾沾侧妃娘娘的福气。” 至于为什么本来轮不到她,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给新嫁娘梳发的事,基本都是挑选家族中亲缘最齐最幸福的女人来梳,而这位侧妃身份尴尬,轮不到皇室中的宗亲王妃来梳发,找些世家夫人们却正好。 而世家里论福气,没人比得过那位夫君宠爱,儿子孝顺,曾经人生春风得意的辅国公夫人。 如今给阿眉梳发的是相府夫人,她显然很是圆滑,几句话逗得屋内众人都笑起来。 拾掇好了一切,姜迟那边却没这么快忙罢,墨兰将屋子里的人都指使走,端着一碟子咸糕点悄悄走了过来。 阿眉睁大眼。 “新喜之日不是不能吃……” “规矩是这样,但殿下怕您撑不住,多少吃点,奴婢去外面守着。” 一碟子糕点下肚,空落落的腹中舒坦了很多,此时距离吉时还有点时间,阿眉看着满屋子的鲜红,忍不住往镜中瞥了一眼。 她很少梳妆,从前连头发都是随便一扎撇在后面,今日新喜的妆却极盛,芙蓉面,柳叶眉,脂粉将她原本孱弱苍白的脸都点缀得红润了几分,凤冠上的流苏坠下,那身火红漂亮的嫁衣也衬得她肌肤格外白皙。 阿眉有点恍惚地掐了自己一把。 “呼——是真的。” 她揉了揉被她掐红的脸,心想。 她原来真能这么漂亮呀。 阿眉像临水自照的水仙花一样,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仿佛第一天见着自己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个有点傻气的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欢喜的喊声。 “太子殿下吉祥,奴婢们恭贺殿下新喜。” 没等阿眉回神,门外红色的衣袍掠过,有人大步跨了进来。 墨兰忙着去取旁边的盖头给她盖,可在盖上盖头之前,她还是瞧清楚了今日的姜迟。 他换下了那常年不变的紫色长袍,正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也不显突兀,反倒冲淡了他原本阴郁冷漠的神色,添上几分鲜活的气息,那股如影随形的尊贵之仪不损分毫,纵然身在高坛,依旧使她看出了几分红尘之气。 她正要再看,面前阴影一落,红红的盖头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一只修长的手到她面前。 “来。” 她轻轻放了进去,姜迟蓄力把她拉起来的刹那,阿眉忽然觉得手心冒汗。 她有一点紧张。 姜迟拉着她出了屋子,步子走得很稳,保持在她前面两步的距离,握着她手心的大掌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眉记得他拇指有一块素色的指戒,很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材质,此刻那凹凸不平的指戒却刚好顶在了她发颤的指尖,将她绞在一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分开。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一步步跟着他进了前殿的宴厅。 前厅几乎座无虚席,几十个座位满满当当,全是朝中重臣和家眷。 虽然是纳侧妃,帝妃都在,国公爷和沈侯爷也在,收了邀请函的自然没几个敢不来。 两人迈进去,阿眉隔着盖头都感受到了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看。 人人都想瞧一瞧这位侧妃什么样。 姜迟带着她,一直走到台下。 帝妃坐在上头看着儿子,建安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婕妤温柔的目光倒是一直在儿子身上,她旁边的位置坐着脸色沉得仿佛来送葬的端阳公主姜渺,她身形格外高挑,坐在椅子上也显露出压迫,瞥见两人进来,那张美得艳丽又有两分英气的脸顿时更垮了,翻了个白眼,眼红红的,显然又哭过。 夕阳的光落在阿眉那身勾勒她身段的漂亮嫁衣上,流光溢彩,格外使人移不开眼。 姜渺的目光紧紧落在上头,似乎要盯穿了盖头看清她的脸。 然而她没有透视术,也拦不住礼官喊她哥哥拜堂。 沙漏指向吉时,礼官大声喊道。 “时辰到—— 一拜天地。” 阿眉随着姜迟齐齐拜下。 三拜成得很快,几乎没出什么岔子,她跪高堂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姜迟似乎早有预料,手臂很稳地把她扶好。 夫妻对拜后,礼官喊了礼成,姜迟拉着她手中的红绸往外走。 这本是一场极顺的礼,帝妃笑着,臣子恭贺着,四处都是欢笑声。 然而—— 就在阿眉转过身的刹那,堂中忽然吹起一阵风,将阿眉头上的盖头吹起一角扎在凤冠上,那张漂亮的小脸刹那便暴露在人前。 整个屋子的欢喜戛然而止,端阳公主手里的琉璃盏啪嗒摔在了地上,她猛地拍桌子站起来,略显高大的身形顿时显露无疑,瞧着竟只比姜迟矮了一点,脸上显出几分震惊。 “你——” “呼——” 一只大手极快地拂过,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的时候,盖头已经被姜迟拍了回去,顿时,他脸色沉了下来。 周身气场一变,姜迟冷戾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扫了一圈,台下被他盯着的众臣和夫人还没来得及将瞪大的瞳孔收缩便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大堂,从一片惊呼到鸦雀无声不过瞬息。 而台上几位,明婕妤微微皱眉,却并未说什么,端阳公主脸色涨红,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来替姜迟掀了盖头,其中——以建安帝的脸色最难看。 这位威仪的帝王显然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他握着杯盏的手攥在一起,青筋毕露。 难怪,难怪好好把这女人藏在宫外,藏在东宫,原来不是丑,不是见不得人,而是—— 这个女人竟然和楚女长得一模一样。 建安帝心中升起一丝被戏耍的恼怒,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同意此女入东宫! 他的儿子都疯魔到找替身了?还为了这个替身隐瞒戏耍他! “大胆——” 建安帝暴怒的两个字吼出来的刹那—— 姜迟缓缓抬起他和阿眉手中的红绸,朝建安帝示意。 圣旨已下,三拜已成,朝臣观礼,侧妃入宫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建安帝死死盯着他,将那两个字咽回去。 他已是气极,但常年帝王生涯使他早已养成了面不改色的本事,他冷冷瞪了姜迟一眼,却并未再发作。 一场本能将整个宴厅氛围炸开的闹剧在几息间便被压了下去。 从头到尾,姜迟一个字也没有说。 在阿眉看不见的世界里,这对她来说无非是停顿的时间长了点而已。 很快,姜迟牵起红绸继续拉着她往外走。 即将走出宴厅的刹那,他目光瞥向坐在沈侯爷身侧的三皇子姜酩。 姜酩是场中唯一没有变脸的人,或许有,但他对于这张脸的失态很快隐藏好,那双桃花眼带笑看着姜迟,对他遥遥举杯。 对视间,姜迟已明了那阵风从何而来。 他沉沉看他一眼,牵起阿眉出了宴厅。 阿眉低着头,由姜迟引着七绕八绕地进了一个宫殿,迈入门槛,她坐在床边,正想着悄悄看一眼这是何处,忽然眼前一亮,盖头被掀开了。 姜迟那张极盛的脸毫无防备撞入她眼中。 “殿下,怎么这么快……” 姜迟伸出手,指腹轻轻撩开落在她脸颊的发丝,而后一下一下,抚弄着她的唇。 阿眉望进他的眼,那双眸子深邃又沉暗,紧紧盯着她,她感受到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子,觉得自己也有点热了。 指腹也仿佛有了温度,灼得她唇上发痒。 她有点慌张地错开眼,自己浑然不觉白皙的脖颈已经红成一片。 姜迟眼神更暗了,收回手直起身子。 “等我回来。” 他大步走出去,越过门边的刹那又道。 “盖头我掀开便是掀过了,没什么别的规矩非要坐在那不让动,想换衣裳便提前换,饿了让墨兰进去伺候你。” 门关上的刹那,阿眉又听见一道声音。 “端阳公主若来,出动暗卫也给孤拦住她送回锦绣宫。” 脚步声渐远,她心里还扑腾扑腾跳着,墨兰推门进来。 “姑娘可吃点什么?” “我不饿,端盏茶吧。” 她清了清嗓子。 话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滚远点。” “公主殿下不可啊。” “为什么不可?藏了这么像的……唔唔,放开!” 墨兰脸色一变。 “娘娘在此稍等,奴婢去去就来。” 她匆匆迈出门槛,阿眉凝神去听下一句的时候,门外已经没了姜渺的声音。 她只得转回视线,晃了晃酸痛的脖子。 一头珠翠金簪的凤冠压得她难受,阿眉想起姜迟的话,看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屋内唯一的桌子上。 那是姜迟的书桌,只有那儿有铜镜。 生怕弄坏了这价值连城的凤冠,阿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对镜取下,脖子上如释重负的刹那,她往后仰了仰酸痛的脖子,下意识扶住了一旁的书架。 架子晃动了一下,阿眉只听“咚——”的一声,很轻。 她低下头,一副卷着的画落在了她脚下。 18、入V通知 她刚要去捡,小腹一阵刺痛传来,紧接着是一股热流涌下,阿眉身子一僵。 月事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墨兰不在屋子里,阿眉只能喊了门外的宫女去取月事带。 东西送来,宫女引着她去净房。 新喜当晚,东宫人来人往,红绸蜡烛遍地,阿眉收拾好了之后从净房出来,又往律政殿去。 姜迟一向不喜欢律政殿伺候的人多,因此连着这一条游廊里她瞧见的宫人都很少。 和热闹的前厅不同,越走越安静。 阿眉正由宫女搀扶着往前走,冷不丁一声惨叫划破了天际。 “啊——” 紧接着是暴虐的的一声。 “滚。” 这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阿眉心里一紧,脸上浮起担忧。 * 从前厅回来的路上,姜迟的头疾毫无征兆地发作。 他强忍住浑身的剧痛,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大步踹开了书房的门。 屋子里亮堂起来的刹那,他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味道。 很怪,有一丝腐朽的臭味,又像是血腥味。 姜迟眼神顿时冷漠下来,他拔剑大步往屏风后去,剑锋一闪,屏风后那道藏匿的身影顿时翻飞出来,如豹子一样敏锐地握着尖刀冲向姜迟。 姜迟衣袖一甩,长剑刺向刺客的刹那,一件沾血的外衣映入了他的眼中。 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衫,血迹斑斑,明显是女子的衣裳。 看清楚东西的刹那,头痛伴随着暴虐的血液瞬间翻涌上来,头疾彻底反扑,他浑身充斥着暴虐的气息,一脚踹飞了那个刺客,不顾刺客的弯刀在他手臂划下的伤,将那件单衣抓进手中,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刺客。 “从哪来的?” 穿着太监服的刺客眼看不对,眼一闭就要咬牙自尽。 姜迟的动作比他更快,“咔嚓”一声卸了他的下巴,他冷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手中的剑换成了匕首,他蹲下身一刀剜开了他的手筋,残忍开口。 “正好,今日孤宫中缺点颜色。” 刺客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两只手被他齐根砍断丢在地上,姜迟的匕首继而抵在了他的眼珠上。 “太子妃三年前坠崖的衣裳,谁准你带到孤面前的?” 阿眉刚走近书房下的台阶,就听见了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话。 她本身是怕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壮着胆子来看一眼,未曾想听到了这些,顿时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离开。 可时间并不容得她思考,几乎是在她偏过头刹那,屋内的人已经敏锐感觉到了什么。 下一瞬,书房的门敞开,姜迟手中沾着血肉的匕首飞速甩了出去,直直朝着阿眉面门。 “啊——” 这一声尖叫响起,姜迟看清楚人的刹那眼神一变,抓起手边一个东西扔了出去,后发先至将已经到了阿眉跟前的匕首打偏,他身形如离弦的利箭一样飞了出去,阿眉眼前一黑,浓重的血腥味扑了她满怀,姜迟捂住她的眼,冷戾的声音朝外喊。 “俞白,滚进来收拾了。” 屋顶的身影飞快跑了进来,俞白飞快地进门开始抬人。 阿眉在姜迟怀里,脑中闪过她方才一眼瞥见的情形,顿时浑身都软了。 屋内残骸遍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倒在地上痛哭呻吟,地上一片红通通的是…… 她感受到捂住她眼睛的指尖有一丝黏腻,顿时汗毛直立。 是血。 那是什么?那个人犯什么错了?是太监还是刺客? 太子殿下这副模样…… 她的身子在姜迟怀里细微地发抖,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使她汗毛直立,嗓子干涩发紧。 “我让人带你回去。” 姜迟的声音也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戾气,是阿眉从没听过的模样,她连忙应了是,好一会,眼上的手移开,匆匆赶来的墨兰扶过她。 姜迟的眼依旧猩红,他闷哼了一声,转过身直接进了书房,离开的背影有几分踉跄。 门关上的刹那,阿眉余光依旧瞥见了屋内现在的情形。 那件沾了血的陈旧衣裳正落在地上,旁边是一滩刺眼的血。 那会太子说什么……太子妃的衣裳? 这个人是因为乱动了曾经太子妃的衣裳误拿到了太子面前,就使他如此震怒? 阿眉腿一软,差点从墨兰怀里滑下去,只觉传闻中太子不喜太子妃还是说的太保守了。 这哪是不喜欢?这是恨不得人在面前的话就直接把她吃了吧。 她游魂似的下了台阶,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凸起。 阿眉低下头,是半截血淋淋的手掌。 “娘娘!” 墨兰惊呼一声捞住了她滑下去的身体。 骇人的一幕不断在她脑中回想,一直到坐回律政殿的屋子,阿眉还惊魂未定。 “奴婢去备水,您洗洗身上的脏污。” 她的嫁衣上全是染的血,虽然看不出来,也一股黏腻的腥味。 门关上,阿眉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往桌边去倒茶。 她目光恍惚,看了一圈,眼神落回了那个出门前被她碰倒在地上的画。 她走几步过去蹲下身捡。 画卷在她手中露出了一角,阿眉老老实实要将画放回去,手却因为惊魂未定发出细微的颤抖,放了两回没放好,“咚”一声,画卷又掉回地上,被撞开了。 阿眉看过去一眼,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张夏日游湖图,碧水蓝天,一身浅蓝色衣裙的贵女唇角带着温软的笑,正朝谁打着招呼,眉眼神韵格外从容端庄。 第一眼,阿眉以为那是她自己。 可随着她完整看罢那张画,那一丝突如其来的荒谬念头很快就被打翻了。 这位显然是尊贵之家的大小姐,鬓影衣香,神韵温婉,仪态端庄,她从不会做这样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 她目光随之下移,落在最后的落款: 楚府楚眉。 “嗡——”的一声,阿眉整个人被这几个字震得发麻,手中的画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楚眉,楚府大小姐楚眉,东宫太子妃。 这是—— 她的画像。 竟是一张和她相似九分的脸,截然不同的神韵。 脑中嗡鸣地响着,数回听过的话在她脑中翻涌。 “啧啧,这双眼……真是像,让本皇子看看到底有多像。” “可是真的很像……” “为什么不可?藏了这么像的……” 原来……原来说的像,是说她和那位太子最厌恶,最不愿提及,甚至看到衣裳就会恶心杀人的太子妃长相相似了九分?! 阿眉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想起那些天在别院里,姜迟偶尔看到她,被她触碰时眼中露出的厌恶,一切都在今天这幅画卷找到了答案。 “完了!” 阿眉浑身都凉了。 本来今儿成了亲,她还庆幸自己有了个地方能好好暂住,有个身份能保她不会随意被人捏死,可一转头就告诉她——最可能害她被捏死的就是这张脸?! 阿眉蠕动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起方才那个只是拿了衣裳就被太子砍掉手脚的小太监,已然不敢想——若是她顶着这张脸日日夜夜在太子殿下面前乱晃,若引他厌恶了或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不,不行……” 门外脚步声渐渐靠近,阿眉回过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画像重新塞回去,而后噔噔噔跑到床边坐好,只有乱得能跳出来的心脏直到她多慌。 好在进来的只是墨兰。 她服侍着阿眉重新沐浴,又换了身衣裳,重新坐回去。 “殿下今晚还来吗?” 忍了好一会,阿眉还是问。 “当然来。” 墨兰温柔地说着足以让她心死的话。 “今儿可是您的大喜日。” 桌上还摆着未喝的合卺酒,床上是散落的桂圆花生,这本来的确该是个好日子。 阿眉额角突突地跳。 这一等,就从戌时等到了亥时。 她正坐在床边脑中神游天外,冷不丁听见外面一水的声音响起。 “拜见太子殿下。” 阿眉刚抬起头,门边的身影就迈进来了。 姜迟换下了那会的一身新衣,眉目间的冷戾和肃杀还未完全褪去,周身气息让人望而生畏,一直到灯下才照出一丝温和的表情。 他大步迈进来,阿眉刚要蹲下去行礼,手一紧,已经被他握住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厚又带着一丝凉意,激得她颤栗了一下,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盖头已经摘了,流程便直接到了合卺酒。 两杯酒握在手中,两人交错对饮,阿眉和他挨得很近,姜迟温热有力的小臂贴近她胳膊,她身子抖了抖,盏中的清酒洒出来了一点。 为了掩饰这一丝紧张,阿眉连忙低头去饮。 嘴才沾到酒杯尝到一丝凉意,面前就横过来一条手臂,端走了她的酒。 “可以了。” 阿眉轻轻舔了舔唇,品味着那一丝清酒的甜味。 底下的宫女嬷嬷都人精似的低下头,附和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殿下娘娘大喜,殿下娘娘百年好合。” 姜迟摆手落了赏,众人鱼贯而出,门关上,热闹的屋子安静下来,阿眉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抬起头。 却刚好对上姜迟望过来的神色。 夫妻对视,姜迟大掌落在她侧脸,指腹一下下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温热的触感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阿眉低着头也感觉到那沉沉的目光盯着她,不由得心里发紧,扑通扑通地跳。 一下,两下。 下巴蓦然被一道力抬起。 19、第 19 章 第19章 姜迟目光深邃沉暗,对视的刹那阿眉下意识想要再次低下头,却被下巴的力道箍得不能动弹,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分不清是因为惊吓还是什么别的。 龙凤红烛发出细微的响声,姜迟一直没有说话,手一下下摩挲着她的下巴,她的侧脸,最后温热的掌心——拂过了她的头发,将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随着他靠近,身上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又萦绕在阿眉鼻息间,冰冷的触感顿时使她想起方才书房那一幕和那副画,阿眉汗毛直立,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咚——” 后腰撞在桌子边缘,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姜迟皱眉伸手来扶她。 “殿下,我自己来!” 她连忙避开了他的手,急急说道。 姜迟动作顿在那,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周身气场一变,阿眉咬着唇。 她知晓方才的举止有多越矩,尤其还是在一个刚刚杀过人的,当朝太子的面前。 还顶着这张脸。 “殿……咳咳……咳咳咳……” 她刚开口,又因为说话太急咳嗽了几声,眼中聚起一丝水雾,娇小的身形弯着,瞧着可怜极了。 姜迟看了过去,只一眼顿时皱眉。 阿眉本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观察到他眉头微皱的模样,心里更是一紧。 她慌乱无措地站在那,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姜迟发怒。 他动了。 一步、两步—— 大手抬起的刹那,阿眉死死闭上眼。 “呼——” 却是一阵温热的力道落在了她后背。 “吓到了?” 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姜迟大掌落在她的后背,顺着抚弄她紧绷的脊背。 阿眉心跳一顿,错愕地抬起头。 “我……” 姜迟手一下下抚着她。 “只是处置个刺客。” 刺客吗? 阿眉想起那件落在屋内沾血的旧衣,总觉得事情没这般简单。 可她也没敢问,低声应了是。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安静,阿眉低着头没敢说话,只感受着落在她后背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温热的力道随着脊背蔓延到全身。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她原本僵硬的身体竟不自觉放松了些,阿眉悄悄抬起头,刚想看姜迟一眼。 “……嘶。” 背后蓦然传来使她吃痛的力道,阿眉一抬头,便见姜迟落在她后背的手忽然收紧,眼中又聚起她在书房看到的戾气和猩红,听到她的惊呼,他松了力道,身子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 “殿下?” 阿眉一惊,连忙忍着痛要上前扶他。 “先歇息,我待会回来。” 姜迟闷哼一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脚步踉跄地出了内室。 那件旧衣使他今夜的头疾格外反复,直到现在依旧压不下去。 姜迟紧攥的大手上面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猩红带着戾气,抬步撞开了书房的门。 “殿下,可去地牢?” 俞白瞧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不去。” 姜迟手颤抖着撩开衣袖,毫不犹豫取了一旁的匕首,寒光一闪,原本就伤疤纵横的手臂又添一道。 他仰倒在椅子上,重重地喘着气,猩红的眼中是风雨欲来的暴躁与戾气。 “封锁今晚所有的消息,去查。” 这件旧衣出现在他面前绝非偶然,他的东宫,有人不老实了。 “还有今天跟在侧妃身边那个宫女—— 带过来,孤亲自审。” —— 一直到天蒙蒙亮,姜迟才换了衣裳,神色已然不见昨晚的戾气与颓然,抬步往律政殿去。 才出门—— “殿下,锦绣宫有人来。” “不见。” 姜迟淡淡落下一句。 “是公主亲自……” 姜迟显然没有打算听的意思。 “赶出去。” 他一路走出书房,即将到主殿的刹那—— “告诉你们殿下,我如果回三年前,第一件事一定是带着眉眉跑路,最好一辈子也让他见不着的那种,气死我了!” 霎时,姜迟脚步一顿。 “哗啦——”一声,长剑从一旁拔出,他拔步往外去了。 东宫外,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正推搡着几个宫女,头上的珠钗叮叮当当地晃着,略显高大的身形使几个宫女有些吃力,又不敢真上去抓人。 直到一声—— “姜端阳,滚过来。” 姜渺掀起眼皮,身子顿时站直了。 晨起的太阳照在她一身红色宫装上,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她撩了撩头发,反手抽出一旁宫女手中自己的鞭子。 “来就来。” 院子里紧接着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子刀剑声。 小半个时辰后,半个院子里的树都倒了下去,一地狼藉惨不忍睹,书房内,姜迟面无表情地拂开衣袖落座。 比起他身上的低气压,原本骂骂咧咧的姜渺却平静了很多。 她舒出一口浊气,笑吟吟地走过去,涂着丹蔻的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姜迟的肩膀。 “好哥哥,你气什么呢?一句话而已。 我又不能真穿回三年前,或者她—— 死而复生,把她娶了。” 高大的身形在窗前投下影子,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女子的柔媚,那分明是—— 男人的声音。 * 这一夜阿眉再没看到姜迟,一天的精疲力尽使她累极,前半夜还精神紧绷地等着,后半夜却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去了。 睡梦中并不安稳,脑中反反复复的,全是那一地的残骸,后来又变成那副画,到最后——她的脸和那副画重叠在一起,脑袋上刻着大大的“楚眉”两个字,而对面——乌压压地站着姜迟和东宫的下人。 “这个晦气的太子妃还敢来东宫?” “变成孤魂野鬼了还敢出现在殿下面前?” “害得殿下娶个死人被嘲笑,杀了她,杀了她!” 一群人阴恻恻地朝着她走来,不管阿眉怎么反驳她不是,他们都听不见。 一堆刀子在她身上乱戳,她和那个太监一样,被割断了手,剜掉了眼睛,变成了一地残骸。 “不……我不是!!!” 阿眉猛地睁开眼喊出一声惊呼,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噌——” 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在她眼前一晃,她抬起头对上了姜迟沉沉的双眼。 阿眉才坐起来的身子一软,差点栽回床上。 “殿……殿下。” 姜迟将手中擦拭的长剑收回鞘中,看她一眼,刚要走近,又顾及着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没有靠近过来。 “怎么了? 魇住了?” 阿眉惊魂未定点点头。 姜迟朝外开口。 “端盆热水进来。” 墨兰正候在门边,闻言连忙进来,捏着帕子沾了温水给阿眉擦额头的汗。 阿眉脸色苍白,身子也因为昨晚的惊吓和紧绷酸软得厉害,离魂似的坐在那,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 姜迟看她一眼,蹙眉开口。 “传太医。” 一旁的宫女转身往外去,阿眉连忙开口。 “不必这么麻烦,殿下! 我只是有点累,歇一歇就好了。” 这么一副脸色苍白的模样说这句话实在没多少可信度,姜迟将手中的剑扔回桌子上,抬步过来,手碰上她额头。 冰凉的指尖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阿眉细微地颤了一下。 “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就好好歇一歇,有什么想要的,便遣墨兰去办。” 阿眉点头。 “多谢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又走近一步。 她顿时低下头,没敢和姜迟对视。 她如今只消想起昨晚便想起那身血衣,还有那副画,与噩梦结合起来,阿眉只觉得像在隐喻她的明天似的。 她心里正混沌想着,面前忽然阴影垂落,姜迟完全站到了她面前,将她吓了一跳。 “殿……” 他盯着她,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人说话,整个屋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刻钟、两刻钟。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死寂,一咬唇刚要开口—— “近些天宫中不太平,你安心住在这,东宫内你随意出入,东宫外不要乱跑,也—— 别见外人。” 姜迟目光掠过一丝复杂,沉沉落下来一句话,尤其最后四个字格外重,阿眉来不及想太多,连忙应是。 好一会,面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眼神和威压离开,她才算彻底松了口气,本就紧绷的身子更酸软了。 姜迟离开后,阿眉换好了衣裳坐在床边,脑中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幕幕,不由得在记忆里绞尽脑汁翻出了关于这位太子妃的信息。 楚眉是第一皇商楚闻与妻子苏氏诞下的独女,从小到大深居简出,除却入宫陪读外几乎从不出门,却不妨碍格外美名远扬。 远扬的不止是她的容貌,更多的——是她让诸多世家子津津乐道的端庄性格和才华,是她优秀到让诸多世家长辈都夸赞的礼仪规矩。 士农工商放在如今的大雍世家里也是有格外明显的分水岭的,更逞论是楚闻这样半道出家的。他年轻时候只是个世家铺子里的劳工,妻子苏氏是名楼里的花魁,后来两人相遇,为了替苏氏赎身,他才走上了经商之路,未曾想不过三五年的时间,他碰上机遇,靠卖瓷器赚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又赶上帝后嫡子姜迟出生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就此搭上东风,越做越大,不出十年就做到了第一皇商的位置,可谓是商人圈子里的传奇。 做了皇商,楚闻每年给皇家供奉百万纹银赋税,帝王也亲自接见过他几回,赐下皇商牌匾,明摆着水涨船高,在世家圈子里这样的出身却依旧被人鄙夷。 但好在他生了个相当争气的女儿。 楚眉及笄前就美名远扬,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除了皇宫从不外出,一心在家里刻苦学习。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诗书礼仪,凡是她做的学的,都是学到最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的,连笑都是正当好的弧度。传闻她每日从寅时三刻便起身,要练如何走路、站立足足两个时辰,而后再去练琴,读书,快子时才歇下。 到了大雍这一朝,其实对女子规矩要求已没那般严苛,是以大多贵女的日常也都随性,礼仪学得够用便足矣,但前头有了这么一个对比,在圈子里传来传去,又有小部分真正在皇宫见过她的夫人小姐们大夸其词说她的礼仪比公主还好,夫人圈子顿时都坐不住了,以楚家女为标杆要求自家姑娘学习。 夫人圈子们大肆夸赞,公子哥的圈子自然也是热议。 这样的姑娘“适合娶”。 “木头嘛,趣味是少了点,放在家里当个主母合适,出去也有面子。” 她的人生从小到大相当惹人注目,但最让人热议却又从不敢提的,还是这桩亲事。 及笄后的第二年,她被赐婚给二皇子姜迟,真正身是飞上枝头要摆脱商女的身份了。 却让一众想嫁给二皇子的贵女都有了微词。 为着这事没少在京中有流言,私下里议论声一片,从赐婚到成亲也就一个月时间,一转眼到婚前,所有人都死了心,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 她却偏生要在婚前一天跟着母亲苏氏去上香。 红颜薄命,她死了,这桩亲事却牢牢钉在二皇子身上,皇上为了收拢楚家的赋税让牌位嫁进了东宫,二皇子当众杀了苏氏也没摆脱她,白白背负了弑杀丈母娘的恶名,不少麾下的幕僚和臣子都疏远了他。 悬在姑娘们头上的阴云摆脱了,公子哥们虽然遗憾,可惜一阵也过去了,楚眉的牌位却占着正妻位,成了整个二皇子府不能提的禁忌。 想到这,阿眉却是有一丝怜悯和好奇。 怜惜她从小到大,纵然学的再多再出名,挂在她身上最多的永远是“商人之女”,“适合娶”,“别人家的姑娘”,连死后都挂着牌位的名号,却很少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至于好奇…… 太子殿下的性格偶尔会有些暴戾,但大多时候他是冷漠,人们都畏惧他疏远他,很难窥见他的情绪。 她好奇当年到底是何等严重的情形,能让他在金銮殿杀了楚眉的母亲,又将她东西放在那么远的偏殿,宫中人连提都不敢提。 就真的……厌恶楚眉至此? 她恍惚着抬起头,从镜中看到了自己这张脸,有一瞬间竟然真觉得和那副画重叠了。 这丝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摇头。 “怎么可能。” 那位太子妃已经死了多年,而她死里逃生的时候,醒来就在巴蜀。 地隔千里。 当时寻亲的时候,她是顺着巴蜀一路往北,最开始无头苍蝇似的乱找,后来有识货的人认出了她的玉佩,说是上好的东西,寻常地方没有。 大雍最富庶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她这才想到了上京。 阿眉昏昏沉沉地揉了揉脑袋,楚眉的事再好奇那也是曾经过去的,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 时日越久,太子会不会时常看着她这张脸也心烦意乱? * 姜迟刚离开律政殿,面前就走过来一人。 按照纳侧妃的规矩,第二日新人需得往太子妃处请安,但东宫无正位,此事便也作罢。 如今明婕妤却一早就遣人来了东宫,说要见见阿眉。 姜迟神色不动,淡淡开口拒了,只说阿眉子不适,过几日再去拜见。 昨儿晚上俞白查了一夜,查出那件血衣果然出自三皇子府,他扎进书房,往三皇子府送了份回礼,而后又在里面忙了一天的公务。 晚间,下人进来添茶,姜迟从成堆的公务中抬起头。 “几时了?” “回殿下,亥时一刻。” 姜迟顿了顿,破天荒丢下还没处理的奏折,拔步往外。 “备水沐浴,孤今晚去看看侧妃。” “殿下,侧妃娘娘不在律政殿,方才回了岚苑。” 姜迟步子一顿。 “去请娘娘过来。” 消息传到岚苑的时候,阿眉沾上软榻,已经打算收拾睡下,门外下人恭恭敬敬地低头。 “娘娘,殿下传您去律政殿。” 阿眉瞧了一眼一旁的沙漏,身子顿时直了。 这个时间……按理说殿下已是用过了晚膳了,那传她去还能做什么? “殿下可说是什么事?”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宫人低着头。 “奴婢不知,殿下方才叫人备水,没见着娘娘,遣奴婢来请。” 阿眉顿时看了一眼一旁的沙漏,这个时间……备水沐浴? 总不能是…… 她的念头还没出来,一侧的墨兰怔愣后,斟酌开口。 “娘娘,奴婢这就使人备水,您也沐浴了再去律政殿吧。” 按着规矩,昨晚殿下没宿在侧妃这,今儿是该圆房之礼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提前准备着,她说着话就要往外招呼人,阿眉听着这句话完全愣住了。 她试探看过去一眼。 “你的意思是……” 墨兰看着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还以为她是在压抑着喜悦,毕竟女子嫁人哪有不希望得到夫君宠爱的,昨儿晚上没圆房,侧妃今日有此一问也是应当。 她抿唇一笑,体贴道。 “许是喜事,您先准备着。” 喜事……沐浴……这么晚了还去…… 真是侍寝? 阿眉顿时一个激灵,人险些从榻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扶稳床,一丝坠着的疼痛便从小腹传来。 她顿时脸一白,捂住了肚子。 “娘娘,您怎么了?” 墨兰脸色一变连忙来扶她坐稳,那一丝月事的疼痛隐隐地坠着她,阿眉抱着肚子,巴巴地拽着墨兰的衣袖。 “疼……” “哪疼?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墨兰急急得要往外,才一转身,又被阿眉拽住了衣袖。 她晃了晃。 “肚子疼……墨兰姐姐,我月事来了。” 她小声地道。 墨兰神色一顿,落在她欲言又止的脸上。 “奴婢知道了,奴婢去向殿下回禀,您先好好歇着。” 姜迟从耳房沐浴出来,将一身的疲惫洗去,偌大的殿内依旧无人。 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照在屋内,律政殿和从前他住的样子别无二样,收拾好的床榻,干净整洁的屋子,桌子上昨晚的珠钗全部不见,连他出门前在门边放的佩剑也被好好拾掇起来挂在了一旁。 如果不是满屋子的红绸还没扯掉,姜迟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他头疾发作后的一场幻觉。 过往三年也都习惯了,过了昨日,今儿再看竟觉得有几分冷清。 他没落座,抬步往外。 “殿下。” 墨兰正巧从游廊南边过来。 姜迟瞥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 “娘娘呢?” 墨兰垂首。 “娘娘身体不适,今日只怕不能侍……” 她话没说完,眼前的人脸色一变。 “怎么身体不适了?” 一句话落,姜迟直接越过她出了律政殿。 原本一刻钟的距离,他半盏茶就迈入了岚苑,彼时阿眉才窝在软榻上,抱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忽然眼前一闪,那道影子鬼魅般地掠到了她面前。 “殿下!” 阿眉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要行礼,被姜迟眼疾手快摁了回去。 “哪里不适?可用了药?怎么没说?孤让人去请太医。” 一摞话堆下来,阿眉还没来得及答,姜迟的目光已经扫过去。 “墨兰,怎么照顾的人?” “殿下,我没事,只是……略微肚子疼,现下已经好多了。” 姜迟目光盯着她的脸,又落在她身上,好一会才道。 “不舒服一定要与我说。” 阿眉连连点头。 原本只是有一点坠痛,后来她想着恰好借此理由避了这回去律政殿侍寝,没想到这么晚了,姜迟竟然会亲自来一趟。 她直起身子。 “劳烦殿下了,时辰不早,您……” “今晚我留在这。” 一句话落,阿眉顿时抬起头。 姜迟拂了拂衣袖,伸手道。 “来。” 灯盏下,那只修长的手无声展在她面前,等着她搭上去。 阿眉心中砰砰直跳,忍不住咬唇。 都这样了也要侍寝吗? 见她没动,姜迟伸手去拉她。 “陪我——” “殿下,我身上来了月事,只怕不能侍奉您!” 阿眉眼一闭,把话倒了出来。 随着这句话落,屋内陷入了安静。 好一会—— 姜迟眯起眼。 “什么侍奉?” 啊? 阿眉抬起头,姜迟眼中是比她还疑惑的神色。 她看墨兰一眼,又低下头。 “就是……侍寝啊,我身上来了月事……” 声音到后头越来越小,姜迟一直没说话,阿眉忍不住想。 生气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灯下,姜迟面无表情的脸上染上一丝绯红,紧接着是一道冷冷的声音落下。 “墨兰。” “奴婢在。” 墨兰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地开口。 “谁让你在侧妃面前乱言的?” 墨兰连忙跪下去。 “奴婢有错。” “滚下去。” 她连忙爬起来,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姜迟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哑朝阿眉解释。 “我还没用膳,摆在岚苑,陪我吃顿饭。” 阿眉从这句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 她们都在想什么?! 她脸上彻底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无处安放。 姜迟握住她的手腕。 “坐。” 他吩咐往外传膳,阿眉耳根子烧得似的,烫得厉害。 “您……您还没用膳?” “嗯。” 自从姜迟封太子,接手部分朝政,就整日忙在书房,一个月里没几回是吃得上晚膳的,冷冰冰的律政殿几乎每天都是到子时才点灯,没一会又熄灭。 成年不见人气。 今儿这一声令下,半个东宫都忙了起来。 偌大的岚苑点了灯,将整个屋内照得格外亮堂,宫人的身影奔走着,没一会摆了满桌膳食。 阿眉早用过了,只是安静地陪在一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眼神无处安放地乱瞥。 屋子里只有时不时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响起,如同在一潭常年沉寂的水中丢下一颗石子,泛起很轻的涟漪。 姜迟目光忽而落在她身上。 这样热闹的时候,上一回是—— 建安十七年,大婚前一晚。 皇子府满院红绸,灯火照着府中亮如白昼,他一连在府中忙了五日,每个流程步骤几乎亲力亲为,每日就睡两三个时辰。 “这里的厨子要换,待会再做一桌我先尝尝。” “还有那块的布——换了,换成红绸,喜庆。” “合卺酒换成果酒,不要女儿红,寓意不寓意的不重要,你们皇子妃身体不好。” “还有墨兰,别忙了——使人往宫中问问母亲,明儿她能不能早点到?” 整个院子的宫人随着他的话四处忙碌奔走着,等姜迟又一回将整个府邸看罢一遍,坐在椅子上喝上那天第一口水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二刻了。 “再不到两个时辰您就得起了,殿下不睡一会?” 姜迟摇摇头,十九岁的他还没有后来那般冷漠寡言,闻言轻笑一声,张扬的眉眼满是得意。 “睡什么?本皇子现在高兴得能绕皇城跑十圈。” 他当然没去跑,毕竟第二天就是新婚,跑完了一身汗狼狈得厉害,那样怎么好看。 他得用最俊俏的样子去见她。 姜迟坐在墙头,远远望着楚府的方向,那儿也是灯火通明。 他心中竟有一丝紧张。 等明儿她嫁过来了,会喜欢这儿吗? 他以后每日都能让府上厨子做她喜欢的菜,每天都能这样陪着她,二皇子府离楚府很近,她如果想回家,他时时都能送她回去。 他越想唇角越勾起笑意,往下看整个二皇子府灯火通明,下人的欢笑,鞭炮声,处处是人气融融。 姜迟一直在这里坐到快寅时,而后—— 等来了她的死讯。 那时距离祭天酬神拜宗祠只剩下半个时辰,楚府撒下弥天大谎,一直瞒到了最后一刻。 那天晚上满院的红绸和灯火如同一场虚幻的梦,没到天亮就被戳破了。 于是后来,他的府邸很少点灯。 而如今,满屋的灯火照在她身上,如影似幻,却又是实实在在坐到他面前的。 姜迟唇角几不可见动了动,心坠回了原处。 他开口。 “今日怎么突然回来?” 阿眉回过神,低着头道。 “我是想着……律政殿是您的寝殿,昨晚大婚夜我在那宿着,今儿再住下怕打扰您忙。” “不会。” 姜迟回答得很快。 “律政殿是寝殿,我忙政务会在书房,你不会打扰我。” “这也不合规矩……” 阿眉试图再劝。 “东宫内没有规矩。” 姜迟一错不错看着她。 “你住回去,或者——我搬过来。” 啊? 阿眉这回是彻底震惊了。 她抬起头,想从姜迟眼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那眸中一片认真。 没有昨晚的血腥,冷戾,反倒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愫,那丝余光深深撞入她心中。 这不对吧? 殿下能想看着她这张脸? 阿眉下意识开口。 “我……我住哪都可以,殿下决定就好。” 她心中腹诽着,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陪着姜迟把饭吃了,夫妻二人又各自去沐浴。 阿眉回来的时候,姜迟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寝衣坐在榻前。 白色的中衣衬得他多了几分慵懒的尊贵,周身是疏离的安静,手中拿着一本书正襟危坐,阿眉没敢惊扰他,独自坐在桌前任墨兰给她绞着头发。 身后忽然拢过来一双手,接替了墨兰的动作,阿眉一抬头,便看到姜迟修长的大手拿着帕子,略带生疏地,一下下拢着她的头发。 阿眉顿时要站起来。 “殿下,我自己来。” “坐好。” 姜迟将她摁了回去,修长温热的指腹揉着她的头皮,细腻的触感使她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一点,一直到头发绞干,他指尖依旧抚着她的发。 阿眉隔着铜镜,瞧见那双眼落在她身上,幽暗深邃。 她低垂下头,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后脖颈的痣上忽然落下一道很轻的触碰,如羽毛拂过一般,挠得她心尖一颤,姜迟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歇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落,当先迈步到床榻边。 阿眉起身往回一瞧,床已经铺好了。 她慢步跟在姜迟身后,灭了灯,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忽然一只手捞了过来,落在她腰肢,稍一用力把她拉进了怀里。 “殿下——” 阿眉下意识蜷缩的动作到了一半,却发觉姜迟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他像是本来就只打算这样抱着她似的,下巴搁在她脖颈,呼吸已经渐渐均匀。 * 大婚第三日便是除夕,按着规矩,除夕夜宫中会设家宴,往年建安帝总是要叫着后妃和儿女在宫中吃顿饭聚一聚的。 但这样的宴席,明婕妤从来都是称病不去,今年姜渺以侍奉母妃为由也没去。 太监转而来到姜迟这,姜迟更是惜字如金。 “要陪侧妃。” 除夕这日,整个东宫换掉了新喜的红绸,转而挂上了新年的红灯笼,阿眉今日早上醒来便没看到姜迟,知道他日理万机,也晓得今天宫中有宴,她本以为他不会再来,是以看到人时,阿眉很是惊讶。 她低着头行礼,被姜迟自然而然地拉起来。 “您不忙?” 他不说话,阿眉只能主动开口问。 “今夜除夕。” 姜迟道。 岚苑也早早挂上了灯笼,此时天刚擦黑,门外的灯笼晃着光影,远处是鞭炮声,格外热闹。 他目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阿眉冰凉的双手上。 “方才在做什么?” 他大手将她两只手完全拢住,轻轻搓了搓。 阿眉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摁住。 “没做什么……看些话本。” 桌上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倒扣着,姜迟嗯了一声,手心炙热的温度将她冰凉的小手暖热。 “以后多让墨兰支个暖炉。” 阿眉顿时受宠若惊。 “多谢殿下。” 屋内随着这句话又安静下来,阿眉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蔓延到胳膊,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丝酥酥麻麻的触感传来,她指尖一颤,忍不住又要抽回。 这回姜迟没拦着,冰凉的手早被他暖成了温热,两个人一同坐在桌边,宫人陆陆续续端着膳食进来。 除夕夜的饭自然是极尽丰盛,几十道菜摆满了桌子,大多都是阿眉爱吃的,膳上倒是依旧食不言,用过晚膳,外面的鞭炮烟火声更旺,阿眉听着外头的热闹欢笑声,眼中有一丝向往。 她还没见过京城的新年呢。 阿眉还没来得及探头去看,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出去走走。” 姜迟的话恰到好处,点到了她心里那根弦。 她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搭上姜迟的手,姜迟掌心自然地下滑到她手腕,扣住她一同往外。 除夕夜,东宫的下人都是有假的,只有一些近身伺候的宫人们离不开,多领了几倍俸禄留在这,此刻随在两人身后往外走。 今天白日的时候下了雪,在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阿眉在巴蜀的时候从未见过,来了京城也就见过一回,今晚的雪在灯笼下照得很是漂亮,莹莹亮亮,姜迟的步子走过的地方,踩出深深的坑,阿眉本就低着头看雪,发现了这一幕,眼珠转动着,纠结了一下,偷偷看着姜迟目不斜视的样子,脚下放慢了步子,循着那踩出来的深坑印上去。 原本只是一时的玩心,一步、两步,她慢慢松开了姜迟的手,专心地踩过去。 十五……十六…… “唔——” 她咚得一声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阿眉抬起头,才发现姜迟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而且还转过身来看她。 被当场抓包,她脑子“嗡”得一声,顿时退开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好。 “殿……殿下。” 话转到嘴边,她想问为什么不走了,却又怕他追问为什么自个儿这奇怪的举动。 “到了。” 好在姜迟并未多说。 阿眉下意识抬起头,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垂花门前两盏灯笼高挂,院子里面是很大一片梅花林,一树红梅照着莹白的雪在枝头怒放,随着北风飘曳,格外漂亮。 她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了。 眼中露出一丝惊艳,却还没忘记前面站着的姜迟,她偷偷看过去一眼,依旧乖乖地站着。 “去吧,看看可喜欢?” 阿眉这才往前走了几步,越到梅花树下,伸出手碰上那树红梅,花朵安静地绽放在她掌心,上面的冰凌激得她缩了缩手指,却舍不得放开。 “砰砰——” 东宫余下的宫人们聚在一起放着鞭炮烟花,彩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一片流光溢彩。 她仰头看过去,伸手又接了从空中飘下来的雪,在掌心化成了冰水也没舍得放开。 身后一阵脚步声走近,阿眉下意识偏过身子,脚步踉跄了一下,手肘抵在一颗梅花树下,雪水的冷顿时浸湿了衣裳。 “殿下——” 蓦然腰间一紧,姜迟箍住她的身子,牢牢把她拉了过来。 肩上一重,他将身上的大氅取了下来披在她身上,瞬间驱散了后背的凉意。 阿眉抬起头,满天的烟花“砰砰”又绽放开,照着满院的梅花和雪,又映在姜迟身上,格外流光溢彩的漂亮。 他手指灵巧地系好了一个蝴蝶结,神色淡淡。 “别贪凉。” 一直快到子时,两人才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 身上有大氅,阿眉倒是真没怎么受冻,可往前一瞧,姜迟绛紫色的衣摆上染了雪,高大的身形走在左侧,大半的寒风都被挡住。 太子千金之躯,阿眉想将大氅扯下来给他,手才一动,原本看似平视前方走路的人忽然伸手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穿好。” 外面的烟花还热热闹闹的,四处都是团圆欢笑声,冷不丁一进岚苑,整个屋子安静下来,阿眉还有些不适应。 屋内有暖炉炭火,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驱散,她取下大氅放在软榻上,一回头,姜迟正盯着她看。 阿眉有些拘束地站直了身子。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 “歇吧。” 这意思是……今晚还要住下? 阿眉看过去,姜迟已经迈步去耳房沐浴了。 依旧是和昨晚一样,剩下的一床被子孤零零放在一边,他上了榻就将她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勒得阿眉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想。 太子殿下难道有晚上睡觉非得抱着点东西的癖好? 可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她真怕没等因为这张脸被他厌恶前,就先因为晚上睡觉被勒死了。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想把自己拯救出来,生怕吵醒了姜迟,她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两下,新鲜的空气渐渐涌入胸膛,眼看着距离滚进自己的被窝只有一步之遥,阿眉眼前一亮—— “唔……” 腰上松了的力道顿时一紧,严丝合缝地把她捆了回去,甚至比方才更紧。 姜迟的头搁在她脖颈,呼吸均匀,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阿眉艰难地咳嗽了一声,等了一会,又开始慢慢挪。 这回比方才顺利一点,她的手勾到了自己的被子,刚伸过去—— “啪——” 姜迟的手臂抬起又落下,稳稳地把她的手压了下去。 一丝闷疼落在手背上,阿眉心里怦怦跳。 被她吵醒了? 她安安静静地窝着,又等了一会。 没动静。 她再次尝试着往前挪,第三回才动了一下,身后的人手一伸,严严实实彻底把她箍进了怀里。 “别动了。” 一句有些凶的话紧接着落了下来。 她的后背抵在他胸膛,能听到那滚烫胸膛里很快的心跳,这声音带着从前少有的一丝躁意,阿眉顿时吓了一跳。 她没敢再动,可方才那一通使她后背出了不少薄汗,身子也因为紧绷酸得厉害,忙了那么久又白忙活,阿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殿下……” “作甚——” “您抓得我动不了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顿时,姜迟手臂一僵。 下一刻,阿眉身子被一阵力道翻了过来,她面朝着姜迟,头被摁进了他冰冷的怀中。 “这样睡。” 他的身子冷冰冰的,薄薄的腹肌也硬,鼻子抵在上头有些痒,阿眉忍不住动了动。 这一抬头,却对上姜迟幽深的视线。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她,那双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丝毫被吵醒的困意。 一直没睡?! 阿眉顿时老实了。 黑夜里,姜迟听着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几不可见松了口气。 意识放松下来,可身体却依旧全然紧绷着,方才怀中人一顿作乱扰得他浑身的气血翻涌。 姜迟的手自虐般拥紧了她的身子,又放开,再拥紧,反复数回后,外面鸡鸣声响起。 天快亮了,他一眼没睡。 柔软的腰肢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他手下,温玉生香,她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全烫在了他寝衣下的胸膛上,姜迟低下头,将脑袋深深埋进她脖颈,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一滴薄汗顺着额头滴落,姜迟还没来得及去擦,忽然怀里的人无意识一动,腿一翻翘在了他身上。 柔嫩的腿擦过他,轻轻蹭了蹭。 20、第 20 章 第20章 刹那,一阵燥热涌向腹下,顶端溢出一抹清液,又急又燥地要喷涌而出,姜迟咬紧唇咽下一声闷哼,狼狈撤开手披衣下床。 “备水。” 喑哑的声音落在了屋内。 寅时二刻,天蒙蒙亮,怀里的滚烫忽然撤离,阿眉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 她身体不好,到了冬夜格外怕冷,尽管屋内有地龙,平时她晚上也很少睡一整夜。 今晚有个人形暖炉,她破天荒地睡到天快亮,眯起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没瞧见姜迟,她只以为人离开了,披上衣裳下榻去喝水。 屋内静悄悄的,她引开一盏灯,刚倒好了茶,忽然听到窗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阿眉心里怦怦直跳,下意识往外要喊人,话到嘴边又被她咬回去。 姜迟在的这两晚,外面都没有着人守夜,要是真有人,只怕人跳下来的比宫人来得快。 也许只是飞鸟呢。 阿眉攥紧灯盏,小心翼翼往窗边看了一眼。 哦,只是窗户没关好。 她松了口气,引着灯过去,手刚伸到窗边,一道黑影倒挂着从天而降,扑腾一声砸到了她身上。 “啊——” “啊啊啊——” 阿眉一道声音喊到一半,身上的人比她叫得还厉害,声音尖得恨不能冲破天际把她震聋了,阿眉整个人懵懵地被摁在地上,不算明亮的灯砸在地上,照出身上人一身火红的宫装,她飞也似的从阿眉身上跳起来,手往衣袖里一掏,鞭子飞快地朝地上的阿眉甩去。 “你这个女人,勾引姜迟个死人还想毁本公主清誉!!! 看我不杀——啊?” 阿眉还没来得及护住脑袋等待那甩到身上的疼,便听见尖细的喊声如同被掐断一般戛然而止,整个屋内顿时悄然无声。 她抬起头,只一眼,顿时愣住了。 面前是一个很漂亮高大的女人,她眉目艳丽又有两分硬朗,美得雌雄莫辨,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还没褪去,眼眶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红了。 她紧紧地盯着阿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手中鞭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好奇怪……明明是第一眼见的面,阿眉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就好似从前在哪见过,连声音也那么相像。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人,还没有所反应,她就动了。 头上珠钗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地响,她的步子很快,瞬息间到了她面前,手一伸,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疯狂的心跳隔着衣衫都能听到,一抹带着哭腔又完全笃定的声音落了下来。 “眉眉姐。” 阿眉的心里顿时被什么一撞,她刚要抬起头仔细看一眼面前的人—— “咣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大门刹那被人推开,姜迟衣角带风,看到人的刹那脸色就沉了。 “姜!端!阳!” 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冷戾,阿眉才抬起头,便觉手腕一紧,姜迟抬手推开了姜渺,把她拽到了身后。 他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她连面前女人的样貌都没看清楚,就听见他冷声朝外。 “把她送走。” 墨兰连忙走进来要去扶姜渺,姜渺此时也完全反应过来了,她抹了一把通红的眼,冷声。 “我不走!” 她迈步朝姜迟身后的人走去,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 “让远点。” 姜迟挡住阿眉,面无表情。 “等着我把你丢湖里喂鱼?” “那你就试试。” 姜渺甩开手里的鞭子,两人周身气息顿时全变了。 阿眉躲在姜迟身后,看一眼姜迟,再看一眼地上对面的影子。 姜渺一步步往前走。 “怪不得不让我见,原来真是……” “姜渺!” 姜迟这回的声音直直冷了彻底,警告的眼神扫过去。 “跟我过来。” 姜渺死死看着他没动。 “或许你以后想一步也不进东宫?”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死穴,姜渺不甘心地丢下鞭子,当先朝外走去。 “墨兰,照顾好侧妃。” 姜迟丢下一句,迈步往外。 屋内一场闹剧结束得突兀,阿眉看着两道身影先后离开,还有点惊魂未定。 “那位是……” “端阳公主。” 公主吗? 阿眉想起她高大的身形,有两分硬朗的长相,还有那实在板正的身子,忍不住问。 “可是她……” 墨兰瞧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 “这位公主生母曾是异族人,那儿的人普遍身形高大,但的确是女子没错。” 是这样吗? 阿眉总觉得哪有点不对,可墨兰并未多说,端了盏茶给她。 “您莫怕,先顺顺气。” 闹这一场,她也没心情再睡,喝了茶一直坐到天亮,姜迟和姜渺到了辰时才回来,姜迟依旧是那幅淡漠的表情,姜渺的眼眶红得很。 两人先后迈进屋子,阿眉瞥见姜渺手中的鞭子,下意识躲了一下。 姜渺顿时把鞭子一扔就要往她怀里扑来。 “干什么?” 姜迟眼疾手快摁住了她,眼神警告。 姜渺翻了个白眼,对着阿眉露出个乖巧的笑。 “眉眉姐,我是端阳。” 阿眉连忙要行礼。 “公主——” “哎呀喊什么公主,多生分。” 姜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扶起了阿眉,笑眯眯。 “你喊我端阳就好,或者是妹妹。” 阿眉对她这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模样有些错愕,刚要说话,姜渺已经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眉眉姐吃饭了吗?” “还没。” 阿眉摇摇头。 “那好巧呀,我也没吃呢,我能留下来跟姐姐一起吃吗?” “不行。” 阿眉还没说完,姜迟已经飞快开口。 他走上前一步,手精准地别开了姜渺的手,将阿眉带到了自己怀里。 “回你的锦绣宫。” “姜迟,这岚苑好像不是你的地方。” 姜渺慢吞吞地又要去拉阿眉。 “但这东宫是我的东宫。” 姜迟抬起衣袖拍开了姜渺的手。 “那不成,我今儿就得在这吃。” 姜渺懒懒一笑,高大的身形往椅子上一坐。 “要么你就带着眉眉姐换地方,但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 她顿了顿,又朝阿眉眨眼。 “不过我觉得眉眉姐这么体贴,一定舍不得我饿着吧?” 这么高大的人露出这么楚楚可怜的表情,阿眉总觉得有一丝怪异,而且这么自来熟,却是少见。 她露出个礼貌的笑,悄悄看了一眼姜迟。 对她来说,这位殿下怎么想,她才能怎么想。 姜迟注意到她看过去的神色,微微蹙眉。 “你想留她?” “我……” 阿眉露出一丝迟疑,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也罢。” 姜迟顿了顿,皱眉往外道。 “传膳。” 大年初一,宫里也和民间的习俗一样,在新年伊始吃一碗饺子,寓意个好兆头。 墨兰出去备膳的时候,姜迟将人喊到一旁,不知吩咐了什么,没一会,宫人便端着三碗饺子进来了。 “京城的习俗,不知你们那边有没有。” 姜迟难得开口解释。 “三碗饺子里有一个金元宝包在里面,吃到了是好寓意,你挑一挑?” 他看向阿眉。 姜渺也连忙道。 “对呀眉眉姐,你先挑,挑罢了我再吃。” 三碗饺子摆在阿眉面前,她看了一眼,抿紧了唇。 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第一年的新年,是在山中和老夫妇一起过的。 那时候她身体才好,老夫妇为她冲喜,从镇上买了许多炮竹,热热闹闹过了她记忆里的第一个新年,给了她为数不多的温暖,虽然那段温暖,也是有瑕疵的。 魏双儿从她去的时候就不喜欢她,新年那天,按巴蜀的习俗也是要在饺子里包个金元宝,混在一碗饺子里,他们四个人,最后被她咬到了。 魏双儿顿时变了脸,指着她鼻子骂她寄人篱下还不老实,骂她抢自个儿的好运气,筷子一伸把元宝夹走了,还砸了她的碗筷。 夫妇俩被女儿闹腾得不行,老妇人跑出去哄女儿了,老先生一脸尴尬地说让她多担待,那会的阿眉看着碗里的饺子手足无措,最后一口也没吃。 第二年的春节就没那么幸运了,魏双儿在前院热热闹闹地过节,她被她赶到后院,最后是一个绣娘瞧她可怜,给了她几个烂巴巴的饺子,但前一年有了阴影,她还是没碰。 后来每次瞧见饺子,她都能想起那一年的事,久而久之,她几乎不吃饺子。 没想到这样的习俗南北通用,到了这儿不仅有,两个这么尊贵的人还让她先选。 阿眉道。 “殿下和公主先选吧。” 姜渺摇摇头,姜迟看着她也没动。 无法,阿眉只能手一伸,随便指了一碗。 总不能一直这么巧。 三个人各自分了一碗,她低着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快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嘎嘣——”一声,有东西磕到了她的牙齿。 阿眉低头一瞧,里面一块金灿灿的元宝在里头。 她身子一僵,从前的记忆顿时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时不过是一个魏双儿,如今她面前坐着的两位,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公主,怎么这样的运气,偏偏到她头上。 两人目光齐齐望过来,阿眉抿紧唇,刚要解释—— “呀,果然还是眉眉姐有这么好的运气,新年好气运,眉眉姐事事如意。” 姜渺喜笑颜开地开口。 阿眉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话,便下意识朝姜迟看去。 两人对视,姜迟望着她,冷清的语气和缓了两分。 “很厉害。” 他说。 短短三个字,如同春风一般,将她原本皱在一起的心缓缓展平了,阿眉紧攥的手松开,一时竟说不出话。 听多了那些骂她的话,头一次有人告诉她,吃到什么便是什么,她的好运气就是她的。 她滚动了一下喉咙,只觉眼睛有些酸涩,蓦然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饺子。 姜渺咋咋呼呼的声音随之响起。 “跟在眉眉姐身后这饺子都好吃……咦不对,我碗里怎么也有……嘶。” 姜渺话没说完,姜迟桌下的脚精准踩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看着阿眉唇角的笑,筷子一拨,将碗里最底下那个拨到了一旁。 * 这对兄妹与她同席而坐,姜渺显然比寡言的姜迟能说会道,平常安静的屋子里叽叽喳喳响着她的话,格外嘴甜讨巧,自个儿说完了,还非要扯着阿眉一起说,阿眉招架不住,被她逗得笑了几声。 反观一旁的姜迟,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话,姜渺说到兴处手一拍大腿就往阿眉身上倒,身子还没歪下去,姜迟蓦然抬起头把她推开。 “送客。” 姜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两个宫女架着拽出去了。 “姜迟!!” 门外远远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死闷葫芦自个儿不会说话还不让我说?” 姜迟面无表情听着声音渐远,将目光移到阿眉身上。 “别理会她。” 顿了顿。 “也不要见她。” 阿眉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却见姜迟并未有多解释的意思。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又凝了下来。 姜迟一直是寡言的性子,阿眉怕多说多错,更是不敢开口,心里只盼着姜迟早些离开去忙他的事,她也好自在点。 昨儿看的话本还有一半没读完呢。 她面前乖乖地坐在那,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 这幅模样落入姜迟眼中。 “觉得无聊?” 阿眉抬起头,下意识答。 “没……” “今日新年,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阿眉又是摇头。 “那今日我留在这陪你。” 姜迟的声音淡淡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阿眉心里一颤。 不都说储君日理万机吗?而且新年大喜,不需向帝后请安吗? 去哪不比看着她这张脸舒坦? 她抿着唇,正思索着姜迟这句话的意思,俞白的声音及时地从门外响起。 “殿下,方才从御书房送来一摞奏折,皇上说请您即刻看了。” 阿眉闻言心中一松。 是不是要走了? 下一刻,姜迟果然站起身。 阿眉开口。 “恭送殿——” “奏折搬来岚苑。” 两个人的话先后落下,阿眉错愕抬起头,便见姜迟从桌边移到了她身旁的小榻上,还留了半边位置给她。 “来。” “我——” “过来。” 姜迟朝她伸手。 阿眉慢慢移步过来,坐在了他身旁。 奏折堆在桌案上,两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姜迟高大的身形端坐在那,低头处理着奏折。 阿眉本来安安静静陪在那,可时间长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坐在那也属实无聊。 旁边墨兰悄悄递过来一本花册子,阿眉没敢先接,偏过头看了一眼姜迟。 他冷淡疏离的眉眼目不斜视,压根没往这边看。 她轻轻把册子拽过来,总算找到了点事。 话本子讲的是个俗套的小白花公主对清贫书生骗身骗心的故事,前头没什么意思,到了后来,清贫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公主的太傅,开始你来我往的她逃他追,阿眉看得目不转睛,忽然耳侧阴影垂落,她原本绑着的头发散开了一截,遮住了视线。 她刚要动,一侧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精准将她的发别到了脑后。 姜迟收回手,视线依旧在奏折上。 仿佛只是随手的动作。 阿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再没一会,她清了清嗓子,刚要招墨兰过来,一只修长的手端过茶盏,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姜迟视线依旧在奏折上,看也没看她。 阿眉咽了咽口水,看向墨兰。 端给我的吗? 墨兰连连点头示意她。 快接。 阿眉只得接了,小声道了句谢谢殿下。 再过一会,她看得脖子酸了,将话本合上,刚抬起头—— “饿了吗?墨兰,去传膳。” 声音在下一刻就响在耳边。 一回两回是巧合,第三回,阿眉看着正襟危坐的男人,小声道。 “殿下,您在看奏折吗?” 姜迟正襟危坐嗯了一声。 20-30 第21章 阿眉满腹疑问,却没敢再问。 两人一同吃了午膳,下午依旧挤在一张软榻上,阿眉吃饱了就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地要睡过去。 最开始她还顾及着旁边有姜迟,强行睁眼了几回,到了后来,眼一闭,身子往旁边歪去。 姜迟低着头,手精准无误地伸出,托住了她的脑袋。 下一刻,手中的笔扔在桌案,他把人打横抱起去了后面的床上,眼神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 她这一觉睡到天色快暗,醒来的时候,姜迟还坐在那张软榻上,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见她过来。 “醒了?传膳吧。” 大婚后第三个晚上,他依旧宿在了这。 阿眉的月事一向时日短,三天时间基本就干净了,今晚好好洗了个澡,换上了寝衣走到床边。 姜迟沐浴回来,进门便瞧见这一幕。 寝衣着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曲线,沐浴后的清香隔着不远的距离飘散过来,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的清甜。 他眼神微微一暗,走了过来。 阿眉正弯着腰铺床,冷不防身后一阵脚步声走近,她腰肢一紧,往后撞进了一个炙热的胸膛。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对上了姜迟深邃的眼神。 修长的指尖抚上她的下巴,一阵酥麻的触感传来,阿眉下意识咬紧了唇,心里怦怦地跳。 温热的手从下巴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又探入她唇齿间,一根手指伸进去强硬分开了被咬得溢出血丝的唇。 唇上泛出一丝艳丽的水意,被他抿去,灼热的视线锁在她脸上,阿眉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腿也莫名有点软。 “殿——” 她沙哑轻软的声才落了一个字,姜迟蓦然低下头,牢牢吻住了她。 她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要推开,可他只是碾转在她唇上,舔舐轻吻,似乎并没有深入的意思。 很快唇分,阿眉细细地喘着气,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唇上水光潋滟,姜迟原本要退开的动作一顿,手揽住她的腰,阿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推着倒在了床榻上。 男人高大的身形虚虚压在她身上,周身蒸腾起热意。 “殿下……” 她慌得眼神到处乱瞥,身侧的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又被姜迟早有察觉地攥住,手指一寸寸挤进去,将她的掌心撑开。 他温热的唇擦过脸颊,而后落在她眼睑。 吻从眼尾辗转到唇,再往下,锁骨被他轻轻吮吸啃咬着,凌乱的衣衫被剥开,带着薄茧的大手抚弄上去,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阿眉身子紧张地绷在一起,细微地颤了一下。 压低的喘息在她耳边回响,将她的耳垂也烫成一片,他的手一下一下摩挲在她腰间,那块软肉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热,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压在她身上,严丝合缝地抱着她,脑袋深深埋在她脖颈。 这始终悬而不落的感觉使阿眉有些受不住,好一会,她扭动了一下腰肢,想要动一动僵硬的身子。 “唔——” 姜迟力道极重地掐在了她腰间,箍住了她的身子。 察觉到她的痛呼,下意识松开些力道。 “别乱动。” 他声音哑得厉害。 阿眉望进他一片暗色的眼底,顿时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 她感觉到姜迟的心跳怦怦响着,比她快了不知多少倍,阿眉下意识去摸。 “殿下,您……” 温热小手在他胸前摸过,撩起一阵燥热涌向小腹,姜迟闷哼一声,蓦然撑着身子从她身上下来往外去。 “我没事——你先歇吧。” 整个东宫已经没多少人影在走动,院子里,姜迟在练剑。 他手中挽起剑花,长剑翻飞,带着以往都没有的急迫,剑锋将树上大半的红梅都扫落。 足足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落,他收起剑,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的练剑,消耗了他的体力,这儿却越发精神奕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躁意,刚要去耳房—— “殿下,国公府三公子到了,人在书房。” 姜迟推开门,冷漠的脸上带着一丝躁意。 “什么事?” “哟,太子哥,这么冲干嘛。” 一旁翘着二郎腿没个正行坐在那的,是辅国公的第三个儿子,许攸,一脸揶揄地瞧他。 “怪我把你从温柔乡里拉出来了?” 姜迟淡淡扫过去一眼。 “没事就滚。” 许攸笑眯眯拨了拨茶盖。 “有事啊,没事我来干嘛。” “说。” 姜迟吐出一个字。 许攸哎了一声。 “前几天你娶侧妃我娘没来,又病着了,我爹遣我来跟你说一声,过几天再见侧妃娘娘。” “病得很重?” “也不严重,但你知道她那身子才刚好,一点险我们家也不敢冒。” 许攸痞里痞气地笑了一声。 这几年虽然见面少,但姜迟心里自然是尊敬这位老师的,不然也不会那夜特意跑这一趟,后来人没去,国公爷心里过意不去,专门让他来说一声。 “知道了,先让老师照顾好夫人,见她的事……不急。” 许攸看他脸色。 “那美人得多像?能让你这么重视。” “哗——” 姜迟抬手抽出一旁的剑。 许攸连忙举起手。 “别别,我今儿不来打架。” 他一边往外退,一边奇怪。 “今儿怎么火气这么大?一脸急着献身未遂的表情?” 姜迟只当没听见。 许攸放肆大笑。 “怎么?没经验的二十二岁太子殿下被你侧妃嫌弃了?” 姜迟的脸色顿时沉了。 许攸啧了一声。 “你这人真没意思,要我说早几年就该找几个姑娘伺候着,也省得现在这样,整天板着脸也不说话,谁在你东宫也高兴不起来。” “嗖——” 姜迟手一甩,长剑飞了出去,擦着他的侧脸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别呀别!” 许攸一边往外跳着避开,叽叽喳喳跑走了。 * 姜迟离开后,阿眉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回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到最后她头一点一点地,等在床边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睡得不安稳,断断续续做起噩梦来。 阴雨连绵,昏暗的屋子里佛香环绕,仿佛是一个寺庙里,她站在一扇门前,远处的梵音伴随着屋内隐约的争吵声响在耳边,阿眉下意识凑近去听。 “哗啦——” 桌子上的花瓶被摔碎在地上,一道激烈的女音落下。 “说了多少遍了,你看错了!” “没有,我不可能看错。” 她对面的声音温柔许多,从容中带着一丝急切的笃定。 “那是我的女儿对不对?我当年是——” “没有!” 她再次激烈地打断她。 “我说了——” “你骗不过我的,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那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认错!” 温柔的女声显然也急了,她步步紧逼。 “你把她换走了是吗?你这么多年,把她困在家里,不让她见人,是怕我看到是不是? 我如果今天不来上香,我如果没见到她——啊! 咳咳咳……” 一阵推搡声从里面传来,温柔女子吃痛,似乎被狠狠掐住了脖子。 但她没有躲,她的声音温柔又怜惜。 “你告诉我好不好?当年欠你多少,他补不了的我都弥补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也不会怪你恨你把她带走,你告诉我,这是不是——” “闭嘴!你闭嘴!” 女人的情绪在她提到“当年”弥补“这两个字眼之后彻底崩溃。 “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恨你,我不可能告诉你! 你去死,你去死——” “咳咳咳……” 温柔女人的咳嗽声更大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扉很小很艰难地传来。 “没事,我不怪你,姐姐不怪你……好音儿,你告诉我……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我这辈子也不见她。” 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紧接着又癫狂地笑。 “你还是这么装得这么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可是姐姐……你连素未谋面的女儿都能这么牵挂,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音儿……” 温柔女人的声音有一丝震惊。 “你真是很聪明,姐姐……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要她死!我要她死在你面前,或者你跟她一起死!你当年那样丢下我,那你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吧,不如我先把你掐死—— 我要你死,我要她死,或者我们都去死!” 声音越来越癫狂,她掐紧了女人的脖子,阿眉隔着门扉都听到急促的喘息声,她急迫地要去推门,可刚一抬手,门蓦然大开,她失重撞进了一个女人怀里。 “原来看到了啊,小阿眉。” 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落下,一把匕首狠狠朝她的脸划来,阿眉偏头一躲,剧痛从她手臂传来。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张无脸人。 “啊——”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尖叫了一声,冷汗顺着额头滴下,面前是浅紫色的纱帐和漂亮的屏风,一丝熏香飘过来,她惊惶的眼神渐渐安定。 “是梦,还好是……” 阿眉话骤然止住,如有感应似的颤抖着抬起她的手臂。 那里,一道疤痕蜿蜒。 …… 巨大的冲击袭来,阿眉震惊地张口,还没出声,嗓子忽然涌入一股痒意,她顿时捂住心口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大,却止不住喉咙的痒,阿眉扶着床沿下来,鞋也没顾上穿,跌跌撞撞到了桌边去倒茶。 “咣当——” 墨兰听到动静推门而入。 “娘娘——” “怎么回事?” 姜迟从游廊尽头听到里面的咳嗽声,三两步跨了进来,一眼看到光着脚踩在地上的阿眉。 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单薄的身子踩在地上,眼神恍惚,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鞋呢?” 他脸色微变,大步走上前,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掐着腰把她抱了起来。 “唔——” 阿眉惊呼一声,腿下意识夹住了他的腰腹。 姜迟托住她的腰臀把她往怀里摁了摁,往床边去。 “罗袜拿来。” 第22章 姜迟亲自给她套上了袜子,墨兰连忙递过来一盏茶,他大手轻轻拍在阿眉背上,一边生疏地喂她。 “喝一口。” 阿眉哪敢让他亲自喂,手颤着想伸过去自己端了,可奈何实在没甚力气,端着茶盏的手都有点抖,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将喉咙那丝痒意压下去。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如同离魂儿了一般,姜迟皱着眉将她抱进怀里。 “怎么回事?魇住了?” 阿眉被他抱着,身子下意识缩了缩,半晌才嗯了一声。 姜迟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着额头的汗。 “别想了。” 阿眉当然不愿意多去想,可她只消闭上眼,脑海里便是那个无脸人和一幕幕的对话。 那是她丢掉的记忆吗?里面的两个女人是谁?那个温柔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吗? 那最后来杀她的女人,又是她的什么? 阿眉脑子里乱糟糟的,刚一去细想,一阵剧烈的头疼就传来,她虚弱地唔了一声,姜迟顿时皱着眉更抱紧她。 顿了顿。 “或者……与我说说?” 阿眉沉默了一下,开口。 “只是……一些无厘头的噩梦,不碍事,殿下别担心。” 姜迟望她一眼,沉默下来,没有再追问。 “再喝一口。” 一盏茶被他喂着小口小口地喝完,阿眉慢慢定下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以一个跨坐的姿势在他怀里的。 她脸上顿时一烫,想要从他怀里下来。 “还睡吗?” 姜迟的手还箍在她腰间,没给她动的机会。 阿眉摇摇头。 “不用了,殿下,您……” 她手撑在床沿,想借力下来。 “那就躺下养养神吧。” 姜迟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微微一暗,主动将她塞回了被窝里。 她脸色白得很,单薄的身子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姜迟仔细掖好了被角,才转身离开。 一推开门,一张脸晃到他面前。 “太子哥?” “你又来干什么?” 姜迟的脸色本就不好看,瞧见他顿时更沉了。 他迈下台阶,朝身后想往里面瞧的许攸警告。 “多看一眼孤就把你眼睛挖了。” “啧,这么凶做什么?” 许攸其实一眼也没瞧见,闻言就更不敢看了,三两步下来追上姜迟。 “我说太子哥,你这么凶,难怪你侧妃不喜欢你,我在外头可听到了,话也不敢跟你多说。” 姜迟骤然回头眯起眼。 “你真想死?” “哎哎哎,我来不是讨打的。” 许攸变戏法似的从怀里丢出一堆花花绿绿的册子扔给姜迟。 “我这可是来帮你的,你要是真喜欢,得温柔点,体贴点,多带人出去走走,找些话和她说说,别总是板着个脸,你看这些可都是我的压箱底好东西。” 姜迟低下头一瞧。 《女子心理行为一百种研究方法》,《如何让女人对你欲罢不能》,《好夫君的101种修养》。 他额头突突地跳,甩手把册子扔了出去。 “哎呀,别——” “许悠悠,你再多说一个字,孤命人把你的名字张遍大街小巷。” 这一句成功让话到一半还打算劝的许攸炸毛。 “说什么呢,姜迟!谁让你提我这个小名了。” 许攸的脸色有点难看。 许攸之所以叫许悠悠,还是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前面生了两个哥哥,整个家里都盼着这胎是女儿,他爹求爷爷告奶奶,上香拜佛样样不落,他娘也格外爱吃咸的辣的,祖母整天端详着娘的肚子说这胎圆圆的,指定是个女儿。 就这样迎着整个家的期待整整十个月,他出生了,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成了家里的第三个儿子。 他娘懒得看,他爹懒得理,最后把他丢给俩哥哥照顾。结果俩哥哥更不靠谱,带着半个月大的他要出去打马球,差点把他的脑袋当球踢飞了。 这之后爹娘为了弥补,才把他抓回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 “眉眼长得真漂亮,怎么就是个儿子呢。” “哎呦这身板也像女儿,难道老夫就没有女儿命?” 夫妻双双对视一眼,从这胎起死了心,懒得折腾了,决定把他当女儿养。 做了一堆漂亮裙子给他穿,还给他编头发,起了一堆盼妹爱妹的小名被他抗议之后,把大名许攸改成了小名许悠悠。 这事早成了他的黑历史,一点也不肯让别人提,本以为二十年前他娘又怀孕的时候能把他这个名儿换掉一雪前耻,没想到适逢战乱,他娘颠沛流离十个月——又生了个早夭的儿子。 自从长大后,这个名字成了许攸这个小魔王的禁忌,多少年都不让人提了。 他一边往外跳一边喊。 “不要就不要,我也是活该热心了,哪家姑娘嫁你真是没好日子了。” 魔音消散在耳边,姜迟揉了揉额头,再次迈步进去看看阿眉。 她已睡沉了,他的手拂过去,刚碰到她的脸,睡梦中的人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指尖一空,心中一空。 他沉默着,手腕动了动,转为隔着被子摩挲着她的肌肤,动作很轻。 “传个太医过来。” 这回再睡去,阿眉却没有做梦了,她一觉睡到快午后,醒来的时候,姜迟不在岚苑。 “殿下有事忙,交代了姑娘若醒,先将今日的药喝了再传膳。” 入宫后,她的药几乎没断过,比在巴蜀三年喝的还多。 阿眉看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来。 “我的身子应该快大好了,这些不能停了吗?” 墨兰脚步一顿。 “这……殿下吩咐的,为着您的身子,奴婢不敢做主。” 阿眉叹了口气,接过来眼一闭,一饮而尽。 “墨兰姐姐快帮我拿颗蜜饯!” 喝完,她小脸皱成一团,苦巴巴地吐了吐舌头。 “蜜饯来咯。” 墨兰还没走到门边,一道火红的影子就闪了进来,飞快蹿到了阿眉身边,把她吓了一跳。 “端阳公主。” 阿眉顿时起来要行礼,被她眼疾手快摁了回去,献宝似的把手里的盒子捧到阿眉面前。 “尝尝蜜饯,是你从前……是我很喜欢的,很好吃。” 姜渺将盒子打开,阿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 那是一双相当宽大修长的手,和她高大的身形很匹配,连声音都雌雄莫辨,如果不看脸,她真的会以为她是个男子。 可她是个公主啊。 阿眉腹诽了一句,轻轻取出蜜饯尝了尝。 “怎么样怎么样?” 一双亮晶晶的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 阿眉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姜渺顿时笑吟吟凑到她面前,托着下巴仰头看她。 “眉眉姐,今儿我哥不在,陪我出去玩吧?” 阿眉还有点不适应她这么突然的亲近,刚往后缩了缩,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顿时,她愣住了,不知怎么开口。 犹记得大婚第二日,姜迟就特意叮嘱过,不要随意外出,不要乱见外人。 她知道自个儿就算占着位置,也并非真能和寻常的侧妃相提并论,于是时刻谨记着姜迟的话,整天乖乖地待在屋子里,生怕做错了什么惹他心烦,见外人自然是更不可能了。 最主要的是,端阳公主姜渺,是他强调了两回别让她见的。 姜渺一双眼巴巴地看着她,湿漉漉的,很是期待,里面是一片对她的欢喜和依赖,可若是姜迟知晓了她违抗他的命令,那后果…… 她顿时想起婚前那晚姜迟眼中的戾气和平日寡言的喜怒不辨。 “不……不了吧公主。” 她斟酌着措辞,瞧见姜渺眼中的欢喜黯淡了下来。 “眉眉姐,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和你玩。” 她身子一歪想往阿眉怀里倒,又不知顾及了什么,最后只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跟她撒娇。 “好不好嘛,眉眉姐,我哥不敢对你说什么的。” 不敢对她说什么? 阿眉嘴角一抽,想着姜迟是不会说什么,他一般不说话,但若是惹了他生气,那就多半是扒皮拆骨的下场,尤其—— 她还顶着这张脸,那不是罪上加罪罪无可恕吗? 阿眉连连摇头。 “公主,真的不了吧。” 姜渺顿时低声骂。 “我就知道死姜迟天天把你锁家里,等我改天一定挖了墙角把你……” “什么?” 阿眉没听清她的嘀咕,顿时问了一句。 姜渺顿时仰着脸无辜地笑。 “没什么呀姐姐,既然不能出去,那你就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阿眉张口想要拒绝。 她还没活够,没有在太子殿下雷点上乱踩的喜好。 “就一会,一刻钟!我哥他不会发现的。” 堂堂公主三番五次地求她,软着声磨,阿眉招架不住,求救似的看向墨兰。 墨兰心里也奇怪为什么殿下不让娘娘见公主,但她知道这位公主一向做事随心,什么不由着意能把房顶掀了,斟酌了一下道。 “殿下只说不让娘娘出宫,不如就在院中走一走?” 姜渺顿时眼睛亮了。 “那也成,走吧眉眉姐。” 自从新年那晚后,阿眉也从没出过岚苑,姜迟不在的时候,她连屋外都很少去,此时被姜渺拉着见了外面的天,还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下一刻,被姜渺兴冲冲地喊走了。 “这儿的凉亭挺漂亮,眉眉姐有没有来过?” 日上中天,姜迟掐着时间回来陪阿眉用午膳。 前院静悄悄的,宫女们都不知去哪了,一路上没见人影。 姜迟皱眉迈进门槛。 “眉——” 才喊出一个字,他顿住了。 屋内安安静静,往常她喜欢待的软榻看不到她的影子,姜迟大步迈入门槛,屏风后的床上没有,桌边没有,哪里都没有。 自从她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看不到她的影子,如同无数个三年里的梦一样,处处是她,处处不见她。 心里顿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一般,他沉着脸,大步迈出去。 “眉眉? 眉眉!” 第23章 一声声传遍了半个后院,阿眉最先听到了。 她正和姜渺坐在凉亭里,手中拿着写了一半的纸条,旁边姜渺正叽叽喳喳地拿着花灯,骤然她抬起头—— “好像是殿下?” 她从凉亭刚探出头,眼前身影一闪,紫色的影子掠过游廊,三两步已经到了她面前。 “殿——” 阿眉腰身一紧,一句话还没喊出来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你去哪了?”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她惊呼一声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发热泛出一滴泪水,吸了吸鼻子还没抬起头,便听见姜迟冷声往外。 “送客。” “你凭什么——唔唔。” 姜渺还没说话,就被两个宫女架着送出去了。 院子里不出片刻就安静下来,只有姜迟周身的冷意和不断跳动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连声音也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 “你见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阿眉哪还顾得及发酸的鼻子,心里一咯噔便忍不住有点怕了。 完了,这必然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没想到姜迟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反应远比她想象中的还激烈,只是见了端阳公主一眼,他便这么生气。 心里一阵阵紧缩着,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因为撞得发酸的鼻子有一丝哭腔。 “殿下……” “什么时候出来的?你出来与她见面为何不与我说?你知不知道我——” 姜迟沉着声一句句的话还没完全落下,便在瞧见她通红眼眶的刹那戛然而止。 心如同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他将后半截话全然咽回去,声音褪去冷漠,竟有一丝很浅的慌张。 “哭什么?” 他抬起手,想为她擦擦眼泪,可那滴泪始终只是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鼻子却是红得厉害。 “我……” 阿眉吸了吸鼻子,有些尴尬。 能怎么说?说她因为撞到他胸膛了才哭?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这难得的沉默却使姜迟忍不住先开口。 “不是凶你……” 他的声音轻了两分,将阿眉严丝合缝又抱回了怀里。 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感受着那凸起的骨骼,嗅着她发间那丝熟悉的香气,心中那份从跨进岚苑就开始的慌乱才回落。 她是在离开三年后毫无征兆出现在京城的,也是他趁着她没有记忆强留在身边的,留在这个岚苑,在这个外面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总使他患得患失,像一场随时会被打碎的美梦,所以他总想看着她,什么时候都看着她,确保她一直在这。 姜迟拥紧她,声音稍微和缓了两分,低低喃喃。 “别怕。”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转移了话题。 “今日在做什么?” 阿眉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才慢慢道。 “醒后喝了药,公主殿下就来了,然后……”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殿下应该不太喜欢听她说和端阳公主的事。 姜迟等了好一会,没听到她继续说,耐心问。 “然后呢?” 阿眉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然后……”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 说着要逛岚苑,可逛完了公主并没有放她回去,非要喊着她扎花灯,说是再过十几天就到上元节,提前扎一盏。 她本来的确没同意,可姜渺一直怂恿她。 “哎呀呀,这在我们京城可是有好寓意的,眉眉姐,你没有什么想讨愿的吗?” 阿眉摇摇头。 她没亲人也没朋友,讨这些也没用。 “那给你自己呢?” 阿眉又摇头。 她现在挺好的,真要许愿也无非是想殿下有朝一日不要太因为这张脸厌恶她,但这话又不敢写出来。 姜渺不死心。 “那我哥呢?你不给他讨个愿啊。” 阿眉顿了顿。 她虽然怕姜迟,整天提心吊胆,可对她来说,姜迟的确是个好人。 他收留她,给她地方住东西吃,至少现在也没有因为亡妻而对她有太迁怒的举止,她打心眼里感激他。 如果讨愿吗……有用的话,她的确愿意给殿下讨个愿。 姜渺拉着她,非要在自己的纸上写希望眉眉姐岁岁平安,阿眉想了想,为了礼尚往来,大笔一挥把兄妹俩都填了上去。 此刻姜迟问起,她攥紧了纸条。 这丝动作没有逃过姜迟的眼睛,他伸手。 “拿的什么?” “没什么!” 阿眉顿时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背到了后面。 姜迟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灯上。 “写了什么?” 只一眼,他就猜到了她们在做什么。 阿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希望殿下新年欢喜,身体康健无虞。” 顿时,姜迟愣住了。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好一会才看向她。 “我看看。” 手才伸过去,阿眉又后退了两步避开了。 上面还有端阳公主呢! 她的手躲得飞快,这幅遮掩的模样更使姜迟狐疑,他再往前,她又后退,直到抵在亭子栏杆边,她的手腕被姜迟扣住了。 纸条抽走,上面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 阿眉从他抽走纸条的刹那就紧紧闭上了眼,一点也不敢看他的反应。 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地想。 殿下看到她写公主会不会生气?就像方才发现她跟公主出来那样? 会不会生气,会再勒令她不准出来,还是会—— 一只大手忽然落在她侧脸,微凉的触感使阿眉汗毛直立。 要打她了吗?!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我错了,殿下!!” 阿眉身子晃了晃,差点人仰马翻摔到后面的湖里。 姜迟衣袖一甩,牢牢抱着她的腰把她箍进怀里。 “有没有事——” 他一低头对上阿眉的眼,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阿眉娇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一双杏眼瞪大了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惊恐,盈盈美目中有水光闪过,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腔调里有一丝颤抖。 瞧着可怜极了。 如果不是姜迟知道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她这幅模样就全然像被凶神恶煞的地主强迫的小白花。 他眯起眼,看着她的模样,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件事。 她怕他,而且是格外怕他。 这个认知使他眼神微微一暗。 他凑着阿眉瞪大的眼,在里面瞧见了自己如今不苟言笑的模样。 三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年轻恣意的皇子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因为头疾的缘故,他的性情也比从前冷戾得多,这三年他几乎没怎么与人说过话,早已成了一副寡言的样子。 容易让人生畏吗? 姜迟想多半是有的。 连很少来东宫的许攸都那样说他。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想扯开个笑,如同三年前见她时一般,却又很快失败了。 姜迟看着阿眉战战兢兢的眼,好一会才开口。 “躲什么? 我不生气。” 阿眉试探着抬起脑袋看他一眼。 姜迟的脸色依旧不苟言笑,语气却轻了几分。 她悬着的心悄悄放松了,手紧紧拽着衣袖。 “为何看到我拿走纸条那般紧张?” 阿眉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开口。 “因为……上面还有端阳公主,您……您不喜欢我见她。” 姜迟一愣。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去见端阳?” “不是吗?” 阿眉疑惑地眨眼。 “您……您说了好几回,不让我见端阳公主。” 她眼中的疑惑实在太自然,是真心那样以为的。 姜迟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不喜欢你去见端阳,我只是……” 话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看着阿眉。 “也罢,你喜欢她,让她过来陪陪你也好。” 他语气有一丝闷。 “但是少让她接近你。” 阿眉这回却不理解了。 都是女子,殿下为何这般防着她接近自己? 她看着姜迟的脸,想试图看出些什么。 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入他眼中,姜迟终于道。 “你很怕我。” 啊? 阿眉愣了愣,不知怎么答。 堂堂太子,为何纡尊降贵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斟酌着措辞。 “您……您是太子,我……我尊敬您。” 姜迟知道绝非只有尊敬那样简单,可想起许攸说的那些,他抬起手抚着阿眉的发。 “来东宫后还适应吗?” “挺好的,您安排的一切都很周到。” 阿眉连忙道。 “平时在这里都做什么?” “看话本子,或者睡觉。” 她的生活的确很无趣,整日待在这屋子里,恪守着他说的话,虽然对她来说,不出去就意味着少了很多麻烦,但时日若久,也会偶尔有一点无聊。 姜迟默了默。 “想出去走走吗?” 阿眉蓦然抬起头,下意识道。 “不……” 她记得自个儿在皇宫第一天就遇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后来姜迟也说让她无事少出去。 姜迟截住她的话,望进她眼底。 “随心说。” 阿眉默默把话咽回去。 “有哪里我可以去的吗?能走一走的那种?” “哪里都可以。” 姜迟开口道。 “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 怕外面的人冲撞了你。” 阿眉连连道。 “怎么会呢,我不冲撞别的贵人已经很好了。” 姜迟没说话。 对他来说,外面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了。 楚家,姜酩,甚至姜渺。 他只想她待在他身边,最好哪都不去,谁也不见,他们夫妻就这样捆死在东宫,百年后尸骨也融在一起。 但这话会吓到她。 他将阿眉摁回怀里,低着头,唇轻轻落在她发间。 “哪里都可以去,但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让墨兰说就可以。 十日后上元宫宴,人很多,介时热闹,你若想去,我也带你去走走。”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下来,眼中暗色彻底隐去,低着头捧起她的脸。 “今日是我错了。 别生气,好不好?” 第24章 啊? 阿眉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懵懵地看着他。 “您……” 她抬起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 “怎么了?” 她难得主动的亲近使姜迟眼中有一丝喜色,滑腻的触感一点即收,他忍不住看向阿眉。 语气又轻了点。 阿眉手一颤收了回来。 殿下被附身了?还是招鬼呢? 怎么能用这么奇怪的语气跟她说话? 摸着也没发热啊。 “没……没事,都可以的,我去哪都可以。” 她的下巴还在姜迟掌心捧着,说话间腮帮子鼓起和他指腹相碰,姜迟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阿眉头一抬,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殿下用过午膳了吗?” 姜迟摇头。 “那快走吧!” 阿眉当先往屋里跑去,心里松了口气。 好奇怪啊太子殿下! 于是午膳摆在一处,两人一起用了,姜迟主动给她夹了两回菜,弄得阿眉更是受宠若惊,一顿饭吃得心里嘀咕不已。 她都想问问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瞧一瞧是不是魇着了,可话到了嘴边,又不敢问。 接下来的几日,姜迟一如既往每日都会来陪她,白日若没时间,就赶在晚上宿下。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阿眉总是不自在,盖因这位殿下总是习惯抱着什么东西睡,于是睡在他旁边的自己就首当其冲成了他最顺手的“抱枕”,不管她是早早钻进自己的被窝,还是趁他睡着后往外躲一躲,第二天醒来,总是在他怀里的。 十几天时间一转而过,很快来到上元节。 上元节比春节更热闹,这一天一大早,墨兰就送来了一套漂亮的宫装,捯饬着给她梳妆。 一根玉簪子刚被簪到她发间,就被涂着丹蔻的手抽走了。 “什么破审美,我来。” 姜渺发髻高挽,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高大的身形压过来,气场全开地推开墨兰,然而一对上阿眉的视线,又眨巴着眼可怜地凑过去。 “眉眉姐,让我给你挑好不好?她挑的不好看。” 墨兰忍不住嘴角一抽让开了位置。 她记得早几年这位公主的审美也不大好。 阿眉在镜中瞧着姜渺,艳丽的衣裳衬得她格外耀眼,周身气场极强,与之相较这在她面前乖巧嘴甜的模样却有些诡异了。 她一边点头乖乖任姜渺在她头上捯饬,一边忍不住问出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公主……你为什么喊我姐姐呀?” 按理说,她是姜迟的侧妃,姜渺要么不喊她,要么喊她娘娘。 怎么也轮不到这一声姐姐,瞧着却像比姜迟的关系还近。 姜渺往她头上插簪子的动作一顿,笑眯眯道。 “喜欢喊呀。” 她眉眼耸拉起来,弯腰在她发间蹭了蹭,可怜巴巴。 “姐姐不喜欢我这样喊吗?” 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黯淡,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阿眉要是说不喜欢,就该哭出来了。 阿眉哪招架得住,连忙道。 “公主想怎么喊都可以。” 姜渺没动,轻轻蹭了蹭她的发。 “那姐姐以后也不要喊我公主,喊我渺渺好不好?” 阿眉一怔。 姜渺软声。 “求你了,姐姐,求你了好不好?” 一声声尾音如带着钩子一般,阿眉哪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就要点头。 “好……” “回你的锦绣宫。” 门边影子鬼魅般闪现,姜迟冷着脸打断了阿眉的话,盯着姜渺。 那双冷漠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如冰封三尺一样。 “呀呀,哥哥来了。” 姜渺遗憾地直起身子,把最后一根簪子簪好,看着镜中阿眉的样子。 “姐姐很漂亮。” 她心情愉悦地一转头,看见姜迟身上那同样一身紫色的衣衫,翻了个白眼。 “哥哥也是个人。” 姜迟丝毫没理她,转而看向了阿眉。 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嘴角勾着软软的笑,头上的珠翠簪子衬得她多了些贵气,那身他亲自挑选的宫装剪裁得宜,很是衬她。 他缓步走过去,冷漠的眉眼软了几分。 “喜欢吗?” 阿眉连忙要站起身。 “殿下……” 姜迟宽厚的手摁在她肩膀,将她摁了回去。 “还有耳珰没戴。” 他的大手伸出,捏起那一对耳珰,干燥的指尖拂过她耳垂,撩起一阵热意。 随着他倾身靠近,身上那一丝淡淡的冷梅香也扑了她满身,十多天的相处,日日夜夜,她竟有些习惯了这样的香味。 可这般的亲近却还是头一回。 指腹摁着她的耳垂,将耳珰穿过去,冰凉的耳珰贴近肌肤,明明是该冷的,她却只感觉一阵燥意,将半边脖子都染红了。 姜迟才戴好一边,便从铜镜中看见了这一幕。 一丝红晕浮现在脸上,她低着头,后颈那颗痣便映入眼中,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他神色一暗,轻轻摁了上去。 “还没戴好。” 仗着她没敢抬头,姜迟慢条斯理地揉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瞧着另外半边脖子也红成一片,才缓缓撤了手。 * 上元节,宫宴戌时起,直到日暮西斜,阿眉才由墨兰引着往宫殿去。 姜迟身为太子,是得先陪在建安帝身边的,午后从岚苑出来,他扎进书房忙了一下午,此刻才停下来。 书房的门紧闭,他对面站着一身黑色劲衣的年轻男人,艳丽的眉目冷然锋利,头发利落地挽起高马尾,倨傲地抬着头,正把胳膊上的伤口一层层裹起来。 “处理干净了,没留后手。” 姜迟嗯了一声。 “今日我要先去父皇那,你陪在她身边,注意别让人接近她。 尤其是楚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知道了。” 对面的少年郎啧了一声,看着姜迟一脸漠然的模样忍不住嗤笑。 “我能不比你会照顾眉眉姐讨她喜欢?” 他干脆利落地拎起一旁丢着的宫装。 “还不走?” 姜迟淡淡瞥去一眼,没与他争论,抬步往外。 走到门边—— “伤口处理了。” “哟,好哥哥,你还懂怎么说人话——” “别熏到她。”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徒留话到了一半的人噎得咽不下去。 “死人脸。 总有一天我把人抢了。” 他一边冷脸骂道,毫不含糊地往身上套衣裳,高马尾一散,三两下挽好一个发髻,叮叮当当往头上戳簪子的时候,往外一瞥瞧见了正由墨兰引着往外去的阿眉。 顿时,他脚步生风推门出去了。 “姐姐,好巧呀~” —— 姜渺一路非要缠着她一起去宫宴,阿眉正担心自个儿一个人去容易冲撞什么人,自是乐意至极。 上元节的宴席,很多朝中官员都会出席,带着家眷和儿女,皇子妃的妃妾更是早早跟在自家夫君身边去了宫殿,只有阿眉身边跟着姜渺,姐妹俩一踏进紫宸殿,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自打太子殿下纳的侧妃和死去的亡妻长得相当像这件事不胫而走之后,京中就热热闹闹议论了好一阵。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沈侯爷怎么把人送进去的。 有人说是沈侯爷偷偷投诚了太子,这是献上的诚意殿下不得不收,于是一众官员私底下骂了这老东西许久。 平时装模作样的,背地里像个老鼠一样乱打洞。 又有人说此女好命,正好赶在风口撞见了太子,外面流言说殿下金屋藏娇,于是不得不收。 于是夫人小姐们又骂了一阵,此女心机深重怎可先入东宫。 还有人说此女和亡妻实在太像,太子其实不像传闻中那般厌恶亡妻,是主动把人收了的。 前头两个各有人议论,独独这个猜测一出,便惹了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太子多讨厌那位,恨得咬牙切齿血海深仇,看见熟悉的脸只怕恨不能扒皮拆骨,怎么可能主动把她纳进去? “不管怎么说,便是前头再有人乱猜,今儿也不得不信了吧。” 一位夫人窃窃私语朝旁边的人道。 是啊,哪有夫君不陪着,跟在妹妹身边的。 几个人同情地看过去的时候,阿眉刚落了座,姜渺一屁股坐在姜迟的位置上,给她挪了盘点心。 “好吃的,姐姐尝尝,是咸口的。” 阿眉瞧着点心食欲大开,埋着头去吃,丝毫没注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夫人小姐们更是嘴角一抽。 东宫连饭都不给,人瞧着跟纸片似的,这还能说过得好? “我可是听说大婚第二天东宫就传了太医,第三天除夕,殿下连家宴都没让她来。” “入宫半个月了才出门,好像连婕妤娘娘都不见她。” “见不见的都是小事啊。” 最后一位夫人目光深沉看着那张相似了九分的脸。 “你说长得这么像,在东宫能活几天?” 这一片顿时鸦雀无声。 难讲,毕竟太子殿下在处理爬床女人这块格外擅长。 一群人正嘀嘀咕咕,不知谁小声喊了一句太子来了,顿时眼神齐刷刷看了过去。 姜迟进门后大步走到了座位前,一抬手,姜渺就乖乖站起来了。 而后他直接转到了阿眉面前,冷着脸端走了糕点,阿眉仰起头不知说了什么,冷冷的一句“不行”,斩钉截铁地落下。 “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回去。” 声音冷得如八月飞雪,顿时把一众人吓得没再看了。 瞧瞧,多吓人呐。 阿眉哪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正仰着头看他。 “殿下你太高了,我够不着。” 姜迟面无表情把碟子端远。 “够着了也不能吃。” “就吃一口也不可以吗?” 阿眉巴巴地盯着碟子。 她平时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的,但没想到姜渺端的这盘格外对她胃口。 姜迟直接将碟子塞给姜渺。 “已经吃了一半了。” “那不是还有一半嘛……” 阿眉不死心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精准落入姜迟耳中,他顿时回头看她。 阿眉连忙低着头装鹌鹑,她没想到那么小声的嘀咕也能被他听到。 “不行。” 姜迟斩钉截铁。 “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回去,东宫的厨子做的点心比宴席健康百倍,随你怎么吃。” 反正他也不想待在这了。 “哦。” 阿眉顿时不说话了。 姜迟随在她身旁落座,喊来宫女。 “这碟点心端回东宫,遣厨子照着做份健康的,侧妃能吃的。” 阿眉连忙抬起头。 “不用啦殿下,我只是觉得好吃……也没有特别想吃。” 那碟子点心剩了一半格外可惜,她没有浪费的习惯,再加上也对她胃口,才依依不舍,但是若大动干戈再让厨子新学,却也不至于。 她起身要拦宫女,才一动,身子被姜迟牢牢摁回去了。 “坐好。” 两个人的举止落在外人眼中,又是一顿唏嘘。 “瞧瞧,连自己去哪都不能做决定,殿下肯定怕给他丢脸吧?” “谁说不是呢,一个乡野丫鬟而已,费尽心思爬上东宫也不招人待见,以后有坏日子过咯。” 一阵窃窃私语中,帝后来了。 阿眉头一回参加宫宴,开宴后就一直乖乖坐在那,衣袖被她一丝不苟地抚平,纤细的身形挺得笔直,连建安帝那格外无聊的场面话也听得很认真。 一刻钟,两刻钟—— 姜迟打发了几轮来他面前敬酒的官员,回头一瞧,皱眉看她。 “你做什么?” “看歌舞呀。” 阿眉指了指场中的舞女和奏乐。 “皇上不是说‘诸卿可一观歌舞尽兴’吗?” 姜迟万年不动的冷漠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他看着阿眉桌上一点没动的饭菜。 “不饿吗?” 阿眉摇头,又点头,实诚道。 “饿,可是……旁边好像没有人先吃。” 各桌都在忙着说话,喝酒,饭菜几乎是没人动的。 她观察了好一会,连姜迟也没吃,她就更不敢自个儿先吃了。 姜迟揉了揉眉心,拿起筷子给她夹菜。 “你管他们做什么?” 这些东西不算稀缺,各家都吃惯了,这种场合有几个是专门来吃饭的? 都忙着走动人脉,热络关系。 但别人想吃也就吃了,就他旁边是个傻的,老老实实地挨饿。 他张口想说什么,瞧见阿眉乖巧得有些苍白的脸蛋,心又软了。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吃什么?” 阿眉还在犹豫着自己去夹菜,面前几道残影一闪,姜迟已经稳稳将几样菜堆进了她的小碟子里。 “墨兰,端盏热茶。” 他没再去应付那些来敬酒的官员,一心给阿眉夹菜,整场宴席几乎没抬头。 戌时二刻,宫宴结束,上元节的宫外早早准备好了花船,各家夫人小姐们都已渐渐离席,阿眉从桌上抬起头,总算将一碟子的菜吃干净了。 “想出宫吗?” 姜迟拿着帕子将手上剥蟹留下的残渣擦干净,问她。 正月的冬天还有点冷,阿眉吃饱了就犯懒,但好不容易出来一回。 “那就出去走走?” 姜迟拎起一盏宫灯。 “去宫门口等我,片刻就好。” 他转身朝着建安帝走去。 门外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宫外去,紫宸殿前已经没多少人,殿外红梅正盛,半空飘起了雪,在宫灯下映着梅树,好一副别样的景致。 阿眉出了大门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尖手捧起树上的冰棱子。 冰棱将白嫩的指尖冻红,她却舍不得松手,格外新奇地看着,正要往再高处去碰那一朵沾了雪花的红梅——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蓦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箍住,身子一转,阿眉重心不稳往前倒去。 “啊——” “跟你说了别乱……” 姜迟话没说完,娇小的身子直直朝他身上扑来,阴影一闪,阿眉温热的唇牢牢堵住了他的嘴。 他唇上还带着方才席间的清酒香,接触的刹那,阿眉忍不住轻轻舔了一下。 “甜的……唔!” 箍着她腰的手一紧,姜迟的眼神顿时暗了,揽着她退开两步进了那棵梅树后面,手中宫灯落在地上,阿眉还没抬头,唇就彻底印了下来。 昏暗的梅树后不见一丝光亮,冰凉的薄唇牢牢地吮住她,轻轻啃咬描摹,继而撬开她的齿,清甜完完全全渡进她的口中,唇舌勾起她的纠缠在一起,愈发深重地吻进去。 扣在她腰间的大手无意识地抚动了一下,指尖薄茧隔着衣衫传递着酥麻的触感到她身上,明明是冷的,可他碰过的地方却如同被火烧起一样。 “……殿下!” 阿眉仰起头脱离了他的唇,身子因为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而颤栗。 姜迟顺势将吻落在脖颈,锁骨。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紧实的腰腹间传递的热意全然渡到了阿眉身上,明明外面极冷,她却热得厉害,纤细的手颤抖着勾住他的脖子,才能勉强不摔下去。 喘息声中,姜迟的吻啃咬在锁骨,忽而在冰天雪地里听得一句带着疑惑的声音很软地落下。 “好像什么硌着我了?殿下。” 第25章 霎时,全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句话涌向了一处,姜迟埋在她脖颈喘息了一声,眼红得厉害。 好一会,他似下定决心一般。 “回东宫吧,别出去了。” 沙哑声音落在耳边,阿眉还没来得及应,姜迟已经把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梅树外去。 “哥,姐姐,你们是在这吗?”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在外头,顿时,姜迟停下了步子。 他低着头,在阿眉要开口应的刹那,牢牢吻住了她。 “别出声。” 两人的身子抵在梅树前,这是宫殿前相当完美的一个死角,只要他不出去,外面的人就看不到。 漆黑的夜色里一片安静,只有唇上的触感愈发真实,心跳声扑通扑通渐渐合在一起,阿眉一动也没敢动,乖乖在他怀里窝着,脸色红得不行,感受着腰间的一片热意。 若是寻常的人,找了一会没找到便是该走了,姜迟耐心地等着,可显然姜渺不是识趣的人。 脚步声渐渐往梅树边来。 “奇怪啊,我都闻到味了,就是这啊。” 三步,两步—— 姜渺蓦然走进梅树后。 “真没…… 你们不是在这吗?” 树后的两个人齐整整地站在那,姜迟面无表情,阿眉低着头扶着树,漆黑的夜色掩盖了她红通通的脸。 姜渺问的话落在树后,没人搭理她。 “在这怎么不出声啊?” 她奇怪地看着阿眉,伸手去拉她。 “姐姐……” 阿眉下意识避开了一下,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她牢牢扶住了。 “你怎么了姐姐?” 姜渺弯下头去看她。 “你的脸好红呀,发热了吗?身体不舒服吗?” “没……” “别问了。” 姜迟将阿眉拉进怀里,沉着脸赶人。 “你来这干什么?” “找眉眉姐去放花灯,找了你们好一会了。” “她不去。” 姜迟面无表情。 “今晚她哪都不去。” “你凭什么做主?我又没找你。” 姜渺翻了个白眼去拉阿眉,姜迟衣袖一拍,再次重复。 “我们该回东宫了。” “眉眉姐,陪我去嘛好不好……” 姜迟直接拉着阿眉要走。 “哎哟太子殿下,可算找着您了,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呢。” 一个太监从旁小跑过来,对着几人行礼。 姜迟额角突突地跳,深深看了一眼阿眉。 “让姜渺送你回去,我很快回东宫。” 他沉沉的视线似乎能将她吃了一般,阿眉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只觉腿更软了。 “等我。” 姜迟脚步渐渐远去,扑通扑通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眉眉姐……我带你去放花灯,不出宫也行,走吧!” 姜渺拽着她的衣袖,阿眉只得跟了上去。 姜渺的锦绣宫外有一处小湖,是放花灯的好地方,她将那天两人做的花灯摆好,阿眉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手中的灯。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热意,腰间被碰过的地方格外热,现在还有些腿软。 理智回笼后,方才那些疯狂就显得格外使她脸红,想起姜迟临别时那句等我,她心中又是扑腾一阵乱跳,忍不住攥紧了手。 不会真的是要……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了吗?” 姜渺忽然在她面前探出个脑袋。 “啊……在!” 阿眉连忙开口,声音都哑了一截。 “怎么了?” “我说好像没拿火折子,你在这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 姜渺把两盏花灯塞进她手里,没等她拿就往宫里跑了。 阿眉握着灯,从她背影上收回目光,忽然神色一顿,落在了不远处的宫殿前。 那是挨着锦绣宫的一个地方,宫门口没有守卫,瞧着有些破旧,像是年久失修也没人去。 夜色里,她却一眼看到了那里。 瞧见的第一眼,她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熟悉,下意识站起了身。 真奇怪…… 好像在哪见过。 反正离得不远,阿眉一步步往那边走去。 三步,两步—— 即将迈进宫门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 “姑娘,烦请回头。” 阴冷的男音响在耳边,阿眉心跳到了嗓子眼,身子一僵。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头,攥紧了手中的灯笼。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 阿眉咽了咽口水,好一会慢慢转过身子。 预想中的沈侯爷抓她的坏人并未出现,那是一个已近中年,却显得苍老的男人,沧桑的老眼死死地看着她,在看清楚她的刹那猛地伸出手—— “你!!” 阿眉飞快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拔步往外跑。 “站住!!” “端阳!” 细细的声音拔高,响在宫道上。 她的反应快,但男人的动作显然更快,他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扣住了阿眉的手腕。 “眉儿,你看我,我是——” “放开!救命!端阳!!” 阿眉激烈地挣扎,手中的灯笼闷头就要朝他砸过去。 “眉儿! 我是爹爹!” 苍老的声音竭尽全力落下一句话,如平地雷一样砸在耳边。 顿时,她的动作愣住了。 阿眉蠕动着唇,照着花灯的光看了一眼。 “爹爹……” 她恍惚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男人两眼含泪松开了手往她拥来。 周身氛围亲情脉脉,即将抱住她的刹那,阿眉狠狠抬起手,把花灯砸在了他脑袋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哪来的爹? 大街上随便个人都是她爹的话,她的爹能从巴蜀排到京城! 大晚上在这种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 她拼命地往外跑,身后的脚步声竟然很快追上来,男人大步赶上她,抬手又要朝她抓来。 “你干什么?” 这一声带着一丝怒,阿眉的手被狠狠扯了回去,身子踉跄着往地上摔去。 “啊——” “干什么呢老头?疯了吧你。” 她即将摔到地上的刹那,身子被一阵力道牢牢抱了过去,阿眉被人抓着护到了身后。 她慌张抬起头,面前是一身蓝色的衣袍,一张俊俏她却毫不认识的脸,嘴角还勾着笑,倨傲地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抬脚就要踹。 “滚远点,大晚上骚扰一个弱女子你也不嫌害臊?” 楚老爷楚闻躲避不及,牢牢挨了一脚,踉跄着咳嗽了几声,一张脸涨得通红。 “胡说什么!我是找我的女儿!” “什么你女儿我女儿的,疯了吧,你女儿早死了,我后头的这位是太子的侧妃。” 许攸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一双桃花眼冷得不行。 “还不滚?” 殿前的空气突然安静。 楚老爷在听到太子侧妃的刹那蠕动了一下唇。 “原来是这么像的……我就说……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阿眉愣愣地把眼神从他身上收回来,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楚小姐的父亲? “哎,有没有事?” 许攸已然松开她,白净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是吧,吓傻了?” 阿眉没有动。 “小妹妹——回魂喽!醒醒!” 他拉长了腔调,又喊了一声。 阿眉下意识哎了一声。 “醒了。” 一声笑扑哧响在耳边,她彻底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窘迫地后退了两步。 “多谢这位公子。” “你不认识我啊?” 阿眉看了他一眼,摇头。 许攸啧了一声。 “小妹……小嫂子,我是姜迟的至交好友,国公府的三公子。” 他话顿了顿,还是喊了嫂嫂。 也是奇怪,这姑娘眉眼长得好看,他第一眼看过去还觉得和自个儿长了两分像,下意识就叫了句妹妹。 反应过来之后真是觉得他疯了,这是姜迟的侧妃,这样喊怎么看着都有两分嘴贱的意思。 “罪过罪过,给太子哥知道了得骂死我。” 许攸说着利落地转身要走,走到一半—— “你怎么回去?” “我……” “眉眉姐?” 不远处姜渺的步子已经迈出锦绣宫,阿眉想起方才的事,连忙道。 “许公子,可否帮我保守秘密,就当今晚没见过!” 许攸一挑眉,人已经越上墙沿,一句话悠悠地传来了。 “稀奇——也罢,你也当没见过我啊。” 姜渺从锦绣宫外跑了过来。 她回宫去找烛火却扯着伤口流血,为免阿眉瞧见就又缠了纱布,听着声音她赶忙把纱布一裹就跑了出来,外裳都凌乱地挂在身上。 “怎么了?眉眉姐!我怎么听得你喊我?” “没……没事了,一个宫人喝醉酒撞到我了。” 阿眉连忙扯开个笑。 那位楚老爷认错她的事,可不敢让太子殿下知道了。 不然殿下一问她知不知道和谁长得像?那她怎么回答? 还是继续装傻吧。 打定了主意,阿眉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去这么久?” “啊,没事,找火折子找了一会。” 姜渺拉着她往回走。 “什么宫人在本公主门前也这么撒泼,记得长什么样吗?我拉出来砍了。” “没,不记得了。” 两人在湖边将花灯放了,姜渺又缠着阿眉要出去玩,刚拉着她的衣袖走到锦绣宫门口—— “该回了。” 姜迟不知何时出现,身姿如玉地站在宫门口,朝阿眉伸出手。 “殿下来啦。” 阿眉下意识搭过去一只手,下一刻就牢牢被他抓住,继而肩膀一沉,大氅已经被姜迟披在了她身上。 “眉眉姐。” 姜渺在身后幽怨地看着她。 姜迟看也没看姜渺一眼,直接揽过她的腰往外去。 “姜迟你……” “天寒地冻,她的身子冻不得,陪你胡闹的够久了。” 姜迟一手捞过阿眉冰凉的手轻轻搓了搓,警告地看了姜渺一眼。 姜渺顿时偃旗息鼓,幽怨地看着他们走远。 路上很安静,锦绣宫离得偏远,走出去得经过废殿。 阿眉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扉掩着,只能瞧见破旧的门,还有门槛处,那明显高了一截的地方,似乎放着一个板凳。 今夜,姜迟直接带她回了律政殿。 进了屋子,他回头给阿眉取大氅。 她脑袋蜷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唇上他吻过的痕迹还在,红润润的,将脸蛋也染出几分血色。 姜迟眼神一暗,指尖摁了上去。 “唔……” 骤然压下来的触感使她下意识张开嘴,顿时指尖没入了她的唇间,齿肉相抵,阿眉脸上如同烧着似的要后退,却被姜迟眼疾手快地将她摁了回来。 上下齿一碰咬住了被她含进去的指尖,霎时,一声闷哼从姜迟喉间溢出。 可下一刻,他的呼吸却更重了。 灼热的眼神落在身上,顿时使阿眉想起宫殿前梅树后的那些凌乱的吻,她心慌着想后退,却带着姜迟一同踉跄了两步,身上一重,姜迟压着她倒在了榻间。 含在唇间的手指被抽出,上面还染着一丝透明的水渍,阿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吻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昏暗的床帐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上冰冷的触感在相碰的刹那就烧了起来,连身上的衣裳都显得格外热,阿眉仰着脖子,轻轻喘息了一声。 下一刻又被姜迟牢牢堵住。 他的手略显急躁地扯开了宫装,凉气涌入,阿眉身子颤抖了一下,很快滚烫的身躯压了下来。 姜迟啄着她的唇,深邃的眼中烧起一片热,吻从唇上流连到下巴,锁骨,再往下—— “咚咚咚——” “滚——” 姜迟头也不抬地往外摞下一句,声音哑成一片。 “大事,太子哥!” 许攸敲了三下又敲。 “我怎么听着你屋里有动静呢? 有人?我进去了啊。” 他说着就要推门,下一刻,门边一把长剑从门缝飞出,直直朝着他面门去。 许攸飞快地后退几步避开,长剑擦着他的侧脸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姜迟,你谋杀我啊?” 门外夸张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姜迟收回抽剑的手,赤红的眼望向阿眉。 她仰面倒在床上,唇上的口脂被蹭掉了一半,眼神有一丝迷离,轻轻喘着气。 脸上早在门外许攸过来的刹那红成了一片。 “殿下……” 她捂住了脸,一声还没喊出来,姜迟重重在她唇上落下个吻。 “等我回来。” 他从阿眉身上起来,扶了扶凌乱的发冠,一片暗色的眼在转身的刹那就冷了下来。 他踹开门,拔出柱子里的长剑。 “许悠悠,你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孤砍了你下酒。” “咣当——”一声门关上,声音远去了。 许攸脚步飞快地躲了几道,瞧见追来的姜迟一身衣裳凌乱,发冠歪斜,一双眼也沉得厉害,浑身都是暴躁的气息。 “不是吧,真有人在?” 许攸后知后觉瞧他一副模样不一般。 他顿时歇了继续逗姜迟的心思。 “好了,来说正事的。” 许攸笑眯眯。 “今晚锦绣宫前,你的侧妃碰到了楚闻。” 第26章 阿眉自他走后就把自个儿缩成一团,如同虾米一般卷进了被子里,连脑袋也蒙了进去。 被子下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传来,她忍不住把手摁上去。 “跳这么快,我不会死吧。” 阿眉嘟囔了一句,这才发觉自个儿声音哑得厉害。 屋内本来就有炭火,裹着两层被子,没一会就热得她头昏脑涨,她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姜迟还没回来。 她不知晓他回来还会做什么,那句话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别的意思,她不敢猜,却因为这悬而未决的等待而觉得磋磨。 屋内沙漏一时一刻地过着,一刻钟、两刻钟—— 急躁的心跳渐渐平稳,暖意融融的被窝使她生出些困意,久久等不到他,阿眉索性把外衫一脱换了睡袍,闭上了眼睛。 脑袋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她想起了喊姜迟出去的许攸。 他应该会……保守秘密吧? “看着也像个好人。” 困意袭来,她彻底闭上眼。 “冷……” 温暖如春的被窝好似在她睡去的刹那间就变成了冰窖,冷得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间陌生漂亮的屋子,她并没有睡在被窝里,反倒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把琴。 这是哪? 阿眉一愣,还没看清屋内的摆设,“啪——”,瓷瓶摔碎在地上,门外激烈的争执声就喊了起来。 “眉儿回来已这么晚了,你何必非要再逼着她去练琴写字?” 压低的男音好声好气,下一刻又被激烈的女音盖了过去。 “我逼着她?你整天做着白日梦想靠女儿往上爬,又想在她跟前做个好父亲,哪有这种好事?” “我没有。 音儿,就算想让女儿飞上枝头,也不该是这样,你看看现在几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不到她就该起来去……” “那怎么了?” 女声冷笑了一声。 “生在什么样的人家就该有什么自觉,做我的女儿,就得厉害点。” “厉害也不该是这样,她今天手上的伤你看到了吗?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回我绝不能再听你的! 来人,取药!” 儒雅的男音渐渐拔高,一时将女声震了回去,紧接着朝她的屋子走来。 阿眉蓦然觉得她的心跳有点快,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脚步声急促迈到门边,门被推开的刹那—— “你敢!这个家如今我说话都不算数了?你敢进去给她上药?你现在知道得当慈父了?外头的人如何戳着你脊梁骨骂的时候,你想着踩着女儿上位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当慈父?我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哗啦——” 瓷瓶被摔在地上的声音隔着门扉噼里啪啦地传来,刺耳的谩骂声伴随着冬夜的北风,聒噪又难听。 搭在门扉的手一顿。 “你指着这个家一辈子都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吗?” 随着这句话,手彻底从门扉上落了下去,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女音的骂声绕在她耳边。 阿眉攥紧手,有点喘不过气。 骂声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才停歇,紧接着女人不耐烦道。 “拿药过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到了跟前,那阵急促的,几乎能淹没她的心跳声再次快了,快得阿眉有些受不住地捂住了心口。 “别跳了……” 她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心跳却依旧很快。 近了,又近了——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缝隙,那一刻她的心跳声几乎盖过门边的脚步声,那好像是……期待? “咚—— 去给小姐上药吧,我不进了。 还有,炭盆撤走,免得她等会困了。” 在她反应过来的刹那,门砸了回去,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冰冷和失落重重地砸向了她的心口。 她看着手背上交错的冻疮,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心口一紧一缩地疼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昏厥。 “咳咳……咳咳咳! 有人吗?快来人……” 浓烈的求生欲使她拼尽全力地呼喊着,门外却始终没有动静,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阿眉死死攥着手,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尖叫。 “啊!” 她猛地从那副身体里挣脱出来,睁开了眼。 灯还没灭,炭火安静地燃着,一切和她睡去前别无二致。 屋内的温暖如春渐渐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噩梦里抽离,她恍惚了一下,才惊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阿眉慢慢地坐了起来。把自己团在一起。 “第二次了。” 她喃喃了一句,第二次的梦,关于她从前的记忆,依旧是噩梦。 那个声音尖细的女人自称是她的母亲,却听着和上回佛寺里的那个疯癫女人毫无差别。 可是……上回寺庙里,那个温柔的女人不是她的母亲吗? 难道她猜错了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人…… “吱呀——” 屋内的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卷着外面一身的冷气迈了进来,一眼瞧见她失魂落魄坐在那的样子。 “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阿眉脑中那一闪而过的想法很快摁灭,她抬起头,姜迟已经大步走过来坐在了床边。 “殿下……” 她呆呆看着姜迟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喑哑和颤抖。 他原本冷着的脸顿时变了,大步走上前。 “怎么回事?” 他手一伸,牢牢将阿眉抱进了怀里,身上的冷意激得她一颤。 “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又是噩梦。 姜迟冰冷的指腹抚过她的脸。 “再着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 “听我的。” 他斩钉截铁地落下一句,在她的身体这块,姜迟一向不容置喙。 阿眉默了默,只得应了。 “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 姜迟嗯了一声,屋内又沉默下来。 他身上从外面狭裹来的冷意渐渐消散,温热的身躯把她包裹,阿眉下意识往他怀里扎了扎,想把那个噩梦完全驱逐出去。 可越不想,偏生那一幕越在她脑海里乱晃,那对男女的争吵,如同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她。 她咬着唇,下意识往更热的臂弯钻,想把冷意完全驱走。 姜迟的声音就在此时落下。 “今日你在锦绣宫外,见到了谁?” 前头那么多的心理暗示都比不上这一句有用,立时把她的思绪从噩梦里拔了出来。 阿眉心里一咯噔。 想都不必想,她就知道那个她以为的“好人”把她出卖了。 才平稳的心跳又怦怦怦地剧烈跳了起来,比刚才更甚,阿眉险些觉得她要因为心跳过快就这样死了。 她的脑袋埋在姜迟臂弯一动不动。 能这样装死吗? 阿眉忍不住想。 她不动,头上也没有声音传来,姜迟比她更耐心,问罢了这句就不再吭声。 然而事情不会随着她不说话就这样过去。 足足有一刻钟时间,阿眉抬起头,眼中露出茫然。 “什么谁呀?” 姜迟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下说的是刚才来找你的那位许公子吗?” 阿眉自以为问得天衣无缝,可话才落,姜迟的手抚上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外面的是许公子?” 顿时,她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 “就是遇到了那位许公子呀,所以才知道他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妄图蒙混过关。 “然后端阳就来了,再后来您……唔。” 她话没说完,姜迟微凉的手伸出,捏了捏她的后颈。 “想好了说。” 语气很轻,却惹得她一阵心虚。 看来真把她出卖的很彻底。 那她能怎么说?直接说碰到了楚闻他还追着她喊女儿? 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阿眉火速开口。 “还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什么样的人?” 姜迟声音不辨喜怒。 阿眉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形容道。 “一个脾气暴躁的,爱耍酒疯的……呃,神经失智老头。”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男人瞧着两鬓已生白发,脾气又那么暴躁,她这么形容也没错吧。 话音落下之后,屋内安静了很久。 姜迟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他是老头?” “反正不年轻嘛。” 阿眉嘟囔了一句,瞧着他没生气,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果然,她就说太子殿下肯定很讨厌那位楚老爷,她往坏处说准没错。 觉得自个儿捏准了态度,阿眉吸了吸鼻子紧接着道。 “您不知道,他可奇怪了,追着我让我停下要抓我,我吓死了。” 姜迟嗯了一声,显然这些细节那个出卖她的“许悠悠”已经讲过了。 阿眉继续撇清关系。 “还好许公子来得及时,我才被他抓到,就被许公子救了。” 姜迟又嗯了一声。 “再然后端阳公主——” 眼看着她要成功转移话题,姜迟蓦然抬头。 “他没与你说什么?” 阿眉咽了咽口水。 “没……没呀。” 姜迟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反应,捏在她后脖颈的力道重了重。 “好好想。” 脖子后侧传来的力道使她唔了一声,好似命运的咽喉被扼住,阿眉声音大了一下。 “真没有!” 喊出这句话后,她又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似的找补。 “就抓着说让我停下来,还说什么……找他的女儿。” 此言一出,姜迟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了。” 阿眉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自个儿也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句许攸肯定听到了,瞒不过去,她得瞒点许攸没听到的。 果真,她这句话落下,姜迟半晌没有再问。 就在她以为要这样糊弄过去的时候,姜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事回来为何没与我说?” 这一声不辨喜怒,却像是翻旧账似的,阿眉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 然而许是因为她方才经了一场噩梦,她刚往深处一想,脑子便传来一阵刺痛,立时,她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揉了揉眼眶抬起头。 “殿下……”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似的,那一双泛红的眼睛撞入姜迟眼底,顿时那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就没了。 “哭什么?” 捏在后脖颈的手往前一撤,揉上了她的眼尾,阿眉吸着鼻子。 “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而且……那会许公子说,让我与他装作没遇到他。” “那你便听他的?” 姜迟手又落在她后脖颈的软肉上,一下下揉捏着。 一丝酥麻的触感从肌肤上传来,使她声音颤了颤。 “我没想听的!我本来想着回来就跟殿下说,可是……” 她看向姜迟,氤氲的眼中有一丝清澈的真诚。 “可是那会许公子见了面,很是热情地喊我小妹妹,还问我怎么回去,我觉得他必然与殿下关系甚好,是个好人,让我装作不见面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罢,万一是有什么事呢。” 姜迟眯起眼。 “他问你喊小妹妹?” 阿眉点头。 姜迟顿时冷笑。 “许悠悠倒是敢瞒,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阿眉低着头没说话,眼珠转了转。 这个出卖她的“好人”,她也得出卖出卖。 姜迟顿时将前面的事一笔揭过,低下头看她。 “以后见着他不必理他,他说的话也不用听。” 阿眉乖乖点头。 她低着头,自然不知道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姜迟紧皱的眉微微松开。 楚闻没说什么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怕的就是他直接认出了她。 姜迟眼神微微一暗。 他将阿眉更深地扣进怀里,头埋在她脖颈,深深嗅了嗅。 “睡吧。” 她被迫窝在姜迟怀里,心跳得比姜迟还快。 她自然睡不着,却也没敢主动挑什么话题,闭着眼心里开始数羊。 好一会,她的呼吸慢慢均匀,姜迟才将她放下出了屋子。 “传太医过来。” 一刻钟后,律政殿旁的书房里。 “药喝了这么久,侧妃脑中淤血可有好转?” “此事臣不敢妄断,脉象来看似有好转,但具体还是要看娘娘日常可有想起什么。” 姜迟沉默许久。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愿让她想起,是不是唯有停药一种办法?” 一句话如同平地雷一般砸下,太医震惊地抬起头。 “您——” “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姜迟神色不辨喜怒。 “是。” “身体呢?” 太医如是道。 “若是停药,淤血不散,对娘娘身体或有损害。 但也可能……无甚大的影响,毕竟这么几年也过来了。”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 “下去吧。” 太医躬身往回退,到了门边又试探问。 “那药——” 好一会,书房的声音传来。 “继续。” 夜色如墨,他再次折返律政殿,在阴影里看阿眉。 楚闻认出她,告诉她与否是一回事,她自己想起又是一回事。 从前重逢认出她,他盼着她想起,他盼她健康无虞,醒来后如何,他从未想过。 可是后来人嫁进了东宫,日日夜夜在他怀里,她巧笑倩兮也好,对他哭也罢,他什么模样都爱极了,总是忍不住贪心。 可他们从前只算陌生人,这些是他趁着她失忆偷来的。 名分是,她也是。 他蹲下身,手贴近在她侧颈,感受着脖颈处一跳一跳的脉搏,这样鲜活又安宁的时刻总使他安心。 夜色里,却并非只有一人的心跳那般快。 阿眉数到第八百一十六只羊的时候,快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门外的人却忽然推门而入。 数的羊断了,她顿时也没了睡意了。 殿下还没睡? 姜迟不说话,她也没敢睁眼,毕竟才撒了谎,她也心虚。 被窝下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得她睡不着,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跳这么快被发现了怎么办? 阿眉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姜迟什么时候走。 可好一会,面前的人也没动静。 不会撒谎被发现了吧? 阿眉咬着唇,在心里腹诽了一通。 今儿碰到那个楚老爷也太烦人了,差点害得她在殿下跟前露馅了。 才第一次去宫宴就这样,不若以后她还是少出门吧。少出去便少见人,也少错,就装聋作哑地待在岚苑,殿下若来了她就陪陪,不来的话她自个儿窝在家里,猫得住才能活得久。 她眼珠转了又转,在心里这样打定主意。 姜迟就这样在夜色里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到了天明。 他撤回手,并未直接站起身,反将唇贴近在了脉搏上。 温热的唇舌舔舐了一下,睡梦中阿眉不适应地动了动,却并未醒,他便愈发显得肆无忌惮。 他探出牙齿,叼着那块侧颈软肉,反复轻吮吸咬,她身上的香气使他格外食髓知味,忍不住喘息了一声,直到尝到一丝很淡的血腥味,唇舌顺着肌肤往下。 脖颈,锁骨…… 睡梦中的阿眉衣裳有些凌乱地敞开,往下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睡袍下一点红直直晃入眼中。 没有小衣…… 霎时,姜迟呼吸都急促了。 他的手覆上去,不受控制地将衣领扯开了,耳朵在夜色里红成一片,低下头将整个脑袋埋了进去。 …… 第27章 安静的屋内只有炭火烧着的声音,以及时不时加重的喘息。 姜迟衣袍凌乱地半跪在榻边,额头一滴薄汗滴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往下一滑,没入了衣领里。 顿时,他眼中的火烧得更沉了,一声闷哼从喉咙中溢出,下腹的燥热叫嚣着,他扣在床沿的手都攥出了一道青白之色。 他更深地将自己埋进去,唇舌舔舐着那一块脖颈软肉,想借此缓解一二,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如同引诱一般,愈靠近愈折磨。 终于,落在床沿的手微微一动,往下探入了衣袍里。 …… 天色将明,姜迟迈出屋子。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发红的眼尾使原本冷淡的表情都多了几分靡色,开口。 “往楚府名下的铺子找点麻烦,让楚闻这些天忙一忙。” 俞白连忙现身,领命就要往外。 “让许攸去,孤觉得他最近也挺闲的。” 姜迟声音还有一丝沙哑,神色冷淡地拂了拂衣袖,而后喊来了墨兰。 “近些天侧妃若再出去,无需你陪,直接去书房禀告孤。” 墨兰错愕看他一眼。 “可您平日日理万机……” 姜迟打断她的话。 “你只需去禀告。” 他迈下台阶,同时道。 “备水。” 阿眉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睡梦中断断续续,全是昨晚的梦,到了天明,她神色恹恹地睁开眼。 “墨兰……嘶。” 抬头的动作牵扯着脖子上一丝细微的疼传来,阿眉手一伸摸了上去。 “好疼……” 她跳下床,探头往镜子里一瞧,发现了那块有些红肿泛着淤青的软肉,上面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她顿时瞪大眼往外喊了一声。 “墨兰,东宫进贼了!!” “哪呢哪呢?娘娘别怕。” 阿眉捂着脖子,脸色都吓白了。 “娘娘您哪伤着了?” 墨兰小跑到她跟前。 “这……是不是被人掐的?” 墨兰立时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进贼,昨晚殿下……” 她话说到一半,姜迟推门而入。 “怎么了?” 阿眉顿时红着眼看了过去。 “殿下……有贼……” “哪有贼?” 姜迟大步走过去,眼神一瞥,墨兰就退了下去。 阿眉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指着脖子上那块淤青。 “这儿……” 姜迟看过去一眼,顿时神色躲闪了一下,轻轻咳嗽。 “不是贼。” “都把我掐青……啊? “您怎么知道不是贼?” 话没说完,姜迟伸出指尖摁了上去。 “很疼吗?” “嘶……疼。” 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姜迟立时松了力道改为轻轻揉捏。 指腹的温热将堵在那的淤青一下下揉开。 “太嫩了……” 低低的话落在屋内,阿眉没听清。 “什么?” “没事。 墨兰,去取药。” 姜迟将她抱回了椅子上,瞧她还有点惊吓的样子。 “不是贼。” “那是什么?” 姜迟神色不变。 “应该是虫……蚊子吧。” 他本身想说虫,话到一半看到阿眉又瞪大了眼,顿时转了话。 “有这么大的蚊子…… 不对,这是冬天啊?” 阿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你耳朵怎么红了?” 立时,姜迟手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没什么,屋内太热了。” 他没看阿眉,声音有一丝哑。 “北方和巴蜀不同,冬日有时也会有蚊子。” 真的吗? 阿眉眼中有一丝狐疑,不是说北方冬日更冷吗? 接收到她疑惑的眼神,姜迟一本正经。 “嗯,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接过药膏,指腹抿了一点摁上去,一下下细致地把膏药揉开,将整块红肿的软肉都盖住。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肌肤,阿眉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 姜迟冷不丁开口。 “眼下乌青怎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岂止没睡好? 他一提到这,阿眉便又想起昨晚那些事。 她的家……好像和从前她想的不太一样。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阿眉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眼尾的笑也敛了。 来京之前,那么多时候她都是靠着找到家人的信念撑过来的,她自个儿那三年没得到过太多亲情,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幸福时总是太羡慕。 世上少有不爱孩子的父母,魏双儿那般坏,后来她却告诉她,那对老夫妇被她气死的时候还不怪她。 她便以为世上的父母都这样好。 如今看来…… 阿眉眼眶有些发涩,比起这些,她此刻想起昨晚楚闻在她面前的模样,竟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传闻中,楚眉的家中父母对她相当好,从小到大夫妻俩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就罢了,给她请最好的夫子,学得样样精通,虽然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必然苦闷,可又何尝不算父母对女儿的爱。 京中讲这位太子妃的时候,也总是对她的父母多有赞美。 言及父母恩爱和美,真是天上地下找不来的好家庭。 她几不可见叹息了一声,将思绪拔出来。 “没……可能是前几日留下的乌青。” 姜迟温热的指腹落在了她眼睑,一下下轻抚着。 “过几日,母亲想见一见你。” 母亲? 明婕妤? “娘娘怎么突然想见我?” “你入宫也有一段时日,她是该见一见你。” 阿眉与他对视。 “殿下……” 她顿时生出一丝紧张,之前从来没想过明婕妤会想见她。 “别怕,就只是见一面。” 姜迟看穿她的犹豫。 “我陪你同去,端阳也在。” 阿眉眨眨眼。 虽说她觉得殿下是好人,端阳公主也是好人,他们的母亲必然极好,但想到要见长辈,她还是有点紧张。 她还没什么和长辈相处的经验呢。 阿眉抬起头问。 “我要准备什么吗?穿什么衣裳合适?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 一连串的话撂下来,姜迟摇头。 “什么都不必准备,在我面前如何,便在她面前如何,她会喜欢你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阿眉又问。 “娘娘会喜欢端阳公主那样的吗?” 姜迟撩开她耳侧垂下的头发。 “别和她比,她脾气太臭了。” 阿眉忍不住扑哧笑了。 “哪有您这样说亲妹妹的?” 姜迟望向她。 “他不是我亲妹妹。” 她顿时错愕了。 姜迟接着解释。 “端阳不是我母亲的亲生孩子,是十年前,冷宫里她母妃去世的时候,她险些死了,我母亲路过,将她救了下来,后来一直养在我母亲名下。” 这一段过往是阿眉不知道的,想起姜渺平日里那副活泼的样子,她从不知道她竟也有这么惨的过往。 “怎么会在冷宫?” 姜迟淡淡道。 “她母亲是胡族女子,当年作为俘虏入宫做宫女,后来某夜爬了龙床有了她,父皇酒醒后震怒,将她赶去冷宫,后来生下端阳,母……母女两人一直住在那,也没人管,十岁的时候,她母亲重病去世,她差点被下人打死,反杀了两个宫女跑了出来,才遇到我母亲。” 阿眉忍不住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她……” “他现在好得很,不必心疼他。” 她才说了一个字,姜迟已经望过来,截住了她的话。 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吃味。 说着要见明婕妤,没等第二日人来请,姜迟去早朝时,东宫就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年纪见长的嬷嬷带着几个宫女直接入了东宫,站在岚苑外,对着阿眉板着脸道。 “侧妃娘娘,太后有请。” 阿眉才起身连衣裳都没换,瞧见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姜迟从未与她提过太后,而且这么个长辈,指名点姓地非要见她? 阿眉脑子转得很快,立时转头看向了墨兰。 墨兰的脸色更沉。 太后一向是喜欢这个孙儿的,但不代表喜欢孙儿身边的人,她性情古板冷漠,最看重出身,三年前皇子娶妻之时,太子妃便因出身问题惹了太后娘娘微词,如今这位侧妃……自然更不必想。 她想也没想,连忙上前两步行礼。 “嬷嬷且候,奴婢去禀了太子殿下。” 冷面嬷嬷抬手推开她,直接上前抓住阿眉的手腕。 “太子殿下如今在早朝,太后见个人还需回禀? 侧妃还请快些罢,太后娘娘等着。” 气氛僵持在这,阿眉眼神微动,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 “既然如此,嬷嬷且等我换件衣裳。” “您……” “总不能让太后娘娘瞧我穿着寝衣去吧?” 阿眉一句话将她堵了回去。 墨兰收到她的眼神,跟着一同进了屋,门一关上,她便道。 “奴婢现在去向太子殿下禀告,您借肚子疼拖一拖。” 阿眉比她更看得穿。 “这个时候殿下才去早朝吧,出来最少得一两个时辰,你又进不去前朝,怎么回禀? 至于肚子疼……” 她话还没落,门外便传来嬷嬷的冷声。 “侧妃娘娘最好快些换了衣裳,太后说了,您只要会喘气,不管什么病没病能不能走,抬也能给您抬去拜见她老人家。” 最后一条后路堵死,阿眉叹了口气。 “先将太后娘娘的情况与我说一说。” 她一边换衣裳,一边听墨兰压低声音说着。 待听到那句“格外看重出身”,她顿时就头疼了。 “真麻烦啊。” 她就是出身差,这种事她还能决定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你留在这。” “这怎么行?奴婢得保证您的安全。” “笨墨兰,你跟着去也没用啊,太后真想为难我,还会因为你一个宫女作罢吗?” 她把头上的簪子插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附在墨兰耳边说了两句话。 “去吧! 你赶得快的话……应该还能救我。” 说完,她视死如归地推开了门。 冷面嬷嬷当先在前面引路。 还没开春,早上格外冷,太阳还没升起来,路上呜呜地吹着冷风,将阿眉最后一丝困意吹没了。 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将两只手塞进了宽大的衣袖里挡风,才一动作,前面的嬷嬷如同背后长了眼一样回头。 “侧妃娘娘,宫中行走站立都有规矩,请将手伸出来。” 阿眉被她嚷嚷得一懵。 反应过来之后,她将手更往衣袖里缩了缩。 她这幅样子使嬷嬷瞪大了眼,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冥顽不灵,脸色发青地硬邦邦喊了一声。 “侧妃!您没听见奴婢说话?” “听着呢。” “那您还不将手伸出来?” 阿眉奇怪看她一眼。 “你不冷吗?” 嬷嬷下意识答。 “冷……” “那不得了?” 嬷嬷反应过来更是黑了脸。 “您大胆!宫中规矩也敢不应?” “宫中规矩也没人说你可以对太子侧妃大吼大叫呀。” 阿眉无辜瞥她一眼,顿时把她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嬷嬷气得脸色青白,自打入宫多年,她跟在太后面前长脸,皇后也得给几分面子,一个小小侧妃竟如此不识抬举。 她冷笑一声。 “那您就等着,进了慈宁宫太后娘娘好好教您规矩!” “哎,你别……” 阿眉顿时睁大眼。 “现在想跟奴婢服软,晚……啊!” 嬷嬷趾高气扬地扭过头,脚下迈出一步,而后一踩空,迎面摔在了台阶下的鹅卵石上。 阿眉越过她,一脚踩着她衣裳走了过去。 “我只是想说你看看路,脚下是门槛。” 嬷嬷气得老腰差点断了。 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因为扭了腰的缘故,步子更慢了。 阿眉悄悄松了口气。 她故意在嬷嬷踏过门槛的时候喊她一声,让她一回头踩空了摔下去,这样正好多拖延一会时间。 却不知墨兰能不能喊来人了。 原本两刻钟的距离慢到小半个时辰才进了慈宁宫,老嬷嬷忍了一路,进了门把她往门外一丢,一路小跑地进了内殿。 阿眉站在冷风里,听着里面哭天喊地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多么不懂规矩,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话怎么这么多呀,早知道刚才绊她一脚把嘴摔了最好。”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阿眉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瞧见一辆格外华丽的马车。 宫中何人竟有此待遇以马车载人入宫? 惊讶的想法还没落,忽然听得马车中,一个格外温柔的女音落下。 “贵人烦请让让。” 一道声音在冬日的寒风中掠过,破开冰雪,拂过了她耳边,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喊她,连忙侧开了身子。 不知马车中是什么人的时候,她格外谨慎地低下了头。 门外候着的四个宫女赶忙上前,抬了轿子,从大门口进内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竟是丝毫风也不让马车里的人见。 “夫人,您可来了。” 里面的人被几个宫女扶着下了马车,而后直接进了轿子。 女人温柔地笑了一声。 “劳烦太后记挂了。” 这声音…… 阿眉愣愣抬起头,刚要侧耳再听一句,便见帘子落下的刹那,女人华贵的衣袍侧,一个简单破旧的物件落入了她眼中。 那是—— 阿眉瞳孔一缩。 她的香囊!! 第28章 阿眉脚步匆匆走上去。 “您……” “大胆!这是国公夫人。” 宫女连忙上前拦在了她面前。 阿眉语气急促。 “我并非故意打扰,可否请夫人将……” “侧妃娘娘!” 阿眉话被硬生生打断,那个才摔了腰的老嬷嬷从台阶上下来,板着脸走到她面前。 这一打岔,轿子已经往内殿去了。 嬷嬷朝她一礼。 “请吧。” 阿眉跟在轿子后脚步急切地往主殿去,将要迈上台阶—— “且慢。 侧妃娘娘,您不是去那。” 嬷嬷拦住了她的脚步,手往旁边一指。 “太后娘娘还得先接见夫人,您先往侧殿。” 主殿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阿眉脑子冷静下来,深知此刻不是莽撞的时候,她深深看了一眼内殿,跟着嬷嬷去了侧殿。 里头几个宫女已经摆好了蒲团,嬷嬷冷着脸一进去,手中就端来了一盏热茶。 “侧妃娘娘礼仪不端,奴婢奉太后娘娘的命令教您规矩,请吧。” 阿眉顿时眯起眼。 “规矩有这样教的?你这茶热得都冒白烟了。” 嬷嬷冷笑。 “太后娘娘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她将茶盏往阿眉手里一塞。 “娘娘可端稳了,手臂伸直。” 滚烫的热水隔着杯壁烫到了她指尖,阿眉手一抖,扣紧了杯沿没让茶盏摔下去。 嬷嬷一瞧她端了茶,顿时觉得气都顺了,趾高气扬起来。 阿眉没与她争论,她此时一心都是那位贵夫人腰间的香囊。 那是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夫人是沈侯府的夫人吗?还是说……她的香囊后来又辗转到了谁手里? 她为什么把这么破旧的香囊挂在身上? 阿眉呼吸都急促了,然而此刻她不能硬闯主殿,只能端着茶一时一刻地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手中的茶换了又一盏,她的手挺直端得很稳,这些手段曾经魏双儿用了多少回在她身上,这点热茶她还不至于烫着。 可隔壁…… 仿佛是应着她心中所想,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丫头是乡下出身,粗鄙不堪,来见哀家这个老太太也不懂事,张口就对嬷嬷出言不逊,这点教训还是轻了。” 这句明摆着格外高傲的话,是太后娘娘的。 里面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又有人道。 “是……是谁呀……什么……丫头……” 这声音……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有什么在阿眉脑中一闪而过,她呼吸急促,拼命地在脑中去回想—— “哗啦——” 嬷嬷忽然伸手一把拍掉了茶盖,顿时滚烫的热水泼了出来,直直泼了她一手。 “啊!” 尖锐的疼痛袭来,后背直冒冷汗,阿眉脸色一白。 “你做什么?” 老嬷嬷冷笑一声。 “侧妃娘娘学规矩也能走神?” 她从一旁宫女手中拿出一把戒尺,手一抬就要往阿眉手心打。 “太后娘娘可说了,您若学不好让奴婢尽管教训!” 手中戒尺狠狠往她手心落的刹那,阿眉想也没想地后退两步避开了。 她来这是不得不来,却不代表她能随便让人毫无理由地欺负。 嬷嬷眼见她躲,手中戒尺又要落下。 谁不知道这侧妃出身下贱,又不得太子宠爱,生这么一张晦气的脸,便是只要人不死了,如何处置都有太后娘娘兜底。 她眼中狠辣,手毫不犹豫地往下拍。 “做什么呢?” 一句清亮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袭红裙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一抬,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姜渺头上的簪子都没插好,大步走过来把阿眉拽到了身后,抬脚把嬷嬷踹跪在了地上。 “我问你做什么呢?听不懂话?” 她昳丽的眉眼上此刻全然没了笑,只余下死寂的让人心惊的怒意,大手夺过她手中的戒尺,甩手扔给了身后的宫女。 “打,本公主看谁敢拦?” 不大的偏殿顿时响起嬷嬷的惨叫声,姜渺看也没看,连忙转过头。 “眉眉姐,我的好眉眉,有没有伤着?” 阿眉瞧见姜渺可算松了口气,她顾不上手背上的刺痛,连忙扯住她的衣袖。 “你可算来了,隔壁……隔壁……” “隔壁怎么了? 慢慢说,我听到墨兰过去找我就匆匆起身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手上的伤怎么样?快去拿冷水冰……” “隔壁那位夫人你可知道是谁?” 阿眉脸上带着姜渺从未见过的急切,她愣了愣才道。 “夫人?” 她刚到自然不知道今儿来的是什么夫人,下意识捏着帕子包好了阿眉的手。 “不急,我带你去隔壁一瞧便知。” 阿眉急着找她的香囊,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跟在她身后。 姐妹俩才迈出门槛,姜渺往外一瞧,顿时又退了回来。 “坏了,怎么是她?” 外面几个宫女正小心护着人往另一旁的偏殿去,她只瞧了个背影就知道是谁了。 姜渺叹了口气。 “是那位辅国公府的夫人,姐姐可能不大知道,这位夫人前几年病着,过年的时候才好一些,国公爷如珠似宝地疼着,我父皇也问过几回她的病情,连我皇祖母都巴结着嘘寒问暖,哥哥更是时不时往国公府去,她这病糟心,得精细养着平时都不见人,若是别人姐姐想见一面也就罢了,这位……” 姜渺皱眉。 “我今儿带你过去,万一她有个闪失,明儿东宫的地牢就能埋我了。” 短短几句话将这些利害点了个清楚,阿眉没想到这位夫人竟不是她以为的沈侯府的人。 “国公府和侯府……离得远吗?” 姜渺奇怪看她一眼。 “当然远,八竿子打不着,侯府可巴不上国公府的门楣,姐姐怎么问这个?” 那她的香囊怎么到了这位夫人这?还被她挂在腰间? 阿眉手指颤了一下,她皱眉的样子太明显,把姜渺心疼坏了。 “姐姐真想见?” 本身人若在主殿,她带着阿眉进去说拜见太后便也见了,可这会人去了偏殿休息,再想见就难了。 “想……” 阿眉下意识吐出一个字。 姜渺捧起她的手。 “先冰敷吧姐姐,这手再晚得落疤了。 姐姐为何想见夫人?” “我……我有个物件……可能落在夫人身上了。” 姜渺下意识否认。 “怎么可能?姐姐应该没与夫人见过吧?是不是认错了?” 她这么一说,阿眉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的香囊样式不算特殊,而且这位夫人的确和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挂了她的香囊呢? 阿眉犹豫了,姜渺捧着她的手急得不行。 “姐姐……” “你能不能想办法带我看一眼?就一眼!我看看香囊也行。” 那是她坚持了大半年来上京的理由,不管她梦中的家人对她如何,她也得弄清楚这香囊为什么在夫人身上,或者说……夫人和她梦里的家人有什么关系。 里面的半张小像还在吗? 姜渺最受不住她这幅求她的样子,略一思索。 “侧殿的窗子外……就一眼,我们悄悄的,姐姐答应我,看完了就得上药。” 阿眉连连点头拉着她往外走。 姜渺往后一瞥,丢下了一句继续打。 两人一出去,外面的宫女顿时如同见了鬼似的,小步往主殿去禀话了。 姜渺看也没看,一心在阿眉身上,拉着她往侧殿后方的一个窗子处。 侧殿里面安安静静,床榻边遮着帘子,隐约看见个身影坐在那,低低的咳嗽声传来。 窗子有点高,阿眉踩上了底下的一块石头,往里面看去。 女人低着头,随着她咳嗽的动作,腰间薄毯几乎要落下来。 手背上已经红成了一片,热辣辣的感觉刺得她疼,阿眉此时全部的心思却都在那毯子下面。 心怦怦地跳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她一动也不敢动,眼睁大到酸涩。 没出片刻,她将腰间薄毯挪开,撑着榻起身。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香囊慢慢展露出来,然而她动作很快,几乎很快就要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阿眉心一急,踮着脚尖又探出了一寸的距离,然而随着她蓄力的动作,原本撑在窗沿那烫得发红的手一刺痛,使她顿时卸了力,脚下一滑往后倒去。 “啊——” 她手臂下意识往后一仰想要抓住什么,在彻底摔在地上的刹那,腰间一只大手横过来牢牢抱住了她,阿眉直直倒进一个宽阔的胸膛,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她连忙睁开眼—— 看到了一双沉得冷如雪的眼。 顿时,阿眉灵台清明,险些从姜迟身上跳下来。 “殿……唔。” 姜迟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往她红肿一片的手背上一扫,打横将她抱起。 “姜端阳。” “在!” 姜渺早在人来的刹那就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一点也不敢嬉皮笑脸。 “善后。” 他大步抱着阿眉从侧殿出去了。 他沉着脸,表情全然不像从前阿眉见过的样子,急促的呼吸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不悦,三两步迈出侧殿后,姜迟忽然顿住了步子。 阿眉往前一瞧,殿外站了十几个宫人,姜渺的宫女被摁着跪在了地上,旁边太后的嬷嬷肿着一张猪头脸跪在地上哭诉,而殿门口的廊下—— 一个垂暮的老妇人威严地拄着拐杖站在那,脸上是风雨欲来的怒意。 “迟儿! 成何体统!” 姜迟望向太后,只一眼,沉如冰雪,继而转到殿外院子里跪着的嬷嬷身上。 “杖毙。” 淡淡两个字落下,跟在他身后来的人顿时上前,不顾嬷嬷的哭喊要将人拖下去。 “就在这。” 他丢下一句话,抱着阿眉要往外。 廊下的太后眼神如同见了鬼似的。 “迟儿!” 她又喊了一声,姜迟人已到了大门边,停下步子没回头。 “皇祖母,以后孙儿宫中的事,不劳您费心,孙儿宫中的人,您也不必多见。” 话落,他再不停歇地抱着人直接出了慈宁宫。 一路上他沉着脸不说话,阿眉也一句话不敢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直到进了律政殿,他将阿眉直接放在软榻上,折身往外喊了人送药。 不出片刻,冷水,药膏通通放在了榻前。 他冷着脸。 “手。” 阿眉连忙把手伸出去。 姜迟拉过她的手,直接摁进了冷水里。 “嘶……疼!”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姜迟看过去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 火辣辣的手背在接触到冷水里的刹那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激得她眼尾一酸,脸色也白了。 姜迟一句反问问得她一噎,顿时不敢说话了。 手被他一直摁在凉水里,换了两三盆,直到上面吓人的红褪去了些,姜迟才把她的手捞出来。 因为没及时冰敷,此刻那白皙的手背上已经烫出了一片红肿,瞧着格外可怜又吓人。 姜迟的眼顿时更冷了。 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阿眉吓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姜迟的脸色。 “殿下……” “嗯。” 冷着脸应了一声,姜迟去拿桌上的药,指腹捻起往她手背上上药。 阿眉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衣袖。 见他没躲,顿时哑着声道。 “我错了。” “哪错了?” 他声音不变,指腹一下下揉开她手背的药膏。 阿眉抬起头看他的脸色。 “我不该在慈宁宫大闹?” 姜迟手下动作一重,她顿时忍不住惊呼。 “疼——” 阿眉默默转了话。 “我不该带着端阳公主去窗子偷看夫人?” 姜迟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更冷。 怎么还是不对? 她又试探开口。 “我不该……去慈宁宫前没遣墨兰告诉您?” 姜迟终于抬起头。 “魏眉。” “在!” 阿眉下意识挺直了背,这是殿下自打她入宫后,第一回这样喊她。 “你是如何判断自己错在哪的?” 看你的脸色判断的。 阿眉默默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个儿错在哪,明明受委屈的是她,被为难的也是她。 可太子殿下如今在生气。 嗓子哽着有些难受,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 她觉得殿下的生气挺莫名的,又也不肯告诉她,就这样让她猜。 有时也未必是女人心海底针,殿下的心比天还深。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又试探着开口。 “我……” “想不出来就一直想。”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前几句更冷。 阿眉一噎,这一回原本酸涩的眼眶一热,竟是差点落下泪来。 不仅因为这手背火辣辣的疼,更为这一天她在慈宁宫受足了苦,回到这儿来,姜迟竟也是这样一幅冷脸。 她还不够忍着吗?总不能非等嬷嬷将戒尺打在她手上把她打死,她还继续忍气吞声吧? 她低着头,不想将狼狈的样子露出来,可越忍越委屈,第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滴在姜迟的手背上。 他擦拭药膏的手一顿,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阿眉别开脸,却被他强硬扣住了。 “哭什么?” 她咬着唇没说话。 这是头一回她没答姜迟的话,他竟不比先前那么恼。 “你哭自个儿委屈,却又不知道错在哪。” 她没错! 那个嬷嬷实在欺负狠了她才躲的。 阿眉腹诽了几句,没敢反驳他,继续吧嗒吧嗒落泪。 姜迟道。 “抬眼。” 阿眉不甚情愿地抬起了头。 “你错在对她太仁慈,让你端第一盏茶的时候,就该连茶带碗砸在她身上。”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阿眉顿时瞪大了眼。 一滴眼泪又滴下来,砸在手背上融化了刚抹好的膏药,她却顾不上去管。 “什……什么?” 她没转过来这话中的意思,姜迟淡淡重复。 “仗势生骄不会吗?” 仗势? 仗谁的势?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下一刻姜迟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东宫是你的势。” 第29章 他没等她思索,话一句句地落下。 “我在朝会,你不能着人告诉我也该想办法先告诉端阳,去了慈宁宫,你是东宫唯一的妃,谁为难你都不必忍着,你倒好,乖乖站在那由着她欺负你,忍到最后还让她泼了你一手茶。” 他看着阿眉上完药的手,眼神很冷。 “泼了那么热的茶,不忙着先上药,反而跑去窗户那偷看,你想过若是伤口留了疤化了脓,你这手还要不要?” 随着他的话,阿眉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她的手。 手上已经肿有一指高,后知后觉的刺痛火辣辣地覆盖了整只手,她忍不住抽痛一声,又去看姜迟。 他那张常年冷漠不见表情的脸上比从前更寒,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靠近的气息,眉毛下压,箍着她手的力道丝毫不减,她却在这一刻—— 罕见地没有那么怕他了。 他说东宫是她的势? 他生气不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丢了他的面子,而是因为……她没先照顾自己的伤? 一道道念头砸在心中,阿眉错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掐自己胳膊。 “做什么?” 姜迟眼疾手快地箍住了她,顿时皱眉,手一伸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感受到额头温度正常,他眉头更皱。 “需我请个驱魔师给你?” 阿眉一噎。 她只是觉得今儿发生的一切好似不怎么真实,像在梦里一样。 她可是顶着这张脸呢?! 殿下用这样的态度对她正常吗? 她有样学样地把手贴在姜迟额头上。 姜迟面无表情地看她。 阿眉眨眨眼。 “我看殿下今日身体康健否。” 姜迟冷笑。 “再正常的人今日进了慈宁宫也难康健了。” 阿眉嘟囔。 “那只能说太后娘娘的宫里招脏东西。” “你说什么?” 姜迟眯眼。 “没!” 阿眉连忙用肿得馒头似的手捂住了嘴,眨着眼看他。 “我什么也没说!” 红肿的手背上涂着白色的药膏,一张小脸还惊魂未定,眼尾挂着泪珠,瞧着可怜极了。 姜迟冷硬的神色微动。 “日后不管在哪,你出门代表着东宫的面子,我的面子,遇见任何人不必过于软和。” 这句话算是最后给了一颗定心丸,阿眉瞧着他神色不似作假,心中后知后觉明白了两分。 原来如此。 她如今的身份也是东宫的侧妃,面对一个下人如果都没好好处置,那的确会丢了太子殿下的面子。 “知道了,殿下。” “是知道了还是记住了?” 姜迟瞥去一眼,手指扣在桌案,轻轻敲了敲。 “今日之前,你也知道你是东宫的侧妃,可还是自作主张去了慈宁宫,带着一手的伤回来。” “没有自作主张……” 阿眉嘟囔。 “我出门前就让墨兰去喊了端阳了。” 姜迟掀起眼皮。 “然后呢?姜端阳这个废物倒是去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阿眉一噎。 姜迟拂了拂衣袖。 “找我。” 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东宫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想做什么,都先想着我。”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阿眉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 “知道啦,殿下。”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头上的发旋微微翘起,姜迟伸手将它摁下,刚要说话—— “殿下,许公子来了。” 许公子? 那个说出卖就把她出卖的笑面虎? 阿眉听见这个名字就忍不住额角突突地跳,姜迟看她一眼站起身。 “好好歇着,不准出去乱跑。” 顿了顿。 “也别见姜端阳。” 他拔步出去了,阿眉想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 * 彼时许攸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大摇大摆地喝着茶,瞧见姜迟进去,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太子哥!!!” 姜迟往旁一侧,他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咚得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哎呦太子哥……”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姜迟的声音格外冷,眉间不虞更是明显。 许攸哭天喊地地哀嚎。 “就因为上次我喊了你侧妃一句小妹妹,至于对我冷脸到现在吗?” 他大倒苦水。 “你知道楚家那点子事多难办吗,我不眠不休几天才办成,回来还得看你脸色,姜迟,你对我也太…… 唰——” 一把剑横到了他面前,姜迟冷着脸。 “还没哭够?” “哭……哭够了。” 许攸收放自如,立时站好了。 “总之事情办好了,最少两个月内,楚闻绝对没时间入宫。” 姜迟嗯了一声,将剑扔回桌上。 “咚——”的一声,震得许攸身子一抖。 他后知后觉地看他脸色。 “这不像是对着我气的……怎么,你侧妃惹你了?” 本是随口一说,一句话落,姜迟周身气息明显的更冷了。 许攸又看他一眼。 “稀奇,你还跟女人生气?” 姜迟没理他。 “不过说着你这侧妃也真本事,上回说好了装没看见,非要卖我一把,可把我坑惨了,看着乖觉,没想到——” 许攸话说到一半,那把扔在桌子上的剑又架到了他脖子上。 “你真想死?” 姜迟眯起眼,那双眸中溢出一丝浅淡的凉薄。 顿时许攸心都凉了半截。 “真……真没有,太子哥。” 他慢慢举起手。 “成,我错了,我嘴贱,我将功赎罪,我教你! 我教你怎么管管你侧妃不让她惹你生气!” 姜迟掀起眼皮。 “不需要,滚,你没你自己的事?” “有啊。” 许攸道。 “我今儿来看我娘的。” 提到国公夫人,姜迟总算分给他一个眼色。 “夫人怎么入宫了?” “还不是老太后。” 许攸翻了个白眼。 “她娘家有个姑娘,想许配给我大哥呢,这几天派人往国公府走动好几回关系了,我爹懒得理她,她就以养病为由把我娘接宫里来了。 我娘呢,病没好全,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现在就偶尔认得我爹,连我也认不出,但太医现在用的针灸却好用,扎上了她一天能清醒个一两个时辰,太医毕竟是宫里的,不能天天出宫,太后就借着这茬把她接来了。” “要住宫中?” 姜迟蹙眉。 古往今来虽然有命妇偶尔入宫小住的先例,但至多也就一两日,何况国公夫人这样病着,时不时还疯,怎么也不合适。 “太后非把人接来,说要照顾,我爹不想答应,毕竟我娘这事……他不想让外人知道。 但这针灸的确好用,扎完了她现在认我爹的时候也久了,想着先短住三五天,就是我们家都是儿子,也没个合适的姑娘跟着一起过来照顾。 住在太后那……” 他眉头拧得死紧,显然对这桩事不怎么同意。 “所以她今儿入宫,我便来看看,顺便来向你请个人情,无事的时候,能不能请端阳公主多去瞧瞧她?” 此事不难,端阳身为女子去慈宁宫也方便,姜迟颔首应下。 “那作为报答——” 许攸兴冲冲道。 “太子哥,你就告诉我你侧妃怎么惹你生气了,上回的书你没看,我现场教教你怎么让她听话?” 姜迟斜瞥他一眼。 “滚吧。” “哎,我说真的。” 三年前那桩事后,这三年他不死不活的,许攸看着心里也着急,好不容易出来个姑娘这么能让他上心,就算是替身他也得想法子帮帮姜迟。 “你别不信!” 许攸自大地拍了拍胸膛。 “本公子可是万花丛中过,哄姑娘最有一套了。” 话落后的许久,姜迟望他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若是—— 我一心想她多依赖我,她却始终怕我,躲着我,能如何做?” * 姜迟再回来的时候,阿眉正抱着一本话本,将手搭在床边,看得昏昏欲睡。 冷不丁人到了床边,她抬起头。 “殿下。” 姜迟撩袍坐在她旁边。 阿眉把话本合了起来,瞧着他一脸凝重的样子,心也忍不住悬了起来。 怎么了?殿下还为着方才的事情生气? 一大堆服软告饶认错的话在嘴边滚了个来回,阿眉忍不住。 “您——” “在做什么?” 姜迟几乎与她同步开口。 阿眉一愣。 提心吊胆了半天,就问这么一句?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姜迟。 “在看书。” “什么书?” 阿眉捂住了花花绿绿的册子,有点难以启齿。 “就……话本子。” 姜迟嗯了一声。 “讲的什么?” 阿眉沉默了一下。 “爱情故事。” 话本子还能讲什么? 姜迟又嗯了一声。 “与我讲讲。” “……啊?” 阿眉瞪大眼看他一眼。 她看的这么不入流的话本,会是太子殿下感兴趣的吗? 姜迟岿然不动,连神色都格外自然。 她咽了咽口水。 “就……” 这篇话本看的是对少年帝后,上辈子夫妻二人恩爱喜欢,奈何中间横的太多,一个为江山一个为家族,误会重重彼此疑心,最后兰因絮果双双死在宫里。 得了好命重来一世,帝王在做皇子的时候就回了头,弃了江山追人而去,总算将从前的误会解开,好好过了一辈子。 后半本骗她落了好些泪,可自个儿躲在被窝里哭跟把东西摊在姜迟面前哭是两码事,阿眉欲言又止,不知怎么说。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些呀! 从前他来到她这,两个人总是吃饭,一起睡觉,虽然话不多她总要猜他在想什么,可如果话多的时候是让她说这些,她还是宁愿面对一个哑巴。 她不说话,姜迟就安安静静地等她。 好一会,阿眉开口。 “讲的……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俗套的帝后故事。” 姜迟再次嗯了一声。 “没别的了?” 阿眉点头。 她总不能说两个疯子爱了一世又一世,重来一回发现还是窝边草最好吃吧。 姜迟望她。 “你喜欢看这些?” 语气有一丝疑惑,仿佛是格外不理解。 阿眉一噎。 “打发时间。” 姜迟顿了片刻。 “明日让人再送些。” “多谢殿下。” 阿眉落下一句,本以为话就该到此止住,她已经习惯了与姜迟在一起的时候安安静静,刚要低下头给自己找点事做,声音又冷不丁落下。 “然后做了什么?” 啊? 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问什么。 “然后……就在这养伤没乱动了。” 话落,似是怕姜迟不信,她拍拍胸脯保证。 “我没见端阳公主!” 姜迟望着她。 “中午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 她不怎么挑食,东宫厨子做的她都能吃。 姜迟再问。 “吃罢饭,下午做什么?” 阿眉彻底说不出话了。 殿下是在查户口吗? 这才不到午时,她怎么知道下午要做什么? “想出去走走?还是待在宫里?” 阿眉松了口气。 “在宫里吧。” “嗯,我陪你。” 一句句一板一眼,阿眉欲言又止。 今日的姜迟比平时不说话还奇怪。 下人摆上了午膳,两人对桌而食,平日里都是食不言,今日姜迟却难得说了几句话。 问她吃的可习惯,可有觉得不好的,或者还喜欢什么,他再让厨子做。 这话放在她入宫时候问,阿眉可能还觉得太子殿下格外热情,可她都在岚苑住了一个月了! 她应付着答了几句,到了最后,姜迟看着她,忽然问了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喜欢看话本子,是一直喜欢?” 阿眉下意识点点头。 她从三年前醒来后,还没去话本铺子做工的时候,就喜欢看。 起初家里还有魏双儿用来装才女人设留着的古书,密密麻麻的,她翻过几页就没兴趣了。 她似乎天生对这样的东西抵触。 也许就不是什么爱学的料子吧,阿眉接受的心安理得,反正她也不用考状元,学那些文绉绉的没用。 “怎么了吗?殿下。” 姜迟一直看着她,看得阿眉心里毛毛的。 难道当侧妃还得学四书五经上通天文? 好一会,姜迟问。 “你觉得一个人,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兴趣性情都大变吗?” 这个问题使她愣了愣。 很快,阿眉道。 “不会。”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知道玉佩是格外有钱的人家才能出来的时候,她就想过了。 想过未婚夫的家里是格外有钱有权,或者她自个儿家里也是高门,能容得下她这样在巴蜀生活了几年,没个贵女样子,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吗? 起初她忐忑了好一阵,后来路上看了一台戏,给了她一个答案。 不管她是什么样,没了记忆,没了从前,她依旧是她,底色里的灵魂没变,那她就没有变。 而且…… 她这样的人,就算从前没失忆的时候,也很难对那些古书琴棋感兴趣吧? “看一眼都要睡着了,催眠比较有用。” 她嘟囔了一句,自以为很小声,却落入了姜迟耳边。 他神色一动,没再问下去,转移了话题。 “今日你和端阳在侧殿偷看什么?” 她心里一咯噔,心虚地移开眼没与他对视。 告诉姜渺是一回事,姜渺大大咧咧的,心思跟她差不多,听了她的话也不会多想,可姜迟聪明得一个抵过她俩,这事告诉他,那他不是转头就能猜到她所谓的投奔舅舅是假话吗? 那她“魏眉”的假皮还怎么披? “没……没什么呀,瞧那位贵人住在那,有些好奇。” 她仰起头。 “殿下,那是个什么贵人呀?” 姜迟瞥她一眼,将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打探小心思收之眼底。 他走上前两步,阿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刚好到他腰间的位置,毛茸茸的发旋又翘起来,他再摁回去。 阿眉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他的魔爪,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看他。 一句“我老师的夫人”到了嘴边,姜迟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伸出,勾起了她的下巴,一下下摩挲着,手上的茧子感受着娇嫩的肌肤,有些爱不释手。 挠了挠,又挠了挠。 逗猫呢? 阿眉腹诽了一句,忍着等他的话。 可她越一副想要迫不及待知道的样子,对面的人却越是一副很耐心不急着说的模样。 阿眉忍不住了。 “殿下!” 姜迟看她一眼,阿眉的声音又小了。 “太子殿下。” 她放软了声音,头又仰了仰,刚好是一个落在他掌心的位置。 他的大掌全然捧起了她的下颌,说话间侧脸一鼓一鼓的,撑着他的手掌。 姜迟神色落在她活泼生动的脸上,又往下落到唇上,眼神一暗摁了上去。 阿眉唇色浅,又加上身体不好,整日都没几分血色,如今被他指腹重重摁过去,又摩挲在上头揉了揉,一时竟被蹂躏出些艳色的红。 一丝津液落在唇边,染到了他指尖,显出一丝靡色,阿眉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丝毫不知自己这幅眼神氤氲的模样何等惹人怜。 姜迟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您还没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 “您!!” 阿眉语塞了一下,刚要冲出口直接问,理智又把她拉回来。 不能显得太急切了。 “就是……” 她眼神漂移地正要找个理由,忽然腰身一紧,下一刻姜迟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在了腿上。 他指尖挑起她的下颌,一下下抚着,不容她眼神再躲避,沙哑的声音拂过耳际。 “先告诉我,你为何想知道她?” 第30章 姜迟的大腿承着她身上大部分重量,那炙热的温度透着衣衫也烫得她受不住,阿眉下意识扭了一下身子,刚一动就被他掐住腰身箍紧了。 他手在她腰间凌乱地揉了揉,力道不算轻,却带起一阵酥麻,阿眉唔了一声,腰都有点软了。 “殿下……” “你想见她。” 阿眉找补的理由还没想好,姜迟笃定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 他没给她转移视线的机会,扣紧她的下颌。 “为什么?” “我……我我……” 她就知道她骗不过太子。 阿眉两只手绞在一起,强装镇定眨眨眼。 “只是对那位夫人有点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淡淡。 “我不是猫。” 阿眉小声反驳了一句。 姜迟眯起眼。 “我不记得你与夫人有过交集。” 一提到这些,他全然不像方才和她相处时的随意,目光盯在她身上,她一丝反应都躲不过他的注视。 “真的只是好奇。” 她很小声地开口。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安静,姜迟的神色比那会她看到的更沉了些。 若换了从前,她只怕瞧见姜迟这副模样就心中七上八下的,可也许是今儿过了那一场他的维护,阿眉壮着胆子去扯他的衣袖。 第一下没扯动,她又拉了一下。 “殿下。” 她在他腿上,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又软了些。 姜迟面色不动。 “我真的只是好奇嘛,您就告诉我好不好?” 姜迟低头望她,刚要拒绝,脑子浮现起那会在书房许攸告诫他的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的冷意少了几分。 “真想知道?” 阿眉连连点头。 “是我老师的夫人,前些年病着一直在家中,你入宫的时候她身体才好些,今儿是奉了太后的命入宫,要在这住几日。” 一直在家中? “夫人是养病甚少外出,还是……” “从来不出。” 阿眉一愣,这是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如果从来不出家门,她的香囊是怎么到了夫人手中的? 还被她挂起来。 她是认得香囊里面的画像吗?若是认得,她就此出现在她面前,她能否认得她? “我能不能……” “待明日,端阳会过去照看夫人几日。”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处,阿眉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端阳也去? 端阳和殿下比对起来,她还是更愿意找端阳说,原因无他,殿下太聪明了。 她换了话张口问。 “端阳公主……” “如今先好好养伤。” 姜迟将她打横抱起送入了床榻间,打断了她的声音。 他眼看着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阿眉只能乖乖拉着被褥打算躺下,眼前身影一闪,高大的身形一倾同样入了榻,手一伸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 “殿下?” 从前虽然他们晚上也睡到一起,但从来没有白日这样的情况。 姜迟嗯了一声。 “睡,我陪着你。” 他把头搁在阿眉肩膀,眨眼间闭上眼睛,呼吸已然均匀。 睡这么快? 阿眉瞪大眼,可再瞧过去,姜迟的确没再说话了。 是今天真的困了? 阿眉心里想了又想,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也跟着睡了过去。 本以为睡醒便该只剩下她自己,谁料快晚上阿眉睁开眼,姜迟依然在。 不仅在屋子里,而且…… 还在床上。 他早就醒了,又或许一直没睡,维持着将她抱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光影打在他的侧脸,将原本冰冷俊美的容颜衬出几分柔和。 “殿下?” 刚开口的嗓音还有一丝哑,她朦胧的眼神望过来,如同羽毛一般在心尖划过,姜迟神色微动,将她揽得更紧。 “醒了。” 阿眉点点头。 “传膳吧。” 他温热的手臂从她腰间抽离,外面的冷风顿时灌了进来,阿眉不适应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将外衣披上。 下人陆陆续续将几十道珍馐美食摆了上来,阿眉见姜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中的疑惑压了又压,终是忍不住问—— “您不忙吗?” 她本身想等用了晚膳,想法子见一见端阳,如今姜迟一直在这,她怎么也不可能见姜渺了。 姜迟摇头。 “朝中事也不忙吗?” 阿眉又问。 姜迟嗯了一声。 阿眉不死心。 “那奏折……” “也批过了,朝中事不忙,今日很闲,你想说什么?” 阿眉默默道。 “没事……我想平日里殿下太忙了,该好好注意身体。” 姜迟一顿,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微微动了动。 那一瞬间,阿眉觉得他唇角掀起的弧度大了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果然有用……” 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什么有用?” 阿眉奇怪地看他。 “没事。” 姜迟的心情显然比方才好了一些,刚拿起筷子——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眉眉姐,快端盏茶给我!” 一道红裙风风火火地奔了进来,正是姜渺。 阿眉眼中一喜。 上午姜渺出去殿外,瞧见自个儿的宫女被打,顿时搬把椅子坐在那就开始蛮横地要说法,非说慈宁宫的地跪坏了她宫女的膝盖,得让太后请人赔。 她撒泼起来一向胆大,是一点也不吃太后那一招的,太后的威严在她面前几乎毫无用处,冷着脸训斥她几句说要打板子也教教她规矩,姜渺直接拎着长凳到了史官下朝的必经之路。 摆明了你要打就打,打完了的代价自个儿掂量。 “喊了一上午,嗓子都给我喊哑了,下午又被父皇喊去训话,可累坏我了。” 这道身影一路小跑窜了进来,阿眉连忙端过去一盏茶,看她咕噜咕噜地喝下。 “正好,有事找你。” 姜迟看向姜渺,三两句将话讲了个清楚。 “我去?可以啊,正好我也多年没见夫人了,哎对了眉眉姐,你不是说……” 姜渺话到一半抬起头,刚要叽叽喳喳地开口,就对上了阿眉疯狂眨动暗示的眼。 别说啊,殿下还在这呢!! “姐,你眼怎么了?抽筋了吗?” 阿眉眼神还没收回去,一旁的姜迟已经看了过去。 “怎么了?” 阿眉顿时摇摇头,额角突突地跳。 “没事。” 姜渺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菜,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跟他们描述慈宁宫的事。 一整个晚上,她噼里啪啦的一句话的空歇都没停,等筷子一丢,阿眉刚要借着去更衣的名头把姜渺拉走,就见她打了个哈欠。 “好困啊,姐姐哥哥,我先回去睡了。” 她刚站起来—— “等等!” 阿眉拉住她。 “殿下,我送送端阳。” “路这么近,不用的姐。” 没等姜迟开口,她已经拒绝了。 她一心打着哈欠,对阿眉递过来的眼色是一个也没接收到,眼看着人要走,阿眉终于忍不住回头。 “殿下。” 这是她今天第二回主动叫他了。 姜迟神色稍霁,抬起头。 “嗯?” “您能回避一下吗?我……我想和端阳说两句话。” “好呀——” “什么话我听不得?” 姜迟眯起眼,嘴角的弧度敛了。 “哥哥你管我们干什……” “就是女儿家的私密话。” 阿眉说出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本以为姜渺会顺杆子爬附和她,没想到话落,屋内反而陷入了死寂的安静。 姜迟当即道。 “不行。” 姜渺反应更是激烈。 “这这这……这就不太方便了吧眉眉姐!”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爆红,脚底一抹油,没等阿眉再开口就跑了出去。 阿眉错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姑娘家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她跑的太快,阿眉喊也没来得及喊,忍不住眉头皱成一团。 夫人什么时候会走呢? 端阳公主明天来不来? 夫人若走了,她这辈子还有机会出宫见她吗? 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可今日找端阳的法子彻底被堵死,阿眉抿唇,看了一眼坐在那的姜迟。 他岿然不动,已然是不打算再离开岚苑了。 她收回视线,显然有些纠结。 殿下太聪明了。 等了一会,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可是真的想见夫人。 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目光重复了三次之后,姜迟看着她。 抬起头朝她招手。 “来。” 阿眉走过去,刚要坐到他对面,便被他拉住手一蓄力,惊呼一声坐在了他大腿上。 和姜迟面对面。 硬邦邦的大腿肌肉使她不适应地动了动,刚要站起来,又被他摁回去。 “怎么了?” 事已至此,阿眉只得看着他。 “殿下。” 姜迟看她。 “我能不能……见见夫人呀?” “为何?” 姜迟神色微动。 她对国公夫人的兴趣已经超出了姜迟的预料,可他记得她的确从未见过夫人。 撩在她侧边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阿眉身子一颤。 “就是想……见一见,那会瞧了一眼我觉得夫人很漂亮。” 姜迟望着她。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你的个头踩在石头上,应当也只是堪堪瞧见夫人的半张脸。” 阿眉窘迫地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 “您平白污蔑,我就是瞧见了!” 姜迟唇角弧度动了动,嗯了一声。 “可以见。” 阿眉眼睛一亮。 “待过几日。” 姜迟道。 她顿时又蔫了。 “为什么呀?” “你很急着见吗?” 姜迟反问。 “也……也没有,过几日就过几日吧!” 阿眉顿时摇头,眼珠转了转。 殿下说能见就是能见,他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她! 姜迟将她的神色收之眼底。 内命妇与后妃见面都需禀明皇后,阿眉一与国公府无甚关系,二则身份不妥当,若要见面,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而且—— 他眼中一丝暗色一闪而过。 他也好奇这个藏着一肚子心事的小狐狸,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夫人。 他的情绪格外内敛,一直沉浸在欢喜里的阿眉自然没注意到。 她打的主意很好,如果是端阳带她去,那就直接问夫人香囊是哪里来的,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如果是殿下带她去,就退而求其次,先确定香囊是不是她的。 而且如果夫人真的和香囊里的小像有关系,那见到她,也许有什么反应也说不定。 “谢谢殿下!” 她眼尾都弯了,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明媚的笑颜晃入眼底,姜迟略一失神。 这是第一回,见她如此笑。 他唇角动了动,又忍不住想。 果然有用。 阿眉心里高兴着,一时也顾不上姜迟今儿在这呆了一天的事,欢欢喜喜地拉着人洗漱罢,往床上去了。 是夜,万籁俱寂,阿眉早已沉睡,屋内的门蓦然被人推开。 “殿下?” 俞白瞪大眼,看着他们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走到书房外的渣斗里,蹲下身纡尊降贵地在一堆垃圾里翻出了—— 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俞白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您……您在干什么?” 这不是今儿在书房许三公子丢给殿下又被他视如敝履扔出来的——呃,《好夫君的101种修养》吗? 那会殿下怎么说来着? “你就听我的,这本书你就看,一定害不了你!” 许攸一把翻到第一页。 “让女子爱上你的第一步,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日问她吃了吗睡了吗想做什么吗?” 他絮絮叨叨念完了,接着翻开第二页。 “让女子爱上你的第二步,每天缠着她,有事没事都缠着她……对了太子哥,你不是说你侧妃总是天天不依赖你吗?这不得了,你就每天缠着她,不管她去哪都不跟她分开,这样一来,她有事的时候身边第一个想起的肯定是你啊!” 许攸越说越激动,手一甩就要翻开第三页。 “让女子爱上你的第三步……啊!姜迟你谋杀啊!!!” 那本书连着许攸一起被从书房拍了出来,册子哗啦一下扔进了渣斗里。 眼瞅着不要的东西,上面还和一堆垃圾放在一起沾上了灰尘,殿下捡回来干嘛?? 俞白见鬼似的见姜迟不仅捡回来,还伸手把上面的灰尘拍走了。 “掐我一把。” 他对着旁边的暗卫面无表情道。 “我怀疑我魇住了。” 姜迟施施然带着册子进了书房,脑中开始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问她吃什么做什么,她都答了。 他留在那陪她午睡,醒后用晚膳,她关心他的身体。 见夫人的事他本以为她要先找了端阳,没想到后来见了端阳没成,她没等第二日再找端阳,转头找了他。 他留在她身边,果然是对的。 既然夫人的事找上了他,那以后所有的事先寻他也是情理之中,把她分给姜端阳的目光全都收回在他身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姜迟压了压上扬的唇角,将册子放在了手旁最经常够到的位置。 30-40 第31章 不过此招是这样三流话本里出来的,未必真能彻底见效,他还得实践一二。 “明日将所有公务都挪到岚苑。” 姜迟朝外吩咐。 于是阿眉第二天醒来,罕见又在岚苑一大早见到了姜迟。 “您……今天也不忙?” 姜迟颔首,亲自拿过一旁的衣裳。 “来。” 阿眉刚想说不用,就注意到他今日眉目平展,显然心情不错。 在东宫这么久,她已观察到了规律。 殿下不高兴的时候会杀人会骂人,心情一般的时间便不怎么说话,高兴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不多,但这种时候行为都有点奇怪。 比如上一回心情好的时候午膳给她夹菜,这回心情好的时候主动给她穿衣裳。 反正殿下今天也不忙,如果他心情再好点,能不能商量着早点带她去慈宁宫见夫人? 阿眉眼珠一转笑了笑,乖乖上前由姜迟给她套上了衣裳。 “谢谢殿下。” 姜迟被她的笑一晃眼,神色微动。 用罢了早膳,他一整日又陪在她身边。 但今天就算是整日陪着她,他还是奇奇怪怪问那些问题。 “早起吃的饭可喜欢? 午后打算做什么? 晚膳后,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或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和我说一说。” 连问的语气都和昨儿没什么变化。 换了昨天,阿眉都想把他说要请的驱魔师喊来除除魔了。 但是经过了早上穿衣裳的举动,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这两天的奇怪都是因为心情好吗? 那如果能让他心情更好,使她早点见到夫人,她忍一忍他的奇怪也没什么。 如此想着,阿眉脸上挂着笑,几乎是知无不言了,格外耐心。 “喜欢,殿下遣人做的,什么都好吃。 午后还在屋子里吧,殿下也留在这吗? 或者走一走也好,殿下想去哪?我听说慈宁宫旁的梅树长得好,可要去看看吗?” 她想着法子将话题往慈宁宫引,姜迟平常冷着的脸肉眼可见地宽和了两分,唇角微动,他认真地想了一下。 慈宁宫路太远,陪女子出去不合适,至于梅树…… “你喜欢看梅树,东宫的更好,或者御花园的也不错。” 他说着就要引她一同出去,阿眉嘴角的笑一僵。 等等,这不对吧,她的目的不是梅树啊! 可话说出口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阿眉被迫从东宫赏梅赏到了御花园,回程还去乾清宫遛弯看了一眼皇上养的梅树。 就是没去她心心念的慈宁宫。 当晚,毫无疑问,姜迟又宿在了岚苑。 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明明不忙,为什么不肯早点带她去慈宁宫呢? 虽然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可那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在她眼中,就好像是一条吊在马上飞跑的鱼,她是那个在后面拼命追也追不上的猫。 追得抓心挠肺。 她在他怀里瞪着眼,一下也睡不着,拽着被子忍不住左右翻覆。 一下、两下—— “唔!!” 原本箍在她腰间的大手蓦然蓄力,稍一用力就将她翻了面,阿眉面朝着他宽阔的胸膛,一抬头对上一双暗色翻涌的眼。 “怎么不睡?” 他的手箍在她臀部,将她往上托了托,两个人脸对脸,阿眉的眼神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也没睡嘛。” 她嘟囔了一句,想往后退。 可那大掌落在她腰往下的位置,炙热的温度隔着寝衣也传递到她身上,浑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阿眉忍不住脸上一红。 “殿下……您的手……” “手怎么了?” 姜迟纹丝不动望着她。 明知故问!!! 阿眉咬着唇,闷不作声地把自个儿往外挪。 她挪一寸,他挪一尺,直到两个人贴着墙壁,阿眉觉得要被挤成肉饼了。 她喘了口气,索性摆烂了。 “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又因为后腰传来的酥麻感,带着一丝颤意。 “您最近忙吗?”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明知故问,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姜迟自然地道。 “不忙。” 顿了顿。 “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他整日在这陪着她,两人见多了,所以她知晓关心他了? 短短一句话问得阿眉一噎。 不忙为什么不带她去见夫人?! 她细声细气。 “没事,我就问问。” 这一声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心尖,姜迟眉一动。 果真关心他。 他心情稍霁,手一伸将她摁进怀里。 “不忙,你若想,我明日也留下陪你。” 这是陪不陪的事吗? 阿眉心里一堵,她都想将殿下的脑门拍开,瞧一瞧到底怎么想的。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招行不通,索性把被子一蒙,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屋内本就有炭火,被窝更是太暖和,闷得她喘不过气。 没到一刻钟,阿眉猛地掀开被子,脸上红彤彤的。 她热得很,偏生那手还牢牢箍在她腰间,温度几乎能把她烫化了。 这回阿眉再也没忍住,手一伸,“啪”落在了姜迟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是实实在在打了下去。 顿时,那手随着她的力道滑了下去。 心里的闷气一扫而空,赶在姜迟开口前,阿眉把自己裹成一团又蒙到被子里,飞快道。 “手滑了,殿下。” 哪有这样滑的? 一刻钟,两刻钟,被子下再无声传来。 夜色里,姜迟看着自己落下一道红痕的手背,回味起方才那一丝突然的刺疼,不怒反悦。 是好事。 他想。 是话本里教的那些有了用,他多在她面前,陪着她,养大了她的胆子? * 第三日,姜迟惯例一整日待在岚苑陪着她,问着那些她都答烦了的话。 她耐着性子又陪了一天,可眼瞅着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带她去慈宁宫的意思,阿眉彻底坐不住了,一刻钟的时间眼神就往姜迟那飘了五回。 难道他忘了? 她仔仔细细又端详着姜迟的神色,脸上渐渐严肃了起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 阿眉往前挪了一步,再挪一步。 “殿下。” 一声喊得千回百转,十分里有十一分的试探。 姜迟批阅文书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她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姜迟一时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搁下笔朝她招手。 “过来。” 阿眉慢吞吞走过去。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 “什么?” 她心里一堵,眼神带了一丝幽怨。 “不是说去慈宁宫见夫人吗?” 姜迟算着日子,是已差不多了。 手中正批着的奏折是关于西南水患的,八百里加急,他忙了快一日才批完,揉了揉昏胀的脑子,点头应下。 “可以,我着人将奏折送回去,这就带你……” 话到一半,他想起姜渺离开后,晚膳时从慈宁宫往东宫传的信。 今日夫人病发严重,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他往外看了一下天色。 “明日。” 阿眉亮晶晶的眼顿时蔫了。 明日明日,又是明日! 这都第几个明日了? “殿下! 您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带我去呀。” 她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姜迟眉一压,扔下朱笔走上来。 “怎么这么想?” “那为什么这么几天了……” “殿下,宫外几位大人奉命入宫,皇上传您一并去乾清宫议西南水患之事。” 俞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难得郑重。 姜迟脸色微变。 他急着走,却也没忽略阿眉快哭了的样子。 “没忘记,也没不带你去,是今夜夫人才扎了针歇下,明日一定带你去。” 衣袍匆匆从门边掠过,阿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扎针? 可夫人不是日日扎针吗? 非就今儿不能去了? 前科之鉴太多,拖了三日最后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一股躁恼涌上来,阿眉抬脚踹上了一旁的凳子。 “又骗我……嘶!” 尖锐的凳脚磕得她一疼,原本就堵着的心顿时更塞了,阿眉忽然推开门。 “娘娘,这么晚了您去哪?” “出去走走,别跟着我!” 虽说恼着出去了,可出了东宫的门她才发现自个儿不熟悉这皇宫,左右哪也去不了,阿眉在东宫门口找了个角落蹲着。 “天天这么奇怪我都忍着了,明明心情那么好,为什么非这样钓着不肯带我去。” “就是故意的吧,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明天我再也不要应付他了,他如果再问我,我一定要冷漠地转过头,再也不……” “再也不什么?眉眉姐!” 一道疑惑的声音响在耳边,阿眉蓦然仰起头,火红的宫装晃入眼中,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 “蹲着做什么呀?” 姜渺刚要去拉她,就见阿眉眼一红。 “端阳!!” 她猛地直起身子,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告状了。 一股脑将姜迟三天不带她去慈宁宫的事兜头说了一遍后,姜渺大怒。 “好你个木头桩子,这么耍我眉眉姐?!” 她看着阿眉红红的眼眶急得不行,连声哄道。 “别哭了姐,别哭了,我带你去,我现在就带你去!” 阿眉的话一收,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如今可是奉命去慈宁宫照顾夫人呢! 有了姜渺这一句保证,阿眉顿时把姜迟一丢,擦了擦脸就往慈宁宫去。 姜渺的话夸得很大,兴冲冲带着人到了门口却偃旗息鼓了。 她今日走得早,自然不知道国公夫人的病今儿严重了,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人挪去隔壁寿安宫了,国公爷这会在呢。” 短短两句话,使姜渺原本洋洋得意的神色顿时萎了。 她踌躇地回过头。 “姐,不如我们——” 话到一半如同哑住了一般,她看到了阿眉格外委屈红着的眼。 “唉,算了,等着殿下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带我来吧,回吧,端阳。”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失落,说着就要转头。 “不行!!” 所有犹豫随着这一刻消失殆尽,一阵气血直冲头顶,姜渺想也没想地铿锵有力地喊。 “我今天必须带你去!!” 这还得了?? 眉眉姐是不是觉得在东宫只能依靠她哥,她一点也靠不住? 姜渺一看到阿眉委屈的眼,就想起她蹲在东宫门口的样子。 她这个死哥哥为人冷漠整天板着一张送葬脸,话也不会说,眉眉姐肯定整天在东宫受尽了委屈只能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果自个儿这点小事都不能帮她,那以后姜迟岂不是要骑在她头上过了??! “姜端阳,你行,你可以!!” 姜渺冲自己喊完这句话就觉得腰不酸了背也挺直了,一手抓着阿眉的衣袖脚步生风地往前迈到了寿安宫门口。 “都滚开——” 阿眉看着她以一种气拔山河的气势挡在了她面前,顿时眼前一亮。 “端……” “本公主要钻洞了!” 姜渺大声宣扬了这一句之后,飞快抓着阿眉退到了旁边的墙沿,底下有个小小的狗洞。 阿眉眼前一黑。 钻什么? “你疯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渺,觉得姜家祖坟应该真有点说法,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 哪有爬墙这么大肆宣扬的? 而且堂堂公主—— “你进自己家为什么钻狗洞?” 姜渺慢条斯理扶了扶簪子。 “当然是为了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阿眉更不可置信了。 那是姜迟的老师,是皇上让三分颜面的辅国公! “正是知道,我才故意声东击西。” 姜渺微笑。 “眉眉姐,你以为我真那么傻去钻洞吗?” 阿眉顿时心跳加快了。 “你还有别的计划?” 她凑过去,屏息凝神。 姜渺神色高深。 “我当然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阿眉忽然觉得腰身一紧,下一刻眼前一晃,她人已经跃上了寿安宫的宫墙。 离地足有几丈高,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腿软得差点摔下去。 “你干什么呀?” 想死也不用带着她吧! “嘻嘻,好玩吗眉眉姐?” 姜渺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阿眉吓得心惊胆战。 她开始后悔跟着姜渺出来胡闹了,这要是给人看见,明儿殿下能冷死她! “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姜渺不可置信。 “你这么怕姜迟?” “我是怕死。” 阿眉低头一瞧,底下这么高,她是真腿软。 说着说着她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三月的晚上还是冷,她出门的时候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姜渺一看,顿时正经了起来。 她抓着身上的狐裘兜头把阿眉罩住了,抓着她下了宫墙,把她塞进一个隐蔽的树后。 “在这等我。”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宫内,里面正亮着灯,隐约听见国公的声音。 阿眉是必然进不去的,后妃深夜不能与外臣见面。 “眉眉姐,见不到夫人的话,你要什么?” “香囊!” 她语速极快地开口。 “夫人身上有个香囊,哪怕让我见一面! 不过那是夫人贴身带着的,是不是有点难……” “等我。” 阿眉话没说完,姜渺打断她,高大的身形利落地跃了进去,如一头敏捷的豹子,三两步轻巧地进了内殿。 她没走正门,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底下的侍卫低着头装死,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能拿来吗?真的能吗? 她脑中不断浮现着那个破旧的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 对她来说确认香囊只是其一,若香囊真是她的那个,一个平平无奇的东西出现在夫人身上,只能说——对夫人有重要意义的,应该是里面的画像。 画像才是她认亲最重要的一环。 阿眉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心中充满了对姜渺的信任。 一刻钟、两刻钟—— “嗷!!!” 一道惊呼响彻了整个寿安宫,阿眉连忙往外看。 “端……” 她一句话没喊出来,一道身影鬼魅般地跃下了宫墙,揽住她飞快地往外跑。 身后传来一句严厉的怒吼。 “谁砸老夫头上了!!!” 阿眉被她抓着一路飞奔,耳边风声呼啸,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进了岚苑的门。 “咣当——”一声门关上,她脸色苍白地直起头,还没说话,猛地低下身干呕起来。 “跑那么快……太子殿下在后面追你啊?” 姜渺连忙倒了盏茶递给她,眼神愧疚。 “对不住眉眉姐,我被老头发现了。” 阿眉顿时头也不晕了。 “他看到你了?” “那倒没有。” 她飞快地开口,从袖子里掏出个破破败败的香囊。 “是这个吗?” 阿眉看过去一眼,顿时僵住了。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香囊,伸出的手颤了好几回才抓住,心跳快得让她眩晕。 她想张口回答姜渺的话,蠕动了几回唇都没发出声来,只是紧紧地,看着那个已经没什么色彩的香囊。 是,是她的。 夫人真的拿到了她的香囊,她认得这个香囊里的小像吗?认得她的家…… “小像……里面的小像还在吗?” 阿眉急切地去解开香囊的刹那,忽然喃喃了一句。 “不,不对。”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把玉佩忘了。 香囊里本来装的不是她亲人的小像,那是三年前装同心玉佩的,是后来侯府那个晚上,她怕淋雨才把画像换了进去。 夫人把香囊挂在身上,并非只有认出小像、认得她亲人这一个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她真的只是因为香囊才挂起来的,她认得——同心佩的主人,她的未婚夫? 呼吸急促起来的刹那,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回来了!” 第32章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阿眉吓了一跳,姜渺反应比她更激烈。 “我哥会打死我的!!” 她毫不犹豫地拎着裙子往后窗蹿,脚蹬上窗台还不忘跟阿眉道。 “别出卖我啊,姐!” 窗子咣当一声发出声音,姜渺的身影离开了。 阿眉听得外面的声音,下意识把香囊藏进了袖子里,心里怦怦地跳。 可一刻钟过去了,门外却没有动静,原本说着来了的太子殿下似乎又出去了,始终没声。 她把香囊又拿了出来,颤抖着解开了。 里面半张糊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小像映入了她眼中,阿眉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是,的确是她猜的那样,夫人是因为认出了小像,这物件才对她有意义,她才把香囊挂在腰间。 她和小像的主人是什么关系?会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阿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囊,抚着小像。 如果是她想的那样,那梦里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家人,到底是爱她还是漠视她? 她眼中露出了迷茫,即将揭开事实的时候,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她正沉在思绪里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扔出去。”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阿眉心一紧,连忙又要把香囊塞回衣袖里,可越忙越乱,手一滑,香囊从手中落下。 “别——” 她惊呼一声手就要去捞,可香囊径直掉进了面前的炭盆里,顿时火苗窜起,将它全然吞噬了。 阿眉的手慌张接触到火面的刹那,一股力道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离了两步,她一抬头,对上姜迟沉下来的脸。 “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她的手腕,看到完好的指尖还没松口气,又瞥见了还没养好的手背,顿时脸更沉了。 “傻了么?不知道面前的是火?” “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没完全冷静下来,带着一丝慌张。 姜迟嗯了一声,目光移到炭盆里。 “在烧什么?” “没……没什么呀。” 混沌了一晚上的脑子在此刻全然清醒了,她答应了殿下之后又去见了端阳,让端阳替她拿到香囊,翻墙,还被发现了…… 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能让姜迟冰封三尺冷脸骂她的下场。 她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挡住炭盆。 “殿下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姜迟手一拨,轻巧地把她拉了过去。 里面的香囊已经烧了大半,黑黢黢的。 姜迟看向她,眼神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眼看着躲不过去,阿眉硬着头皮。 “只是……烧了个不要的东西。” “是吗?” 姜迟神色不辨喜怒,应了一声后,忽然引着她往软榻边去。 “来。” 阿眉还没来得及站稳,被他一把揽着抱坐在了腿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神和她对视,阿眉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姜迟倒是面色如常,既没有继续追问烧什么,也没逼问她天快亮了还没睡是为何,揽在她腰间的手捏了捏,他忽然问道。 “今晚在做什么?” 这是个和他前几日问过的毫无差别的话,第一下,阿眉心里大松一口气,觉得这事要过去了。 她正要开口,说今晚哪也没去,好好待在屋里看话本休息等他回来,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心虚地说不出口。 想了想,她伸手拽了拽姜迟的衣袖。 不管怎样,说好话准是没错的,殿下这两天心情好。 “今晚在想殿下。” 姜迟手摩挲着她的下颌,一下一下,蓄力勾起下巴使她抬头。 “是吗?” 阿眉心里怦怦乱跳,绞尽脑汁地想。 “真的在家!自从殿下走后我就心里挂念,想殿下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实在太辛苦了,我在屋里也睡不下,于是在心里想着盼殿下事事顺意,寝食都安……” “我刚才在外面,抓到了姜端阳。”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阿眉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抓到了? 抓到是什么意思?端阳有没有“出卖”她,姜迟有没有猜到她们到底去了哪? 虽然知道姜渺那一身标志的火红宫装,加上外头那么多侍卫都知道她们过去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多余,阿眉还是想在这之前垂死挣扎一下。 “刚才端阳来说找您,没看到她便走了,原来在宫门口碰到了,好巧……嘶。” 下巴的力道紧了两分,她看着姜迟眸中沉了下来。 “你倒是笃定姜端阳不会出卖你。” 话说的一针见血,顿时把阿眉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了。 能用到“出卖”这个词,殿下真的知道了? 端阳真没在殿下那扛过一回? 可跳窗前不是还说保守秘密吗?! 等等,保守秘密…… 阿眉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等想清楚是在哪听过后,她彻底心死了。 合着不仅男人的话不能信,女人的话也不能信啊。 屋内安静,她在脑中飞快想着如何应对,姜迟的话已经一句句落了下来。 “出门前答应的我什么? 跟着姜端阳出去乱跑,身上染了这什么味,这般难闻。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记得东宫有个家?” 一声冷笑伴随着最后一句落下,声音也冷了八个度,他端起桌上的茶。 “再给你一次机会—— 今晚,到底做什么了?” 脑子的弦一断,阿眉眼一闭。 “殿下我错了,我不该大晚上和端阳出去,爬寿安宫的墙还把国公爷吓到了!” “咚——” 茶盖被姜迟手一松丢在了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 “终于说出来了。” 阿眉还在心里预设着姜迟惩罚她的种种手段,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脑子里一嗡。 什么……什么意思? 她瞪圆了眼抬起头,对上姜迟的视线。 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她却偏生好似看出两分笑意。 “诈你一二,还真说出来了。 半夜出宫,爬寿安宫的墙,背着我找姜端阳,还吓着了国公爷。” 他不急不缓地数着,问她。 “你说怎么罚你?” 啊? 阿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顿时欲哭无泪。 她万万没想到姜渺没出卖她也就罢了,最后埋她的坑竟然是自个儿挖的。 “殿下……别呀。” 她手伸出又去扯姜迟的衣袖,却将那还没好全的手背暴露在他眼中。 顿时,姜迟眼神更冷了。 “我看你每次出去都落一身伤,今儿连件衣裳都不多穿,明日万一冻着你,你就在东宫养着吧。” “不行!” 阿眉顿时腿一伸想要站起来,却忘记本就跨坐在姜迟身上,这一动作没站直,反倒将他双腿更深地夹紧,咚地一下又坐了回去。 “唔……” 柔嫩的腿心隔着衣衫重重磨在他衣袍上,阿眉还没来得及喊疼,便觉姜迟大腿顿时紧绷,箍着她的腰把她嵌进了怀里。 滚烫的身躯把她包裹住,炙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到她身上,男人身上好闻的冷梅香在此刻都热得快融化了。 “别乱动。” 他警告似的揉了揉她腰间软肉。 可阿眉此时哪听得进去他的话? 如果在东宫养着,那意思是不准她出去了? 那带她去见夫人的事还作不作数? 她顿时扭动了一下身子,扯着姜迟的衣袖开始认错。 “殿下,殿下,我这次真知道错了,从明天……不,从今晚起,我一定乖乖待着,每日在宫中想着殿下为您求身体康健事事如意,您别禁着我好不好? 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最心软了,最大气了,别和我一般见识,殿下,好殿下……” 谎话如同不要钱似的一筐筐往外扔,阿眉说着都怕自个儿遭天谴,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姜迟一根手指抵在了她唇间。 “日日为我求健康顺意算什么?上香吗?” 阿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本来没往这方面想的。 飞快地低下头把笑憋了回去,她道。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的。” “表情太假。” 如此说着,姜迟眉梢却有一分压不住的虞色。 果真是有点用的,他第四回问,她已然学会跟他撒娇了。 大腿下的肌肉随着她一声声甜软的话而更加紧绷,腹下胀起来顶在衣袍上,一股清液几乎要溢出来,姜迟闷哼一声,此刻却没心思在这上头了。 他只想回去书房,翻一翻第三种办法是什么。 心念一动,他掐住阿眉的腰将她抱了起来,阿眉下意识伸出腿圈住他的腰,手勾住他的脖子,试探地去看他的脸色。 “那明天……” “殿下,寿安宫不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的一句话,使整个屋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 “夫人一刻钟前醒来,说丢了东西,人惊得又哭又闹昏了过去,此刻惊动了太后,皇上也已去了,举宫搜寻要抓到贼人。” 阿眉脸色倏然一白,心随着这句话沉入了谷底。 姜迟目光从门外移过来,直接落到了炭盆里,东西已经烧成灰烬。 他眯起眼,直截了当。 “你拿的?” “我……” 她脸上更慌张,阿眉没想到这东西对夫人影响如此大,一听说她昏过去了,心中才升起的激动喜悦顿时被愧疚淹没了。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话。 这便是默认了。 姜迟脸一沉,飞快往外下令。 “墨兰,将炭盆拿出去将东西清理了,谁问起侧妃都要说一直待在屋里。 俞白,去锦绣宫告诉姜端阳,他做的事让他自己担,即刻随孤往寿安宫去。 以及今晚所有见过侧妃出去的人现在封口,谁若多说一个字,明日别怪孤不留情面。” 冷声落下几句话,他转而看向阿眉。 “你安生待在岚苑,即刻起,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也不要见。” 话落,他抬步要往外走。 “殿下!” 阿眉上前几步抓住他。 “您想让端阳担下此事?” “姜端阳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有什么关系?” 姜迟淡声道。 “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待在了岚苑。” 阿眉顿时急了。 “不是这样的,明明是我让端阳——” “魏眉。” 他沉着声打断了阿眉,脸色有点冷。 “你知道那是谁吗? 夫人的病是整个国公府的心头刺,老师两朝元老为此在家消沉三年,三个儿子都是朝中中流砥柱,为病四处奔波,太后挂心讨好,父皇多次过问,如今才见好没一个月,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拿走了她的东西使她病又严重了,就算我保你,你在宫外又要经受多少流言? 今晚老师必然看到她了,而且姜端阳是皇女,老师必要卖皇家薄面,至多父皇骂她一顿。 你安生待在这,明日事情就过去了,你为何拿走香囊,为何非要见夫人,这些等我回来了再跟你算账。”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阿眉奔上前。 “殿下!” 她脸色一白,却很坚决。 “我做错的事便是我错了,没有让别人为我承担后果的道理。” “你……” “而且若因为我害夫人病情再重,我不去看一看,心中实在难安。” 她这幅倔强的样子使姜迟生恼。 “你若非去,出事了我不保你。” “那我也去!” 阿眉梗着脖子道。 姜迟一甩衣袖冷着脸迈步。 “跟着。” 寿安宫里灯火通明,帝后并着太后都已到了,太医来回奔走,里面国公爷沉着脸来回走着,身上暴怒的气息明显。 夫妻俩才迈过门槛,便闻到了里面浓浓的药味和低沉的气压。 阿眉一路上就愧疚难安,一看到这一幕更是心沉进了谷底。 她听见里头太医低声交谈,忍不住想要探头往里面看去,才一动作,姜迟攥住了她的手,几不可见落下一句。 “站好。” “皇上!” 国公爷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 “今日臣来宫中看望内子,遣退了宫人,却不妨宫中进了贼人,偷走内子喜欢的物件,使她醒后大受刺激,身体更弱,请您为臣做主!!” 他佝偻着身子声声泣血,台上的皇帝脸色沉入冰雪。 “端阳!给朕滚过来!” 阿眉看着姜渺从一侧站出来,一撩裙摆跪了下去。 “是不是你?!” 一声怒喝使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姜渺开口。 “是。” 宫外的侍卫早被挨个盘查,国公爷也指认那人一身红衣身形高大,她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干脆利落地认了。 一盏热茶从台上扔了下来,兜头砸在她额前,顿时额角砸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姜渺躲也未躲。 热茶顺着头发浇了下来,建安帝的话暴怒地落了下来。 “混账!一个女儿家,从小到大不学好,朕真瞎了眼才容你从冷宫出来,胡人教的女儿也这样粗鄙,爬墙偷东西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还有没有教养?!” 辛辣的话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姜渺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眼神冰冷挺直了背。 “我娘死得早,我爹又不管,我当然没有教养。”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砸得屋内鸦雀无声,人人惊恐地看着姜渺,建安帝更是大怒。 他三两步上前,高高抬起手,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端——” 阿眉才喊出一个气音便被姜迟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那一巴掌落了下来,眼一红,一行泪落了下来。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她红润的脸颊顿时被打偏了,充血红肿起来。 簪子噼里啪啦地摔在了地上,她鬓发凌乱地跪在那狼狈得不行,背却挺得很直,仰起头看向建安帝。 “一个没教养的人丢了您的人,终于想起来有个女儿该管教了?” 建安帝更怒。 “你还不知错?说——你为何进入寿安宫拿走夫人的东西?” 他眼神冰冷又失望,姜渺摇摇晃晃地直起腰。 “拿了便拿了,我的错,我给夫人道歉。” “道歉?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便能抵赖掉堂堂公主做贼的丢人?整个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此言一出,莫说阿眉几乎心跳骤停,连姜迟也沉了脸色。 二十大板,换个太监宫女也得没半条命,何况姜渺是公主。 千金之躯,却要像个下人一样在众目睽睽下被摁在宫殿前挨板子。 他知道建安帝一向视身上有胡人血脉的姜渺为耻辱,却未想到今日如此厌她。 他刚上前一步,辅国公沉着脸跪到前面。 “皇上且慢! 公主纵然有错,可女儿家矜贵,略施惩戒即可,何至于如此?” 他眼中满是不赞同,建安帝刚要松口,一低头瞥见姜渺挺直的背和冷艳的脸庞,顿时更怒。 “你知不知错?” “儿臣无话可说。” 姜渺退后半步,俯下身对着国公一礼。 “端阳有错,不该拿走夫人的东西,自去领罚,夫人若醒,还请代为端阳道过歉意。” “好! 朕就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来人——” “且慢!” 这回出声的是台上的太后。 她的老眼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阿眉身上,挑剔地皱眉。 “皇帝,哀家听说——今日端阳出来,可不仅仅只有她一个。” 姜迟眼神一冷,阿眉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一阵死寂中,皇帝开口了。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别人不成?” 他在看到阿眉那张脸的刹那,眉头皱得比太后还深。 不等他多问,太后慢悠悠道。 “慈宁宫的守卫说今晚,看到了端阳和迟儿的侧妃一起来了。” “什么——” “谁看到了?” 姜迟冷不丁开口,声音冷如飞雪。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形将阿眉完全挡住了,周身气场一变,浑身的威压倾泻而出。 他打断皇帝的话,冰冷的眼神从周围站着的侍卫宫女一直扫到了太后身上,再次重复。 “谁看到了。” 屋内鸦雀无声。 “今晚侧妃一直与孤在东宫,谁看到了侧妃出来,怕是有故意挑拨皇家关系,糊弄父皇之嫌,该株连九族才是。” 他轻描淡写地落下了一句,先挂不住脸的倒成了太后。 “迟儿觉得哀家胡说?” 她冷笑一声。 “哀家觉得端阳好歹金枝玉叶,从小也见惯这些东西,香囊不是金贵之物,她何至于冒险偷走? 怕是有人在东宫没过好,又出身卑贱见识浅薄,才想鸠占鹊巢,蛊惑了端阳来偷。” “证据呢?皇祖母。” 他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眼神更冷,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哗啦——”一声,从侍卫腰间抽走了长剑。 “你这是做什么!!” “皇祖母先告诉孙儿,谁在您面前乱嚼舌根,孙儿替您清理门户。” 他轻描淡写,眼看着太后没了声,眼神往下一扫。 “孤没那个闲心查谁在太后面前乱说了,只需站出来,你若有证据指认侧妃今晚出宫—— 孤赏万两黄金。” 一屋子的人顿时哗然了。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不是还维护侧妃吗?怎么这会又赏金了? 难道外面传言太子不喜侧妃是真?他真想找机会将这妃妾处理了? 万两黄金何其诱人,顿时底下便有人蠢蠢欲动,奈何谁手中也没阿眉真出宫的证据。 原本守在寿安宫门口的侍卫倒是想说,可阿眉从入宫开始几乎没出过门他们也不认识,天色昏暗,只见了一面,谁也不敢肯定那真是阿眉。 毕竟太子也说了前面半句,没有证据就是挑拨皇家关系。 屋内陷入死寂的安静,姜迟锐利的眼神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眯起了眼。 很好,没人有证据。 他反手将剑掷了回去,看向太后。 “皇祖母还有话说?” 太后脸色难看重重地坐了回去。 这边一场戏没唱罢,姜渺忽然嗤笑一声,建安帝才歇下去的怒火顿时又翻涌上来。 “都是死的? 还不把她拉下去!” 几个侍卫一抖擞,三两步上前拖着姜渺拖了下去。 建安帝迈步出去。 “就在外头,打到朕说停为止。” 姜迟脸色一沉,跟着走了出去,辅国公也站了起来。 偌大的宫殿刹那空了一半,阿眉听着外面已经开始拉板子,死死地咬住唇。 不,不行,她不能让端阳替她遭罪。 唇角被她咬破溢出一丝血腥,阿眉蓦然抬步要往外—— “你做什么?” 太后拄着拐杖走到了她面前,阿眉脚步被迫停住。 “这么急切,该不会真是你指使的端阳吧?” 她嫌恶地看了一眼阿眉,方才憋闷在姜迟那的火全撒在了她身上。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入宫就勾得太子和哀家离心,你说实话——今晚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尖利的声音传遍整个屋子,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 然而殿内没人注意到那里的动静,阿眉被太后逼近着,一步步往后退。 她涂满丹蔻的手狠狠捏住了阿眉的下颌。 “说啊,说实话——哀家就知道你心术不端,知道你出身差上不得台面,今晚你肯定出宫了吧,你知道你害的人是谁吗? 国公府的夫人——” “哗啦!” 瓷瓶碎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太后的话,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 身形单薄的女人脸色苍白,赤着脚踩在地上,一双眼布满红血丝,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住了这里。 太后脸色一变。 “都是死人吗? 还不扶夫人去歇着!” 她扣在阿眉下颌的手愈发使力,阿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下一刻,原本呆呆站在那的女人疯狂地扑了过来。 “滚啊,滚开! 谁让你碰她的?” 她蓄满了全身的力气撞开了太后,死死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声音尖利。 “女儿—— 我的女儿!!” 第33章 声音几乎震耳发聩,阿眉耳边嗡鸣一片,全被这一声占据了。 抱住她的女人何等瘦弱,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阿眉想推开她仔细看一看她都挣脱不得,被她死死地抱住了。 “呜呜……女儿,是我的…… 我生的女儿,漂不漂亮,让阿娘看看……” 两行眼泪顺着滚下,她颤抖着手拂开阿眉的脸。 她神色癫狂,整个人不知是清醒还是疯了,望着她那张脸只知道喊女儿女儿,喊一声就落一次泪。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看着这张和她小像里像了几分的脸,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娘?” 这一声落下,国公夫人还未开口,门外的人哗啦啦全涌了进来,瞧见屋里的一幕人人脸色骤变。 “母后!” “夫人!” “怎么回事?” 皇帝大步上前扶太后去了,国公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地去抱国公夫人,姜迟走得最快,三两步越过他们,长臂一伸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怎么回事,你伤着……” “夫人!!” 国公震声慌张喊道。 “太医!太医呢?夫人昏过去了!” 阿眉恍惚着神色,闻言下意识推开姜迟奔了过去。 国公夫人双颊含泪,眼一闭昏在了国公怀里,太医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屋内乱作一团。 “先将夫人放到床上,地上凉!” 她颤着音喊了一声,步子跟着国公一直到了床榻后,看着她被放在床上,几个太医轮番上前号脉。 望着那张和小像相似了几分的脸,阿眉心中彻底乱了。 是她吗?那是她吗? 那个画像中的女人,她要找的亲人,她的……母亲? 临昏迷时那句女儿喊得声嘶力竭,现在还像在她耳边一样,阿眉手心发麻,死死盯着那张脸。 “侧妃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臣下的夫人为何突然晕过去?” 太医接手号脉后说是气急攻心,国公这才放下心来,头一转朝着阿眉拱手。 阿眉的视线挪到了他身上。 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居高位,本该精神奕奕,他却双目赤红,人憔悴得厉害。 如果那是她的母亲,那这位是—— 父亲。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阿眉竟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这个角色,在她生命中几乎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她上京寻亲是为着母亲的画像,而父亲对她来说,最多的记忆竟是寥寥两回的梦里说过的几句话。 她哑着声音。 “我……” “奴婢那会听见了,夫人朝这位娘娘喊着什么女儿,喊了几声就昏了过去。” 一道声音骤然从旁响起,将阿眉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全砸了出来。 “女儿……” 国公喃喃了一句,看着阿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刹那,她呼吸一急促,竟是不敢看国公。 她真的会是他们的女儿吗?他会如何说?和夫人一样认下她吗? 她会认祖归宗,此后再也不是孤家寡人,她在漂泊的京城有了亲人,有人疼爱…… 那样美好的幻想如同致命的罂粟一般,使阿眉骤然抬起头。 国公眼神复杂地朝她伸出手。 阿眉心中怦怦跳动,她明明没比他高,那一刻竟然在这位长辈面前下意识低下头,是一个格外方便他落手在她头上的动作。 她在巴蜀的时候瞧过别家儿女被宠爱的模样,便是这样,这样落下…… 眼中热泪涌出,她闭上眼的刹那—— “侧妃娘娘见谅。” 国公双手一拱,朝她躬下身。 短短六个字,如同冬日寒冰一样兜头浇下,阿眉错愕地抬起头。 “内子多年病着,精神偶有错乱会乱喊女儿,得罪了娘娘。” 阿眉只觉眼前一昏,她踉跄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如您所见。” 国公并未多作解释,方才夫人疯了的样子阿眉的确见到了,和普通人不大一样,可是……可是! “她不是乱喊,那个香囊……她贴身挂着的香囊……” 到了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别的,手忙脚乱地去掏身上的香囊,掏了一半才想起早落在炭盆里烧没了,阿眉急得不行,眼眶热泪打转。 “香囊是我——” “香囊吗?” 国公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那本不是她的东西。” 阿眉掏衣裳的东西一顿。 “那是一个丫鬟身上的,说是从侯府一个嬷嬷那得来的,后来一直挂在身上,那天被夫人看到了,您知道,她精神不大好,追着香囊落了水,醒来后格外喜欢那东西,又加上她身体好了一切,老臣觉得那东西能哄她高兴也能给她赐福,就让她挂在身上了。” 香囊是婢女的。 他让她挂的……不是夫人主动挂的。 她挂在身上是因为疯了觉得好玩。 短短几句话,激得阿眉喉咙顿时涌上腥甜,她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姜迟一把接住。 “怎么会呢——她长得那么像……” 她死死盯着国公夫人的脸,那是她仅存的妄念。 此言一出,莫说国公,屋内大多数人的眼神都变了。 阿眉这张脸长得像谁,他们都知道。 楚眉肖其母,而当今京城甚少有人知道,楚眉之母虞音,与国公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二人有几分相似。 而她几乎和楚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有三分像国公夫人,也不稀奇。 此事早已成尘埃旧事,牵扯到多年恩怨,国公爷无意多提,只道。 “相像只是偶然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不信,我……” “女……女儿……我的女儿,我生的,漂不漂亮漂不漂亮漂不漂亮……” 床上的人忽然无意识地喃喃着。 “娘怎么又开始了?” 许攸才迈进来,就听见了这声梦呓,下意识道了一句。 阿眉急促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并非是第一回病了喊女儿,只是刚好这回喊到了她身上。 她蠕动着唇,怀揣着心里最后微茫的希望看向了国公夫人。 那一眼中的脆弱被国公望进了眼底,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三分,却也快刀斩乱麻。 “不知您要找的是谁,但这事的确是误会,国公府没有过女儿。” 没有女儿……没有。 阿眉身子一软倒在姜迟怀里。 “太医!” 太医连忙从床边又跑了过来,搭上阿眉的手腕。 所有的紧绷消失殆尽,她完全软在姜迟怀里被他搂着,大喜大悲之后,恍惚之余竟说不出这一刻心中是轻松还是失落。 来之前她不是没怕过,她怕那场梦里的夫妻争执,他们对她那么冰冷,她不知道要不要认他们。 如今……却似乎不必再做这些无谓的选择了。 “梦……” 想起那个梦,她又想起当时梦里夫妻的争执吵闹,面前的国公和夫人何等恩爱,和她梦里的那个……怎么也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认错了吗,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所找之人是您的……亲人?可与夫人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有画像,老臣……” “老师。” 姜迟沉着声打断了他。 他知道阿眉其实要找的娘是楚府的夫人,自然不会再让国公说下去。 国公偃旗息鼓,他俯身将阿眉打横抱起,一路出了寿安宫。 她埋在他胸口,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起初还是小声地呜咽,直到头顶传来一句。 “衣裳湿了半截,一点声也没传来,你让我以为抱了个死物而不是人。” 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我……” 一声声的呜咽闷在他衣裳前,她的声音嚎得很大,走在路上宫人们都听得到,姜迟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只悄然松了口气。 哭出来也好。 他一路抱着阿眉入了岚苑,她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传来,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心里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全然宣泄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她运气差一截,从前失忆的时候是,如今寻亲的时候也是。 她本来做了那些梦都不想找了,偏生香囊出现在她面前,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希望,却偏又告诉她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裳,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上头。 姜迟一言不发,手抚在她背后,一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她哭累了。 一团乱麻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她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在寿安宫何等失态。 里屋站着的都是宫中的贵人,个个人精似的,她一个众人皆知的孤女,疯了似的追着国公府尊贵的夫人认亲。 落在她后背的手一下下抚弄着,原本温热的力道在此刻却使她如芒在背。 对了,还有殿下。 宫中的贵人不会在意她一个卑贱的人,可姜迟一定会问。 他那么聪明,从昨晚她串通端阳带走香囊,到对夫人格外在意的举动,再到她寿安宫里的失态,他肯定会猜到她孤女的身份有假吧。 她“魏眉”的身份,还藏得住吗?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是何等的大,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她早不知对他说过的有几句真了。 瘦削的身子细微地发颤,她做足了心里建设,才缓缓仰起脸。 “不哭了?”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恍惚了一下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提着心等他发问。 可喝罢了茶,他伸出手将她眼尾的泪珠擦掉。 “睡不睡?” “不……” 阿眉下意识摇摇头。 姜迟嗯了一声。 “那躺着歇会吧。” 他的神色很自然,自然到她看不出任何情绪,将她放回床榻上,掖好被角要转身离开。 这是去做什么?真的不问吗?是一点也不好奇,还是觉得她如何都与他没关系呢? 可若是后者,为何屡次救她,若是前者……若是前者…… “殿下。” 姜迟停住步子。 “端阳怎么样?” “没挨板子,我着人送回去了。” 他答罢了,依旧没有主动开口。 阿眉又问。 “夫人呢?” 姜迟道。 “还未醒。” 她望着他的背影,攥紧手。 “我还能去见夫人吗?” 姜迟一顿。 沉默在屋内弥漫,他没有像前面那样答得很快,每一刻的安静都让阿眉愈发紧张。 心怦怦地跳动,精神的紧绷使她有点头晕目眩,姜迟忽然转过身。 “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短短一句话,却使阿眉心口一窒。 她要找的人?他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攥在掌心的手掐出血痕,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一句话。 姜迟却没有再说的意思。 “歇着吧。” 他的脚步走到了门边,再没有多问一句的意思,却也不解释他怎么知道她要找谁。 是查到了吗?还是猜出来的? 猜又猜到了几分?打算怎么惩处她? 心跳怦怦地快要跳出来,阿眉再也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猜测。 “殿下!” 她闭着眼,一咬牙问出了声。 “您不好奇吗?” 问出口的刹那,阿眉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她何必管他好不好奇,万一他真没猜出来呢? 不问已经是最好的掩护色,她这么想在东宫活下去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把这么大的把柄递到他手上? 她眼中闪过懊恼,死死咬着唇,掌心感受到一丝黏腻,却忍不住更深地抠进去。 疼痛能让她冷静,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清醒。 一阵死寂过后,姜迟动了。 他迈步过来,紫色的衣袍掠入她眼底。 她低着头,便看到那双靴子最终停在榻前,她顿时紧紧闭上了眼,不敢面对他即将到来的逼问。 她从前用找舅舅的说辞瞒天过海,如今对着一个女人那么失态,说找亲人太虚假,她总不能说其实她要找的是女舅舅,还是个和她像了八分的。 可说别的……就代表什么都瞒不住了。 姜迟不是皇帝,也是一言九鼎的储君,被这么欺骗,会如何暴怒? 她脑海中一幕幕设想自己的结局,若要死了,就死在这吧。 死死闭上眼的刹那,大手落在她下颌,强硬分开了她咬得出血的红唇。 “问你什么? 问为何对着夫人那么失态? 还是问你——明明不是魏眉,却要顶替她的身份,百般欺瞒?” “嗡——”的一声,阿眉脑中的弦一断,仓惶抬起了头,连呼吸都不会了。 姜迟的表情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你……你知道?” “不然?” 姜迟反问。 脸颊滚下来一滴眼泪,落在他指尖。 “你是打算瞒一辈子,但我不傻。 魏眉的户籍,在你入府的第五日,就送到了我的桌案上。” 第34章 阿眉一怔,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她蠕动着唇看向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他静静地站在那,眉眼平淡。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突如其来的震惊使她又低下头咳嗽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姜迟顺势低下头揽住了她,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顺气,直到她直起身子。 “您为什么……” 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问? 姜迟道。 “你没有说。” 后知后觉品出他意思的刹那,阿眉仰起了头。 他的神情和从前一样冷漠,哪怕她在他面前哭,哪怕讲起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他的情绪也是看不出波澜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屋内的灯亮打在他侧脸,却照出一丝冰雪融化后的美。 她动了动唇。 “我……” “说说你,从你顶替魏眉开始。”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 他问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那三年,那是她从不为外人道的世界,阿眉恍惚了一下,思绪飘远。 “我是三年前,在一个巴蜀的乱葬岗醒来的。”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从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出现在乱葬岗,讲到被魏氏夫妇救下,带回山中,到跟着魏双儿,再到知道小像上京寻亲,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只隐瞒了未婚夫的玉佩,其余毫无保留地与他说了。 上京的半年吃了很多苦,她一个女儿家,没什么银钱,食不果腹的时候就打杂工,洗碗递盘子,什么都做过,少不了被人议论欺负的时候,最难的时候被人摁在冷水里嬉笑,回去高烧了三天,她也咬牙忍了,那时候支撑她来的,是找到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家。 那半年连梦里都是找到亲人后该是什么样的和乐融融,以至于曾经做梦梦到父母那般对她的时候,醒来她一度难以接受。 她告诫自己不如到此便罢了吧,却又实在放不下。 就算是找到他们问一句,“我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在巴蜀,这三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好的。 所以国公夫人出现,看到她身上挂着那个破旧的香囊,里面是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小像时,阿眉心中的惊喜和奢望,是难以言喻的。 也许她误会了什么,能这样念着她的,怎么会对她不好? 她还记得女人身上温暖的体温,护着她的时候那么有力,是她魂牵梦萦想要汲取的亲情,可是……可是。 她又一次错了。 惊喜后又失落,多般折磨,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有没有勇气再去试错一次了,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 不若便罢了吧,她再一次忍不住想。 连那么像的,都不是她的亲眷。 阿眉鼻尖一酸,话说到最后,忍不住有一丝哽咽。 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接住了。 姜迟默不作声,一下下给她擦干了眼泪。 她一直流,他便一直擦,不厌其烦。 阿眉慢慢停住了抽泣望着他。 太子殿下真的是个顶好的人,他甚少会把对亡妻的厌恶转移到她这张格外相似的脸上。 最起码正常的时候不会。 虽然成亲那晚书房内的事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发觉殿下身上似有什么秘密,头疼发作的时候理智不清晰,见到亡妻一件衣裳都能大开杀戒。 但那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大多时她只要在殿下正常的时候不惹他,他一向纵容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对她毫无规矩的越界极有耐心,最多生气的时候也只训她几句,甚至训斥的时候……也没几句认真的意思。 甚至如今,他早就知道她撒谎,他纵容她欺君,也忍耐了她一次次的欺骗。 她身子颤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我……” “这三年过得慢吗?” 姜迟突然问。 阿眉愣了一下。 何止是慢,苦日子过得度日如年,她又没有记忆,格外吃苦,如今想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年就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觉得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此反复。 他抚上她的发。 “失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阿眉点头。 “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她再点头。 “你醒来就在巴蜀?” “对。” 阿眉不知他为何要问这句,却很快点头,答得很肯定。 姜迟阖上眼,将她摁回怀里。 “睡一会吧。” 她脑袋枕在姜迟胸膛,却听到了那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将那些都说出之后,她莫名地竟安心了,仿佛丢下了什么沉沉的负担。 她攥紧他的衣袖,满腔的心慌使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几乎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 阿眉脑中嗡嗡地乱着,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受到姜迟将她放回了床上。 门被推开,姜迟走了出去。 天色将亮,寿安宫里的一切被俞白一字不落地禀了过来。 “皇上似乎问了国公两句,但国公什么也没说。” 倒也正常,阿眉殿中那样的反应,建安帝肯定要起疑。 她这张脸摆在这,又有追着夫人认亲,有心之人自然会联想到楚家。 想起楚闻,姜迟眸色微微一暗。 他最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记起从前,可她如果淤血清除想起了前尘,他也不会阻拦,这世上没什么比她的身体更重要。 可他做不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再把她送回那个家,把她送离他的身旁。 “吩咐下去,东宫上下不得议论此事,谁在侧妃面前提起太子妃或楚家,尽数杖毙。” 阿眉躺床上,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别人家的姑娘,说古灵精怪也有,端庄温柔也不差,怎么就她这么板正无趣。” 女人挑剔的声音响在院内,接着是那个出现过梦里的男音。 “这样不好?不是你说这样养她的?” “怎就是我的错了?我又没读过书,书本上教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她就照着什么样长呗,就是不知道这样……” “怎么?怕眉儿性情太沉把自己闷坏了?” “不,我怕她这样的话,会不会没有皇子喜欢。” 女人叹了口气,男人又道。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想着怎么将她嫁了?” “你难道没有?在我跟前装什么?算计生女儿的时候你倒是毫不犹豫,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好话说不过几句,里面又开始尖利地争吵,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这回似是她站在院外,仿佛从哪刚回来,大门关着,里面的声音一句句飘过来。 “她还没回来? 当时就说了不让她去……可除了这条路,也没攀上贵人们关系的法子了,如今倒好,整天整天地泡在书房,还不如留在家里学点礼仪规矩磨一磨性子,省得抛头露面。” 声音挑剔又嫌弃,这一声落下,阿眉忽然觉得心脏一缩,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把她的日程表再拿出来,寅时起身还是太晚了,一日睡个两个时辰便差不多,晚上回来了,让她早点去站一个时辰,好好磨一磨姿态。” 声音由远及近。 “人还没回来?我出去看看,让她进了门就别待屋里歇着了,去练琴吧,或者练站姿。” 脚步沙沙地走了过来,近了,又近了。 她退后两步,忽然转身奔进了夜色里。 “小姐?您去哪?” 身后不知谁的惊呼,她却一点也没管了。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路,她跑得很快,阿眉只听见一片风声呼啸,连旁边的人和物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一路奔走着,走了好远好远,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大的围墙前。 她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墙绿瓦的大院子……又好像是宫殿? 里面隐约传来剑声铮铮,她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 “是谁在里面啊…… 不管了,我躲一躲……躲一躲。” 黑暗中,她一只脚迈了进去,里面练剑的人猛然停下,有一道略显清朗的少年声音落了下来。 “谁?” * 阿眉惊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大亮了。 后背被冷汗浸湿,她身子发虚地颤抖着,咳嗽了两声。 “又梦到了……” 直至此刻,她再想起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朝着国公夫人认亲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敢想啊,那么好的家,怎么会是你的。” 她怅然地盯着床帐,看到眼底发涩也没眨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走了进来。 待看到她身形蜷缩着躺在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连被子都没怎么盖好时,顿时几步走了过去。 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他看到了阿眉苍白如纸的脸色。 姜迟压下了唇角,默不作声地将被子拥了上去。 “殿下……您快将我捂死了。” 她身子弱,屋内的炭火就没断过,本来就暖和,猛地一床棉被捂了上来,脸上闷得通红。 她从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抗议地去推被子,姜迟皱眉。 “盖好。” “可是很热。”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又将被子盖了上去,指尖一挑,将她裹进了被子里。 “你瞧着就冷。” 哪里冷了? 阿眉瞪圆了眼,忽然问道。 “殿下,您今年多大?” 姜迟不明所以看她一眼。 “二十二。” 她嘟囔着把自己打了个滚,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看着不像。” “什么意思?” 姜迟眯眼看她,阿眉眨眨眼。 “夸您年轻呢。” 姜迟不再理会她,伸出长臂牢牢摁住她,又去拽被子。 “不来了不来了,我真的很热!” 阿眉把自个儿缩到角落里,因为闹这一阵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浑身黏糊得不行,她伸手把衣领拽开了些,脚也从被子里伸出来。 白皙的锁骨露出一截,半边衣领都拽开了,通红的小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姜迟皱眉。 “别贪凉,待会让厨子做点红枣粥端来。” 他从旁边拿过罗袜就要去拽阿眉,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外衣。 阿眉瞪圆了眼就要躲,才一从床尾爬走,就被他拽着脚踝拖了回去。 “殿下!!我真的不冷!” 姜迟不语,手托在她后背便感受到了背上冒出的冷汗。 指尖握住她的脚踝,轻巧地把罗袜往上套,阿眉热得脸色发红。 “殿下!您真的是二十二不是三十二吗?!” 哪有年轻人这样的? 顿时,姜迟眯起眼。 手下动作略一重,使阿眉惊呼了一声,忽然觉得身上不热了。 周身气息直直冷了两个度。 姜迟默了片刻,没再把罗袜给她套,长臂一伸单手将她抱起摁回了床上,把被子一卷,扔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殿下?”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外。 阿眉顿时服软。 “被子还我嘛,我冷着呢殿下。” 姜迟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停下了步子。 阿眉还以为事有转机,连忙笑。 “我就知道殿下最好——” 话没说完,姜迟冷着脸走到了软榻前,将被子拽进手中,抱着出去了。 ? 阿眉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 她脸上又滚烫起来,这回却不是热的。 姜迟面无表情抱着被子越出门槛,步子走得很快,径直进了书房。 俞白站在门口,看见人时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是我们殿下??” 那是他们喜怒无常,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子殿下? 他手里抱着什么? “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我得进去看看要不要找招幡师。” 俞白截了旁边宫女端着的茶,猫进了书房。 姜迟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执笔,衣袖理得一丝不苟,浑身矜贵冷淡的气息彰显得淋漓尽致。 俞白顿时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刚才肯定是眼花了,太子殿下的手是执笔定江山的,哪能用来抱女人的被—— 腹诽的话没落,他诡异地发现殿下腿上露出一截被角。 ? “送俩炭盆过来。” 姜迟没抬头,淡淡吩咐。 俞白诡异地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您不热吗?” 天都迈进三月了,这么厚的被子搭在身上,还要送俩炭盆? 慈宁宫的太后一把年纪都没这么怕冷吧? 俞白的话刚落,忽然觉得周身气息冷了几个度。 “属下这就去!” 他一个激灵飞奔出去,不到一刻钟就端来俩炭盆。 书房本就不大,摆进来顿时温暖如夏,俞白穿着一身单衣都嫌热,回头一瞧,姜迟冷着脸,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被子依旧没被拿走。 真撞鬼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看姜迟今儿到底怎么了,可眼往那一瞥,顿时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花花绿绿册子,有点眼熟。 不是在批奏折? 那本书摊在面前,姜迟一边看着,一边落笔往另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俞白忍不住再挪近一步。 “你真想死?” 他顿时一个扑通跪了下去。 一个上午,俞白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里面蒸腾的热,他在心里设想了太子殿下生气的一百零八个原因,还是费解。 伴君如伴虎,未必女人心海底针。 等等,女人心—— “殿下在里面吗?”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探头问俞白。 * 书房的门被敲开。 姜迟第十三次拿起帕子将额头汗珠擦掉时,听见了俞白的话。 “侧妃娘娘来了。” “啪——” 手中朱笔丢在了桌案上,姜迟将被子更拥紧,在一片夏意炎炎中冷声。 “让她进——” “娘娘问您,端阳公主命人传来消息说夫人醒了,她能不能去瞧一瞧,向夫人当面赔个罪。” 屋内死寂地安静了片刻,姜迟啪嗒一声折断了手心的朱笔。 他眼尾泛出一抹红,声音平稳。 “去。”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有人格外欢喜地道了句多谢殿下,而后转身往外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人早走远了,没有丝毫回来的意思,姜迟忽然抬手将被子扔开,脚一蹬把炭盆踢远了。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热气翻涌而来,呛得俞白往后退开几步,还没站稳,面前就没人了。 书房的门大开,生怕里面热烧起来了,俞白连忙跑过去把炭盆端走。 脚下踩着一张被风卷到地上的纸,他捡起一瞧,瞪大了眼。 “烧了炭再盖床被子很过分么?” “相差两岁她却总嫌我老怎么办?” * 正是午时,艳阳高照,阿眉疾步往寿安宫去。 那会她才起身换了衣裳往书房来,在门口却撞见了来东宫传信的姜渺的宫女。 宫女说姜渺此刻就在寿安宫,若她想去便去瞧一瞧。 阿眉起初是犹豫的,她不敢再来这,生怕触景生情,却又觉得该为香囊的事朝夫人道个歉。 不管怎样,夫人因着香囊失窃受了刺激,她是该赔礼。 寿安宫内一路畅通无阻,临到门前,她就听见了里面隐约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女儿女儿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 阿眉眼皮一颤。 她其实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她。 见这个护过她,又被她错误倾注过感情的女人。 “女儿女儿女儿……”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道门槛外,她却忽然踌躇在此,迟迟迈不出去。只是隔着门扉,听里面一句句的女儿女儿,听得格外认真,站到腿酸麻犹不知觉。 像是窃取一样,偷偷汲取着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眼眶一热,下意识仰起头。 她原本只是想擦一擦眼泪,却在抬头的刹那看到了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温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如同海洋一般包容宽阔,却纯粹得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 刹那,她蓦然偏过头,慌张转身要往外。 “女儿,你来看我啦!” 那道身影蓦地撞开屏风,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离开的脚步硬生生被阻拦,一只细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不哭不哭,阿娘给你呼呼。” 她抓着她的手,认真踮起脚给她吹眼泪,阿眉眼眶越来越酸涩,僵硬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我……” 她想说她不是女儿,想说不用对我这么好,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别开脸,成了一句。 “外面风大。” 她不敢再让她多擦一下,她的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半扶着夫人往屋内,一只手被她握着,夫人的掌心很细腻,她有点发抖冒汗,却一点也舍不得松开。 从廊下到里屋只有十八步,走得很快。 一直到夫人坐在床沿,她也没敢抬头。 “夫人,我今日是来与您赔罪的。 您的香囊是从前我的物件,后来掉在了别人那,到了您手上,那天我太急了,将东西拿走使您惊吓着了,物件如今烧了,我拿不出一个原本的给您……” 她语速很快,有一点哽咽。 “如果您真的很喜欢,我重新买——不,我重新做一个,或者……” 或者什么呢? 她忽而说不出。 阿眉仅存的记忆里,那三年里她做错事的时候,比如弄破了衣裳,魏双儿就打骂她,罚她赔钱或者是罚她重做一件,这就是她仅能想到的“补偿。” 可夫人不缺。 金银珠玉她什么都有,而身体多受损一回,却是难偿。 她绞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有点不敢面对接下来夫人的发问。 面前安静了一下,有一道身影下了床,跟她齐肩蹲在那。 阿眉觉得腰间一松,有东西被拽了下来。 她抬起头,是腰带上的一枚璎珞被她拽进了手里。 “这个给我好不好? 唔……我之前你的那个不见了,不见了,这个可以给我吗?” 她披散着头发,一双眼睛笑着望着她,她压根没听懂阿眉在说什么,只是拽着她的璎珞。 “女儿,多来看看我,我都好想你了。 不要哭呀,不要哭……” 她絮絮叨叨给她擦眼泪,和从前她在巴蜀每次做错事时不一样,没有怒骂没有责备。 指腹落在脸颊的温度太烫了,阿眉忽然别开脸。 “夫人,我……我不是……” “你是。” 她这回却好似听懂了,两只手在她脸颊捏了捏,很认真。 “你就是,女儿。” 第35章 阿眉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匆匆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尾,挤出个笑转移话题。 “屋内怎么没宫女,让夫人一个人待在这。” 夫人原本就一直看她,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等你来啊……” 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皱眉。 “唔……她们来的话,会伤害你。” 伤害? 阿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夫人温柔的脸上有一丝凶狠的表情。 “那天……她伤害你……”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是一个往脖子掐的动作,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太后。 昨晚太后掐她,被她看到了。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刹那,她骤然滚动了一下喉咙,嗓子干涩得厉害。 “我推了她,没有人敢说我哦。” 她炫耀似地开口,阿眉望进那双眼,忍不住心里发软。 “嗯……您很厉害。” “后面她再来我不要见她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阿眉说着,抱着膝盖陪她蹲在地上,阿眉的眼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夫人有一张格外被岁月优待的脸,瞧着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就算如今因为病情脸色格外苍白,也掩不住她的美。 她的眉眼的确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那是阿眉偶尔看过去都会愣神的像,不止脸,更多的是那种骨子里的熟悉和忍不住的亲近。 她听端阳说过,夫人虽然病在这几年,但身体不好却是一直实打实的。 说是早些年前,在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逢上战乱带着孩子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保住,死在了一场病里,夫人郁郁寡欢,此后身体愈差。 她心念一动。 做夫人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阿眉叹了口气,心疼她的同时忍不住有一丝艳羡。 “地上凉,您别……” “哎呀,怎么都蹲在地上呀?” 她刚一动作,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攸大步迈了进来。 “娘啊,你可别折腾我这把小骨头了,给我爹知道您穿这么薄乱跑,得扒我一层皮。” 夫人顿时挣扎,啪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你谁啊,别碰我,我要我女儿女儿女儿……” 她警戒似地躲远了,朝阿眉伸出手。 “哟,稀奇,我这个亲生的儿子还没你半道认的能让你记挂呢。” 许攸啧了一声,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使宫女进来给她穿上了外衣,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小……小嫂子,借一步说话?” 差点又没忍住喊了句小妹妹,许攸反手给了自个儿一巴掌。 阿眉望他一眼,听见这句小嫂子就想起了不好的事。 这个满口谎话出卖她的骗子!!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就要往外走。 许攸顿时不乐意了。 “嫂嫂,我没得罪你吧?” 没得罪? 如果他没出卖自个儿,阿眉的确乐得和他说几句话。 如今么……她可是很记仇的。 她再往后退,许攸眯着眼,又追了一步。 再退,再追。 “我说——” 他望着阿眉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嫂嫂,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不就是当时出卖了你一回,你后来不也出卖我了吗?” 话说的这么理所当然,阿眉额角一跳,忍不住反驳。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后来可差点被殿下冷死了。” “他也没对我好到哪啊。” 许攸一摊手,开始大倒苦水。 “你不知道,太子哥这个人呐,看着冷冷清清的,实际上也没好到哪,无趣又一板一眼的,我都跟他多少年同窗相交了,就因为喊了你一句妹妹,他差点没给我……” 许攸一拍脑门把话咽回去了。 “总之呢,这事不能怪我,你得怪太子哥。” “你俩一起怪不行吗?” 阿眉嘴快地落下一句,反应过来顿时懊恼地想把话咬回去。 许攸乐了。 “行啊,敢这么说太子哥,我回头就告诉他。” 又卖她? 阿眉咬牙切齿,越过许攸就往外去。 少说少错,她不陪了还不行吗? 许攸伸手抓她。 “干什么?” 阿眉闪身避开了,瞪圆了眼看他。 许攸顿时举起了手。 “罪过罪过,小嫂子,我只是想跟你借一步说话。” “没什么可说——” “跟我娘有关的。” 阿眉顿时止住了步子。 身份摆在这,两个人自然不会私下相处,于是一刻钟后,两人站到了宫门口。 许攸正儿八经开口。 “侧妃娘娘,说句实话,我娘很喜欢你。 她的病本从入宫后好转了点,但是也容易反复,这回反复跟你无关,是出事的那天下午,她抱着香囊就一直喊女儿,扎了两回针躺下,中间醒了一回闹着要找香囊没找到,才有了后来你看到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 “香囊的事我爹也说了,落了水再上来她就喜欢的不行,我娘难得喜欢点东西,没想到竟是你的,倒也巧合。” 阿眉想,岂止是巧合。 找遍天下也难找这么奇的事,偏生桩桩件件都给她遇上了。 “昨儿到今天,她醒了就蹲在门口。 一直在等你。” 许攸又道。 阿眉心口蓦然一酸。 “她早些年没过一个儿子,后来病了之后,将那心心念念的儿子错想成了女儿,念叨女儿念叨了三年,也许是昨儿实在病厉害了,醒的时候正好看到你,稀里糊涂认错了人。 认错也罢了,她认死理,记你竟然比记我们几个孩子还深,今早上醒来,太后来看她,都被她疯着骂走了,我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她对谁那么生气。 她病得严重,身体也差,不知道还有几年……” 他喉咙一涩把话咽回去。 “说了这么多,我就一句,若你还算喜欢她,得闲能不能多来看看她?” 他脸上没了吊儿郎当的笑,认真地看着阿眉。 她显然没想到许攸会这样说。 一愣之后,阿眉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隐秘的喜。 她能吗?她真的可以吗? 没人对这么一个维护自己又温柔的长辈不心生好感,她对夫人也是。 可对国公府来说,她只是个被认错的陌生人,不敢多来看她多亲近,只敢借着赔礼的名头,来贪两分温暖。 如今许攸却说—— “我……我能吗?” 她有一丝紧张地望向了许攸。 “可以,我娘喜欢你。” 得了肯定的答案,阿眉嘴角忍不住露出笑。 “谢谢你。” 许攸更是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又看见她通红的眼,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这姑娘比他还小上几岁……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 “太子哥没跟你一起来?” 话一转问到了东宫。 提到姜迟,阿眉握紧了衣袖。 那会已站到了书房门口,她也没忘记朝姜迟说一声,只是一靠近书房,就感受到了里面翻涌的热。 阿眉一时恍然大悟。 殿下原来是自个儿就怕冷,所以觉得她也该怕冷? 想起岚苑里那句怀疑他年龄的话,她心里忍不住愧疚了。 殿下是为她的身体好,她不该那样说他。 被他抱走被子的微恼没了,可那会她急着来慈宁宫,此时被许攸一提,顿时心虚了。 “我得赶快回了。” “啧,管这么严啊太子哥。 我就说了他没意思,这么年轻搞个这么古板的性格,别把小姑娘吓坏了。” 阿眉胡乱应了一声,丝毫没停顿地往东宫去,一进岚苑,里面空空荡荡的。 自从上回他行为奇怪地整天待在岚苑后,除却早朝,两人几乎没分开过,骤然回了这没人,阿眉竟有些不习惯。 “殿下呢?” 宫女们无一知道,阿眉问了一圈,想到了书房。 她从厨房拎了两盘点心当做赔礼,往书房去。 彼时俞白已经觉得今儿碰到的事不能用撞鬼来形容了。 他把炭盆端走之后,本以为殿下追着侧妃而去,可没一会,他就从外面回来了。 手中拎着新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俞白定睛一瞧。 《年轻女子喜欢的夫君模样》。 他惊恐地瞪大眼,还没说话,被姜迟一记眼神杀赶了出来。 而后就站在这,魂飞了一下午。 此刻瞧见阿眉,他连忙让开路,并且飞快带着门口的宫人都离开了。 殿下这人他应付不来了。 于是阿眉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外安安静静,阿眉靠近没感受到火热的温度,只有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 “殿下?” 她喊了一声,里面的声音骤然止住,阿眉听见平静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您应我一声呀。” 里面安安静静,仿佛被定死了一般。 阿眉耐心等了一会,皱眉。 “不在吗? 那谁在里面?” 她不放心里面的声音,想了想,大着胆子推了下门。 “殿下? 殿下。” 阿眉一步步往里面走,宽大的书房熏香燃起,桌上还摆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倒扣着,朱笔搁在一旁,却始终不见姜迟的影子。 她左右巡视一圈,没见他人,以为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刚要迈步离开,忽然步子一顿。 不远处的屏风后透出一抹高大的影子,手中正拿着什么往头上绑,那身影一眼便能看出是姜迟。 只是他站在那没动,仿佛定住了一般,对她的话也丝毫不应。 “您在这?怎么不理我。” 阿眉顿时松了口气,只以为他还闷气被子的事,拎着盒子往里面去。 “我带了点心,殿下你尝尝…… 咣当——”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手中的点心盒子应声落地。 阿眉瞪大了眼盯着屏风后的人。 那不是姜迟—— 或者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姜迟。 他褪去了万年不变的绛紫色衣裳,换上一身格外亮眼倜傥的红袍,上半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没见中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常年高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披散了下来,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红色发带绑到了发间,但效果似有若无,长发凌乱地铺在身后,他似是没想到阿眉会突然闯进来,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尾因为难得失态的瞪大而微微泛红,连眼角的痣都被点活了一般,格外性感。 胸膛起伏着,身上若有似无的酒香扑鼻而来,伴随着他的气息,没入鼻尖,阿眉竟被这铺天盖地的香气激得心怦怦直跳,又或许是被这一幕惊得完全忘了反应,手一松盒子掉了下去。 砸在地上的声音足够大,却惊不醒现在的她,她望着姜迟,眼神完全落在他身上,从他脸上,到胸膛,到这身格外不该属于他风格的衣裳,许久没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露骨,对面的人抿着唇,素来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白皙的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将那大片裸露的胸膛也染成了粉色,手一松,发带完全落在了地上,长发飘飞,他迈步往阿眉走来。 一步、两步。 身上的酒香越发浓郁地扑了过来,和冷梅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阿眉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她愣愣地盯着姜迟,一直到人近到了身前两步,松垮的衣裳更往下坠了几分,肌肤上的热度仿佛隔空传递了过来,将她眼神烫得四处躲闪,忍不住慌乱地往后退。 她走一步,他逼近一步,一直到身体抵在书桌上,感受到春寒料峭的冷蔓延到后背,她一激灵。 “殿下!” 眼前一暗,姜迟完全逼近到了她身前。 高大的身形抵住她,双手落在桌案上,把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两人呼吸交错落下,她眼前全是裸/露的肌肤,脸颊蒸起热意。 “我我……你……殿下……” 干什么这是啊! 她完全颠倒了语序,话都说得颠三倒四,脑子嗡鸣一片,想推开他,却又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在脑子里疯狂地喊。 这样裸露的衣着,虽然有点好看……不对,殿下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该万年不变穿着那身紫衣裳,性情一板一眼的冷着,二十二像三十二一样,生气了会凶,冷漠的时候会嗜血,高兴的时候会奇怪…… 等等,高兴?! 阿眉瞪大了眼。 他不是该生气吗?今天这是干什么,总不能是被她气疯了吧! 气极反笑,所以心情高兴,所以……穿这身奇怪的衣裳来她面前? 她顿时望向姜迟。 她本来是想透过他的神色窥探一下他的想法,然而一眼望过去,这人俊美的脸上是一派不自然的熏红,许是因为喝了酒,眼尾上扬,带起一丝清冷下的诱人,急促的呼吸下,眼角的痣随着动作也似活了一般。 她咽了咽口水,忘了反应。 好看。 这是阿眉的第一想法。 第二想法…… 嗓子因为急促的呼吸有点干涩,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心跳得更快了。 后背因为抵在桌角的凉此刻已完全热起来了,她下意识挺直背,想看清楚那颗痣。 长在那张冷淡的脸上,配着此刻这有些勾人的衣着,真是……恰到好处啊。 她望着,又望着,忍不住踮起了脚尖凑上去…… 等等,殿下脸上有痣吗? 两人几乎双颊相贴,她忽然脑中一个激灵。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去搜寻记忆中姜迟的样子,然而完全被今天这一身衣裳占据了,费了好大劲,她扒拉出从前姜迟的影子,呼吸一窒。 没有,没有痣,所以…… 这是他自己点的。 意识到这的刹那,她身子一软倒退了半步,又抵在冰凉的桌子后。 后腰撞在桌角,她溢出一声闷哼,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了。 谁说这殿下年轻古板像三十二的?? 阿眉想起午时的自己,忍不住想骂两声。 他明明…… 从哪学的啊! 心跳更急促了,她望着姜迟,看到他垂下身,修长的指尖落在她后腰,把她扣向自己。 “唔……” 两具滚烫的身体撞在了一起,她的鼻尖离那裸露的胸膛只半寸之遥。 年轻男人炙热的气息,紧实的肌肉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蓬勃的生命力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夕阳垂落在屋内,他低下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与眼尾的痣相映衬,熏红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甚自然的弧度。 很轻,转瞬即逝。 他并未说话,那双冷淡的眼中却似乎带着无声的引诱与询问。 第36章 姜迟的手摩挲着她的腰肢,主动低下头。 她正好仰起脸,白皙的小脸上有一片熏红,那眼神迷离又氤氲,带着一丝/诱人的气息,直直撞入他的眼中。 有用的。 胸膛下的心跳几乎快跃出来,近了,再近了,呼吸交错,一厘之遥,他有些急切地低下头,双唇贴在一起的刹那—— “唰——” 阿眉骤然偏开了脸,急切往后退开了半步,推开了他。 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姜迟脸上那一丝不明显的笑还没褪去,就僵在了脸上。 他错愕地望向她,偏开的力道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明明不冷,却仿若将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阿眉没注意他的表情,瞪大了眼。 “殿下!!” 她在姜迟低头抱她的刹那就完全清醒了,此刻瞧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只余震惊。 这真是殿下吗? 她自然不信那一套什么姜迟真是在问她喜不喜欢的错觉,她只觉得—— 殿下是太高兴了所以举止奇怪? 不不,应该是被她气疯了。 她蠕动着唇,怪诞看他一眼。 “殿下,你冷不冷?” 殿下早上在岚苑还给她暖炭盆呢,他不是很怕冷吗? 太阳西下,这会的书房本就不暖和,他还穿这么单薄,为什么? 是报复上午她说的那句话证明自己是年轻人也不怕冷? 那等会人真冻病了,她不是罪大了吗? 阿眉脑子一团乱,哪还顾得上欣赏美色,她一下从书桌前跳开,抓起一旁的毯子塞到姜迟怀里。 姜迟眼中闪过一丝亮,朝她伸手。 “你……” “别冻着了我现在去拿炭盆!” 阿眉一口气推开他的手,一路小跑冲出了书房。 伸出的指尖被一股力道毫不留情地推了回来,姜迟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一紧。 抓住了满屋的冷气。 面前的人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迷离,亲近,还有她眼中的欢喜,都是一场梦一样。 阿眉几步跑出了书房,身影如风地往岚苑去。 她跑得太急,才转过游廊,咣当一声迎面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唔。” “哎呦,干什么呢眉眉姐!” 两人同时后退了两步,阿眉踉跄了一下要摔倒,被人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 “你的胸膛铁做的吗?” 阿眉捂住发红的鼻子,心里纳闷。 同样是女子,端阳怎么这么硬。 姜渺比她更无辜。 “你自个儿跑这么快怎么还怪我。” 话说着,她看着阿眉通红的鼻子还是连连道歉。 “我的错我的错。” 自从上回寿安宫回来,两人也有两日没见过面,午后去寿安宫也没见到她,此时见了人,阿眉拉住她的手。 “真没事吗?” 虽然那天姜迟说了人没挨板子,乐呵呵地回去了,她看见姜渺,还是忍不住问一声。 姜渺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都过去多久了,我都没在意,我跟老头吵架可多了,这点事都不放在心上。” 她摆摆手。 “倒是你,你跑这么快要去哪?后面有鬼追你啊?” 阿眉顿时叹了口气。 “比鬼还可怕。” 姜渺来了兴致。 “怎么?看你这方向是从我哥书房出来的?” 阿眉忍不住皱眉。 “端阳,殿下他……脾气一直这么奇怪吗?” 姜渺不明所以。 “怎么这么说?” 她哥这个人吧,小时候还有点意思,自从四五年前出了那桩事,他踏进朝堂腥风血雨,脾气都几乎磨没了,变得冷漠无趣,但怎么也用不上奇怪俩字吧? 阿眉左右看了一眼,把她拉近。 “你都不知道,我从前觉得殿下冷脸骂人的时候吓人,这几天我才知道,他高兴的时候才更吓人。 上回他心情好,给我夹菜,很奇怪对吧。” 姜渺顿时睁大眼。 “给你夹菜有没有可能是……” “听我说完!” 她啪一下拍了姜渺的手,继续道。 “第二回他心情好,主动要给我穿衣裳,更奇怪了吧。” 姜渺嘴角一抽,望向她。 阿眉眉头拧在一起,更不理解地分析。 “还有第三回,他心情好,天天待在岚苑,追着我问吃了没睡了没今天做什么了吗?问一回也就算了,可他竟然连着问了三天! 三天!你知道我那三天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都要想着怎么敷衍……不是,怎么回应他,毕竟我得哄着他更高兴让他带我去见夫人。” 想起那段日子,阿眉额角突突地跳,更头晕了。 她一脸苦恼的样子,看着格外认真又不理解,姜渺嘴角抽搐,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眉眉姐?” “哎。” “你这三年……都在干什么呢?” 阿眉瞥她一眼。 “能干什么?我之前在话本铺子打杂工,后来……” 姜渺一拍脑门。 “这不对啊,话本子应该教你些风月情爱,怎么反而把脑子看坏了呢?” “你说谁脑子看坏了?” 阿眉瞪大眼,忍不住据理力争。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殿下?” “我是说我哥他其实……” “前面这些就算了,你知道今天他做了什么吗?” 阿眉再次打断她,语气激烈。 “他穿了一身从前从来不会穿的衣裳,露了大半个胸膛,扎了发带,虽然很俊……我的意思是太吓人了! 哪有正经人这样穿的?!” 他明明那么怕冷,却为了气她那一遭这样受冻,阿眉想起来就吓得连连摇头。 “我跟他说拿炭盆然后跑出来了,现在都不敢回去了!” 姜渺这回不可置信了。 “你说那是我哥?” “如假包换。” “你真不喜欢?” “真……真的啊!” 阿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别开眼。 “我吓都吓死了,你觉得能喜欢吗?” 一墙之隔,有人骤然停下了步子。 “哗哗——” 手中发带一松,随着落在了风中,只余下一抹高大的身影映在宫墙上,照出一丝冷寂。 阿眉倒完了苦水,往外一瞧天色。 “算了,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搬炭盆回去呢!” 她一挥手跟姜渺告别,噔噔噔跑去了岚苑。 两个炭盆她自己是端不完的,阿眉使了墨兰和一个宫女一起跟她去。 一路上她脑中嗡嗡地想着那一幕。 她其实只看过姜迟穿一回红衣,就是大婚的时候,但那时候她忙着紧张,心思全都放在了书房血腥的一幕里,今日一瞧,他穿红衣的时候……格外俊美了些。 想起眼尾那个痣,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心口,挠得她心尖一动,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书房的门掩了一条缝,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里面安安静静的,她刚推开门,脚下踩到了一个酒坛子,然后闻到了一丝酒香中的灰烬味。 屋内不知何时摆来了一个炭盆,里面有一捧还没散去余温的灰烬,仿佛是烧了什么。 阿眉第一反应就是往里面看,可屏风后不见影子,安安静静。 她顿时往里面去。 “殿下。 殿下?” 天色暗下来,屋内并没有点灯,她眯着眼辨别着屋内的情形,只觉那会摆在一旁的衣裳,发带似乎全被收了起来,干净得好像那会只是她一场梦而已。 心中有一丝奇怪一闪而过,越过屏风,阿眉再喊。 “殿……唔。” 腰间猛然横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把她扣进了怀里,她撞入一个宽阔的胸膛,浓郁酒香扑鼻而来的刹那,一道冷沉的声音落下。 “出去。” “咣当”一声,墨兰带着宫女忙不慌退了出去。 高大的身形箍着她踉跄走了几步,将她狠狠摁在怀里,两人一同跌倒在软榻上。 他压在她身上,头埋进她脖子里,低沉的喘息落在了屋内,身上的酒香完全侵袭到了鼻翼间。 “殿下?” 慌张之后,阿眉认出了来人,没有再躲,她不适应地动了动,喊他一声。 姜迟没有说话,他的唇抵在她侧颈,呼吸间的热气全喷洒在她锁骨,屋内没有点灯,她只能瞧见他眼中一抹余光,却能感受到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很沉,又带着一丝道不明的复杂,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盯穿了。 阿眉忍不住动了一下,姜迟忽然俯下身将头完全埋进了她脖颈,重重吸了一口气。 弥漫开的沉默使阿眉格外不适应,她推了推他,刚要再说—— “我是不是很让你讨厌?” 冷不丁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冷淡腔调,却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沉闷。 阿眉下意识道。 “没有啊,怎么会?” 是方才她出去太久了让殿下这样以为了吗?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姜迟。 他很显然喝了酒,白皙的脸上那丝熏红格外明显,连带着眼尾都发红,墨发垂在她侧脸,绕着弯打旋。 往常冷淡的神色消失不见,余下一抹沉沉的孤寂,眼神望着她身上,使阿眉心里一颤。 她忍不住伸出手,刚落在他眼尾。 “你和端阳的话,我听到了。” “唰——” 阿眉心中一顿,慌张抬起了头,眼前一黑,姜迟捂住了她的眼,没给她看到他的神色。 只有话一句句落了下来。 “那些天我在岚苑,是不是让你很烦?” 他的声音有一丝哑。 “你想见夫人,我却会错了你的意思,整日缠着你问那些奇怪的问题,应该很难应对吧。” “我没……” 阿眉才开口,姜迟的手往下半寸捂住了她的唇。 “那时你也不喜欢我待在身边,所以总问我朝中事忙不忙,我却以为是你关怀于我。” “后来为你穿衣裳,夹菜,也让你格外费解吧。” 姜迟自嘲弯起唇角,他想起那些时候,被他误以为的隐秘心思和欢喜,回来后对着那册子反复地看,还以为她真是开始依赖他,还以为那些东西真的有用。 他看罢了那一册,今日午后还去外面新拿了一本,挑了件格外惹眼的衣裳和发带,本是想应对那句像三十二的男人哄她开心,却不想—— 原来对她是惊吓,是给她的困扰。 他望着她离开,只以为她是害羞,若不追上去听那一席话,又不知要用这些折磨她多久。 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涩,连带着喉咙也干了起来,夜色里,姜迟几不可见叹息一声。 好一会,他道。 “对不住,眉眉。” 他第一回用这样的话喊她,尾音落在她耳边,阿眉心中一颤,忍不住张口。 “殿下。” 她的声音闷在他手心,细若蚊蝇。 姜迟几乎与她同步开口,眼中黯淡两分。 “以后不会了。” 说罢这句话,他骤然松开了手,箍在她腰间的力道也一并松开,抽身起来要往外面去。 身上涌上一股冷意,仿佛什么情绪也被一同抽走了,阿眉想也没想,手一伸拽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 “嗯。” 他没有转头,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书房的灯没有点亮,反倒给了他一点喘气的空隙,她看不到他的脸色,就看不出他的狼狈。 好一会,她开口。 “我没有不喜欢。” 阿眉的声音也有一点无措,她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殿下,没有高兴时候奇怪的举止,也没有生气时冷脸吓她的样子,就这样淡淡落下几句话,再告诉她“以后不会了。” 怎么样是不会了呢? 不会再来见她?还是不原谅她的大逆不道? 还是不会再与她说话。 不管哪个样子,都不是她想要的。 阿眉下了榻,一把从后面抱住他了。 生涩地解释。 “没有不喜欢,我只是那时候觉得……殿下不太一样。” 那和她从前在外面听的都不一样。 姜迟该是冷漠的,性情无常的,或者高高在上的,外人提起他退避三舍,他却在她面前那样事事躬亲。 她还长着和他亡妻相似的脸,怎么都不该是这样对她的态度。 可偏偏他就做了。 她很难不害怕,不去多想,不去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归到最后,她只能觉得他心情好,就像别人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身边的人或物,她也没什么差别。 她觉得他奇怪,却又忍不住心安。 毕竟他对她真的好。 “至于今日……我以为您被我气到了,您那么怕冷,却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裳,我怕您冻坏了,才说要去拿炭盆的。 我没有不喜欢……”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有点红了。 “其实……很好看,但我总不能在妹妹面前那样说吧!”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一会没听见姜迟说话,阿眉探出脑袋,刚要看他—— 下一瞬,姜迟忽然回头,掐住她的腰把她牢牢摁进怀里。 两人又一起倒回榻上,他望着她,眼中有一丝死灰复燃的亮。 “当真?” 漆黑的夜色都挡不住眼中那一丝亮,竟看得阿眉脸色更红。 她连忙别开脸。 “没有——” “眉眉,别说假话。” 姜迟一把扣住她的下颌,一下下地摩挲。 他望着她,眼中完全没了方才的黯淡,只有一抹格外炙热的执着。 执意要从她口中听个答案。 阿眉感受到那视线落在她身上,似能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脸颊更烫了。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才细弱蚊蝇道。 “好看……” 姜迟骤然抽身而起。 “我去换。” 他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衣裳早随着那两本册子一起烧了。 眼中一丝不明显的懊恼一闪而过,他咳嗽了一声。 “明天再换罢。” 衣裳没了,可眼尾的痣还在,姜迟没忘记她那会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凑近上去。 那颗痣配上那冷淡的神色,显得格外勾人,阿眉看了一眼,飞快别开。 “殿下,我该走了。” “走什么?” “该回岚苑了。” 本是简单的一句话,姜迟却骤然盯紧了她。 “你又要走。” 那丝醉意似乎在此刻明显露了出来,他沉闷道。 “我还是让你生厌。” 眼尾的红照着那一抹黯淡的神色,似乎有几分委屈,他蹭了蹭她。 “眉眉,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阿眉心尖一颤。 她哪见过这样的姜迟。 “没有……” “那别走了。” “也不行……” 这么小的榻哪睡得下他们两个? 殿下也醉得太厉害了。 她说着想起身,姜迟身子一僵,忽然收了力道,翻身在了小榻一侧,将被子盖在了身上。 “也罢,你去吧。” 轻轻松松放了人,阿眉还没起身。 “总之今儿晚上的一切都是你怕我生气哄骗我的,明日我醒了酒就忘了罢。” 动作一顿。 阿眉回头望着姜迟的背影,默了默,返回来往他旁边凑。 姜迟岿然不动。 “不是要走?” 语气中的沉闷格外明显,阿眉嗯了一声。 “是要走。” 他身子又一僵。 “不过……” 阿眉拽着被子一角,笑眯眯地一转,把自己裹进去塞到了姜迟身边。 “我现在得先来找我的小被子呀。” 声音如黄鹂一般,尾音带着笑意落了下来,姜迟眼神一暗,大手轻松一揽,把她拽进了怀里,生涩开口。 “你说的,那得算话,不能走了。” 床榻太小,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喝了酒,身上正热,阿眉贴过去就忍不住颤了颤。 她扭动着身子,衣裳凌乱地扯开了些。 “抱得太紧了殿下。” “别乱动。” 白皙的脖子在黑暗中映入眼中,照着她漂亮的小脸,怀中身躯温香软玉,姜迟眼神一暗,拍了拍她的臀。 可他的手臂实在抱得太紧,阿眉喘不过气,哪管得着他说什么,再次扭着身子要往外躲。 一下,两下。 腰间大手收得更紧,她惊呼还没溢出声,姜迟翻身压住她,捉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接,带着一丝甜腻的酒香,温热的力道在唇上肆虐,而后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不是第一回接吻,却从来没有哪一次他吻得这么凶,似乎要把晚间醉酒那会的闷气全发泄出来,啃咬着她的唇,汲取着她胸腔的每一分气息。 阿眉喘着气,似乎也被那酒香染得头昏脑涨,她的手臂勾在姜迟的脖子,忍不住嘤咛一声,下一刻,就觉得吻更凶了。 直到把口中的气息都掠夺走,姜迟才缓缓抬起了头。 阿眉脸上一片红,眼尾勾起几分潋滟之色,显然被欺负狠了,喘息着连话都说不出,唇上因为肆虐而鲜艳欲滴,满头黑发铺在床上,和他的交缠在一起,照着她雪白的肌肤,格外惹人怜爱。 姜迟红着眼,酒气上来后,周身都随着这场亲近热了起来,他忍不住再次低下头,吻从唇上,慢条斯理再到了锁骨,一下下吮吸着,啃咬着。 她身子如一池春水一般瘫在了他怀里。 “眉眉。” 他忍不住凑到她耳边,耳朵红红的。 “好喜欢。” 第37章 沙哑的声音如同带着钩子一般,撩拨得她耳根都发热。 她想推开姜迟,才一伸手,他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扯压在了床楣,又低头亲了下来。 阿眉受不住手挣扎着又去推他,想将自个儿从这场铺天盖地的亲密中解救出来。 两只手臂扑腾着,却被他摁得结结实实,挣扎了好一会没躲出来,反将自己折腾出一身热汗。 “黏死了……难受……殿下。” 她嘟囔着,白皙的小脸已经被熏成粉色,格外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醉意略微上头,姜迟哪舍得离开一点,他啃咬着她的唇,品尝着她的甜美,她身子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到处扭着,姜迟喘了一声,手一伸从床前够来了什么,接着将她两个手腕缚在了一起。 “别乱动。” 他唇没离开,含糊不清地道。 “我就亲一亲。” 屋内温度随着呼吸和贴在一起的肌肤层层升温,被亲过的地方如同带起一阵心火,烧得她晕晕乎乎的。 阿眉汲取着黏腻的空气,忽然觉得身上一凉,似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冷风吹来,她喘了口气。 “殿下……说了只是亲亲的。” 姜迟闻言面不改色,眼尾的痣随着垂落的眼睑动了动。 “嗯。”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阿眉控诉地望着去解她衣裳的姜迟。 “……” 姜迟拨弄了一下衣带。 “你不热吗?” “我怕冷的。” “可午后你还说不要盖被子。” “我现在要了。” 她望着姜迟暗沉沉的眼,警惕地去扒拉自个儿的小被子,手一动才发觉还被捆着,抬头一瞧,那赫然是半个时辰前还在他头上绑着的发带。 “不是说没有了吗?” 她瞪大眼,小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殿下这人嘴里有几句真话! 前脚跟她委屈,后脚就能把她摁在这亲,说东西没了,转头拿过来绑她的手。 说了只是亲亲…… “别亲了!!” 姜迟闷不作声埋在她脖子,湿润的触感落在锁骨。 她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脑袋晕晕乎乎,觉得踩在云端一样。 “殿下……你这屋里的炭是不是有毒啊……” 姜迟没抬头。 阿眉拼尽全力喊。 “我要炭中毒晕啦!!” 姜迟脸色一变直起身子。 “哪?” 阿眉无辜眨眨眼。 “是热晕了。” 他紧皱的眉头松开,沉沉望着阿眉。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阿眉被他略重的语气说得有点心虚。 “知道了嘛,殿下先将我松开。” 她晃了晃手。 “我手腕子疼。” 姜迟抬起手去解,俯下身的动作使他衣裳散开了点,露出紧实的腹肌和流畅的线条,阿眉神色一时被吸引过去,忍不住想起晚间那会一身红衣在这人身上衬出的别样姿态,心怦怦地跳着,原本晕乎乎的脑袋更不清醒了,手腕一解,她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摸着好舒服……啊!” 话没说完,她的腰骤然被人掐着抱进了怀里,姜迟挤进她腿间,双目沉得吓人。 “做什么?” “没……没有……” 她吓了一跳,小脸有一抹心虚。 “很想摸吗?” 姜迟望着她,声音哑成一片。 “也没有……” 他不言,直接拉过她的手摁在胸膛。 “我没有啊……殿下。” 话如此说着,手下的触感却格外的好,她小手缩了一下,又忍不住摸了一把,再缩回来,再摸,重复了三两次,她忽然一个激灵,感受到了什么。 阿眉咽了咽口水。 “殿下……” “嗯。” 姜迟把玩着她的手,一下下地贴着他的腹肌。 “我好像手有点疼……你先点灯我瞧瞧。” 听她如此说,姜迟脸色微变。 “哪里疼?我没用劲捆。 老实待在这,我去拿药。” 他毫不犹豫地抽身下榻,才一转身。 阿眉骤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被子往外冲。 “不疼了没什么的我先走了殿下你早点休息热了就洗洗澡!” 身影一晃,姜迟回过神的刹那,人已经蹿出了书房的门。 他神色一暗,面无表情低下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狼狈。 * 阿眉一鼓作气地抱着被子冲进了岚苑,大口喘着气坐在了椅子上。 “这是怎么了?好娘娘,可把自己累着了?” 墨兰瞧着阿眉脸色红成一片,顿时吓了一跳。 “这还没到夏天呢,您中暑了?” 阿眉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没有,比暑气还可怕。” “那……有人追您?” “比有人追我还可怕。” 墨兰瞪大眼。 “东宫闹鬼了?” “也不是。” “总不能是……” 墨兰话说到一半看了眼她回来的方向。 “您在书房?” 阿眉摇摇头,抱着被子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脸上因为一路跑回来还有点发烫,然而更让她烧着的却是温热的脖子和被肆虐过的唇,她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轻轻吸了口气。 夜色里的月亮照过床帐,映过她修长漂亮的脖子,照出上面的点点红痕,格外暧昧又使人流连。 这一晚,她提着心半梦半醒的,直到天明才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忍不住喃喃。 “不要来秋后算账啊……” “——谁算账?” 宫墙内,练剑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隔着昏暗的夜色,阿眉瞧不清楚里面的人,这道声音却格外清亮悦耳,隐约有两分熟悉。 她瞪大眼想往里面看,可月色隐在云层里,她只能瞧见面前方寸的距离。 “你是谁呀?” 少年轻笑一声。 “你自个儿来的,反倒问我是谁?” 阿眉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哦,她的梦。 上回她从家中跑出来,一路跑到了这,说要进去躲躲,却一眼被里面练剑的人抓着了。 她缩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受着她的一举一动,觉得自己似乎格外怕,身子紧绷在一起,连说话都规规矩矩的。 “公子……我就在这坐一坐,不会挡你的路。” “你说不挡就不挡?” 少年嗤笑一声,声音沉下来。 “立刻走,不然别怪我剑下无眼。” 她惊了一下,忍不住又开口。 “我真的不会说的,就容我在这待一会,一小会就……” “听不懂话么?” 他剑花一挽,清冷的剑气卷着肃杀之意袭了过来,眨眼间就抵在了她脖子。 阿眉觉得自己心中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好,我这就——” “等等。” 片刻间,声音落了下来,少年后退了几步,他闪得太快,阿眉只瞧见那双隐在面罩下的眼睛,格外的亮。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深地看了一眼,很快转开。 “坐着罢。” 声音骤然和缓很多。 阿眉觉得自己紧绷的身子一松,靠在门槛抓着个板凳坐了下去。 就算坐着,她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早已熟悉这般板正的姿态。 好奇怪啊……怎么能处处这么紧绷呢?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自己说。 “你不会出卖我,使人来找我算账吧?” “唰——” 两扇门外,才开始练剑的少年正衣玦翻飞挽起剑花,忽然停下了动作。 “谁算账?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那就好。” 她细声细气。 “你不要赶我走,我留在这,会好好看你练剑。” 顿了顿。 “你练得很好看。” 少年望向她一眼,声音带着一丝青涩的恼意。 “你话好多。” “有吗?” 她喃喃了一句,很轻。 “从前没什么人跟我说话的。” 这句话落,阿眉心脏一缩,忽然睁开了眼。 那丝沉闷又黯淡的声线犹似落在耳边,她恍惚了一下才直起身子。 从前的她……好像真的过得很不好。 “我爹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仅有的几回梦,都不怎么好。 “还有那个人……” 她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声音总觉得有点熟悉。 抱着被子坐了好一会,阿眉才下地去倒了盏茶。 天蒙蒙亮,她也没了睡意,从榻上穿衣起身,瞧见脖子上没消的红痕,忽然怔了一下。 她蹬蹬蹬跑到铜镜前,对着又仔细看了一下。 这红的模样……这熟悉的痕迹…… 上回她脖子上被虫子咬的地方不就长这样吗?! 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骗子! 想起上回姜迟一本正经对她胡说八道的模样,阿眉顿时脸上一热,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当时以为屋里遭贼了掐青的,还大闹阵仗地把墨兰喊来,最后被姜迟吓得以为是虫子,还惊了好一阵,险些连夜从京城跑回巴蜀。 “姜——!!” 她喊了一个字又理智回笼咬了回去,直呼储君名讳是大忌,可阿眉实在恼,忍不住重重跺了跺脚。 “今儿不能待在这了。” 亏她平时还觉得殿下性情沉稳,信了他的邪被骗了好几回。 阿眉打定了主意,喊人传了早膳,吃完后就往锦绣宫跑了。 姜渺正格外耐心地梳着头,把簪子一根根往头上戳,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眉眉姐,你不热吗?” 她今儿穿的衣裳格外高领,厚重的宫装把脖子都藏了起来,却不掩她的美。 浅紫色的衣裙衬得那张漂亮小脸多了几分血色,身形玲珑有致,容色光彩照人,姜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果真美人……我哥这人哪来的好福气。” 阿眉脸色一红。 “不热。” 她心虚地转移话题。 “你头上弄这么多簪子不累吗?” 满头的金簪银簪珠翠点缀得格外华丽,将她身上那股倨傲的气势衬得淋漓尽致,姜渺对着铜镜摆了个姿势,风情万种地朝她抛媚眼。 “不累呀,我们女人就是要漂亮。” 阿眉嘴角一抽。 “行吧,你高兴便好。” 姜渺扶着宫女的手起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去寿安宫呢,姐姐去不去?” 阿眉眼前一亮。 “去!” 昨日虽只分别了一日,夫人见着她却格外高兴,鞋都没穿就踩在地上朝她跑来了。 “女儿!!” 她一头扎进了阿眉怀里,露出笑来。 “你可算来看我了。” 阿眉心里一软,连忙扶着夫人往屋内去。 “您别冻着,地上凉。” “不冷不冷,你有没有想我呀?” “想了,夫人有好好吃药吗?” “我不吃。” 夫人由她带着乖乖坐在了榻前,却嫌弃地皱眉。 “我没有病。” 大多病的人都不认自个儿有病,阿眉耐心地给她套上袜子。 “吃了药就没有病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没有病!” 夫人顿时急了,抓着她的手就开口。 “你回来了我就好了,我当时去寺庙和音儿……唔。” 她说到一半忽然捂住了心口,咳嗽了几声抬起头,似把方才的话全忘了。 “女儿女儿,我真的没有病,你要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疼爱你。” “是是,我知道了,也记住了。” 阿眉哄了她几句。 瞧见夫人衣裳单薄地抓着阿眉的手,姜渺忍不住在一旁开口。 “夫人,您好好躺着歇吧,眉眉姐今儿不走,和我一同陪着您。” 夫人这才乖乖躺了回去。 姜渺使人端来了药,阿眉亲自喂的,夫人倒是都喝了下去。 她病得重,喝下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姜渺拉着阿眉蹑手蹑脚走出去。 “可算都喝了,不然等会她几个儿子过来问,我都没法交代,尤其是许悠悠这个大魔王,能把我闹翻天。” 姜渺翻了个白眼。 几个儿子? 阿眉看向她。 “夫人的孩子都是儿子么?” 她是知道夫人有几个孩子的,不过从前听国公说没有女儿,她还以为只是没有流落在外的女儿。 “四个儿子,一个夭折了,没有生过女儿。” 姜渺说着忍不住道。 “也是稀奇,我们这京中呀,高门大户一个个的都喜欢女儿。” “都喜欢?还有哪家?” “一家就是国公爷咯,家里盼星星盼月亮盼女儿,为了女儿都把许攸的名字改了,可惜命里就缺这个女儿。 还有一家么……” 她看了阿眉一眼,犹豫了一下。 “说呀。” 阿眉奇怪。 “还有一个……是京中一个商户。” 她话说得囫囵。 “家里就一个女儿,如珠似宝地捧着,未及笄就名满上京,又争气又漂亮,那时候京城都说一句话,生儿不如女,当生楚家女。” 她笑了一声,没继续说下去。 阿眉一愣,却忽然猜出了是谁。 楚眉,姜迟的太子妃。 不是没听说过她有个格外好的家庭,如今听着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微微叹气。 多幸福啊……除了她。 她没再问下去,和姜渺站在门边一句话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太后娘娘来了。” 几个宫女引着那位尊贵的皇太后从门外走来,一瞧见她俩顿时冷了脸。 她张口想说话,却又不知顾忌着什么,最后越过她们冷哼了一声,进门去了。 阿眉低着头行礼,姜渺一把拉起她,毫不顾忌地往一旁去了。 “瞧见她我就烦。” “那不是你皇祖母?” “皇祖母也烦。” 她啧了一声,看着太后往屋里去,忍不住嗤笑。 “整天眼高于顶的,到头来还不是巴结国公府,被夫人砸了都咬牙忍着。” 阿眉好奇。 “太后娘娘身份高贵……” “再高贵也想给本家攀个好裙带一步登天呀。” 姜渺压低了声音。 “她本家没落,虽然做太后整天也不踏实,操不完的心想给家中攀个好世家,京中就这家,满门权贵,文臣武将,多少人眼红都够不上的门槛。 可惜咯……许家看不上。” 她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扯着阿眉咬耳朵。 “你不知道,当年她……” “姜端阳。” 一道声音骤然从旁落下,两人纷纷抬起头。 “哥来了。” 姜渺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被姜迟手一拨,拨弄到了一旁。 她顿时大怒。 “你管我……” “离你嫂嫂远点。” 姜迟理也没理她,眼神直直地望向阿眉。 身形挺拔,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周身气场不怒自威,紫袍一穿便是矜贵凛然的太子殿下。 可阿眉一看到他就想起脖子上的红痕,顿时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抓住姜渺的手。 “换地方说。” 姜渺顿时乐了。 “哟,我姐不愿意理你,走。” 两人才往外走出一步,阿眉骤然觉得手腕一紧,踉跄两步被人拽了回去,一抬头,对上姜迟冷了两分的脸。 “做什么?” “殿下做什么?” “为什么跟她走?” 姜迟望向姜渺一眼,警告地眯起眼。 顿时,周身气场冷了。 宫女们站得远,只能察觉到这边原本说笑的气氛凝了下来,忍不住眼观鼻鼻观心。 “你觉得太子喜欢她吗?” 屋内,太后拄着拐杖临窗而站。 身后嬷嬷低下头。 “想来……想来是不喜的。”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殿下一瞧见她就冷了脸,怎么也不像喜欢。 “上次只怕是哀家公然让嬷嬷打她,没给东宫留脸,才使迟儿护她一回。” 太后眯起眼瞧着阿眉没什么规矩地仰着头和姜迟说话,见了面连礼数都不知道,顿时更皱眉了。 “从前那个出身差,她还比不上那个。” 嬷嬷道。 “太子殿下年轻,宫中进来的人又上不得台面,是得劳您费心了。” “的确上不得台面。” 太后淡淡道。 “无非是长得像当个替身留在身边几天,哀家不能容许这样的人脏了东宫的门槛。” 她问。 “近来的册子呢?” “再过几日就是大选,皇上先看过了,早间才使人送来慈宁宫,说让您也过目。” 嬷嬷顿了顿。 “有个楚家的表小姐也在里头,皇上说想……” * 阿眉哼了一声又要往外,姜迟手一伸捏住了她的后脖颈,把她拨弄过来,没让她逃走。 “为什么不能。” 阿眉只得嘟囔了一句。 “您就知道骗我,端阳还对我好些。” “她哪对你好了?” 姜迟的声音提高了两分。 “您哪好了?” 阿眉反问,掰着指头开始算账。 “昨儿您说发带没了,结果用来捆我的手,后来骗我只是亲亲,但还剥我衣裳,还有前天……” 她话一句话地丢出来,姜迟耳根一热,手捂住了她的嘴。 “什么你都往外说。” “有什么不能说?” 阿眉瞪大眼偏生反骨。 “还有前几天,您明明偷偷进屋里亲我,非说是蚊子咬的,东宫有那么大的蚊子吗?!” 这一声没收住,喊出来之后阿眉猛地捂住了嘴。 这处顿时寂静。 第38章 宫女们的眼神几乎齐刷刷控制不住地扫了过来,俱是瞪大了眼。 一片死寂中,姜迟捏在她后颈的手一紧。 院内的太阳照下来,将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照出几分晒红的样子。 落在脖颈后的指腹一下下摩挲着,上面的茧子磨得她身板一抖,忍不住呜了一声。 说错话了! 周围宫女的眼神使她恨不得立刻找块豆腐撞上去,可比这更可怕的是姜迟的脸色。 他眯着眼,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手一收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 他大步往外迈去,三两步往门边迈去,阿眉被他拽着往前走,被宫女们的眼神看得脸上红得滴血。 殿下生气了? 还是害羞了? 她忍不住一路小跑地跟上去,想从侧面悄悄看一眼姜迟的脸色。 谁料刚凑过去,就被姜迟拨弄开了。 “好好走路。” 他大步如风地往外迈,一点也没看跟着他的阿眉。 阿眉顿时喔了一声,乖乖跟着了。 看来是有点生气了。 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匆匆,眨眼间消失在了寿安宫。 前脚刚离开,宫女们顿时炸开了锅。 “侧妃说什么啊,她疯了吗?” “她说的是我们太子殿下?殿下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肯定不能吧,太子殿下多么冷若冰霜不可侵犯的人。” “可不是么,而且她还长着……” 话到这一句突然鸦雀无声,人人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太子殿下平日只是寡言,但人却没那么难伺候,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没人在他跟前提到太子妃。 起初一年有人犯过禁忌,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说一个商女想攀龙附凤,本是想讨好太子,话没说完却被一把冷剑横穿了喉咙。 竟是连提都不让提。 “也许是疯魔了吧,没看殿下拽着人回去了,指不定怎么罚呢。” 能怎么罚? 吵她几句,冷她几天,再不济她服个软? 回去的路上,阿眉心里飞快地想着怎么应对。 姜迟一路拽着她跨过岚苑,越过门槛,忽然拽着她的手腕回过身,不等她反应,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阿眉的身子被他推了两步抵在屋后,唇上是他肆虐的温度,他吻得极深,啃咬着她的唇齿探进去,手箍着她的腰肢摁进怀里,严丝合缝。 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阿眉脸色涨红,腿软地被他抱在怀里,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殿……殿下……” 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喊了一声,姜迟稍移开了两分,她还没喘出来气,他一低头又亲了过来。 趁着她喘气的间隙,他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缝,长驱直入。 温热的舌将她口中的气息完全攫取,他的吻力道很重,带着一丝能将她吞吃入腹的凶意,阿眉仰着头,手不自觉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又一下下要坠下去,她蓄起力勾住了他的脖子去借力,却不料反将他拽下来,吻得更凶了。 直到吮得她舌头都有些发麻,脑袋因为缺氧而脸色涨红,才稍稍移开。 一丝淫靡的水渍挂在他的唇上,照着那冷脸的模样,却显出一丝不可亵渎下的红尘气息,阿眉被他一手捞在怀里,一点力气也没有地喘着气,小脸通红,瞧见他的模样更腿软了。 与之相比,姜迟倒是站得很稳,抱着她的手也没动,他略微凌乱地喘息了一声,低头望她。 “不乱说了?” 阿眉脸色更红。 “没有乱说……” 姜迟一眯眼,扣住她的腰再次吻下来。 “不来了不来了……唔。” 她躲的速度比不上他捉住她的唇的速度,唇牢牢地压下来,捉住那红唇又是好一阵啃咬。 阿眉觉得自己像要化开了一般被他捏扁搓圆,明明只是吻在唇,却浑身都随着热了起来。 这回真是差点喘不上来气了,唇分的刹那,她如同濒死的鱼一般低下头咳嗽了几声。 姜迟手牢牢把她捞进怀里,大步坐在桌案前给她倒水。 一盏茶被他端着喂到了嘴里,她大口喘着气,感受着发麻的唇。 “您也太凶了,我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原本只是一句小抱怨,握着她腰的手却骤然一紧。 “你不喜欢?” 阿眉抬起头望过去,他正低头认真看着她,唇角弧度敛了。 “我……” 阿眉的话才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脸上才散去的热意又聚拢起来。 这要怎么说,她能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殿下我好喜欢你快来亲我吧! 屋内一时寂静,阿眉垂着脑袋闷闷道。 “您别问了。” 姜迟抿唇。 “哪里不喜欢? 是我力道太重了,还是什么……” “殿下!” 阿眉急急打断她,这和那会她在寿安宫乱喊他偷亲她有什么区别! 哪有这么刨根问底的。 她脸皮薄,喊罢这一声就从他怀里跳下来要往外去。 才迈出一步,腰一紧又被姜迟箍着抱坐在了腿上。 他扣住她的下巴。 “眉眉。” 摆明了一副她不说就不肯松手的样子。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一直看到了唇边,手一伸摁了上去。 冰凉的指尖缓解了唇上的热意,阿眉忍不住呜了一声,眼中氤氲起来。 有点舒服…… 她忍不住往前倾了倾,下意识追逐着他的手指。 一股酥麻堆到小腹,她下意识收了收腿,贴到他紧实的大腿又腿软得松开,一张脸红透了,眼神也氤氲,此刻哪还顾得上回答姜迟的问题。 问出的话没了音,姜迟耐心等了一会,低下头,顿时眯起了眼。 “眉眉。” 他抽回手指,在阿眉忍不住逐过来的刹那摁住了她的脸,感受着那细腻入瓷的肌肤。 “你又骗我。” 这哪是不喜欢的样子? 阿眉伸出双手捂住了脸,一副不愿意说话的样子。 头闷在掌心,耳根却红得滴血,姜迟手抚在脸颊都感受到了那越来越烫的温度。 “打算将自己闷坏?” “别管……我闷死自个儿。” 一道声音从掌心后传出,姜迟手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将她剥了出来。 “别说这样的话。” 阿眉闷不作声,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他。 “下回什么话,别在外面乱言。” 姜迟的手再次抚上她的唇,指腹下的触感太好,他反复流连,眼神一暗,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 “唔……” “殿下,皇上传召。” 俞白的声音格外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门外。 两人隔着一寸的距离,姜迟的喘息落在她耳边。 阿眉忍不住别开眼。 “您……还不快去……” 姜迟拥紧她。 “不急一时半……” “皇上说是重要之事,几位皇子都在,请您即刻前往。” 姜迟蓦然红着眼抬起头。 “滚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一溜烟地消失了,他摁住阿眉,再度吻了下来。 这回的吻比方才的更缠绵,箍在她腰间的手游离起来,两人身上的温度攀升,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愈发凌乱。 阿眉攀上他的脖子,下意识探出舌尖的刹那,姜迟忽然直起身子,拦腰将她抱起。 “殿下?” 她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丢在了床上,紧接着姜迟垂下头,那双眼格外红,眼中压着一丝沉沉的神色,阿眉心怦怦跳着,下意识闭上眼的刹那,姜迟伸手—— 拽过一旁的被子把她裹了进去。 “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落下这句,他再不看她一眼,大步往外去了,脚步有一丝凌乱。 阿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错愕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做什么啊…… 走了还把我塞被子里。” 她的声音有一丝微恼,跪坐起来将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才一直起身子,腿又软着倒了回去。 襦裙下一丝黏腻的湿意格外磨人。 姜迟大步迈出门槛,俞白早候在门外不敢抬头。 “可要现在去……” “律政殿备水。” 姜迟打断他,一袭长袍掩住了狼狈。 他这一去就去了足足两个时辰,墨兰说几位皇子都进宫了。 “还有公主们也在。” 儿女齐聚,这又是什么大事? 阿眉沐浴罢,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把自己缩在软榻上看书。 听见这话忍不住有点好奇。 “还得多久呀?” “奴婢不知道。” 墨兰顿了顿。 “您去瞧瞧吗?” 自从夫人那晚事后,姜迟几乎没管过她去哪,阿眉想了片刻。 “反正也没事,我去那边瞧一瞧御花园,顺便等殿下回来。” 说着她已经从床上下来,去拽一旁的衣裳了。 迈入三月,御花园里争奇斗艳,百花齐放,少有出来的几天,阿眉感受着太阳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心情也好了起来。 “是在御书房吗?” 她话才落下,就听到了隔墙的窃窃私语。 “是真事吗?” “假不了,皇上都把几位皇子公主都喊去了,这回是大选,各个府邸都进人。” “别的也就算了,你知道东宫进的谁吗?” “谁呀?” “皇上亲自选的,楚府的表小姐。” “怎么又是楚府的人?” 宫女的声音格外惊诧。 “太子可厌极了楚家,皇上怎么总把楚家的人塞进东宫?” “那总比现在这位好,我听说那会太子还冷着脸把人拉走了,想来是格外不喜了,不管怎么样肯进人便是好事,那位和楚家的人都能进,那改日—— 谁不行呢。” 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宫墙传来,阿眉瞪大眼还没说话,墨兰已经越过垂花门。 “宫中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胡言了?来人,掌嘴。” 墙后顿时一水儿的求饶声,在三月的御花园显得格外乱糟糟的,阿眉才起来的好心情顿时全没了。 她跺了跺脚,脸色垮了下来。 “好烦啊。” 第39章 墨兰连忙走过来扶她。 “娘娘犯不着跟一群丫鬟置气。” “我没生气。” 阿眉扁扁嘴,她哪会随便跟人生气。 枝头的花晃到眼前,照着那张艳色姝丽的脸,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惜好好的美人黑了脸,手一伸把花枝一扯拽开了。 粗糙的花枝摩擦在掌心,拽得刺红红的,阿眉忍不住痛呼了一声,觉得手心火辣辣的。 “走了,回去。” 墨兰一愣。 “您不等殿下?” “谁说要等了。” 阿眉越过了垂花门,直接往东宫的方向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墨兰步子都追不上她,紧赶慢赶地跟了上去。 “您是气宫女?还是气她们说的话,娘娘,殿下不……” 她话说到一半阿眉骤然停下步子。 “要入宫的是楚家女?” 墨兰一愣。 “奴婢不知道。” 不过是听宫女们几句闲话,虽然知道这事多半是真,她也不会主动揣测主子的心意。 阿眉喔了一声,才升起的那一丝闷意忽然没了。 若是楚家的人…… 下压的唇角微微展平,又很快被她反应过来摁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走了。” 姜迟回到岚苑的时候,她已经懒洋洋窝在榻上抱着话本子看,他才走近,一只手晃入了他眼底。 “在做什……” 他话到一半,看到那红通通的掌心,周身气息一沉。 “怎么回事?” 软榻太矮,姜迟直接撩开衣袍蹲下身,大手扣住她的手腕,冷声。 “墨兰,去取药。” 带着冷意的指尖抚过火辣辣的掌心,阿眉顿时眯起眼舒了一口气。 “唔……好舒服。” “胡言什么?” 姜迟冷声斥她,握着她的手摁过来,另一只手沾过药膏,细致地抹在她掌心。 “从哪弄的?”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重了一点使她疼,可阿眉一点难受的表情都没有,闻言眨眨眼。 “在外头等人,没想到等了好久都没见着,也不知在忙什么。” 姜迟顿时眯起眼。 “等谁? 你出去做什么?不是说了好好待在这等我,在哪蹭出了这么一片红,一点也不知疼……” “等你呀。” 细声细气地落下一句话,阿眉没等他开口。 “我可在外头等了有一个时辰呢,没想到人没见着,御花园的花枝也不长眼。” 她嘟囔着动了动指尖,抱怨的意思格外明显。 姜迟一愣。 “等我做甚?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出去了。” 话如此说,他的声线明显和缓了很多,大掌贴在她手心,摁着将那药膏融进她的肌肤。 “疼不疼?” 阿眉指尖微动。 那当然是不疼的,一根花枝的力道能有多重?不过她肌肤委实太嫩,碰一下就显红。 算起来她前脚刚进门,姜迟就回来了,一眨眼的功夫,看着手一片红当然吓人。 但阿眉可不会这样说,她嘟囔道。 “等了一个时辰呢,您说疼不疼?” 姜迟眉头微皱。 “过去了怎么没使人跟我说?” “谁知道您突然被喊过去,是不是什么紧急关天的大事,我怎么敢打扰。” 她慢吞吞把手抽回去,才一动,又被姜迟摁住。 他的指腹摩挲在上头,一下下地揉着,将药膏捂进去。 “花枝也没砸到你的脑袋,使人往御书房说一句也不会?”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下次不管在哪,伤着了一定派人先说。” 顿了顿。 “一趟御书房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若早知道她这样,他早懒得在那听建安帝念经了。 阿眉眼尾一动,顿时笑了。 “知道啦。” 他摁住她的手将药融了,一直到那手心重新变成淡淡的粉色才松开,洗了手上的药,他朝阿眉道。 “过两日有个宫宴,你随我一起。” 阿眉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春三月正大选,如果按宫女们说的,几个皇子府邸都要进人,那更得上心了,都得热热闹闹地办几次宴席。 不过东宫自然是不可能进人的,毕竟若按宫女说的,建安帝选来的是太子妃本家的表小姐。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眉一点也没在意这宫宴,应下了之后就把事情抛诸脑后。 而姜迟与她说罢,抬步出了门。 “楚府的那个,查清楚。 还有——别让侧妃见到她。” 他眉眼下压带起一丝沉意,朝俞白吩咐。 两日时间一转而过,阿眉穿上一身淡紫色的宫装,随着姜迟一同往紫宸殿去。 若换了平日宫宴,姜迟基本都陪在建安帝身边,得宴席开了才来,今日却是奇怪,自打开始他便坐在这。 一身矜贵的紫色长袍,衬出他浑然自得的气势,身姿挺拔眉眼如玉,周身气息却是一如既然的让人望而生畏,两人坐在一起,一活泼一冷淡,却似被划开的风景线似的,有一种格外不融洽下的契合感。 他们的位置是格外惹眼的,免不了有数不清的大臣上前想要巴结,今晚还有不少贵女们鬓影衣香地打扮着参宴,更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姜迟在一侧被人围着,阿眉自打落了座就闷头吃起桌上的饭菜。 比上回来宴席时候的拘谨不同,姜迟教了她可以吃,那阿眉自然不会像那一回一样傻傻坐在那看歌舞。 宫宴的饭菜和东宫的是不一样的滋味,好吃的自然不少。 这道菜辣得正好,那一道又是咸口,厨子调味相当得宜,连阿眉这种甚少吃辣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被辣得连声咳嗽,墨兰连忙端着茶喂到了嘴边。 这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神色各异。 自打几位皇子府邸都要进人的消息传出来,皇子妃们就没少私底下生闷气,都知道宫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来我往过了就是几位皇子相看人。 大选前的过场,先将人定下来,再下圣旨。 场中贵女们都是尽态极妍,个个年轻貌美,几个皇子妃凑在一起生闷气,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通,不知谁往回一瞧,几个人顿时变了脸。 她们在这生气,东宫的那个在…… “几辈子没吃过东西了?东宫连口饭都不给人吃?” 第一声开口的是四皇子妃,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三皇子妃冷哼一声。 “到底是不得宠,闹也不能闹,出了门又不敢与我们走在一起诉苦,可不得装得轻松点么?” “哪能得宠呢?” 旁边凑过来一位夫人捂嘴笑。 “太子殿下厌恶都来不及吧,不过是东宫只有这一个妃妾,出来了也只能带她了。” 六皇子妃望过去,忍不住插嘴。 “可是她看着好可怜,二哥宫里连口饭都不给供吗?” 一群人的眼神顿时或讽刺或怜惜地看了过去,阿眉感受到了什么,忍不住抬起头。 她眼中还有一丝刚才因为吃辣而溢出来的眼泪,落在那张漂亮苍白的小脸上,更显楚楚可怜。 顿时,几个人的眼神更一言难尽了。 阿眉看到了她们同样通红的眼。 “今晚的菜真的很辣吧?” 隔着半边殿,几个人几乎齐刷刷抽搐了一下嘴角。 三皇子妃讽刺的话到了嘴边坐了回去。 “算了。” 她跟傻子计较什么。 一群人意兴阑珊地坐了回去,收了看好戏的心思。 阿眉低下头,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目光消散了,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那几个人的眼神令她格外不舒服。 她猜得到她们的身份,也知道她们眼中的神色是什么意思,对视接了话茬就意味着要你来我往地说话,不管是好意的还是轻贱的,她都不想说。 “还没糕点顺眼呢。” 她嘟囔了一句,宴席未过半,姜迟周围围的人只多不少,她左右瞧了一眼,带着墨兰溜了出去。 里面的酒味熏得她头晕。 墨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瞧见阿眉长舒一口气,神色轻松带笑,还跟她说着今晚哪道菜好吃,忍不住望她一眼。 “娘娘,您真没事?” 前两日御花园外,明明还生气的,一回头问了她一句话就哄好了自己。 那几位皇子妃都把帕子哭湿了,她这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墨兰生怕她自个儿闷在心里,僭越地问了一句。 她话落后的好一会,阿眉才反应过来。 “你说大选?” 墨兰点头。 “您若不舒服别强撑着,奴婢……” “我没有强撑啊。” 阿眉奇怪看她一眼。 “殿下不是不会选人入宫吗? 那可是楚家……” 阿眉话到一半捂住了嘴,她想起自个儿如今在殿下面前还是个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像谁也从来不关心的模样呢。 差点坏了她的好演技。 “总之应该不会吧。” 她胡乱说了一句,眨眨眼。 “嗯,我相信殿下不会。” 生怕墨兰再问,她连忙拽着她往回走了。 “到时候了,等会出来被发现了。” “并未发现。” 俞白躬身将几页纸递了过去。 廊下的树后,姜迟周身的酒气随着飘在风中,眯着眼看了一下手中的纸。 “此人确定是三皇子府与楚府联手送进来的?” “正是,属下查得隐蔽,楚府并未发现端倪,但的确——是借势想要送入东宫。” 他嗯了一声。 “另外还有件事,这位表小姐几年前曾在楚府暂住,与太子妃关系甚笃情如姐妹,后来太子妃死后,楚闻将此女接入府中,后来一直住在楚府,也住在—— 太子妃如今的闺房中。” 此言一出,姜迟握着纸张的手蓦然一紧。 “当真?” “是,楚闻对她格外喜欢,视若己出。” 话顿了顿,他从袖中再掏出一卷画轴。 “此次大选,她早在皇上钦定的人选里,这是奉命调来的她的画像,请主子过目。” 阿眉刚走小道到了宫殿后,就听见了这句话。 第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姜迟的声音很快从树后传来。 “知道了,收了吧。” 俞白接过画卷。 “还有一刻钟前皇上传召,似是苏女今日也来了宴席,有意让您先看一眼,可要……” 姜迟迈步往外。 “去。” 脚步声渐渐从树后走了出去,一直到人走出好远,她还站在墙沿愣不过神。 “娘娘,可要回……” 墨兰的话收到一半,看到了她红起来的脸。 “您怎么了?这么冷的天可是冻着……” 她话没说完,阿眉一扭头,蹬蹬蹬往外跑了。 她一路跑到了不远处的凉亭里,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脸颊因为闷气鼓起一阵红,想起方才的话,她忍不住咬牙。 什么意思?看了画像还要去见,真要选人? 东宫的名额不仅仅是皇上选的,还有太子殿下的意思? 可是要进宫的不是楚家人吗?他那么讨厌楚家,竟然允许人进来? 还是因为见了画像觉得人太美了所以改了心意,很是喜欢? 竟然还让人调查了。 一个个念头从脑中冒了出来,到最后那句落下,忽然一丝闷意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那会信誓旦旦地和墨兰说的话,转眼间还没进屋就被打了脸,原本就涨红的脸更烫了。 她忍不住抬脚踹在石凳脚。 “让你话多,现在好了吧。” 声音带着一丝别扭,她忍不住对着树拽下来一片叶子,一句句地自言自语。 “早要选人为什么不御花园那天就跟我说,闷着气一直等到人进了东宫吗?” 她哼了一声又拽下来一片。 “也是,平白无故的凭什么跟我说?” 又一片叶子落在脚下。 “可是为什么不跟我说?” 手扯着叶子绞在一起,她皱眉。 “算了,也没必要跟我说。” “可是跟我说说又能怎么样?” “不跟我说也没什么罢。” “我关心他这些做什么?” “可是谁让他不跟我说,让我在墨兰跟前丢人。” “但好像也没有说的必要。” 她将离得最近的分叉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拽下,心里愈发烦躁。 “可恶的太子殿下!!” 阿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都怪她,不然她哪能这么丢人? 心里愈来愈闷,阿眉忽然直起身。 不行!!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手中的叶子一丢往外走去了。 “娘娘,您干什么?” 墨兰瞧见她一脸气冲冲地往外,顿时惊呼一声跟了上去。 阿眉一路小跑。 “别跟着我啦!” 凭什么她在这生气,可恶的太子殿下要去看美人? 她也得给他找找不自在。 第40章 她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姜迟身边围着的人只多不少,连带着莺莺燕燕们都远远地想靠过来了。 她的回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堆臣子们恭维着姜迟,手中的酒一轮换了一轮,胃里带起一丝灼热的疼,姜迟拂开又递来的酒,刚低下头去夹菜。 一双筷子就伸到了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放下了一块东西。 “去哪了?” 他望向阿眉,眼神微微软了下来。 有长进了,如今都会主动给他夹菜了。 他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看也未看,将她夹来的菜送进嘴里。 “你……咳咳咳。” 才一吃进去,姜迟脸色一变,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苦味在舌尖迅速蔓延起来,他低头一瞧,她面前不知从哪端来了一碟子苦瓜,就那样直接塞了小半盘进他盘子里。 这苦瓜大抵是姜迟吃过最苦的那一类,尽管吐得快,舌尖的苦味依旧剧烈弥漫开,渐渐有点发麻。 他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手下飞快地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动作太急,有一丝清酒还顺着嘴角落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下一刻,姜迟偏过头咳嗽了起来。 这回咳嗽的比上回更激烈,他扶着桌角的手都隐忍出青灰之色。 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伴随着还没消散的浓郁苦味,顿时使他灵台清明,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苦瓜与芥末,他人生中的两大劲敌。 一盏酒里大半都是芥末,此刻被他完全吞了进去,辛辣的灼热感在他原本就疼的胃里翻涌起来,姜迟接连咳嗽了好一阵,周围大臣连忙关怀地围过来。 “太子殿下,怎么回事啊?” “水呢,快来给殿下拿水?” 一阵手忙脚乱中,阿眉皱着脸,手下毫不犹豫地飞快把第三个杯子送到了他手中。 姜迟接过去刚要喝,目光一顿凝在了里面。 这第三杯酒,是辣椒水。 一片红通通的辣椒漂浮在上头,刚凑近就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他连忙偏过头,勉强压下口中翻涌的咳嗽声,直起了身子。 脸上因为方才的事泛出一丝苍白的红,他没理会周围嘈杂的关怀声,目光直接落在了阿眉身上。 苦瓜,芥末,辣椒水,哪个都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的。 阿眉看也没看他,将他没接的辣椒水咣当一声丢在了桌子上,接着就要起身。 “坐下。” 姜迟手一扣将她拽了下来。 头上的发旋随着动作晃了晃,遮住半张脸,她小脸皱成一团,摆明了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他皱眉问。 “怎么了?” 阿眉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姜迟撩开她耳侧头发。 “与我说说,谁惹你不高兴了?” 依旧没有声音。 他耐着性子。 “不管谁惹你,这样的东西能带来席上给我……” “别说了,你话好多呀。” 抱怨的声音没有遮掩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丝不耐,顿时教这一处死寂了下来。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侧妃,敢这样和太子说话? 旁边的臣子们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人人默契地后退了三步,等着姜迟冷厉把人发落了冷宫或者抬手直接掐死。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周身刹那凝起了冷意。 下一刻,他直接站起身,手一拽拉着阿眉大步往外走。 桌子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晃动了几下,在边缘搁着的几个盘子咣当摔碎在了地上,紧接着侧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咚得一声格外响,使人心里一惊。 “完了,侧殿不是血溅三尺吧?” “大好的日子也见血?” “那可不好说,谁让她不长眼也没规矩,敢那样对殿下说话?” 一群人窃窃私语,忍不住往侧殿东张西望。 阿眉被他拽着进了门,门咣当一声关上,还没站稳,忽然腰间一紧,人被姜迟摁在了墙后。 他的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有一丝发红,发冠歪了半截,冷淡的脸上透出一丝凌乱的俊美,沙哑开口。 “到底怎么了?” 阿眉别开脸嘟囔了一句。 “没怎么。” “没怎么你拿苦瓜与我吃?” “不可以吗? 苦瓜是我们巴蜀人最喜欢的,你凭什么瞧不起苦瓜?” 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姜迟额角一跳。 “那辣椒水也是你喜欢的?芥末也是?” “我就喜欢。” 姜迟冷笑一声。 “行,我现在让人拿过来,你一一都吃了。” 他说着抽身就要往外,走出半步又回来看她表情。 “知错了吗?” 阿眉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行,知错了。” “这次就算……” “错在那苦瓜没有选更苦的,芥末应该泡一壶酒,喝哑得了!” 她的声音落在屋内,打断了姜迟的话。 姜迟眯着眼,周身气息顿时沉下来。 阿眉喊完那句就觉得闷着的气总算好了两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死寂在殿中弥漫,使她灵台清明。 那怎么了? 阿眉咬着唇,吵架输人不输阵,就算她怕了也得摆出个样子。 她动作的那一刻,姜迟也动了。 他扣住她的下颌使她抬起头,将她的眼神完全固定在他身上。 继而开口,声音却没有她以为的怒,叹息了一声。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好好与我说说。” 霎时,阿眉错愕之后,心口一动。 她别开脸,硬邦邦道。 “说了没什么。” “没什么你能气成这样?” 姜迟没给她避开。 “是宴席上谁欺负你,还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阿眉开口。 “就是没什么。” “眉眉。” 这回他的声音真沉了两分。 “有什么事,你好好说便是,闷不做声却拿来辣椒水芥末,不知的还以为是我惹了你。” 还以为他惹了她? 不提前告诉她也就算了,现在都要去见人了,也不肯跟她说一声? 阿眉心里一恼,不管不顾地开口喊。 “闷不作声的是我吗? 您便去见,待人进了东宫再告诉我让我知道,那时我再添礼可就晚了。” “人进了东宫? 添礼?” 姜迟指尖一顿。 阿眉喊罢了这句话就低下头,等着姜迟开口知会她,或者是冷脸斥她多管闲事。 可等了片刻,没听见发作,反倒是一声笑从头顶传了出来。 阿眉错愕抬起头,迎面映入的是一张弯起唇角格外俊美的面庞。 姜迟很少笑,或者说,她从没见过他笑。 大多时候他格外冷,发怒的时候也是没有表情的,除却婚前那晚杀人的时候,他极少有情绪波动。 可眼下,这人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冷傲,却在笑,笑将那张冷面都染活了,带起一丝别样的俊美。 阿眉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又是一恼。 “嘲笑我干什么?” 她脸色一红推开姜迟就要往外,反被他摁住拽了回去。 她跌回他的胸膛,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胸腔一下下震动。 “别笑了!” 他不言,笑了好一会才将她的脸捧起。 “就为这事要将辣椒水灌给我?” 这事还小? 阿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恼又要推他。 手被姜迟握住放在唇边,他渐渐静了下来。 “谁与你说东宫要进人了?”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手背,带起一阵酥麻,阿眉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还能有谁?” 她硬邦邦道。 “您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 “紫宸殿外?” 话顿了顿。 “眉眉,你偷听。” “我没有,只是恰好听到了!” “听到了为何不问?” 阿眉嘟囔。 “您也没说。” “所以你就生气?” 姜迟一语中的。 “不仅气了,也没闷在心里,反将芥末和苦瓜灌给我。” 阿眉闷不作声。 苦瓜和芥末是太子殿下最讨厌的两大噩梦,这是她花了一大堆好话从墨兰那骗出来的。 姜迟一下下摩挲着她红软的脸。 “很好。” 很好什么? 没等阿眉想,他的话落了下来。 “刚入宫的时候受了委屈只知道自个儿哭,如今脾气见长,是好事。” 阿眉心里一震。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迟就望进她眼底。 “不过——谁说我去见,就是要让人入宫了?” 他敛了笑。 “虽然我很开心,但眉眉——遇到事只知自己吃闷醋却不肯多问一句,你是该罚。” 罚什么? 阿眉下意识后退一步,忽然腰间一紧,人被扯入姜迟怀中,他的吻牢牢压了下来。 唇上又热又辣,他毫不迟疑地肆虐在上面,略显激烈又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使她张开唇,舌尖搅入里面长驱直入。 “唔……” 呼吸灌进来的刹那,先感受到的是那浓郁酒香也压不住的辛辣味道,格外呛人,格外使她受不住,阿眉眼尾被刺激得溢出眼泪,忍不住推他。 “不要了不要了……” 姜迟的唇压住她的话,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将她唇齿间的气息全然掠走,吮着她的舌勾缠,直到那呛人辛辣的味道完全没入她身上,她腿软地被他抱在怀里,姜迟才缓缓抽身。 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暗色。 “为什么不要? 使你长长记性,也少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是您自己说了……” “我去御书房见父皇和秀女是为别的政务事,与要选她入宫无关。” 姜迟干脆利落打断了她的话,阿眉蠕动着唇,眼神一愣。 姜迟摩挲着她鲜艳欲滴的唇。 “你在东宫这样能闹腾,哪还敢让其他人来?” 她脸上一红。 “我没有!” 说罢这句话又下意识道。 “我是怕有人入宫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你连太子都敢捉弄。” 唇齿间她的清甜中和了两分苦味,姜迟回想着方才的辛辣,眼神暗了暗。 “现在解气了?” 阿眉红着脸闷不作声。 她也不知是这样的乌龙。 想起自己蹬蹬蹬跑了好远的路从东宫端过来,还说那样的话,平白都让他看了笑话,顿时嘴硬。 “没有,我气性大。” 姜迟道。 “成。” 他大步越过她往外吩咐了几句,没过片刻,外面有人送进来了什么。 阿眉定睛一瞧,他端过来的正是那碟子还没吃完的苦瓜和那杯喝了一半的芥末酒。 姜迟将碟子放在桌上,筷子夹起里面的苦瓜,一片片当着她的面吃了下去。 那是她特意选的最苦的一种清炒出来的,他吃得格外不适应,咽一回眉头便要皱一下,吃得很缓慢,却一下也没停。 阿眉总算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她上前要夺筷子,却被他摁住了。 “吃完了能消气吗?跑了那么远费的心思,别浪费了。” 短短的一句话,使她心头一震。 半碟子苦瓜很快吃罢,他抬手去拿那杯芥末酒。 阿眉劈手夺走了。 “别喝了。” 她脸上没了方才的别扭。 “我不生气了。” 姜迟手一顿,下一刻,阿眉重新跌回他怀中,吻又压了下来。 她被他抵在桌沿,修长的手托在她腰间,唇齿间的苦味完全渡给了她,他吻得很凶,带着一丝将她拆吃入腹的强势,攫取着她的呼吸,一寸寸掠走她的清甜,阿眉被他吻得眼前发晕,身子完全软在了他怀里,轻声喘着气。 “殿下……” 姜迟闷不作声,吻从唇往下,握住她腰肢的手流连。 撩拨过的地方如同燃起一阵火一般,烧得她呜咽了一声。 “好听话……” 他喃喃了一句,望着她眼神迷离,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哑声道。 “回东宫罢,今日……你是该好好罚,最好让你连多想的功夫都没有。” 阿眉还没味出这话中意思,就被他掐着腰抱了起来,直直往屋外去。 她衣衫凌乱地埋在他胸膛前,一出门就听到了门外一片惊呼,顿时脸色烧红一片。 姜迟丝毫没理人,大步抱着她越下台阶,直接往东宫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带着一丝急切的乱,一刻钟的距离被他缩短到半盏茶,越过门槛的刹那。 “殿下,皇上传召。” 姜迟步子一顿,他眼中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暗红。 “什么事?” “只说是急事。” 阿眉心怦怦地跳,感受着他胸膛的热意,连外面的冷风都觉得暖了。 “殿下……去吧。” 她烧红着脸,混沌的理智慢慢回笼。 “先送你回。” “我自己可以!” 阿眉急急喊了一声,若要让他送,进了门还能出吗?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下来,甫一落地,腿软着踉跄了一下。 又听得上面一声轻笑。 “别乱跑,早些回去。” 话顿了顿。 “将脑中那胡思乱想都收了,别去打探任何人。 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离开,阿眉往前走。 没几步便是东宫的大门,她刚要迈过去,一道身影从旁边匆匆走来,“咚”得一声,撞在了她身上。 “啊呀!” 两人齐齐喊了一声,阿眉踉跄了两步,对面的人却直接摔在了地上。 手中的灯笼砸到了腿上,她唔了一声。 “姐姐,可以扶我一下吗?” 阿眉定睛一瞧。 摔在地上的人比她矮上很多,像个半大的孩子,瞧着只有十二三,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格外漂亮水灵,照着她乖巧的圆脸,毛茸茸的脑袋歪着,小声地朝她眨眼。 “对不起啊,姐姐。” 阿眉连忙上前两步把人扶起来,语气下意识温柔了几分。 “怎么样?有没有摔着?疼不疼?” 她一扶,小姑娘顺势歪在她身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不疼哦姐姐,你有没有事呀?” 阿眉摇头。 “还能走吗?” “崴着脚了。” 她有些歉意地望着阿眉,小心翼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望过来,阿眉心都软了。 “我送你到前面吧。” 她轻轻扶起她,两个人往前走。 “你是宫里进来的人吗?你的丫鬟呢,怎么没陪着。” 小姑娘甜丝丝笑了一声。 “我是来参加宴会的,唔……今天有人告诉我要来,我就被叔父送进来啦,然后我参加完宴会,要去一个很大的宫里见我的……嗯,我婶婶的姐姐,她在这里养病,我找不到路,宫女也走丢啦,就到这了。” 她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里全是感激。 “还好碰到了姐姐。” 叔父送进宫?婶婶的姐姐在宫里住着? 阿眉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回过神摇头。 “没关系,就送一截的事,你的侍女能找到你吗?” “可以的哦,姐姐把我放在前面的凉亭里就好啦。” 阿眉扶着她到了亭子里,低头一瞧,小姑娘抱着灯笼乖乖坐在那晃着腿,眉眼精致漂亮。 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你在这等侍女吧,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哦,今晚谢谢你。” 她笑眯眯朝阿眉摆手,看着人走出好远,一直到拐了弯看不到人影。 灯笼照着她乖巧的脸,她盯着那个已经没了人的地方,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眼中露出一丝痴迷。 “好像哦,不知道这个…… 好不好吃。” 这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阿眉并未放在心上,回了岚苑换下衣裳去沐浴。 褪去衣裳,她将自己埋在花瓣水里,用皂角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通,从浴桶里泡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热水将她的肌肤熏红,她对着镜子,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的模样,却看到了那还格外鲜红的唇。 霎时,侧殿里的一切涌入了脑海,他有力的指尖,他的腿挤入她的,一切的触碰回忆都使她脸上通红,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 40-50 第41章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心怦怦地跳着,她望向镜子里,又看了一眼那脖子上的红痕。 伸手摁了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上面轻微的疼。 “唔……” 姜迟亲她的时候总是力道很重,恨不能将她箍进怀里亲到一点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唇麻麻的得等好一会那余韵才能过去,那……那件事上呢? 甫一冒出这个想法,阿眉的脸更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殿下只是说了一句话,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对于亲密间的事情大多都是从话本子上了解的,后来和姜迟亲近,他们最多也就是隔着衣裳亲一亲,但今晚那句话的意思,还有抵着她让她能清楚感受到的蓬勃,似乎并没有从前那么简单。 第一反应,阿眉是有点退缩的,从亲亲骤然越到这里,跨度太大了些。 可是…… 她目光忍不住瞥向一旁的话本子,想起里面描写过的那些缠绵悱恻的情事,又忍不住有点好奇。 现实中的……会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吗? 她的手摸过去,抽走了其中一本,脸色发烫地点开。 她就看一眼! 于是这一看就废寝忘食看到了天快亮,直到门外咚咚传来敲门声,她飞快地把话本子一藏扔到了枕头下,声音轻颤。 “来了。” 她下了榻去开门,双腿才一落地,就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桌案往旁边一瞥,镜中人一张脸艳若桃花,眼神慌乱,怎么瞧都是一副做了坏事的样子。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阿眉提着心,匆匆抹了一把脸往门边推开门。 “殿下——” “禀娘娘,殿下命奴婢与您说一声,西北水患事宜严重,请您早早歇下不必再等。” 阿眉一声喊到一半,骤然被掐断了,她反应过来,好一会才哦了一声,怦怦的心忽然落了地。 不知是放松了还是什么别的。 “殿下忙吗?可吃了饭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转身往床边去,踢开了挡在前面的椅子,问。 “这奴婢却不知道,您别担心……” “姑姑。” 门外宫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墨兰连忙往外去了。 “门外有客。” 宫女的脸色有点为难。 “是……楚府的人。” 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宫女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东宫内没人敢提到太子妃的母家,哪怕是殿下不在的时候。 墨兰的脸跟着沉了下来。 殿下临行前特意交代了不能让楚府的人靠近侧妃,她虽不知为何,却也知道楚家的人若来,多半要在侧妃面前乱说。 她往台下走了几步避开阿眉能听到的地方。 “谁来的?” “楚府那位表小姐。” 宫女脸色有点一言难尽。 “为何瞧着只有十二三岁……” “去拒了,就说娘娘不见人。” 墨兰沉着脸打断她的话。 宫女应声离开,阿眉在屋内浑然不知,一晚上没睡,她却也不见丝毫困意,手一摸将那话本捞出来,继续往下看了。 才看了没几句,窗台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 阿眉探头一瞧,视线顿时被吸引了。 那是一只混着黑白橘三色相间的长尾猫,毛发格外漂亮,跳在窗台上喵喵对着她叫,还朝她伸出爪子。 “好可爱的猫。” 阿眉抱着走到窗前,手伸到了它头上。 小猫是罕见的漂亮,也一点不怕生,窝在她手下喵喵地叫,还朝她摊开肚皮打咕噜。 阿眉哪抵抗得了一点,手勾着它的下巴一下下捉弄着,听着它咕噜咕噜的声音,忍不住伸手去抱它。 “你好可爱……啊!” 她话没完,小猫忽然一扑,叼住她手上那册话本,轻盈一跳越下窗台往外去了。 “别跑!” 阿眉一惊,拎着裙摆蹬蹬蹬往外去了。 这册话本堪称是她看过最露骨的黄话本,更甚还有几页子图,这要是被猫拽出去让别人看到还得了? 阿眉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一路追着小猫出了岚苑。 “娘娘!” 墨兰一惊,跟着追了上去。 小猫蹿得极快,眨眼睛跑出了东宫,侍卫只瞧着眼前两道残影掠过,已经不见了人。 墨兰追到门口没见阿眉,顿时厉声问。 “娘娘往哪边去了?” “好像往御花园那去了。” “那位表小姐呢?” “回姑姑,早已走了。” 墨兰这才松了口气,往御花园寻阿眉去了。 人毕竟跑不过猫,阿眉几次险些追丢的时候,猫又总是忽然出现,钓在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能让她看到。 一直追到御花园,猫总算不动了,她一路小跑过去,一把夺走了叼在她嘴里沾满了口水的册子。 “还好还好。 你这小猫怎么还挺有灵性似的。” 她把三花猫抱进怀里揉了一把,嘟囔了一句。 猫喵呜了一声蹭着她的掌心,阿眉眼底一柔,刚要埋在它脖颈猛吸一口。 “姐姐。”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身后悄无声息响起。 “谁?” 阿眉一惊抱着猫后退了半步,看清楚人的刹那,眼中的戒备才褪去了。 “怎么是你呀?” 她笑眯眯看着比她矮了半头的小姑娘。 “你的脚好了吗?” “没什么大碍啦。” 小姑娘露出个甜美的笑,而后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昨晚给姐姐添麻烦了吗?” “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一皱眉的模样就显得格外可怜兮兮,阿眉总觉得这张稚嫩可爱的脸有一丝熟悉的痕迹,加之对方年纪小,她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姐姐……我刚才去东宫,你怎么不见我呀?” 小姑娘踮起脚尖把头乖乖蹭着她手心,可怜巴巴地问,一双眼顿时红了。 阿眉一愣。 “你什么时候去了?” “姐姐不知道吗?就方才,我想去向姐姐道歉,门口的宫女说你不见我。” 她顿时皱眉。 她一直在屋内,也没听宫女禀告这件事。 心里存了疑,阿眉笑了一下。 “没关系,现在见到咯。” “那姐姐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多玩吗?” 阿眉望着她,还没说话,她又道。 “我只是很喜欢姐姐,姐姐……嗯,你和我家中的姐姐长得很像。” 阿眉脚步一顿。 像? 她忍不住回头。 “你是……” “我还没告诉姐姐吗?” 她露出个甜美的笑。 “我是楚家的小姐哦。” 楚家?太子妃的母家? 哪个小姐? 阿眉顿时后退了几步,避如蛇蝎。 小姑娘正伸手去拉她,一被避开顿时瞪大眼,有一丝受伤。 “怎么了吗,姐姐。” “没什么! 你在这好好待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眉挤出个笑,想也没想地抓住手中的册子要往前走。 “姐姐。” 小姑娘一拽就把她拽了回去。 手腕一丝刺痛传来,阿眉还没皱眉,她就松开了手。 “为什么走呀,姐姐,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阿眉望着她稚嫩脸蛋上的固执和受伤,有些说不出太敷衍的话。 她只能缓和了语气。 “没有,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今天姐姐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刚走出一步,手一紧又被拽了回去。 “可是姐姐,你真的长得很像她,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哦,但是真的好像,我好喜欢你呀,可不可以……” “娘娘?娘娘!” 墨兰的声音从御花园外传来,阿眉想也没想地手一用力拽了出来。 她的力道太突然,小姑娘被她推搡了一下,身子却稳稳站着,看着阿眉急促地越过她往外走了。 “我今天真的还有事,改天再见小妹妹。” 有没有人跟她说过? 当然没有,东宫内的人都守口如瓶恨不能当哑巴,东宫外她也接触不到别人。 但这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是她必须得装傻。 她如今的生活这么好,只要不非在殿下厌恶亡妻发病的时候上去找死,姜迟对她是极好的,她何必自己找不自在。 那小姑娘都要贴在她耳边把楚眉的名字报出来了,她再等在那,被墨兰听到了,就彻底别想过安宁日子了。 阿眉匆匆出了御花园,发现身后的人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小姑娘毕竟才十三四的年纪,比她小了太多,年纪轻轻又瞧着单纯,藏不住话很正常。 但她不想听。 “娘娘?” “这呢。” 阿眉定住神喊了一声。 墨兰匆匆走过来,瞧见她松了口气。 主仆两人往回走,越过东宫的门槛,墨兰看向她。 “您当时追出去可吓死奴婢了。” 阿眉下意识把话本藏到了怀里。 “没事……嘶。” 手腕一阵刺痛传来,阿眉低头一瞧,一圈淤青格外明显。 什么时候落下的? 她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会那个小姑娘拽她两回手腕拽出来的。 “人那么小,手劲怎么这么大?” 她喃喃了一句,一丝狐疑一闪而过。 墨兰看见更是一惊。 “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了。 拿点药抹一抹就好。” 可墨兰看着那一圈淤青格外严重,有些为难。 “那奴婢去遣人拿点好药。” 阿眉想了想怀里的花花绿绿的话本子,又藏了藏。 “你去吧,路不远,我自己回。” 岚苑是在东宫靠前的地方,但也要先过了律政殿,再走两个桥。 阿眉一路顾着怀里的话本,脚步没停,越过第一个桥的时候,忽然听见又一声猫叫。 “喵呜。” 她回头一看,那只三花猫立在右侧不远处,竟是追着她到了东宫。 “你怎么来……你的腿怎么了?” 阿眉话没说完,三花看了她一眼,忽然跳下小桥,一路往右侧的小道奔走了。 可与方才不同的是,只这一会的功夫,它的右后腿却一瘸一拐的,嘴里发出呜咽的叫声,喊得人心里一颤。 阿眉想也没想地追过去。 “站住!” 小猫跑得比方才慢了很多,越过小道最里端,忽然一个扎子钻进了一个宫殿的大门。 那是一个在律政殿右后方的宫殿,外面无人把守,又或许赶上了换班,此刻宫殿孤零零的立在那,大门因为猫钻进去的举止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宫殿?没住人吧? 阿眉心里担忧那只猫,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这座宫殿比着律政殿没小多久,格外漂亮华丽,常年不见人住,右侧一角却似乎翻修过,院子里也干干净净,足见有多受重视。 “咪咪。” 她越上台阶喊了两声,一句闷闷的痛苦呜咽在窗台后回应了她。 怎么进了殿里面? 阿眉犹豫了一下,推开主殿的门,顿时愣住了。 阳光从宽大的窗子倾斜而下,照着这个格外宽敞漂亮的宫殿,窗前是一张梳妆台,偌大的铜镜摆在上面,镜侧是漂亮的花纹,花瓶里的花枝盎然生长,春意融融。 妆台往后,一扇屏风隔开,后面是一张淡紫色床幔包裹的床,风铃挂在上面随风晃动,床畔放着一个瞧着就格外贵重的瓷白玉枕,琉璃灯和夜明珠在一侧熠熠生辉。 墙沿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漂亮摆件更是堆了半个屋子,隐约的淡雅熏香袭入鼻息,这般雅致的房子…… 女子闺房? 阿眉后退半步往外一看。 宫殿之上,牌匾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 颐华宫。 太子妃楚眉的寝居。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脚步一转就要抱了猫往外去。 她还没这么找死。 “喵呜。” 一道声音骤然从远处传来,与寻常的猫叫不同,带着一丝稚嫩下的阴冷,不像猫,更像…… 她错愕看过去的刹那,原本窝在殿中角落一角的猫忽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尖叫了一声,瘸着腿一跃跳上台阶往外跑了。 “咪咪!” 阿眉大喊了一声,猫却毫不回头,三两下上了墙沿往外跑了。 她顿时关上门要往外去,可才迈出一步—— “谁在那??!” 宫门外一句厉声呵斥后,急促的脚步声顿时往这边来了。 是巡卫! 阿眉手比脑子转得更快,急促地往屋内一闪,咣当一声推上了门。 “好像是只猫?” “只有猫吗?没人进去吧?” “像是没有,不如进去看看?” “你不要命了?进那地方干什么,触殿下眉头?” “可万一有人进去……” 门外的交谈声渐渐变小,阿眉一动不动地缩在屋后没敢动作。 她比门外那俩人更怕被发现,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怦怦地跳着,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好一会没动静传来,她松了一口气,试探着往外看了一眼。 目光收回来的刹那,阿眉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一瞧,那是个漂亮的妆匣子。 人都走了这么久,这东西还都好端端堆在这吗? 阿眉将妆匣推回去,可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常年没人动过,匣子被她一拉,上面的锁就断了下来,“哗啦哗啦——”里面的东西落了一桌。 大多是些首饰珠宝,可阿眉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一串有些残缺的珠串。 珠串上有几道裂痕,却仔仔细细地被收容着,白玉珠串上是缠绕的仙鹤花纹,看着繁复漂亮,映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呼吸一急,扣住了串子一扯,撞在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 这花纹……和她那块玉佩上纹的好像! 是她记错了吗?还是真就如此? “走吧走吧,应该是真没了。” 外面的巡卫脚步声渐远,惊醒了阿眉,此刻是绝佳出去的机会,她脚步下意识往外迈,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眼中神色变了变,她紧咬着唇,还是将那串珠子塞进了衣裳里。 * 三花猫跌跌撞撞地跳下了墙,发出一声呜咽,不远处那道似人非猫的阴冷猫叫声却一下下引着它。 它三两步奔过去,进了御花园后的一个凉亭里。 鹅黄色的衣裙随风飘动,甜美的脸上在瞧见猫的刹那露出一抹笑。 “来了。” 她弯下腰把猫捞进怀里,一下下温柔地抚弄着它。 “做得很好哦。” 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女子喃喃。 “她不想听我说,那就只能让她看了,好想知道……我好想知道,她如果发现自己只是太子府的一个替身,一切的好都是假的,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表情,肯定很漂亮吧。 好想毁掉。” 她叹息一声,将猫摁在唇边亲了亲。 “姐姐,好可怜哦,你死后,我只能从别人那,找你的替身再毁掉咯。” 她脸上露出一丝与这个稚嫩外貌格外不相符的阴冷,说罢这句话,站起了身。 猫全然放松了警惕,窝在她怀里咕噜咕噜。 “喵喵。” 她奖励地摸了摸,嘴里吐出一句猫语,而后手一伸,快准狠地扼住它喉咙,往前一甩扔进了凉亭外的湖里。 “事做完了,你也—— 功成身退吧。” 第42章 阿眉左手藏着珠串,右手藏着话本子,跃进门槛看到姜迟的刹那,心跳差点停了。 “你您您……您怎么回来了?” 她手下意识要往后藏,却又硬生生顿住了,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迈了进去。 彼时姜迟才进门换了衣裳,听墨兰将今日的事情回禀罢。 “楚府那个人,尽快送走。” 他周身气息一冷,果断地下了命令。 楚家的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他不是不知道。 可哪怕有一句可能传到她的耳边,姜迟也不会容许。 “楚闻忙着,倒让三弟和她找到了机会。” 姜迟冷笑一声,墨兰垂下头。 “奴婢拒绝了的,娘娘也没见,只是那位小姐……” 墨兰说到这欲言又止。 那位表小姐,她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是三年前在殿下身边,去楚府提亲那次。 表小姐爹不疼娘不爱,常年在各个亲戚家寄住,那段时间正好到了楚家。 因为小时候受过太多虐待,被灌过药,当过药人又被人随意打骂侮辱,她格外胆小自卑,跟在楚眉身边亦步亦趋。 楚小姐对她很好,处处不见嫌弃,殿下去下聘礼,还带着她一起出来见了。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她就和现在一样大,小小的身板,沉默寡言,看着只有十三四的样子,可实际上只比太子妃小一岁。 因为长相显小,又个子不高,出身一般,拖到了十九还没成亲,赶上大选,便被楚家和三皇子一同送进了宫里。 至于为何送进宫…… 这原因连墨兰都猜得到。 瞧他们东宫日子太好,总想找点事膈应一二。 不管是膈应两位主子的感情,还是殿下的心病。 “她如今是参选的秀女,住在秀女殿里,若是贸然送走只怕……” 姜迟从腰间抽出令牌扔给她。 “说是孤的命令,东宫不进任何楚家人。” 墨兰领命而去,与进门的阿眉正巧撞上。 “手里拿的什么?” 姜迟一眼注意到她下意识躲藏却又克制住的动作。 “没……没什么呀。” 阿眉眨眨眼蹬蹬蹬跑过去,先发制人。 “您回来啦!我昨晚等了一夜呢。” 姜迟的注意果然顿时被转移,皱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不是遣人说了让你早点睡?” “您的人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阿眉嘟囔了一句往床边走,想趁着姜迟不注意将册子放在枕头下。 手一动,姜迟从身后抱住了她。 “既如此,现在再睡会。” 他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边迈。 阿眉被他搁在枕头上,手抽走了发间的簪子没让戳到她,大手一伸摁上她的唇揉了两下,看着浅淡的唇变得有血色。 “还是好红。” 两人呼吸交融,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她勾缠着,不禁让阿眉想起她看的话本子,他们在侧殿那场亲密,一时心怦怦地跳着,脸色也红了。 他悬而未决地撑在她身上,目光一寸寸凝着她,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阿眉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刚移开视线。 “唔。” 姜迟箍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撬开阿眉的唇长驱直入,勾着她的舌头交缠,呼吸间的气息被他攫取,阿眉仰着头,被迫承接着这场突然又激烈的吻。 手下顺着摩挲她腰间软肉,温热的大掌带起的燥热使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刚回吻过去—— “殿下,殿……啊!” 姜迟的手从腰间往一侧,干脆利落地抽走了她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阿眉还没从那场亲密中回过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戏弄了,还没来得及恼,便注意到了在他手中抓着的东西。 那本花花绿绿的话本! 另一只手中的珠串还好好藏着,可阿眉这会顾不上庆幸,想起话本上写的什么,她脸上顿时涨红,推开姜迟就要往外跑。 “温泉戏水,背上作画,抱坐对镜……你喜欢看这些?” 姜迟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喑哑,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画面的刹那顿时手一紧,衣袍下撑起一个弧度。 他一句句地念出来,多念一句就使阿眉脸色更红一分。 “没有没有,我没有!” 她细若蚊蝇地喊了一声,捂住脸去抢话本,姜迟手一伸将她摁回了床上,身子压了下去。 “啪嗒——”一声,册子摊开在她脸侧,她通红的脸照着那画面,他呼吸顿时急促了。 “昨晚在宫中偷看的?” “没有。” 阿眉呜咽了一声捂住脸。 “我不要看了!” “真不看么?那为何出去了还要带着?” 姜迟低笑一声,他指尖摩挲着她腰间软肉,抚上细腻温滑的肌肤,阿眉仰起脖子咬着唇。 “真不看了!” “不看怎么行?眉眉,你有爱学的精神,我很开心。” 他低下头舔吮上她的脖子。 “看了几页了?” “没几页。” “骗人。” 姜迟低声笑了一下,阿眉的手被他拉着抚上了胸膛。 “看来是真学了好。” “别……” “既然学了,便验验成效。” …… 不知时间过去凡几,阿眉被他从榻上捞了起来。 一盆清水摆在榻边,她鬓发泛着薄薄的细汗,手被姜迟摁在水中洗着。 她别开脸又瞥见那话本子,应激似的手一伸将书拍飞了。 “手不酸了?” 她顿时红脸。 “酸!别问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御花园被猫叼走得了。 好在凌乱外袍里,那串珠子还好端端搁在那。 手上是清理了干净,可身上的汗却黏腻得很,她将外衣丢在一侧的软榻,和姜迟的堆在一起。 “沐浴去了。” 她刚要动,姜迟眼神忽然一变,扣紧了她的手腕。 “手怎么了?” 阿眉一瞧,那御花园里被那小姐抓出来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却依然在,被他抓着还有一丝疼。 “没……” 姜迟眯起眼。 “好好说。” “只是……戴了个镯子太紧了,留了一圈淤青。” 阿眉眨眨眼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她一眼,不知是信了没信,半晌道。 “先去沐浴,出来了给你上药。” 她逃到了隔壁耳房,好好洗了一回,墨兰服侍着她绞发的时候,阿眉忍不住想起御花园里那位楚家的小姐。 她说来了东宫被拦住了? 早间能拦的只有墨兰,可她…… 镜中,墨兰神色如常。 “怎么了,姑娘?” 阿眉顿时摇头。 墨兰为什么拦她?只是不想让楚家的人来东宫吗? 还是……不想让楚家人见她呢? “应该不会……” 这个念头一出便被阿眉抹掉了。 她跟楚家人也没关系。 绞干了头发,阿眉窝回软榻上,姜迟为她上药。 现下的姜迟又恢复成那以往的冷淡,修长的手摁住她的手腕,动作却不似方才在榻间那般粗暴。 指腹摩挲在上面,很是耐心地一下下把药揉开,另一只手在下面托住她的手腕,没使她用一分力气。 药化开后,最后一丝疼也没了。 “好好待着。” 他洗罢了手,看她一眼往外去了。 阿眉一愣,随后忍不住喜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怎么把殿下支开,再将那珠串和她的玉佩比对一下。 她安静等了一阵,一直到门外再也听不到姜迟的脚步声,才把门一关,做贼似的去衣裳里扒拉珠串。 珠串原本放在她左侧的衣兜里,可阿眉手伸过去,将衣兜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看到。 “珠串呢?去哪了?” 她慌张地将衣裳左右翻了个遍,手碰到了姜迟落在榻间的腰封。 霎时,阿眉神色一顿。 衣裳是那会他们胡闹后她丢在这的,而她丢下的时候,姜迟的衣裳也在。 所以珠串…… 在太子殿下身上?! * 姜迟一路出了岚苑,喊来墨兰。 “你说今日太子妃并未见到楚府小姐?” “正是,奴婢打发了楚小姐。” 她话说的笃定,姜迟又问。 “今日她去了哪?” “那会娘娘追着一只猫出去了,到了御花园,也没一会,奴婢就碰……” 墨兰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慌张跪了下去。 “奴婢有罪,娘娘手腕的伤好像就是那之后落下来的!” “查。” 姜迟周身气息顿时冷了。 “楚家女今晚若送不出宫,你自请谢罪吧。” 阿眉在屋内翻找了一通,彻底死心了。 的确被太子殿下拿走了。 “怎么办啊,殿下不会砍了我吧。” 她忍不住慌张地拍了拍脑袋,嘟囔道。 “笨死了!” 左右无法,她索性趴到床边,把大婚前那块藏起来的玉佩拿了出来。 玉佩触手温良,一瞧便是上好的物件,上面刻着的仙鹤纹路龙凤飞舞,格外漂亮,如同活了一般。 阿眉循着记忆,想了想珠串的样子,的确是……相当相像。 毕竟她虽然出身乡野,但来东宫后也见识了不少珍奇东西,可从来没有什么两件,是刻着一样的花纹,还是那么稀少的仙鹤。 是巧合,亦或者仙鹤花纹有什么寓意,还是说…… 她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巧呢,太子妃的东西会和她的有一样的纹路,连质地也相似。 她把玉佩塞回去,忍不住继续想。 这天一直到了快晚上,姜迟都没有再出现。 阿眉本来还怕着他看到了珠串来兴师问罪,可久久等不到人,更心急了。 “殿下呢?” 她探出脑袋朝墨兰试探地问。 “朝事正忙,殿下还在书房。” 阿眉眼珠一转,觉得不能这般坐以待毙。 万一殿下没看到呢?她还能把珠串偷偷顺回来。 “我去瞧瞧殿下。” 她脚步迈出去,又觉得就这样去太明显了些,从小厨房带了些点心。 一路上阿眉练习了无数次怎么顺利地把手伸到姜迟衣裳里掏出那串珠子,越过小桥,正要往书房的方向拐。 “娘娘。” 一个宫女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寿安宫传来消息,夫人说想见您一面,说有事与您说。” 夫人从未主动遣人来找她,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 阿眉道。 “我现在去。” 出了东宫,她往寿安宫去。 天色渐暗,路上走动的人不多,越过御花园的湖边,她正走着—— “姐姐。” 一道稚嫩的声音鬼魅般出现在了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顿时笑。 “怎么走路没声没息的,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衣裳有点凌乱,似乎是跑着过来的,露出个甜美的笑仰头看她。 “想你了。” 直白的话使她一怔,紧接着有一丝怪异一闪而过。 她和这位小姑娘才见了三面,可她一次比一次缠人。 “那等姐姐回来再见你,我这会还有事。” 阿眉说罢越过她要往外走,很快指尖一沉,她勾住她的手。 “姐姐不能陪陪我吗?我今晚就要出宫了。” “要回家了吗,那是好事,宫里人多眼杂,家里就好多了。” 阿眉耐着性子笑了一声。 “不是哦。” 她不肯松开她的手,固执道。 “我是作为秀女被送出去的,被太子殿下送走的。” 秀女?太子殿下? 阿眉顿时睁大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人,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会是秀女?” 哪有这么小的秀女? “我就是秀女哦。” 她甜甜笑了一声,对阿眉眼中的震惊错愕很是满意。 “我是楚府的楚烟,姐姐不知道吗?” 楚烟?楚府的表小姐?原本要被送进东宫的人? 阿眉心一紧,下意识挣开她的手退开两步。 想起自己前几次,只以为她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竟也从未言过此事,由着她误会。 “你……” “怎么了,姐姐。” 楚烟往前两步,竟是眨眼间逼近到了她面前。 此刻她们完全被树遮掩,身后就是冰冷的湖水,夜风吹来,阿眉攥紧手中食盒,吓了一跳。 “挺好的,秀女出宫可以多陪陪家……” “我没有家人哦。” 楚烟打断她,又逼近一步。 “我只有一个姐姐,我跟你说过的,她和你长得很像,是太子殿下的妻子,你说你们长得这么像,太子殿下为什么还把你带进宫呢?姐姐你不好奇吗?” 她的身子几乎贴近到阿眉身上,语速越来越快,一双稚嫩的眼中有一丝不解,痴痴笑了一声。 这笑声使阿眉心里一渗。 “我不好奇……” 好端端的她没自己找不自在的理由,而且这些她早就知道啊。 她拒绝了一声,推开她就要往外走,可才走一步,又被她大力拽着手腕拽了回去。 眨眼间,那双笑着的眼沉了下来,灰蒙蒙的。 “你不好奇?你为什么不好奇? 姐姐,我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了,我让那只死猫引着你去了太子妃的宫里,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绝望?” 阿眉挣扎。 “这跟你无关。” “怎么跟我无关呢?”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阿眉的脸。 “你好像她,你好像她的替身,她太完美了,她温柔的像个假人,我怎么都没办法引起她的注意,可是我真的好想看一个人绝望又走投无路的样子啊,那个样子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她眼中闪过一丝痴痴的病态,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她死了,她到死我都没见过她绝望的样子,她在山上死的时候或许会绝望吧,但我没见到,好遗憾。 你长得太像她了,姐姐,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我这辈子见了好多好多人死,他们死在我手里的时候,都向我求饶,向我痛哭流涕地跪下,我以为我会快乐,可是我没有。 见不到她绝望痛哭只能依赖我的美,我好不甘心啊。” 她歪着头,把阿眉逼到湖泊边。 “你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阿眉的身子细微地颤抖着,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半大的姑娘,心中慌乱得怦怦直跳。 “你疯……” 骂她的话到了嘴边,楚烟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笑眯眯把玩着又问。 “姐姐,你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阿眉顿时偃旗息鼓。 “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她勉强挤出个温柔的笑,想离这片湖远一点。 “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你想让我听什么?” 许是因为她笑着的模样和这句安抚的话,楚烟没那么逼近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好呀——” 阿眉狠狠推开她,想也没想地往外跑。 “来人——” “你骗我!” 比她更快的是楚烟的动作,她病态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拔出匕首刺了过去。 * 姜迟从书房将事情处理罢,看了眼一旁的沙漏。 已过戌时了。 他从桌边站起身,去往屏风后换衣裳。 “去岚苑问问侧妃睡下没?孤去用膳。” 他解开腰封,手一动,咣当一声有东西落了下来。 姜迟低头一瞧,一串珠子滚落到了脚边。 第43章 姜迟低下头将东西捡起,眼神微变。 那是一串从前定亲时楚眉的珠串,她格外珍惜地戴在身上,说是她家中祖母给的。 她身体不好,又被断言难活到老,祖母心疼她,临终前予了这串珠子上面刻着仙鹤,寓意着长生,楚眉很是爱惜。 后来定亲那天他去楚府下聘,这串珠子磕出个裂痕,她格外心疼,正巧被他瞧到了。 当时没说什么,回头便遣人做了一对玉佩,上面也刻了仙鹤。 长生的寓意,他同样想给她。 送出玉佩的时候,他又怕她不肯戴,只言是宫人刻下的,后来也不知她是丢了还是放在哪,聘礼里面不曾见到,他便好好地把这串珠子收了起来。 她对她的祖母格外敬重,老人家这么好的寓意和疼爱,他不想浪费。后来和其他她喜欢的首饰一并收在妆匣里,前几天颐和宫整修完,他使人把从前的聘礼嫁妆都送回了那里,还亲自去看了看,将台上时节里最漂亮的花也插了几束留在那。 可是……可是原本应该在颐和宫的珠子为什么出现在这? 是他当时带来的吗? “不,不会。” 姜迟眯起眼,摩挲着这串珠子。 他这身衣裳是今天才换上的。 今天? 他眼神一变。 “传墨兰。” * 匕首划过脖子的刹那,阿眉呼吸都停住了。 她死死闭上眼,因为惊惧两行热泪滚落,可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姐姐,你好漂亮。” 痴痴的笑声从面前传来,阿眉错愕睁开眼。 她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骇后的无措,盈满泪光的眸中照出了这张稚嫩的脸。 她在笑。 她用那把匕首抵住阿眉的腰腹,笑得满意。 “这幅样子好看多了,你还能更漂亮点吗?” 阿眉因为她这句话通体生寒。 她的漂亮是指绝望,而让她绝望…… “姐姐,不要逃了嘛,好好听我说完,我想对着你这张脸说话。”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 她不想听。 可楚烟没理会她,自顾自说着。 “你知道吗,太子殿下把你带进宫,是你长得像她。 外面的人都说她是太子不能提的禁忌,也没人敢提,可我知道,叔叔跟我说过,他很喜欢她。” 喜欢? 阿眉瞪大眼,这和她从前听的怎么一点也不一样?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他为此杀了我婶婶。” 阿眉还没从震惊中醒过神,闻言嘴角一动。 楚烟又在说疯话。 哪有这样杀了丈母娘的喜欢? “你长得像她,他把你当替身,所以宠你爱你,可其实这些不是属于你的,是属于她的,他给你的爱是假的,你知道吗?” 阿眉不言不语。 太子殿下不会喜欢亡妻,他也没把她当替身。 她懒得理会这个疯癫的女人,却不得不敷衍她。 阿眉叹了口气。 “知道。” “那你不难过吗?” 楚烟皱眉。 “你的反应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姐姐,你应该难过,应该痛苦,你没有拥有一场完美的爱,他只把你当替身。 我当时让猫引你进去,是想你看到她的画像,你应该发疯,向他质问,可是你都没有,你装没看到。”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委屈。 “我费了好大的劲呢,你为什么不难过?” 阿眉艰难开口。 “我难过。”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 楚烟的匕首在她腰腹点了点,认真教她。 “姐姐,你应该去死,你痛不欲生,你的人生活着没有意义,没有爹娘没有孩子,爱人也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 楚烟叹了口气。 “不死也好,不然那副场景我又看不到。” 她看向阿眉,她眼尾的泪还没消散。 “真的好像呀,你真的好美,如果当年我知道她会死在山崖,不如死在我的手里,我也能看看她这么美的样子,那才是死而无憾了。” 阿眉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对她什么感情?你恨她?” “我爱她呀,她是我的姐姐,我们血浓于水,她对我好,我爱她呀。” 她笑得开心。 “你不知道,姐姐,那时候叔叔婶婶对她不好,每天把她抓在房子里让她练琴棋书画,稍有不对就打骂她,只有我,我乖乖地陪着她,我的全世界都是她,可是——” 话到这句陡然一转,她眼神变得凶狠。 “可是她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她还是在意那个该死的废物楚闻和姚音,我好想把她的眼睛挖出来,让她只看着我对我好,好想带着她一起去死去死去死——” 楚家夫妇不喜欢楚眉? 这一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被抓住,耳边顿时响起一句句魔音的去死,阿眉头皮发麻地打断她。 “可是你这样爱她不对,哪有这样……” 以杀人和毁灭为目的的爱? 她忍不住胆寒,也难怪楚烟会把姜迟对楚家做的那些事当成是爱太子妃。 “不对吗?” 楚烟忍不住皱眉,有一丝不解。 “可是婶婶是这样教我的。” 婶婶?楚夫人? 阿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 “找过了吗?” “都找了,那边没有。” “人呢?太子殿下交代了人必须送出宫!” “扩大搜寻,务必把人找出来!” 阿眉心里顿时暗道不好,而原本乖巧说着话的楚烟忽然癫狂了起来,她咣当一声把匕首扔了,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我好恨太子殿下,他要把我送走了,他要让我们分开,他怕我告诉你这些,可那又怎么样?你还是知道了,如果你不肯难过的话—— 那就在这里满足我的心愿吧。” 这一句话落下,她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抬手一推,把阿眉狠狠推向身后冰冷的湖中。 阿眉尖叫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濒死的惊悸蔓延全身,她惊骇地去推她,才一伸手,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袭来,顿时她喉咙一甜,呕出一口血。 浑身的力气刹那散去,她踉跄着想要挣扎,却无力地倒向了身后冰冷的湖中。 “哈哈哈哈……好漂亮呀姐姐,好漂亮。” 楚烟错愕望着她呕出的血,很快咯咯大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漂亮点吧。” 她抓住落在地上的匕首要越下湖朝她刺去,一句尖叫却从旁而起,楚烟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疯了似的从旁边撞过来,一把把她扑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你不准伤害我的女儿! 女儿,女儿……” 国公夫人冲着那水面哀声,脚一蹬就要跳下去。 “眉眉!” 一道紫色的身影急速掠到了湖边,先她一步毫不犹豫跃了下去。 “婶婶的姐姐,你怎么成这样了?” 楚烟吃痛一声,被她死死摁在地上,手心被抠出鲜血,国公夫人抓着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往下划,可她眉头也没皱,很快笑了起来。 她看着神色癫狂的女人,那是从前京城最温柔的夫人,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脖子渗出鲜血,匕首往里没,她笑得开心。 “婶婶说得真对,想要一个人的眼中有你,就先毁掉她,或者毁掉她在意的。” 她顿了顿,凑到国公夫人耳边。 “她毁掉你最在意的,所以把你逼成了这样,对吗? 那婶婶姐姐,你眼中如今有她了吗?” —— 阿眉在冰冷的湖中,鼻腔中被腥脏的湖水灌满,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 剧烈的疼痛一抽一缩地在心脏中传来,三年未曾反复的心悸之症在此刻卷土重来,势必要耗尽她身上最后一分力气。 就到这了吗?就死在这了吗? 她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可只能看着自己重重往湖底沉。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阵阵发昏,走马观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最后赶来救她的是夫人吗?她在寿安宫等不到她,所以来找她了吗? 真好啊,真好。 她那么念着她,如果她真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阿眉这辈子没怎么得到过爱,什么爱都是,所以总记挂着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是养父母,是夫人,是端阳,是…… 太子殿下呢? 最后这个名字浮现的刹那,阿眉想起自己落在旁边的食盒,里面还装着给他的点心,可惜再也送不过去了。 如果殿下知道了,就不要再怪她偷偷躲进太子妃的宫殿拿走手串了吧。 好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可惜她胸腔气息完全没了,沉着眼皮,已觉彻底沉到了最深处。 “哗啦——” 全然闭上眼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破开重重的水光,直直朝她游了过来。 那道浅紫色的身影三两下到了她身边,手一揽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冰冷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了她。 清冽气息渡进来,阿眉胸腔的窒息感慢慢消散,她咳嗽着艰难睁开了眼,在一片浑浊的水中,看到了急急坠下来的男人。 是梦吗? 她怎么在这看到了姜迟。 阿眉伸手挥舞着,想将眼前如梦幻一般的场景毁灭,可手臂却碰到了真实的身躯。 “殿……咳咳咳。” 才喊出两个字,冰冷的水又漫进了口中,呛得她眼前发昏,姜迟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张开唇,再次把新鲜的空气渡了进去。 她的身子被他紧紧抱着,迅速又着急地往岸边去。 不过片刻功夫,阿眉只觉耳边嗡鸣的水声一清,脑袋浮上了水面。 “太子殿下上来了。” 湖中才跳下来的侍卫们纷纷高声喊着,身旁立刻有人迎上去。 “殿下,奴才来……” “滚。” 姜迟大步抱着人往外走。 “速传太医,晚一步便让太医令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充斥着从前阿眉从没听过的戾气,她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却忍不住睁开眼。 真是他吗? 她的余光望清楚了姜迟的样子。 他步履匆忙,头发狼狈地披散在身上,一双眼红得吓人,抱着她的手都抖。 这怎么会是太子殿下呢?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想要更睁大眼,可是眼前渐渐暗了下来。 建安十五年,夏。 及笄后的第二个月,她终于被容许踏出府门。 为此,那对对她不怎么好的父母将家中吵翻了天。 “出去干什么?好端端的出去抛头露面?” 先说话的依然是那位格外强势的母亲。 父亲紧接着道。 “就算为了以后,她也不能总待在家里,你这样会把人闷出事的。” “如今都是成了我的错了?我还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她这时刻快病死了的样子能出门吗?” 父亲叹了口气。 “不如请皇上下个恩典,使御医来看看……” “御医来看有什么用?她这心悸之症是出生就落下的,谁能治好?” “未必不能好,毕竟眉儿这两年其实已经好……” “好了也只是表象。” 母亲嗤笑一声。 “我生的,我能不懂么?” 她喃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是个大冬天,正战乱,我以为她都活不下去了,一路那么颠沛流离…… 可她命真硬。” 最后一句话落下,阿眉隔着门扉,竟分不清是在感慨还是咬牙。 她的心悸之症不是天生的? 是出生时战乱惊悸留下来的? 没等阿眉细想,母亲拔出了思绪。 “也罢,这么多年了,想去就去吧。” 她第一回出府门,丫鬟侍从跟了一马车,最后到了地方她嫌招摇,非偷偷跑出来。 阿眉感受到自己在往前跑,跑得很轻很快,胸膛心都要跳出来了,她隔着多年都感受到了那时自己的欢喜。 “原来外面的天是这样的啊。” 她扒拉着湖边的小船,照着从前书本上学到的划船的技巧,可弄了好一会不得章法,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到了要走的时候,她愈急。 “不就是这样吗?哪不对啊……”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 己就先喂鱼了。“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从树上传来,阿眉仰头一瞧,看到了一袭浅蓝色衣袍在烈日下张扬地跃了下来。 高大的古树挡住了那张她觉得应该会很好看的脸,只有那道恣意的声音,长久不散地留在夏日的湖边。 “想学? 我教你啊。” 梦中的场景总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清这湖有多绿天有多蓝,却从怦怦跳着的心里感受到了,那天她真的很开心。 匆匆回到家中的时候,外面父母又咣咣当当地吵了起来,母亲斥责她的婢女纵容她多待了一刻钟在外面,父亲又在劝,最后被狗血淋头的骂了一通。 她忍不住跑到床边,捂住了耳朵。 “姐姐。” 甜美的声音乍然落在了耳边。 “你来啦,坐。” 阿眉一怔。 姐姐?妹妹? 她有妹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了屋内的窃窃私语。 “嗯,很开心。” “碰到了一个人,他很好。” “下次我也带你出去呀,你是不是很少出门?” “我不需要出门,我陪着姐姐就好了。” “那怎么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喜欢外面的,姐姐出不去,你得替我多去看看。” 絮絮叨叨的声音未落下,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在外面疯够了,连念书的时间也忘了?” “我不要念书啊……” 骤然一句读书的声将她吓了一跳,阿眉在沉沉的梦中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两分。 眼皮依然沉沉地睁不开,她却回忆起了那个梦。 好漂亮的山水……好漂亮的,外面的世界。 原来她第一次出门玩是在建安十五年,及笄后的六月。 等等……建安十五年?六月? 阿眉想起从前的梦中,她从未记得过什么日子,什么季节。 她的梦里总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分清人的衣裳,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连声音都模模糊糊的,感受最清楚的,只有那时自己身体的情绪波动。 可这一次,她为什么这么清楚地,记住了建安十五年的六月呢? “滚!” 茶盏从床沿扔了下来,咣咣当当碎了一地。 姜迟握紧垂在床边的手,一双眼充满戾气与冰冷。 “孤只问一句话,人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哗啦哗啦跪了满屋子。 “太子殿下,臣等不敢妄言。” 太医令大着胆子开口。 “侧妃娘娘身有心悸,拖了多年未曾治好,如今骤然反复,加之娘娘身体极差,在落水前又受了惊吓…… 臣等只能尽力。” 心悸之症拖了多年? 姜迟大手紧紧攥在一起,泛出青筋,周身气息沉了又沉。 “几成可治?” “或有……” “孤要根治。” 四个字山岳般砸了下来,屋内寂静无声。 “殿下,人已经带进东宫,楚闻此刻入宫跪在御书房外要保楚烟。” 俞白匆匆的脚步声响在门外,顿时使姜迟尚未平复的戾气又显露了出来。 “让他跪,遣人带着棺材去,最好给孤跪死在乾清宫前。” 他从前只以为楚家夫妇虽然利用楚眉,好在外在从未短缺,衣食住行一应俱全,怎么也不会在身体一事上苛待漠视她,如今看来,楚闻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姜迟指尖攥出青筋,目光沉沉往外。 “楚烟即刻送进东宫暗牢,待晚会,孤亲自审。” 第44章 浮浮沉沉的梦,一场又一场地袭来。 这一回,是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 满眼的血,染红了屋内的一个大缸,一个浑身泡在药里的血人被她从里面捞了出来。 “你怎么样啊妹妹,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急得快哭了,怀里的人一张脸被头发完全遮掩,浑身扎着大大小小的针,还有血时不时往外冒。 “不疼的。” 声音细若蚊蝇,才说了一句,她的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 “姐姐怎么找到这的?” “爹发现的,你怎么过成这样啊。”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脸贴在她的侧脸。 “跟我走吧妹妹,我带你回家,不要待在你这吃人的亲戚家里了,以后吃饱穿暖,我好好养你的身体,你得长命百岁。” 小姑娘把沾满血腥的头往她怀里蹭了蹭,才一下,很快移开了。 “好,我听姐姐的,我跟姐姐走。” 她扶着她站起身,手都不敢碰她满身的针,走了没两步人又踉跄倒在了地上。 平坦的地面使她浑身的针戳进了肉里,顿时爆发出一声尖细痛苦的喊叫。 “好冷……不是,好热……好冷好热……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极致的疼痛使她声音都扭曲了,落在她的梦里似乎要撕开那重重的屏障,阿眉心紧紧揪在一起,慌张地上前扶她,就要看清楚那张脸的刹那。 “唰——” 梦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不,不对,为什么睁不开? 周围是死寂的安静,只有心跳一声声跳得极快。 她还在梦里。 *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昏暗的地牢里充斥着血腥味与腥臭的地下水味。 楚烟双手被绑在架子上,小小的身体垂下来,脸上身上都已经是伤,双手鲜血淋漓地往下滴着血。 “哈哈。” 一道很轻的笑落在了地牢里。 “还有什么招呀,尽管使吧。” 暗卫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就要往下挥。 “停。”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地牢外响起,屋内的人唰唰跪了下去。 姜迟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过她。 “你是她的妹妹,孤本没想赶尽杀绝的。” 楚烟顿时笑了。 “咯咯咯,太子殿下呀,或者是……姐夫? 你来做什么呢?” 她显然极不待见面前的人,只是看了姜迟一眼,眼中就露出厌恶来。 “就是你呀,夺走了我的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不要赶我走嘛。” 稚嫩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丝失真又模糊的腔调,阿眉的手被一只小小的手牵着。 这个妹妹格外黏她,整天乖巧跟在身边,她话很少,亦步亦趋像影子一样,只有她要离开的时候,她会格外不安。 那好像是她十几岁的时候,旁边的妹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自从她来了之后,她的日子好像好了很多,背完了枯燥无味的书,还能有个小尾巴一起玩一玩。 她性格很寡言,只会在阿眉练字的时候脆生生说一句写得好,又在她弹琴冻了满手冻疮的时候踮着脚尖给她抹药,她吃得少,也从不会主动要什么,在她的屋里坐一下,都要先用单薄的衣裳擦擦凳子再落座。 “这板凳每天都有下人收拾,很干净的。” 乖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关系的姐姐,我是怕我自己脏。” 她实在太听话,懂事的让人心疼,于是处处照顾着这个妹妹。 她有的,会先让她挑,她没有的,也会想方设法给她要一点来。 时间一来二去,两个人关系愈发亲密,她被学业和密密麻麻的练习表挤占了所有空间,却也不忘挤出时间去看看她。 可她总是太累了,累得身子病殃殃的,妹妹忍不住心疼她,求到她母亲面前,每日请安替她求情,两人关系愈近。 再之后她偶尔会松口气,在及笄这年得了一次出去玩的机会。 回来之后,她难得很高兴地和妹妹说话,说船,说景,说她碰到的那个人。 阿眉从声音中都能感受到那份欣喜,忍不住想。 他是什么身份?后来他们还见过面吗? 她不知道,或者说——阿眉没有再梦到。 眼前一转,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 她在一个安静的书房里,和父亲面对面。 她手中好像攥着一轴什么东西,两个人激烈地争吵着。 “绝不可能,您趁早死了这份心。” 这是阿眉第一回听到自己那么生气。 “为什么不行?我看你是糊涂了脑子了,我为你选的婚姻哪不好?他身份高贵,又格外看好为父,只要你愿意,日后我们洗脱这么卑贱的出身,想要什么没有?” “我是父亲卖出去的女儿?还是你计算利益的工具?” “混账! 那你到底说说如今这桩亲事好在哪?” “不管好在哪不好在哪,如今都没有转圜之地了。” 屋内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父亲开口。 “不,谁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京中尊贵之人还要做墙头草,还要脚踩两只船,为什么我们不能?” “您疯了?被发现我们一家人都会死!” “不会的,不会被发现的,你只需答应爹爹……” “不可能!” 她再次语气激烈地拒绝了,迎面一个巴掌甩了下来。 “眉眉!” 震怒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那你告诉为父,你对这桩婚事,又是什么态度?” —— 这是阿眉昏迷过去的第三天。 整个太医院的好药都堆进了东宫,姜迟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如何?” 他头上的发冠已经歪了半截,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天跳湖救阿眉时的衣裳,双目通红,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开口说话时声音哑成一片。 “娘娘不再高热了,约摸今日晚上便可醒来。” 短短一句话,姜迟大手蓦然攥紧了。 “别的呢?” “娘娘心脉一刻钟前便已平稳了,臣再用药压一压,短期内不会使它再反复伤及根本。” “还需什么药,即刻让人去弄,你与太医院一众人都守在这,孤要看到人醒,你们才能离开。” 姜迟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闻言沉声吩咐。 太医令连连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从这位侧妃入宫,长着这么一张脸,宫中宫外没少有流言蜚语,无数的人等着看笑话,看她何时被赶出宫,或者一举得罪太子殿下被处死。 算起来到现在也才入宫不足两月,竟是使太子殿下这么上心了。 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使太子将那张脸弃之不顾,也要捧在手心宠着? 他忍不住抬头望过去一眼,姜迟正挽起衣袖,将浸湿的帕子搭在她的额头,一下下擦拭着,动作格外细致。 因为高热,阿眉小脸烧得惨白,唇也干裂成一片,他擦拭了脸,又用茶把指腹染湿了,润上她的唇。 可实在太杯水车薪,才润红的唇很快汲走了所有的水分,又变得苍白。 如此反复,姜迟皱眉沉声。 “出去。” 太医令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先一步迈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了。 屏风后很快剩下他一个,姜迟仰头将茶饮下,低下头覆了过去。 挨上那滚烫干裂的唇,他的身子颤了一下,动作变得很轻。 水并不多,然而喂过去却费了好大的劲。 浅浅的水落在唇上,还没浸湿进去,就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反复了几回还不成,姜迟手极轻地扣住她的下颌,用了巧劲使她张开嘴。 唇瓣相贴,温热的水渡过去,落入她干涩的嘴里,睡梦中的阿眉吞咽了几下,干涩的舌伸出,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 姜迟一顿,稍稍移开。 “眉眉?”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仿佛方才的那一下只是幻觉。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 随着茶水喂进去,她干裂的唇有了几分血色,将原本苍白的脸也照得没那么可怕了,姜迟有一种她只是半夜睡着了的错觉。 他拿着帕子仔细地给阿眉擦干净滴在脖子的水渍,拢好她有些凌乱的衣裳,复又握紧她的手。 “醒一醒吧,你别总这样吓我。” 她从沈府去别院,他们重逢开始,阿眉就是鲜活有生气的。 她敢从偌大的侯府逃走,不计后果地舍命一搏,也会在入东宫后,乖巧活泼地跟他争吵。 姜迟见过她很多模样,哭的,笑的,生气的,唯独没有眼下这样的。 就好像那一年悬崖下他没有见过的场景复现在了眼前,而这一次,他可能再次失去她。 撑了三日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可姜迟睁着酸涩的眼,一下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一年,被他压在记忆中的往事。 他赶去佛影寺的时候,整座山已经被围住了。 山下足有百丈,下去便是无人生还,搜不出她的尸身,只有斑驳的血迹沾在陡峭的悬崖边。 淋了满地,混着几块她衣裳的碎布,昭示着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坠崖。 “人呢?我问你人呢?! 昨日下午坠的崖,为何今日才禀?” 姜迟一瞬间遍体生寒,抬脚踹开跪在下面请罪的楚闻。 才过中年的男人跪伏在地上,一晚上的时间两鬓便生出白发。 “昨日午后,内子与眉儿一同下山,途中眉儿在长街停留,晚间寻不到人的时候,草民只以为她在长街贪玩,找错地方耽误了时……” “唰。” 一把剑横到了楚闻脖子上。 “再说一遍?” 姜迟冷笑,死死地盯着他。 “府上堂堂的大小姐,第二天新婚的皇子妃,一晚上没有归家,府中无一人知道?” 楚闻伏着身一句不吭。 “是你当真疏忽,还是说—— 此事你胆大包天撒谎,就为遮掩谁犯下的重罪?” 悬崖边随着这句话陷入一片死寂,楚闻仓惶抬起头,又伏下去一口咬定。 “没有!绝无可能!” 可能与否并非一人之言便能说清,官家的皇子妃,楚府的大小姐,出行前后随行无数,怎么可能独自停留长街又折返山中坠崖? 姜迟扔下手中的剑,站在崖边一查三日。 第三日的午后,金銮殿前,楚夫人入了宫,穿着一身格外素净的衣裳,头钗尽落。 “嗯哼……” 久未发作的头痛如海般毫无征兆翻涌上来,姜迟蓦然从思绪中拔出来,闷哼一声,大手攥出青筋。 冷汗几乎在疼痛涌上来的刹那便浸湿了后背,剧烈的疼使他双目赤红,踉跄起身去够桌边的金钗,毫不犹豫撩开手臂往下划的刹那——又死死收住了手。 “不……不行……” 身子痉挛得发颤,姜迟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此刻倒下,身上的血腥味会熏到她。 姜迟艰难移到了床边,将头埋进她的被边,虚虚抚着她的手。 一下一下,屋内只听见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好一会,他将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压了下去,自袖中掏出那串被他贴身收着的珠串,将它放在阿眉手边,盯着上面的仙鹤。 “既然是长命百岁的寓意,你总要得点偏爱。” 话落的刹那,俞白自门外止住步子。 “楚老爷来到东宫,说要拜见您。” 霎时,姜迟眼中戾气显出。 “让他滚……” 狠厉的话戛然而止,他撑着床沿站起身,将阿眉的手盖进了被子里。 “书房外所有的暗卫和下人都清走,让他去书房,将楚烟也带过去。” * 指尖微微一动,阿眉缓缓睁开了眼。 连日的沉睡,使她睁眼的时候不适应地颤了一下。 “水……” 只是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原本守在隔壁的太医顿时冲了进来。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 “臣来探脉。” “臣先来!” “还是老臣先来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耳边,阿眉吓了一跳。 “好吵啊……” 她喃喃了一句,一群人唰唰地安静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这如今是太子殿下最心尖的,这么一副心悸随时会发作的模样,一旦再被他们吓到,太医院都得一起买棺材。 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太医令用格外小的气音道。 “娘娘。” “嗯。” 阿眉有气无力。 “您还有哪不舒服?” 他搭了帕子上前,给她诊了脉,才算松了口气。 “心脉已平复许多,也无高热的迹象,若您并无其他不适,老臣再开两贴药,好好养一养便无大碍了。” 她看了一圈。 “殿下呢?” 临昏迷前姜迟那张脸浮现在眼前,阿眉忍不住问道。 也许是濒死前那一面,也许是才从虚幻的梦里抽离出来,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她有点格外不适应。 迫切地想要见一见他。 太医令道。 “适才出去了。” 阿眉哦了一声,心里有点难言的失落。 但她很快压下这一丝情绪。 “好吧,那你去开药吧。” “老臣就在外面,您有不适即刻传臣。” 屋里的人哗啦啦又走了干净,阿眉恹恹地拉起被子,刚要再歇一会。 “咣当——”一声,有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滚在了地上。 阿眉低头一瞧,像是见了鬼一样,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这珠子长腿了?” * “如今说当年还有什么意义?” 楚闻跪在书房,苍老的眼望过去,声音激烈。 “当年之事的确是楚家对不住您,但眉儿本身也不愿嫁入皇子府,赐下婚的那天,草民问过她!” 他手指向一旁浑身血坐在地上,却歪头笑眯眯的楚烟。 “此事过去多年,便是您因为喜欢眉儿耿耿于怀,心恨楚家,何苦牵扯到她身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楚烟在一旁看着好戏,骤然被指一遭,很觉无辜。 台上的姜迟大手攥紧桌边的长剑,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 才被压下去的头疼又翻涌着,寸息之间便一股血腥涌上喉咙。 他双目赤红,眼中尽是杀意。 “楚闻——” “叔叔。” 楚烟硬生生打断了姜迟的话,歪着头笑。 “说谎话要遭雷劈的。” 楚闻蠕动着唇瞪她一眼,还没开口—— “姐夫,不可以相信商人的话哦。” 楚烟又看向姜迟,笑得很甜。 “你想知道姐姐对赐婚的想法吗?” 姜迟眯着眼望向她,指尖一动,那把长剑蓄势而发。 冰冷的杀意刹那席卷了她,可楚烟还在笑,眼中有一丝恶意。 “我也听到了哦。” 她苦恼地皱眉,一张甜美的脸上更生动了。 “那天呀,我听到她说——” * “啊!!” 阿眉刚攥着那串珠子到了书房外,就听得里面一声凄厉的惨叫。 姜迟那充斥着戾气与杀意的声音随之落下。 “你真想死?” 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噗嗤从里面传来,凄惨的喊声顿时划破天际。 那熟悉的,从婚前那晚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戾气与杀意再次从这扇书房内传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眉手中的珠子差点甩飞出去。 小身板踉跄了一下,她身子发软地咽了咽口水,欲哭无泪。 她怎么又撞上殿下发病在书房杀人了啊! 第45章 剧烈的头痛在她话落的刹那再次翻涌上来,姜迟手中长剑快准狠地刺穿了面前人的琵琶骨。 “啊!!” 楚闻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身躯咚一声落在了地上,面色惊恐地看着一瞬间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姜迟。 他猩红着眼,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溢出极致的戾气与杀意。 “是你迫她?” “我没有!她胡说!我没有啊!!!” 楚闻哆嗦着唇往后退,姜迟厚重的靴子踩在了他的袍角,声音寒如雪。 “聒噪。” 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抽出,鲜红的血液将长剑浸透,楚闻再次尖锐地喊了一声,抽痛得快要昏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激得他头痛欲裂,骨子里翻涌的戾气被完全释放了出来,姜迟指尖紧紧攥住长剑。 “滚! 再晚一步,孤剥了你的皮。” 桌上瓷瓶哗啦哗啦被人推落了一地,这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杀意,楚闻狼狈地推门而出,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阿眉早在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就闪身躲去了树后,与此同时屋内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声,俞白匆匆从外面推门而入。 “殿下,殿下?” “别碰孤!” 一道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戾气落了下来。 “把楚烟带回地牢,看好了。”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踉跄着仰面坐在地上,猩红着眼喘着粗气。 手臂衣裳撩开,上面斑驳交错的血痕上,姜迟毫不犹豫握着匕首又划了下去。 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滴答滴答往下掉,浓重的血腥味勉强压下了暴虐翻涌的气息。 他声音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 “去查。 查楚烟与侧妃,什么时候第一次见的面。” 俞白的声音错愕从外面传来。 “墨兰不是说侧妃没见……” “去查!” 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阿眉心肝骤然一缩。 本身那会她刚醒,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可看见珠子的那一刻,险些从床上跳了下来。 太子殿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他把珠子留在那是干什么?等着她主动认错吗?还是给她的警告? 立时,阿眉一点也睡不下了,揣着珠子就来了书房。 虽然她很怕,但是太子殿下从前对她好,也壮大了两分阿眉的胆子。 她乖乖服个软,认认真真认个错,殿下会……原谅她的吧? 毕竟他从前也没把对亡妻的厌恶牵扯到她身上。 一路上阿眉想了一箩筐的好话,千算万算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太子殿下发病了! 他不仅发病了,面前站着的还是最讨厌的两个楚家人! 不仅看到楚家人了,他们还吵起来了! 此刻阿眉听着屋内的声音,婚前那晚的回忆再次浮现了上来。 满地的骸骨,被斩断的手指,血泊中凄惨死去的小太监……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攥紧珠子。 殿下又发病了,她还敢进去吗? 如此正踌躇想着,姜迟那一句话就落了下来,直直砸了她头发晕。 他知道楚烟和她之前见过面了?! 阿眉深吸一口气,扶着树觉得腿发软。 这回她是真不敢进去了。 俞白一走,阿眉就躲躲藏藏出了书房外。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面对任何事,魂飞了似的在路上走着,最终躲来了岚苑之后好远的地方,一个最偏僻的宫殿。 她蹲在地上抱住手臂,忍不住想。 殿下从前对她说过很多回,要乖乖待在东宫,不要乱见别人,她知道他说的是楚家人。 后来殿下允她出去,但楚烟入宫的时候,墨兰瞒着她拒过一回,她知道是不愿她见。 可她不仅见了楚家人,见的还是殿下最不想让她见的楚烟! 这个小疯子一见面就往她跟前凑,张口闭口她的姐姐姐姐,把所有的事抖了个干净,她就算不想听也不能把记忆塞出去啊! 现在呢?殿下要查了吗?查罢了之后怎么办? 会大怒生气她不听话?还是恼她与楚家人有交集? “好麻烦啊。” 阿眉拨弄着手中的珠子,欲哭无泪。 “还有这珠串呢。” 真是找死都得赶成一块,她淋雨又打雷。 她蹲在这,脑子里想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两全的解决办法。 “算了,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冻死在这。” 大病未愈的身板感受到了一丝冷,她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来,刚一站直,急促的疼痛从心口传来。 不好! “来……人……” 她眼前一黑,咬唇强撑着喊了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完全陌生的宫殿。 小小的床,简陋的摆件,一盏摇摇欲坠的灯,床前乌压压站着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漆黑的官袍衣裳。 “我是……已经死了吗?” 她喃喃了一句,姜渺又急又喜地扑上来。 “你胡说什么呢?可吓死我了,姐姐。” 温热的温度贴上她的手,阿眉看着墨兰恍惚了一下。 “我这是在哪啊?” “您昏过去了,被赶过来的宫女发现,禀去了岚苑,奴婢带着太医赶过来,路上碰到了端阳公主,知晓您有心悸之症,端阳公主没敢让人乱挪,便先将您抱来了知羽宫。” 墨兰连忙道。 一通的话落下来,阿眉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是独自来了这的。 “真是命大……咳咳。” 她后怕地咳嗽了两声,太医又哗啦啦围上来。 “您还有哪不舒服?” 太医令连忙上前号脉,手搭在她脉搏的刹那,神色微变。 阿眉摇头,又咳嗽了两声,太医令从床边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迈去了。 “咳咳……” 阿眉凑着墨兰端来的茶饮了两口,压下了咳嗽,她被姜渺扶着躺回了床上,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满屋的太医,眼眶通红的姜渺,在旁边喜忧参半的墨兰,乌压压地围了一屋子的人。 却少了…… “殿下呢?” 阿眉心一紧,张口问了一声。 “娘娘适才昏迷在知羽宫,太医与端阳公主都赶去了!” 姜迟才从书房平复了一切,身上的衣裳还没换,发冠歪了半截,周身沉着的气息才敛去,便骤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立时,他脸色一变。 “人呢?” 姜迟大步往外,迎面太医令一路小跑过来跪下。 “殿下,老臣来禀。” “娘娘如何?” 姜迟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厉害。 “适才已经醒来,臣便马不停蹄地来见您,并无大碍,只是大病未愈又出门受了风,一时惊着了而已。” 出门? 姜迟眼神立时扫过去。 “娘娘何时出的门?” 太医令伏身。 “今日午后,您离开后没一会,娘娘便醒了。” 醒了?! 醒了没来见他,却先一步出了门? 还到处去乱跑? 姜迟脸色微变。 他步子再度往外迈。 “孤去看看。” 才走出一步。 “殿下。” 太医令压低声音。 “臣有一事要禀。 适才娘娘醒来,臣为她探脉,发现此一次坠湖后,娘娘脑中本就剩的不多的淤血已经快全部清除了,也许—— 即日便能恢复记忆。” “唰——” 姜迟彻底停下了步子。 太医令没敢抬头,却敏锐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自从阿眉入宫,他为这位娘娘看过几次脉,开过最多的药便是治淤血的。 犹记得殿下夤夜在书房问他。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愿让她想起,是不是 唯有停药一种办法?” 彼时他称了是,殿下却担忧娘娘伤身,命他继续开药。 而如今……他再探脉象,月余的药喂下去,再加上这一回的惊吓,竟将淤血冲开了些,再探脉已经感受不到那重重的阻碍了。 他不敢猜测姜迟的意思,却知晓这件事必得尽快上禀。 廊下安静又安静,好一会,姜迟哑着声音回头。 “即日是什么意思?她会立刻恢复吗?” 太医令道。 “臣不敢断言,也探不出,此事只能娘娘亲口说,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姜迟嗯了一声。 “下去吧。” 他没有再动,负手站在廊下。 * 阿眉问出那一声后,屋内没了声音。 太医们自然不会说,墨兰踌躇了一下,想起太子殿下此刻应该还在书房见楚家人,自也不敢多提。 “殿下朝中事忙,奴婢已遣人去禀了,娘娘且等一等,只怕很快来了。” 她挤出个笑,往外出去喊了个宫女去书房回话,屋内气氛滞了片刻,阿眉咬住了唇。 她嗯了一声,恹恹地躺回去,把被子蒙起来。 “姐姐怎么了?你还哪不舒服呀?” 姜渺瞪大眼不明所以地去扒拉她的被子,阿眉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 “困了,睡一会。” 说是睡,心里装着事,她也没睡一会,昏昏沉沉地又醒了。 屋内还是那么几个人,她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想看的。 灯下她的眼神望过去,墨兰立时便避开了。 宫女传信过去的时候,殿下的确来了,她欢喜上前要喊醒娘娘,却被殿下制止了。 他只掀开被子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再次折身离开了。 “娘娘……” 墨兰斟酌着措辞。 “殿下方才来过了。” 来过了? 阿眉眼中移动,看了一圈没瞧到人,又问。 “现在呢?” 墨兰道。 “殿下事忙,先离开了,说……说待会再来看您。” 待会? 阿眉抿紧唇,经过那些事之后,那一丝敏锐便透了出来。 她和殿下从前没有这样的时候。 就算是起初她刚入宫,姜迟年前事忙,也隔三差五来见她。 再后来他们成婚,殿下整天住在岚苑,她被太后为难,她闹脾气给他灌芥末水,他格外顺着她照单全收,那一晚,那么冷的湖水,他比宫中的侍卫还要先跳下来救她。 她昏迷前记得他那么焦急的脸,那么沉的声音,她那么想在醒来后见到他。 可半天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见了一遍,他们还没见着。 她下意识攥紧手,却碰着了手边的珠子,立时,指尖颤了一下。 是因为珠子吗?他查到了她和楚烟早就见过面,知道了她进颐和宫带出珠子,气她不听话? 那他此时发病,若再见到她,会更生气吗? 她记得婚前那一晚他的戾气,还有今日书房外那一道冷彻骨的声音。 过去这么久,尽管阿眉觉得他不会再把对亡妻的厌恶牵扯到她身上,可若赶上如今他正发病,再加上她见过楚烟、拿走楚眉的珠子呢? 阿眉只消想到有可能姜迟冷着一张脸斥责她,或者对她露出冰冷的表情,立时眼眶就有点发热了。 不知是病了的缘故,还是夜以继日的相处,她此刻格外脆弱,一点也不想见到姜迟的冷脸。 书房外才鼓起的勇气散了一大截,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 “我不要回去了今天,我先住在这。” 最少躲一天,躲得她敢面对了再回去。 * 消息传去书房,彼时姜迟正吩咐人腾院子。 “知羽宫常年潮湿,多待一刻也不方便她养病,岚苑的屋子阳光正好,若她舒坦些,现在遣人抬顶轿子把她带回来。” 一句话落下,宫人踌躇。 “知羽宫一刻钟前传来消息,娘娘不同意离开,说住在那挺好,暂且住一住。” 姜迟手臂一紧,才包扎好的伤口又从纱布渗出鲜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他白皙的脸上多了两分孱弱。 “为何?” 宫人垂首。 “奴婢不知,娘娘只说不回。” 姜迟呼吸轻了一刻。 知羽宫是离这里最远的宫殿,他今日从书房过去就走了两刻钟。 手臂上的刺痛传来,他滚动了一下喉咙。 “年久失修又潮湿,不适宜她养病,你再去,说是孤的意思,让她回来。” 宫人领命而去。 姜迟目光落在桌案,久久未动,如同入定了一般站在那。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书房外一道身影靠近,敲门道。 “殿下。” 俞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属下查到,娘娘与楚小姐第一次见面,是东宫外。 再之后第二天,墨兰拒了楚小姐的拜访,但她精通畜语,使只猫引了娘娘出去,两人在御花园碰了面。 再之后……楚小姐在御花园和那天晚上湖前,都曾亲口告诉过侧妃娘娘,她与……她与…… 已故太子妃长相一样。” 第46章 “哗啦——” 砚台在他掌下碎裂,将半个手掌染得鲜血淋漓,浓重的血腥味隔着门扉扑了出去,俞白顿时惊住。 “主子!” “继续说。” 姜迟的声音哑了一截。 “是…… 但侧……侧妃娘娘并未有什么反应。” 俞白低着头,觉得这句话落下之后,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好一会。 “没有反应是什么意思?” “属……属下也不知道。” 姜迟目光定在鲜血淋漓的掌心,盯到眼底发涩,才忽然闭上了眼,手一寸寸收紧。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已经渗血的手臂完全将纱布浸湿,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到了地上,他原本苍白的脸更显现出莹白之色。 可姜迟犹不知觉,将掌心收到无可再紧,手背青筋暴起。 屋内只能听到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一刻钟、两刻钟。 姜迟忽然大步往外迈。 他走得很快,三两步到了门边,推开门往知羽宫的方向去。 矜贵的紫色衣袍被鲜血染得一片红,他丝毫不顾及,脚步急促。 一路上的宫人看到他浑身染血,一张脸沉如罗刹,俱是被吓了一跳人人跪地。 他一路走到知羽宫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手一抬—— 推开门的刹那,大手骤然又攥紧。 掌心的血滴落在石阶前,他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一寸之余。 唯有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望向里屋,似要隔着门扉将里面的人看穿。 他站在门外的动作太久,久到原本守在外面的宫女忍不住上前。 “殿……啊!” 姜迟骤然回过头死死盯住她,一双眼红得吓人,眼中杀意与戾气毫不掩饰地倾了下去。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连那句喊了一半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咬住唇咽回去了。 “怎么了?” 里屋带着一丝病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问询。 宫女蠕动着唇还没说话,便见眼前的男人蓦然转身,颇有些急促地往外去。 三两下身影便消失在了门边,比来时更快。 宫女好一会才缓过神。 “没……没事,奴婢不小心摔了。” 阿眉哦了一声。 自从她醒来,姜渺墨兰寸步不离地守着,太医的药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这知羽宫一改从前的冷清,不大的屋子站满了人,比岚苑热闹得多,阿眉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她下意识探出头,像从前无数回在岚苑时等人回来一样,却始终没有见那帘子掀起,一身紫袍的男人进来。 阿眉怔怔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岚苑,也不是昨日之前。 悬着的心在宫女说没什么的时候便坠了下去,她哦了一声,将脑袋低下来。 宫女在这时又禀。 “律政殿的消息,殿下说这儿不宜养病,请您快些回去。” 回去? 阿眉抓紧了被子,好一会才试探着问。 “只说了这些吗?” 宫女愣了一下才道。 “是。” “殿下这两天很忙吗?” “这……奴婢不知道。” 阿眉默了默。 她把被子蒙了回去,声音闷闷从里面传来。 “知道了。” “那您……” 阿眉没有再说话,脸蒙在被子里,眼有点发酸。 姜迟从知羽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再一次迈进了律政殿。 自从阿眉入宫,大多时候他都住在岚苑,律政殿已有多日不曾进过。 姜迟并未点灯,只在夜色里行到窗边,站定在了那里,摩挲着拇指上那早已褪色的指戒。 指戒上有一个不大的缺口,是三年前第一次头疾发作的时候,在楚眉的牌位前摔的。 姜迟还做皇子的时候,没少出去游山玩水地乱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一回在西边边陲小镇,跟当地人学来了一些邻国西域的风俗。 说男女双方成亲结为夫妻,可交换指戒戴在彼此无名指上,寓意和和美美的爱与承诺。 见过几场大婚,他们的指戒都格外漂亮,他过目不忘,只是瞧过一眼便记在了脑子里。后来赐下圣旨,到成亲前的半个月里,他使人跑死了三匹马,抓来了西域做指戒最好的工匠,盯着人做了一对。 指戒赶在婚前三日送到了他的手上,起初,姜迟循着西域大婚的风俗,将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另一半本打算在新婚夜送出去的,最终留在了楚眉冰冷的牌位前。 大婚当晚,姜迟抱着牌位独自饮酒到天亮,头疾便在那时毫无征兆地发作了第一次。 疼痛使浑身血液翻涌叫嚣,他理智全无,满屋的瓷瓶摆件都砸碎了一地,刀剑挥舞间划过她的牌位,咣当一声从桌案上往下坠,姜迟反应极快,身体一纵跃了出去,赶在牌位落在地上前死死抱进了怀里。 手背护在地上,被满地的碎片扎得鲜血淋漓,因为动作太急,指戒磕在上面,从无名指上掉了下来。 一个浅浅的缺口映入眼中,割裂了上面的鸳鸯图案,原本是那样好的寓意。 他看了一眼,把满手的血在衣袍上蹭了干净,颤着手把指戒捧起来,眼眶红了。 “水盈则满,不该的。” 从前的一切都做得太足,从新喜的婚衣,物件,聘礼,他一一操持,试图把这样的大事做得圆满,于是上天就残忍夺走了她。 如今呢? 指戒上的缺口凹凸不平,在指腹刺下一道不算疼的力。 姜迟合上眼。 如今又何尝不是。 “奢求了太多,上天总要收回。” 风将这句很轻的话吹进了夜色里,姜迟站在窗边,一夜未动。 天将明,俞白在门外道。 “殿下,早朝……” “推了吧。” 他终于往这边来,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把紫色的衣袍都染重了一层。 “传——颐华宫外守卫。” 自从修整后,东西再送回去,姜迟使暗处留了暗卫在那看着。 此刻两人跪在地上。 “属下惭愧,那日赶上轮班换值,并未留意娘娘进去,只在属下赶去上值的时候,碰到娘娘从那边的方向离开,还以为只是路过。”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望下去。 “她如何?” 暗卫回忆了片刻。 “属下并未过多留意,但娘娘……应当并无什么大的反应。” 毕竟若实在行为奇怪,他们必然早早过来回禀了。 姜迟攥紧了手。 颐华宫突然被带出来的珠子,知晓样貌一样却从未有过异样的反应,落水之后再醒来,她忽然避他,以及太医令那句—— “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只需一个契机,娘娘便能恢复记忆。” 契机。 两个字重重砸下来,头痛肆虐,姜迟脸色一白。 “下去。” 沉沉两个字落下,咣当一声,他反手推上门,高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她淤血散了,身体好了,他该知足,不管结果如何,他该知足。 可—— “怎能这么快……不该这么快……” 姜迟合上眼,声音竟有一丝颤。 整整一日,律政殿的大门再没打开,一盏茶都没能送进去。 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乌压压地守在知羽宫,姜渺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来了。 她话多,叽叽喳喳地绕着阿眉说。 “那天夫人从湖边被带回去,闹了好一阵要来看你,还是我过去安慰了几回。” “许攸那小子来了两趟差点把东宫闹翻天,直言要把楚烟带走,给他们许家讨个公道,不过被我哥拦下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哥把楚烟关在东宫地牢,谁也不让去看,要我说把人留着干什……” 姜渺嘀嘀咕咕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 她本来怕阿眉听了去,毕竟她认出阿眉的第一天,姜迟把她带去书房,就三令五申过。 “她如今淤血未清,极易因为从前的事被人哄骗,所以她恢复记忆前,莫在她面前提她的身份。” “哥,你怕什么呢?眉眉姐知道了是好事啊,她从巴蜀一路来京,吃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找家人,我们现在把一切的事告诉她,那岂不是皆大欢——” “你与谁的皆大欢喜?” 姜迟的声音很沉,他背对着姜渺。 “你不知楚家是什么样?” “那我们告诉眉眉姐楚家不能回不就成了?” “你在她面前什么身份?楚闻什么身份?” 姜迟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疲惫。 “端阳,别这么天真。” 姜渺忽然就说不出话,好一会,她又不甘心。 “可是二哥,你没有想过,有一日她恢复记忆了呢?” “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说,楚家这么坏,她此时失忆有我们帮忙护着,可醒了之后,她不自己便远离楚闻了吗?” 姜迟推开书房的门往外,到了门边才有一句很轻的声音落下。 “飞蛾赴火,为何明知是火,依然要赴?” 姜渺下意识道。 “因为舍不下光亮?” 话落,她忽然说不出什么。 十几年亲缘,论不出对错。 眉眉姐坠崖后,楚夫人脱簪入殿请罪,不承认也不否认,无论什么人问什么,她都一句话没有说。 姜渺不是没有猜过,楚夫人恶毒地杀了自己女儿,把她推下去,可没有证据,不管如何,他们都没有证据。 楚闻在妻女死后一夜颓然,偌大的家业丢给底下的人打理,好一阵疯疯魔魔,险些活不下去。 外面的人都盛传他太爱妻女,唏嘘这一家怎么沦落这般田地,又忍不住议论天家无情太子暴虐,就那样因为恨楚家女使一家生死相隔。 可楚夫人的死…… 姜渺眉头一皱叹息了一声,把话咽回去。 思绪拔出,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眉眉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姜渺的手摸上阿眉的额头,嘀咕了一句。 “也不发热啊,你脸色好难看。” 阿眉恹恹地靠着床,有一句没一句地理她的话,到姜渺问出这句话,她躲闪了一下眼神。 “什么?” “我说你好奇怪呀,你不开心吗?” 姜渺一眼望进她眼底,有点狐疑。 阿眉顿时摇头。 “没甚……我要睡了……” “别睡!” 姜渺脸一严肃把她扒拉了出来。 “你就是不高兴呀。” 阿眉不敢对视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闷。 “别问了,端阳。” 她越不让问她偏要问。 “那你告诉我为何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 阿眉吸了吸鼻子。 “可是姐姐……哎呀你哭什么呀?” 一滴眼泪坠在了姜渺手背,她顿时慌了。 “姐姐她不会哭哦。” 楚烟依旧绑在那小小的架子上,头发披散下来,浑身染着血,像个小疯子一样笑。 姜迟面无表情地掠过她。 “我倒是真没听到姐姐对联姻的态度,她什么也未说,但是楚闻想让她嫁给你然后往三皇子府传情报却是真的,不过姐姐没有答应哦。” 楚烟的眼神落在姜迟身上,笑了一下又恨起来。 “她挨了我叔叔这个废物一巴掌,竟一点也没哭,胆胆大大地拒绝了。 你听了这话该很得意吧。” 姜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拂袖迈步往外。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想说点好玩的。” 姜迟步子越出地牢。 “你从前是不是觉得,姐姐在楚家的日子很好,她会很留恋那对废物爹娘?” 姜迟步子一顿。 楚烟的眼神在背后变得疯癫又畅快。 “索性姐姐死了,我就爱看你们心疼后悔的样子。” 她仰起头。 “这对废物对她不算好,她的琴棋书画是被迫着练出来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做过自己,婶婶的日程排得很满,她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一个时辰的站姿,晨起请安,规矩礼仪一个不落,早饭只能用半碗,说是得时刻保持仪态。 整个上午要在屋子里读书,背那些枯燥的诗书,那对废物夫妇没一个识大字的,却想把女儿教得知书达理,他们什么都不懂,就想让她什么都学,四书五经,女则女戒,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得背,皇家的规矩书她都背了一截了,可是有什么用?” 姜迟背影一僵。 “下午的时候呢,她通常得练琴,琴棋书画都学,她很聪明,性子也好,一坐就是一下午,晚膳一刻钟不到就得用完,再回去坐在那练琴。” 楚烟自问自答。 “很累吧? 可她也笨,累了不肯说,为了讨好那对废物,得他们一个好眼神,咬着牙练,大冬天练得手上生疮——” 楚烟咬牙切齿。 “那对废物也不给她用药,说是疼了才好保持清醒!” 姜迟蓦然转过身,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说什么?” “不止琴棋书画哦。” 楚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在家里也从来不能出去,陪读了端阳公主回去,就要被塞进屋子里学,学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出去玩。 从小到大她也没出去过,像个漂亮的摆件一样被丢在高楼里,第一回出去…… 是及笄那一年吧。” 轻飘飘的话坠下来,姜迟一双眼骤然猩红。 “他们养着她,想把她养成一个漂亮听话的联姻工具,使她嫁进皇家,让楚家一跃成为世家,他们想把她教成全京城贵女都该羡慕的样子,可是呢?” “咚——”一声,地牢的大门被人踹开,姜迟步履极快,狼狈地往知羽宫的方向奔去。 脑中一幕幕回想着方才楚烟的话。 “可是皇家照样瞧不上她的出身,贵女们私下恨她将规矩学死,踩在她们头上传好名声,公子哥们想娶她又轻贱她,表面上风风光光的楚小姐,其实背地里是个自己偷哭的可怜虫。” “她都知道哦,她知道爹娘不爱她,知道那是个火坑,知道皇家多么瞧不起她,她受不住的时候也会偷偷哭,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呀。” “她不想做楚小姐,不想做大家闺秀,只想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好好过日子,可谁知道呢? 哦,或许有人知道吧,可谁在意呢?” 谁在意呢?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随着这句话彻底涩了起来。 他踉跄地往外去,一路上甚至是跌跌撞撞地在跑。 他错了,想的太错。 他以为她或许已经恢复记忆,所以自打醒来便躲着他,她想要回到那个家,想离开他,他不敢再去面对,不管是她已然记起,或者只是知道了长相相似的端倪,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她去解释。 撒谎的话他对她说不出,明婕妤教过他对爱人最该有的样子便是坦诚,可放她走,他又做不到。 便这样吧,姜迟站在律政殿的一夜就在想,水满则亏,他有了这么一段过往,已经该知足。 他甚至想过她来问起他便放手,允她回到楚家,可如今呢? 如今—— “不可能了,眉眉。” 他不可能再把她送回那个火坑,这一回就算她已经恢复记忆,如何问他,如何想他,他都要把人,彻彻底底留在东宫,他的身边! 姜迟跃出地牢,楚烟在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中满意极了。 “后悔也没办法咯,我的倒霉姐姐已经死了。 她死了我才敢对你说呀,看到别人总是这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绝望,真舒心。” 因为走得太急,姜迟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树,被血水浸透的紫色衣袍一角映入眼中。 “太脏了,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那还是昨日割伤手臂穿的那一身,不必说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他不能这样去见她。 姜迟转头迈进律政殿,动作极快地拽过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了,他对镜扶了扶发冠,那只发红的眼尾竟有一丝紧张。 “呜呜呜,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他不理我了,我好难过呀。” 阿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越说越止不住,两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无掩饰地露了出来。 “我醒了这么久,他一下也不来看我,他生气了。 我不想看他冷脸,也不敢看,我都这样了他要是再凶我,我得找个墙撞死了。 可是不见了我也好烦,端阳,呜呜呜,你想想办法呀。” 阿眉把眼泪一抹就要往她怀里扑,姜渺本来慌张无措地哄她,一瞧这一幕顿时吓了一跳身子一闪。 阿眉扑了个空,不可置信看她一眼,又哭了。 “我都这样了,你抱都不让我抱?” 她单薄的身形抖着,一张俏白的小脸还有大病未愈的孱弱,真正是我见犹怜。 姜渺心都碎了。 “好好,我抱……哎呀不能抱!算了我抱!” 她张开手臂去拥阿眉,阿眉一扭头躲开了,委委屈屈。 “晚了。” 她吸了吸鼻子。 “不管怎么样,你要想办法。” 她说着又恼。 “他都不来看我,我还在想他头疾发作会不会疼!真是活该!” 姜迟扶好了发冠,展平衣袖,大步往外迈出。 他动作很急,高大的身躯碰上了书桌旁的架子,刚往外走。 “咚——”一声,两幅画一同被撞了下来。 姜迟眼神望过去,蹲下身把画捡起,刚要搁回去,目光一顿,忽然怔住了。 不对。 两幅画是当时从颐和宫带出来的,后来整修好了也没送回去。 那是他亲自搁在架子最上面,并着一起放好的。 可如今—— 一幅画被倒着放了,明显有打开过的痕迹。 第47章 有人进过这里了? 姜迟攥着画卷的时候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可是很快,这个想法又被他抹去。 不,不可能。 他自己已有月余不怎进入律政殿,宫中下人更绝无可能动他的东西。 目光紧盯在那幅画上,姜迟很快注意到右侧的褶皱。 那被人攥得很深,抠出一丝很明显的褶痕。 宫人若偶然碰到摔了下来,只会立时装作没发生地放回去,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可除了宫人,除了宫人—— 姜迟的手死死攥着画的边缘,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迸出一丝涩然后不可置信。 她看到过? 什么时候? 脑中飞快地掠过这段时日的场景,他并未见过阿眉有一次进过律政殿。 那是何时? 姜迟的手攥得更深,直到一丝“滋啦”的声音落在耳边,画卷被他攥折开了半截。 他骤然站起身,将画卷丢在桌子上,大步一迈,人已经消失在了门边。 正近午时,太医们都下值去用午膳了,连带着宫女们都懒散地凑在一起说着小话,紫色的衣袍掠近院子,宫女还没行礼,咣当一声,他人已迈到了屋门前,抬手去推门。 手碰到门边的刹那,蓦然收紧。 只是一瞬,很快又毫不犹豫地伸出,长腿一迈,推开了门扉。 “说了不吃了,别进来了!” 小小的床榻边,裹成一团的被子里传出一道夹杂着颤音的烦躁声。 “呼——呼——” 冷风顺着门吹进来,被子外却没有宫女继续劝她或是退出去的声音。 被她凶伤心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卷着被子从里面探出个脑袋,开口解释。 “我……” 话在看到来人的刹那骤然止住,阿眉瞪大眼。 她呆呆望着姜迟,手攥紧了被子,只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时忘了反应。 姜迟泛红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往前迈出一步。 起初的动作太轻,阿眉都要以为是自己的眼花。 可那道身影的确在走近。 三步,两步,她确认了来人,眼眶一红,从被子里跳出来。 “殿下……” 喊到一半硬生生被她咬了回去,不知想起了什么,阿眉眼中的喜色一褪,变得有点怯生生的。 她站在床沿,大病未愈的小脸格外显得孱弱,黑白分明的杏眼凝起了水雾,却紧咬着没让掉下来。 “您怎么来了呀?” 她有些无措地绞着手,别开眼没敢看姜迟。 姜迟没有说话,往前又走了一步。 阿眉下意识往后退。 他再走,她再退,直到退到床栏前,阿眉身子晃了一下没站稳,刚要倒向一旁,就被姜迟眼疾手快地抱进了怀里。 她踉跄了一下撞入他冰冷的胸膛前,刹那,那身上厚重的血腥味逼近到了她鼻腔,激得她身子一颤,咬住了唇没敢动。 脑海中关于书房那场激烈的争吵顿时涌了上来,姜迟最后那句话萦绕在她脑海里,阿眉紧紧攥住手。 要来了吗?要来问她了? 她咬着唇说不出话,若是见这一面是为了冷她训她,她宁愿不见。 可不见也没甚意思,她一个人住在这也没甚意思。 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阿眉忍不住退开半步,本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可才一动,忽然腰间一紧,姜迟将她死死揽进怀里。 “去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箍住她腰肢的手臂越来越紧,阿眉忍不住挣扎,可越挣扎他抱得越紧,胸膛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她隔着衣裳都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的身子在发颤,紧紧地抱住她,将脑袋埋进了阿眉的脖颈。 “去哪?” 姜迟再次问了一声。 阿眉蠕动着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双眼中带着一丝猩红,和整夜未眠的颓然,阿眉被那双沉沉的,压抑着风暴的眼看得心里一惊。 “我……” “你去过颐华宫了,眉眉。” “唰——” 屋内没了声响。 阿眉的身子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就僵住了,她也开始发颤,逃避似的想要避开姜迟的眼,可此刻她忘了反应,连一点动作都难得厉害。 她盯着姜迟,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我……” 滚烫的热泪落在指尖,分不清是谁的手颤得更厉害,可姜迟哪容她再逃避,手一紧扣住了她的下颌。 两人完全对视,他再问。 “是也不是?” 眼泪越来越多往下掉,她擦也顾不上擦了,到了此刻再掩饰也没用意义,阿眉低着头认了下来。 “是,我去过了,珠子是我拿出来的,楚烟也是我见的,您要怎么……” 怎么罚几个字还没说出,她就咽回去了。 她够小心翼翼了,拿了珠子只是想比对一下,本打算用完了便还回去,谁想到和他衣裳缠到了一起,他拿走了,又还回来,在她旁边试探她扰得她心烦意乱,病中冷了她一天,还要怎么罚她? 她从前觉得她什么都受得住,可躲了一天都不敢面对他的冷脸,如今又怎么大夸其词让他开口罚她? 阿眉咬着唇把话咽回去,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话重重地砸了下来,姜迟呼吸一滞。 果真。 他低下头,久久盯着她的动作使他眼眶发涩,却没移开一寸。 好一会才问。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阿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什么时候去的颐华宫?还是什么时候见的楚烟? 她吸着鼻子,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已经去过了。 她不能未卜先知把珠子塞回去,也不能在碰到楚烟的第一眼就从湖里跳下去。 “什么时候重要吗?” 姜迟的眼泛红。 “重要。” 她恢复了记忆,他不知道。 姜迟抱着她身子的力道更重,死死的想把她拥在怀里。 “但也不重要。” 前后矛盾的两句话使阿眉睁大眼,分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敢说话,她怕她一问,姜迟便要斥她为何不听话,为何与楚家人见面,为何非要进了颐华宫拿珠子,认下是认下,她没有做好完全面对那副场景的准备。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阿眉抓紧了衣袖。 “总之是去过了。” 这张脸摆在这,任凭她再遮掩,任凭姜迟再拦,也一定有人要见她。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姜迟抚着她的发,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为何不与我说?” 说? 这让她怎么说? 她大肆在他面前宣扬闯入他厌恶的亡妻宫中,拿走她的东西,还见他不让见的人? 阿眉觉得他疯了。 她憋着不肯说话,可姜迟似乎固执地要一个说过。 “眉眉,说话。” 他受不住这样的沉默。 他勾起阿眉的下巴,使她完全看向了自己,没有一丝躲避的空间,直直盯着她要这个答案。 阿眉望进那眼底,忍不住要躲,可她一躲,姜迟便捉,两人视线你追我赶,她本就狼狈地在哭,被他捉弄得更是受不住,终于狠狠把他一推,大声开口。 “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你把话说明白。” 如此两日,她已经在无尽的焦虑与害怕中猜尽了他的心思,此刻听着云里雾里的话便觉得烦。 “我与楚烟见面,是我的错,我拿走太子妃的珠子,也是我的错,可我没想和楚家人有交集的,我早就知道这张脸要惹楚家人,可我有什么办法,她来了我面前,我不能跳下去以死明志说我今儿就不见姓楚的!” “唰——” 姜迟脸色一变。 他目光死死盯着阿眉,想从她眼中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双眸中充斥着委屈和恼,一张孱弱的脸上都气红了,重重喘着气把一箩筐的话撂了下来。 早知道这张脸要惹楚家人? “楚烟把我引出去那我也不知道她有猫啊,我后来不是也没见了,她在御花园用刀威胁我我也不能说我不听,凭什么怪我……” “你见过律政殿的画了?” 姜迟的声音骤然把她所有的话打断,阿眉顶着一脸泪错愕地抬起头。 “我……” 这是怎么知道的?! 她立时便要往后退,才动了一下,腰间大手蓦然发力,死死把她反圈回了怀里,姜迟的眼紧紧盯着她。 “这次是什么时候?” 虽说是问,他的声音却极笃定。 阿眉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听着他的声音,却也知道再说谎没有意义。 “是,我见过了,你搁在那也没说不准人看啊,放也不放好,我一碰就掉下来了呜呜呜……”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又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来之前她想过事情会变糟,也没想过会这么糟。 她费尽心思的伪装在今天被掀了个彻底,这一句话出来,就表明了她从入宫开始就在演戏。 这回必得恼死她了吧。 事情差到极致就不怕更差,阿眉抹着袖子去擦眼泪,忍不住想。 恼便恼吧,她就用这张脸在他面前哭,哭得他看烦了厌恶了最好,恶心也恶心他一把。 如此想着,她挣扎着要从姜迟怀里出来,最好搬个板凳站在他面前哭。 可才一动,腰肢再次死死被摁了回去,姜迟大跨一步一只脚抵住她脚跟拦住了她的去路,紧紧抱住了她,猩红的眼埋在她脖颈,重重地喘气。 没有恢复记忆,没有。 她看到了画像,是早就看到了,早就知道了。 那一刹那,姜迟一颗心重重坠了回去,他抱着阿眉的手都发颤。 “眉眉。” “看到了就看到了,我新婚夜就看到了,我是长得像,可我又不是,你不能这样迁怒在我身……” 阿眉的话哭到一半,骤然听见了那句眉眉。 这算什么意思? 生气还是不生气? 她烦透了他这幅什么都说又什么都不说明白的样子,要死便让她明明白白地去死,也好过这样在这折磨自己。 她瞪着他,一张小脸上满是眼泪,凶狠的眼神说不出是恼怒还是脆弱下的故作防备。 “什么眉眉,你倒是说啊! 你现在要赶我走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总好过日日让我这样猜你是不是要罚我拿颐华宫的东西,要恼我见楚烟,要时时刻刻怕你冷着脸……唔唔。” 阿眉仰着头还在一边哭一边喊着,冷不丁姜迟忽然低下头,箍住她的下颌便吻了上来。 他吻得很凶,冰冷的唇贴上她的,把她剩余的话牢牢堵住了,清冽的气息逐着她,动作间带着一丝急切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激烈,她满腹的委屈都喊不出来,忍不住瞪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迟是不是想把她亲死,这样杀人也不用对外交代了? 阿眉越想越委屈,忽然踮着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凶狠地咬回去了。 贝齿咬开他的薄唇,刹那间血腥味弥漫开,姜迟闷哼一声,反倒把她拥得更紧,一丝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过渡纠缠,谁也没有松开,只有一声声的喘息落在屋内。 阿眉紧紧瞪着他,嘴下没有舍一丝力道,凶狠地想把这两日的委屈和恼都发泄出来,她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涨红,勾住他脖子的手发颤,却依旧不肯松开。 这次她就不认输!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力竭,姜迟原本急切的动作变得和缓三分,他的舌勾住了她的,一下下耐心地把贝齿顶开,缠住了她勾缠深吻。 肆虐的力道变得和风细雨,直到把她完全吻得说不出话,唇舌发麻地在他怀里喘着气,姜迟才移开了一寸。 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指尖揉了一下她发烫的红唇,另一只手还箍在她腰间,没给她腿软踉跄下去的机会。 阿眉喘着气说不出话,一张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指尖发颤地抵在姜迟的胸膛。 算了,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得接受。 反正本来就是她在强求。 她断断续续。 “要怎么样你便说吧,要骂我,赶我走,什么样都成,你别这样——” 别这样再冷着我了。 她身子脱力地想往地上坠,伸手捂住了脸。 “没有赶你走。” 姜迟抓住她的手腕挪开,使她看向自己。 “没有什么迁怒不迁怒,我不生气你进了颐华宫,也没恼你见楚烟,更没有想冷你,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落在耳边竟有一丝发颤。 “我是怕你走。” 短短五个字如同平地雷,骤然砸在了阿眉心尖,她仓惶抬起头,却撞入姜迟比她还红的眼。 “你躲在这,我以为……”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住她的,耳鬓厮磨。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阿眉错愕之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为你要冷我,你生气你不想见我,呜呜呜……”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又掉了下来,顺着眼尾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单薄的身躯哭得发颤,一声声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醒了就想去见你,可我转头就看见了这串珠子,我带着去书房……又听见你想让人去查我见楚烟,我以为你生气……才偷偷躲在这了。” 书房外? 姜迟望着她,眼神一顿。 “你听到了?” “听到你说要去查我了。” 阿眉委委屈屈。 姜迟眼中神色变了变,忽然叹息了一声。 “傻姑娘。” 他的手抚上她的侧脸,一下下擦拭着眼泪,他其实不甚擅长说这样的话。 “不必再这样害怕。 东宫内没有你不能去的,不管在哪,想见什么人便见,想问什么也都要问出来,莫要再这样憋在心里了。” 他的唇偏了一寸,啄上她的脸,湿咸的泪把他卷进了唇齿间,不厌其烦地亲着。 力道骤然变得和风细雨,细到阿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从他眼中看到了近乎笨拙的真切。 没有从前她猜不透的深沉,只有坦荡荡的心疼。 她的心顿时如同泡泛了似的,皱在一起越来越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可实在不想再狼狈,阿眉索性偏开头,捧住他的脸回吻了过去。 姜迟神色一暗,毫不犹豫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使她逼近,薄唇又贴在了她的唇上。 比起方才的激烈,眼下的吻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存在似的,细细啄着她,碾转厮磨中有一丝温柔。 两人之间的温度节节攀升,发麻的唇渐渐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酥,从嘴上蔓延下去,压低的喘息在唇齿间交错响起,她眼神愈渐迷离,抓住他胸膛的手都有点发颤。 指尖拂过喉结,姜迟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眼尾一时更红了。 他抓住阿眉的手强行使自己错开了半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勾我。” 姜迟箍住她的腰扣进怀里,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待你好了有你受的。” 阿眉顿时脸一红,羞得想要错开身躲他,反被姜迟弯下腰打横抱起。 “还住吗?” 他目光扫过这颇有些简单的屋子。 虽然常年闲置,可她住进来的第二日就显得有了人气,反倒是他的律政殿,来来往往的人,却颇显得有些冷清。 没等阿眉开口,姜迟直接把她丢在床上,用被子一卷,完完全全地裹住又抱了起来。 “想在这住我也不允了。” 越过门扉,姜迟大步往岚苑迈,阿眉心里的恼没了,却哼哼唧唧地不肯认输。 “我就住,你自己都不来,凭什么还管我住哪?” 姜迟顿时皱眉。 “你喜欢这?” 阿眉被他认真一看,顿时躲进他怀里。 “殿下! 你怎么真跟个老古板似的!” 姜迟抿唇,执着地想要个答案。 阿眉恼了,揪住他的衣袖使他低下头,压低声音。 “口是心非懂不懂啊!!” 什么都说出来还有意思吗? 姜迟一愣,随即低下头。 他望着阿眉,盯着那红透的脸,声音渐哑。 “所以下次,你说不要——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喜欢?” 阿眉顿时脸如同烧起来似的。 举一反三哪是这样学的?! “没有,不是,你别问啦!” 她挣扎要从他怀里跳出来,可方才还处处征询意见问她的人却牢牢抱住了她,一点也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你自己说的,口是心非。” 他大步越过这,刚迈进岚苑,门外忽然有人禀。 “殿下,许三公子到了,称要见一见那位……楚家表小姐。” 姜迟还没说话,阿眉在他怀里忽然一动。 从那晚湖边的夫人,还有今日的许攸,都一副认识楚烟的样子。 许家和楚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48章 在此之前,阿眉不是没听过许楚两家的事。 许家是大雍第一世家,祖上世世代代为官出身,经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使辅国公在三十岁的时候便成了太子太傅,朝中门生无数,三个儿子各居要职,是连太后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家族。 而楚家商人出身,在京城出现也不过二十余年,平素连四品小官对皇商也多有鄙夷,许家这样的家族,原是他们永远也不该有交集的。 怎么如今看着不仅认识,还好似渊源颇深? 她的小脑袋忍不住探出去,才一伸头,被姜迟摁回了怀里。 “风大。” 他没理会下人,直接抱着阿眉进了岚苑。 “许三公子……为什么要来见她啊?” 阿眉忍不住问。 姜迟步子不停,把她放进软榻间。 “没什么,看看而已。” 阿眉不死心。 “可是那天我见夫人也和她……” “夫人很关心你,昨日让人过来了。” 姜迟淡淡的一句话顿时转移了她的注意。 “在哪?!” 自从她醒来还没见过夫人,若非夫人那晚冲出来撞走了楚烟,她只怕身上还得添一刀。 阿眉说着就要往床下跳,被姜迟掐着腰抱了回去。 “先安生歇着,养好了让你去。” 他拿着帕子给阿眉擦掉脸上的泪痕,而后净了手,解开衣袍迈上床榻。 “你干嘛……” 姜迟拉开被子,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歇吧。”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严丝合缝地抱着她,头埋进她颈窝。 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出来,阿眉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脖子,才一动,姜迟忽然睁开眼,死死把她抱了回去。 “去哪?” 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眼神顿时暗了。 仿佛顿时回到那会在知羽宫的样子,阿眉吓了一跳。 “没……没去哪呀?” 姜迟深深看她一眼。 “那你要做什么?” “只是动一下……” 阿眉看着他,语气奇怪。 “殿下你怎么了?” 姜迟没有回答,深深地望着她,直到确信那双眼里没有躲闪,的确只是一派纯粹的疑惑,才缓缓道。 “没什么。” 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眼中的红血丝仿佛更红了,那张往昔俊美矜贵的脸上此刻只余下一抹狼狈的惶然。 他把阿眉摁回去。 “没什么……睡吧。” 阿眉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奇怪,怔怔哦了一声,缩进了他怀里。 娇小的身躯温玉软香,那份属于她的,熟悉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滚进了怀里,姜迟手指一僵,下一刻牢牢把她拥紧。 他没有再睡,哪怕已经三四日没怎么睡过,眼中涩得发疼,姜迟也没有闭上眼。 他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望着怀里巴掌大的小脸,手伸出,隔着虚空描摹着她的轮廓。 一下下,描着描着眼神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头疾的余痛还没散去,这样真假交错的瞬间,某一刻姜迟以为还在那三年。 她总是这样笑着往他怀里跳,两个人无尽亲密,欢声笑语,待他忍不住抱着她,对她说我很想你的时候,手伸出去,抱住的却是冰冷的墓碑和牌位。 姜迟手下一紧。 “唔。” 睡梦中的阿眉忍不住吃痛喊了一声,姜迟松开了力道,又很快抱回去。 这次没再那般用力,却依旧是把她环在怀里的姿势,手放在后背,随时都能感知到她的一举一动。 “别再离开我,眉眉…… 别再从我身边离开。” 阿眉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大病未愈的身体本就虚弱,又加上耗尽力气哭了一回,一觉睡到了天擦黑。 她睁开眼的时候,屋内还没点灯,刚迷迷糊糊地探出头。 “啊!” 她吓得惊叫了一声,心脏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殿下……你干什么呀?” 一双紧盯着她的眼毫无征兆地跳入眼中,黑暗中姜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手在她下意识往后退的刹那牢牢把她带回去了。 另一只手反应极快地抚上她的心口,一下下地顺着,阿眉好一会才平复了心跳,还没从那余韵中回过神。 “殿下,你没睡呀?” 姜迟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好些了吗?” 指腹下的心跳慢慢平和了下来,他没收回手,感受着掌下鲜活跳动的身躯。 阿眉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什么味道?!” 一股浓郁的,有一丝朽木的血腥味扑鼻传了过来,在阿眉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姜迟蓦然脸色一变。 他深深地望了阿眉一眼,手攥紧,反复拥了她一下才抽回手,撑着床榻下去往外。 “我很快回……” “殿下!” 阿眉在他下床往外的刹那就感受到了那是他身上传来的,立时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地喊住了他。 姜迟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深深看她一眼。 “乖。” 他迈步又往外,这次阿眉三两下跳下了床,直直抓住了他的手臂。 “嘶。” 霎时姜迟闷哼一声,脸色苍白了下来。 那还是她还没醒的那日,他头疾发作用匕首划伤留下的,后来匆匆包扎过一回,又因为那两天两人的冷战而反复裂开,一直到现在还没包扎。 皮肉下的疼痛翻涌上来,他后知后觉这样的血腥味是会吓到她的,手一动从她手中抽出来。 “小伤,我去包扎。” 阿眉追了两步把他抓住,手一伸,把旁边的烛火引亮了。 刹那,屋子里亮堂起来,姜迟已经被鲜血浸湿成深色的紫袍映入眼中,浓郁的血腥味在此刻毫无遮掩的扑鼻而来。 阿眉吓坏了。 “哪的伤呀?你给我看看。” 她手发颤地去抓姜迟的手臂,抓了两回才捞到手里,撩开衣袖的刹那,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的红色纱布直直被她看了去。 阿眉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从哪弄的,怎么这么严重……你怎么不包扎呀……” 她急得手抖得不行,腿软着要往外面喊人。 “墨兰,墨兰……” “眉眉。”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了怀里,捂住了她的眼。 “没事,是小伤,你在这待着,我出去上药。” 他说着移开了手往外走。 “把药箱带去侧殿,墨兰,你进来陪着娘娘。” “不行!” 阿眉急急摇头。 “我想看看!” “乖乖呆在这。” 姜迟第一回严词拒绝了她的要求,说罢就要往外走。 “殿下!” 阿眉没撒手,嘴一扁,眼泪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滴在手背,姜迟大手一颤。 “听话。” 他叹了口气,眉头紧皱。 阿眉不言不语,倔强地不肯松手,红着一双眼看他。 两相对视,不出片刻,姜迟手抚上她的脸给她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 阿眉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姜迟沉默了一下,终于退步。 “好,你看。” 墨兰将药箱送进来,一盆清水放在一旁,纱布剥开,那狰狞的血肉顿时映入眼中,因为久未清理已有开始发炎的痕迹。 阿眉眼一热又要往下掉泪。 “怎么弄的……东宫有刺客了吗?” 姜迟没多说,只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再掉下来该滴在伤口里了,酷刑也没你这样罚我的。” 阿眉反应过来匆匆别开眼,怕泪的湿咸掉进去再刺激了伤。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她亲自接了帕子,打湿了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伤口,动作很轻,稍微一下都怕让他疼了。 可愈发小心的动作却像羽毛一样挠在上头,指尖一下下落在他小臂上,她凑近过来,身上的馨香环绕在他身上,越细微的触碰越使他受不住,姜迟克制住想要把她抓过来抱进怀里的举动。 “重一点。” 他仰起头,映入眼中的却又是阿眉一截白皙的脖子。 顿时,另一只手忍不住碰了上去。 “别动。” 阿眉错了错身子,却还是被他一下握住了脖颈。 细腻的肌肤使姜迟爱不释手,一下下抚弄着,感受着那优美的弧度,从脖颈,渐渐往下,抚上锁骨。 他的指腹流连,将那一块骨头揉得发烫。 “殿下!” 这一声没什么真生气的样子,反倒使他听出了两分恼羞成怒。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视线并未移开。 “我只是看一看,你衣裳乱了。” 骗人!她都看到他耳朵红了! 阿眉到底脸皮薄,生怕挑明了他更肆无忌惮,只能哼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给他擦好了手臂。 她正要去倒药,却见模糊的血肉被擦干净,露出了手臂上那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的很深,是才落下没多久的,只是将将长好,有的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却依旧留在手臂上,一眼便能看出当时留下的时候主人有多用力。 “怎么这么多伤?” 阿眉吓了一跳。 大雍百年和平,多年不曾征战,姜迟身为太子更不可能上战场,那这伤是怎么留下的? 姜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之前的。” 他望了一眼阿眉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 “疼。” 短短一个字,顿时她就急着去拿药,哪还顾得上继续问。 动作仔细地上了药,又包扎好,这回姜迟也不说要出去了,抱着她又回了榻上。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阿眉的腰肢,虚虚拢在这,没箍得很紧,但也没给她离开的机会。 “还睡吗?” 他目光盯着阿眉,两人对视,阿眉先看到了他眼中一片红通通的血色,实在吓人。 “你一直没睡?!” 她顿时想起了自己醒来时被吓到的一幕,他没睡着却一直在床上,还一直看着她。 似乎一直维持着她睡过去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过。 “我不困。” 姜迟眼中掠过一丝暗色。 可长久睁着眼未眠,使他的眼干涩得如同被细细的针扎过一样,只是一个眨眼的动作,顿时姜迟闷哼了一声,皱眉的动作一闪而过,却被阿眉一眼看穿了。 “睡!” 她主动把姜迟抱进怀里,先闭上了眼。 她的身量小,就算蓄意去抱他,手臂也只堪堪揽到他后背,更像是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的位置,严丝合缝地贴近了。 姜迟飘忽不定的心被这一幕一撞,好一会总算嗯了一声,这才闭上了眼。 他常年浅眠,比阿眉醒得早,她再醒的时候姜迟依旧牢牢抱着她。 她要下地,他跟着,她要吃饭,他使人送进来,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这陪着她养病,便是阿眉去沐浴,他也守在耳房外,一直等到她出来。 比从前那会问她每日在做什么的时候还要奇怪。 “殿下没有别的事吗?” 姜迟眼神一沉。 “你嫌我缠你了?” 声音褪去冷漠,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阿眉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于是他便变本加厉,连她晚上换衣裳都隔着屏风望。 一连五天,阿眉连下地走路都被他抱着,就算身体已经差不多好了,也完全被一副养懒了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渐渐习惯了! 此时趁着姜迟好不容易被臣子留在书房的机会,阿眉絮絮叨叨地和姜渺说。 她越说声音越大,手一拍大腿。 “你都不知道,你哥他……” “他怎么了?” 一道温柔带笑的声音骤然从门边掠过,阿眉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句声音也传来了。 “女儿呀,我来看你啦!” 姜渺反应极快地从软榻边跳起来。 “我娘!” 明婕妤与国公夫人一同跨过门槛,顿时把这不大的屋子挤满了。 阿眉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头发乱成一团,一听说是明婕妤,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她连忙站稳脚跟,动作慌张去行礼。 “婕妤娘娘!” 自从入宫开始,明婕妤说要见她又被太后截胡,她也再没去她宫里拜见过,此时婆媳第一次见面,还是以她这样一副姿态,阿眉脸上如同火烧着一样,动作也拘束了。 她低着头不敢往前看,两只手绞在一起,行罢了礼还没说话,一双漂亮的手便拢住了她。 “坐,别拘礼,你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阿眉怔怔然被她拉回软榻上,慢慢抬起头。 明婕妤有一张格外美貌温柔的脸,又通身的贵气,眼神淡淡的,气势却足够使人望而生畏,从后位下来的女人在后宫厮杀了几十年,一个眼神就能把人望进最深处。 阿眉看了一眼就知道姜迟和姜渺通身的气场从谁身上学来,本还有点害怕,却没想到她一开口,便对她格外宽容。 “禀娘娘,好多……” “女儿,你怎么都不理我。” 她话没落,国公夫人从旁勾住了她另一只手,一张脸垮了下来,瞧着委屈极了。 “夫人……” 阿眉左右两只手分别被拉着,一时左右说话。 “好多了,牢娘娘挂心。” “夫人可来了,我也好想您,您那天可受了惊吓?好点了吗?” 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去抱她,明婕妤笑着松了手,嫌弃地踹姜渺。 “起开,没看到你娘来了?” 姜渺狗腿地走上来,扶着明婕妤落座。 “娘您辛苦了,您怎么来了,小的给您捶捶肩。” 明婕妤倚在椅背上,懒散笑了一声。 “听说你嫂嫂病了,来看看。” 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眉落座,明婕妤也问了几句阿眉的病,四个人坐在屋内欢声笑语时,姜迟恰好走到了门边。 隔着帘子,他一眼看到了里面其乐融融的一幕,阿眉被围在中间,三个人绕着她说话。 他顿时皱眉。 “母亲怎么来了?” 门外的宫女连忙道。 “娘娘说来看看侧妃。” 屋内虽两个都是长辈,但夫人在,姜迟到底不好直接进去,转身去了侧殿。 “待会人走了,来侧殿禀孤。” 侧殿的屋子冷冰冰的,与之完全不同的是隔壁的欢声笑语一句句传来,时不时夹杂着她的笑声。 姜迟抿着唇坐在椅子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隔壁的人依旧没走。 他眉头紧皱在一起,手扣在桌案一下下敲着。 这是养病五天零七个时辰以来,姜迟第一次和阿眉分开这么久,怀里没有她娇柔的身躯,没有她欢笑的音貌,这种时时刻刻看不到人却能听到声音的样子,像极了那么几年他在梦里看到阿眉时。 总是一撩开帘子,人便没了,一抱到她,就变成了牌位,一拥进怀里,就变成了那晚湖泊下她冰冷的身体和惨白的脸。 他眼中开始有一丝煎熬的焦躁,这丝焦躁顺着心底爬上来,那股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头痛,再次毫无征兆翻涌了上来。 剧烈的疼凌迟一般割着他的皮肉,姜迟闷哼一声,蓦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拳砸向了厚重的墙壁。 霎时,手背鲜血直流,可头疼却丝毫没有减缓,心跳也随之跳得越来越快。 “不够……还不够……” 他撩开衣袖,一双猩红又冷漠的眼望向了手臂,那里的伤口还没长好,可姜迟毫不犹豫粗暴扯开了纱布,顿时鲜血又涌了出来。 手臂上的刺痛勉强分走两分头疾的疼和心里的恐慌,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大步走向桌案,一把抽走了匕首。 寒光闪起,手起刀落。 “吱呀——” 大门在匕首落下的刹那被推开了。 “殿下,我回来……” 阿眉笑眯眯的话喊到一半,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她睁大眼,浓郁的血腥味传来,阿眉还没说话,姜迟身影一闪,她死死被他抱进了怀里。 焦躁不安的心在看到她的刹那蓦然被抚平,可皮肉里翻涌的疼在四肢五骸里叫嚣着,只抱还不够。 他必须要确认,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她真的在他面前,不会再离开。 咣当一声,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姜迟脚一伸踹上了门,牢牢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带着一丝急迫,在唇上肆虐,抚在腰肢的手带着一丝粗暴地把她嵌入怀里,从衣裳里探进去。 抚上那温热的身躯,他大手颤了颤,随即更流连着反复触碰,确认着眼前的人。 猩红的眼在望向她的刹那,带着一丝能将人吞吃的暗色,他的吻牢牢堵住她的唇,抵开贝齿,动作激烈地把她唇齿间的气息完全掠夺走。 阿眉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才稍稍推开他仰起头。 “唔。” 湿热的吻咬住了她的脖子,动作厮磨又重,一下下地舔舐着,啃咬着。 她的身子在这样粗暴的动作中忍不住软了下来,完全跌坐在他手臂,被他稳稳地抱住,肌肤还能隔着衣裳感受到他手背的青筋。 阿眉颤了一下,还没躲开,便觉腰肢一疼,姜迟打横抱起她往侧殿的床上去。 她被丢在软榻上,高大的身躯覆了下来,年轻男人蓬勃的生命力和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毫无遮掩地传递到她身上。 他啃咬着她的唇,眼中的暗色越来越浓,带着一丝再不容她避开的沉。 衣衫从身上褪去,外袍凌乱地堆叠在地上。 姜迟的手抚上她。 “唔……” 格外陌生的潮热使她弓起身子腿发软,才动了一下,又被姜迟摁住了。 “别躲,眉眉,别躲。 看着我。” 第49章 她下意识抬起头,撞入那眼中就看到了沉得能将人吞吃的暗色。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极细的腰肢,姜迟头一低,又吻了上来。 她的气息被尽数掠走,大手抚过的地方勾起一阵心火,烧得她脸色发烫。 “殿下……殿下……” 她的声音都哑了,一开口是连自己都陌生的颤音,这一句更叫得姜迟血脉偾张。 手一扬,里衣也从床榻上纷纷落了下来。 帘子落下,里面细密的动静传了出来。 “眉眉,眉眉。” 他亲一下便叫一声她的名字,低哑的声音使她受不住,嗓子有一丝哭腔。 “别……别喊了……唔……” 阿眉紧紧咬着唇,耐不住这磋磨。 “别躲,眉眉,接住我——” 窗棂透过来的风吹不散帐中一团春风,挂在床尾的风铃却随着晃动了起来,喘息交错落下,许久之后,阿眉蓦然呜咽了一声攥紧了手,整个人完全被他吞吃入腹。 脸上的热泪被他吻掉,他安抚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愉悦。 “不疼……不疼……我亲亲……” 帐内春暖,一声声压低的喘息传出,宫人们自觉退出很远,只有枝头的鸟儿听见了这一处的热闹。 从近黄昏到四处掌灯,侧殿一直漆黑,动静却不见消停。 两个时辰,阿眉浑身过了水一般软在床上,病着的身子虽然好了,这几天被姜迟养的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格外懒散,开始没一会便喊着累。 他是极尽温柔,可少年初尝滋味,哪能忍得住全然克制,阿眉嗓子都喊哑了,昏昏沉沉到了最后,疼全然变成了酥麻,她舒舒服服又开始哼唧。 “早先的时候便该让你瞧瞧现在自己的样子。” 姜迟勾住她散下来的头发,声音沙哑。 裸露的胸膛前,一道道抓痕格外明显,阿眉娇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闻言一声不吭又往里钻。 “别动—— 再闹你今儿别想起了。” 这一声立竿见影,她顿时像个石头一样红了脸。 他撩开床帐,里面的气息散出来,格外使人脸红心跳。 姜迟叫了水,抱着她一同去了。 身上的痕迹一阵青一阵红,挂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吓人,姜迟的指腹摁过去,她又忍不住哼唧。 “给你揉揉,别乱喊。” 两个人一同窝在浴桶里,她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完全被姜迟抱着洗了干净。 出来后,她身上裹着干净的衣袍,姜迟没再在侧殿停,直接回了主屋。 躺回自个儿的床上,阿眉还能想起下午和几位长辈坐在这说说笑笑的情形,又想起自己如今的样子,忍不住脸红了彻底。 她捂住脸,把整个人完全蒙在被子里,刚钻进去,一角被人扯开,床上又进来了一个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紧怀里,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潮红后的餍足,他赤着上半身,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阿眉推在他胸膛要躲。 指尖拂过去带起酥麻,姜迟抓住她手腕。 “做什么?” 声音哑了一截。 阿眉一个激灵。 “没!” 顿了顿,又弱弱开口。 “这样抱得太紧了,喘不过气。” 姜迟松开半截,却依旧抱着她。 “就这样睡。” 他指腹揉过阿眉红红的唇。 “不睡的话还可以做点别的。” 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经受不住的时候,便是阿眉老老实实地不动站在那,对姜迟来说都是莫大的引诱,更逞论这么大个人在怀里乱动。 他摁紧她,使阿眉感受到了什么。 立时,她脸通红,张口想要骂他,最终却实在没敢动,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一下午的胡闹,她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会安静下来,起初心里还怦怦想着在侧殿的一幕幕,到了后来实在累极了,她便彻底睡过去了。 均匀的呼吸从怀里传来,姜迟低头。 下午在侧殿极尽焦躁不安的心,历过一场情事后彻底感受到她的存在,才稍稍安定下来。 他低下头,心口被盈满,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躯,在她额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眉眉。 眉眉。” 低低的喃喃从帐子里传出来,他叹息一声。 又一夜没舍得睡。 她的小脸挨在他怀里,两个人紧紧贴着,起初他只是这样看着她,抚着她的发。 到了后半夜,阿眉的睡姿变得不好了,她嫌身上热,推了姜迟两回,又被他牢牢抱回去,实在躲不得,就在他怀里乱动。 动得人心中燥热,却又舍不得松开。 明明是春日,他额上却有细细的汗珠滑落,觉得整个人如同被丢进了暖炉里,说不出是折腾还是享受。 到了天快亮,俞白低声在门外喊早朝,他才艰难将手臂从她身上抽回,在那落满红痕的锁骨上摁了一下,拔身离开。 “传水。” 睡梦中感受到怀里的热意没了,阿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然而姜迟给她掖好了被子,她又攥着被角睡了过去。 天大亮,她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醒了?” 姜迟的声音冷不丁从旁传来,阿眉惊了一下抬起头,望见他的刹那又脸红。 “怎么还在这……” “新婚新婚,我不该在吗?” 他意有所指。 对他们来说,从前那场大婚算新喜,昨儿晚上才是洞房。 阿眉被他一提醒,脸又红了。 “别说了。” 她小声嘟囔,把脸蒙在掌心,俏生生的脸红到了耳根。 姜迟忍不住又去抱她。 才抱进怀里,阿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的手臂……” 她脸色一变,想起昨晚那件事的起由,顿时去拨弄他的衣袖。 衣袖下的纱布早早崩开,又染红了一片,阿眉看得心惊肉跳。 “药呢?” 她从床上跳下来,才一动腿软了一截,姜迟眼疾手快捞住她。 “墨兰。” 药箱再次被送进来,阿眉看着又模糊成一片的血肉,心里一疼。 “殿下!” 她忍不住道。 “你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昨晚她见到那匕首毫不留情往下划的时候,阿眉就吓了一跳。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天她问,姜迟一声也不肯答,原来没有刺客,伤是他自己留下的。 她又急又心疼,手下给他清理着,咬唇问。 “为什么要……” 要自己划? 姜迟眼神暗了暗,另一只腾开的手抚过她的脸。 “以后不会。” 他没有解释,直接做出了保证。 阿眉欲要再问,却被他一根手指抵住了唇。 “眉眉。” 这便是不肯说的意思了。 他真不做的事,阿眉知道便不可能问出来,只能三两下缠好了纱布,凶巴巴道。 “以后再有我可不管了。” 脸上是故作凶狠的表情,然而眼却红得厉害,姜迟抚着她的发。 “好。” 他摁住阿眉的手去清洗,眉目冷峻却认真。 阿眉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抚。 细嫩的指腹揉过去,姜迟望她。 “做什么?” “看看。” 她发觉殿下的身上也是有一些秘密的。 从前她只觉得他发病的时候吓人,可今日一见却发觉并非毫无缘由。 是因为传说中太子妃死前那一遭留下的吗? 阿眉总觉得有点怪。 讨厌便是讨厌,恨就是恨,哪有这样的呢? 对一个那么恨的人在身上留了这么重的病? 她心有疑云。 忧心忡忡的样子落入姜迟眼中,他伸手把她捞过去。 “眉眉。” 他喊她。 “不用担心。” 他没再给阿眉多想的机会,抱起她回了床榻。 “还睡吗?” 阿眉摇头。 “那传膳吧。” 阿眉连忙要自个儿穿衣裳,可手一动,便被姜迟摁住了。 “我来。” 外衫被他拽过手中,亲自替她穿。 他甚少做这样的事,动作间免不了生疏,却又格外认真。 指腹划过肌肤上还没消散的红痕,姜迟摁了摁,看阿眉在他怀里乖巧的样子忍不住想。 或许这样也挺好。 或有遗憾,但人生哪有那样圆满? 他不能非要奢求她有从前的记忆,却又接受不得以后有记忆的楚眉怨恨他离开他。 两人用了膳,阿眉又躺回床上。 “走走?” 她摇头。 “不走。” 身子骨实在太懒散,昨晚的事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会腿还软着疼。 她非要歇,姜迟也由着她,躺在软榻上,没一会竟又睡过去。 “啪——” 一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阿眉还没反应过来。 她紧接着跪了下去。 依旧是书房,台上的男人不算高大的身影模糊,脸也看不清,却从字字句句中听到了他的恼怒。 “谁准你这样跟我说话! 为父请了那么多先生教你,就教出你忤逆不孝?” 她跪在地上却仰着脸,字字珠玑。 “先生他教会我的是先如何做人,而后才是如何听从父母。” “做人?为父哪句说错了吗? 你嫁给这位到底有什么不好?就因为是妾? 你以为换个人家,做了正妻便能好好待你? 金银珠玉我们家什么都有,为父若真想你嫁个没用的人大可招婿,为何费尽心思把你嫁过去? 我们需要权!眉儿,我们得站在高处,才有做选择的权力。” “权势真这么重要吗?我不是父亲的女儿吗?” “你是!” 男人的声音到这一句忽然拔高,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当然是,父亲希望你幸福,所以为你择好人家,等日后成事,你当然会是那位的正妻。 那位什么不好?才貌双全,身份高贵,允你日后正妻,眉儿,你得知足——” 她蓦然抬起头。 “可倘若我有喜欢的人呢?” 第50章 喜欢? 阿眉顿时心里一惊。 她有喜欢的人? “混账!” 父亲震惊之后便是极怒。 “你说的什么胡话? 堂堂女儿家哪有敢说这样的? 你喜欢谁?哪家的人?我倒不知道允你出去几回养刁了你的胆子做出这么不知耻的事!” 是谁? 阿眉更是惊讶,她心里怦怦地跳着在等那个说出来的答案。 可随着这句话落下,屋内是一片长久的死寂。 “她”最终没有说。 “圣旨已下,没什么周转的余地了,父亲也别妄想了。” 圣旨…… 圣旨? 阿眉被这一句冲得一震,忽然睁开眼从梦里吓了出来。 “啊!” 她惊叫了一声,吓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看到床帐的时候,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她有喜欢的人? 她真的有喜欢的人?! 阿眉瞪大眼,她喜欢的人是谁?怎么从前从没出现过她的梦里? 她心里怦怦地跳着,好一会才安定下来。 这是阿眉从梦到前尘开始做的最短的一个梦,却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所以她有个喜欢的人,家里还找了个父母满意的郎君,但她最后……被赐婚给了别人?! 这个念头一出,阿眉顿时吓了一跳,扶着床沿咳嗽了两声。 “关系怎么这么乱……” 她梦里从没出现过这些人的影子,梦的最多的是爹娘,那如今这三个人算什么? “三个……三个人……不对,为什么是三个?” 阿眉忽然喃喃了一句。 父母满意的夫婿是她不愿意的,她要嫁的又是父母不喜欢的,这两个人是从她最开始做梦梦到书房时便出现的,可“喜欢的人”是第一回从自己的口中得知。 如果真的那么喜欢,那么认死理地爱,她会一次也梦不到吗? 是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还是说……人早就出现过了? 阿眉下意识抓紧了被子,忍不住往记忆深处想。 父母……妹妹……赐婚……夫婿…… 她忽然心怦怦跳了起来。 还有一个人。 那个她在梦里,第一次为了躲避父母,在一个废弃的院子,看到过练剑的少年。 是他? 记忆中的影子轮廓在脑中一闪而过,不等阿眉细想便消失了。 “嘶。” 她忍不住捂住了脑袋,吃痛了一声。 “好多人啊。” 阿眉忍不住拍了拍脑门,小脸皱成一团。 她的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还圣旨赐婚? 阿眉从没怀疑过自己家中条件很好,毕竟有梦里呼奴唤婢的日子,教书先生请了一堆,摆明了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 可这样的大户人家……也还要攀权附势吗? “那玉佩瞧着可价值连城了,这样的家庭都要往上攀附权贵吗?” 她喃喃了一句,回过神的刹那就想起了玉佩。 对啊,玉佩…… 她从前深信不疑是未婚夫的,可如果自己都有喜欢的人了,还留着未婚夫的玉佩干什么? 而且还那么珍视。 要么未婚夫便是她心中所爱,要么……玉佩是小院男子的? 想明白这的刹那,阿眉顿时额角一跳。 “好复杂的关系……” 从前的她这般大胆吗?旁边有一个,心里还想着另一个? 她顿时一心虚,忍不住四下看去。 好在姜迟并不在,阿眉三两步跳下床把门关上,翻开了枕头和被褥,从下面扒拉出来了那块玉佩。 这玉佩一看便极好,上面的仙鹤花纹也栩栩如生,牵扯着从前在楚眉殿中看到的珠串,阿眉心中一时竟生出怪异。 难道真是在一家铺子里打出来的?还是时下就流行这样式的? 如果是流行……她能不能问一问,若能找到是哪家铺子或者什么线索,是否能借助着找到她从前的家或者未婚夫? 阿眉对在记忆中的那个家心情复杂,一方面她梦中的场景从来没有好的,可另一方面……她的隐约潜意识里,似乎一直在促使着她,要去找,要记起来。 那样的家真的还有值当她留恋的地方吗? 她握着玉佩,眼中神色一动,还没从情绪中抽出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眉顿时身子一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麻利地把玉佩塞了回去,床褥被她三两下铺好,还没转过身。 “唔——” 腰肢一紧,她人已经被姜迟打横抱进了怀里。 “下来不知道穿鞋?” 冰冷冷的温度从脚跟传来,阿眉这才想起自己跳下床的动作太急,一直是赤足踩在地上的。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缩了缩身子,撞上姜迟的眼神挤出个笑。 “这不是有殿下嘛。” 养病这些天,她连下床吃个饭都有姜迟抱着,一时还真习惯了他在的日子。 柔软的手臂勾在脖子上,姜迟皱着的眉没有松开。 “讨巧也不能不顾惜身体。” 话说的一板一眼,阿眉忍不住嘟囔。 “就一小会,殿下未免太凶。” 话刚说完,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脚踝。 “别乱动。” 指腹拂过脚背,将那冰凉的足暖着,阿眉身子一颤,便觉那分温热顺着传遍了全身。 她没躲开,冷不丁听见姜迟问。 “方才在干什么?我进来的时候怎那样急?” 阿眉怦怦跳的心才安定下来,又急急地跳了起来。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做了个梦。” 姜迟嗯了一声。 “什么梦?” “就……就梦到了从前在家里,好像被我爹抓着催成亲。” 她略过了一堆话的争吵,捡着说了一句,本是随口一句话,忽然脚踝一疼。 “嘶。” 阿眉仰头望去,便见姜迟手下动作一重,脸色也沉了两分。 她心中奇怪。 “怎么了吗?” 姜迟垂下眼。 “没事,然后呢?还梦到了什么?” “别的没有了。” 阿眉看了一下他的脸色。 “殿下不高兴?” 按理说他不该知道她的梦里有什么,也不能知道她从前的家里是什么样,可阿眉说出这句话便觉得心虚,瞧他的脸色更觉得奇怪。 姜迟没说话,眉头蹙在一起,脸上神情也窥见不出什么。 这是从前阿眉最怕他的样子。 可如今她胆大点,忍不住探出身子捧起他的脸。 “殿下。” 她的声音一向很软,说话间柔柔的,使人听了便忍不住看过去。 姜迟抬起头,一只手拂过他的眉。 “你别总皱眉呀,别总这么凶。” 她嘟囔。 “容易让人怕。” 姜迟紧皱的眉头松开,脸上的表情却还淡。 “这样也不对。” 阿眉伸手去扯他的脸,努力给他扯开个弧度,然而却因为姜迟身上自带的那份冷傲而显得有些滑稽。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自己笑一笑啦。” 姜迟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微微弯起个弧度,瞧着不像笑,更像是被她“强迫”着露出的表情。 阿眉苦恼了。 “你一直都这么凶吗? 我刚入宫的时候可怕你了。” 怕他? 姜迟望向她。 “怕什么?” “就是怕你,你要多笑笑,这么高的身份,顺风顺水的,怎么总是皱眉呢?” 她总觉得太子殿下身上有一种沉沉压抑的气息,这气息从她第一面见到他的时候就存在了,尤其起初和她在一起时,这股压抑的感觉格外明显,以至于她总觉得殿下不喜她。 这样的人也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 她眉头皱在一起,忍不住问。 “你很不开心吗?” 那双眼中的光太亮,姜迟看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他目光沉沉的,一直望尽她眼底,手抚上她的侧脸,一下下摩挲。 “没有。” 掌下的温度细腻,抚上去便格外流连,姜迟从她的侧脸往下,一路抚到脖颈,锁骨—— 他一眼看到了衣裳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那是昨晚侧殿留下的,他那时太失控,手掌住她的腰,吻从唇往下落满了全身,在她脖颈上留下的是最多的。 她手扣在他背上,娇小的身躯为陌生的酥麻发颤,秀发铺了满床,布满熏红的小脸上一片迷离,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最致命的催化药,使他沉迷其中,用落满的吻和水乳交融,来确信她的确在他身边。 手下动作一重,阿眉顿时嘶了一声,觉得那指腹在上面揉了揉,带起一阵细微的酸。 “疼……” 她的声音下意识便颤了两分,一双眼水汪汪的望着他。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声音哑了半截。 “我揉一揉。” 方才因她一句话引起的细微焦躁无处安放,必须要通过什么别的得到确认。 姜迟倾了身子,清冽的气息逼近,一双眼直直落在锁骨处的大片红痕,阿眉觉得那片肌肤都被眼神烫熟了。 她忍不住去躲,姜迟箍着她的动作却极重,手一紧揽着她,唇印了下去。 “不是揉揉吗?” 阿眉顿时惊了一声,尾音发颤。 “是揉,唇揉的力道更好。” “呜……我不信,殿下你起开。” “别乱动,只亲一下。” 湿热的吻从脖颈细细啄着,姜迟这些天早已抱她抱得熟练,掌心恰到好处地缠在腰肢,另一只手抚着她的曲线,带起一阵颤栗。 阿眉忍不住想躲,却被他吻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紧紧咬着红唇,任那吻落在了脖子上。 姜迟这些天格外缠着她,病好前是,如今病好了两日,两人也几乎没分开过。 就她睡时他离开了片刻,醒来不过一刻钟,就又抱在了一起。 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屋内的温度攀升,压低的喘息落在耳边,阿眉耳根子都发烫。 才尝过滋味,她的身子还没完全从昨夜剥离出来,被他一碰便软在了姜迟怀里,任他一下下亲着,虚虚搭在他脖颈上的手都发颤。 “殿下……殿下……” 她忍不住喊他,喊了两声人没应,却忽然整个人被他抱起来,大步往床边去了。 50-60 第51章 天旋地转间,阿眉被摁进了榻间,一抬头便对上姜迟一双压抑着暗色的眼。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看过,与她对视,又移开往下。 指尖一动,细微的酥麻顺着脖颈他划过的力道传遍了全身。 手滑到腰间,轻巧地扯开了腰封,温热的身躯压下来,细密的吻流连着。 蒸腾的热意从心口涌向小腹,阿眉手下一紧攥住了锦被,心怦怦跳着。 衣裳落地,锦被堆在身上,高大身躯覆上来的刹那—— “姐!哥!” 姜渺那熟悉的脚步风风火火迈进了岚苑,刹那间逼近到了门边。 阿眉一惊顿时醒了过来,脸刹那红透了往姜迟怀里躲。 姜迟动作更快,手一伸拽过锦被将她盖住,眼神又狠又戾往门外一扫。 “姜端阳,站住。” 低沉的声音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冷,细听其中还有一丝哑。 姜渺脚步一顿。 “你们大白天关门干嘛?” 她说着要去推门,门扉刚推开半截,骤然从里面飞出来一把匕首,咣当一声擦着她的脸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听不懂话?” 门外安静了一下,姜渺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眉眉姐!!!你夫君他要我的命!!!” 声音隔着门扉传来,阿眉脸上红成一片不敢说话,姜迟的身躯还虚虚覆在她身上,指腹揉着那通红的唇,望着她的样子又吻了下去。 “端阳……” “别管他。” 他扣住阿眉的脖颈,又深又急地亲过去,啄着她的唇抵开,勾住舌头一同缠在一起激烈地吻着,直到把她唇齿间的气息完全掠走,阿眉因为缺氧受不住地推他,才稍稍移开了身子。 人在他身下软了一截,眼神迷离地喘着气,白皙的肌肤上暧昧的红痕更重了几分,衣衫下隐约露出一段粉色的小绳。 姜迟的手忍不住勾了上去。 “唔……” 阿眉喊了一声,柔软的缎子被他勾着扯了扯,带起一丝说不出是疼是痒的感觉。 “别拽了……” 姜迟哪肯听她的,瞧了这副模样又忍不住低下头去吻。 屋内浓情蜜意,外面一阵阵杀人似的哀嚎声响起,喊了一会没人应,姜渺手一甩往里面来了。 “有本事你再拿一把刀杀了我!” 姜迟眼神一冷,抓了手边的茶盏往外一扔,姜渺一闪,哗啦呼啦落了一地的碎片,她又往里来。 姜迟衣袖一甩,一阵凌厉的风过去,阿眉连忙伸手拽他。 “好了!” 声音有一丝恼羞成怒的哑。 让姜渺看到像什么话,好歹是妹妹呢。 对上她的眼,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重重压下去吻了一下,才抽身起来。 “手。” 他拿起一旁的衣裳,仔细地给阿眉穿好,动作间不见分毫方才的狠戾,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致。 避开了那些被重重吻过的红痕。 这幅显得有些温柔的举止和冷漠的外表全然不同,阿眉心里那分好奇又涌了上来。 殿下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外面的人传言他冷漠狠戾,她同样见他杀过人,可如果经久冷血无情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认对殿下来说没特殊到让他能改变十几年的模样,那便是……他改变过。 又是因为当年那件沸沸扬扬的事吗? “走。” 姜迟把她的衣领拂到脖颈上,扣住她的手腕往外去。 姜渺脚边正堆着一地的碎片,裙摆落了茶叶和水渍,瞧见阿眉出来顿时哀嚎一声。 “眉眉姐!!!” “你真想死?” 姜迟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扣住阿眉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身后。 姜渺瞪他。 “我没喊你。” “有什么就在这说。” “我就跟她说!” “就在这。” 姜迟的声音不容置喙。 姜渺顿时大倒苦水。 “姐,你看看他,从你病了搬回岚苑就一直缠着你,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我想跟你说句话都不成了!” 阿眉一向受不住她撒娇,连忙道。 “好,现在说……” “眉眉。” 姜迟同时看了过去。 阿眉一时左右为难。 “我就……和她说一刻钟的话。” “我跟你同去。” 姜迟的手从出了门就没松开过。 或者准确来说,这几日他俩就没分开过。 阿眉还没说话,姜渺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哥,我们女儿家的闺房话你也听?!” 姜迟顿时脸色一沉,身上冷厉的气息扫了过去。 可姜渺丝毫不怕他,反倒笑嘻嘻地上前挽住阿眉的手臂。 “真是女儿家的私房话咯。” 姜渺在姜迟一阵冰冷的目光中把她拽走了。 “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阿眉感受着背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忍不住偏头问姜渺。 “没事。” 姜渺笑嘻嘻跟她咬耳朵。 “我就不想我哥日子过得好。” “……” 阿眉瞪大眼看了她一眼,姜渺顿时委屈。 “我说的实话,我哥从你病好之后有放你出来过吗?” 阿眉沉默。 她其实也觉得病了之后的姜迟有点奇怪。 姜迟从前对她很好,可那种好更多的像克制内敛的好,他连情绪都甚少外露,不然也不会从前使她那么怕他。 可病了一遭,姜迟变了很多。 他从那天去知羽宫把她带回来,就时时刻刻跟她在一处,到偏殿内一场缠绵情事,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疯狂和急切宣泄的情绪,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秘密的同时,也彻底感受到了这个变化。 他格外痴缠她,也许是两人之间拨开了那层若隐若现的亲密,他抱她,亲她,种种行为都比之前要多了很多,更表现在—— 他时时刻刻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此刻经姜渺提,阿眉顿时小脸皱在了一起。 她仔细一想,的确是这样。 “你说得对!” “所以你要多出来跟我……” “可是有什么不好嘛?” 阿眉话锋一转,歪着头问了一句。 她在东宫的日子不算差,姜迟对她很好,她也很喜欢他呀。 人活一世也要活一时,虽然还有从前的事没弄清楚,但她现在的日子也要过。 阿眉笑眯眯的。 “端阳,你怎么连你哥的醋都吃呀。” 姜渺一噎,美艳张扬的脸上顿时气出一抹红。 “姐姐,你别被他蛊惑了!” “没蛊惑。” 阿眉哭笑不得地抓住她。 “不过你来了也是正好,有件事帮一帮我?” 她想起那串珠子和玉佩,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端阳,你知道有些物件上经常会刻些图案代表好寓意?” 姜渺点头。 “知道啊。” “那有一种仙鹤图案……你知晓是京中大多数人都会刻的吗?还是哪家店面里,格外流行的款式?” 仙鹤? 姜渺正想着,阿眉冷不丁从袖子里把珠子拽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差点跳起来。 “这这这……你哪来的?” “殿下给的。” 阿眉正大光明地问。 “我前几天见了一个物件跟这个长得好像,上面的图案也一样,是京城的人都喜欢吗?” “怎么可能?” 姜渺下意识反驳。 “这东西我拢共就见过三件!” 阿眉手下一紧。 “很少见吗?” “也不算少见吧,主要是……年轻人用得少呀。” 姜渺沉思。 仙鹤图案见得少,大多用来给老人求长生用,也不是没有年轻人用,但实在罕见,而且几乎都来自长辈的物件,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见的不多,上一回见还是姜迟的玉佩。 她兄长身上有块玉佩,是多年前下聘的时候一人一个,当时她还忍不住说了姜迟两句。 “人家身上那串珠子是长辈赐福,仙鹤都是给老人家用的,眉眉姐不过是珍惜长辈的物件,你有样学样也不是这个学法啊。” 彼时姜迟握着玉佩,年轻俊朗的贵公子眉目有几分紧张的认真。 “我请佛影寺百岁住持开过光的。” 做玉佩时何等用心,后来姐姐坠崖,那玉佩不知他有没有送出去,反正姜渺再也没见过。 此刻阿眉问起,她顿时就想了起来。 “你……在哪见的?” 阿眉望着她,一颗心怦怦地跳。 姜渺下意识道。 “皇家呀。” 皇家…… 皇家?! 阿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 只有宫里才有的东西? “你喜欢呀?” 姜渺被她吓了一跳。 “也不是只有宫里有,但我的确只在宫里见过,外头的人应该也用得少,最起码…… 年轻人的确少见吧。” 年轻人这么少见的东西……偏生颐华宫有一件,她这儿也有一件? 姜渺走了好一会,阿眉还沉在思绪里。 会这么巧吗?真这么巧吗? 她独自坐在凉亭里,不出片刻,一道身影鬼魅般地无声站到了身后。 “殿下!” 阿眉身子一歪差点倒向身后的湖里,被姜迟牢牢扣住了手腕带进怀里。 “怎么不回?”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打横抱起,往屋子里去。 人被姜迟牢牢拥回床上,他手一伸把她抱进了怀里。 掌心贴在她腰腹,头埋进她脖颈。 “她走了你怎么不回?” 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全落在了耳垂,顿时阿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想事情耽误了一会。” 湿热的唇贴近她,喃喃。 “以后不要再这样,独自丢下我去。” “殿下,只是一小会……” “那也不可以。” 姜迟没给她多说的机会,手拥得更紧,指尖又爬上脖子上的红痕。 “唔……” “很疼吗?” 她肌肤太嫩,稍稍碰一下就要红一阵,吻又落得重,折腾得上面的痕迹还一大片,在上面青青紫紫的,瞧着有点吓人。 姜迟顿时皱眉。 “我去取药。” 床帐落下,一瓶药膏摆在了一侧,修长的指尖蘸了一点,顺着脖子往下抹。 其实不算很疼,但姜迟摁上去,冰凉的药膏被他温热的指腹融化,轻柔地揉着,有一丝酥酥麻麻的痒。 阿眉顿时呜咽了一声。 衣裳凌乱地堆叠在床上,冰冰的药膏顺着脖子往下,半边身子的吻痕都被细致地抹了一遍。 大白日,虽然床帐落下,也挡不住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他能清楚看到她每一寸肌肤和上面交错凌乱的红痕,阿眉被那直白的眼神望得受不住。 药膏遍布在身上,把每一个红痕都遮掩住了,可冰凉的触感并未消解渐起的燥热,顺着心口往上涌。 阿眉大半头发披散在床上,手抓在锦被上,感受着他的手,药膏的清香渐渐弥漫。 她紧紧咬着唇,身子发颤。 忽然听得一句。 “下雨了,眉眉。” 姜迟直起身探出一只手到她眼前,白皙的药膏间有一丝水渍。 第52章 阿眉顿时脸烧红了,捂住脸要蒙被子。 “你别说……别说……” “不可以说吗?” 他修长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强硬掰开她的手使她直接面对了那只手。 明明是那般不会说话的人,到了这时候却格外诡辩。 “你的身体在发颤……” “耳朵红了……” “有一点甜……” “眉眉,药都滑得抹不上去了,你看一看。” 低哑的声音从身上传来,阿眉小脸泛出潮红,忍不住从手心探出一只眼。 看清楚那只手的刹那又猛地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呜咽。 他话说的一本正经,如同真的在观测她的反应一般,然而声音哑了一截,泄露了两分真实的想法。 阿眉头闷在被子里,脸上发烫咬着唇,一句声音也不不肯再吭。 姜迟的手拨弄开锦被。 “不闷吗?” 甜腻的气息从他指尖传来,屋内空气都跟着变得潮湿了,阿眉声音发抖。 “不闷……” “脸好烫。” 他手抚过她的脸颊捏了捏,一丝水渍落在了上面,轻而易举拆穿了她的谎言。 阿眉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明明起初只是上药,可如今她浑身发颤地躺在床上,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阵热浪涌过来,浮浮沉沉的气息席卷着她,待真正上完了药,她后背已经被汗染湿了一片,鬓发凌乱地堆叠在额边。 身上没一丝力气,只能由着姜迟净了手,又把她抱过来去擦头上的冷汗。 潮红的小脸上留下的那丝水渍还在,他指腹抚过去,人又恢复成那副疏离的样子。 “和端阳说了什么?” 阿眉原本还在他怀里细细喘着气,闻言立时想起了那个珠串。 “殿下……” 她张口欲问,偷偷看着他的脸色。 “那串珠子上刻的仙鹤真好看呀,你知道是从哪能刻吗?” 她本是想直接问了,可想起姜迟的头疾和对亡妻的厌恶,便没敢多言。 只能拐着弯问道。 姜渺说那图案只在宫中见过,阿眉自己也觉得这样的仙鹤不该总出现在年轻姑娘的物件上,可万一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她们的东西都出自那里,是否能顺藤摸瓜找到什么线索。 姜迟抚着她发的动作一顿。 “突然问这做什么?” 阿眉眨眨眼。 “有点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把她凌乱的发撩到耳后。 “你喜欢,改日再做一个。” 阿眉气鼓鼓地望他,可姜迟只字不提。 她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姜迟手一伸抚过她后颈捏了捏。 “别摸……” 她忍不住抗议,姜迟手不停又碰了碰,另一只手顺着拢过她的腰肢。 她从前没怎么吃好,进了东宫姜迟好不容易养出点肉,大病一场又消减回去。 “太瘦了。” “哪瘦了?” 阿眉忍不住道。 “如果说瘦,哪比得上楚……” 她脑中浮现起楚烟那格外瘦小的身板,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现下在哪呀?” 想起那个小小的姑娘,笑得甜美,偏又有那么一副吓人的心肠,立时阿眉身子颤了颤。 说不怕是假的,也猜到她落在姜迟手中多半没有好下场,可还是问了一句。 “还在地牢,留了一口气。” 姜迟轻描淡写。 阿眉有些诧异,这不该是姜迟的作风。 尤其还是楚家人。 “她……” 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姜迟立时道。 “不许见她。” 阿眉一噎。 “我没想见,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姜迟低头看她,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意味。 “你想如何处置她?” 阿眉一愣。 说杀了她没那么狠的心肠,说放过又怕这样的人再缠上她。 她一时眉头皱得死紧。 “想不出便先留着,我不会杀她。” 大病好后的这些天,阿眉还一直喝着汤药养身体,太医说她的心悸之症能完全治好的可能性太小,所能做的仅有少受点惊吓,多精细养着。 于是才停了治淤血的,便续上了养身体的,阿眉每天苦巴巴地喝着,觉得人都泛苦。 偏生汤药喝完了又容易困乏,这一整天,她几乎都昏昏沉沉的,用罢晚膳就早早睡了过去。 “你一定要找到……” 低低的喃呢声在耳畔响起,阿眉觉得自己趴伏在一处起伏跌宕的土坡上,浑身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找到? 找到什么? 不等她细想,又是一句。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她……” 鲜血从嘴角溢出,手上也染红了,意识几乎模糊,却依旧喃喃从口中说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告诫自己。 她手中攥着一个物件,阿眉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是香囊,里面还能碰到那玉佩的棱角。 而她的眼在另一只手看。 另一只手的掌心是难得的干净,里面攥着半张已经被抓皱的……小像? 小像?! 阿眉顿时想起了当时寻亲用的小像,是现在在她手里的那张吗? 那这回的梦境在哪? 她心中怦怦跳着,竭力想睁开眼往四周看去,可她身在梦中,魂穿在当时的身体里,一举一动都由不得她。 只能感受着自己趴伏在黄土地上,远处一声声梵音传来,安静的林中无数鸟儿惊起,又听她说。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找到。 一定要…… 一定要……”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浑身沉得往下坠,眼皮闭上去,鲜血淋漓的手也松开了,阿眉被迫眼前黑了下去,只有耳边一句句声音,如同催眠与告诫一般。 “不要忘…… 一定要……” 找到,找到…… 找到什么? 忽然睁开眼,阿眉下意识去抓握她的左手,待抓了满手的虚空时,才反应过来已经醒了。 心怦怦地跳着,还没从那梦里的惊悸和压抑中回过来,那濒死的感觉太浓烈,浓得阿眉脸色白了白。 一手的香囊一手的小像,所以那是她失忆前的场景? 最后一幕吗? 远处的梵音仿佛在此刻又回响了起来,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是她嫁入东宫之后做的第一次梦。 梦里两个女人激烈的争吵,也是在充满梵音的屋子里,所以……所以……撞见那一幕之后她就被追杀然后昏迷了吗? 那按理来说,她的亲人在京城,佛寺也该在京城,她在京城昏迷,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在巴蜀? “怎么会在巴蜀呢……巴蜀有这么大的佛寺吗?” 阿眉喃喃了一句,她住的巴蜀小镇不算很繁华,那儿仅仅供奉着一位在佛龛里的菩萨,可梦里的场景……她记得的确是个很大的寺庙。 今日这场梦里又出现的梵音使她猜测自己在出了寺庙之后便有了那一遭,所以她出事时候,的确在京城。 可是怎么会在京城出事呢? 京城巴蜀地隔千里,她到底是怎么撑着一副濒死的身体过去的? 阿眉心里乱糟糟的,干涩的嗓子使她又低头咳嗽了两声,梦里那句话又痴缠在了耳边。 一定要找到…… 她看着左手的小像时一句句重复的话充满了执念,细想竟还有一分担忧。 是要找谁? 要找小像……她的母亲吗? 可是她的家里对她那般差,为何一定这么执念呢? 她刚想把这个念头摒弃,脑子里便又绕着那句话不断浮现。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嘶……” 她抽痛了一声去揉脑仁。 心里乱糟糟的实在睡不下,屋内点着一盏灯,姜迟难得不在。 “墨兰。” “娘娘,殿下方才去书房了,交代过奴婢您若醒了,便说他待会就回来。” 不等阿眉问,墨兰连忙道了一句。 阿眉一愣,心里软和了两分。 “没事,我不等殿下,我是想去一趟锦绣宫。” 她裹紧了外袍下了地。 “可是娘娘……” “很快就回。” 既然总是梦到,逃避也无用,不如一回问妥当。 如果真只有皇家有,她就先打探楚眉的是从哪得来的。 毕竟她的家里似乎也和皇家有说不清的关系。 才过戌时,宫中各处都是人影,阿眉走得不算快,一路上还在心里想着。 姜渺的宫殿住得远,传说是当时从冷宫出来,就算分给了明婕妤管,她的宫殿也被皇后做主分到了最偏的地方。 旁边就是废弃的宫殿。 越走远人越少,锦绣宫前这条路上变得黑漆漆的,阿眉走着忍不住想起上一回来被楚闻追着的场景,一时心里发毛,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越过小道拐弯,她正往锦绣宫去—— “嫂嫂。” 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身影鬼魅般的出现在了她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一瞧,看清楚人的刹那急急后退了两步。 脸色刹那变得苍白。 “三……三皇子。” 她对这张脸记得很深,虽然只是入宫前在宫门口见了一面,可当时他轻佻挑她面纱的举动,和逼迫她下跪,又在姜迟来了之后忽然转变态度大笑离开的样子,一幕幕都落在她记忆里。 姜家的几个儿女长相都格外出挑,除却姜迟长相是带些疏离的俊美外,姜渺是艳丽的美,三皇子姜酩是有点阴柔又暗沉的美。 他爱笑,那张格外有攻击性的脸上总是弯着弧度,手中折扇一甩一合,换个场合便是风流倜傥如许攸一样的公子哥,可眼下—— 见了他从前宫门口的样子,阿眉心里总是发怵。 夜色里他脸上的笑也更显阴柔。 “嫂嫂。” 他又走近了一步。 阿眉再往后退。 “三皇子大安。” 她目光往锦绣宫的方向看,脚步往外迈。 “我还有事,先行——” “不急。” 姜酩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双眼落在她身上,极具侵略性地从脸上往下,将她整个人收至眼底。 阿眉感受到他这样的眼神,顿时心中一阵不舒服,攥紧了手开始有点后悔独自出来了。 谁能想到会碰到这样个疯子。 “三皇子有事?” 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 “嫂嫂入宫多日可还适应?” 姜酩看着她的戒备,眼中兴味渐浓。 “很适应,多谢三皇子关心。” “沈侯爷昨日还与我提及,说甚是想念嫂嫂,想与故人叙旧。” 沈侯爷? 若非他提,阿眉已将这人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突然提他做什么? 她脚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隔着漆黑的夜色,她那双眼直直撞入了姜酩眼中。 手中折扇蓦地不再动,他眯起眼盯着这张脸。 从前沈炜说找到了一个相似十成的人来时,他并没有在意。 对他来说,再像或者不像,只要能让姜迟的病严重,助他除掉此人登位太子,那什么样的人都行。 可姜酩没有想到像到了那样的地步。 更没想到,此女入宫月余,便能哄骗姜迟这般上心,拒了他和楚闻精心安排的楚烟入宫,还在她大病一场后召走了所有的太医。 这事在宫中不算秘密,今日母后特意叫他入宫又说了此事,出宫回去的路上,姜酩难得走了小路,未曾想在此竟然碰到了她。 真是太像了…… 他那双桃花眼眯起,打量着人,手中折扇一挑,又往她下巴落。 “嫂嫂——” 他折扇落下的刹那,阿眉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地转身就跑。 她知晓此人和姜迟不对付,又实在不是善类,她一个东宫侧妃,若真在这被人看到这一幕,如何也洗不清了。 姜酩随即大步追了上来。 阿眉大病初愈,本就跑得不快,听着脚步声在身后穷追不舍,更是吓得不行。 她拼命地往锦绣宫的方向跑,才跑了几步,姜酩如有预料一般,手一挥一个暗卫从旁出现,直直拦住了阿眉往锦绣宫的去路。 前后无路可走,阿眉一咬牙,望向不远处的废弃宫殿,直直往那一头跑去。 她这回跑得更快,在姜酩伸手抓她的刹那,人就闪到了几步外,没命似的往那一处狂奔,眨眼间就跑进了废殿里。 姜酩挑眉。 “下去。” 他挥着折扇一步步往废殿走。 阿眉奔进废殿里。 宫中的宫殿大多是前后有门,她跑进来便是想趁着夜色遮掩下从后门跑走,可跨进门槛的刹那,阿眉忽然一顿。 安静的废殿在夜色里显出几分萧索的冷寂,这是个很大的宫殿,两进两出的院子,一眼能从前门看到了后门。 她从前门跑了过去,后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场所,似乎是专门腾出来的,桌子上放着两把已经被雨水腐蚀得看不出颜色的剑鞘,旁边的树桩子上,一道道剑痕格外明显。 这是一个练剑的地方…… 阿眉眼神下意识看了回去,前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板凳,摆在门槛下。 隔着两道门,她由后往前看,练剑的偌大场地,门下的凳子,废弃的宫殿,一一收至眼底。 阿眉倏然一僵,她睁大眼想去细看的刹那—— “嫂嫂,去哪啊。” 阴冷带笑的声音由后响起,立时,阿眉冷汗直冒,脚已经飞快往外迈。 姜酩的动作比她更快,折扇一甩,大手已经朝她的手臂抓来。 “啊——” “滚!” 阿眉的尖叫声还没落下,腰肢已经被一道身影紧紧拉进了怀里,充满戾气的声音在夜色里落下,紧接着一道袖风甩过,闪着寒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姜酩。 姜酩身形一闪急急往后避,可避开了第一刀,第二刀已经落了下来。 姜迟将阿眉往身后一拉,眼中戾气与暗色齐齐涌了出来。 “砰!” 姜酩被他一脚踹在了地上,还没抬头,拳头就猛地砸了下来。 两人顿时缠打在一起,姜迟揪住姜酩的衣领,另一边匕首狠厉地往下刺。 “啊!” 淋漓的鲜血从姜酩手臂飞溅而出,姜迟毫不犹豫地拔出,姜酩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挡,这一处顿时充斥着拳头的闷声和打斗声。 一下,两下,身影从地上缠打着,姜迟打红了眼,抓住机会第二刀要刺下去的刹那,猛地听见了一声。 “殿下!” 他回过头,一双眼在夜色里显出猩红和戾气。 阿眉吓极了。 “有人来了!” 火把的光亮伴随着脚步声从废殿外渐近。 “什么人在那?” “速速出来!” “噗。” 姜酩嗤笑一声,大声喘着气,他衣袍上全是血腥,脸上也挂彩了。 “二哥,打算随我去御前说道说道?” “滚。” 姜迟手一松,抬脚把他踹了出去。 咣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他三两步上前把阿眉扯到了怀里。 “有没有受伤?” 带着戾气的声音伴随着极大的力道落了下来,阿眉撞入他胸膛才缓缓回了神。 “没……”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脸色还有点苍白和惊魂未定。 “走。” 姜迟眼神一暗把她打横抱起,刚要走出这里的刹那。 阿眉忽然探出头,再一次看向了这个废殿。 梦中那数次梦到过的人和场景,在这一刻竟然毫无违和地与眼下的一切重叠了。 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感觉蓦然涌了上来,阿眉身子发颤。 她,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梦中少年练剑的地方,正是此处。 第53章 不会有假。 虽然阿眉从未见过梦中练剑的真实地方,可进了这里感受到的,那些梦里场景一一对位的熟悉感,使她确信了这件事。 皇宫……又是皇宫。 她的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会和皇宫有这么多的接触? 练剑的少年,圣旨赐婚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爹娘中意说权势滔天的夫婿。 她盯着这个废宫,目光在这望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姜迟低下头。 “眉眉?” 嗓音有一丝发紧。 这里的地方,是他年少以蒙面侍卫的身份有她共度的两年,也是姜迟这几年中,最常来过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一年的摆设一样,哪怕雨雪风霜腐蚀了桌椅和剑鞘,他也从来没有收走过。 很多时候头疾发作,亦或者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独自一人来这,总能从旧物中看出从前的一些影子。 他的手抚在阿眉的发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还在看。 “殿下……这个宫殿,为什么没有住人呀?” 姜迟动作一顿。 她的神色很认真地在看这个宫殿,他感受到她抓握他手的指尖有点发紧。 “一直都没人住。” “那宫殿是归给谁呢?” “没有谁,无主之地。” 阿眉不信。 “也没有人来过吗?” 姜迟倏然低下头。 “眉眉,你在想什么?” 他的话问的突然,将阿眉原本打算弯弯绕绕问的意思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没什么呀。” 姜迟手在她侧脸一用力,使她抬起头。 目光中的锐利使阿眉无所遁形,她只能道。 “觉得有点熟悉。” 熟悉在哪,她囫囫囵囵地也说不清,正要再细看,姜迟将她脑袋往怀里一摁。 “想不出便别想了。” 他抱着阿眉大步往外迈,很快出了废宫。 她今晚受了惊吓,也没顾上再去找姜渺,一路上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的手都有点发紧。 姜迟将她往床上一放,还没说话。 “殿下,三皇子人已在御书房,皇上传您同去。” 前后脚的功夫,俞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迟神色沉了下来。 “殿下……” 阿眉忍不住去抓他的手臂,三皇子委实太吓人,殿下教训了人,她觉得解气,可没想到皇帝这么快知道了。 姜迟衣袖边落下的血迹还在,匕首刺穿三皇子的手臂,是为兄弟相残,皇上怎能不怒? 她的脸色顿时一白,落在他身上止不住的担忧。 姜迟眼落在她脸上,手下却伸出,精准地将她才绞在一起的手分开了。 “很快,你等不住就先睡,让墨兰熬安神汤送来。” 他没换衣裳,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阿眉望着门边衣角掠走,下意识跳下床奔到了门边,望着姜迟离开的背影。 仅见的两面,三皇子对她的恶意实在彰显无疑。 她实在不懂。 可今晚这一遭,皇帝必得震怒,只怕要下罚了。 她赤脚踩在地上,怔怔然看了好久,直到夜风吹着单薄的身形有点发冷,才转过身往屋里去。 已过戌时,御书房灯火通明,低沉的气息从台上蔓延到整个屋子,地上碎着一个茶盏,茶叶混着水渍全砸在了跪在地上的姜酩衣摆上。 “混账!” 姜迟推门而入,蒸腾的水汽将他的容颜模糊了两分,听见声音,建安帝抄起剩下的一个茶盏同样砸过去。 “你也混账!” 姜迟头一低,借着行礼的力道躲了过去,茶盏哗啦砸在他身后的地方,碎了一地。 “父皇。” 见没砸中,建安帝抄起奏折又砸了下去,姜迟衣袖一拂将东西稳稳攥进手里。 “落在地上便毁了,明日还要分还给诸位大臣。” 他这幅神情自若的模样更使建安帝大怒。 “你还敢躲?! 你在废宫和你三弟为一个女人闹得沸沸扬扬,还不知罪? 明日传出去朕的名声还要不要?” “史官落笔只讲事实,若父皇觉得名声有损,该先问三弟做了什么。” 姜迟目光淡冷地掠过姜酩。 他跪在地上,那双阴冷的桃花眼闻言露出笑来。 “二哥问得对,弟弟有错。” 建安帝又抄起奏折砸过去。 “现在你们知道演兄友弟恭了,方才一个戳刀子一个深夜追着庶嫂跑的时候怎么不想起你们是兄弟?” “是二哥没把儿子当兄弟。” 姜酩手一摊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三弟难道就做好弟弟该做的事了?” 姜迟掀起眼皮。 “弟弟只是大半夜路过,也没想到嫂嫂会在那。” “腿总是长在自己身上,三弟的腿若不听使唤,我不介意代劳处置。” 两人旁若无人地争吵着,建安帝更是脸色铁青。 “都给朕住口!” 姜酩顿时偃旗息鼓,姜迟拂了拂衣袖也不再说。 建安帝眯着眼把两人看过。 “今晚的事—— 酩儿回府罚俸一月,迟儿的侧妃禁足三月。” “父皇?” “不行。”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姜迟当先道。 “三弟对儿臣侧妃出言不敬,举止越界,为何要罚儿臣的人?” “身为女子,入夜外出,与皇室子弟纠缠不休,朕没杀了她已是开恩。” 姜迟倏然抬起头与他对视。 “三弟言行不当在先,儿臣未觉得她有错。” “朕说她错——” “父皇从前也说外祖一家有错,最后断了冤案。” 姜迟淡淡落下一句话,屋内一时死寂。 建安帝的脸色一阵青白,死死看他一眼,最终一拂袖朝姜酩怒道。 “给朕滚回去罚三个月俸禄禁足一月,管住你的腿!” 姜酩含笑的桃花眼一沉。 “是。” 他未有辩驳,低下头的刹那眼中一丝阴狠闪过。 建安帝没给姜迟再说的机会,开门见山。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另一件事。 几日后便是寒食节,三年一大办,今年朕打算带着你们一同去佛影寺上香,再祭拜列祖。” 姜迟周身气息一变。 “为何突然定了佛影寺?” “二十年前,佛影寺的方丈战乱后离寺修行,今年年初传了消息回来,朕要去见一见方丈。” 建安帝清了清嗓子,人过中年,难免相信长生之说,这位方丈解签极妙,他早有意一去。 姜迟眉头一皱,又松开。 “是。” 他行了礼,还记挂着在东宫的阿眉,才转身要离去—— “将你东宫的侧妃也带上。” “为何?” 姜迟偏过头。 “祭礼有后妃的流程,你府上没有正妻,便带侧妃去也一样。” 姜迟毫不犹豫道。 “没正妻不去也一样,她留在宫中。” 建安帝本觉得他侧妃的身份上不得台面,皱眉好一会才做了决定,未料想姜迟一开口便果断回绝,顿时怒了起来。 “朕说让她去便让她去,如今你翅膀硬了,东宫的大小事朕都管不得了? 你自己想,不去她就留在东宫禁足三月!” “咣当”一声,门从身后关上,姜迟脸色显然比进门时沉了许多,大步往东宫去。 阿眉等了好一会不见人回来,心中愈发焦灼,然而许是因为精神实在紧绷,她靠在床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自从落水后,她频频梦到从前,今晚见了废宫,她在梦里睁开眼时,还以为要梦到与那少年的往事,可意识清醒时,却先听见了一阵梵音。 她的手被一双涂着丹蔻的,明显属于女人的手握住了。 许是不经常做这样的事,女人显然有点生疏,握住她的手也不自然。 “好眉儿,阿娘知道明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该带你出来,可想起你即将嫁人,总是不放心。 做父母的盼着你长大,也许有时候方式错了,但初心总是好的,不然也不会急着来这给你讨个好签子求福气。 佛影寺的香火很灵,陪娘来一回吧。” 她的心怦怦跳着,声音有点发颤,却带着难得的惊喜。 “娘……真是为我求的?” “不然还能为谁?” 她的手抚过她的鬓发,把落下来的散发撩到耳后,动作太不自然,险些拽了头发使她忍不住吃痛一下,却没喊出声。 “娘你……” “阿娘知道,从前的事你因为我太严厉总是怪我,可是眉儿,若不是为你嫁个好人家,摆脱这商人的出身,我又怎么舍得你吃苦。” 女人的声音褪去从前在她面前的刻薄冷厉,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她顿时就差点落泪,声音也酸涩。 “我……”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也没说出什么,好在女人并不在意,拥过她的身子,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细细给她梳头发。 那略显亲近的动作使她心中发胀,隔着好几年的光阴,阿眉也感受到了那时自己心中的欢喜还有紧张。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你小时候啊,阿娘总是想着你要一辈子留在阿娘身边,后来觉得你嫁个人也不错,虽然……虽然你嫁的人阿娘不算很满意,不过呀…… 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难得温柔下来的声线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说完又喃喃了一句。 “不过过了今天,也都不重要了。” 在一阵絮絮叨叨的话语中,马车离那阵梵音越来越近,直到外面传来一声。 “到了。” 阿眉扶着女人一起下了马车,面前是一个很高很大的寺庙。 她难得看清楚了一点周围的样子,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风很大,吹得人发冷,格外大的寺庙立在那,周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僧弥道。 “今日另一位贵客要来上香,寺中早早清了人,原本是不该再接见夫人与小姐的,可贵客听是您来,使人交代了不必拦着,免得您再白跑一趟。” “阿娘,什么贵客呀?你认识吗?” 女人同样不甚理解。 “不认识,想来是哪家贵夫人心善吧。” 她没在意这点小插曲,拉着她急切迈进去。 “好了,佛影寺的香火最灵,我们也来拜拜。” 佛影寺……佛影寺? “什么寺!” 阿眉骤然睁开了眼,手急急地抓了一下被子。 她梦中,这是第一次听到了什么地方的具体名字。 佛影寺? 她总觉得这名字太熟悉,仿佛在哪听过了一样,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阿眉抓不住。 她呆呆坐在那,一张小脸苍白,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姜迟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她这副模样。 “眉眉?”他脸色一沉走了进去。 阿眉才一抬头,连人带被一起被他抱进怀里。 “怎么了?吓着了?你一夜没睡?” 阿眉恍惚看他一眼,冰凉的身子在他拥紧的力道下慢慢回暖。 “做噩梦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往姜迟怀里塞,主动拥住他的腰身蹭了蹭。 “殿下你怎么才回来呀。” 这幅亲近的姿态使姜迟紧绷的脸色松开,大手抚了抚她。 “在外面有些事耽误了。” “皇上……怎么说?” 阿眉心忍不住发紧。 “错不在你,自然不罚你。” 姜迟抱着她的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错在一起,阿眉激烈跳着的在他怀里慢慢安定了。 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刚要细问。 “父皇罚了三弟,这些你不必多管,日后你去哪都让人陪着,别再单独出去。” “三皇子似乎……对我……” 她自觉从未得罪三皇子,可他对她的眼神……难道从前和楚眉有什么关系? “别想他。” 姜迟捧起她的脸,一张冷淡疏离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认真,带着阿眉看不懂的情愫。 “别想他。” “我没想。” 阿眉嘟囔了一句,脸颊在他掌心一碰一碰的鼓着。 “我就是……” “不管如何也别想他。” 姜迟目光落在她身上,见阿眉不说话了,才低下头,那是一个绕颈相拥的动作,他的头埋在阿眉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痒。” 她忍不住躲,又被姜迟拉过去,唇齿落在她脖颈,带起一阵湿热的触感。 手臂紧紧箍在腰身,感受着怀中的馨香,还有那温热的身躯,他眼中的一丝焦躁才褪去了。 “眉眉。 过几日寒食节,父皇下令举宫随行前往佛影寺,你也要同去。” 她倏然瞪大眼,唰的一下从姜迟怀里抬起头。 “去哪?” 第54章 “佛影寺。” 姜迟望进她眼底,声音发紧。 “怎么了?” 阿眉瞳孔一缩。 这个才出现在她梦里的地方,转眼间就摆到了面前? 真在京城? 这个名字熟悉得总让她觉得在哪听过,不是在刚才的梦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可她才醒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使劲一想便觉得头疼。 “为什么突然去这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姜迟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衫扣得发紧。 “寒食节祭祖,父皇想去佛影寺见一见方丈。” 姜迟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眉眉,你作何这般大的反应?”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间,说话间动作更紧了两分,阿眉隔着衣衫听见他怦怦跳着的心。 “没有……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说不清在哪听过。” 她喃喃了一句。 姜迟神色一暗,语气放缓了两分。 “除了熟悉……还有别的吗?” 他盯着她,那双眸子沉沉,似乎能让她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阿眉下意识摇头。 “没有了,只是……只是有点熟悉。” 她的脸色自打醒了之后就不大好看,如今更显得苍白,姜迟手抚上她的脸。 “你身体一向不好,山路蜿蜒你未必适应,若不想去,便留在东宫。” 她下意识摇头。 “不。” “你想去?” 姜迟眯起眼。 “我一个人在宫中也闲着无事。” 阿眉恍惚的神色落定了两分,抓握住姜迟的衣袖。 “而且……殿下也要去吧?” 皇帝亲临,这次的排场必然十分的大,他身为太子不可能单独留在东宫。 果不其然,姜迟颔首。 “那我也去。” 她把头埋进姜迟怀里,语气有些飘忽。 “殿下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 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那是她迄今为止梦里第一次出现名字的地方。 而且…… 自打落水醒来频频做梦,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此刻待在姜迟怀里,才觉那怦怦跳着的心缓和了两分。 她一个人待在东宫也委实没甚意思,算起来自打她入宫,还从来没有出去过。 如此想着,阿眉抬起头。 “什么时候去……殿下,你怎么又皱眉?” 她直起身,细细的手伸出去抚姜迟眉目间的褶皱。 柔软的掌心碰到额头的刹那,他就松开了,唇角扯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明日午后启程。” 建安帝告知他们的时候,六部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按着往年的习俗,三年一大办也至多是在宫中摆宴,今年那位方丈回来的突然,建安帝也是临时起意,不欲闹大自己的真实意图,便刚好借着寒食节的幌子。 因此几位皇子们都没怎么准备,接了皇命的第二天,队伍便浩浩荡荡往佛影寺去。 阿眉早早起了床,把一切东西都收拾罢,便打算再去寿安宫见一见夫人。 从上回夫人来过一回,她这两日又没怎么见她,眼看着去佛影寺又要几天,阿眉便打算趁这机会先去瞧瞧她。 从前答应了许攸的话,可算起来她也没去陪过夫人几回,心里总是有点难安。 因此阿眉早早从东宫往寿安宫去,进了门却被告知—— “夫人早起便由国公接走离宫了。” “怎么这么突然?” 阿眉错愕。 她对面的嬷嬷一行礼。 “奴婢奉夫人命,本是要往东宫告诉您的。 夫人的病不见好,太医院的药如今用处也不大,不能长久待在宫中,老爷便把她接回去了。 不过娘娘切莫担心,过几日佛影寺还能相见。” “夫人也去佛影寺?” 嬷嬷略一点头。 他们家的小少爷走得早,当年出生时正是在佛影寺接生,出生后就夭折,也葬在佛影寺的后山那,往年国公都是要去看一看的,今年夫人不比前两年病的那么重,国公是想借此机会带夫人同去,一方面看看小少爷,另一方面,便是想向方丈求一签,为夫人求平安。 她把话留了便跟着马车一同出宫,夫人不在,阿眉也只得打道回府。 东宫的马车是在午后出发的,帝王亲临佛影寺,宫中皇后和几位皇子皇子妃都随行,几位重臣也都带了家眷前往。 佛影寺在出了城之外没几里的地方,坐落在高高的山上。 山上地形崎岖,百丈之高,另一边接着悬崖,马车行在上山的路上格外颠簸,姜迟特意使人铺了厚厚的褥子,四月的天连绵不绝地下雨,马车内却不见冷。 他在前面随在建安帝身侧,阿眉一个人在马车里,伸手撩开了帘子。 此时正行到半山腰,她一探出头,就看到了大片泥泞的土地。 山道上的路很湿,两侧的桃花争相开放,被风卷着吹进了地上的雨水里,本该是格外倒春寒有意境的一幕,却因为半腰这块显得面目全非的地而破坏了美感。 为何是面目全非? 阿眉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儿正是半山腰往上爬坡的一块,陡峭的坡度,泥泞的黄土地,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可第二眼,旁边嶙峋堆积的怪石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怪石成堆地堆在坡边,足有半丈之高,将整个半腰都堵得看不见后面的悬崖,前后足有几丈远,乌压压地堵在这,看着格外让人不舒坦。 但更使人看不顺眼的,是这石头上的血。 怪石原本是以青黑为主,然而这一处堆积的石头,却都是赤红的。 并非原本天生的赤色,那颜色太浓,浓到被雨水冲刷后也丝毫不变,反而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朱红之色。 淡淡又夹杂着腐朽的铁锈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随风飘散过来,刺入鼻息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她闻出了这丝腐朽的铁锈味,那不是石头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是—— 血。 是浓郁的血喷洒在上面,不知多重多浓的量,才把这足足几十块石头都染成了血红,更甚三年风吹日晒都没洗去,反倒像完全嵌入了石头里一样。 才使它们完全成了朱红之色。 阿眉吓得骤然松了帘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使她浑身冒起冷汗,魂不守舍好一会。 待反应过来,她一咬牙又看了过去。 马车渐渐往前,似乎行到这所有人速度都加快了,她稍稍往后看,又盯着那一处。 “石头……石头……” 她恍惚了一下,昨天晚上,第一回梦到佛影寺下,她浑身疼却看着小像不断喃喃自语的场景,骤然又浮现了起来。 她盯着小像,远处是不断回响的梵音,倒着的地方是大片的黄土地,而手边—— 是几块嶙峋的青色怪石。 怪石……怪石!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死死攥着手,彻底确定了,这里,这个半山腰的位置,就是她在佛影寺下受伤昏迷前,最后呆的地方! 她眼神紧紧盯着那一处,那里从前的青色怪石变成了赤红,是她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何人将这里堵了起来,何人把血洒在这怪石上,意欲何为? 心跳在这一刻又怦怦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收回手捂住心口,脑袋也在这一刻疼得厉害。 “啊!” 马车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外面的墨兰,她急声喊了几句,不见阿眉答,立刻往前禀了姜迟。 “眉眉?” 阿眉蜷缩在马车里还没回过神,帘子撩开,姜迟皱着眉大步进来,一手把她抄抱进了怀里。 一只手在她心口的位置顺着气,他神色沉得厉害。 “太医!太医呢?” “不……不用。” 阿眉蠕动着唇好一会才把话说了完整,她攥紧姜迟的衣袖咳嗽几声,视线慢慢聚焦。 “殿下。” 她心里说不出的慌张,在这一刻下意识把脑袋缩进姜迟怀里,死死拽着他。 “殿下,殿下。” “我在,我在。 怎么了?” 他低下头捧起阿眉的脸,冰凉的唇贴近她的额头,低声安抚。 “我……我……” 阿眉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这里好熟悉。” 姜迟动作顿了顿。 “吓着你了?” 他走过来时便想起了那处围着的怪石堆,看帘子撩开一半,就料想她是看到了。 他神色略沉,手耐心地顺在她心口的地方。 “嗯……有点。” “别再看了。” 他伸手捂住阿眉的眼,朝外吩咐。 “孤不往前了,告知父皇一声。” 他一言不发地把阿眉抱紧,坐回了软褥上,使她脑袋枕在腿上,端着茶喂了过来。 接下来的半截路,姜迟一直坐在马车里,阿眉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缓过来,头不疼了,她又想起那会的事。 她是在京城出了事才去的巴蜀,如何去的暂且不言,她是在京城土生土长。 父母不算疼爱她,但家中殷实,有个即将成亲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父母中意的郎婿。 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阿眉有一种预感,这里——会是她最接近,能知道自己身份的地方。 马车一路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停在寺庙前。 一下马车,阿眉终于看清楚了这里的全貌。 不愧是大雍第一国寺,整个寺庙瞧着便堪比大半个侯府那样大,高高的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佛影寺三个大字,传闻是先祖皇帝亲赐。 门外数百僧弥已经候在原地,人人垂首跪地,先迎了建安帝入内。 姜迟没让她下地,直接抱着阿眉往寺庙去,越过门边。 “二哥,光天化日佛门重地,这般不好吧?” 姜酩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一双妖媚的桃花眼落在怀里的阿眉身上,意味不明。 阿眉陡然觉得后背一凉,三皇子的眼神一直让她不适。 她往姜迟怀里缩,姜迟拥在腰间的手拍了拍安抚她,冰冷的眼神往旁一扫,并未理会姜酩。 阿眉被他抱着跃进门槛,直接往厢房去。 “还难受么?” 阿眉摇摇头。 “好多了。” 她的脸色实在苍白,不知是不是从前的缘故,自打入了这寺庙,她心里就沉沉的,格外压抑,连带着心也怦怦跳着发慌。 阿眉忍不住又往姜迟怀里窝了窝,握紧他的衣袖。 “使个太医来看看吧。” 姜迟顿时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隐约有一丝疼惜闪过。 冰冷的指尖抽走她头上的簪子,把她摁进了床榻间。 “歇一会。” 他往外刚要喊太医,俞白便敲门。 “皇上传召。” “墨兰。” 他喊过人过来嘱咐了几句,回头碰了碰阿眉的侧脸。 “好凉,别出门了。” 她半张脸白得厉害,乖乖窝进了榻里。 “知道了,你快去吧。” 姜迟并未直接走,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个吻。 “很快。” 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温和。 “眉眉姐!” 前脚姜迟刚走,姜渺就风风火火地迈进了门。 离内屋还有一截距离的时候,阿眉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刚起身要去接,又紧接着听见了另一道话。 “倒是有意思,正儿八经的人死了,对着个替身也能如此上心。” 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恶劣笑意,细听还有两分嘲讽。 姜酩? “你想死呢?你当我是我二哥那么好的脾气?”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姜渺声音骤然一沉,唰地一下甩出自己的鞭子便冲了上去。 院中哗啦哗啦响了两声,姜酩闪身出了院子。 “好妹妹,三哥今儿没时间跟你闹。” “没时间就死外面啊,来我面前等着给你收尸?” 她骂骂咧咧地收了鞭子,一进门就笑逐颜开往阿眉身边凑。 “眉眉姐!我可见到你了。 你想不想我呀?我听说昨天晚上你要去找我,怎么没去了? 上山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二哥非说你身体不适,你哪不舒服了?”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阿眉咳嗽了两声一一答了,想起方才门外的三皇子,忍不住皱眉。 “端阳。 三皇子和东宫过节很大吗?” 她知晓皇家之间兄弟相残不算稀奇,姜迟姜酩同为皇子更是腥风血雨,可姜酩这么一个人,有点手段不往朝堂使,反倒每次见了她恶意那么重。 就算因为她是姜迟的侧妃而为难她,也不该是这么重的恶意,字字句句带着讽刺。 更像是……冲着她本身来的。 她本身? 阿眉想她除了这张脸也没什么是特殊的,当时沈侯爷选她,也是因为这张脸。 她自认和三皇子没有什么别的过节,那如果是因为这张脸…… “三皇子和楚家有什么过节吗?” 一语中的问到了关键,姜渺下意识开口。 “那过节大了……不是,我是说……没有,哎也不对,有……也不是……” 姜渺慌不择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 “你听谁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阿眉无辜摊手。 她神色一僵。 “那没有……” “说实话。” 阿眉澄澈的眼睛直直看进了姜渺眼底,看得她无所遁形。 “哎呀,眉眉姐,说了没有就真没……” “端阳!” 阿眉眼一红,委委屈屈的。 “连你也不告诉我了,行,以后我有事也不与你说,全告诉殿下好了。” “别呀别呀!” 姜渺最吃不得她这幅样子,顿时慌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当时……” 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阿眉一愣。 “为什么?” “那时候……我哥处境不太好,楚家更中意姜酩,但圣旨下的是二哥,后来才作罢。 姜酩呢,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好像是私下本来和楚家商定好了什么,最后却没成,所以……” 她咳嗽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囫囵道。 “总之姐姐别管,他以后再来你找我,非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属你嘴贫。” 她眼中若有所思,刚要再问—— “对了,姐姐昨晚找我什么事?” 姜渺扯了扯她的衣袖,顿时把她思绪拉了出来。 阿眉连忙道。 “珠串! 你说珠串上的仙鹤图案只见过一回,是在皇宫? 只有皇宫有?还是说——珠串是在别处出现,你只是在皇宫见到了?” “也不能说是皇宫的……” 姜渺斟酌着措辞。 “是别人身上……” “楚眉身上。” 阿眉纠正她。 姜渺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知……” 话到一半想起珠串如今已经在她手上了,又默默坐回去。 “嗯对,是她的。” “你为何说只有皇宫有?” 或者说,为什么只有她有。 阿眉默默观察着姜渺的神情,等着她说下一句。 姜渺沉默了好一会,才纠结着小声。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算了我一句也不能……” “端阳。” 阿眉眼一红又要掉泪,姜渺顿时慌了。 “哎好好,就是……那上面的图案,年轻人一般用不上,我第一回见就是这珠串,她祖母给的,所以我才有印象,说这东西不常见。” “原来如……” 阿眉点头的动作到了一半忽然止住,手下一紧,抓住了有点冰凉的被子。 仙鹤图案,长生寓意,长辈的赐福,楚眉的珠串由此而来,那——她的呢? 她的玉佩为什么也有,还是一模一样?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神变了又变,连姜渺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往外。 “干什么去呀眉眉姐,外面冷呢!” 姜渺跟在身后要追上去,阿眉急急喊了一声。 “不用跟!” 她几步跑出了厢房外的院子,才想起这里不是东宫,她不能去律政殿再看一看楚眉的画像。 怔怔然站在小道上好一会,听着里面姜渺的脚步声要追出来,阿眉才转过身往内。 才一转头,小道不远几个僧弥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太子亲临,可是又为那件事?” “不能吧,三年前不是都查的水落石出了。” “三年庙里的人都换了一波了,就算没查清楚又能怎么,还能来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 “那谁说得准啊……谁让佛影寺倒霉,太子妃坠崖那天,刚好就来了这上香。” “哗啦——” 阿眉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紧紧咬着唇,最后一句轻飘飘被风吹来,却如雷贯耳。 太子妃……坠崖……在这上香…… 她呼吸急促起来,踉跄了两下扶住墙沿。 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为何总觉得佛影寺耳熟,不是因为那场梦里的名字,是更早—— 她第一次听说楚眉,她是由此坠崖。 “太子妃这个人呐,就没享福的命,好端端嫁给了皇子,偏要在婚前一日去上香坠崖。”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婚前一日,京城寺庙上香,坠崖前在半山腰…… “仙鹤是她祖母给的,这东西不常见,最起码京中别的姑娘都没有。” “我玉佩上怎么会雕刻这样的鹤,当真罕见。” 珠串上的仙鹤,玉佩上的图案……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不过后来圣旨赐下的是我二哥。” “爹娘给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吗?眉眉,我们需要权势! ——再好好圣旨也赐下婚了,父亲还能改变什么?” 父母属意的郎君,圣旨赐婚的他人,殷实的家底,却执意向上爬的爹娘…… 还有……还有! “像,太像了……鬼啊!” “眉儿?我是爹爹。” 东宫宫女的惊叫,楚闻废宫前的错认,一样的脸…… 阿眉扶着墙沿的手不断发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和楚眉…… 她和楚眉? 第55章 阿眉受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 商人之女,圣旨赐婚,同样死在佛影寺,仙鹤图案,如数的巧合都在指向了一个她从未设想的答案。 她是楚眉,是那个传闻中在京城议论纷纷了多时的太子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院内的脚步声急急地往外跑。 “眉眉姐!” 这一声把她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拉出来,阿眉的眼神定在她身上。 “端阳。” 姜渺急急的话还没脱口,就下意识哎了一声。 “怎么了眉眉……” 阿眉的目光对上她,蠕动了一下唇。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渺话一止。 她躲开阿眉的视线。 “没……对你好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总不该无缘无故地好。” 她攥紧了手,把姜渺所有的躲闪收之眼底。 她是听说过的,姜渺还小一些的时候,才从冷宫出来,后来被收养在当时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名下,便一直跟着诸位皇子公主一起在尚书房学习。 她出身低微,又因为格外高大的身形和过于不一般的样貌而被其他几位公主暗中羞辱贬低,后来明婕妤心疼,便广招贵女给她做陪读,最后定下了楚家的小姐楚眉。 初见面时,她便知道姜渺和楚眉关系是极好的,她曾因她嫁给姜迟对她百般有微词,甚至和姜迟起过争议,可直到那一晚,入了东宫,姜渺看到她的刹那,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后来对她好,甚至拿走夫人玉佩替她背罪,阿眉起初以为她是因为这张脸,可这样的好不求回报不讲缘由,她后知后觉,是否因为……因为她是楚眉,而端阳早就认出她了呢? 她嗓子发紧,等着姜渺的答案。 姜渺眼神躲闪了几回。 “因为……” 她一咬牙。 “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啦!有什么不行吗?” 姜迟无数次对她说过绝不能在阿眉面前提她的身份,姜渺自然一点也不敢犯,虽然在此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顶着她的眼神说了个近乎漏洞百出的答案。 阿眉往前一步。 “只是如此?” “只……只是如此啊……” 姜渺慌张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对上阿眉的眼。 “只是如此,怎么了吗?” 她偷偷观察着阿眉的神色,觉得她突然的问题有点怪异。 阿眉抿唇。 “你不觉得我和楚……” “眉眉姐!这可不敢说!” 姜渺脸色一变捂住了她的嘴,一张脸的急切不像假的。 阿眉骤然止住了声。 她蠕动着唇望向姜渺,好一会才开口。 “没什么,我魇住了。” 她忽然推开姜渺往外走,顿时把她吓了一跳。 “你去哪?” “别跟来了!” 阿眉拎着裙摆往外跑了几步。 “我一个人走走。” 寺庙的梵音和佛语也没让她心里安定半分,反而愈发乱糟糟的,阿眉脚步虚浮地跑了出去,神情恍惚。 姜渺的答案出乎她的预料,如果仅是因为这些对她好,好像说不通,可若早认出了她,又为什么从来不在她面前提。 是她推断错了吗?这一切只是巧合?还是姜渺并未认出她,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长得像的另一个人。 越出小道,拐了弯,脚步慢了下来,她扶着墙沿刚要喘口气,忽一抬头,面前游廊拐过来一个人。 若是别时换了地方,阿眉见到他只怕恨不能立刻逃走,可此时,她双目怔怔地看着来人,忘了反应。 楚闻停在她五步开外的距离,苍老的眼落在她身上,只一眼复杂,很快低头。 “侧妃娘娘。”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畔,阿眉指尖又是一颤。 这个声音…… 她一双眼盯着楚闻,再一次回想起那无数次的梦中。 争吵的男女,强势的母亲,偶尔规劝却又大多时候默从的父亲,最后停在书房内,落在脸上的一巴掌和那句—— “我为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 尖锐模糊的声音穿透梦境,似乎和此时耳边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又是受不住地踉跄了两步,下意识转头要走,可眼神掠过楚闻的刹那,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楚老爷。” “侧……侧妃娘娘。”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阿眉,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又站住了,那眼中的复杂和一刹那的冲动完全落进了她眼底。 这与梦中强势冰冷的样子完全不同,阿眉眼神动了动,好一会才开口。 “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楚老爷。” 皇家出行,此次重臣都没带几个,楚家并非官宦,楚闻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脸色微变。 “只是来此……来此祭奠家中妻女。” 妻女?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声音沙哑。 “节哀。” 顿了顿。 “听说太子妃是三年前在此坠崖,楚老爷年年都来此吗?” 楚闻眼中闪过一丝哀痛。 “是…… 真快啊,时间一转就三年了。” 他目光落在阿眉脸上又恍惚了一下,转身欲走,她的声音又落下。 “楚老爷当真爱女心切,不过说来也可惜,明明第二日便是大婚……” “娘娘!” 她的话似乎揭开了他的伤疤,又或许是不愿提及的往事,楚闻脸色一变打断了她,转身欲走。 “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想起太子妃与我年龄相仿又长相相似,人却走那么早,实在惋惜。” 阿眉在他转身的刹那又开口,她刻意放柔了两分,声线与记忆中那个梦中自己的样子别无差别。 楚闻身子一震。 他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一些,忍不住又看阿眉。 也许是这张脸实在太像,他竟忍不住给她两分耐心。 “年龄相仿? 侧妃娘娘是几时的生辰?” 阿眉不答反问。 “楚小姐呢?” 楚闻默了片刻。 “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建安十五年,六月,及笄日,梦中第一次踏出家门。 生日也是一样…… 阿眉呼吸一滞,手紧紧攥在一起,才掩盖住眼中要流露出的失态。 她侧颈有一颗痣,身上有一块玉佩,除却已经烧毁的半张小像,这都是信物,可…… 也都不合适。 脑子愈乱之后反而清醒了下来,她望着楚闻,在他再次转身要走的刹那,忽然抬手撩开了左手臂的衣裳。 一截手腕露出来的刹那,楚闻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眉儿?” 他死死盯着那熟悉的位置,原本他的女儿手上是有一块胎记,可此时这个地方是一片狰狞的,已经淡去变得浅浅的疤痕。 怎么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 楚闻双目猩红。 “你怎么会…… 眉儿……眉儿你……是你对不对,你的胎记怎么了?你告诉爹爹……” 他急切地往前要去抓阿眉的手臂,这失态的举止刹那便让阿眉确定了什么。 她眼一闭往后退了几步,厉声。 “楚老爷!” 这一声如同冷水泼下,刹那使楚闻的手停住了,他望着完全陌生的阿眉后退了两步,仍不死心。 “你……侧妃……你……” 阿眉稳稳地捏着帕子拂了拂,仿佛手臂上落了什么脏东西,她只是正巧要用帕子擦手腕,做完这些,她干脆利落地把衣袖拉了下去,神色如常。 “怎么了吗?” 楚闻神色一黯,失魂落魄。 “草民有罪……僭越了,娘娘恕罪。” 阿眉深深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走了。 拐过弯,身体脱力似的靠着墙倒了下去。 撩开手腕上的疤痕是想起从前那里的胎记,而楚闻果然给了她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她是楚眉……她真是楚眉。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严丝合缝得到了答案,为什么梦中家境殷实父母却始终想要向上爬,为什么她嫁了人爹娘却不满意,为什么梦中对佛影寺的执念那么深。 这里是她坠崖的地方,也是她最后留在京城的回忆。 等等……坠崖? 阿眉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为什么会坠崖,坠崖后又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还有大婚前……她和姜迟的大婚,父母那般不满意,她又是什么样的态度,答应了非要来此上香,最终却害得…… 大婚之日,她“离世”,堂堂皇子娶牌位回去,闹了一个天下皆知的“笑话。” 一切的一切压在阿眉心头,她乱得不成样子,心又在此刻怦怦地跳着,她皱眉捂住了心口,整个人靠在墙边重重喘着气。 “侧妃……娘娘……娘娘你在哪?” 宫女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阿眉的思绪,她脸色苍白地咳嗽了几声,好一会才道。 “在这。” 宫女慌张迎了上来,一见她蹲在地上顿时吓得不行。 “您可有事?” “扶我起来吧。” 她大半身子都靠在宫女怀里。 “怎么了?” “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命妇嫔妃在诵经祈福,遣人叫您一起去。” 阿眉恍惚了一下。 “先回去。” 她这样子不能直接出去。 进了院子,她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把乱了的头发梳好,一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从前阿眉看着这张脸,与那画像中比对的时候,无数次觉得她们不像。 脸有九分一样,可浑身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她是个市井里出来的人,没什么特别,可楚眉光鲜亮丽,是整个京城都称赞的端庄大小姐。 这份不同使她深信不疑,加之巴蜀和京城地隔千里,她从没想过她们会是一个人。 可如今细数,那些梦境里出现的事,她无数次在父母争吵中,隔着光阴在她身上感受到的紧绷和窒息压抑,原来早有迹可循。 阿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白得不行。 “殿下交代了,若您身体不适……” “去。” 阿眉止住了她的话,往外迈。 她必须得去。 佛影寺很大,阿眉那会出去看到的不过只是一角,从厢房走到佛堂,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遇到的僧弥有数名都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不必靠近阿眉也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当年楚眉坠崖的事闹得太大,听闻之后皇家派人来查过多次,她这张脸再出现在这,必然引起惊涛骇浪。 可什么样的浪能三年还让人议论纷纷?皇家对她的死有这般执着,非要查了三年还不放手? 阿眉心绪万千地迈进佛堂。 重臣家眷来的不多,后宫也只有皇后带着皇子妃来了,加起来不过数十人,原本都在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却在阿眉进去的刹那完全安静了。 一众人神色各异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方面是来了这,不少人都得提到那件往事,唏嘘议论得沸沸扬扬,另一方面么……则是阿眉自己近来在宫里热议的事。 一直到宫宴选妃前,她在众人眼中都是个格外有意思的笑话,这张脸摆在这,就证明了在东宫活不长久,选妃宴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姜迟会顺水推舟选人进去,顺便想个法子把这沈侯爷送的人情给掐断处理了。 可没料想,最后各府都进了人,反倒东宫的秀女在这之前就被赶了出去。 人人纷纷安慰自己,无妨,肯定是因为秀女依旧是楚家人的缘故。 可转头她落水,姜迟就把大半个皇宫的太医都带去了东宫,没日没夜地守着,怎么也不像不在乎的样子。 听闻后来醒了,宫里又闹了两天,但很快,两个主子宿在一个屋子,姜迟还为了她在废宫不顾手足之情警告姜酩,刀子戳进去胳膊的伤养了好几天,这事是三皇子妃说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父皇还指名道姓让她来,我们都是什么身份,她算什么,怎么能和我们一起……” 她进来的时候,三皇子妃正巧说到这一句,瞧见她顿时一翻白眼哼了一声。 皇后穿着一身凤袍,神色威严,扫了阿眉一眼,冷冰冰道。 “来了。” “皇后娘娘。” 阿眉依言行礼,没露出一丝错。 皇后是第一回见她,看到这张脸总觉得膈应,毕竟当年说好了成事,楚眉差点做了她儿子的侧妃,后来临门一脚坏了计划,她自此就厌上了楚眉。 瞧见她也没好脸色,她瞥了阿眉一眼。 “走吧。” 几人一同入了佛堂,诵经的过程中,阿眉也颇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跟着众人一同把香送上去,皇后还站在那,旁边几个皇子妃绕着她恭维说话,阿眉自知她不会喜欢自个儿,也不上去讨没趣,目光从这佛堂一寸寸看过。 神情刹那恍惚。 “小姐,你求什么?” 佛香萦绕,她把一炷香插好,转头出了佛堂,小丫鬟凑上去问她。 “胆子大了,什么你都问。” “奴婢好奇嘛,小姐明日就要婚嫁了,可求了二皇子殿下和您夫妻恩爱?” “别什么都在外面乱说!” 她轻声斥责了一句,加快脚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小丫鬟道。 “呀,再晚下去下山得耽误时间了,快喊上夫人咱们走吧。” “可是……可是阿娘方才说了不急,想在这见见方丈,再让我等等。” “好小姐,明儿可是大日子,您早早得起来,便是夫人不回……您不能一直待在这呀。 三更天就得起身梳妆,您今晚回去还得再试试婚服,若是耽搁了怎么是好?” 她显然犹豫了一下,好一会道。 “只是一会……应当没事的。” “陪夫人的时候什么都有,您不能指着明天的大日子耽搁呀。” “可是……” 她更犹豫,两相权衡了好一会,摇头往厢房去。 “先找阿娘吧,其实……我从小到大,还没这样和阿娘出来过呢。” 喃喃的一句使婢女顿时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出去。 “您小心别晚了就成。” “应当不会……” 应当不会……应当不会…… 阿眉猛地扶住一旁的柱子咳嗽了一声,从脑中那一幕幕突闪的画面中拔了出来。 她望着这佛堂,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山之前梦到的那一幕。 楚夫人对她少有的温柔,使她答应了那一天来这里上香,又因为楚夫人的态度,她贪恋母爱,一拖再拖,最后致使不知出了什么事,从山上摔了下去,致使第二天大婚无人…… 造就了那一场至今被京城人热议的“奇事。” 顺明白的那一刻,阿眉眼眶骤然一酸。 从前听说那么多,都不及此刻自己想起,知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带给她的震惊要大。 是因为她,是她的一次次拖延,才把自己送上了那条路,也闹大了后来的流言,使楚家和姜迟都成了那般样子。 她扶稳柱子,还没抬起头。 “哟,魏侧妃这是干什么?当着娘娘的面,你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是讨皇后娘娘晦气吗?” 三皇子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注意到她的动静就当先发难。 顿时一堆人都看了过去,皇后皱眉。 “魏眉。 佛堂重地你这样失态干什么,还不跪下!” 她一个眼神,几个宫女就要上前,阿眉后退半步,敛了眼中的神色。 “臣妾一直站在这,身体不稳晃了一下,自觉并无不妥。” “你那是晃了一下吗? 母后,儿媳瞧她就是不上心,今儿是诵经的大日子,她脸色白得这样难看,一瞧就知……” “一瞧就知什么? 三皇子妃,孤的侧妃身体不适还坚持前来诵经,此心昭感,你的眼若是不要,孤使人代劳挖了也无不可。” 一道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姜迟大步迈了进来,冰冷的眼神沉沉往旁一扫,看也未看三皇子妃,直接到了阿眉身旁扶稳了她的身子。 熟悉气息包裹住她的刹那,阿眉虚浮的身子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一下软在他怀里,看着这张脸,她眼眶发酸,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殿下……殿……” 话没说完,她骤然想起了自己是谁,那一刹那,身子在他怀里一僵。 阿眉竟忍不住想要躲闪一下。 第56章 下一刻,姜迟拥住她的腰肢将她摁了回去。 “怎么了?” 那双锐利的,沉沉的眼神望进来的刹那,阿眉觉得整个人被他看穿了一般。 “没……咳咳……” 这是阿眉第一次在清醒的状况下回忆起了从前,头一阵阵地锐疼,她一句话没说完就歪回了他的怀里。 “谁欺负你了?” 姜迟顿时眼神一冷,从皇后身上扫到了三皇子妃身上。 “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 三皇子妃顿时把目光投向了皇后,被姜迟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 皇后皱眉还没开口,姜迟已然手一紧把阿眉打横抱起,冷戾的眼神往后一扫。 “即刻传太医回厢房,以后东宫之事不劳三弟妹费心,闲时多管管三弟的伤吧。” 他大步跨出了门槛,直接抱着阿眉往厢房去。 一路上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一双氤氲的眸子里有几分恍惚,眼神就这样直直盯着他。 她的目光太直白,姜迟低下头与她对视的刹那,阿眉又把头往他怀里埋。 “没什么。” 太医进了屋子号了脉,只言阿眉是身体太弱受了惊吓,开了两副药便退下了。 她握住他衣袖的手太凉,凉到姜迟碰了一下便皱眉,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连手也攥紧了。 “下次不去了。” 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掌心,呼出一丝热气。 阿眉仰起头,再一次看向了他。 自从她认识姜迟开始,他就很少笑,一直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模样,就算后来他们关系亲近,他大多时候也性格内敛又沉稳。 可她从那些过往有关的流言中也曾听过,他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后来经过母族生变,一直到“楚眉”去世,那场闹得沸沸扬扬迎娶牌位的事情之后,流言称他如何残暴不仁,当殿血刃楚夫人,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此后才算彻底性情大变。 血刃楚夫人…… 阿眉脑中不自觉地想起手腕的疤,那是她在嫁给姜迟后,第一次梦到佛影寺时恢复的记忆。 寺庙里面,两个女人激烈地争吵,她推门而入,倒进楚夫人的怀中,被她的刀在手上狠狠划下了一道,那时她尚有疑云,如今看来…… 楚夫人对她实在心狠。 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当年那般渴求的亲情,奢望她为数不多可以给她的垂怜,竟然到最后也没得到吗? 那楚夫人对她是什么想法,是她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才急切地想要对她下杀手,还是说…… 从她突然改变态度要在大婚前带她来佛影寺,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呢? 阿眉眼眶有点发酸,因为这一桩事,造就了后来那么多无法挽回的局面,最终致使—— 楚夫人也死在了姜迟手中。 楚夫人死在姜迟手中? 她忍不住抬头,这一眼就正巧和姜迟对视。 他当年又是为何一定要杀楚夫人呢? 如外界传闻那般,对楚家恨之入骨,加之楚夫人当殿挑衅? 可……命运委实捉弄人,她偏生在失忆的时候,被他带了回来,他又在不知晓她身份之时,这样对她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话。 阿眉越想心中越酸涩,身子在他怀里细微地发颤,姜迟皱眉。 “眉眉?” 一声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在想什么?” 姜迟直觉今日的她情绪太不对。 “身体不舒服?” 阿眉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他把阿眉往怀里拥了拥。 “不如再让太医来看看,或者……我今日送你下山。” 他此时心中已经后悔让她来这一回,这对她来说绝非什么好地方,姜迟不信风水,却对这个曾经差点把她夺走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不……不用。” 阿眉摇摇头。 “我想歇一歇。” 翻涌的记忆折磨着她,这半日也让她身心疲惫,她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姜迟就着这样的姿势抱着她,也一直没动。 直到好一会,外面有人禀事,他将阿眉放到床上离开,她慢慢睁开了眼。 姜迟对她越好,她心中越难免不敢面对。 此时她心中忍不住想,为何就在这时候想起了那些事,明明又解决不了,偏让她看到又糟心。 若有一日她彻底恢复了记忆,还能好好面对姜迟吗?楚家横着的那些事,姜迟知道了……又会不会讨厌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她落水醒来后的时候,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头一阵阵地疼,阿眉在此时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最先生出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她叹了口气,心中焦躁得厉害,不想再坐在屋子里。 “我出去走走。” 这寺庙对她来说是最后来过的地方,若多走走,指不定能再想起什么。 “奴婢陪您。” 墨兰赶忙跟了出去。 两人顺着小道往前走,佛影寺真的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尤其如今皇帝亲临,守卫更是森严。 阿眉无意多见人,避开了最常走的几条路,顺着偏僻的小道往后走。 越往后空气越清新,她不自觉地就带着墨兰往深处走了走,迈上往后山的台阶。 一边走一边想着当时在厢房的那个梦,楚夫人和对面的女人激烈争吵,她听到了,进去之后楚夫人就亮出了刀子。 她当时听到了什么来着…… “女儿!! 你怎么在这呀!” 阿眉思绪晃进去的刹那,不远处一道欢喜的声音落了下来,她一抬头,一道身影猛地跑过来,直直扎进了她的怀里。 她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夫人?” “夫人,快过来。” 夫人在她怀里抬起头笑了一声,身后的国公匆匆走了过来,拱手朝阿眉歉意道。 “侧妃娘娘见谅,没吓着您吧?” 阿眉连忙摇头。 “您先站稳。” “不要,女儿,你也在这呀,我好想你。” 夫人紧紧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眉顿时脸一红。 “您……” 她没受过长辈这么亲近的动作,慌了好一下才扶住她。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也来这了?” “我来找你呀!” 夫人笑嘻嘻地说着,阿眉对她的直白有点无措。 “侧妃娘娘见谅,臣此次带夫人来,是来祭奠家中夭折的儿子。” 国公咳嗽了一声连忙开口。 “原来如……” 阿眉话到一半,看到国公身后的几个丫鬟手里拎着黄裱纸和一些扫墓用的东西。 她目光从国公身上往后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寺庙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此处地势很高,应该已经到了后山的位置,荒凉无人,湖泊边有一块坟冢。 “您的儿子……” 国公眼神有两分伤怀。 “是幼子,出生时便夭折了,当年在佛影寺接生又去世,后来方丈为他诵经,便一直葬在佛影寺后。” 这在朝中并非什么秘密,国公也没有过多隐瞒。 阿眉下意识攥紧了夫人的手,附和了一声。 “节哀。” 两人并不相熟,国公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上前扶了夫人。 “走吧。” “我不要去!” 夫人攥紧了阿眉的手臂,完全贴在她身上。 “我好久没见女儿了,你就知道把我带回家看四四方方的院子,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回去!” 她躲开国公的手,拉着阿眉往外跑。 “女儿你想去哪呀,我带你玩好不好?” 那双眼中带着她无法拒绝的澄澈和柔软,阿眉心里只觉被什么撞了一下,夫人救她太多次,她不该拒绝。 “国公大人……” 国公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了过来。 “老爷,皇上传召。” 他顿时迈步要走。 “夫人,先回——” “我不回,有女儿陪我!” 夫人太执着,国公也无法,嘱咐了几个婢女,又拜托了阿眉一同把夫人送回去,便急急离开了。 他一走,夫人缠着阿眉也要走。 “去哪都行,我不要待在这了,非要带我来看这个光秃秃的坟,我好讨厌啊,这个明明不是我儿子……” 不是儿子? 阿眉还没问,手一紧就被夫人拽着往前跑了。 她跟着跑了几步,两人走在下山的路上。 “您说不是儿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是我儿子呀。” “可是国公不是说……” “可我生的是女儿呀。” “轰隆——” 远处的天一道惊雷闪过,天色刹那就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阿眉下意识拽紧了她的手。 “您是说——” “下雨啦,女儿!” 夫人忽然松开她就往前跑,惊雷之后,大雨应声而至。 春日的雨来得又快又急,眨眼间就把两人身上淋湿了,阿眉看着夫人在雨中奔跑,下山的路本来就滑,土地沾了泥就开始打滑,她顿时吓得不行。 “夫人,您等等,别跑了!” 她拎着裙摆去追,可夫人见了雨格外欢喜,她跑得快,三两步躲开阿眉的手。 “很好玩呀,是雨呢。” 她笑嘻嘻地伸手去接雨,刹那间浑身便被雨水淋湿了。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天色沉得如同到了黑夜,阿眉喘着气追上她。 “别跑了夫人,待会淋湿了风寒,你先听我进去好不好?” 她手一抬指了下山旁边的一个屋子,孤零零的立在那,瞧着已经许久没人住了。 也许是给往后山行人歇脚的地方,没等夫人拒绝,阿眉赶忙拉着她进去了。 “娘娘,奴婢去拿伞,您等一等。” 雨下得太急,墨兰带着两个国公府的丫鬟也走了,只留了一个在这,和她们一起进了屋子。 身上已经被暴雨淋湿,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上,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看向夫人。 “您别冻……” 夫人一把抓过她,一双眼认真地看她。 “女儿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生你的时候也是下雨天!” “轰隆——” 惊雷闪过,照着夫人那张与她相似了五分的脸。 “二十年前正战乱呀,我记得可清楚了。” 她笑嘻嘻地继续说着,阿眉指尖在这一刻发颤。 “二十年前……” 她忽然回头问。 “你们小少爷是二十年前出生的吗?” 丫鬟不明所以,连忙道。 “是呢,怎么了吗小姐?” “哗啦——” 她整个人后退了半步,嗓子干涩。 “夫人……” 她再一次忍不住看向她。 “你说的女儿……” “是你呀是你呀,怎么了吗女儿女儿女儿……” 一声声女儿环绕在耳边,阿眉脑中一抹熟悉的记忆一闪而过,她忽然想起—— 在那个同样梵音环绕的梦中,站在楚夫人对面和她争吵的声音…… 在这一刻竟和眼下的重写。 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脑子竟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楚家和许家是不是有……啊!” 话没说完,一道惊雷再次闪过,轰隆劈下来的刹那,这个屋子竟随之摇晃。 “轰——”的一声,阿眉头顶的柱子直直地砸了下来。 “小心!” 夫人瞪大眼扑了过来,一下把她扑倒在了地上。 “唔!” 柱子咚得一声砸在了她身上,牵连着屋子一角都塌了。 眼前一黑,两个人被砸进了这个漆黑的角落里。 “啊!” 丫鬟尖叫了一声,咚得一声另一角也塌了,把她困在了另一边。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阿眉人被砸得晕乎乎的,却先伸手去扶她身上的夫人。 夫人完全把她护在了怀里,在漆黑的角落里呻吟了一声。 “女儿……你有没有事呀……” “我没事,您怎么样,夫人,您怎么样!” 阿眉急得不行,那柱子看一眼便知有多重,这样砸在她身上,她如何给国公交代? 她颤着手去摸夫人的后背,蓄力去推柱子。 才一动,柱子咚得一下,往下砸得更深了。 暴雨顺着缝隙砸下来,顿时冻得人发抖,她一下也不敢再动,只能把手伸到夫人后背和柱子间的缝隙,替她挡一挡那重量。 “您怎么这么傻……不该替我……” “你是我女儿呀,我当然要给你挡。” 夫人打断了她,声音细若蚊蝇。 她紧紧抱着阿眉,是一个完全把她护在怀里的姿势,单薄的身子发抖了一下。 “女儿,我当年把你弄丢过一次了。” “轰隆——” 闪电劈开这一角的黑暗,她在那一刹那看清楚了,那双眼没有往常的疯癫和笑,充满了认真。 “我记得……记得是一个雨天,我把你生出来,可是可是……你后来走了,好久好久之后我才找到你,可是我刚找到你,你又走了…… 音儿她把你……把你……” 她说着咳嗽了起来,带着阿眉的身子也跟着发颤。 她下意识抓紧了夫人的手。 “音儿? 音儿是谁?”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在很多人口中都听过。 第一次是寺庙的女人,她口口声声哀求着: “音儿,你告诉我,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 第二次是梦中的家里,父母争吵。 “音儿,你就算想让女儿飞上枝头,也不该是这样……” 第三次……第三次是眼下…… 她骤然抬起头,咚得一下撞上了柱子,忍不住吃痛一声,却顾不上去管自己。 雨水顺着鬓发滑落,阿眉死死盯着夫人。 “音儿是楚夫人?!” “楚夫人是谁呀?” 两个人的眼神在漆黑的角落对视,夫人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哭。 “我不知道……好难受……我不要想了,音儿就是音儿,她就是我妹妹,我的音儿……” 妹妹,音儿。 一声声的话落在耳边,阿眉骤然想起她从知羽宫出来的那一天,许攸前往东宫要楚烟,她当时问—— “楚家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姜迟并未告诉她,可眼下……似乎在这一刻已经有了答案。 楚夫人……音儿,她母亲是夫人口中的音儿,也是她的…… 妹妹? “妹妹……她是您亲妹妹?” 她不是听说楚夫人从前是流落青楼,后来被楚老爷赎身才成了亲吗?国公夫人出身高贵,两个人竟然是亲姐妹? “是哦,音儿是我的亲妹妹……可是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把你让给音儿……不可以……不可以抢走……” 夫人喃喃的话和梦中那道声音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我这辈子也不见她。” 这一句在记忆中被翻出来的刹那,阿眉打了个寒颤。 小像中的脸,她和夫人相似的容颜,二十年前同样出生的孩子……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浮现在了脑海。 夫人当年生的……真是儿子吗? 她叫她女儿,真的只是疯癫吗? “三年前您是不是来过佛影寺?” “不……不记得……” 夫人的声音渐渐微弱,头埋在她脖子,嘟囔了一句。 “好疼呀,女儿…… 可是我想保护你。” “您别睡……清醒一下,夫人……和我说一说话。” 阿眉怕得不行,晃了晃她的身子。 “您不是说我是女儿吗?您为什么喊我女儿呢?您是…… 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女儿的?” “见的第一面哦。” 她一说这话,原本恹恹的夫人声音又活了起来。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离开的时候,我见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的脸,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她离开的时候?三年前? 阿眉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夫人所言全是真的,那夫人就是那个在寺庙中和楚夫人争吵的女人,她……她不是楚夫人的亲生女儿?! 那她和夫人是…… 指尖忍不住发颤了一下,阿眉正要说话。 “唔。” 身子一重,夫人完全没了力气栽进她怀里。 “真的很冷。” 暴雨更大了,原本在另一边呼喊着的丫鬟也没了声音,两个人被迫蜷缩在这个角落里,雨水把她们完全淋湿了。 阿眉撑在柱子间的手背疼得已经没有知觉,这一处太安静,甚至听不到有人往这的声音,只有一道道惊雷砸下,电闪雷鸣,劈开这寺庙的静谧。 “来人……” 她强撑着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 墨兰她们去拿伞,为何去了那么久?她们没回去,国公也没派人来吗? 而且还有…… “殿下……” 阿眉鼻子一酸,在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依然是姜迟。 她如果真不是楚夫人的孩子,那她是国公府的女儿吗?那个死去的儿子才是楚家的? 那她坠崖,一切种种又和楚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吧。 那姜迟杀楚夫人……真的只是因为,当年的恨吗? 怎么就刚好是楚夫人呢? 一切的种种兜头砸了下来,她脑袋也疼得厉害,蜷缩了一下手指把夫人往怀里揽了揽。 “等一等,再等一等……” 会有人来的。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暴雨把这一处都砸塌了,身下的泥水冻得人发冷,阿眉本就身体没好多久,这样一冷一吓,没一会也跟着脑袋昏沉沉的。 压在柱子下的手也散了力气,她眼皮一睁一合。 “眉眉!” “轰隆——” 一道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惊雷一起砸到了耳边,紧接着“哗啦——”一声,塌陷下去的柱子被人硬生生抬了起来。 “殿下,那处危险,您不能去!” “滚!” 姜迟抬脚把人踹开,一双眼猩红地看着两个角落都塌了的屋子。 “眉眉,你在哪边?眉眉!” 他喊了两声得不到应答,再次直接上手去拽柱子。 这声音惊醒了阿眉,她艰难地抬起头。 “殿下……” 细小的声音被吹在暴雨中,她竭力又喊。 “殿下!” “唰——” 原本在左侧抬柱子的姜迟骤然抬起头,大步迈了过来。 “眉眉?眉眉?” 暴雨中撑不起火把,这里一片漆黑,他侧耳又听。 “我……” “哗啦!” 姜迟弯下腰去抬塌在那里的柱子。 一刻,两刻—— 眼前一亮,阿眉还没抬起头,高大的身影已经蹲下来,手一伸把最后压在她手上的柱子挪开了。 身后的大批侍卫在此时匆匆赶来,有人撑着伞举起火把。 “殿下,这!” 国公爷紧赶慢赶地跑过来,一把推开侍卫。 “夫人!” 他蹲下身先把夫人抱了出来,阿眉怀里一空,身子往后倒。 “眉眉!” 姜迟长臂一伸,死死把她拥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淹没她的刹那,阿眉一点点抬起头,看到了姜迟。 他身上比她还冷,连把伞都没撑,发冠已经摔在了地上,雨水把他整个人浇得狼狈,一双眼在夜色里也赤红。 眼中的焦急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撞入了她的眼底。 阿眉身子一颤。 她被姜迟抱在怀里大步往前走。 “即刻传太医,所有太医都去孤的厢房,今晚巡夜的侍卫全部处死,剩下的留在这把这屋子拆了。” 他走得很快,眼前的景象在夜色里一幕幕掠过,她靠在他胸膛都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不用走这么急……” 她颠簸得咳嗽了几声,姜迟下意识放慢了步子,声音沙哑。 “我怕你撑不住。” “我没事……” 阿眉抬起头,雨幕中,乌压压的人慢慢都赶了过去,她看到大批的侍卫,国公,跟着跑过来的姜渺,还有…… 浑身湿透的楚闻。 楚老爷? 他好像早早到了这,身上淋湿的程度远比他们更重。 好奇怪…… 她眼皮一睁一合,刚要闭眼。 “不准睡!” 姜迟的声音骤然砸了下来,又冷又重。 她一惊抬起了头,又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惧。 “不准睡,眉眉!” “我没睡……” 她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没受伤……就是有点累。” 她是在雨中淋了太久发热而已,可看着姜迟的眼,阿眉努力睁大了眼眶。 “我跟你说话。 你怎么来这么快呀?” 算着时间,下那么大的暴雨,墨兰她们赶过来都要好一会,可他比侍卫来得还快。 姜迟低下头。 “我怕你等不住。 眉眉,我好不容易才护着你,把你身体养好,你又吓我。” 你又吓我。 这句话的尾音有一分发颤,阿眉隔着雨幕也听了清楚。 她又吓他…… 心口的酸涩越来越浓,姜迟对她的好,从湖中那晚她就见识到了,这一路走来,她的身体的确是一次次被他养精细了,如今再回看,不管是刚入宫,还是后来慈宁宫救场,或者是她生气给他倒辣椒水,一切的一切他照单全收,对她说的最多的是—— “别气坏。” “别伤着身体。” “哪不舒服?” 他对她,实是太好。 水汽冲上眼眶的刹那,阿眉又想。 可她呢? 她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记忆,便踌躇于那些还没完全明了的往事,她畏惧不前,她想躲避,她因为害怕后果,所以想从开始就掐断。 可一切分明都还没查清楚,他为何杀楚夫人,当年佛影寺之后到大婚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许两家又是因为什么闹成了这样。 “这怎么行呢。” 她喃喃了一句,一双迷离的眼落在他身上,竟在夜色中迸发出光亮。 身上忽然有了点力气,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襟,又道。 “这样不行。” 她不该如此,为还没明朗的往事而先割断现在。 她该勇敢点,不管如何也要先把那些事情理清楚,当年的一切她都得弄明白,弄明白了之后——她才能好好做决定。 介时若姜迟讨厌她,她便卷包裹走,不讨厌她,他们就坐在一起说清楚。 这样才对。 姜迟抱着她越过门槛,滴滴答答的雨声远去。 “太医!” 一众人顿时踉跄着跑了进来。 阿眉被他搁在床上,昏黄灯盏下,彻底看清了他的样子。 实在狼狈,是她没见过的狼狈,雨水浇湿了他的衣裳和发,他顶着一身的水站在那,眼却死死盯着她。 太医连忙上前号了脉,道了一句并无大碍,她看到姜迟才松了一口气。 他手一挥把一堆太医都赶了出去,从旁拿过早早备下的干净衣裳,亲自去解她的衣裳。 手抖了好几回才解开,湿哒哒的衣裳被丢在地上,光滑白皙的肌肤晃入眼中,他眼神动也没动,拿着帕子给她擦雨水。 帕子擦拭过手背,他眼一顿。 “伤着了怎么没说?” 手背上已经一片青紫,被压了太久血液不活,她都没知觉了。 “没事……” 姜迟一言不发地把一身的衣裳给她换了,头发垂在床沿,他又去拿新的帕子。 “你身上的雨……” 姜迟没说话,将她的头发擦干。 “还有哪不舒服?” 阿眉摇头。 “换衣裳……” 她扯了扯他的手。 “不急。” 姜迟摁住她的手背,用指腹一下下揉开里面的淤血。 “夫人呢?” “隔壁有太医。” 头昏昏沉沉地疼起来,阿眉嘟囔了一句。 “要好好照顾夫人……” 话说完,她闭上眼已经睡了过去。 “眉眉?” 姜迟手一紧。 “太医!” 国公抱着夫人往厢房来,转过身的刹那,看到了早在一旁的楚闻。 这处塌陷的消息,是他的下人先传去的。 彼时他和姜迟同在皇上的厢房内议事,得到消息才比丫鬟们快了一步来。 可楚闻怎么在这? 国公看着他浑身淋湿的雨,比他们要狼狈得多,站在离后山坟冢最近的一条下山路。 他匆匆安置了夫人,又找到了楚闻。 “你从山上来的?” 两家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从前楚闻是许家底下一个铺子的杂工,后来遇到了虞音,夫人嫁妹,两家关系也亲近过一段时间。 到二十年前战乱,因为一件事闹得姐妹二人分崩离析,也从那时彻底不再来往。 今日之事承了情,他本是来道谢,可想起楚闻站的地方,总觉得有点不对。 “路过。” 楚闻丢下一句便径直离开,这消息也被国公挥之脑后,转头入内照顾夫人了。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午后,她的高热完全退了,受的惊吓也醒了神,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夫人。 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夫人,国公,婢女,她。 “背上的一道砸得深,得歇几天,别的倒无大碍。” 国公看向阿眉。 “侧妃娘娘,您如何?” 他知晓自家夫人是为这个丫头挡的,自然要在夫人醒来前先问问情况,免得她醒了又闹。 可如此想着,国公也突然觉得,自家夫人对这个孩子的关注太重了。 她三年前下山忽然疯癫,把死去的儿子错认了女儿,原本也只是喊几声,唯独在看到阿眉后,便认死了她。 他不是没猜过,是她愧疚当年对虞音的事,加之当年是受了楚眉坠崖的惊吓,所以疯癫下对阿眉处处关怀。 可再关怀,也不能到舍命的程度。 他眯起眼,再一次看向阿眉,她的眉眼的确太像夫人,也太像虞音。 楚眉那孩子,当年正巧和他夭折的小儿子同日出生,若非两家掰折得惨烈,后来无论如何,也该在他们膝下看着长大。 人去得早,可如今又有个这么相似的和他们扯上缘分。 国公张口还没说话—— “大人,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第57章 国公眼睛一眯。 “侧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死去的儿子是他心头的一块刺,这么多年内外都没人会在他面前提,探究的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望向阿眉。 “我是说…… 当年夫人生子之时,可是在佛影寺?” 她不躲不避地迎上了国公,那双眼神里的清澈透亮,有一刻竟使国公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怒意压了下去。 他怔愣了一下拱手。 “正是。” 阿眉攥紧了手。 “那夫人与楚家夫人一同在此产子?” 她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说罢了这句话就一错不错地盯着国公。 “是。” 阿眉呼吸更急促了一瞬。 “那夫人和楚夫人是一日生的孩子?夫人的孩子夭折,楚家的孩子是太子妃楚眉?” 国公正要再答,忽然一眯眼。 “您问这些做什么? 这应该与您没关系。” 楚许两家的旧账,是翻烂了也难说明白的,两家如今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无意再提多生是非。 他对阿眉多两分耐心,是看在她是姜迟侧妃的身份上,再加之夫人喜欢,可若问得深了…… 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阿眉语气有些急。 “我并未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国公,您从来就没怀疑过,夫人病了之后为何一直念着女儿,连你们去后山看望亡故儿子她都不愿吗?” 国公的脸随着这句话沉了下来。 “夫人病了多年,病中缘由侧妃并不了解,又何故张口便怀疑我家中之事?” 他沉稳的语气难免带了一丝压迫,佛影寺后夫人是在碰到楚眉那桩事的时候才疯了的,太医也诊断说是受了刺激惊吓,虽然将儿子错认成女儿这件事的确怪异,可当年他的儿子是夫人与最亲近的嬷嬷看着生下来又夭折下葬的,生产时他就在一墙之隔,许家上下自然都知道是个儿子。 而如今,一个只认识他们不过月余的人当着他的面怀疑他的儿子不是许家血脉,便是国公再内敛的性子也难免有两分怒。 他背过身。 “侧妃请吧,臣下家中之事自有主张,不劳您多费心。” “我并未有过多干涉的意思,只是大人,您忍心看着夫人囿于疯病多年不解,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 阿眉急匆匆的话一顿,一字一句。 “若真有什么误会,夫人一生心病在此,您又没认回真正的孩子,是否……太过可惜。” 最后四个字迂回婉转,尾音有一丝发颤。 “唰——” 国公陡然转头看她。 “侧妃娘娘,慎言! 老夫虽然敬您,可也绝不容许您胡……” “我没有胡言!” 阿眉打断他的话。 “昨晚后山塌陷的房子前,您没看到楚闻吗?” “看到了如何,只是路过——” “真的只是路过吗?您觉得那么冷的雨夜,房子塌陷,会有人刚好路过,那他路过做什么?” “你……” “他回来的方向……好像是后山。 国公大人,如果他没事,那么漆黑的雨天,为什么要从后山回来呢? 您觉得他去后山干什么?” 低垂下的眼盖住了一丝紧张,这是阿眉猜测之后大胆说出来的幌子,并没有什么实证。 好端端的,“楚眉”和楚闻并没有亲近到那般程度,他不可能对一个早就死去的女儿这么挂心,而楚夫人虞音不是死在这,他也没有往这祭奠的理由。 那去后山还能干什么? 她立时就想到了那个在后山埋葬的孩子。 一天出生的孩子,亲生姐妹的情仇纠葛,她不是楚夫人的孩子,但国公夫人却口口声声喊女儿,那能是什么? 她楚眉,真正的父母,是眼前站着的许国公,还有如今躺在床上的夫人。 后山埋着的夭折儿子,才是楚家夫妇的孩子,所以楚闻要雨天出去,他要去祭的,是他的儿子。 一切种种在此刻几乎完全顺了出来,阿眉一双眼有些发紧地盯着国公,看清楚了他猛然沉下来的神色。 屋内随着这一句话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是说……” “我……” “谁告诉你的这些?” 阿眉攥紧手,毫不犹豫。 “夫人,这些所言都是夫人亲口所说,或许您觉得她如今病着不可多信,但我觉得……” 她一双眼沉如水,一字一句。 “若非真有其事,夫人为何执着于错误的事三年之久。 三年前真正发生过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告诉您,只是想说—— 不要任由继续错下去。” 国公嘴角急剧抽搐了一下,好一会盯着阿眉道。 “这些与您又无关,娘娘为何特意过来告知老夫。” “我……” 阿眉喊出一个字,猛地咽回去了,她垂下眼。 “夫人对我好,我觉得此事奇怪,先告知国公而已。” 话点到即止,她福身。 “我入内看看夫人。” 国公盯着她进去的背影良久,迈步出去了。 阿眉坐在榻前,外面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她并不能猜到国公有没有完全信了她的话,可她知道的就这么多,多说多错,得不偿失了也不好。 手捧着夫人的手腕,她静静凝视着她的脸,再一次认真看向了她,眼睛竟然在这一刻有点发热。 这是她的母亲,她真正盼望的母亲。 她是那么温柔,也那么执着地想念着她。 可惜如今对面站着,她们却不能相认。 眼眶发热,泪水顺着掉下来,她急匆匆去擦,才一偏头,“唰”对上了姜迟的眼。 “殿下!” 她立时站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 姜迟隔着屏风朝她招手,脸色沉得厉害。 “怎么了?谁欺你了?” 阿眉三两步走过去,一把被他拽进了怀里,听着这句话,原本酸涩一扫而空,竟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怎么老这样说呀,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那哭什么?” 他看着阿眉的样子,这张脸苍白得很,单薄的身形一吹就倒,一双眼红通通的,怎么看都像受了欺负。 阿眉吸了吸鼻子。 “没事……有点担心夫人。” 他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大手拍了拍她的背。 “太医已看过了无碍。”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我才离开一会,你又乱跑。” 阿眉心里一酸,自觉理亏。 “没有……就是来看看夫人。” “如何?” “还在睡。” “先回,你该喝药了。”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我能走!” “听话。” 姜迟拍了拍她的腰,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 “高热都退了,身体还有哪不适?” “没有了……” “手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白皙手背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淤青。 顿时姜迟手一紧,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便不该只处置那些蠢货。” 阿眉被他的话一惊。 “要处置谁?” 那屋子年久失修,塌下来砸了她们两个,必然得有人担责,可听姜迟的意思…… “姜酩。” 姜迟抱着她越进了屋子。 “三皇子怎么了?” “你很关心?” 阿眉被他摁进了软榻间,抽手的动作有一丝重。 她顿时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到他面前,笑眯眯。 “我只想着殿下。” 姜迟握住她的手一顿,唇角扯开个很轻的弧度,转瞬即逝。 “不过为什么要罚三皇子?” 她哄明白了人,姜迟果然也没掩着。 “前来佛影寺前,这里的一切事宜是他操办的。” 自打那天晚上建安帝告诉他们之后,姜酩主动揽了活,可后山这一块没查好,差点使堂堂国公夫人和太子侧妃伤重,姜迟昨夜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所有侍卫后,早上直接去了建安帝处。 两方人争执不下,姜酩自觉无辜,何况两个女人的事,怎么也不能罚到他堂堂皇子身上。 但姜迟寸步不让,底下几个臣子齐齐上了奏折,撕咬着他没看好这处险些出人命的事,在厢房吵翻了天,最后建安帝不胜其扰落了罚。 “只收了原本在兵部的权,便宜他了。” 他的眼神阴郁了一下,指腹揉开了她手背的淤青。 下午的时候,前面佛堂又喊诵经,未等阿眉答,姜迟直接开口拒了。 “以后佛堂的事不必再来喊侧妃,她身染风寒,不宜外出。” “可是东宫少了人会不会不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 姜迟淡淡道。 “你的身体最重要。” 阿眉窝在床榻边,四周窗子严严实实地关着,一大碗药喝下去,苍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红润。 姜迟的手抚过,摩挲了一下。 “这样好看多了。” 他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阿眉心念一动,忽然半跪在床上直起身,把整张脸都凑到他面前。 一张有点憔悴却格外漂亮水灵的脸蛋凑到面前,药香混杂着她身上的馨香扑过来的刹那,姜迟呼吸一滞。 阿眉紧紧盯着他的表情,看到他僵住,忍不住问。 “殿下。” “嗯。” 姜迟的声音有一丝哑。 “你觉得我美吗?” 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阿眉很认真地看他。 那双眸子里的专注看得他耳侧的温度略微攀升,立时别开了视线。 “问这些做什么?” 阿眉不死心,摇摇晃晃跪直了身子,手捧着他的脸,非强迫他看自己。 “说嘛。” 她忽然好好奇,她刚被姜迟带回去的时候,他很不喜欢她,那时候她稍微靠近一点他都极怒,冷着脸吓得她好一段时间不敢靠近。 那他应该很讨厌这张脸,后来怎么把她看顺眼了,还抱着她亲? 阿眉越想越觉得疑惑,他都能把这张脸看顺眼了,如果他夸她漂亮,是不是也能说明他也没那么恨“楚眉。” 眼皮一眨,她又催。 “殿下。” 姜迟手一伸扣住她的腰肢带进怀里。 “别闹了。” 她撞在他的胸膛,唔了一声,还不死心,拽着姜迟胸膛的衣襟。 “跟我说说!” “没什么说的,你若没事就躺回去歇着。” 发烫的指尖扣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床上摁,阿眉腿一伸紧紧勾住他的腰腹,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 “你不说我不下去!” “眉眉。” “什么眉也没用!我就想听。” 阿眉望着他嘴一扁,眼眶开始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所以不好说实话怕伤我心。 也对,我一个山窝窝里出来的,哪比得上太子殿下见惯万千美人,我丑,我不听了,免得让殿下为难。” 她说完手一推摇摇晃晃要从他身上下去。 “唔!” 腰肢一紧,姜迟扣住她带了回去。 她跌坐在姜迟温热有力的大腿上,还没说话,姜迟低头吻了下来。 他一手托在她脖颈后面,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儿压,唇舌肆虐在她唇上,撬开贝齿往里面探去。 他吻得很重,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直到把她吻得软了身子在他怀里喘气,连揪着他衣领的力气都没,才稍稍挪开一寸。 “还问吗?” 低沉急促的喘息落在耳边,阿眉伸着脖子喘气。 “问……你就是……欺负我…… 我就想听一听……啊!” 姜迟截住她的话,再次吻了下来。 落在腰肢的手固定住了她的身子,温热的指腹揉了两下腰间的软肉,指戒上凸起的触感磨得她身子一颤,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立时,那吻更重了。 她完全被姜迟抱进了怀里,隔着衣衫都感受到了他紧绷的大腿上源源不断的热意,肆虐的吻从唇上移开,顺着脖子往下,窗子本就封的严实,这一处更是温暖如春,只有交错压低的喘息落在这。 好一会,她被吻得脸上滚烫,身子软在他手下一动也没动的力气了。 “还问?” “我……” 阿眉喘着气,对上姜迟那暗沉的眼神,手一伸捂住了脸。 “不问了不问了……” 反正太子殿下看着也不像有受虐倾向的样子,真觉得她是个丑八怪也不会亲她亲成这样。 她喘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手背上才抹的药被蹭掉了,姜迟又把她摁回怀里上药。 腰肢抵在他结实紧绷的大腿上,磨得她难受,忍不住往上挪了一寸。 “唔……” 阿眉身子一僵,脸色红了彻底,不等姜迟动作,就飞快又往下退了半寸。 “乱动什么?” 姜迟勾起她的下颌,眼尾有一抹暗沉的红。 自打来这儿后,他们几乎没亲近过,可算起来上次在东宫偏殿也没过去几天,怎么就…… 阿眉埋在他臂弯,脸红透了。 她的话本子里也没有讲会这么频繁地有反应呀。 哦,除了那个还没看完被猫叼走又被姜迟收走的花册子。 提到花册子她脸更红了,脑子里的场景一幕幕闪过,呼吸也急促了。 姜迟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 话没说完,看到了阿眉水光潋滟的眼神和起伏不定的胸膛。 霎时,阿眉觉得手腕一紧,眼看着姜迟低头又要覆过来,她身子一跳,如同一个被惊着的虾米一般从他怀里跳了下来,风风火火往外跑。 “我去看看夫人!” 阿眉一阵风似的在宫人们的视线中跑了出去。 “那位是……” 她往夫人厢房跑的路上,几个下人远远看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瞧着像太子带来的那位侧妃。” “也太像……” “不要命啦!” “偷偷说,最起码看着比那位太子妃得宠,殿下可稀罕了。” “也不知那么讨厌太子妃,怎么选了这么个人宠着。” “说到这,半山腰那堆血石你听过吗?” 阿眉步子一顿,身子一闪躲到了一旁的墙后,开始—— 听墙角。 “怪石怎么了?不是说三年前就在这吗?” “那你知道为什么是血石吗?” 下人偷偷摸摸又压低了声音。 “我来得早,听说那一年太子妃不是摔下山崖了吗?后来皇家来找尸骨,没找着,太子嗜杀成性,将当时搜寻的下人都杀了,血把那一处的怪石都染红了,也不知是否降下天罚,从此之后竟完全变红了,再也没掉过色。” “怎么可能……” “是真事,不然哪有石头是那样颜色的,红得诡异。” 几人絮絮叨叨的话落在耳边,阿眉神情一怔。 她想起上山途中看到那些石头就觉得奇怪,原来竟然是……血染成的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同时,一股怪异却在心中升起。 皇家能盯着查了这件事三年,其实怎么也说不通。 皇商之女对皇家,没有那么大的用处。 而且当年查就查了,姜迟那么厌她,怎么会为了这事大下杀手把所有搜寻的人都杀了呢? 她死了他不会该高兴吗? 心中疑云在这一刻陡然升起,阿眉忽然想,姜迟对她就算是恨,这情绪波澜也是否太大了。 “不对,不对…… 好奇怪。” “行踪的确奇怪。” 下人附到国公耳边低声回禀。 “楚老爷昨晚是从后山下来的,约摸就在您走后没多久,他下山的时候看到了塌陷的屋子,使人传信回去,奴才查到—— 他昨晚穿的鞋子下,有半截被踩断的黄裱纸。” 国公唰地一下抬起头。 “所言是真?” “千真万确。” 他一双老眼变了又变,大手紧握在一起。 好端端的,他去后山看那个早死了的孩子做什么? 看就看了,还骗了他。 “不仅如此,属下回来时遇到僧弥,留心问过一句,每年六月与四月,楚老爷都会来。” “哗啦——”国公手边的茶盏碎在了地上。 四月的寒食节,六月的…… “六月是什么日……” 话没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 六月……六月是他们儿子出生又早夭的时候。 二十年前的佛影寺,同日出生的两个孩子,楚闻对他们恨之入骨却每年都来看坟冢。 夫人口口声声说女儿,阿眉那句话再次浮现在国公耳边。 “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一双老眼又惊又骇,他忽然转身往内掀开帘子。 “夫人!” 第58章 “就是女儿呀,就是女儿!” 彼时夫人刚在屋内醒来,面对国公的询问,笑嘻嘻地重复。 “你相信我,真的是我们的女儿。” 国公蹲在榻前,一双老眼布满红血丝。 “夫人,你再说——什么女儿? 什么时候你知道的女儿,她在哪里,怎么知道的,她是谁。” 他的声音有一丝急促,可夫人还是听不懂,只一句句地重复,是女儿,是女儿。 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起身要走的刹那—— “就是三年前……她离开,我认回来的女儿呀。”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他唰地一下回头。 “三年前?” 国公瞠目欲裂。 “你记得三年前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几分,又把夫人吓到了。 “没……就是三年前,音儿……音儿要把我的女儿抢走! 音儿!音儿!你别抢我女儿!啊!” 她说着尖叫了一声,人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唰的一下躲进了一旁的柜子后面。 “别抢我女儿,音儿,别抢我女儿! 音儿音儿音儿!女儿女儿女儿!!” 一声声的喊叫落在耳边,国公要去扶她的手唰一下僵在了原地。 音儿。 他不知已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从二十年前,或者更早? 但他记得那是她妹妹的闺名。 楚闻的夫人,楚眉的母亲,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女儿? 三年前?女儿? 他一双老眼动了又动,上前两步一把把夫人扶起。 “看好夫人!” 国公匆匆走了出去,直接喊来了暗卫。 “去查个人!” 二十年前,战乱中他把夫人托付在这,她和妹妹虞音两人同一日生产,先后脚的顺序,是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嬷嬷接生的。 生下来后,佛影寺那位相当德高望重的女方丈还亲自赐福一人送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可惜他的儿子实在没承得了这福气,当日就夭折去世了。 而楚眉—— 那么小的姑娘,生下来的时候却足有八斤重,哭声响亮,是个格外健康的孩子。 彼时夫人和虞音关系僵硬,他也只远远看过一眼,那孩子眉宇间有几分像虞音,神态又格外像夫人。 亲姐妹血浓于水,他从没想过夫人会和妹妹闹太久的别扭,当时还和她开玩笑。 “孩子长这么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姐妹俩的孩子。” “夫君着人看看她吧,我担心。” 夫人笑了一声,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派人去看虞音。 战乱之中,楚闻因为生意的事被困在大江之南,是以虞音也一直由国公府的人照顾着,跟在他们身边。 临产前一个月,他就考虑着早早把姐妹二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可偏生在要送走她们的前一天晚上,敌军夜袭,他腰腹受了一刀命悬一线,夫人执意留下陪他,将虞音先一步送到了佛影寺。 临行之前,姐妹二人爆发了一场格外激烈的争执,他醒来听说后,起初只以为是姑娘家小吵小闹,却未想一直到生产前,从前那么黏着夫人的虞音都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夫人总是暗自垂泪,说是她伤了虞音的心,可他再细问,她便没肯说了。身为姐夫,他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去见过虞音几回,话里话外劝姐妹间不该有隔夜仇,可虞音总是冷嘲热讽,最激烈的一次直接摔了东西见了红。 生产当日内外戒备森严,他守在外面左右踱步,正焦急等着的时候。 “不好了,大人!寺外大批刺客!” 一声震得他瞠目欲裂,提刀就冲了出去。 里面是他的妻儿,他当时想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下她好好产子,一路杀红了眼,来的百名刺客尸体堆积如山倒在寺庙外,正松了一口气往里去时,忽然听得一声。 “大人!有刺客装成僧弥潜入了夫人屋内!” “咣当——”一声,手里的剑应声落地,他浑身血都凉了,踉跄冲进去的时候,以为面对的是她的尸身。 可是没有,她好端端地歪在床边,虽然吓白了脸,身上却连一点血腥都没沾。 半张床隔着的距离,虞音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大片的血在她腰腹涌了出来。 “救救她啊,夫君,你救救她!” 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一惊一乍下也动了胎气,两人几乎同时发动了。 虞音赶上出血又生子,性命垂危,佛影寺的女方丈跟着入内为她止血,他在门外听着里面两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生平头一次有了害怕的心情。 下人说那刺客是冲着夫人来的,却被虞音挡下了,他怕他的妻子撑不过这一遭,更怕他们就此欠下虞音一条命,那与杀了夫人也没区别。 厚重的血腥味隔着门扉扑鼻而来,国公浑身发寒,在佛堂前长跪不起。 好在上天眷顾,那刀伤只伤及皮肉,她最终与夫人同时生下孩子,甚至是个格外漂亮有力的姑娘。 而夫人因为产前惊吓,又加上常年身体虚弱,生下一个瘦小的儿子,见了一面就咽气了。 夫妻二人心中很悲痛,却也难免庆幸又为她开心,她吃了那么多苦,还好平安生下了女儿。 “去看看吧,先替我看一看。” 夫人气若游丝地推他,格外担心虞音。 他也以为虞音能亲自替她挡刀,再怎么天大的仇也该消了,可迈步进去的刹那,虞音抱着女儿躲远了。 她脸色惨白,虚弱得话都说不完整,眼中却是浓重的戒备。 “被人推过去而已,别假惺惺自我感动,你们离我远点,别扰我清净。” 生下孩子的第三天,腰上的伤止住血,恰逢楚闻快马加鞭地赶到,她就不顾阻拦带着孩子离开,此后半年一直到战乱平定,那一年的春节,他们才算第二次见到虞音。 她和楚闻抱着女儿正在医馆看病,对面不认,她看也没看夫人一眼,直接走了。 夫人却是挂心,进了门就问大夫。 “她哪病了?需什么药?严不严重?” “不是她,是她女儿。” 大夫叹了口气,徐徐说来。 在外流离的半年,到了冬天她的孩子受了惊悸,落下心疾,这才到处寻医。 初听到时,国公格外诧异。 那个孩子?那个生下来哭声洪亮格外健康的孩子? 怎么会这么落下了心疾? 他与夫人想去探望,却多次被拒之门外,两家此后再无交集,一过就是二十年。 思绪回拢,国公叹了口气,紧接着又皱眉。 孩子…… 彼时虞音出血产女,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产妇,止血的方丈,还有早就准备的一个接生嬷嬷,是夫人最亲近的嬷嬷。 是她抱出了两个孩子,告知他谁的女儿谁的儿子,又有最德高望重的方丈亲口说了“贵夫人生的儿子”,因此国公从未有过怀疑。 可如今…… 他将夫人那些疯语认真听进去,忍不住忽然沉思。 三年前佛影寺,夫人上香回来为何听到楚眉坠崖就一脚悬空,醒来后就只喊女儿女儿,她挂念虞音还说得通,可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的外甥女,怎么会如此挂心,甚至疯魔到把儿子认成女儿? 口口声声音儿夺走了她的女儿,就差直指楚眉的名字。 而楚闻与他们僵持二十年,却背地里每年都来看坟冢又是为何?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只一刹就让国公一双手发颤。 “查……查当年给夫人接生的嬷嬷! 现在去查,查到就把人给老夫带回来!” 当年接生的嬷嬷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告老回乡,多年来他们从未打扰,可如今…… 国公眼中闪过果决。 “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眉迈进门槛,就听到了这句的尾音。 “国公大人!” 她惊了一下连忙往外退。 “我不是有意听……” “侧妃娘娘。” 国公拱手示意。 “您怎么这会来了?” “我前来探望夫人,她可醒了?” 国公顿了顿。 “在里面,您请。” 他拱手让开了路,阿眉错身进去的刹那—— “娘娘见谅,今日您来此,老臣言辞多有激烈,冒犯娘娘,请您莫要怪罪。” 阿眉一回头,国公弯腰拜了下去,语气沉静。 她吓了一跳连忙错身避开,这毕竟是姜迟的老师,又是朝中权势滔天的国公,怎么说自己也不敢受这一拜。 “大人言重了,您所担忧的事无可厚非,何来冒犯一说。” 阿眉无措地望着国公,自来了京城见到的贵人们大多高高在上,少有如姜迟这样的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第一回碰到这么德高望重的人干脆利落地向她认错,自然是受宠若惊。 国公却不如她想的那般倨傲,微微摇头。 “错便是错,老臣对娘娘言辞过激自该认错,您无需怕。” 他顿了顿。 “今日您回去后,老臣仔细想了想,侧妃所言的确有理。” 阿眉忽然抬起头。 “您是说——” “老臣已派人仔细查证,多谢侧妃告知。” 国公并未直言,毕竟这些都还没有实证,高门大户间的事,最忌讳没有证据就宣扬的天下皆知。 短短一句话却使阿眉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国公信了,他要去查。 手在衣袖中紧紧攥了起来,她望着这位老人蠕动了一下唇,还没说话—— “悉闻娘娘出身巴蜀,是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了上京?” 她神色一怔。 “是……为了寻亲。” “寻什么亲?” 国公有些意外,原本只是随口寒暄的一句,却未想听到了这句话。 他记得从前夫人认错第一次喊她女儿的时候,她也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找人,原来这就是她来京城的目的? 寻亲…… 国公心念一动。 “您的亲人和内子很像吗?” 他抬起头,看到阿眉脸的刹那一愣。 不是没有注意过这张脸,他听说楚眉和她有九分像,他虽不知道长大后的楚眉什么样,可如今乍一看—— 一张脸俏如春花,孱弱的神态萦绕眉宇,安静站着时周身自有一种温静的气质,国公忽然想,是否这张脸比起像楚眉和虞音,其实更像…… 他如今躺在屋内的夫人呢? 院子随着这句话变得安静,阿眉呼吸一滞。 “我……” 只说了一个字,她便没说下去了。 不是时候……一切都还不是时候。 阿眉若无其事地扬起笑。 “是有点像。” 她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往屋内去,国公盯着她的背影愣了愣,才转身往外。 夫人才听到她的声音就忍不住冲了出来,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 “好女儿,你可来了。” 阿眉被撞得踉跄了两下扶稳她。 “您好点了吗?背上的伤呢?” “都好了都好了,就等你来呢。” 夫人拉着她往屋内去,一路上献宝似的跟她说怎么怎么想她。 两道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她在这一直待了小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夫人。 回程的路上,阿眉一路往院子去。 “得快一点,待会殿下又该找来了。” 她心中记挂着姜迟,特意走了小道想快些回,刚拐了弯—— “眉儿当年若嫁殿下,如今也该有好日子了。” 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在厢房内,阿眉唰地止住了步子。 “当年没与楚老爷合作,本皇子也甚是遗憾,要怪就怪父皇的圣旨下的急!” 三皇子的声音褪去以往的漫不经心,充斥着狠厉。 “可是当年明明早已说好了,您选了人,草民就让眉儿和您一起去求婚,为何圣旨半道换了人,赐下的却是——却是二皇子?!” 楚闻满是不解,阿眉在墙边也忍不住攥紧了手,一丝疑惑一闪而过。 从前她一直以为,甚至外面传闻也说,是皇上为了楚家的赋税而降旨赐婚姜迟迎娶牌位,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楚家如愿跨过阶级,皇室得到百万税银,只有姜迟被迫娶了牌位,闹了那一场骇然天下的事变。 可如今听来……楚闻并不知道要赐婚?甚至早早和三皇子商议让她嫁给三皇子府? 那为何最后成了姜迟,为何是拆掉了这一桩两相满意的亲事,转头给她和姜迟赐婚? “我怎么知道!” 三皇子的声音更不悦。 “当时赐婚圣旨下来,我便直奔御书房,我说与楚小姐情定,恳请父皇开恩,谁料父皇说……他竟然说……” “说什么?” 阿眉的心随着这句提到嗓子眼。 三皇子沉沉吐口。 “他竟然说姜迟知道赐婚的事,并且没有反对!” 什么?! 阿眉扣在墙壁的手一紧,瞳孔紧缩了一下。 “难道当年是太子——” “谁?!” 三皇子忽然厉声打断了楚闻的话,咣当一声推开了门。 偏僻的小道没有一道人影,厢房左右也不见人。 姜酩四下巡视了一圈,眼中警惕。 “三皇子……” 楚闻在门后探出头。 “没人。” “那就好……不过草民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不再与您多说了。” 楚闻松了一口气迈出来,朝他拱手。 “当年之事是楚家的错,本身草民也欲规劝眉儿不要误入歧途,但…… 不管如何,楚家愧对于您的信任,若他日再有需草民帮您的地方,必定赴汤蹈火。” 当年与姜酩做交易走了几批官家禁行的私盐,虽然后来姻缘未成,姜酩也没出尔反尔,他心中自然感激。 “行了,回吧。” 两人脚步声匆匆离开,阿眉才从树后慢慢站了起来,手几乎扣进树缝中。 这一句远比所有的话都更使她惊住,几乎完全推翻了阿眉从前的所有猜测。 当年赐婚,姜迟知情…… 姜迟知情?! 第59章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树,一时分不清楚闻话是真是假。 直到往回走到屋门口,阿眉还魂不守舍的。 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但是没拒绝……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姜迟怎么会知道呢? 步履虚浮地越进门槛,她刚抬起头。 “去哪了?” 姜迟冷不丁的话蓦然响起,惊了阿眉一跳。 “我我……我去看夫人了呀,你知道的。” 她有点心虚地躲开姜迟的视线,这幅绞着手的小动作立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过来。” 阿眉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紧被他抱着跨坐在了大腿上。 “不该去这么久。” 姜迟的眼神从她手上掠过。 “你见了谁?” 一语问得阿眉呼吸一紧,差点从他怀里跳起来。 “没……没见谁啊。”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姜迟手勾起她的下巴。 “没见谁这么怕我做什么?” 阿眉已经许久没对他有这样躲避的动作,锐利的眼神一眼望进了她眼底,阿眉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她忍不住左摇右摆地想躲,可姜迟的手箍在腰间,一点也没给她动的机会,折腾了一会没挣脱开,反把自己挣扎得气喘吁吁。 躲不开了,索性累了,阿眉对上他的眼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刚要拉过她的手背。 “当年和太子妃的婚事,你知情吗?” “哗啦——” 姜迟动作一顿,握在她腰间的手一紧。 好一会,他开了口。 “你问这做什么?” 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阿眉心怦怦跳着,一向知道从他脸上是看不出心情的。 可她想知道,她不死心,紧紧盯着姜迟。 “我问问嘛!” 姜迟一向对她有求必应,如今阿眉披着这层还没掉下来的皮的时候,性格就更大胆了。 她拽着姜迟的手,一下下地摇晃。 “殿下,与我说,告诉我好不好?”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楚闻说当年姜迟知情是知道什么,皇帝下旨他没拒绝是知情,先知情了再下旨也是知情。 脑子里那团模模糊糊的雾仿佛要渐渐清楚了,阿眉脑子里有个强烈的念头,如果她能知道,她能知道—— “殿下……” 姜迟的眼神倏然沉了。 “眉眉。” 阿眉咬唇。 “可我想知道……” “没甚知道不知道的,与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 “只是问一句!” “问了我也不会说,不要再问。” 他蓦然抬起头,声音带着阿眉甚少听过的冷厉与果断,一声砸得她好一会没缓过神。 与此同时,“唰”的一下,阿眉攥在手里的衣袖毫无征兆地被抽走。 她下意识收拢了一下手指,却攥到了一团空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错愕的表情还没敛去,一丝无措就先浮了起来。 “我……” 她蠕动着唇望着姜迟,怦怦跳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坠了回去。 不……她猜错了。 姜迟这样的反应未必是真讨厌,却的的确确是不愿意提,不想说,甚至连想起当年都觉得触及到了旧伤疤。 一丝水雾浮到眼眶,差点就要直接掉下来,阿眉撑着手从他身上下来,匆匆往外走。 “回来!”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了回去,阿眉一抬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匆忙别开眼,不想看他的冷漠,也不想将这一刻的脆弱展露人前,眼泪坠下来还没被她擦去,忽然被一只手接住了。 姜迟指尖拂过她脸颊,一下下将落下来的眼泪擦掉了。 她愈掉,他愈擦,耐心得不行,阿眉却总想起那一刻的厉声。 眼眶酸得不行,泪越擦越多,到了最后姜迟叹了口气,忽然低下头。 湿热的触感拂在脸侧,他吻掉她眼尾的泪。 “别哭。” 声音柔了下来,阿眉喉咙一涩,忍不住哭出了声。 入宫这么久她都没受过姜迟的冷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第一次提了“楚眉”,却受了他这么冷的话,阿眉越想越觉得难受,话在嘴边迂回婉转,却没了第二次问出来的勇气。 她哭得身子摇摇欲坠,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心口也哭得起伏不定,姜迟瞧她的样子顿时慌了,方才的冷样全没了,手一伸把她抱回来。 “不哭,我的错,你别哭,眉眉……你别哭。” 他起初用手给她擦眼泪,到了后来实在擦不及,阿眉就埋在他胸膛哭,眼泪把那一片衣襟都染湿了,断断续续开口。 “你怎么这样啊……” 她就只是问一句,什么也没提,残存的记忆不足以让她想起那些,可她实在想知道,未料想只是问一句,他也能有如此反应。 阿眉越想越难受,到了此刻更多的不是为姜迟的态度,他对现在的她越好,她越知道等那一天真相揭露的时候他们得多难看。 怎么就非得是那样的情况呢?怎么就非是婚前一天,怎么就一切…… 推到了这么无可转圜的余地呢? 心如同被泡在盐水里一般皱巴巴地难受,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指尖发颤。 她对姜迟,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如今的自在,他们在东宫度过了月余的日子,不算很长,但不管是他维护她的,照顾她的,哪怕是因为她胡闹冷脸斥她的,也都使她忘不掉。 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亲密的举止,她说不清如今对姜迟到底是什么情愫,可她知道她不想和他分道扬镳,哪怕是她知道自己是楚眉后。 但这样的境地如何挽回呢?她只说了一声,他便丝毫不肯提了。 眼泪又汹涌地往下掉,姜迟扣住她的腰拉开半步距离。 “别哭了,眉眉,你这样是要将我的心都哭疼了。”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望着她通红的眼闪过一丝心疼,阿眉抽泣的声音终于渐渐止住,把头埋在他怀里。 姜迟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气慢慢喘匀了,她没有再说话。 等好不容易将阿眉安置睡了,姜迟没管身上被她哭得狼狈的衣袍,迈步往外。 “查一查侧妃今天在外碰到了谁。” 他的眼神倏然沉下来,嗓音发紧。 阿眉好不容易睡了过去,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才直起身。 “润润嗓子。”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嗓子的确干涩得厉害,她小口小口地喝了,神色瞧着还是郁郁寡欢。 屋内安静,姜迟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 “眉眉。”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阿眉摇头。 “那可有什么喜欢的?” 她又摇头。 阿眉慢慢抓起被子往头上蒙,姜迟手一伸拽了下来。 “别闷着不说话。” 他默了片刻,开口望她。 阿眉咬着唇,慢慢抬头和他对视。 两人在帐下无言,她又要蒙头去睡的时候,姜迟开口了。 “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去。” 她恹恹道,这儿的地方四面都是山,她心里又装着事,实在没有喜欢的。 “下山走走。” “那也不……” “出宫,在长街,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姜迟拦住她的话,声音沉静。 “只有我们两个。” 阿眉蓦然抬起头。 姜迟眼中只有一派认真。 她这回应了一声。 “好。” 佛影寺祭拜列祖的事约要再持续三天才停,但实则该念的经已经念完,祖宗也早早拜完了。 一直在此停留,却是因为建安帝。 他前来佛影寺是为了见那位格外德高望重的女方丈,从寒食节前传消息说人要回来,一直到他们来此第三天都不见人,建安帝格外生气。 “莫非倚老卖老非要耍朕?” 他冷哼一声,底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国公也皱眉。 这位女方丈在佛影寺有五十余年,为寺庙上下殚精竭虑,从佛应寺是个破落小庙的时候就在这了,解得一手好签,格外受人爱戴。 她不收受任何金银,但解签出神入化,是以建安帝也不愿先以权压人,耐心在这等人。 “若不是听说她解签从无败绩,朕实在不愿给她这个脸面。” 建安帝不怒自威的冷哼了一声,这一句却使国公想起了什么。 从无败绩吗? 他记得却不是。 也是有过一回的,那时候二十年前,佛影寺穷困潦倒,又赶上战乱很多人颠沛流离地跑了,她那时候解出一签,悲痛欲绝。 “这寺庙的尽头就到这了……三十年的心血,还是保不住。” 她说过了这场战佛影寺就该彻底没了,招不来僧弥,也没什么银钱能支撑这个偌大却空空的寺庙活下去,也许等不到战争结束,她三十年的心血就要付之流水。 她字字泣血,为这一签悲痛得几回差点吐血,国公陪着夫人在这待产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帮她。 可国公府虽然是百年世家,却辈辈清廉,底下积攒的更多是底蕴而非银钱,养活一个这么大的寺庙,还要招收僧弥,最少要几十万纹银,何况他就算拿得出手——皇上也不会准许他借此名声大噪。 他对此爱莫能助,也安慰过几回,耗着耗着耗到方丈几乎死心接受的时候,夫人生完孩子离寺后的下个月,这寺庙忽而就活了。 不知是什么好心人,一举送来三百万银两,又正逢战乱平定,各家各户上香祈福,香火正盛,硬生生把佛影寺养活了,还成了皇家钦定的国寺。 于是国公想,这方丈解签也未必完全准确。 后来他得闲,亲自来过一回,本是想当面见见方丈再谢她当时帮助,来到这之后却被告知——在寺庙盘活的第二个月,方丈就离开了。 说自己心有愧,心不诚,不能再待在此地,四处云游施善去赎罪。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国公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别管他如何了,看看你想去哪?” 阿眉坐在下山的马车里,总算提起点劲,忍不住也问到了这件事,姜迟淡淡解释了两句,转开了她的注意。 行进闹市,这是阿眉自入宫后第一次出来,也是这三年第一次见到京城的长街,掀开帘子就往外瞧。 “那儿是什么,酒楼吗?” “还有那边的摊贩,卖簪子的卖布料的卖脂粉的。” “巴蜀没有这样的地方,我住的镇子小,更多的是卖菜的,也有布料……不过和这儿不一样。” “殿下你看!那门前那么多人是做什么?” 阿眉眼前一亮,伸手去拽在里面坐着的姜迟。 “看着好像诗集会呀,还是比射箭的?好像有彩头!” 她半边身子都伸出了帘子外,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显出血色,灵动又漂亮。 这一声没收住,尾音如黄鹂一般悦耳又清亮,从长街这头传出好远,周围许多人纷纷看了过来。 “行行好吧—— 哗啦!” 手中缺了个豁口的碗砸在地上一裂几片,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女人盯着马车里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脸,蠕动着唇。 “魏眉……不,扫把星,你怎么在这……她怎么在这?!” 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被烧毁的脸,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进来。” 姜迟手一伸将她手腕扣了回来,阿眉跌坐在他大腿上,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外面人来人往,你这样伸出去不危险?” 他目光不甚赞同,阿眉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 “可今日是你说带我出来玩的。” 姜迟手一顿。 “也是你说随我去的。” 他揉了揉额角。 “合着原来都是骗我的,我去哪都不成,与其还待在这四四方方的马车里,不如现在回寺庙,我不出来了,以后哪都不去了。” 阿眉噼里啪啦又落下一句话,掀开帘子就要交代车夫离开。 “好了,听你的。”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了回去,摩挲了一下她还没好全的手背,语气清润。 “想去哪都成,我陪着你,跟在我身边。” 闹市里并不是姜迟喜欢的,或者说自打五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出来随心享受过外面的生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叫卖烟火气,他下了马车的刹那竟有点不习惯。 俞白送来了兜帽,但两人都没戴,姜迟握住她的手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多数的人流,阿眉的注意被热闹的集市吸引,兴致勃勃地四处看着,一会瞧瞧这儿的话本集,一会又看看那边的布料胭脂。 这些东西东宫都有,但地摊摆的和宫里金碧辉煌的总是不一样的,就算看一看也稀奇,她拉着姜迟一路走着逛着,但凡是她瞧过的,若多看几眼,姜迟眼神往后一看,俞白与墨兰自然上前给钱拿东西。 没一会的功夫,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阿眉随手把拿着的泥人往姜迟手里一揣。 “殿下!是那个集会!” 她那会在马车里就看到的地方,高台前围满了人,一根高高的柱子足冒出了三层楼之高,顶上挂着一盏很小的灯笼。 集会时常都有,但阿眉是第一次见到,恰好赶上寒食节后的头一次也算隆重,彩头是个很漂亮的玉簪子。 这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不算特别稀罕的,但众目睽睽下拿个彩头,人这么多的长街,不出片刻就能传到巷尾,还是有不少人围在这的。 而此刻关注度格外高的原因—— 是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凑到了一起,非要比个高低。 “谁把东西射下来,今儿彩头是谁的,以后这京城第一公子哥就是谁的。” “比的这么潦草?” “你就说你敢不敢?别是怕了吧!” 激将法最是有用,转眼间四五个人就凑到一起,吵吵嚷嚷地一人拿了一把弓箭。 阿眉在身后想挤进去看个热闹,奈何人围得一圈又一圈,无奈她只能踮起脚尖。 “还是看不到! 我们能去那边吗?” 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旁边高出的台阶,眼睛都没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过。 “喜欢?” 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阿眉下意识点头。 “喜欢啊……不喜欢!” 她的话说到一半急急咽了回去,一回头瞧见姜迟的脸,顿时心虚了。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句,阿眉却觉得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下一刻,他主动拉着阿眉迈步往旁边的高台阶走去。 “我不看了殿下,我不看……” 阿眉话没说完,他们站到了另一边的高台阶上,比这圆台还要高出一截,能清楚地把下面的人群收之眼底。 “我真不看了。” 她如此说着,姜迟忽而回头,指尖抵住了她的唇。 一把弓箭落在手上,他手臂缓缓抬起拉成满月,目光落在高处的刹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已变成了一片凌厉与果决。 底下三五公子哥已经人人拿好了弓箭,对准了那足有五六丈高的,最上面的彩头灯笼。 “说好了,谁成了谁最厉害啊!” “嚷嚷什么,快点吧。” 几个人手一伸,弓箭拉开,前赴后继地斜斜往灯笼上射去。 底下一众人屏息凝神一错不错盯着的刹那。 “咻——” 一道箭矢从另一旁划破天际,带着破空之势,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利箭后发先至飞速刺穿了在下面的几道箭,重重钉在了最上面的灯笼上。 “唰——” 灯笼摇晃了一下就飞快地从柱子上往下掉。 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惊呼。 “谁的?是谁的?!” 左右张望之际,高台阶上,一道紫色的身影将手中的弓箭一丢,身形跃然而起,足尖点过高台,袍角的银线流云在风中翻飞,眨眼间已到半空。 衣玦翻飞,他动作惊起周遭飞鸟振翅,带起的风使高束的墨发也随之飘扬,拿过灯笼后,动作干脆利落地在半空一翻又落回台阶。 众目睽睽下,那人眉目俊朗耀眼,眼尾挑起,将手中的灯笼一摘,露出放在里面的彩头簪子。 那是个格外漂亮好看的玉簪子,玉兰花栩栩若生,白玉触手温凉,他抬起手,直接把簪子落在了阿眉发间。 她下意识抬起头,面前男人难得褪去了沉稳的神情,墨发随风飘扬,带起他眼尾不经意露出的半分张扬与少年意气,挺拔的身形如圭如璋,袍角翻飞,依稀可见方才拉满弓箭时眼中露出的锐利与侵略性。 “不生气的话,算作我给眉眉的赔礼?” 冷不丁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周围人也纷纷看了过来,阿眉脸一红就要拉着姜迟离开。 “哪家的公子哥……好生厉害!” “再厉害也不该坏了规矩,掌柜的……” “等等,好像是太子殿下?!” “真是殿下!” 一声激起千尺浪,底下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纷纷跪了下去山呼千岁。 “殿下千岁,娘娘安康。” 阿眉实在不适应这样万人瞩目的场合,脸红了想往姜迟怀里躲,躲了一下才发现这是在外面,姜迟却已牢牢把住了她的腰身。 “起,今日孤只是带侧妃出来逛逛,诸位随意。”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一边恭维着姜迟一边议论着这个被他带在身边还亲自拿彩头讨欢心的侧妃,沸腾的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女人死死盯住了阿眉。 “她真的成了贵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占着魏家人的名号!” 第60章 两人并未在此过多停留,几乎是姜迟话落的刹那,阿眉就拉着他的衣袖咬耳朵。 “走了殿下,走了!” 她拽着姜迟跑出好远,还能听到身后百姓们的议论声。 “不是说殿下近来在佛影寺吗?” “可不是嘛,怎么出来还带了侧妃?” “不仅出来了,还亲自射下灯笼拿彩头,那簪子也不是很特别……” “你懂什么,都说了是为讨娘娘欢心。” 最后一句飘来的刹那,阿眉脚步更加快了。 直到坐进马车里,帘子一拉,她忍不住开口。 “也太招摇了。” 她脸上还带着两分没褪的热意,一向习惯了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不受关注,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她格外不适应。 “招摇么?” 姜迟偏头望她,因为今日出来的缘故,她头上只留了两根素净的簪子,这根白玉簪落在其间,将大病初愈后她身上的一丝温静更衬托出来,然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却又带着她惯有的小动作和灵动。 “你那会盯着几个人看,我以为你喜欢。” 这一句说的却有几分意思,阿眉张口就辩驳。 “只是看一眼。” “那也是看了。” “看也不能看?” 姜迟手拨弄了一下她的簪子,意有所指。 “我当时没容你看吗?” 他的确没拦,可她多看了一眼夸了两句的代价就是招摇过市,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摘了灯笼。 还把那一段“讨娘娘欢心”传的神乎其神,谁知道她实则是被这人“报复”来的。 阿眉忍不住躲开他的手,簪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乱晃。 “你就会诡辩。” “只看结果,你的确欢心了不是吗?” 姜迟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袖,唇角弯起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甚至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平了下来,可阿眉望着他的样子却一怔。 她忽然想起那会在台阶上,姜迟那一手格外干脆利落的箭法,长弓在手中拉成满月,不管是掠过高台去拿灯笼,还是射箭时那一刹那在眼中一闪而过的矜傲,甚至是落地在她面前时还没散去的一丝意气,都使她忽然想起了传闻中曾经的姜迟。 一个会逃学翘课的,喜欢到处游山玩水,练剑骑马恣意妄为的年轻皇子。 竟然和眼下这么个冷淡寡言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阿眉盯着他越想越觉得不融洽。 “殿下,你……曾经箭法很好吗?” “再高五丈也不会失手。” 姜迟轻描淡写。 她又惊了一下,好一会笑眯眯地去扒拉他。 “殿下好厉害呀,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成……你曾经会什么?” 这一句使姜迟一愣,唇角弯起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范围就太大了。” 他留了这么一句话就不肯再多说,反倒把阿眉的好奇心勾了出来,她扯着姜迟的衣袖。 “说一说嘛,说什么都成,好殿下,我想知道,我可听说你从前是个格外喜欢到处跑的人,怎么后来这么……” 一句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她唇角的笑意猛然一僵。 是啊,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不是知道原因吗? 外面的人传的那么清楚,是因为当年佛影寺的变故。 这一个念头骤然撞入脑海,阿眉心口一涩。 她太久没有动作,姜迟抬起头。 “眉眉……” 他蹙眉的动作一止。 阿眉就着那样拉他衣袖的动作站在那,神色恍惚着,某一刻完全不像如今的她的样子,反倒充满了疏离和他看不透的一丝哀伤。 姜迟手一紧。 “眉眉?” 阿眉猛地回过神。 “怎么了?” 姜迟静静看着她。 “是我该问你怎么了。” 锐利的眼神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姜迟忽然道。 “你这两日很奇怪。” “唰——” 阿眉下意识抽回手。 “我……” 她眼神躲闪,矢口否认。 “没什么啊,怎么了吗?” 姜迟手上空了一截,维持着那样的动作看她。 阿眉心里怦怦跳着,某一刻竟然感觉自己被看穿。 “真的没什么……你别看我……我就是……我……刚刚愣神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了好一段才把话说完整,匆匆丢下一句,似是生怕姜迟追问,连忙挤出个笑。 “好了别问这些了,你还会什么呀?我想看。” 姜迟目光移向她。 “你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你都会吗?” 他颔首,虽然没说话,但态度却带着一丝天然的骄矜与自信。 彼时皇子们在尚书房一同学习,他是学透了才逃的课,天资聪颖,十多岁的年纪一把长剑打遍夫子,如今自然没什么不敢应答的。 阿眉岔开话题连忙道。 “那我要看殿下骑马,带我去玩,还要划船!我看佛影寺的山里就正合适!” —— “山中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卫去调查嬷嬷的去向,国公从建安帝那回来也并未闲着。 一切的变故都自佛影寺起,他的夫人来了这一趟,忽然就疯了似的成了那模样。 这里姜迟调查过很多次,从前国公并未在意,如今却把当年的僧弥又都召到了一起。 “夫人来这可碰到过别人?” “下山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佛影寺和家中隔得不远,夫人为何多待了一日?” 这些话他从前盘问跟来的下人时并未过度在意,然而此刻—— “夫人来这上香之后就回了厢房。” “后来……当天准备走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楚家的夫人。” “两位夫人并未有什么不对,关着门说了一会话,然后就……” “什么叫关着门说了一会话?” 国公猛地打断了丫鬟,瞳孔一缩。 说了一会话就是最大的不对,姐妹二人多年没有来往,怎么可能来了这就热络起来了? “怎么说的话?说了什么?夫人出来后心情如何?” 丫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这……奴婢记不清了,夫人把奴婢们遣散走了。” “仔细想!” 国公一甩衣袖,身上那股常年浸淫官场的威压顿时倾泻而出。 他往常是平和的,宽容的,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这样的强势,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一天发生的事。 然而实在过去太久,几人想了好一阵也没想起什么。 “老爷……奴婢们该死,老爷饶命啊。” 她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求饶声此起彼伏。 国公瞳孔一缩,说不出心中是失望还是怒意。 “都下去!” 他眼中闪过几丝焦躁,一拂衣袖往屋内去。 “夫人——” “奴婢想起来了!夫人当时虽然没什么不对,可奴婢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碎一地的茶盏! 两位夫人似乎起过争执!” “唰——” 国公忽然回头。 “说清楚!” * 她住的巴蜀小镇地势很高,那里的天也燥热,是以阿眉很少见那儿的人骑马。 可如今看了姜迟射箭那一幕,她无端竟想起梦里那个六月湖边从树上一跃而下到了船上指点她怎么划船的人。 一时有点意动,她也有很多年没有划过船了。 她下了马车就往厢房跑,说要去提前准备一二,姜迟落后她半步,并未直接回去。 “查一查。” 俞白站在他身后,听着淡淡的声音从前传来。 “查这两日侧妃见过谁,以及都说了什么。” 佛影寺的后山之后,是一片长势很好的树林,湖泊,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寒食节后的天不算太热,这个天气骑马或划船都是最好的。 一匹枣红色的马停在林子前,两侧放了弓箭,姜迟当先一步反身上马,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阿眉一搭上去,便被他揽住抱上了马。 她惊呼了一声还没说话,姜迟一夹马腹,两人便在林子里穿梭起来。 林中的飞鸟和树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姜迟御马的速度很快,千里马撒蹄狂奔,头上的簪子被风吹得铃铃作响,连带着身子也摇晃起来。 她吓得不行。 “殿下,殿下!” 柔软的腰肢在他怀里扭动,被姜迟一手摁下。 “别怕,我能让你摔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下熟练地缠住缰绳。 “驾!” 马匹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在地形不算平坦的山中奔跑着,她身子摇晃着靠近了姜迟的胸膛,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他胸腔里格外加快的心跳和一丝畅快的笑意。 阿眉下意识扭过头,年轻的男人高她一头,这样仰起脸的动作正巧看到他的全貌。 头上的玉冠随动作摇晃,墨发高束干净利落,今日的姜迟着一阵轻便的宝蓝色长袍,袍角随风翻飞,映出俊美逼人的面庞。 比之从前的沉稳,眼下御马的男人神色恣意,动作干脆轻快,随着放松缰绳的动作,千里马四蹄踏风,鬃毛飞扬,踏在地上敲起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蹄声,一跃迈出几丈远的刹那,他胸腔里传来一阵格外明显的轻笑。 姜迟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忽闪而过的火红狐狸。 “猎个回来给你。” 那一刹那,散漫的眼神一变,抄手从旁边拿走了弓箭,熟练地在手中搭弓拉弦,动作行云流水,对准狐狸的刹那—— “别呀别呀!” 阿眉眼疾手快摁住了他。 她眼前一亮,也看到了那火红穿过去的狐狸,没料想春日就有这等稀奇东西,阿眉显然很高兴。 “猎回去就死了啊,留在这让它跑吧。” 姜迟略一扬眉。 “那猎几个野味给你吃。” 言罢,手中弓箭蓦然上拉,他仰头对准半空飞过的飞鸟,手下一松,三箭齐齐飞出,只听“咻”的几声,箭无虚发,几只鸟全落了下来。 阿眉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好厉害!” 姜迟动作干脆地收回了箭,显然对这样的夸赞习以为常,却还是弯了弯唇角。 自有侍卫捡走了飞鸟去处置,马匹并未停下,依旧在林中飞扬,眼看着跃出一片明显高出来的小坡,带起他们的身体都从马上起伏了一下,阿眉险些以为他们要摔下去。 “殿下!” “不怕。” 姜迟的手利落地扯住了缰绳,稍一收紧,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一起一伏使她心跳都快了很多,然而这样的刺激却更让阿眉放开了些,她展开双臂,任山风扑了满怀。 “殿下!真的是骑马哎!” 风伴随着鸟鸣声穿过耳侧,飞扬间连潺潺流水声都听得真切,这样鲜活又新鲜的体验让她眯起眼畅快笑了一声。 紧接着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 姜迟把手中的缰绳塞进她手里。 “你来。” “我不会!” “怕什么,不是有我在?” 缰绳被塞进她手中的刹那,阿眉就感受到身下的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她连忙拽紧绳子,姜迟同时摁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放轻松,试着去引它而不是控制它。” 他引着缰绳,一步步地教她,起初阿眉还害怕,到了后来反倒比姜迟大胆,手虚虚地拢着,半边身子靠进他怀里,仰起头又看了一眼姜迟。 他唇角的笑并未收敛,墨发被吹起拂过脸颊,眼神中的一丝轻松和锋芒轻而易举使她窥见了一丝年少的模样。 阿眉一愣。 “累了?” 姜迟主动勒住了缰绳。 “去游湖?我为你划。” 两人下了马往湖边去,并肩行过去的刹那—— “殿下。” 俞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立时姜迟停下了步子。 询问的眼神往后一扫,他朝阿眉道。 “先去。” 迈步走到了一旁,俞白特意压低了声音。 “侧妃娘娘两日前见过国公爷,当时问了国公一句话。 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唰——” 姜迟唇角的笑随着这句话敛了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 “没有了,不过国公近来似乎在寻找三年前佛影寺发生的事,也在到处找那一年为夫人接生的嬷嬷。” 姜迟眯起眼。 “当年接生的嬷嬷是为谁接生的孩子?” “楚夫人和国公夫人,也就是国公爷早夭的儿子,还有—— 太子妃。” 俞白话落的刹那,感受到了姜迟周身气息变了变。 “可查到什么?” “属下已令人去找,悉闻太子妃与那位早夭的小少爷一天生辰,国公似乎怀疑……当年两家抱错了孩子,此时正把佛影寺三年前见过两位夫人的僧弥又召集在了一起。” 三年前佛影寺……两位夫人。 而后夫人下山疯癫,楚夫人赴死,楚眉坠崖…… 姜迟蓦然偏头。 “你说这些是侧妃告诉他的?” “正是,属下也疑惑,三年前的事不是只有太子妃和两位夫人知道吗?就算孩子当真抱错,怎么会是侧妃告诉……” 俞白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姜迟,只一眼就将他的话吓了回去。 姜迟方才的笑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是眼底的一片暗沉和周身翻涌的气息。 他攥紧手,反复握着又松开,声音压抑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哑。 “你也去查,查当年太子妃和许家是否当真抱错了孩子。” “那侧妃娘娘……” “不用管,查你的就是。” 不是什么画舫,也没有东宫出行的排面,一艘小船停在湖边的刹那,阿眉某一刻还以为回到了那一年的梦里,她这样站在船边拿着船桨左右捣鼓,恣意的少年郎从头顶传来一声笑。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 己就先喂鱼了。” “不是这样拿的,船桨重,别待会你先摔湖里了。” 姜迟的声音骤然从后传来,阿眉握着船桨的手一顿。 她偏过头,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绛紫色的衣袍逆着光晃入眼中,某一刻竟和梦中那位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身形,说话的声音,脸…… “想什么呢!” 阿眉回过神连忙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笑眯眯地朝他伸手。 “那殿下教我嘛。” 她是想起了那个梦,以为自己学会了划船,却忘记时间太久太生疏,梦也没完全记起来,一点都不会也罢了,还差点拽着船桨一起倒进了湖里。 姜迟神色如常,长腿一伸迈上了小船。 “来。” 四月的太阳没有六月那么毒辣,佛影寺后山这片湖也比阿眉梦里的要更大,只有他们两个人,姜迟衣袖挽起,修长的手握着船桨熟练地划着。 “殿下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是很多。” “那跟我讲讲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靠在姜迟身边,淡粉色的裙摆铺了一大片,映着春日湖边的花,当真格外耀眼漂亮。 姜迟另一只手揽住了她往身边又拥了拥。 “想听什么? 江南,巴蜀,北部……” 他一句句地讲起来,湖水波澜荡漾。 “巴蜀的山比这儿好看……江南的花听着很漂亮,北部的烈酒会更好喝吗……” 她探出脑袋去看姜迟,却因为动作太急险些后仰了过去。 “啊!” 她踉跄了两步往船后倒去,姜迟长臂一伸去拉她,原本是能好好把她带起来的,可阿眉望着姜迟波澜不惊的神色,忽然一用力,自己倒在了船沿,反倒把姜迟也拉了过去。 “做什么?” 姜迟身形被迫前仰,手撑在了她的两侧。 “没什么,这样好玩呀。” “好玩有你这样的?摔下去怎么办?” “殿下,你也太无趣了,这样摔下去又怎么了?湖水也没及腰呢。” 她笑嘻嘻地去拽姜迟,这一句无趣使他眼中一动,扣紧了她的腰肢。 “真掉下去受了寒你别哭。” “那不会,我掉下去肯定会把殿下一起拉下去的。”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可姜迟听罢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成,现在就带你摔。” 他把住阿眉的腰作势要往下跳,吓得她连忙勾住他的脖子。 “不去了不去了!我开玩笑呢。” “我也开玩笑的。” 阿眉一愣。 “殿下你学坏啦!” “你就学的很好吗?” 笑声交错在一处,他们衣袍交缠倒在沾满湖水气息的船只上,两相对视,她看着姜迟因为提起年少而放松的眼神和因为方才她举止而没散去的波澜,忽然心念一动。 这就是年少的姜迟,他从前有过那么多的好时候,以后若他们有空,她也能跟着他一起—— 唇角的笑刚勾起,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眼中一丝黯淡闪过。 不,他们哪能有之后呢? 她不知何时就能彻底想到从前,或者总有一天身份会大白于天下,那时候她就该——收拾好一切从他身边离开了。 手下意识收紧,她恍惚了一下抬起头,才对上姜迟不知何时静下来的眼神,还没说话—— “眉眉,做太子妃吧。” 一句话就这样骤然从他口中落下。 * 姜酩神色不耐地御马下山。 “好端端的,本皇子守着这光秃秃的山,别人倒是逍遥自在去了。” 他冷哼一声,想起方才因为得知京中消息往建安帝那上禀之后,反倒得了一顿训斥说他小题大做,收紧缰绳。 “从小到大就偏向他,不管怎么样,有我的错没我的错,你从来没有公平过……”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 他眼中的不甘与阴狠越来越浓,胸腔恨意宣泄不出,一夹马腹。 “驾!” 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越下山腰,他正往京城去,忽然一道身影扑通一声冲了出来。 “吁! 哪来的贱民敢撞本皇子?” 眼中一丝嗜血的杀意闪过,他抽出佩剑就要刺过去。 “皇子?你是皇子?!” 那道身影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贵人!我要告! 我要拆穿你们如今宫中的那位太子侧妃,她的身份是假的!” 60-70 第61章 姜迟话落后的许久,阿眉都没反应过来。 她还维持着那个抓着他手的动作,小船在身下晃悠了几下,头上的簪子随之晃动。 “做……什么?” 她的眼紧紧盯着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很快,姜迟一只手撑在她侧边,眼神专注又仿佛藏着什么压抑翻涌的情绪。 “做太子妃吧,眉眉。” 仿佛一道惊雷骤然砸下,姜迟话落的刹那,阿眉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 太……太子妃? 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两分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没有,他嘴角的弧度敛去,仿佛又变回那个沉稳内敛的太子,说完这句话就直直迎上了她的视线。 两相对视,仿佛连周围晃动的水波都消失了,她唇角的笑刚扬起,又如同蓦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完全僵在了那。 太子妃…… 死去的太子妃占据着那个位置三年,建安帝为楚家的赋税而牢牢把这个名头安在东宫,从前他如何反抗都没用,如今……就要这么把这个位置给她? 阿眉紧紧盯着姜迟,一直到眼睛涩了一下才眨眼。 “为什么?” 话落后的很久,姜迟没有说话。 他回视着阿眉,那双眼中露出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知方才俞白禀告了什么,他的神色自打回来后就暗沉沉的,指尖按在她侧脸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张口。 “所以你想做吗?” 姜迟并未直接回应她的那句话,反将问题抛了回来。 刹那,阿眉心口一滞。 她对上姜迟的眼就慌张想躲,可才一动,他的手精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下颌,迫她的视线和他对视着。 “我……我……” 阿眉张口,好一会说不出话。 她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或许换个地方,她应该很开心,可这个名号是横在“楚眉”之上他给她的,那她立时就说不清如何想了。 他这样一做,消息传回佛影寺,满朝文武如何热议不说,建安帝就绝不可能答应。 而姜迟呢?他费尽心思做了一切,等她成了太子妃,有朝一日总要恢复记忆,或者他但凡有一天知道了她的身份,又该是怎样的震怒与生气? 她骗他,留在他身边,哪怕起初不是自己愿意的…… 一切也的确造成了这样的余地。 一想起有一天她的身份拆穿,真相浮出水面时她要面对的一切,阿眉眼皮一颤。 她做好了一切不变的时候面对姜迟的勇气,却没预料到成了太子妃……他做了一切的努力让她成了太子妃之后,她的身份再被揭穿,他知道她是他最厌恶的人,那时候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她久久没再说话,姜迟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与刻意放柔后的缓和。 “做太子妃不好吗?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日后不管在哪里,碰到什么人,你是什么样子……东宫都有你一席之地。” 他垂下的眼中一丝暗色闪过。 “眉眉,外面的地方太乱,不管去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做侧妃也不是。” “可我觉得如今的样子……挺好的。” 阿眉好一会才开口,嗓子有点发涩。 “好在哪?” 姜迟淡声反问,撩起她侧颈一缕头发,分明是很轻的动作,阿眉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虚虚拢住,仿佛无声的掌控已经罩了下来,密不透风的压着她。 姜迟没等她开口。 “侧妃的身份是从前的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妃位置空悬,有更好的去处,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从说罢了这句话就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的锐利照得她丝毫躲不得,某一刻竟以为自己已被看穿。 心里怦怦地跳,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准备!” “做太子妃不必准备。” 姜迟的声音很快。 “户籍过玉牒,上宗祠,圣旨下发,册礼三五日就能准备好,不必任何你准备的。” 三五日? 阿眉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快……” 她抬起头撞入姜迟眼中,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褪去了那丝淡然,或许从她开口拒绝说没准备的那一刻,周身气息就变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是一个完全把她困在怀里的姿势。 “没有很快,只要你想,我现在就能向父皇请旨。” “皇上怎么可能答应……” “没什么不可能,我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姜迟打断她的话,手更扣紧了她,再一次逼近。 “眉眉,只需说出你的答案。” 阿眉再一次身子发颤了一下,她心中正一团乱麻,下意识挣脱了姜迟的手。 “殿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手中空下来的刹那,姜迟眼神一沉。 两个人都没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好一会,湖中的冷风吹来,阿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姜迟蓦然从她身上离开。 “先回吧。” 他没再那样非要一个答案,抽身的刹那仿佛恢复了从前的淡然,仿佛那一刻的步步紧逼都是她的错觉。 一直到下了船回到屋内,阿眉还心事重重,自然也没留意姜迟何时出去了。 自从迈步出去的刹那,他周身的淡然就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迫的沉。 “即刻传信去父皇厢房,一刻钟后孤去见他。 你去皇宫取朱印,玉牒,今日之内务必回来。” 俞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了一跳。 “您要…… 可是皇上怎么能答应……而且就算属下取来玉牒,玉玺不在,如何册妃?” “先入玉牒,再行册礼与圣旨,你去就是。” 姜迟直接打断了他。 俞白连忙转身离开,春日残留的冷风吹过来,暗下来的天色将宝蓝色的衣袍都照得沉了两分,姜迟负手站着。 她恢复记忆了。 就算没有完全想起,也必然知道了点什么,不然岂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了国公说那样的话? 他不知她与许家到底有何关系,但姜迟知道——这一回若不留住她,她恢复记忆后,就彻底不可能把她留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出去,直接往建安帝的厢房去。 “你说什么?” 厢房内,姜酩仿佛听了什么格外有趣又怪诞的事情一样,那张妖艳的脸上精彩万分。 “去请啊,来人啊——快去请,把我们那位……楚老爷请过来。” 楚闻从厢房外匆匆往他那赶去,一入内,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烧伤的脸如同鬼一般冲入眼中,楚闻惊得差点直接摔出了门框。 “三皇子!这哪来的贱民!” 他捂着心口踉跄了两步,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嫌恶地退开,却被姜酩勒令。 “凑近点。” “三皇子……” “我想这位……姑娘,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充满深意的话落在耳边,直到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楚闻还没从他那句“惊喜”中回过神。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如今东宫太子殿下的那位侧妃,她压根不是什么巴蜀的人! 她的户籍是假的,也是谎话连篇骗你们的!她不是我爹娘的女儿,她是三年前从不知道哪跑过去的野鬼,被我爹娘收留了,后来上京寻亲,一直借着我妹妹的名头! 她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什么假的真的,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与你无关吗?” 姜酩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他。 “楚老爷,动动你的脑子罢。 一个和你女儿长相十成像的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来京城寻亲,被姜迟带走,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人?” 会是什么人?! 最开始听到的刹那,楚闻激烈张口就想反驳! 他的女儿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悬崖,他为这个女儿又付出了妻子一条性命,她必然是死了的! 可一堆的话没说出,他忽然想起了和阿眉的几面之缘。 取字为眉,同样的年龄,突然出现在京城,被姜迟带走……仅有的两面之缘,一次在废宫前他认错她逃走,还有一次—— 他看到了她手腕的伤疤。 那道疤痕横在那,他的女儿手上有一块一样位置的胎记,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从夫人手中抱走,夫人特意嘱咐遮掩的,他每一日都记得,所以第一眼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楚闻心中掀起惊天波澜。 可那里不是胎记,只是一块疤痕,阿眉也没有承认,他失望地转身离开,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可如今说什么?魏眉是他的女儿?! 楚闻心中抗拒地摇头,可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的刹那,他又忽然想到了这里。 一块疤痕……再怎么长,能在一个长相十成像的女人身上,又出现在同样有胎记的位置吗? 答案是不可能……谁也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怎么能是他的女儿呢? 且不说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怎么能活,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认他?! 为什么当年不回来?! 楚闻心里乱糟糟的,迈出门槛一路往厢房去,越过游廊。 “咚—— 啊呀!” 差点撞上面前的人,阿眉惊呼了一声后退几步。 “楚老爷。” 楚闻蓦然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唇。 他目光紧紧盯着阿眉,那样的神色使她不适地避开了。 “还有事,先行一步。” “侧妃娘娘!” 楚闻急声喊住了她。 “您去哪?” 阿眉回过头笑了一声。 “寻殿下。” 自从那会她回去,姜迟再没进屋子,她一个人在里面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想以后该何去何从,却发现不管怎样……成为太子妃都是最差的结局。 她是不能躲,她是必须要查清楚这些事情,可成为太子妃……是迈出的太大的一步,她必须想法子先打消姜迟的想法。 楚闻听见她的回答,望着那张脸眼中一阵复杂闪过。 阿眉又迈步出去—— “娘娘从前是巴蜀人吗?” 她眼神一顿。 “为何突然问这?” “只是看到您忽然想起……草民的女儿也这样大,算起来颇有缘分,和您长了一张格外相似的脸。” 阿眉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谨慎地没有作答。 “是挺巧的。” 她淡淡落下一句,楚闻却愈发逼问。 “娘娘也觉得巧吗?您今年也有双十年岁了吧,不知为何在巴蜀好端端的要突然入京?您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阿眉后退几步开始皱眉。 “这似乎和楚老爷没关系。” “为何没关系,难道您不知——” 他急急的声音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 “是,是和草民无关,草民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相似的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她再没和楚闻纠缠的意思,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 楚闻在身后慢慢攥紧了手。 姜迟迈步回来,眼神已恢复了从前阿眉见惯的冷静。 两人在小道上正巧碰面,姜迟神色如常地朝她招手。 “来。” 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轻松的温和。 她走上前,蜷缩的手指直接被姜迟撑开了。 “出来接我么?” 阿眉抿唇点点头。 “外面风大,下次直接遣人告诉我一声,我会回去。” 他甚至很有耐心地为她披上了外衣,带着余温的外裳遮住了吹过来的夜风,阿眉忽然抬起头看他。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 “太子妃一事……” “太子妃一事为时尚早,你还需时间准备想一想,是吗?” 姜迟主动开口接过了她的话,阿眉难得一愣。 “是……” 他的反应和她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她本以为要耗费一番口舌。 可姜迟很快点头。 “我知道。” 知道? “走吧。” 他没解释直接拥住了她,掌心贴合在她腰肢,是一个把她揽得密不透风的姿势。 “没打算再使你太快接受,若需想一想—— 那就想一想。” 他落下一句话,这一切顺畅得仿佛阿眉的梦一样,恍惚跟着他迈进厢房。 姜迟如常地陪着她吃了晚膳,又留在屋子里等她沐浴罢,一直到躺去了榻上,她因为一天紧绷的精神陷入昏睡,他才拢着衣袖往外走。 “殿下。” 俞白早守在那,姜迟从袖中递出去一本册子。 “此乃密令之下,父皇亲笔所书册太子妃的圣旨,即刻送回皇宫,遣人盖上玺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时在这一处掀起波澜,俞白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接过。 “是。” “玉牒如何?” “皇祠守卫森严,属下带了您的印玺去,但……那儿的守卫只认皇上。” 姜迟淡淡嗯了一声。 “带着盖过玉玺的圣旨去,说是孤的命令,今日之内,侧妃的名字必须上书落定。” 俞白领了命令连忙离开,他负手站在门外,一夜未回。 难得在心中暂且丢下了一桩事,阿眉这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姜迟不在屋子里,她一个人出了门,往夫人的厢房去。 路上的人并不多,阿眉慢慢走着,越过游廊,一道身影匆匆跑过来,咣当一声撞进了她怀里。 “嘶……” 阿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宫女连忙跪地求饶。 “娘娘饶命,奴婢有罪,娘娘饶命!” 声音尖得惊了她一跳,阿眉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扶她。 “你没事……双儿姐?”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抬高了声音,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而借着她怔愣的刹那,原本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宫女蓦然抬起头,半张被烧毁的脸上露出一丝恶劣又阴狠的笑,甩手将她一推,人一溜烟地跑了。 “站住! 你站住!” 阿眉反应过来,急声往那边的方向喊去,眼见人不停,她跑下台阶追了过去。 可魏双儿似乎格外熟悉这一片,一眨眼的功夫拐了个弯,就彻底看不到人了。 阿眉跑了一圈,却再也没看到人了。 “人呢? 去哪儿了?” 她急急喊了一声,周围安静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然而胸膛里怦怦跳着的心和那一瞬受到的惊吓却提醒着她不是做梦。 魏双儿入京了……她还活着…… “她怎么能还活着?” 当时离开巴蜀时她就做得一了百了,可那么大一场火,她是怎么活下来……怎么入了京,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谁把她放进来了……” 她紧紧攥着手,心中一片慌张。 魏双儿出现在这绝非偶然,方才那副反应绝对是认出她了,她是故意撞上她的。 谁把她带在身边了?她出现在她面前干什么? 魏双儿知道她的身份……她如果入京了又出现在这,她一定会揭穿她…… 揭穿她?! 阿眉蓦然脸色惨白了下来。 她还能把“楚眉”的身份好好藏住,是“魏眉”这个天然的皮囊摆在这,可一旦魏双儿揭穿她呢? 她这张脸,她的身份,立马就会被所有人猜到。 这是她最害怕发生的事。 她没有记忆,便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阿眉最厌恶这种完全无力的感觉,不管是楚家还是从前的事,她都不想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决定了去留。 心里怦怦跳着,还有一个她完全不想面对的结果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了。 魏双儿揭穿她……那就意味着,她和姜迟最后一丝情意也要没了。 “为什么是这时候……到底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一双发涩的眼抬起,四下看过无人,竟是下意识朝着国公的院子走去。 国公坐在院子里,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算起来那个嬷嬷颐养天年的地方离他们并不远,暗卫却足足两三天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就绝非是好事,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找不到人,这一切是不是永远没有对证的那一天了?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国公心中难免焦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一天的真相,到底孩子是谁的,谁说了假话,这么多年——他埋在那里的婴儿,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他在院中左右踱步,姜迟就在此时迈了进来。 “老师,借一步说话。” 他挥退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门一关上,就只剩下师生两人。 “事关当年夫人佛影寺产子,孤想知道来龙去脉。” 姜迟直接开门见山,国公眼中顿时诧异。 “您……您怎么知道?” 姜迟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愿听老师一言。” 国公眼神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开口。 “当时我带着夫人和虞音……” 他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明,到了最后语气难免激烈。 “所以臣就是不懂! 为什么,到底是真的吗?明明当年抱出来的是个儿子,这么多年家里一直都以为是个儿子,为什么会突然——” 他粗重地喘了口气。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女儿了?”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相信,这么多年的认知被改变,任是谁也不可能很快接受,国公的语气有一丝颤抖。 “所以老臣在等,在等那接生嬷嬷回来——” “这么多年,嬷嬷当年接生之时已有四十,如今二十年又过去,老师真的觉得她还活着?” 姜迟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国公心跳一止,脸色惨白了。 “我……” 是啊,当年她离开的时候已不算年轻,如今又二十年过去,人真的还会存在人世吗? “若人就此死了,老师打算一辈子不再查明真相?” “当然不是!” “那就不该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姜迟锐利的眼神望向他,一锤定音。 “从楚闻查。” “您是说……” “当年他为何偷换孩子,起因是什么?虞音蓄意报复?” “臣不知! 臣甚至不明白,她为何前脚为她挡剑,后脚就能狠心换了孩子!” “那您为何深信不疑?” “因为当时嬷嬷……” “只是因为嬷嬷?” 姜迟的反问使国公倏然一怔。 嬷嬷固然是他们家最信任的老人,可方丈的一锤定音,也实在让他们多年未曾怀疑过。 一个德高望重的女人,她说的话何等让人信服,谁会怀疑…… 姜迟忽然问。 “当年佛影寺为何突然成了国寺?” 国公回过神。 “因为当年战乱平定后,有一富贵人家忽然往寺庙善捐了三百万……” “啪嗒!” 国公手边的茶盏随着他这句话失控地坠了下来,水花四溅,他身形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富贵人家的三百万银两?! 什么样的人家能随手拿出三百万银钱,什么样的善人会突然给佛影寺捐出这么大一笔钱? 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德高望重的方丈撒谎?! 一个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仿佛要拨开云雾,他急急地越过姜迟推门而出。 “来人,来人啊——” 姜迟蹙眉,他出生晚,并不知道那一年护国寺为何成了国寺,本是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想国公如此反应。 眼中神色变了变,他跟在后面刚要离开。 “迟儿?” 一道身影扒拉着屏风看了过来。 “夫人。” 姜迟略一颔首就要离开。 “你要把我女儿立太子妃了吗?” 夫人笑得很开心从后面过来了。 “我昨晚听他说啦,皇上已经下了圣旨了是吗?你要好好对我女儿,不可以欺负她哦。” 姜迟张口还没答。 “咚!” 门外踉跄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宫女惊呼。 “侧妃娘娘!” 霎时,姜迟脸色一变走了出去。 阿眉踉跄了两步跌到了台阶下,她一手推开宫女的搀扶,一双眼充满着不可置信盯着出来的姜迟。 他大步迈下台阶。 “眉眉……” “你骗我的?!” 阿眉退后两步避开了他的手,蠕动着唇。 什么圣旨什么娶,为什么夫人也知道了? “昨晚不是说再等一等吗?” 她望着姜迟,他的表情到了现在还是那么淡然,淡到和任何时候都一样,可却说……他已经请了圣旨?! 阿眉说不出心里是慌张还是什么,魏双儿就在外面,可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抖,忍不住往后退。 “殿下,别说了,先别说……” 她得冷静冷静,她得先想办法处置了魏双儿再…… “你去哪里?” 她退开的动作使姜迟眼中一沉,上前两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眉眉,你去哪?” “我冷静……” “去哪冷静?” 姜迟再次打断了她,扣住她手腕的动作极重,一双眼压抑着沉沉的气息。 “回去,现在回去,我告诉你。” “我不回,外面有人……啊!” 姜迟骤然把她打横抱起,直接往厢房去。 “你放我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往回走,阿眉心里愈急。 “册妃一事不行,皇上不会同意,你也别这样大费周章……” “为何不能大费周章?” 姜迟的声音夹杂着罕见的厉色,他眼睛紧紧盯着阿眉。 “你怕什么? 你在怕我太过费事,还是从来没有想过当我的太子妃,所以一心想走?” “我没有一心想走!” “没有走为何要退?为何不愿做太子妃?” “你册我为太子妃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为何要后悔?” 姜迟倏然停下了步子。 他望着阿眉,一字一句。 “因为你总有一天要恢复记忆,所以总是想离开这里,是吗?” “轰——” 阿眉随着这一句话彻底惊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姜迟,身子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 眉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明白自己是谁了吗?” “我……我……” 阿眉蠕动着唇还没说话,院子外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殿下,侧妃,不好了! 三皇子与楚老爷此刻齐聚厢房,并朝中大臣,说要状告侧妃身份是假,欺君罔上! 此刻皇上急召您与侧妃前去厢房!” * “此刻方丈才从皇上厢房出来,只怕您不适合去!” “让开!” 国公踉跄着推开了人,眼中急切地往外走。 他必须要见方丈,他必须要从她口中听一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人上前再拦。 “老爷三思啊,方丈才为皇上解了签,您若转头就去,恐皇上多疑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让——” “老爷!” 国公还没推开人,暗卫匆匆从门外进来。 “找到当年的接生嬷嬷了!” 第62章 姜迟一路上都握着她的手,任凭阿眉怎么挣扎也没有松开。 不大的屋子里一股低沉的气压弥漫,阿眉迈进厢房,一眼看到跪在最中间的魏双儿,立时脸色一白。 “还不跪下!” 建安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上面砸了下来,他一张脸沉得厉害,眼神冷冷地扫向阿眉。 立时,阿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站稳。” 姜迟手臂牢牢捞住了她,高大的身影侧了侧挡在她身前,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围住。 “父皇。” 他的眼神从坐在主位的建安帝,移到一旁立着的姜酩,而后是沈侯爷,几位肱骨大臣,再之后—— 到了地上跪着的魏双儿身上。 淡淡的眼神并未有什么情绪,然而他目光看过去的刹那,魏双儿却感觉如同被一把冷刃抵住了脖子反复碾磨,只待哪一刻便要狠狠落下。 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嘴角得意的笑微微敛去。 “听不到朕的话? 来人!” 建安帝一看姜迟维护的动作更是火上浇油,手中茶盏往下一摔,厉声喊道。 几个宫女连忙上前要去摁阿眉,姜迟淡淡瞥去一眼,冷厉的气压顿时使她们颤栗了一下,一时竟踌躇不敢上前。 他收回视线。 “父皇这是何意,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的火气,佛门净地求的是个清净,不知何人惹您生气?”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话落的刹那,姜酩就嗤笑一声。 “二哥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身边这位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在姜迟身后露出的半张脸,一切怪异都在此刻找到了缘由。 难怪他送了一个替身进去,姜迟就毫不犹豫地收下,名分宠爱地位什么都给,他本还在得意,如今—— 原来竟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双桃花眼中溢出一丝冷笑,姜迟面色不变地迎上去,拂了拂衣袖。 “三弟想说什么身份? 她是孤建安二十年圣旨御封迎进来的侧妃,也是日后父皇亲笔所封,即将册入玉牒的太子妃,你想要什么身份?” “好一个玉牒!” 姜酩几乎要笑出声。 “问题就在于你的太子妃,以什么样的名姓入玉牒? 是巴蜀魏氏的小女儿魏眉,还是皇商楚氏死去的大小姐—— 楚!眉!” 一句话落的刹那,屋内接连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突然被拉来的肱股之臣甚至并着宫女侍卫都齐齐惊住了。 没人不知道三年前那件格外惨烈的事,太子妃楚眉以牌位被迎进皇子府的结局热议在京城甚至整个大雍足足三年,如今说什么—— 人还活着?人还活着! 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阿眉身上,这才惊觉姜迟自从方才就牢牢把她避在了身后,他们望过去只对上了姜迟冷戾的眼,刹那寒得人心都一颤。 几乎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又低下了头,只恨不能自己没听到那句话。 侧妃真是楚眉? 那太子殿下为何把她这么护着?不是说很恨亡妻吗? 紧握的小手在那一刹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姜迟动作很快地反握了回去。 “什么样的身份,三弟很好奇?” “二哥不敢说?是怕玉牒上的名字拓了不该拓的,父皇治你东宫欺君罔上?” 姜酩随即嗤笑,这一句使屋内人齐齐心头一凛。 “没什么不敢说的,三弟想看,孤就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告诉你。” “仅凭你一言……” 一道合着的文书骤然从他袖中被扔了出去,在空中甩过一个弧度,直直朝着姜酩砸去。 他的动作太突然,姜酩一惊下意识要后退甩开,可动作到了一半才想起这是建安帝亲笔文书,姜迟敢扔,他却不能真让摔在地上。 一双眼中溢出怒火,姜酩动作却很果断地扬起手,直直截住了坠下来的文书。 “哗啦!” 文书展开的刹那,姜酩瞳孔一缩。 “兹有东宫侧妃阿眉,性行温良,淑慎性成,于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十册为太子妃,先行圣旨玉牒,再有册礼。” 一旁的沈侯爷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两人脸色全都变了。 周围的几位大臣不明所以,终是有人问道。 “三皇子,写了什么?” 姜酩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那两个字,一字之差足有天堑。 这名字是往玉牒落的,若是落了魏眉,有名有姓,又有魏双儿作证,他们立刻就能状告东宫欺君罔上,届时姜迟要么保下她一同受罪,要么舍下她痛不欲生。 不管如何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为此,今日为了验证魏双儿所言是否为真,他还特意使她穿了宫女的服饰去阿眉面前晃了一遭,看着阿眉大惊失色,只觉万事俱备,可如今—— 上面印的阿眉? 阿眉两字无名,宜得进退,不管怎么说都到不了死胡同,姜酩死死攥着文书,狠戾的眼神望向姜迟。 “你——” 姜迟淡淡瞥去一眼。 “三弟若无可说的,今日之事到底为止,底下跪着的这个—— 来人。” 他言罢就要拉着阿眉转身走,迈出去的刹那,姜酩忽然怒极反笑。 “你以为你算无遗漏留了这两个字就万事具备了吗? 二哥,你别忘了我今天说的是什么!” 他大步上前,一把踹开上前拉魏双儿的宫女。 “说! 将巴蜀之地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从小生活在巴蜀是你的妹妹,还是三年前突然出现行迹诡异?” 暴怒的眼神落在魏双儿身上,她立时吓了一跳。 “我说我说! 皇上!此女并非孤女,不管是阿眉还是魏眉都不是她的身份!” 魏双儿怨毒的眼神盯着阿眉,声声嘶喊。 “她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浑身冒着血被我爹娘捡回去,半年前又说自己有亲人上京寻亲,借着我妹妹的名号招摇撞骗。 但我妹妹早已死了!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根本不是魏眉!” “唰——” 姜迟骤然止住步子,一双眼沉沉看过去。 “如此能说明什么? 随便捡来一个人的话都能作证?三弟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蠢笨。” 姜酩冷笑。 “蠢笨? 若真被你身边的女人骗了,二哥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真是孤女?二哥敢说她的本名就叫阿眉?” “她叫什么与你无关,父皇的圣旨册的是阿眉,不是魏眉也不是什么别人。” “问题就在于她是别人! 阿眉不是她的本名,魏眉也不是,她叫楚眉,是楚闻的女儿,是你三年前迎娶的死人太子妃,二哥好一招偷天换日就想把她身份瞒一辈子?也要先问问父皇答不答应!” 姜酩的语速很快,大步走上前拱手。 “父皇,不管二哥让您册在玉牒的名字叫什么,她都是楚闻的女儿,是三年前盖棺定论已经死了的女人,您心有仁慈,容忍楚女牌位入宫,占据太子妃的位置三年,可她一朝回来,二哥瞒而不报,倒想偷天换日把她重册太子妃,不管如何都是欺君之罪。 请父皇明鉴!” 他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魏双儿紧跟上前。 “民女能作证! 她是三年前出现是巴蜀的,身上还有一个小像说是寻亲的物证,民女今日看过楚夫人的相貌,的确与小像相似! 她肯定是楚家的小姐,却瞒报欺君想骗您!您一定要治她死罪啊皇上!” 两人一前一后跪在那,建安帝随着那句小像立时看了过去。 “迟儿让开,她来说。” 沉沉的声音不怒自威,姜迟纹丝不动。 建安帝双眼一眯。 “你以为挡住了她今日的事就能过去吗?你别忘了小像当日朕也在场。” 建安帝一直对这个长相太像楚眉的女人没甚好感,这张脸留在这就是祸水,当日寿安宫内她那么急切地想要攀附国公府的关系,更让他心中有微词。 此女才疏学浅,没甚本事,倒生了格外大的野心,想攀龙附凤寻个高枝。 当时国公严词拒绝了她,建安帝本没当回事,如今看来—— 那张小像哪是什么国公夫人,分明是夫人之妹虞音。 他双目冰凉地看着姜迟身后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是她——如果真是她,此女断不可留。 “不止小像,她三年前如何出现在巴蜀,为何浑身是血,一切都和楚眉离开的时间对的严丝合缝。 她一回来,当日沈侯爷在野外遇到,此女故意用这张脸在他面前乱晃,又装模作样编造身份,沈侯爷以为她是个可怜女子,才把她带了回去,可好端端在侯府,她却故意撞上二哥,二哥呢——他一见这张脸就把人带走,要走了她的户籍册和路引,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两人早就合谋,非要将这层身份脱掉,以魏眉的名字改头换面,瞒天过海!” 姜酩话落后,紧接着传来一声笑,那声音很冷,更像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姜迟是很少笑的,然而眼下这人弯起唇角,冰凉的眼神掠过,身上肃杀之意顿起。 “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巴蜀地隔千里,你随便找个人来说是魏双儿就是魏双儿?她的话谁作担保?” “我——” “你凭什么?” 寒光一闪,姜酩还没说话的下一刻。 “啊!”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太子!” 屋内顿时乱了起来,建安帝看着毫无征兆到了魏双儿面前的姜迟立时怒声。 “朕还在这,你做什么!” “问两句话。” 姜迟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刀尖抵在她脖子。 “魏双儿?” “是……” “你如何证明自己?”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顿时错愕。 “我……” “你说自己是魏双儿你便是?你的户籍呢?你如何来到京城,路引册上有无你的画像,你说—— 孤的太子妃是你口中所言欺君罔上之人,她便是吗?” “民女是——” “想清楚了再说。” 匕首重了两分没入脖颈,刹那鲜血喷涌而出,姜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你若不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她欺君罔上,那走不出这个大殿的就是你。” 魏双儿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冰凉。 证据? 她哪有什么证据证明阿眉是楚眉!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魏眉,可她到底是谁,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意思,她哪有什么证据? 单薄的身形剧烈地颤抖着,她蠕动了一下唇,还没说话。 “看来是不必说了。” “啊——!!!” 脖颈陡然剧痛传来,魏双儿还没张口,鲜血从她身上喷涌而出,那一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喉咙,咣当一声,匕首扔在地上,姜迟避开两步,血一丝没落身上。 他朝建安帝拱手。 “父皇,此事看来并无其他异议,此人拿不出证据反倒张口离间两宫,儿臣代劳处置了她,至于三弟,却要劳您问问是何居心总想污蔑儿臣。” 他言罢朝阿眉走去,转过身的刹那,一句话骤然砸了下来。 “谁说没有证据? 草民能证明她是小女楚眉!” “你如何证明?” 国公陡然一脚踹在了嬷嬷心口,双目赤红。 “你说她不是就不是,你如何证明?!” 他一双手颤抖着指着嬷嬷,在姜迟那得到的严丝合缝只待一句话就能确认的事实,却在此刻被完全推翻了。 那已经年迈的老嬷嬷匍匐在地,一口咬死。 “当年夫人生的就是儿子,没有女儿一说!” 国公倒退了两步瞠目欲裂。 “我不信!你想清楚,好好想,你若说错本国公定不饶……” “奴婢为何要证明?!” 嬷嬷忽然抬起头。 “老爷,奴婢当年接生的就是儿子,为何要证明不是? 您从何听得流言说是女儿,奴婢不明白!” 她叩首在地言辞激烈。 “当年产房内只有我们几人,老爷不信奴婢的话,反倒要听信不知从哪的谣言?” 一句尖锐的话反问的国公一窒。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夫人口口声声的女儿,楚闻来祭奠儿子,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 “本国公做事不必与你说明!你只说清楚当年你何时接生的儿子,楚夫人生下的又是男是女,你如何分辨都一一说来!” “事情多年过去,奴婢记得不甚清楚,奴婢只管接生了夫人,楚夫人的女儿奴婢并没有见到,而且——楚夫人和楚小姐都已经死了多年,老爷又从何处听来流言说当年之事?” 她一双老眼盯着国公,嘴皮子格外麻利地反问。 死去多年…… 国公身子随着这句话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几岁。 当年佛影寺内留下的人,最关键的虞音和楚眉都已经死了,他此时就算找到答案—— “不,不对。” 他忽然低下头,厉声问。 “你管她们死去没有做什么? 本国公在问你的话,你一口咬死了当年没有抱错,是觉得死无对证你可以随便撒谎了吗?” “奴婢没有!” 嬷嬷身子一抖矢口否认,可剧烈收缩的瞳孔却出卖了她。 国公浸淫官场多年,这样细微的表情被他抓得死紧。 “好,你不认,你非说当年的确是儿子,那本国公就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来人啊,用刑。” 国公府多年善待下人,两位主子更是宽和,嬷嬷听罢大惊失色。 “老爷,您不能……” “拉下去!” 国公毫不留情地落下命令,不出片刻院内就响起一阵惨叫。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仿佛顿时苍老了好几岁,身形佝偻地颤抖。 真是儿子吗?当年真的是儿子? 产房内虞音已经死去,夫人如今疯病,嬷嬷一口咬定是儿子,那…… “不,还有方丈,还有方丈!”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迈去了。 “楚闻?” 屋内的人看清楚来人的刹那,顿时人人鸦雀无声。 阿眉是最先有反应的,她瞳孔一缩对上了楚闻的眼神。 一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步履蹒跚地走进来,与她对视一眼就移开了,衣袍一撩跪在了地上。 “皇上,草民有证据证明她是小女。” 他话音果决,深深叩首。 “小女手腕有一块胎记,是当年生下来就有的,如今侧妃手上被剜下一道疤痕,正是为了遮掩胎记。” 一言掀起千重浪,顿时人人都看向了阿眉的手腕。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脸色一白。 楚闻知道了?楚闻认出她了?! 几乎刹那建安帝开口。 “来人,验!” 楚闻不是魏双儿,他身为楚眉的亲生父亲却敢亲自站出来指认,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立时屋内人人几乎都信了大半,宫女毫不迟疑地往这边来,姜迟脸色一沉。 “站住! 父皇,她是儿臣的太子妃,金尊玉贵,就因为楚闻的一句话就要随便怀疑?” “朕亲口所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一块疤痕能说明什么?” “若不能说明你又拦什么?” 建安帝蓦然站起身,三两步走了过来。 姜迟丝毫不退站在阿眉面前。 “众目睽睽——” 阿眉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尖锐的争吵在她耳边,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死死咬住了唇。 事情往她从来没想过但也最坏的方向走去了。 楚闻知道,他要揭穿她…… 那能如何?进一步是欺君,退一步无路可退。 那只能…… “来人,把太子扣下!” 侍卫哗啦一拥而上,姜迟眼神一沉,反手要去拔剑的刹那—— “殿下!”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出,一只手死死摁住了他。 姜迟身形一僵。 阿眉挺直身子跪了下去,主动拂开手。 国公疾步推开了门。 里面佛香环绕,一个已经将近古稀的年迈女人一身袈裟正把着佛珠,睁开眼看到他的刹那身子一抖。 “你……” “方丈,多年不见啊。”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方丈,那其中没有了从前的敬仰,反倒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怒意,方丈张了张嘴。 “国公大人到访——” “别与我说虚的!当年产房接生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国公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静,方丈手一松,佛珠咣当掉在了地上。 “你……” “嬷嬷已经认罪了,方丈!你还要瞒下去吗?你对得住你的名声和我们夫妻的信任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她脸色一白。 “你知道了?” 国公顿时眼睛赤红。 “我不知道你打算瞒一辈子?” 方丈佝偻的身子一抖,目光从屋内一幅幅赞她不嗔不念,德高望重的横幅上掠过,最终闭上眼。 “我已受这内心折磨多年了。” 屋内随之安静了下来,国公颤抖着声音。 “当年我夫人生的——” “女儿。” 毫无悬念的声音坠了下来,狠狠砸到了国公心尖。 “偷凤转龙,我做的。” 她始终闭着眼,那一年所有的折磨却二十年如一日在她脑中从未磨灭。 “你竟敢!你怎么敢!!!” 国公猩红着眼扑了上来,拳头捶下的刹那,又狠狠落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鲜血淋漓沾满了手,方丈的声音也充满痛苦。 “杀了我吧,你现在杀了我,我也少受折磨,我早该下去陪她,那个孩子我愧对她太多!” 她激烈地说着忽然咳嗽了起来,人伏在藤椅旁,苦笑。 “我愧对你们太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把当年的事一一说来!” 他瞠目欲裂,字字泣血。 方丈的声音很快落在了屋内。 “当年进入里面后,楚夫人把我叫过去,说为她换个孩子,三百万银钱足够救我的寺庙……” 她几乎没怎么挣扎,也没有说谎话,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这么多年,我一直受着折磨,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我做错了,可是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咳咳…… 我想过瞒一辈子下去,可是今年腊月,老僧在西北的时候,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她满头白发,苍老的眼中全是愧疚。 “贵夫人为此疯魔了。” 国公府的消息瞒得很好,从前一直对外说养病,一直到腊月夫人真正出来,才慢慢有人知道她当年的确是疯了。 这消息一路传到西北,她得知的那一晚,就想立时上吊赎罪。 “此次回来,便是因为实在受不住这谴责了,老僧想…… 就算你不问,也是该说的,虽然现在说……是有点晚了。” 她苦笑一声,回来后她也去后山见过那个早夭的孩子,可比起那个,有一个她更愧疚的孩子在这座山坠崖尸骨无存,连赎罪的机会也没给她。 她愈发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国公随之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鲜血淋漓的手捂住了满脸的泪。 晚了……是多晚啊…… 他的女儿因为他们知道的太晚,人早早坠到了悬崖下,他错认孩子多年,连弥补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凭什么……你为了银钱,就能拆散我的家庭生死两隔吗?” 这么多年他和夫人如何渴望生一个女儿,他们必会把她千娇万宠,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可命里福薄,他们就缺个女儿。 无数次为此惋惜,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改成了悠悠,可如今却说……他们本来就有个女儿,该在他们膝下长大,却死在了冰冷的山中,不得善终。 国公骤然又一拳砸向了柱子,恸哭不已。 他的女儿,他和夫人多么想念的女儿,那么健康的孩子,最后却因为战乱落下心疾,又背负骂名多年,死前都没有喊过他们一句爹娘。 “你真该死,你和楚家的人都真该死!” 他忽然抬起头,咣当一声抽走了一旁的剑,眼中决绝。 “我不该留你的命,索性我愧对妻女,你也别想流芳百世! 我先杀了你再杀楚闻,我们便都下去给眉儿赔罪!” 寒光忽闪,朝她脖颈划过去,方丈躲也没躲。 “我早该赎……” “老爷!楚老爷与三皇子在厢房指认太子侧妃是楚府死去的小姐,皇上急召!!” “好!好得很!” 建安帝死死盯着阿眉那张脸,眼中杀意闪过。 “死去的人活了,出现在朕的面前还试图欺君!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 一群侍卫一拥而上,建安帝怒极。 “把她带下去即刻杖杀,还有太子——” “此事太子并不知情!” 阿眉立时抬起头,腔调拔高。 “装作魏眉,以魏氏的身份入宫,又在册封书上写下阿眉的名字,皆是臣女一人主意,太子毫不知情,请皇上莫要牵连无辜!” “你——” “儿臣知情!” 姜迟一撩衣摆跟着跪了下去。 “楚眉与儿臣是夫妻一荣俱荣,父皇要罚就将儿臣一同处死。” “你?” 建安帝眼中的宽容还没散去,又因为姜迟这句话暴怒。 “他不知情!” “我知情。” “不知!” “儿臣知……” “都给朕闭嘴! 这厢房成你们夫妻的戏台子了?” 建安帝咣当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盏。 “姜迟,你给朕立刻滚起来!” 他怒其不争地踹了姜迟一脚。 “处死楚眉朕意已决,你以己身求情也没有用! 她隐瞒楚家女的身份,欺君入宫,楚闻都已大义灭亲将她供出,你此刻起来,朕只追究她一人责任。” 他眼神扫向楚闻,楚闻立刻跪伏下去。 “草民所言属实,自从她回来却并未认草民,一心欺君,草民与她便不再是一路人,今日她已伏罪,那草民和她断绝关系,即日起再不认她是楚家女。” 建安帝顿时开口。 “好! 来人——” “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认? 谁敢动我国公府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身影拔步迈了进来。 第63章 “唰——” 原本横在阿眉面前的侍卫齐刷刷让开了路。 “国公大人。” 屋内一众臣子纷纷行礼,建安帝脸色一变,亲自迎了两步。 “许爱卿怎么来了?” “皇上!” 国公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了阿眉前面,朝建安帝拱手。 “臣听闻您传召即刻便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那请您听臣一言!” 他脸色肃穆,手上还带着血迹,建安帝立时正了神色。 许国公的父亲也曾是他的帝师,许家上下忠君,是大雍朝堂的定海神针,几个儿子各有作为,他又是如今姜迟的太傅,建安帝对他自然格外客气。 “不如先请大夫包扎……” “楚闻所言句句是假,楚眉是臣的女儿,欺君罔上也是臣府上的事,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指认眉儿,还望皇上莫要偏信贼人处置我女儿。” “唰——” 建安帝的话蓦然顿住。 “你说什么?” 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楚闻身上,他脸色更是一白。 “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女儿,楚眉就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夫人怀胎十月……” “谁生的你当真不知?” 国公蓦然打断他,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你夫人与我夫人同时在此生产,有人偷凤转龙换走了我的女儿,你丝毫不知情?” “没有这种事!” 楚闻瞠目欲裂,激烈地站起来反驳。 “你生的是个儿子,当年就夭折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你就算看不惯我楚家,也不该这样颠倒黑……” “既然是我的儿子,这么多年每年六月与四月你都来此祭奠坟冢是为何?” 楚闻骤然踉跄了两步,蠕动着唇。 “我……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接生的嬷嬷已经到了佛影寺,方丈也已经承认!楚闻,谁在颠倒黑白?” 国公不再与他争辩,唰地往外扭头。 “皇上,容臣传证人。” 屋外安静了片刻,很快一道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看清楚人的刹那,屋内一片哗然。 “这是方丈?!” “怎么会是方丈,她不是……” “皇上,老僧拜见皇上。” 方丈蹒跚走了进来,她身上宽大的僧衣随风飘动,照着她那张格外苍老的脸,手中佛珠摇摇欲坠。 她人近七十,拄着拐杖,从前宽和慈善的模样完全褪去,脸上只留下一片格外狼狈的惨笑。 “老僧认罪。” 短短四个字,建安帝还没说话,楚闻拔地而起。 “你胡说什么?! 什么认罪不认罪!这是污蔑! 皇上,这是污蔑,这是污蔑!楚家的女儿就是楚家的女儿,她不是别人的,是草民和夫人……” “你急什么?” 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才只说了四个字,你就晓得她到底要说什么了? 是当年之事你有参与并且实在心虚,所以才这么急着否认?” “你胡说八道!” 楚闻脸色涨红。 “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就算楚家断绝关系她也姓楚,你不要浑水摸鱼!” “那你就当你赶出门的女儿我许家非要当宝,今日我就在此认下她,又轮到你管什么?” “你这是指鹿为马……” “给朕闭嘴!” 建安帝唰地又砸下去一个茶盏,滚落在楚闻脚边碎了一地,他冷声看向方丈。 “说。” 方丈颤颤巍巍伏在地上,这大抵是她一生中最难跪下的一次,年迈的脸上涨红。 “老僧……老僧有罪,二十年前应下楚夫人的花言巧语,为她偷换许家的女儿……楚眉。” 她脸色一阵青红之色,艰难开口。 “当年——” 那是佛影寺最落魄的一年,就算有她解签如神的名声,战乱之下人们四处逃窜,保命之时哪还有人管神鬼之论? 偌大的寺庙,从前的金银被那些僧弥卷走,外强中干,成了个日常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破落地方。 她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养父的心血付诸流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时年过五十已经满头白发。 她日夜哭,时常呕血,认命了心死了,决定佛寺完全败落的那一天就随之赴死的时候,转机就那样悄然出现。 两位夫人,一个是朝中清流世家如日中天的辅国公之妻,一个是战乱之下新兴而起的商人楚氏,她们不仅是亲姐妹,还那么巧合在同一日生产。 她是为了虞音的伤进去的,方丈学得一手好医,在战乱中没少帮过伤患遍野的百姓,进去的时候,满身的血沾湿了床榻,她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她——她受了惊吓身体不好,先看她!” 国公夫人脸色惨白已然吓晕了过去,可相较之下虞音的情况更吓人,方丈带着纱布刚靠近,被她厉声躲开。 “先看她!” 她被她的话吓得一惊,走过去探了脉搏。 “只是吓晕了,有接生嬷嬷,你先止血!” 这回虞音没拦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随着动作间鲜血更涌出,眨眼间她的脸色惨白。 “我能活吗?” “能……” 她看了一眼,伤在腰上未及动脉,虞音听罢就松了一口气。 “生,你来接生。” “你身体虚弱还没完全发动,还能等她生罢了再……” “现在就生!” 虞音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中狠绝。 “不用药,不包扎,我必须醒着,你即刻接生。” “你疯了!你现在生未必能活!” “等一会就能活吗?” 虞音冷笑。 “你的寺庙有药吗?还是有人参能吊我的命? 早晚一会没有区别,再多等下去我更没力气!” 她的透彻使方丈心中一惊,咬牙就顶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上去了。 如她所言,的确是生得难,传闻早年这位夫人是青楼出身,那样的地方磋磨人,要求腰细得楚楚可怜,所以这会生子的时候就格外艰难,她又大出血,在里面喊了足足两个时辰,嗓子嘶哑得冒血也没成。 “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我出去问问老爷……” “问他做什么? 他人不在,我的命也由不得他管!” 虞音的声音虚弱又狠厉。 “保我,孩子不成就不成,保我,我必须活!” 她声声凄厉,几乎一声将方丈喊清醒了,也把她喊得愣神了很久。 她自己出身重男轻女的家中,当年差点被溺毙,后来被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老男人整日打骂折辱她,最后得了新欢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才被前任老方丈捡回来,视如己出地养着。 家中的扭曲将她的性格养得格外敏感又怯懦,就算后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寺庙,她对于父与夫的害怕是在骨子里的,所以这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出去,找楚闻,哪怕是找她的姐夫,也能为她做主此时的去留。 可虞音纤细的身子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她。 “我的命凭什么让别人做决定!” 她手中的纱布直接掉在地上,第一次从一个女人身上,看出她藏在皮囊下倔强独立的傲骨与灵魂。 她没有出去,或者说虞音这一声彻底把她喊醒了,她咬着牙用了个极端的法子将孩子弄了出来,出来之后就几乎快断气了。 “是个儿子……” 瘦瘦小小的,脸色青紫,一瞧就活不长。 虞音颤着手接过看了一眼,眼中顿时红了。 “她呢?” 国公夫人那边随即传来接生嬷嬷的话。 “二小姐,是个女儿。” “抱来我看看。” 那个孩子落在她手中,虞音的脸贴上去。 “真像啊……姐姐,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她抱着孩子要动,要往夫人那去,可才动了一下,另一张床上的夫人微弱地在昏迷中喊了一声。 “夫君——” 立时,方丈见她眼中疯狂了起来。 她抱着那个孩子,那一刹那眼中的狠让方丈以为她要把孩子摔死了,可她很快把孩子紧紧抱到怀里,拖着刚止住血的身体喊。 “你们俩都过来。” 接生嬷嬷和她同时靠近。 “一人三百万银两,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今日我生的是女儿,她是儿子。” 第一反应,方丈直接拒绝。 “不可能!” “你的寺庙快要做不下去了吧。” 年轻女人一手撑在榻边,神态孱弱却又笃定。 “你养父的心血,祖祖辈辈的心血,你真要看着它这样没了吗?” 立时,方丈一怔。 “清流世家能给你什么? 楚家有数不清的钱,三百万只是个开始。” 在这里这些天,她不是没见过两个姐妹争吵,可那时虞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为国公夫人挡刀,她以为她们姐妹总要和好。 可一转眼,她要偷走姐姐的孩子?! 方丈浑身发抖,她做不到,她从小到大学的慈悲为怀没有一条教会她要撒谎,要夺走别人的孩子! 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两把匕首同时抵在了她和嬷嬷脖子上。 “横着出去,或者答应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充满着力量,这个看着格外瘦弱的女人,却能忍着浑身冒血的疼与她较量,方丈浑身颤栗。 她可以死,她立时死了也不能这样撒谎,可是…… 佛影寺呢? 养父那般看重她,把这么大的地方交给她,几十年的心血,只要她闭上眼说一句话就能起死回生…… “我会对她很好,家中是我做主,我缺个女儿。” 屋内的对峙横了很久,她抱着孩子出去,迎面是跪在佛堂前为姐妹二人祈福几个时辰的国公爷。 方丈别开脸。 “是个儿子,恭喜大人。” 她满脸泪痕地跪倒。 “我撒了谎,我做错了事,老僧一人全力承担,但今日必得说句公道话。 这些事……横在我心中二十年,我离开这里,哪怕香火再旺,多少人来找我我都没有回来,我迈不过这个坎…… 这三百万买了寺庙的起死回生,却也——买走了我半条命。” 她日日夜夜愧疚难当,年初听说国公夫人疯魔的时候,总算坐不住了。 她要回来,她要说出来,哪怕出尔反尔了,她死了之后向楚夫人赔罪,也不能—— 再这样欺骗别人的真心。 她恸哭流涕,一句句的话使屋内长久陷入了死寂。 阿眉整个人震得发麻。 这一刹那,她脑中竟突然地闪现无数个在楚家的日夜,偶尔楚夫人会对她很好,带上点心来看她,碰到了关心她,再长久地盯着她感慨。 “真漂亮啊,真像。” 阿眉闷哼一声扶住了柱子,脑袋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痛。 第64章 国公狠声。 “这是我的女儿,是我夫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因为虞音一时歪念,就夺走我的孩子! 她在楚家吃尽了苦,三年前被虞音推下坠崖,九死一生地回来还被被楚家推到火坑践踏,你楚闻凭什么敢说她是你女儿!甚至……甚至还要与她断绝关系惹她伤心,你凭什么?!” “不是歪念!” 楚闻忽然抬起头,一双眼赤红。 “许赫,你敢说你许家不欠我夫人一条命?!” 楚闻声声凄厉,思绪同时回到那一年。 他和夫人虞音,是在二十五年前认识的,那一年他还在许家铺子打长工,虞音是天香楼远近闻名的歌妓,某天难得在院中闲逛的时候,撞上了去送瓷器的他。 初相见,她高高在上,连用的帕子都足够买下他一年的俸禄,他不小心撞脏了她的衣裳,脸色通红地道歉,格外无措。 她比想象中要好说话,明媚的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笑,挑剔地将他打量。 “行了行了,走吧。” 他千恩万谢,记下了这张仙子容颜。 第二面,是达官显贵在船上的晚宴,她奉命献舞,他去搬东西打杂,听见了里面女人厉声的斥责。 “狐媚子敢勾引我家老爷!” 里面一道道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女人的痛呼格外明显地传来,他立时认出了是谁。 那天晚上许家的长工走得很早,他却找了理由留下来,大冬天,外面的冷风吹得衣裳单薄的他瑟瑟发抖,却蹲到脚发麻到四更天,见到一个踉跄走出来的身影。 她的衣裳更薄,几乎遮不住什么,鞭子打得那白皙的肌肤一块块鲜血淋漓,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来,身形却挺得很直。 “虞小姐!” 他连忙喊了一声,女人回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全是麻木,连眼神都冷漠。 “你是?” 他冻得通红的手递出去一管皱巴巴的廉价药膏,无措地垂下头。 “听说好用……能抹伤。” 她看了一眼紧接着笑出声,笑得鬓发摇曳,挑剔地看了一眼。 “这东西能管什么用。” 楚闻脸上燥热又难堪,无措地抓握住洗得发白的衣袖,尴尬地攥住那药就要转身。 “留下。” 女人冷淡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落下。 那天楚闻回去很晚,撞上了正好去底下铺子巡视的国公,领班拿着板子往他身上打骂他回去得晚,是这位格外宽和的主家呵斥住了。 “像什么话? 许家没有这么严的规矩。” 一锭银子丢了下来。 “买点药抹抹伤。” 那锭银子足足抵过他半年的俸禄,楚闻欢天喜地地攥住,拖着一身被责打得血肉模糊的伤,却没给自己买药。 “虞小姐?” 他隔着半边墙,偷偷摸摸看了路过的她一眼,献宝似的举高。 “你留着。” 第三面,她终于认熟他的脸。 “哦,许家的长工啊,你叫什么?” 他认认真真说了自己的名字。 “牡荆楚,门耳闻。” “哈哈哈哈哈。” 她顿时笑了出来,涂满丹蔻的手往他一指,满是嫌弃。 “文绉绉的没意思,我听不懂。” 之后有第四面,第五面,他时常去往天香楼送东西,她偶尔会从那里路过,哪怕身边总有下人陪着,看到他时也会露出个笑。 喜欢上她是个格外自然的事,但从喜欢她到走到她面前说这句话,楚闻用了两年。 那天是她二十三的生辰,这行最不缺年轻漂亮的歌妓,新人来了顶替了她头牌的位置,老鸨就想将她卖给达官贵人做通房,捞一笔好的价钱。 她不甚在意地由着老鸨挂牌,一晚上几个人出价千两,他在一旁急得不行,可心知他们隔着天堑,赎身的钱他一辈子也买不到。 可他还是不甘,他们出的价钱没有让老鸨满意的,她便推辞了说要再等等,那天晚上楚闻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事,入夜他翻墙站在她的窗边。 “虞小姐,我把钱都给你,我攒钱给你赎身,你等等我吧。” 里面一声嗤笑,像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一千两——你知道你要挣多久吗?” “就算卖了命我也要挣!你等等我!”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最后里面还是一声漫不经心的笑。 “比你有钱有势的人太多,就算赎身之后呢,我跟你过苦日子?” 楚闻失魂落魄地离去。 他自卑又怯懦地仰视着那个人,没命地干活攒了两年的银钱,穷与富的差距却如同天堑。 可他又不甘心。 坐在冷冰冰的床边到天亮,领班吹起了哨子喊起床的时候,楚闻做了此生最疯狂的决定。 他拿着两年攒下的五十两银子,孤注一掷地离开这里开始单打独斗。 最开始日子很难,足足有好长时间他没有去找虞音,可始终又忍不住担心她,第三个月的晚上他偷偷又溜到墙边。 “怎么不来?生气了?” 虞音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笑的声音都轻蔑。 “没有,我要赚钱。” “别白费心……” “我不仅要攒够你赎身的钱!我要你从此以后不吃苦。” 虞音忽然安静,隔着金玉的窗子看过来一眼,楚闻鼓起全部的勇气与她对视,那一刻,他真正看到她把他记在了眼里。 她开始对他好,推了老鸨大多的场子,会在他一天睡两个时辰还要挤出时间来看她的时候,给他准备一碗热腾腾的茶水。 他愈发有干劲,以为这样日复一日地攒下银钱就能给她赎身,可上天捉弄人,在他即将赚到那一千两的时候,她日渐的敷衍终于使老鸨失去耐心,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绑了她要送给一个大官做小妾。 大官年逾古稀,是远近有名的心狠手辣,最喜折磨年轻女子,那夜在她的房中,她浑身的皮肉被打得鲜血淋漓,断了一根手指。 他隔着窗子偷看那年迈又肥胖的男人挥舞着鞭子往她身上落,一时理智全无,猩红着眼冲进去,拿着凳子甩到了他的脑袋上。 鲜血淋漓,人当场咽了气。 她衣不蔽体,仓惶推他。 “走啊,快走! 谁说让你自作多情了?我不用你救!” 他平常对她视若珍宝,可第一次违逆了她的话。 “你走不了,我也跟你一起死。” 楚闻把衣裳盖在她身上遮住狼狈,不远处下人的尖叫已经响彻院子,无数人把他们摁倒在地上,挥舞着拳头和棍子打他们,他死死把虞音护到怀里,被打得接连呕血。 虞音泪水涟涟。 “你不该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笑。 “那怎么办呢? 如今今天就要死,我情愿和你埋一起。” 那就这样吧,他是个商人,她是个歌女,底层蝼蚁的性命在上层人的眼中就比纸还薄,他们迈不出去,他们该死在这里。 他认了命,肋骨一根根被打断,她哭得声嘶力竭,同样被人摁住,衣裳全被扯开,老鸨使人将她摁在院子里,对着十多个年轻的壮工说。 “不用留气,赏你们了,弄死她最好。” 她慌张伸手去掩本就血痕斑斑的身体,一步步后退绝望看着密密麻麻走来的男人—— “住手!” 一道声音就那样如救命符一般落了下来。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她平素的冷艳完全褪去,又哭又笑地搂着旁边的女人对他说。 “不会受苦了,以后你也可以跟我过好日子。” 一个满身金玉神色温柔的人对他轻轻点头。 那时他才知,虞音从前是尚书苏家的庶女,年幼走丢被人卖进青楼,在他们即将死去的那一晚,她的姐姐,苏家的嫡长女,许家的少夫人——找到了她。 赎身,养病,正名,她一力为虞音操办,甚至在苏家不认她的时候,力排众议当众承认虞音的身份。 她有个这么好的姐姐,他该为她欢喜,他以为他们的好日子就这样到来。 包括从前的主家许国公,知道他正在独自做生意,为他搭桥牵线,还一掷万金给他们做新婚贺礼。 他格外感激,又告诉虞音一定得好好对待他们,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变得奇怪。 她比他更感激这个在那个晚上全她尊严救她性命的姐姐,白日晚上地缠着她,全部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 他不止一次地吃醋,觉得她太过在意姐姐,又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玩笑说过几回,虞音一听就生气了。 他怕她恼,后来不敢再说,可她愈发变本加厉,甚至看不得国公夫人身边有别的女子,看不得国公夫人离她的夫君近。 她每每垂泪,说姐姐太在意夫君。 楚闻不解。 “你也可以多在意在意我,她总是有自己的家庭。” 她听罢就恼了,一甩将瓷瓶扔在地上。 “你也配和她比?” 这样奇怪的在意持续到临盆前的一个月,国公准备好了一切,在战乱中想早早把她们姐妹送走待产。 他那时候在外面奔波,接到她的信哭诉。 “姐姐为了那个男人,把我一个人送走,她又丢下我。” 她从不称呼许国公为姐夫,私下只说那个男人。 他不解,国公夫妇青梅竹马数十年感情,如亲人如夫妻,国公重伤命悬一线,夫人留下无可厚非,她何至于如此伤心? 楚闻试着宽慰。 “毕竟是生死一线。” 来日收到她回信。 “这不是夫妻恩情,这是她背叛我,我最在乎她,我只有她一个姐姐,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心中牵挂的人呢。” 他收到信如坠冰窖,第一次开始审视,他的夫人对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姐妹之情吗? 彼时南边生意正好,日入斗金,他离不开,打算待她生产再回去问。 却接到了信言明她只身为救夫人挡了一剑,生下的儿子当天就咽气了。 他神魂俱灭,并非因为孩子,他更怕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怎么样,能不能撑住,会不会伤心,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一天。 楚闻如坐针毡,再也顾不得一切,丢下所有的生意连夜跨过大江南北,挨了两剑九死一生站到她面前。 “音儿……” “你来看,她和我的孩子,好漂亮。” 见的第一面,她不说自己,也不问他,反倒抱着那个有别人血脉的陌生女婴朝他笑。 那是高兴吗? 楚闻觉得更像炫耀。 他胆寒心惊,他的夫人把他刨除在这段关系外,把自己归到了别的女人的生命里。 “你抱着她的孩子做什么?!” “不,以后这是我们的,你苦着个脸做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为别的女人舍命舍孩子就算了,她不容他为自己的骨血失去悲痛一分,反倒要他高高兴兴地舍出全部身家的六百万银两,换一个别人的孩子在他家中,以后要叫他父亲。 楚闻望着那个孩子,第一眼心中是厌恶。 他厌恶这个人身上流着夺走她全部精力的女人的血脉,更厌恨这个孩子到来的代价,是他的儿子死在出生的第一天,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若虞音不救她,本来该是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生平第一次与虞音大吵一架,抛出全部的筹码,银钱,婚姻,以离开她为威胁想让她回头清醒。 可她直接疯了。 “你要走就走,你走了这辈子都别来见我!” 楚闻气得眼红。 “虞音,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姐姐!” 他才是她的夫婿,他们认识的比什么姐姐要早得多,可她太在意那个女人。 那段时日,楚闻甚至看过市面的话本,他深切地怀疑他的夫人—— 对她的姐姐远非姐妹之情。 可虞音听罢了竟然大笑,笑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刚生产完的纤细身子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吓得慌不择路抱住她。 “罢了我不问了,你若喜欢她——” “楚闻,我要是真喜欢她,还会九死一生为你生孩子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他仓惶抬头。 她的眼中对他一向是有爱的,后来她太在意姐姐,他觉得那是演出来的爱。 可如今虞音告诉他—— “我很爱你,楚闻,但不会那么爱。” 那一刹那,她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艳轻蔑,又叹息。 “我早已过了太相信男人爱的年纪。” 她比他年长好几岁,十多岁就在青楼做头牌,见惯了男人为她疯为她不要命的样子,楚闻的爱很浓烈,但至多也不过是她见过的芸芸众生的一个,她从不缺男人为她生死。 可楚闻太爱,他的爱比别的男人来说更珍视,于是她也动心,但多年的冷情和麻木已注定她不能够为司空见惯的爱情飞蛾扑火。 但亲情不是—— “没有亲人对我这么好过。” 于是她疯,她向往,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珍视她的姐姐,甚至惴惴不安姐姐身边的别人,会夺走姐姐对她的在意。 可是这份亲情注定不能对等。 国公夫人出身极好,从小在爱中长大,她最懂如何爱别人,生得菩萨心肠,路过看到乞丐也会丢下银钱施救,更逞论是她的妹妹。 她和国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与夫妻恩爱,二十多年的感情,远非一个才认回来的妹妹能比,她施予给虞音的,只是一份很简单的,对于一个妹妹的怜惜,却是虞音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爱。 听明白她意思的刹那,楚闻竟由衷觉得绝望。 若是爱情,他尚能一争,若她不爱,他也能一抢。 可是爱不行,爱他更不行。 她的爱最多只给三分,已然平铺到他面前,他再争抢也就这样了。 一声嘶哑的呜咽溢出,楚闻伏在她的膝头。 “成,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他彻底死了心,不敢再用任何筹码去试探,散尽手中的六百万银钱,换来她一个心安,她也终于肯对他再好点。 楚闻爱这个孩子吗? 他说不出,他全部的身家,筹码,爱与恨,都直直地通过虞音映射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的儿子不会死,他不会散尽一切重头再来,他的妻子不会变成这样,他该恨她。 可如果不是她,虞音又必然活不过那个和国公夫人吵架冷战的夏天。 她一生最浓烈的爱给了她的姐姐,哪怕是不要命,哪怕是倾尽一切带走她的孩子,她所求的也只是—— “她会不会有一天得知这一生的痛苦因我而来时,为当年独自把我赶来佛影寺,而自己在那里陪那个男人而后悔?” “为了你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她独自挡剑,舍了我们的孩子,后来又因为生产大出血常年缠绵病榻,一生的心魔都在这,纵然她有错,难道当年的情意就是假?!” 楚闻声嘶力竭,直直望向了阿眉。 那一刹那,她从他眼中看出前所未有的,格外浓烈的恨意。 “因为你,我亲生孩子不能认,因为你娘,我的妻子多年病弱! 因为你的夫君,她又红颜薄命去的那么早! 我不该恨你们吗?我不能恨你们吗?!” 拔高的声音落在耳边一片嗡鸣,惊得阿眉脑子更疼了。 “我——” “闹够了没有?” 姜迟一手扶稳了她把她带到身后,直直挡住了楚闻充满恨意的眼。 这一声反倒更刺激了楚闻。 “闹够? 我闹够? 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他往前一步字字珠玑。 “是!她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就没有从小养她到大?! 她的母亲欠我儿子一条命,我从她身上索要了吗? 我不一样好端端把她养大,给她吃穿供养她,欠我们的命没索求,最后呢?” 他忽然哈哈大笑,癫狂怨恨地瞪着姜迟。 “音儿不是她的娘亲,却生生受了你的怒死在你的手下,你们不欠她一条命吗!” 尖锐的声音划过耳际,阿眉刺痛的脑袋更忽闪过无数幕被拆开的画面。 从小养大…… 是无数个在楚家被课业磋磨的日夜,通红的手指,挨戒尺的掌心,厉声的斥责,严肃的管教…… 也是偶尔夫妻争吵,楚闻看不下去时与虞音争辩给她的好和心软。 虞音更果决也更冷漠,她大多时候高高在上,掌管着一家的大权,仅有的两次对她好是…… 一次赐婚姜迟的圣旨下来时问她是否想嫁,还有一次……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苍白的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还有一次…… 楚闻癫狂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凭什么杀她?! 就因为她带楚眉上山回来弄丢了人,就因为楚眉坠崖!你凭什么怀疑她推的?” 对了! 还有一次是大婚前日,她给了她生平仅有的温柔,极尽好话地让她来了这里。 阿眉脑中在这一刻极尽翻涌闪过所有零碎的片段。 她们在山上,她听到她和国公夫人的话,她推开门,虞音手中的匕首划伤了她手腕的胎记,此后变成伤疤,然后她们下山……她问她为何多年不让她出门,她问—— 我是不是你们女儿。 然后楚夫人直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眼泪落了下来。 她踉跄了两步,没有站稳,踩空了往后倒…… “她没有推!” “她跟我说了她没有推! 是,当时上大殿她没有反驳,可你们问了吗? 你们皇家,自私自利的皇家,只言不发,甚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剑刺穿她的喉咙结束了她的生命!” “嗡——” 阿眉痉挛地撑住了柱子,受不住脑子剧烈撕扯的回忆和头痛。 然后呢? 她坠崖了吗? 指尖剧烈地发抖,一阵剧烈的疼痛后,那一幕总是模模糊糊的片段清晰地闪现在脑海。 不……她没有坠崖。 她磕在石头边,楚夫人脸色一变跑过来扶她…… 她的确没有推她…… “你多爱楚眉啊!你一句不问觉得音儿杀了她,推她下山,所以暴虐一剑封喉处死了她,可她若没有呢! 她甚至想去救她!” 楚闻恨声。 “你这样的人,冷血无情,杀人如麻,不仁不义不孝不忠,怎么能做储君!” 屋内随着这句话几乎顿时掀起滔天波澜。 当年金銮殿杀虞音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争议足有月余不歇,外面的人觉得他杀了虞音是该对楚家有多厌恶,知道内幕的人都晓得那一年是虞音杀女,姜迟亲自为爱妻了结。 可如今说……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太子在只是怀疑的情况下杀了丈母娘,却还杀错了人?她并没有杀女? 一群人顿时哗然。 “太子殿下怎能这样?!” “是啊,就算虞音真有嫌疑,也该查清再做,如今杀错了人,就算只是名义上的丈母娘,太子妃多年生在楚家,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虞音还去救女? 那岂不是更不对了!这样杀了长辈,真是……” 喧嚣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来的重臣正好有史官,立时气得胡子发抖。 “太子殿下!” 姜迟自始至终表情毫无变化,偏头去望阿眉。 “你看她,你继续看她啊,你以为当年音儿救她她能不渴求母爱吗? 你以为今日出去后,她如何面对你,如何恨你,如何怨你,你们夫妻——一拍两散最好!” 楚闻怨恨地大笑起来,阿眉捂住头呜咽了一声。 她跑过来扶她,那是个很陡峭的坡,她的身子都要往下掉了,她看到虞音来顿时哭出声,虞音的手碰到她,喊她,然后—— 松开了她。 “若楚夫人真没杀女,太子殿下这桩旧事实在不妥当!” “当朝储君身上怎能有此污名!那好歹也是丈母娘!” 她看着她匍匐在悬崖边额头鲜血淋漓,笑着站起了身。 “反正你都听到了,你活下来也会离开我,你们母女会团聚……” 阿眉的脸色更苍白,她看到…… 她的脑中看到虞音说完了这句话,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瓶子,仰头把里面的药丸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我们两个人就同归于尽吧。” 屋内一句句的指责厉声逼向姜迟。 “不管如何,殿下不仁不孝,冷血残暴,杀害长辈,不堪为储……” “不……” 阿眉忽然细小地喊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落在激烈争吵的厢房实在太浅,浅到落下就没了痕迹。 “不是……” 她又喊了一声,死死咬住唇压下了剧烈的头痛。 可这一声依旧没有人在意。 “眉眉?” 姜迟发现了她的不对,刚要扶她。 阿眉忽然剧烈喊了一声。 “不是!” 这一声直直冲出了厢房,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翻涌的,能将人凌迟的头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褪去,那些模糊的过往云烟消散,一幕幕完全变得清晰。 时隔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全衔接了起来,她推开姜迟和国公来搀扶的手,完全站稳了身子,声音果决,厉声又喊了一句。 “我夫君没有杀她!” 第65章 厢房随着这一句话陷入死寂。 阿眉扶着柱子站稳,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姜迟没有杀她。” “你说没杀就没杀?” 姜酩一声嗤笑之后,屋内紧接着又吵了起来。 “是啊,她说没杀就没杀?” “哪来的人随便胡诌……不对,她说没杀……” 这一句的停顿后,有人喃喃。 “她是谁?”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 “是楚眉…… 她是楚眉!” 从进了厢房开始,阿眉一直被姜迟挡在身后,几乎没有说过后,就算后来站出来承认自己是楚闻的女儿,也很快被进来的国公挡去了注意,此刻她再次开口,人们才纷纷反应过来。 她是楚眉,是三年前佛影寺唯一活下来的人,也是与虞音和姜迟牵扯最深,最该有话语权的人。 厢房陷入短暂的安静,姜酩很快厉声。 “好一个楚家女,就算你娘未曾生你,就该如此漠视她的性命?为一个男人连母亲都不要了?你从小到大学来的孝道呢?” 阿眉不躲不闪地迎上去。 “事实如此,我有什么不敢说?” 她沙哑的声音格外坚定。 “三年前——” “三年前虞音死的时候你早成了个孤魂野鬼了,你从哪讲的三年前?” 姜酩再次打断她,冷笑一声。 “楚眉,你就算敢说姜迟没有杀她,谁又敢为你一个死人担保?” “我敢!”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一道是站在阿眉旁边的国公,另一道—— 火红的身影从外面大步迈进来,头上的簪子叮叮当当作响,姜渺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丝轻蔑。 “我敢。” 她扭头朝着建安帝。 “当年之事父皇最知真相,事已至此难道真让皇兄多年背负骂名? 他也是您的儿子。” 一句辛辣的直指建安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 “姜渺——” “您不说就儿臣来说。” 她仰起头逼近了两步,建安帝心口一紧,这才发现这个从来格外敢和他顶嘴的女儿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她比他还要高,那双眼中在此刻甚至褪去了从前的带刺和张扬,望过来时是一片冷漠。 一个常年浸淫权术的帝王竟在此刻愣神了一下,就是这片刻姜渺转过身扬声。 “当年我二哥并未杀她,她是撞上去自裁的。” 短短一句话在屋内掀起惊涛骇浪,连着原本准备好了说辞的阿眉都惊了一下。 她立时看向姜迟,他的眼神正好看过来,夫妻对视,她被他眼中压抑汹涌的情愫看得一紧。 姜渺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一年——” 山中楚眉尸骨无存的消息传过去时,姜迟在半天内就雷厉风行地审了佛影寺所有的人。 供词几乎完全统一,当日楚眉与夫人一同下山,之后再没有回来。 佛影寺到京城那截路有无数守卫,碰巧皇子大婚前,连巡视都比平常增加了几倍。 没有流寇,没有匪贼,没有任何意外,那为何堂堂皇子妃会在大婚当日失踪? “不是大婚当日……说是前一天去上香回来人便失踪了,是楚家瞒而不报。” 一道消息劈开金銮殿内的平静,姜迟戾气乍现。 “传楚夫人。” 初见面,他对这位生养楚眉的女人还算客气,哪怕两日未合眼,哪怕因为她突然的惊变而濒临疯癫,姜渺站在他身侧,还是看到他在楚夫人进来的刹那拱手。 “夫人,听闻眉眉在当日下山之后便消失,不知楚家为何迟迟才……” 一句话未曾完全说出来,两人齐齐看到了进来的楚夫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衣,脱簪散发,一言不发跪倒在地。 姜渺心一紧去看姜迟,他身上还穿着大婚那天的红衣,衣袍凌乱满是狼狈,眼底布满红血丝,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住了全部的话。 “夫人?” 他再喊,楚夫人伏身拜下去。 “民妇见过皇上,太子殿下。” 她一声不肯解释,任凭姜迟姜渺,甚至台上的建安帝轮番问话,她始终保持着这样趴伏的姿势跪在那,像极了要赎罪的样子。 还是哭女? 姜渺不敢深思,她看着姜迟周身气息渐渐急躁,一双眼愈发猩红地望着楚夫人,生怕他一时冲动连忙把他拉到了身后。 “夫人。” 她上前蹲下身,露出个温柔的笑。 “她怎么出的事,您说一说好不好? 我们都很想她。” 伏着的人紧接着传来一声嗤笑。 很轻,甚至姜渺还没反应过来,那笑就没了,紧接着虞音抬起了头。 “有什么可想的。” 她的声音格外冷漠,眼神冻得姜渺这样多年在深宫讨生活的人都惊骇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她说。 “人死了不是好事吗?” 姜渺一骇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剑刃卷着冷风就刺了过来。 “你说什么?” 姜迟猩红的眼望着她,握着长剑的手发颤。 虞音又重复了一遍。 “死了是好事——总之你们这辈子见不到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姜渺脸都吓白了。 “您说什呢夫人?!” 那天之前,楚家夫妇是远近闻名的爱女,楚眉千娇万宠地长大,没人怀疑虞音独自带女入山会对她下手。 可这句话什么意思? 姜渺看着虞音,那一刻只以为她疯了。 可她很快笑着站起来,眼中讽刺。 “活着没什么好的,她又总是想离开我,如今现在很合适吧,她见不到她,就算认出来了也要永远相隔,永远隔着痛苦隔着我,不管怎么样都绕不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了似的仰头大笑,说出一连串他们听不懂的话。 死,痛苦,相隔,一个个的字眼落在耳边,姜渺顿时死死盯住她,还没说话—— “唰!” 卷着寒光的冷剑再次横到了她脖颈,姜迟浑身风雨欲来。 “再说一遍。” “死了更好。” 虞音笑得很开心。 “坠崖也好什么都好,我喜欢看她痛苦。 多美妙呀……我一想到如今她知道之后的表情……多美妙呀…… 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 她的语气到后来越来越急促,连笑声也疯癫,眼中完全没有对于女儿去世的悲痛,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句比一句毛骨悚然,姜渺听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夫人,姐姐是你的亲生女儿,不管她如何去的,您看着她多年那么孝顺您,她走了难道您不难过吗?” “难过?” 虞音痴痴又笑了起来。 “她对我最大的孝顺就是无声无息地死了,这样我可以看到她为我难过,她知道了会痛苦,会发疯,会想念我,一辈子记挂……” “皇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忽然从外跑进来,直直打断了虞音的话。 “佛影寺下捞出了楚小姐血衣一件。” “带进来!” 姜迟的声音比建安帝的更快,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急急奔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夫人在下山途中看到楚小姐尸骸,一脚悬空头坠了下来,太医说只怕不好了!”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劈下,这次是国公府的下人。 国公并着建安帝还没说话,忽然听得一声尖叫。 “不!” 虞音的笑声收得措不及防,一句尖锐的喊叫几乎响彻金銮殿。 姜渺惊得回头,见她一双眼布满红血丝,眼泪倏然坠了下来。 她目光往外看,一时她竟不知道她看的是血衣还是那个来的下人。 衣衫褴褛沾满了血,下人眼泪涟涟地跪倒。 几乎在看到血衣的刹那,姜迟的眼中彻底暴虐了起来。 “说清楚!” 他厉声呵了一句,这次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住了虞音的脖颈,几乎要刺进去。 这一刻之前,他们心中都还抱着一丝奢望,万一人还活着,万一只是失踪,虞音再怎么是她的亲生母亲,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哪怕封山,哪怕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他们也没人敢真正定罪她已经死了。 可这一刻……这一刻…… “不!!我不信!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凄厉的声音嘶吼下来,姜迟同时狠戾地看了过去。 “你说清楚!她到底如何出……” 长剑随着他动作晃了一下擦着她脖颈掠过,那一刹那虞音拽住姜迟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往心口刺去了。 “噗嗤!” 剑刃快准狠地刺入心口,大股鲜血涌了出来,扑通一声人倒了下去。 姜迟长剑立时往回收,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布满了大殿。 “悬崖多高……死了正好。”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夫人!!” 楚闻错后半步奔进来,看见这一幕瞠目欲裂。 他格外执意地认定了姜迟杀了虞音,疯癫的几乎要与他拼命,口中难听的话一句句落了下来。 “她是我们的女儿,就算死了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动她!你为什么敢杀她!” “楚眉,你为何死了都不安……扑通。” 姜迟一脚踹在了他心口,浑身暴虐。 “你说什么?” “我说她就算真被音儿推下山——” “来人!” 姜迟厉声朝外。 “将楚夫人尸骨带去山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敛尸!” “不!” 楚闻疯了似的扑上来,被侍卫摁倒在地上。 “她尸骨未寒你凭什么带她去!我要带她回家……带她回家!” “她的尸骨在佛影山下一日寻不到,她一日就不能敛尸。” 姜迟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残忍,咣当一声丢了剑。 他势必要等找到楚眉再准楚夫人尸骨入棺,楚闻长跪不起要爱妻即日入祖祠,双方在金銮殿内激烈争执,最后建安帝道。 “虞音即刻由楚闻带回入殓。” “父皇!” 姜迟猩红着眼抬起头,寸步不让。 虞音最后留下的话几乎已盖棺定论楚眉坠崖,他眼中露出一丝狠绝。 “如此杀女之人岂能轻易放过?” “她没有杀女!” 虞音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几乎能确信了楚眉已经坠崖,可她太聪明,到了最后也没有亲口承认,姜迟执意要她不入殓不收尸,楚闻长跪在金銮殿前,要即刻带爱妻回去。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他字字泣血。 “皇上若准内子入殓,草民即刻奉千万白银充与国库,且以后每年盈利十个点的银钱,都。如数上缴赋税。” 建安帝一拂衣袖。 “带她回去——” “咣当!” 姜迟一把长剑横在了她脖颈上。 “父皇若不怕我掘棺,尽可继续。” 姜迟一向是性情极好的,从前对底下人都没什么架子,后来明婕妤废后,他至多也就是话少了点,却从未有那一天那样强势。 一身鲜红的婚服着在身上,配着他沾满血腥的长剑和狠戾的眼神,那一刹如同地狱里走来的恶鬼让人心中胆寒。 没有任何人敢怀疑,那一刻他真能做到。 这样骇人的事若真做出,皇家颜面何在? 建安帝本要暴怒,对上他的眼神却又沉默了。 金銮殿内安静很久。 “迟儿——” 建安帝定定看着他。 “朕准楚女牌位入皇子府为侧妃,虞音必须下葬入殓。” 他身上帝王威压毫无遮掩的倾泻而出,直直逼到了姜迟身上。 “别让朕难做。” 那几年国家亏空,楚家许出的利益太高,他不可能为一个本来就是楚家家事,还没真正嫁入皇宫的女人而降罪。 允出侧妃位已是极致,他格外不满自己的儿子,会为一个女人而这样失控。 金銮殿内沉默了很久。 “正妃。” 姜迟哑声又重复了一遍。 “儿只接受正妃位。” 建安帝自然不允,皇子们的后院位置,哪一个坐谁都是有定数的,一个死去的商人之女,闹得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成正妻? 大婚之日迎什么,牌位吗? 可姜迟径直伏下去。 “儿迎过她,短三五十年内,这个位置绝不会有别人。” 姜渺因为他这句话浑身发麻。 三五十年内,就代表建安帝在位之时,他的正妃位永远不可能是权臣之女,或手握重权的家族联姻。 建安帝已过中年,底下皇子竞争何等激烈,帝王日夜也在盘算打量哪个儿子已经有了不臣之心。他这一言几乎已经是明牌要告诉建安帝:你不允,我就不可能夺你的位。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牌位,他交出了全部的底牌,要求一个捆在玉牒上,生死相随的虚名。 台上安静了很久,最终落下一个字。 “可。” 金銮殿内的事情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楚闻抱着虞音尸体出去的时候,就宣告天下太子残暴杀他妻子,立时整个皇宫掀起轩然大波。 大雍重视孝道,就算是还没成婚的岳母,他这一举也实在惊世骇俗,朝中臣子激烈热议,无数奏折纷沓而来,姜渺急急冲进皇子府。 “为什么不解释?” “有何解释。”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溢出一抹死寂又冰冷彻骨的寒。 “我是真想剥了她的皮。” 所以对他而言并非坏事,他甚至想借此,将他和楚眉与整个楚家切割开来,此后人人提到楚眉,不会再把她与楚家联系到一起。 可他们实在轻看了楚家不要脸面的程度,除了宣扬太子杀妻之外,楚闻使人放出了大量从前教导女儿,疼爱女儿的风言,亲生父母与一个还没成亲的未婚夫天下人会信谁?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虞音杀女他们始终没有证据,可姜迟杀虞音却是众目睽睽。 他未曾解释,或者说——他要牌位嫁入皇子府同时付出的代价,就是建安帝的警告。 “楚眉不可能与楚家断绝关系,收了你全部的想法,除名或者外面的流言,朕不想听到一个字。” 他留着楚家女嫁皇宫的虚名还有用,这已是迎娶牌位之前,建安帝三令五申的话。 彼时虞音下葬,姜迟以开棺胁迫楚眉户籍迁出楚家,楚闻寸步不让,直言一日是楚家的孩子,一生都是他的女儿。 他如此强求,愿意把楚眉当成楚家留在皇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羁绊,建安帝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建安帝也不相信虞音会杀女。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多半受了刺激成了个什么疯女人,疯子的话能信?” 他冷笑。 “却不如这么多年,楚家对楚女的疼爱更有信服力。” 何况虞音为何要杀亲女儿?杀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就为了杀女然后陪葬? 成婚,入玉牒,姜迟不眠不休,一直到名字刻在他的旁边,他才终于散尽浑身的力气,呕出一口血昏厥三天。 姜渺与明婕妤吓得不行,没日没夜地守在那,第四日的晚上,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罔顾太医的嘱咐,连夜赶往佛影寺,将里面的人又挨个审了个遍。 供词始终如一,没人看到虞音推她下山,若非她自己留下那句话,谁也不敢确定楚眉坠崖了。 可虞音为何要推她? 姜迟命人将整个楚家翻来覆去地查,得到的答案竟和外面传闻的一样。 楚家夫妇疼爱女儿如珠似宝,夫子请了好几个,琴棋书画教得她样样精通,衣食住行更不曾短过。 哪怕出事之后,虞音听到血衣就疯癫地撞了剑,楚闻声声泣血说她没杀,更不允女儿与楚家断绝关系。 查到最后,甚至姜迟都在问她。 “端阳,是不是我怪错了人?” 姜渺还没说话—— “但我不后悔。” 如此三年,任凭外面流言如何,他一声未曾辩驳,但也—— 从未允牌位迁出皇子府。 姜渺的声音落在厢房,将那日金銮殿内的事情一句句说了出来。 “他没有杀,楚夫人听到女儿血衣,自行撞的剑。” 她话落后的片刻,姜酩就要开口反驳。 “够了!” 可建安帝很快开口,竟是不允再问下去。 他的眼神寒凉地扫向姜酩。 “过了。” 那一年的事知情的只是少数,若再大肆在此宣扬,岂非人人都知他当时如何委屈儿子妥协? 姜酩不甘地住了口。 建安帝目光径直看向楚闻。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闻惨笑一声,望向姜迟的眼中还有一丝怨恨。 “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没主动杀,那把剑如果不在那……” “不在那她也不会活。” 阿眉蓦然扬声反驳了一句。 她上前,眼神复杂地与楚闻对视,看着这个曾经对她也有几分好,偶尔格外心软的,二十年的父亲,忽然问。 “你真不知她为何死吗?” 楚闻一僵。 阿眉字字珠玑。 “她爱你,但从来不够爱你,有人在她生命中占据的地位更重,重到她听说她出事,就足够舍下你而去了。” 楚闻瞠目欲裂。 “你胡说!她不会,她说了爱我,她都二十年没和她见面……” “她在山中和我争执的时候就服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楚闻身子一僵。 阿眉扯开唇角,又觉笑不出来。 她看着楚闻叹息了一声,像从前无数回喊他一样声音轻柔,又有两分怜悯。 “父亲。 你不得不承认,她服药的那一刻起,我和国公夫人在她心中的比重,都大过你。” “你……你……噗。” 一口鲜血蓦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楚闻瘫坐在地上,一刹那苍老了十岁。 阿眉没有再看他,她目光平静又果决,从几个臣子身上看到了建安帝身上。 “皇上。” 她一弯腰,是个格外标准的行礼,语气却不显卑怯。 “姜迟没有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又格外郑重。 她在一字字解释,为那个迟到三年,如沉疴负重一般压在他身上的脏污正名。 “她在山中就已经服药,是必死的局,不管您有没有传召她,不管她有没有撞剑,她都不会活。 民女那一年亲眼所见,今日恢复当年所有的记忆,敢为说的每一个字担保——” 她又重复。 “姜迟没有杀她。” 姜渺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就眼眶发红,建安帝目光不见喜怒从她身上看过。 他比谁都清楚,但眼下有更好的说辞,楚女直接盖过了金銮殿的一切,没有人会再想当年金銮殿内为何他明知道姜迟没有杀却任由外面多年微词,这是建安帝最满意的结果。 “楚闻污蔑国公之女,造谣中伤太子,即刻关押。” 他眼神冷漠往下一扫,这两年国库渐渐充裕,这个垄断大雍多年的狡猾商人,他早就看不惯了。 侍卫立时一拥而上,建安帝紧接着道。 “魏双儿处死,方丈交由许爱卿处置,姜酩——” 他眯起眼,两人对视的刹那姜酩眼中一丝猩红。 “父皇——” “离间两宫,立刻回府禁闭,手下禁卫军统辖权即日起交由太子,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父皇!” 姜酩一惊。 “儿臣受了魏双儿的蒙蔽,指责楚眉一事都是楚闻怂恿,儿臣……” “即刻滚下去,再多说一句你削位出宫!” 他眼神冷漠丝毫不见对儿子的一丝情意,对他来说谁怂恿的姜酩不重要,但姜酩直接揭开楚夫人在金銮殿的事,致使姜渺将那一年他漠视儿子的事摆到明面上,这对于建安帝来说就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中一丝寒意闪过。 “今日厢房内所有事,有一人传扬出去——” “臣等不敢!” 建安帝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眉身上。 “楚眉。”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一两个时辰前,这个女人还只是个出身乡野随便他处置的孤女,甚至她楚眉的身份暴露后,他尚且动了杀心。 可如今—— 他眯起眼,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忍在这。 “你可愿回许家?” “我……” “臣的女儿自然要回臣的家!” 许国公迈步挡住了建安帝的眼神,拱手。 “皇上有别的安排?” 建安帝一顿。 “楚眉从前是太子的侧妃,如今既然身份大白,该回许家,那她的身份——” 这一处随即安静了下来。 他的话很明显,楚眉不宜再以从前的身份在东宫。 许国公眯起眼。 这个身份他也有微词,他的女儿,要坐什么样的位置没有?区区侧妃自然配不上。 她恢复记忆,有无与姜迟的情意更不好说,虽然迟儿是他的学生样样都好,可眉儿点头愿意了才是真的好。 他的话到嘴边。 “眉儿。” “国公……” 她对上许国公的眼,他眼一红,放缓了声音安抚。 “别怕孩子,别怕…… 告诉我,你想不想还待在东宫?” 她下意识想抬头看姜迟,又不知想起什么立时又低下来。 “我……” 又急又快地说了一个字,又很快沉默。 “此事不急,你也不要怕,不管你怎么选,许家都是你的家,你的身后是整个国公府,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不会被逼着走。” 许国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建安帝拱手的刹那,声音恢复了沉稳。 “皇上,容臣的女儿考虑一二。” 他的声音很果决,字字句句是对女儿的维护,建安帝眼神微变,紧接着笑了一声。 “这是自然,不急…… 眉儿做什么选择,朕也都会宽容一二,毕竟孩子刚回去,若想在家中多留两年也是好的。” 他转过身朝几个大臣走去,这一处顿时只剩下他们几个。 国公看着阿眉苍白的脸声音哽咽。 “孩子你吃苦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还以为……” 这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男人猝不及防落下两行泪,又匆匆擦拭。 “对了,你娘……你娘还不知道……我得告诉她。” 他匆匆往外几步出了厢房,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厢房这一处,顿时只剩下她与姜迟。 安静好一会,阿眉终于抬起头。 他一直站在那,从她开始恢复记忆,就站在离她五步之遥,未曾靠近,也没有远去。 是一个正好他们都能看清彼此,又留了距离的余地。 她望着他,那双眼恢复记忆后,总是有一分恍惚,她此刻看的不是这月余冷漠寡言的太子殿下,更是建安十五年夏教她划船会笑她,又在她死后狠戾逼迫楚家迎娶她牌位的二皇子,姜迟。 隔着漫长的光阴,整整两段不同的记忆,他们对视,朦胧大雾散去,她将他真正望进眼底。 第66章 阿眉眼神一动,下意识想要往前去,可步子才迈出一步,又很快收了回去。 这动作很轻,从外面看着只是裙摆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可姜迟的目光一丝不错地落在她身上,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几乎在阿眉撤回步子的刹那,姜迟动了,三两步上前,咚得一声,两人随着动作齐齐抵住了身后的柱子。 “眉眉。” 姜迟径直伸出手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高大的身形压下埋在她肩头。 “你恢复记忆了,眉眉。” 这一声带着从前的他绝不会表现出来的喜,话落的刹那阿眉就听到了脖颈间溢出的一声低笑。 胸腔的气息剧烈地跳动着,震得她身子一颤,她隔着薄薄的衣衫都感受到了那一丝愉悦。 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明明是从前她抱惯了的人,却又因为重叠了从前十七年的记忆,带来一丝陌生的悸动,阿眉手一颤下意识去推,动作落在他肩头,却又久久不动。 姜迟箍着她,手上的力道很大,揽住她的腰肢几乎想把她嵌入怀中,贪婪地埋在她脖颈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相贴的肌肤紧紧传来,几乎要将她融化了一般喘不过气。 “……殿下。” 她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可原本抱着她的人立时松开了几分,低下头问她。 “嗯?” 撞入那双眼中的刹那,阿眉一颤。 从前见他,他一向是少话的,情绪淡薄的,偶尔与她开两句玩笑,也只是唇角牵起个弧度,她记得很多时候她告诉他,你该多笑笑,殿下。 可那张冷淡的表情如同焊在了他的脸上,她说了多少回也很少有用。 然而眼下—— 男人清俊无双的脸上弯起个格外明显的弧度,攥着她的大手微微发颤,那双眼里炙热翻涌的情绪更使她一惊就要低下头。 “躲什么?” 姜迟扣住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两人对视,她避无可避,耳根一红。 恢复记忆后的阿眉身上带了一丝从前不会有的端庄恬静,方才站在厢房内与楚闻说话更是字字珠玑,然而眼下又难得露出的一丝羞怯,却如同在一副格外漂亮的画卷中点缀了鲜艳的颜色,更是美不胜收。 他目光望过去,一时指尖一顿。 “很漂亮。” 直白的话使她面上一燥,整个人如同被烧着一般。 “我……我……” 阿眉自然是习惯这样的称赞的,你若夸她,她还能笑一声,对着镜子照影自怜说真是漂亮。 可楚眉不是,她得了夸会像含羞草一样躲回去,得好一阵缓不过来。 初恢复记忆,从前的一切翻涌在脑海中,听到这一句的刹那,那十七年被逼出来的端庄模样占据了先风,她竟下意识喊出一声。 “别胡诌!” 声音细细的,没什么斥责的感觉,反倒更让姜迟听出两分恼羞成怒下的可爱。 他立时更弯起唇角。 “是胡诌吗? 好像是实话。” 她顿时更躲闪,垂下的眼睫忽闪忽闪。 “你……你……” 姜迟哪有这样的,她对他最多的记忆就是这月余的寡言,还有他们为数不多见的几面。 三年前他有这样过吗? 阿眉下意识回想,是建安十五年恣意妄为的皇子,是端阳宫中替她绾发的姜迟,是后来圣旨赐婚的他,那一天她在书房和楚闻对话,提到二皇子时,楚闻还形容他心无定性。 好像是有…… 她沉在思绪里,甫一想起这一幕,下意识回想起赐婚那天之后和楚闻在书房说的话,他执意要她嫁给姜酩,可圣旨赐婚的是姜迟,而她说她心有所属…… “唰!” 姜迟正低头笑她,倏然一阵力道又急又猛地从他怀里退走了,温热的娇躯离开的刹那带走了她身上残余的馨香,心中一空,他抬起头。 “眉……” 话没说话,他顿住了。 阿眉的脸色完全褪去了那一丝红晕,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苍白浮了起来,她后退了几步直到抵在柱子上才罢休,如同受了格外大的惊吓,亦或者是突然发生了什么。 “眉眉?” “别过来!” 姜迟步子一顿。 她下意识又退了退,手紧紧扣着柱子。 “殿下……别过来。” 嗓音发涩又带着一丝颤抖,这一句话落,姜迟眼神一变。 “什么?” 他往前去,阿眉再退。 “别过来了……”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说完这一句就要越过他往外走。 姜迟岂能容她这么不说清楚地离开,手腕一紧带着她后退了两步直直抵在了柱子上。 “什么叫别过来?” 他抚上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使她抬起头,蹙眉。 “发生什么了?” “没有……” 阿眉下意识否认,姜迟的语气重了两分。 “眉眉,别瞒着我。” 他格外执着,他们才说透了一切,她未曾避他,没计较这月余来他的隐瞒,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维护他,姜迟说不出心中有多高兴,然而欢喜不过片刻,她竟生生把这一丝悦色抽走。 他抚在她侧脸的手几不可见的地摩挲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习惯,还是发生了什么,亦或者是这一个月你计较…… 无论如何总要给我个理由。”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如同锐利的剑一般使她躲闪不开,阿眉心怦怦跳着,下意识想推他。 “都不是,别说……” “眉儿!” 许国公的声音倏然从外面传了进来,立时把阿眉从这份不知如何作答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她连忙推开姜迟迎过去。 “大人……” “女儿! ” 格外欢喜的声音伴随着一道身影直直扎进她的怀里,阿眉抱着她后退几步。 “夫人慢点……” 夫人抱着她蹭了蹭,仰起头时露出个灿烂的笑。 “女儿呀,你是我的女儿对吗?” 她话说的颠三倒四,却难得身上是那种纯粹的欢喜,拥紧她。 “你父亲和我说了哦,你是我的女儿。” 阿眉看着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上露出的笑,下意识也弯起唇角。 “嗯。” 虽然从前那么急着弄清楚身份,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有点不适应这样的说法,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跟着她重复。 “我是您的女儿。” 夫人顿时欢喜地笑起来。 “好呀好呀,那你今天要跟我回家吗? 我带你住好漂亮的屋子,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在家里攒了好多漂亮的料子给你做衣裳,今天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炫耀似的如数家珍,一句句絮絮叨叨的话使阿眉心里一暖,下意识点头。 “好。” 方丈的事情既结,建安帝又因为这一桩事再没有待下去的心思,离开厢房就着人动身回了。 后宫嫔妃随行,转眼间半个佛影寺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许国公一手拉过夫人,夫人又扯着阿眉的衣袖,三人刚要离开,阿眉脚步一顿。 国公随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怎么……迟儿。” 他这才发现姜迟也在。 “你也在这?” 国公的目光从阿眉身上看到姜迟身上,她嘴角的笑微微收敛,姜迟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颔首。 “老师。” 态度挑不出丝毫错,可国公何等敏锐,立时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吵架了?还是争执了? 总之一瞧就没好事,他下意识皱眉,以为姜迟欺负了阿眉。 “先走了。” 他顿时哼了一声要带阿眉走,可人动了一步,却发觉阿眉还站在原地。 “眉儿?” 他喊了一声,阿眉没动,再一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隐约往姜迟的方向一看又低下头。 国公恍然大悟。 “迟儿,一同走吧。” 姜迟目光从阿眉身上一掠,轻轻颔首。 “扫尾,盯着人回到三皇子府禁闭。” 言简意赅地往俞白那撂下一句,他跟上了三人。 回去的路上,夫人一直缠着阿眉说说笑笑,使国公原本想好的一堆要问的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偏头和姜迟闲聊。 “近来朝中忙吗?” “皇上可有说什么?” “姜酩背地里动作不小,你该小心。” 姜迟是国公教过最得意又青出于蓝的门生,师生许久没怎么谈过话,国公也有了两分认真,可嘱托到最后,姜迟只是漫不经心“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敷衍的态度使国公一拧眉。 “你!”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 这哪是敷衍? 这孩子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在他女儿身上,是一点也没挪开。 立时国公偃旗息鼓地咳嗽了一声,目光从方才的生气变成了打量。 姜迟这孩子吧,身份勉勉强强,才貌也堪堪,性格说不上好,但综合也能看得下去,做他的女婿……凑合了点,不过也不是不行。 他眉头拧在一起刚要说话—— “大人,夫人,到了。” 马车从郊外穿过,行得很快,竟是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国公府。 马车外熙熙攘攘的热闹声音灌进耳边的刹那,阿眉久违生出一丝紧张。 上一回是她入东宫,可当时什么都不了解,如今——是了解却不知如何面对。 越期待越容易近乡情怯,她还没准备好,夫人一把跳下马车把她拽了下去。 “哎呀呀,您慢点——” 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国公府外乌压压的一群人齐刷刷俯身一拜,震天喊道。 “四小姐。” 阿眉一惊,错愕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座格外大的府邸,烫金牌匾书着辅国公府四个大字,门外乌压压站了足有数百人,仆妇侍卫什么都有,最前面是几位绫罗锦缎的年轻妇人,个个翘首以盼地望着马车。 “来了来了。” “是回来了。” “瞧着真漂亮这孩子。” “眉目间果然随娘亲。” 一道道夸赞如潮水般涌入耳中,阿眉身子飘飘然的如坠云端,觉得这一切像假的似的。 国公威严的脸上略带紧张。 “事发突然,又想早点带你回来,不该没了排场,但也没准备太大,都是一家人。 这是你三个嫂子,并着几个族叔,还有……” “哟,可等死我了!” 国公还没介绍,许攸已经晃着扇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小妹妹,好久不见啊。”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喊了妹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姜迟,啧啧称奇。 “缘分妙不可言。” 谁曾想呢,真成了他的妹妹。 眉目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有了这个妹妹他能一雪“悠悠”前耻,还能在姜迟面前放肆喊妹夫,一举两得的好事,就是在他伸手去拉阿眉的刹那,她一躲躲开了。 “做什么?” 阿眉眨了眨眼,她的身形端站着,连动这一下都充满着从前身上自带的那种恬静,然而一开口却有了两分如今的“记仇。” “喜欢出卖我的好哥哥?” 许攸一愣,许攸笑不出来了。 “哪有记得这样的呢?” 身旁的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可许攸头疼地叽叽喳喳。 “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也出卖我了。” “许悠悠做的事跟我许攸无关。” “好妹妹,就原谅我这一回。” 他顶着国公和夫人两双怒瞪的眼神连连求饶,逗得阿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许攸一拍扇子没个正行。 “行了,才回来就编排你哥哥。” 他嗤笑一声。 “改天非让妹夫请我喝点好酒才能作罢。” 阿眉一怔,许攸漫不经心地迈上台阶,又忽然敛了笑回头朝她伸手,一字一句。 “妹妹,欢迎回家。” 认真的语气使阿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一群人眼看着要进了屋子,国公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迟儿?” 姜迟立在马车旁未曾动过。 “老师。” 国公回头看阿眉。 “眉儿住下?” 阿眉嘴角的笑敛了两分,飞快看了一眼姜迟,很快低下头。 “嗯。” “那迟儿……” 姜迟目光在阿眉身上停顿良久,一拂衣袖。 “孤先回,宫中还有事。” 两拨人各自分开,阿眉迈进门槛,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姜迟,想着…… 废宫里的那个。 进了屋,和几位嫂子见了礼,国公遣散了众人,一家四口坐在那叙旧。 说叙旧也不尽然,他在问当年佛影寺的事,又问她如何从那山崖活下来,又去了巴蜀。 阿眉一怔,唇角的笑稍敛。 “我不知道。” 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唯独没记起……或者说不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磕在石头上,虞音不再搀扶她,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昏厥了过去。 那中间没有断片,或者说她不该想不起来,那就只能说……她昏迷的时候,的确有发生过什么。 才使她偷天换日去了巴蜀,相隔千里,若非又上京,应该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实在不知情,国公沉思了一会也只能作罢,慈爱看她一眼。 “你娘备下了屋子,带你去看看。” 那是夫人年初醒来就吵着要准备的,大小东西都是她亲自弄来的,国公为了哄她开心也由着,甚至亲自往里面添了东西,未曾想真有用到的一天。 格外漂亮的一处院子,热热闹闹欢笑声不绝于耳。 姜迟推开了门,东宫一室冷寂。 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再独自回来过。 自从阿眉入宫,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岚苑,这里堆满了她的东西,金钗玉簪,画册话本,桌边还有她临走前吃剩一半的咸糕点,处处是她的气息。 然而眼下……人却没跟他回来了。 姜迟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他站在床沿,一寸寸将这个屋子看遍。 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余温,那欢笑还在耳边,她的恼羞成怒,她的欢喜,她的维护,一幕幕都在脑海中闪现,然而……就戛然而止地没了? 事情仿佛回到了他最开始设想的,最难看的境地,她不再回来,也真正有了去处。 嗓子干涩了一下,姜迟蹲下身,手抚上了她从前格外喜欢的软枕。 那里有一根头发,他捻起,静静看了很久。 是怪怼隐瞒,还是……真对他无意? 前者尚能解释,可后者…… 不在意是最没办法的。 她有楚眉完整的记忆,她不仅仅是阿眉。 月余与十七年,相差太久了。 他的步子停在国公府外,只几步之遥,却怕问出的不是想要的答案。 一声很浅的叹息落在了屋内,姜迟的手顺着枕头摩挲了一下。 立时,他感受到了一片凸起。 有东西? 姜迟手直接掀开枕头。 “咣当”一声,有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掀了出来,轱辘辘地滚到了地上,拍出一声脆响。 看清楚的刹那,姜迟身子一僵。 那是一块玉佩。 或者说,曾经是一对玉佩。 那是从前往楚府下聘的时候,他私心亲自带过去的,一块在自己身上,另一块在——楚眉那。 他送过去,不知她是否满意这桩亲事,便连问都没多问,自己的那块一直在身上,可这一块…… 姜迟眼中情绪突然翻涌了起来。 这是楚眉的,他不会认错。 嫁妆入府的时候,他还特意找过这块同心佩,然而遍寻无果,他还以为楚眉丢掉了或者还在楚家,可如今—— 这块玉佩出现在了这! 阿眉带来的?什么时候带来的? 姜迟第一念头是她从楚家拿回来的,可很快想起—— 她今日才恢复记忆,怎么可能去楚家? “是她身上的……她一直留着。” 这个想法浮现的刹那,姜迟呼吸重了一下,才黯淡不过片刻的眸子掠过一丝亮,大手抄起地上的玉佩,立时出了岚苑。 *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嘛。” 姜渺人还没进东宫,就被墨兰拽过去咬耳朵了。 她说侧妃似在厢房外和殿下起了争执,回去的时候各自不说话。 姜渺一听立时急了,她哥姐天作之合哪哪都般配怎么能闹别扭? “好不容易认了亲是享福的时候,真是气死个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含糊地赶马出宫,没一会就溜进了阿眉的院子。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端阳。” 就算是拽着她衣袖刻意压低了身子去看她,姜渺的身形也比她大上很多,阿眉在想起从前的记忆后,第一次发现。 “你真的很高。” 甚至比她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又高了很多。 阿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还没说话—— “别岔开话题!” 姜渺一拍大腿,脸上肃穆得仿佛在讨论国事。 “先说为什么?” 阿眉顿时闭上嘴了。 可耐不住姜渺能磨人,她恢复了记忆就更加肆无忌惮,拿出从前在尚书房缠她的样子软磨硬泡。 “你说说嘛,我好奇死了,我保证不跟我哥说!” “真不说?” “真不!” 姜渺一拍胸脯,摆明了一副你还不信我的样子。 阿眉动了一下唇,又闭上了。 “不行。” “有什么不行?” 姜渺急得不行,眼看她油盐不进只能拿出杀手锏。 “你不爱我了! 我要哭了! 我真要哭了! 我偷偷哭半夜吊死在你门口吓死你! 呜呜,眉眉姐……” “好了好了!” 阿眉小脸皱在一起,还没说话,苍白的脸上就浮起了一丝红晕。 她挺直的背弯了一点,咬着唇压低了声音。 “你真不要告诉他啊。” 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端阳,我好像是个坏女人…… 我……有两个喜欢的人。” 屋内安静片刻。 “……你说什么呢!!” “小声点!” 阿眉一把把她拽回来,咬着唇看她。 “你说了不告诉他的。” “我当然要说……不是,我是说我当然不说!” 姜渺瞪大眼看着她,语气充满赞叹。 “你好厉害啊眉眉姐,这一看上男人就买一送一?” “胡说什么?” 阿眉脸一红斥了她一句。 从那里想起书房和楚闻的对话时,她就想起了那句“倘若我有喜欢的人呢。” 三年前说出的时候,并非完全是糊弄和试探的假意,她真有个还算格外喜欢的人,是那位在废宫里的蒙面侍卫。 她陪着侍卫练过两年的剑,春夏秋冬,那样静谧的时光给了她在压抑的家中喘息的间隙,初识情时的悸动,她的目光处处追随过他。 失忆时她也在废宫想过从前那个侍卫,可他三年没出现在自己梦里,没恢复记忆时,阿眉总觉得也没什么。 也许只是个过路人。 可如今想起了从前的所有,废宫无数个只有他们的夜晚,练剑的少年,安静能拆下伪装做自己的少女,偶尔的玩笑,安静的倾听,夜风把心跳都吹快了,时隔三年她竟丝毫没忘,反而更生悸动。 因着想起这一幕,她慌张在那推开了姜迟,心里小鹿乱撞似的回来,不知是内心谴责自己,还是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心虚。 如今提及只觉得头大。 她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话不会大声说,一颦一笑都框好,从前她以为自己做最出格的事情是鼓起勇气和楚闻争执说有个喜欢的人。 如今看来—— 她是压抑过了头反生大胆,一喜欢就喜欢了一双。 脸上热得不行,心怦怦地跳,她说完就后悔,一手推开了姜渺再次嘱咐。 “不准说!” “公主,皇宫快下钥了。” 外面下人的声音传来。 “回吧,记得不准说啊!” 她目送着姜渺离开,夜风吹不穿脸上的燥热,捂着心口听着怦怦跳着的心,好一会才平复。 她的目光望向宫中的方向,自己都不知是在想谁。 纤细的身形站在门边,脊背格外直,渐渐昏沉的月色打在她恬静的侧脸,又莫名因为唇角的笑多了一丝灵动。 好一会才回过神,阿眉刚要进屋。 “呼!”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门边,三两步迈到她跟前。 阿眉心跳一止,想起前一刻还在想废宫里的人,她心一虚连忙进了屋要关门。 “我要歇……咚。” 修长的腿抵在了门边,她丝毫也关不上。 “你别闹。” “没闹。” 姜迟的声音在夜色里竟带着一丝愉悦,阿眉一愣,可这会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反复推着门。 “我真要睡了。” “你睡你的。” “那你还不走?” “我看我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恼。 “姜迟!” “在呢。” 声音悠悠,目光从她脸上一掠,眼看人真要生气,他腿收回去,阿眉连忙关上门。 转过身还没松口气,“吱呀”一声窗子开了,他施施然扶了扶头上的玉冠,跃了下来。 “……” “你干什么?” 阿眉咬着唇要去赶人,临到跟前反被姜迟一收腰肢抱进了怀里。 她顿时挣扎,他问。 “不想见?” “对。” “也不回去了?” “……嗯。” 一声低笑落在了屋内,他当着阿眉的面,“咣当”一声将一个东西丢在了桌子上。 灯盏下,年轻男人眉一挑。 “那好,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第67章 看清楚东西的刹那,阿眉如同被烧着似的要从他怀里逃,可姜迟早有预料,揽住她的腰一紧,把人带进了胸膛。 “唔…… 没有什么,我不认识这哪来的玉佩!” 她顾不上被撞红的鼻尖,如同受了惊猫儿一样挣扎着要出来,姜迟手臂稳如山岳,望着她忽闪的眼睫。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是玉佩? 万一是珠串呢?” 珠串? 阿眉下意识抬头一瞧,撞上了姜迟带了两分笑意的眼,她立时耳根一红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推搡在他胸膛的指尖都有点无所适从,阿眉匆匆别开眼。 “你……你……” 她你了半天说不出话,面上燥热得很,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这样啊。” “嗯,我这样。” 姜迟承认得坦然。 阿眉顿时又睁大眼。 这真是姜迟? 哪有从前的半分影子? 她几乎要怀疑今儿的他吃错药了才这般行径,可此刻眼下更要紧的是玉佩。 怎么能是玉佩! 阿眉想起自己那好端端藏在床褥下的玉佩被拽出来,忍不住咬紧唇。 从前她把这当成未婚夫的信物,好好地收在屋子里,如今在这样的时候被拽出来,反倒让她想起了最开始。 这玉佩的确是她“未婚夫”的信物,可信物起初放在身上时,她是“鬼迷心窍。” 圣旨赐婚后,她和楚闻在书房不欢而散,不由想起这位二皇子。 她和姜迟仅见的两面,都能觉察出他是个格外恣意随性,又不会墨守成规的人,和她这样循规蹈矩,一个模子里走不出第二种人生的人,是最不可能有交集的。 可偏偏圣旨赐婚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猜测皇权之下政治权衡,又猜测姜迟要借靠楚家的金银,她以后的路每一步怎么走都早早规定好了,可临到头阿眉还是有一丝紧张。 人生毕竟还有几十年。 下聘那天是个格外晴朗的好天,腊月出头,她手上的冻疮反复发作,见了晴竟开始发痒,她挠得手背通红,又遮了玉粉膏,换了身平时很少穿的浅粉色衣裙,将一根金步摇簪进了头发里。 “小姐平素穿的衣裳都素净,倒是少穿这样亮的颜色,是极好看的。” 丫鬟恭维着,她温温弯起唇笑了一声,顺势就着铜镜看了一眼。 一头乌发挽起,肌肤如雪,巴掌大的小脸上因为体虚而泛着淡淡的孱弱之色,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温静,因为那一丝扬起的笑多了两分生机,如同一朵春日将绽的花一般娇艳欲滴。 “二皇子待会来了,您可要再看看其他更漂亮的衣裳?” 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她唇角才露出的笑慢慢敛去了。 下聘当日隆重些去是应当的,可想起这桩赐婚,她心里总是堵着一口气。 担忧姜迟为利益应下这桩联姻,他们性子又不合,她以后的日子未必太好过,又怕…… 这一回聘礼下成,她做了皇子妃,和那个人是再也不可能了。 士农工商尚且隔着天堑,逞论她这样一心攀附阶级的家中,岂容她喜欢上一个侍卫? 虽然早知道没有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再不能去那里哪怕只是见一面,安安静静看他练会剑,心里总是遗憾。 风吹过侧脸,她没再笑。 “走吧。” 聘礼格外隆重,甚至皇子亲自下府,无论如何给足了颜面,楚闻面上是极高兴的,甚至单独留了机会给她和姜迟相处。 她心里想着旁的事,等在那的时候心不在焉,忽然帘子叮叮当当响起来,她一抬头。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一身宝蓝色衣袍上,玉冠高束,唇角带笑,衣玦翩翩随风晃动,眨眼间迈进来到了她面前。 她连忙站起身。 “二皇子——” “坐。” 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掠,紧接着她便觉得姜迟低低笑了一声。 低沉恣意的笑落在耳边,二皇子比两年前见那一面的时候沉稳了几分,皇家这样的地方磋磨人,她其实更惊讶他如今竟也留了三分从前的样子。 俊美的面庞意气风发,一撩衣摆落座时又显慵懒矜贵,清姿明秀身如松竹,连腰间挂着的玉佩都随风晃动彰显少年意气,她一时看过去久久没挪开眼。 “楚小姐?” 她迅速地从愣神中抽出来,一张脸上浮起红晕。 “我……二皇子有事?” 话才落,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静静躺着一个香囊和一块玉佩。 香囊里是他准备的药膏和方子,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如何用在手上的冻疮上,她起初愣神,听着听着心里一颤,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向来这个家中,他们过问她课业如何,有没有银子花,对外面的虚名乐不可支,甚至搜寻藏在旮旯角落里对她的称颂,却没人看到过她手背那么明显的冻疮。 “手上的粉膏祛了再抹,在家中不必拘束那么多礼节规矩。” 她心里一颤,目光凝在那上面,接过去的时候认真看着他。 “多谢二皇子。” 至于玉佩,是和他腰间格外相似的,她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看到的那一刹那还以为姜迟发现了她一直偷看,故意拿那块玉佩提醒她笑她。 脸上不自觉烧得更厉害了,她接过的时候指尖都抖了一下,那上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到底是未婚夫妻,他并没有待很久,送了玉佩并着香囊就离开了,她回到屋子,药膏淡淡的清香还似乎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从手背传遍了全身。 就好像完全把她包裹了。 上个药她也上得好似喘不过来气,脸上热得一片红,到后来实在受不住把手浸在冷水里洗了把脸,才算冷静了下来。 紧接着又看到了他留下的那块玉佩。 同心佩,最适宜夫妻间相用,他肯留下,甚至亲自送到了她面前,是否说明也没那般抵触这桩亲事? 她攥紧玉佩,想起姜迟腰间的,下意识也在腰间比划寻了个姿势。 挂好了是该对镜看看,可她一抬头—— 镜中人唇角弯起,眼尾带笑,哪还见一点下聘前郁郁寡欢的模样? 废宫的少年仿佛在那一会完全被她忘记了,她满脑子都是送东西的二皇子。 她仓惶后退了几步,眼神惊疑不定。 难道自己…… 不不,不可能。 她想,应该只是因为药膏对二皇子短暂的感激,他这样的态度让她确信了以后在府中日子不会太难过,所以她才欢喜。 这样想着,她心里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对被她丢在废宫里的少年,有一丝很浅的愧疚。 她对姜迟和他,到底各自是什么感情? 阿眉没想到,三年后她还在纠结这个答案。 丢在桌上的玉佩泛出光泽,三年也没有丝毫磨损,足见主人爱惜,可在眼下这样的境地,几乎是明晃晃说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阿眉撑着桌子后退了几步,想把东西揣回衣袖中,可姜迟动作更快。 “说不出就毁尸灭迹?” 声音带着一丝很轻的笑和调侃,那一刹那阿眉忽然想起了是在哪见过这样的姜迟。 是五年前! 她在划船,他从树上跳下来的第一句就笑她。 那时她第一次见外男,支支吾吾好半天答不上来,五年后阿眉盯着他。 “你……你……我没有!” 好像没什么长进。 她咬死了不肯说,又觉得仿佛心思已经被他一览无余,灯盏照得她的侧脸发烫,被姜迟看得恼羞成怒。 “你能不能离开!” 她生气也压低了声音,生怕太大声了显得心虚,明明说的咬牙切齿,抬头一看姜迟却在笑。 他的笑已不会像五年前,哪怕是三年前也不像,此时更像是个很浅的弧度,却从入了屋开始就一直挂在唇边,眼尾挑起,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有这么好笑? “你……” “小姐,老爷和夫人使奴婢来瞧瞧您睡了没?可要再吃点宵夜?” “唰。” 阿眉还没开口,姜迟的身形已经快速掠了过来,手一伸把她重新捞回怀里,立时她被抵在桌边,两人严丝合缝。 “你……” “嘘。” 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唇边,姜迟埋在她脖颈,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热气一张一合地喷洒。 “窗子上能看出有几个人的影子。” 阿眉立时吓了一跳,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门外的丫鬟尽职尽责地低着头等她的答案,阿眉清了清嗓子。 “不用……啊!” 一声很软又很轻的声音从喉咙溢了出来,温热的唇舌毫无征兆地舔舐过她的耳垂,一股酥麻传遍全身,她身子立时要软了。 “小姐?” 屋外丫鬟格外担忧。 “您哪不舒服?需奴婢请大夫吗?” 她的身子跌在他怀里被牢牢扣住,耳垂上的动作并未随着丫鬟的话停歇,姜迟反而叼住那软肉细细磨着,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她的心跳怦怦跳着,嗓子都哑了一截。 “没……没……唔。” 唇舌舔舐遍那一块软肉,紧接着往脖颈去。 修长的大手撩开散落的长发,他密不透风地把她包裹,湿热的吻毫无征兆地落在了锁骨。 “小声一点,眉眉。” 低低的声音仿佛提醒,又好像是挑衅,头埋在她肩膀,胸腔的每一丝震动都使她感受到了,阿眉手抵在桌沿紧紧攥着,溢出一声喘息。 “你快走!” “现在出去?” 姜迟的吻在锁骨流连,吮吸,重重汲取着她身上的馨香。 “你是想明天知道国公府的小姐房中半夜出现奸/夫,还是外面流传太子夫妻新婚情浓彻夜难离?” 阿眉脸上顿时如同火烧着一般。 “你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 他的声音因为落下的吻而显得含糊不清,却没有一分认错的意思。 门外下人还在等着,一墙之隔,她却被姜迟压在桌边,吻从脖子往下流连了。 一寸寸,吻密密麻麻地落下,腰肢上的大手流连轻抚,她的身体因为在东宫的亲近而格外熟悉他的气息,却又因为刚恢复的十多年的记忆而感受到了一丝陌生新奇的隐秘刺激,没一会就气喘吁吁在他怀里了。 身后是冰凉的桌子,面前的身躯却炙热滚烫,年轻男人蓬勃的线条紧贴着她,阿眉脸色烫得一片红。 “快松开……外面会看到……” “你不动就不会看到,所以乖一点。” 一声喃喃落在耳边,阿眉咬住唇仰起头,感觉整个人快在他怀里被融化了。 “没……不吃……你下去吧。”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急匆匆打发了丫鬟,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弯下的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姜迟护在桌沿前的大手。 立时他动作一紧,压着她更深地往下吻。 这一回阿眉反应了过来,伸着没什么力气的手推开了他。 “姜迟!” 细细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恼羞成怒,她鬓发凌乱,小脸通红,这一句怎么也没威慑力,反倒像道格外漂亮的风景,使人过目难忘。 姜迟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那上面因为她方才咬唇的动作而显出一丝血气,看着更像是从前他吻得太重时的模样,立时他眼神一暗,揽住她的腰就要低头。 “姜迟!” 她这回眼疾手快地避开,又喊了一声。 “出去。” 阿眉别开脸。 “你该走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恢复了理智,那一刹那她身上又有那丝沉静的距离感。 “为何?” 姜迟沉了声。 她明明心中有他,三年前就留着玉佩,恢复记忆当众护他,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何突然就成了这样? 阿眉垂下眼。 “我要在这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一咬牙。 “我没想着现在回东宫了,这些天你也不要来找我,我们都先各自冷静……” “啪!” 桌上的茶盏被他扫落在地上,姜迟三两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完全又把她逼近到桌边。 “不找你? 冷静?” 阿眉惊了一下。 “你冷静……”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们明媒正娶拜过天地,你的名字刻在玉牒,若非有这一遭很快便是真正的夫妻,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如今你说不见就不见?” 阿眉一窒。 她张口却说不出话,好一会沉默下来。 姜迟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两人这样僵持着,方才的旖旎完全散去,气氛顿时坠入冰湖。 她咬着唇,心里一上一下,她知道这样的自个儿拧巴,又想脚踩两只船,什么都说不出,他生气是理所应当。 阿眉闭上了眼,想着他就这么拂袖而去或者冷脸她都接受。 “哗啦——” 她心里一坠,还没反应过来,姜迟一伸手紧紧把她捞进了怀里。 “你想得倒好。” 他带着一丝恼的声音一字字砸在她耳边。 “你想不见我,我偏要来。 你不想回东宫,我就同住在这。 你想要冷静—— 可以,站在我面前冷静。” 她心里有他,最起码的关心与下意识的靠近不是假的,那既然如此,他已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要拨见云雾,凭什么又退回那位置做个克制沉默的傻子? 不管她为何突然这样,她心里有他,关心他,那就算她楚眉是个把自个儿藏起来的贝壳,姜迟也要从最深处把她撬开,瞧一瞧里面的珍珠是什么样的。 这幅耍赖的样子使阿眉错愕又错愕。 “你真是姜迟?” “如果你怀疑,可以自己上手验一验。” 姜迟说罢就要握住她的手去挑衣裳,阿眉惊得连连退开,一双杏眼满是惊诧。 “你……你……我……” “殿下!国公与夫人来了。” 门外盯梢的俞白挂在屋檐上飞快道了一句,立时阿眉连忙推他。 “先走。”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得很快,姜迟眉头一皱,深知他老师是何等重规矩之人,手一伸推开窗子,长腿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眉儿?” 门外的声音很快响起,阿眉连忙拽好了衣裳平复着心跳。 “来了。” “如何?” 国公府外的墙头上,姜迟负手临风而立,衣玦翩翩,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三皇子回去后暗地里召集了幕僚。” 俞白丢出个他毫不意外的答案。 皇后一派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安分,这一回因为三皇子惹怒建安帝,使他面子挂不住,下了这么重的惩罚还削了实权,又或许因为对姜迟的那一丝愧疚,将城防军的统辖直接交给了他。 这一来就相当于赔了夫人又折兵,姜酩自然坐不住了。 “盯紧,还有他在城外安排养暗卫和兵士的地方,一并使人看住。” 他褪去了屋内时的慵懒,一双眼在夜色里泛出沉沉的肃杀之意。 今时不比往日,阿眉在他身边,是时候清掉所有的异动,使一条平坦大道出来再迎她回东宫了。 国公与夫人在屋内与阿眉闲聊了一会,无非是问她适不适应,有哪短缺,她一一答了,到了最后夫人缠着她。 “女儿,你都不喊我娘亲。” 她顿时一怔。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其实很久远,虞音对她的一声声阿娘格外冷淡,她高高在上,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斥责,所以在阿眉心中,娘亲这个身份太高不可攀。 认回许家,这儿的人都欢迎她,对她格外好,她心里很温暖,却一直忘记——或者说刻意避开了父母这两个对她而言曾格外有伤害的两个称呼。 那十七年,父母的身份对她而言就意味着肆无忌惮的打压和严词要求,国公和夫人很好,是她真正的生身父母,她想要依赖——然而时间终归太短。 此刻被挑明,阿眉动了动唇。 “我……” 一声娘亲在嘴边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始终没喊出口,国公心细如发地打圆场,宽厚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不急孩子,不急。” 他拉起夫人。 “总要给女儿个适应的时候,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那我不是想嘛。” 夫人笑眯眯地来抱她,抱完了又在她侧脸亲了一下。 “要想我哦,女儿。” 她跟着国公亦步亦趋,走到门边身影消失,又忽然退回来看她一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子。 耳畔终于安静,阿眉嘴角的笑慢慢放平,转过身的刹那,又看到了铜镜。 她身上其实已没有太多从前的神韵,这三年在巴蜀,亦或者后来在东宫,她的日子都格外让她高兴,可十七年的束缚太深,深到哪怕只余留一丝,也是显得太无趣太没意思的。 从前在废宫,她记那段日子记得太深,就是因为那里很好,没有认识的人逼迫她,夜色很浓,浓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黑暗里做自己。 少年是唯一见过她在那十七年偶尔露出鲜活样子的人,他完全接收她所有的模样,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到踌躇便是因为,那就是楚眉。 会安静会无趣,但偶尔也会展露小性子抱怨,夸他,亦或者可以不用坐的那么板正。 他都悉数接受。 到了后来,姜迟的东宫将她养得在外面也不惧怕什么了,她可以笑嘻嘻地没个正形做阿眉,但从佛影寺回来,心中总有两分犹豫不前。 他见的最多的是她作为阿眉的样子,姜渺说他那一年为她险些杀虞音,要求掘棺,迎娶牌位,那样浓烈的感情使她又惊又颤,颤他何等汹涌的情愫,又惊他怎么能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那般有心。 她想问,可觉得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她,他都没有见过那十七年隐藏在楚府下的她,她不是外面传闻的端庄温雅大小姐,也不是完全没有束缚的阿眉,十七年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分影子留在她身上,那分无趣也是如影随形的。 但这恰好会是以后几十年的她。 她对镜看着,好一会恍惚,觉得心中那扇原本就紧紧关着的窗要随着这丝踌躇而更紧闭—— “咚。” 桌边的窗子被人一手推开了。 姜迟的身影突然闯入了进来,他手撑着桌子站稳。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 “今晚不走。” 姜迟施施然往她屋里去,将里面的陈设尽收眼底。 “老师和夫人很上心。” “没人问你。” 她闷闷怼了一句,伸手去揉额头。 本以为姜迟要随之反驳她亦或者笑她,可话落后的很久,没有声音。 她动作一顿。 话说重了吗? 还是太没意思就接不上来? 阿眉借着扶额的动作悄悄抬起头,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没看清,他坐在床沿,没有说话,仿佛也没发觉她的动作。 她飞快又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把玩手中的玉佩。 第三回,阿眉直接抬起头。 “你……” “姜太公钓鱼,钓到一个自愿上钩的眉眉。” 一声低笑落在屋内,姜迟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 “偷看我第三回了,对吗?” 第68章 一阵热意毫无征兆地涌到了脸上,阿眉连连后退了几步再次抵住桌子。 “谁看你了!” 她别开脸。 “还不走?” 姜迟唇角弯起。 “说了不走就不走。” “你……” “楚烟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突然的话打断了阿眉的思绪。 此时恢复记忆之后,那些从前关于楚烟的完整过往就全想了起来。 她说不上是个好人,因为小时候被做药人,过得凄惨又碰到虞音,所以养成了一副扭曲的性子。 起初阿眉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可直到她被赐婚之后,那段时间她的屋子里总是会莫名出现死物,晚上怪异的猫叫围绕在她屋子外面惊得她彻底难眠,每次被吓到心口难受精神惊悸的时候,楚烟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 次数一多,她发现了端倪,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摸透就有了佛影寺一事,再后来一直到东宫那几天,她和楚烟在御花园里对峙,又听到她对夫人说的那些话,才彻底明白这些年究竟将她变成了什么样。 一丝寒意浸上来的刹那,她先叹了口气。 “先…… 楚家现在如何?” “主家只剩下楚闻和她,楚闻入狱,父皇的想法只怕是要让楚闻让利,不止是赋税。” 楚家垄断了大雍京城往外十几条商线,赋税的让利治不了远水,这次建安帝要他从根本上改变。 “短时间内他不会出来,所以—— 杀了她很容易。” 姜迟淡声。 阿眉很久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一声低笑忽然落在屋内,她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指腹已抚上额头。 “不过你不想,我会着人喂下软筋散,关在楚家日夜看着。” 解决的办法在下一刻就平铺到她面前,阿眉猛地抬起头。 “我能不知你如何想?” 姜迟直直迎上了她的眼。 那么多年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做不到杀她,但放过她,她这样的性格又迟早惹事。 他稍一用力把她揽回怀里,下巴自然地搁在她肩膀。 “眉眉,你的眼藏不住事。” 短短的一句话,阿眉还没从那错愕中回过神—— “所以,你能告诉我, 为什么这般躲我吗?” “唰——” 阿眉心一颤就要躲,可姜迟早有防备地箍紧了她。 “这么遇事喜欢躲避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勾起她鬓间一缕发丝。 “是你需要时间,还是有别的顾虑,或者总不能是——” 他的话顿了顿。 “变心了吧?” 最后四个字带了两分笑落下,姜迟本没把这当回事,她的身体实在太紧绷,他有意说两句逗她,可未料想阿眉听得这句反应格外大,咚得一下就往后几步撞上了桌沿。 “唔。” 她惊呼一声,姜迟手一伸摁住她腰间软肉揉了揉。 “这么不小心……” 话没说完对上了阿眉的视线。 那里面的慌张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错愕直直撞入眼中,姜迟顿时眯起眼。 “楚眉。” “哎!” 她一激灵喊了一声,想从他手下躲。 “你瞒我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她这回反应的更快了,一口咬定。 可越没有就越奇怪,姜迟目光在她身上看了个遍,一直看到阿眉心虚。 “你……你看什么?” 姜迟反问。 “你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 “呵。” 姜迟唇角扯开个弧度,一直望着她。 一刻、两刻—— 他倏然松开了手。 “好了,今晚好好歇一歇,佛影寺的那几日没少累你。” 她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又加上恢复记忆时受到的冲击和厢房对峙,一直到了这会还没歇下,脸上更显得苍白了。 阿眉原本强装镇定地等他发问,未料想突然就轻飘飘揭过了,她刚要松一口气,又看着他。 “你……” “睡。” 姜迟捏着她后颈推到了床边,他并未过多停留,直接从窗子离开。 一切的不对劲从厢房之后开始,那会他们在说什么? 从迈出院子里,一幕幕在姜迟脑海中浮现。 他们说的话都很正常,最多也不过是提到她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是那段记忆里有什么让她躲避自己的吗? 不,不对。 如果她要躲,按她的性子压根不会见他,更不可能由着他亲。 她心里有他,这是必然的。 可那会他提及“变心”玩笑,为何阿眉反应那么大,总不能是真有。 不,不会。 他对她身边出现的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姜迟眯起眼。 “把姜端阳喊过来。” 阿眉在黑暗中久久睡不着。 她想起姜迟离开时那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忍不住抿唇。 她这样回避的态度,任谁看了都得心里不舒坦。 可又该如何做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阿眉随之又想起了废宫的少年。 这么几年了,他是否从来没有找过她呢? 可按他的身份,应当也只是个宫中的侍卫,就算她突然不去了,他听说了她出事,也不能出宫打探她的消息吧。 三年了,他还在那吗? 阿眉记得上次去的时候,废宫一切如旧,但一看就很长时间没人去过了,心里突然浮起一丝担忧。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渺渺!” 正是深夜,姜渺在公主府被喊起。 回去的时候皇宫已经下钥,她再进宫得一连串的通禀,姜渺实在嫌麻烦,索性直接住下在宫外的公主府。 姜迟的人入宫找了两回都没寻到,与阿眉派去的人一路碰面了公主府外。 “十万火急?” 姜渺懒洋洋地推开俞白。 “滚远点,让我哥等着!” 对她来说哥姐的事,当然是先办姐姐的。 她换上了一身衣裳,连夜又钻回了阿眉的屋子。 “渺渺,这么晚又把你叫起来……” “没事,我也没睡呢。” 姜渺挨着她坐在一起,看着阿眉纠结的小脸。 “怎么了?” 阿眉把她拉近。 “就是……你能不能入宫帮我打探一下那个我曾经……” “不行!!” 阿眉话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痛心疾首地喊她。 “眉眉姐,你把那人忘了成吗?!” 她入夜回去就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阿眉的话。 她说她心悦两人,一个是她哥,姜渺很欣慰。 另一个却说……是什么曾经她宫殿旁边的小侍卫。 她宫里有这样的侍卫?! 若不是顾及着已经下钥,姜渺那会几乎想立时进宫把人翻出来处置了。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哥姐的感情! 可反复在马车里发了一通脾气,最终又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她真把人捞出来,反而瞒不过阿眉,到时候要是真让阿眉反过来和这人死灰复燃了,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姜渺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当这事没听过,可一转眼阿眉就说让她帮忙找情郎?! 她眼泪汪汪。 “你不喜欢我哥了吗?” 阿眉一梗。 “我……” “那你别喜欢那个小侍卫了。” 姜渺拽着她手臂乱晃。 “眉眉姐,眉眉姐,你答应我嘛,答应我答应我……”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渺渺!” 她一伸手扣住了姜渺,语气坚定。 “不管怎么样,你先帮我打听,最起码……最起码帮帮我,我想知道他是平安的。” 宫中的侍卫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最起码她此时想着这事,那不管之后做什么打算,她总想知道人是平安的。 她指尖颤了一下,这样犹豫回避的态度不是长久之计,她更不想这样辜负姜迟,每次都无法回应他那句问题。 若是确定少年还好好的…… 姜渺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那我明天就去。” 阿眉顿时哎了一声,喜笑颜开去抱她。 “谢谢渺……咚!” 她一下撞上姜渺冷冰冰的胸膛,鼻子一酸抬起头。 “你这胸怎么这么硬啊。” 她控诉地要去扒姜渺的衣裳,她吓得魂飞魄散跳了起来。 “没没没……我先走了!” 天一亮,姜渺就直接入宫了。 她宫殿旁边那个废宫,姜渺多年已经没来过了。 过去的时候一片杂草丛生,差点被门前的小凳子绊倒。 “这什么破地方?” 她掀起地拎起裙摆,还是被一地的草和灰尘弄脏了衣裳,脸上也灰扑扑的。 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回到宫里,站在烈日下把那一圈巡视的侍卫挨个审了一遍。 没人说去过废宫,也没人说见到那有人过。 折腾了小半天,她热得浑身冒汗,刚要进屋去沐浴,门外的声音又来了。 “公主,太子殿下叫您过去一趟。” “让他等着本公主先洗澡……” “殿下说即刻就去。” “哗啦!” 姜渺抬手砸了手边的花瓶,黑着脸进了东宫。 她身上的衣裳还是灰扑扑的,不耐烦地站到姜迟面前。 “到底干什……” “你这几次去见眉眉,她可有什么事与你说过?” “唰”的一下,姜渺的话骤然止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你问这干什么?” 她强装镇定,心里却几乎要吓疯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从哪得到的消息?他为什么来问我? 我露出马脚了吗? 姜渺偷偷抬眼去看姜迟,又飞快垂下。 “有还是没有?” 姜迟直接了当地问。 姜渺一咬牙。 “没有!” 她怎么可能出卖姐姐呢?对她来说不管姐姐喜欢多少个人,她最多也就是哭哭唧唧求求姐姐收心,但出卖姐姐的事她姜渺绝对做不出来! 她飞快地抛出一句就要转身走,姜迟忽然眯起眼。 “你心虚什么?” 姜渺立时跳起来。 “我哪心虚了!” 这副模样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姜迟眼神一沉。 “姜渺。” 低低的声音落在屋内,带着他身上自有威压,姜渺吓了一跳却很快嘴硬道。 “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完遛着弯就要跑,走到门边又忍不住一扭头。 “哥!” 姜迟抬头。 姜渺一咬牙。 “你……如果有一天,眉眉姐有两个心爱的宝物,一件是……是你给的,另一件是别人给的,她在其中犹豫不决不知要选谁,最后若选了别人……啊不,别人给的,你会难过吗?” 她说完就紧紧盯着姜迟,心里紧张的不行。 怕说的太明白出卖了姐姐,又怕说的隐晦了……哥哥就完全落了下风。 时隔三年念念不忘,有她哥在身边还要见人…… “嘶!” 眼前一暗,姜迟倏然站到了她面前。 “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姜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尤其在他问了之后,更显奇怪了。 他眯起眼,把姜渺一脸的紧张心虚看透。 “她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 “说实话。” 姜迟更近了一步。 “就是两个宝物你觉得她会选谁她会选你还是选别人选了别人你会伤心……啊不,我的意思是选别人的东……” “姜渺!” 姜迟的声音直线冷了下来。 “我没心思与你说弯弯绕绕,什么你的宝物我的宝物,你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谁告诉你的?他和楚眉什么交集?你为什么会知道?” 一句句问的格外直白辛辣,几乎问得姜渺站不住脚。 她眼神四处漂移,还在想着什么样的理由搪塞。 “那个男人是谁?” 姜迟一句问到了中心。 她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头上步摇咣当作响。 “哥哥哥……你你你……” 姜迟浑身气息风雨欲来。 “真是男人?” 他死死盯着姜渺,他料定如果是女子的抉择她不会如此问,可是男人…… 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出现了男人?这个男人占据什么样的地位竟然能让姜渺问出这样的问题? 冰冷的眼变得一片猩红,他攥紧手。 “说。” 他这副模样把姜渺吓了一跳,浑身的戾气仿佛下一刻就要生剥人皮,她身子一抖。 “我我我……我说!” 姜迟退开半步。 “说…… 哗啦!” 姜渺飞快地跳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外跑了。 “来人,即刻拦住她!” 姜迟反应过来厉声道。 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为何不知道?是从前她三年前认识的?可是为何能记挂这么久? 一句句在心中翻涌着,他眼中蓄起沉沉的戾气和杀意。 难怪昨晚阿眉字字句句都在躲避,甚至他说出那句“变心”她就吓了一跳。 原来。 比恐慌先来的是浓重的怒,如果……如果真有,让他找到了必然把人剥皮拆骨。 姜迟抬脚踹开门。 “去锦绣宫。” 姜渺跑得狼狈,一头冲进了阿眉的屋子。 “怎么回事?” 她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把阿眉吓了一跳,看到裙摆还有被刀划开的口子,顿时急了。 “有刺客吗?还是谁追你?来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渺咕噜咕噜跑到桌边灌了一盏茶,把气喘匀了还惊魂未定。 “姐姐……” 她咬唇看着阿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 “我……” “你打探到消息了?” 姜渺呆呆哎了一声。 “快与我说!” 阿眉连忙拽住了她的手。 “我……” 姜渺叹了口气。 “是查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说……” “可是锦绣宫没有这号人。” 阿眉急切的眼神倏然怔住了。 “什么叫……没有这号人?” “我问遍了,不止锦绣宫,你说的废宫我也去了,你知道的,我周围没什么别人住,那一处的侍卫我都问了,也调了册子,如果你真说那人时常去,那肯定是没有了。” 没有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人,或者说他不是锦绣宫的,再或者是别的宫……” “不会!” 阿眉喃喃了一句。 “他当时亲口说的是锦绣宫。” 姜渺一怔。 “那多半……人已经不在了吧。” 她宫殿旁边的侍卫大多是犯了错被赶来的,很少有人能往上调。 这一句话说出,阿眉踉跄了两步眼一酸。 她扶着姜渺的手都发颤,心口涩得说不出话。 虽然早知道深宫吃人,但她总想着他武功高强又有本事,应当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 一滴眼泪忽然坠了下来,姜渺吓得不能行。 “哎你别哭呀,别哭……万一……万一人还好好的呢。” 这话她自己说的都没底气,阿眉更是咬着唇没动。 她昨晚本就没睡好,这一看那脸色更苍白了,低头垂泪,姜渺急坏了。 又想起宫中的哥哥,她一咬牙。 “眉眉姐!” 阿眉抬起头,脸侧还挂着泪珠。 “左右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不是对我哥没意思,为什么不能选他呢?” “我……” “他当年真的为你做了很多。” 姜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一年娶过牌位后,佛影寺查不出她坠崖的真相,也找不到楚家害她的证据,姜迟撤手,在府中大醉几日。 整日颓然地坐在屋子里抱着她的牌位,一直到第五日呕血昏迷才被人抬了出来。 “这病根吃人,若不及时干预,殿下常年呕血……” 太医径直跪下去。 “只怕时日无多。” 明婕妤与她吓坏了,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将屋内全部和楚眉有关的东西都清走了,向建安帝求了长假。 “你出去走走吧,早两年你便喜欢游山玩水,这些朝政权势都不急在一时,迟儿,你得先活着。” 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嘴角染血,脸色惨白。 “没什么可去的。” 他年少喜欢游山玩水,后来被责任压得离不开,如今有了长假,却又不愿出去。 昏天暗地地整日倒在屋子里,或喝酒,或抱着她的牌位说话,他几乎不眠不休,两三日只吃一顿饭,不上朝,也不处理政务。 府中的幕僚没少离开,权势也丢了很多,然而更让她们恐慌的是他的样子。 他呕血的时日越来越多,时常喝了酒昏迷不醒,不过月余就瘦了十多斤,衣袍下的身形瘦削,脸色惨白的如同一阵风都能吹走。 后来府中开始闹鬼,他总说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盯着虚空的地方和她说话,日渐分不清真假虚实。 那段时间府中人人自危,都觉得他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疯了,疯得听到别人议论她就杀,疯到整天盯着个牌位森冷地说话。 姜迟毫不在意,他在府中点起长明灯,说她晚上回家会害怕。 “虽然这儿不是她的家,但万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盏也是好的。” 他烧了很多给她写的信,甚至召过好几位寺庙的大师为她卜卦算命,问她能不能收到,问她命数还足不足,来生能不能投一个好人家。 “她体弱,以后得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她家中一般,来生要有个疼爱的爹娘。 她的命总不算好……年纪轻轻就早逝。 她得到的虚名太多,但爱太少……” 话到最后他哽咽,忽然回头看她。 “端阳,为什么是她呢?” 姜迟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那么好。 姜渺跟在他身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正说着。 “她回来了。” 姜迟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顺着长明灯的方向往外看向了墙上跳动的影子。 “你来看我了吗? 这些灯给你引路了吗? 回来的路上黑不黑?有没有别的恶鬼欺负你。 眉眉,眉眉……” 姜渺看得浑身发寒,他分明对着虚空挥舞着一张纸,灯火烈烈,却烧得他一身寒气。 “这儿是我给你画的画,你看看好不好看……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纸,大师说……” “哗啦!” 手中的纸随风卷起,不知怎的虚虚从他手中飘走,唰地一下落在了长明灯上。 立时大火顿起,火苗飞快地把它吞噬,眨眼间烧得只有一个角落。 “滚!” 他暴虐地冲上前,手直直地往长明灯上伸,任火苗吞噬着掌心,也要把那张纸抢回来。 “烧了你还能看到吗?按理说烧了才能看到,可你来了,我想拿着让你看清楚,眉眉眉眉……” 声音愈发凌乱,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开,看着烧得鲜血淋漓的掌心。 “先包扎!” “我的画还在……” 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 “你看清楚!” 她嘶吼着。 “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 仿佛应着她的声,风刮起将这一路的长明灯都刮灭。 一丝灰烬飞到手中,那不是画——是一截烧没了的黄裱纸。 再抬头看,墙边哪是人的影子,分明是长明灯火苗跳起,最远处的一盏被投射在上面。 “噗。” 虚幻真假交织,一口鲜血涌出,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明婕妤声声哀求。 “算我求你了,孩子,你把她忘了吧,你别这样放不过自己,人生还有那么多年,你让娘怎么办呢?” 她是个温柔但格外高贵的女人,在后宫杀人手上都不会染血,被废后时尚且指着建安帝痛骂一顿,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三十多岁就生了白发,泪流满面。 姜迟沉默很久,看着她问了一句。 “娘,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明家前车之鉴,他从前两年没日没夜地忙,为的就是大权在握,可后来这一天,他为了另一个人,几乎把手中的筹码都交出去。 明婕妤哭得几欲昏厥。 “娘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认了。” 姜迟扯开唇角,却再没笑出来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眼中的虚无完全散去,从那日起,他好似恢复了正常,日日上朝理事,晚上处置公务,瞧着已经完全从那场过往里走了出来。 但他几乎没再笑了,也很少再出去,头疾使他喜怒无常,沉默寡言,半个月都不一定说几句话,神色阴郁。 姜渺本没有发现什么,直到某天下朝,他指着远处走来的姜酩。 “我该……喊什么来着?” 她浑身发寒,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止是郁郁寡欢,他几乎是……已不再会怎么与人说话了。 从小到大,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宝,建安帝对他也不算差,十九年的意气风发毁掉的时候原来只需要半个月,她总算明白那场打击对他有多大。 姜渺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把那场过往陈说出来,其实也对她伤害极大。 “可他都这么苦了,姐姐,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该强求,可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两相权衡,你也多想想他吧。” 阿眉好久没有说出话,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往,她以为姜迟娶了牌位,还能记她三年,她已是格外动容。 却原来…… 原来那些他的改变,竟都是这三年有关。 她想起还没恢复记忆时,与他在山中骑马,他为她射箭留下簪子,偶尔的意气风发是她少有窥见的另一面,原来也是……她本可以不错过的一面。 眼眶再次酸涩下来,她的身体细微地发抖。 “我……我……” “公主!太子殿下说了,您再不回去,明日锦绣宫所有的宫人都陪葬。” 十几个暗卫齐刷刷站在门外,阴森的气息使姜渺一抖。 姜迟站在东宫外,一排侍卫跪在那。 俞白查清楚,自从山中回来后,姜渺唯一一次入宫,是把她宫中的侍卫都排查了一遍。 侍卫有何特殊? 侍卫是男的。 姜迟冰冷狠戾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各自报上,自年初到现在,有谁来过东宫这一片当值?” 一群人战战兢兢,最后站出了五个。 姜迟淡淡一瞥。 “拉下去。” “殿下,是杀还是……” “先毁了脸,然后关进地牢……” “谁敢?!” 姜渺一头冲了进来,死死护在侍卫前面。 “这都是我锦绣宫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你该庆幸我还没处置你。” 姜迟冷声。 “拖下去,再有人拦即刻处死他们。” 东宫侍卫齐刷刷进来,姜渺气急。 “不是他们!! 我都找不到的人你凭什么乱杀?” “哗啦!” 姜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果然是。” 他的声音寒得彻骨。 “叫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人在哪,你今天把人交出来……” “交出来你把人杀了吗?你让眉眉姐怎么想!” “那不然留着?” 他蓦然转身厉声,一双眼猩红。 “姜渺,你真该庆幸我现在还有理智。” 他听说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杀了,嫉恨的心翻涌着,若有可能,这些人早就在东宫尽数砍了头。 可他不能,他还要找到那个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这样抢她的心,他三年的等待凭什么给别人让位,他要如何折磨他,再杀了他,让他求生不能…… “那我也不知道废宫的那个死情夫在哪啊!” “唰!” 姜迟倏然回头。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着姜渺,眼中骤然锐利起来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 “我……我……” 她实在忍不住了,尤其刚说了那一遭过往,生怕他这回再刺激着疯一次,一咬牙道。 “眉眉姐说那奸夫是她年少在废宫碰到的练剑侍卫,让我帮忙找找她说她念念不忘两难抉……啊!” 她的手腕被姜迟狠狠抓住。 “你说什么?!” “我……我说……” 姜迟眼中神色沉沉,声音有一丝发颤。 “你说她喜欢的那人是废宫侍卫?” “……是。” 姜渺眼一闭,对不住了眉眉姐。 “五年前碰到的?” “这个我不知……” “她说她失忆了也念念不忘两难全?” “……对。” “还有呢?” 姜迟的声音更急促了。 “她……她说她喜欢上了两个人,所以躲着你不敢见,她还哭……啊,我手腕被拽断了要……” “哈哈哈。” 姜迟骤然松开她,仰头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两声低笑,很快声音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唇角扯开,玉冠随之晃动,笑得声音都发颤。 姜渺吓得不行。 “你疯了哥,你怎么这样了,你别……要不你还是继续杀人吧。” 姜迟没理她,一双眼中的杀气褪去,完全变成了亮色。 胸腔都笑得随之震动。 废宫……少年……五年前。 喜欢上了两个人,念念不忘,难以取舍。 每一个字落在耳边都是那么悦耳,他摩挲着手上的指戒,身上的意气一丝都掩不住,匆匆就要往大门迈去。 “你干嘛啊,她说了她还难以取舍,你别发疯……” 姜迟到门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忽然轻笑一声,眉梢眼尾都随之变得如诗似画地生动。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恶劣,他忽然道。 “端阳,替我传封信给她。” “离这么近传什么信,真疯了。” 姜渺带着那封信匆匆踏入阿眉的屋子。 她走进来,她停住了。 看着几步近的人,吓得不敢往前。 原因无他,手里的这封信—— “你说你找到了那个侍卫,这信是侍卫让你传的。” “你要冒充!万万不行!” 姜迟直接把信递出去。 “你去岁生辰看中的那把剑,我从国库拿回来了。” 她偃旗息鼓抱着信飞跑出宫。 彼时阿眉才从那些姜渺说的话中反应回来,手中的帕子已经沾湿了大半。 一双眼红得跟核桃似的,她望着镜子,眼中神色慢慢坚定。 总之人也已经走了,她就此把人放下吧,把人放下,以后就和姜迟…… “眉眉姐,你的信。” 姜渺的声音踌躇地落在屋内。 她没在意地接过。 “怎么还写……” 话在看到内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楚姑娘,悉闻你已归京,我甚是欢喜,故人念怀,邀明日旧地一聚。” 第69章 “唰”的一下,她险些把手里这张纸扔出去,一张脸惊魂未定。 “你……这……这是谁……” 她连忙扭头看向姜渺想要索求一个答案,姜渺心虚移开。 “呃……这个是……” 她吞吞吐吐了好一会。 “这个是我刚刚回去……又找到了这个人。” 她硬着头皮说完就忍不住脸上一阵燥,心里把姜迟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这种骗傻子的话到底谁能信…… “真的吗?” 阿眉颤着声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眶顿时红了。 一股悲伤之后的欢喜迅猛地袭来,她又哭又笑地掉下眼泪。 “什么时候找到的,他如今在哪,我能不能去见……”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阿眉握着姜渺的手发颤,猛地想起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她才好不容易听了那些话,打算把人放下去完完全全地爱姜迟,现在又说人回来了? “我……” “眉眉姐……” 姜渺看穿她的犹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别再见了。 可一转眼又想起她那个死哥哥。 “你把信送到后什么都别乱说,她若不想见,你想法子让她来。” 她欲哭无泪,只觉姜迟真是已经疯了。 谁家顶替侍卫做情夫做成他这般模样? 可她实在不敢忤逆姜迟,姜迟许诺要给她的剑尚在其一,她不想看哥哥再这么疯下去,或者说——如果这个秘密真能瞒一辈子,她也不想让楚眉以为侍卫真的死了这么伤怀。 她犹犹豫豫委委屈屈。 “你要去见吗?” 一句话问得阿眉说不出。 好一会,她开口。 “见吧。” 她攥紧了手做出了这个决定。 姜渺于是又蹬蹬蹬赶回去与姜迟说。 “明日晚上戌时,我带她入宫,你记得换身皮装得像一点,别被拆穿了我小命不保……” “停。” 姜迟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说正事。” 姜渺一噎,他怎么瞧着一脸不怕的样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 “今日俞白查回消息,这些年姜酩暗中借助楚家的银钱,在城东外一处郊野,养了数千名私兵死侍。” “啪。” 姜渺一把拍掉了桌上的瓷瓶,脸色阴沉下来。 “此事当真?” 姜迟把手中的文书扔过去。 “若非这两天他在府中不安分,我的人也查不到。” 姜渺接过去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他做什么?有动作了?楚家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意图使人动作,让沈炜联合几位大臣上书保他,毕竟他这回惹了父皇恼,又有离间两宫的罪名,不少臣子见风使舵疏远了他。” 当然还有更深的原因,便是这一遭之后,从前落在姜迟身上的污名少了,又加上阿眉如今是国公府的女儿,不少人观测风向,都觉得国公府要站队了。 一个即将落魄的皇子,和一个如日中天又如虎添翼的太子,自然有从前跟在姜酩身边的臣子动了心思。 “那沈炜呢?” 姜迟眼中有一丝讥讽。 “他应承了姜酩可以试试,但是条件是姜酩手下要拨五百死侍给他。” 姜酩训练出的死侍能以一当十,沈侯府的自然还差一点。 于是姜酩答应了,就是这使人往京城来的路上,被姜迟的人抓住了不对,顺藤摸瓜查到了老巢。 他许诺楚闻便利帮他垄断商道,楚闻以银钱助他养私兵,这一桩官商勾结是大罪名,一旦揭露就算皇子也得掉层皮。 “更逞论父皇眼里一直容不下楚闻这个商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拓宽官方商路,却没想到……” 自己的儿子是个助纣为虐和他反着来的。 姜渺顿时笑出了声。 “自己送死谁也拦不住。” 她痛快地一拍桌子。 “要怎么做?” “我明夜去往城东郊外探底细和地形,若可行,直接调人过去全部诛杀。” 姜迟并着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一锤定音。 “这么急?”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眼神淡漠。 姜酩还在府中关禁闭,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赶尽杀绝。 “可是明天你不是要去假装侍……你难道要见完眉眉姐就走?” 姜迟瞥她一眼还没说话。 “我知道了哥!你是不是想假扮侍卫看她一眼后,直接彻底消失让她死心,之后她就一心留在东宫做太子妃再也不想情夫! 你真是好算计的奸诈贼……不是,一举两得的聪明人啊!” 姜渺一拍桌子激动道。 她语气笃定又鄙夷地看向姜迟,他额头突突地跳。 “姜端阳。” 他蹙眉看过去。 “楚眉屋子里的地摊话本是不是都进你脑子里了?” “我没看啊……” 姜渺话到一半反应过来。 “你敢骂我?” 她大怒把手中的册子扔出去,姜迟扬手接过。 “好了,今明两日,你盯紧三皇子府。” * 第二日,阿眉坐在妆台前。 自从收到那封信后,昨晚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好,妆匣子前,她挽好了发又散下来,最终半披着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子固定着。 模样和三年前比有了细微的变化,今天的阿眉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轻纱衣裙,缀着银线流云纹,在有些燥热的四月格外亮眼,将白皙的肌肤都衬得水灵灵的,瞧着气色极好,她对着镜子,理顺了衣袖的一丝褶皱,才慢慢往外。 姜渺高大的身形走在她身边,一路上拽着她的衣袖哼哼唧唧地哭。 “别见了,姐姐,别见了。” 魔音一声声环绕在耳边,阿眉本来紧张的不行,又被她逗笑。 “你别闹。” “那你别见了。” “好渺渺,你听话。” “哄孩子呢你。” 姜渺哼了一声。 两人一路入宫到了锦绣宫外,此时天色已经将擦黑,这一处的侍卫都被姜渺早早调走了。 她站在锦绣宫前幽怨地看着阿眉。 “去吧,我都打点了,有事搁这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阿眉点头往前走。 “还有你别待太久呀,最多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你不来我就去抓你!”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她只得笑了一声。 按理说他们不该会待太久。 她往前走,手中提着一盏宫灯,宫道上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阿眉其实记得不大清。 两年如一日,他们每天都在那个废宫里,春来秋去,下雪淋雨都没有人失约过,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分开的时候只是个很寻常的晚上,她搬着小板凳仰头看他练完了一整套剑。 “明天还来?” “嗯,还来。” 简短的两句话,各自扭头回去,或许仅有的印象是那天晚上真的很冷,她在想第二天来要不要多套个狐裘。 然后这一来就等了三年。 他会变模样吗?他还能认出她吗? 他后来不来这练剑,又去了哪? 她该如何开口说不再来了。 她迈过废宫,迈进门槛,然后步子忽然停下。 阿眉有点踌躇。 很快,她抬起脚再往前。 “啊呀!” 头上忽然一沉,吓得她连忙抬起头,一道身影从她侧面飞速掠过,眨眼间到了两重门外。 黑色的衣袍卷着燥热的夏风翩然落下,手中长剑在夜色里闪出噌亮的光,“唰”得一声,枝上的花叶被剑锋一扫落了下来。 漫天飞舞中,一人负手立在那,身如修竹。 她下意识去抚头上的东西。 “来时路上见宫外百合花正盛,料想会与姑娘今日衣裳相宜。” 熟悉的,又有点陌生,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夜色里倏然落下,震得阿眉的手一怔,在碰到那朵花的刹那竟迟迟没有摘下来。 她抬起头,他身上是熟悉的简单黑袍,身形看着比三年前瘦削了一点,长剑在手中挽起剑花,脸上还蒙着面罩,若非她已的确知道过去了三年,会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晚上,一切都没有变过。 真的活着……人还活着! 那一刻心中又急又涌的情绪翻了上来,她竟忘了来时路上想的一连串如何推开距离的话,下意识往前走。 “你这几年去哪——” 脚步倏然迈出了一步之后又停下。 她手扣在门框上,一双眼涩涩地看着两扇门外的他。 这废宫很大,大到她在前门,他在后门,就正好隔开两进门的距离,也是他们三年未曾跨过的距离。 再远一点,不会有每天晚上刚好能看到的练剑,再近一点,他们又不会坐在一个屋檐下说话。 他一向不肯离得太近被看出脸。 她踌躇不前,一双眼深深地看过去。 是否到这也可以了? 他身上一直是有秘密的,他们三年都没捅破这层窗户,没有如今要结束了就非得说的道理。 她来这是为了确认他的平安,如今见到了人该直白果决地说再也不来了,可一句话在口中七绕八绕,始终说不出来。 本来是能说的……本来是第一句就要说的。 可头上的百合花幽香淡淡袭来,包裹着她,那是他漏夜带来,似乎还带着他余温的东西。 阿眉忘不掉他身形掠过她时一丝身上的气息,那原本是他们最近的时候。 她咬着唇,冲动一寸寸被剥开,再被她严丝合缝地盖住。 可盖住之时又有风卷着百合花香,吹开了她竭力想摁下的心跳。 她仓惶往后退,只觉不能再这样了。 “我今天来——” “唰!” 她退后的那一刻,他动了,迈出第一步。 “这些年过得好吗?” 阿眉下意识道。 “还可以。” “什么时候回的京?” 他再问,一眨眼迈过了一重门。 “年前。” “后来来过这吗?” 第二重门越过门槛,衣裳上的玉佩随着叮当作响,阿眉忽然觉得这道声音放轻后有一丝熟悉。 “来过。” 脚步声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眨眼间已经跃到最后的前门到了她面前。 身上冷香卷着夜风扑过来把她全然包裹,阿眉还没退—— “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年有想我吗?” “唰!” 她猛地仰起头,这才发觉男人已经几乎逼近到她三步之遥,高大的影子把她拢住,手中宫灯的光打在他眉骨的棱角,她忽然怔住了。 这张脸…… 一声低笑落在耳边,随着她心跳猛地加快的动作,他同时伸出手,去扯脸上的蒙布。 三寸,两寸,一寸之遥—— “不好了!眉眉姐你快出来,皇上遇刺,你要即刻出宫!” 一声被压低却格外焦急的声音在废宫外响起,同时惊醒了两人。 阿眉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假的。 皇宫戒备森严,皇上的乾清宫又是一向无数守卫,这么平常的一个夜里,怎么会突然…… 仿佛应着她的猜测,“咚——” 一声巨大的钟响在不远处响起。 立时,身前的侍卫气息一变,反手把她推了出去。 “先回。” 他一声没多说,脚步匆忙越过她,急促地出了废宫。 姜渺很快冲进来抓住了她,阿眉的心被那一声钟撞得发麻。 大雍自古钟响,三声国丧,两声大喜,一声——是大事。 大事通常是皇位更迭,亦或者是其他能惊动整个朝堂的大事,自建安帝登基以来,哪怕西北水患,南方大旱饿殍遍野,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今晚是—— “皇上真出事了?” 她一张脸立时白了,死死拽着姜渺。 “是,你别怕,我先送你出宫,这里不能待了。” 姜渺沉着声大步拽着她往外走。 她那一声自然不是说给阿眉听的。 刺客来的突然,她正巧在宫中碰到匆匆赶过去的太医们,人人屏息凝神没有敢给她透话的。 是姜渺自己赶过去发现了不对。 御林军将整个皇宫封锁挨个宫殿搜寻,建安帝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要瞒住消息,秘密宣大人们入宫议事。 御前公公正着急忙慌地安排人,姜渺沉着声把人拦下。 “刺客什么时候入的宫?这会人跑了吗?你们有头绪吗?能猜到是谁吗?” 公公被问得哑然,她一冷笑正要说话,下一刻她的暗卫就匆匆来报。 “三皇子跑了。 悉闻今日几位大臣上书要查三皇子官商勾结,不知怎的谁透给了沈侯爷,然后不到晚上,三皇子就一路偷跑出城了。” 姜渺一惊。 官商勾结是何等大事,何况还有走私盐的往事,若顺藤摸瓜,查到他和楚闻的交易把私兵的事扯到明面上,那尽管他是皇子也难逃一死。 他们本不欲提前打草惊蛇,没想到却被姜酩提前知道了? 所以入宫行刺的人是他派来的? 是想浑水摸鱼直接逃走? 姜渺立时想到了他在城外的几千死侍,他若先一步带着人跑了,那几千死侍如何一网打尽? “二哥!” 她疾步跑来了废宫,在外面喊的那句,实则是说给姜迟的。 姜酩想浑水摸鱼使京中大乱,没人管束他如何逃走,姜渺就决意顺他使他先放松警惕,大张旗鼓地使人去敲钟了。 只有敲钟了,他知道皇宫得手了乱成一团,才能放松地跑出去方便姜迟抓住机会端了他的老巢。 此刻她脸色阴沉地拽着阿眉往外走,一边简短地和她说了情况。 “此刻国公已经入宫,今晚父皇遇刺宫中必然乱作一团,我哥不在宫中,我也忙不上顾你,你必要先回许家。” 皇宫中势大的皇子只有姜酩姜迟,但难保其他不成气候的几个借机生乱,这里的事情她得处置。 “姜迟为什么不在?他去哪了?” 阿眉抓住话中的关键连忙问道,一双眼急得厉害。 “他去处理些事情,姜酩的私兵在外面。” 她拉着阿眉开始小跑,路上宫人们来回奔走,漆黑的夜色里只能听到一声声急促的喊声。 “那边的人站住!” “这个宫搜了吗?” 宫门已经关闭,无数侍卫排起长队严阵以待,姜渺带着她出了宫门。 “咚!” “许悠悠!” 姜渺眼神一亮连忙抓住了许攸。 许攸正大步往这边走,脸上的焦急之色在看到阿眉的刹那一愣。 “眉儿?” 姜渺一把把她推过去。 “带眉眉姐回去,你今晚必须守着她护她安全!” 许攸抓住阿眉的手压低声音。 “宫中如何?皇上如何?” 旁边都是侍卫,绝非废话的地方,姜渺刚要摇头,一个暗卫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顿时她脸色一变。 “怎么?” 阿眉和许攸齐刷刷问。 “皇后不见了。” 她的脸色沉得厉害。 送阿眉出来的路上,她还在想姜酩虽然跑了,但皇后还在宫中,他仓皇出逃肯定没顾上皇后,那就算他手中私兵众多,皇后也始终是个羁绊,能不费吹灰之力做他们设局的棋子。 可皇后不见了? 她脸色一变往皇宫里面去。 “你即刻带眉眉出宫。” 宫门口的守卫乌压压站成了一排,临近一条街的府邸都早早得到消息大门紧闭,守卫成群,漆黑的夜色里人影不见,只能听见一道道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云层沉沉压下,阿眉站在这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格外紧绷的气息,仿佛满城风雨欲来。 “走。” 许攸当机立断。 “可是国公还在……” “父亲无事,我先送你。” 许国公入宫身边也带了侍卫,就算万不得已,别人动他这样三朝元老之时也要掂量。 他拉着阿眉一路上了马车,飞快地往国公府去。 “府邸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几个嫂子待在一起,待会大嫂在门口接你,你和她们一同在屋子里,我就在门外,若有事……” “夫人呢?” 阿眉打断他,许攸脸色倏然一沉。 “我正是出来接娘的。” 今日阿眉入宫后,他外祖苏丞相便说想念女儿,要把他娘接过去看一看。 谁想到人才走就出了这事,虽然相府也肯定安全,但身为儿子,并着几个嫂子也都放心不下,说要把她接回来。 他一边飞快地赶着马车,一边盘算着如何去接夫人,越出长街,马车飞奔着和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娘?!” 许攸眼疾手快地勒紧缰绳,阿眉同时撩开帘子。 对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马夫喊道。 “三公子,四小姐!” “在这等着。” 许攸一扔缰绳下去,打算去把夫人接过来。 几步之遥,几乎在他离开到了对面的刹那。 “咕咕—— 咕咕咕——” “喵—— 喵呜——” 诡异的鸟叫并着猫叫毫无征兆地响在长街,阿眉抬起头的刹那。 “啊!” 一群鸟乌压压地飞了过来,直直朝着阿眉身后的马车而去。 “眉儿!” 听到她的叫声,许攸脸色一变握住尖刀就冲了过来。 “咕咕咕!” 鸟群并未在阿眉的马车多停留,飞速朝着许攸和冲上来的侍卫飞去,刹那乌压压的一群把他们都围住了。 “喵呜!” 十几只黑猫飞快地跃下屋檐,仿佛受着什么指令一般,冲向许攸和几个侍卫。 一群黑漆漆的鸟把他们团团围住灵活地啄他们的脸和眼,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哀嚎。 “啊!” “猫!哪来的猫!!” “滚!” 许攸暴怒的声音夹杂着其中,阿眉脸色一变就要跑过去。 “咯咯咯。” 一道诡异的嬉笑声忽然在耳侧拂过。 阿眉浑身一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狠狠往后一推,没命地跑了。 “姐姐,不要乱动哦。” 才跑出一步,头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狠狠被人拽着头发拽了回去,跌到一个娇小的人身上。 楚烟用那熟悉的,天真的,却使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乱动,姐姐。” 阿眉哪能听她,反应过来的刹那就狠狠地去推她锤她。 可娇小的人却爆发出格外强大的力量,一把把她带上了马车。 “走!” 另一个一身漆黑衣裳的暗卫飞快握住缰绳一甩,刹那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跑了出去。 “该死的! 来人啊,追!” 身后传来许攸暴怒的声音。 皇上遇刺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到这里,是以此刻城门口还没完全戒严,两辆马车飞快地接连跑出城。 “嗖——” “嗖嗖——” 一阵箭雨飞快地穿过冲向马匹,想要借此使马车停下,却又生怕伤到里面的阿眉,所以连着几回都没真中,反倒因为射箭的举动耽误了自己马车的速度。 许攸厉声呵斥。 “速速停下马车放我妹妹,我饶你不死!” 里面的楚烟顿时笑了一声。 “好天真哦姐姐,他还以为我怕死呢。” 她一手死死地箍着阿眉,外面赶车的暗卫为了避开漫天的箭雨七绕八绕地拐着弯,将里面颠得七上八下。 阿眉苍白着脸挣扎,被她病态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寒。 “烟儿!” 她厉声呵斥了一句。 “你要带我去哪? 现在停下一切还来得及!” 楚烟顿时乐不可支。 “姐姐,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跑出来的。 你和姐夫真狠呀,说喂软筋散就喂了,我生不如死地呆在那,却听说你本来就活着。”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和悲痛。 “那为什么你不认我呢?” 不等阿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找我,你为什么任由别人欺负我,你不爱我了吗?你爱过我吗?” 她的话一声声更急促,最后一句话落,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了阿眉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传来的刹那,她冰冷的眼神充满恨意,疯癫道。 “那就一起死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在官道上跑着,一阵阵颠簸使阿眉更喘不上气。 她一手死死地去抠楚烟的手,沙哑着问。 “你带我去哪?!” 她感受到了马车并不在平展的路上。 楚烟笑眯眯地求她夸。 “带你去三年前我失去你的地方呀,一切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吧。” 是佛影寺的山! 阿眉顿时瞪大眼,指甲抠进她的皮肉推她想要逃走,却被楚烟轻巧制住。 她眼中迸出一丝狠意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浓郁的血腥刹那涌出,她连动也没动。 “姐姐又忘记了,我是做过药人的。” 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这点痛她不怕。 反倒笑嘻嘻地去蹭阿眉的脸。 “我很乖吧,比你想象的要乖,要能疼痛。 姐姐不夸夸我吗?” 她听得遍体生寒身子发抖,望着楚烟,第一次亲身见识到她到底疯成了什么样子。 阿眉别开眼不再理她,生怕多说几句反倒使她更高兴了。 楚烟不甘心地去掰她。 “姐姐,你看看我嘛,你看看我。 你的眼里总是没我,那我会想把你剜掉眼。” 她说着又去拽阿眉,反复几次见她不理,终于叹息了一声。 “那说点姐姐想听的吧。 三年前,你知道你为什么从坠崖时活下来,又去了巴蜀吗?” 阿眉指尖一顿,却依旧没有看她。 楚烟又笑。 “其实你当年坠崖了哦。” 第70章 阿眉猛地一头扎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 她当年怎么可能坠崖? 阿眉拼命地往记忆中搜寻,可是一无所获,她格外震惊地盯着楚烟。 终于看到那双眼里有自己,楚烟扯开嘴角笑得甜丝丝的,一歪头。 “我骗你的。” “……” 阿眉急切的手才抓住她的衣领,顿时表情僵在了脸上。 好一会她蠕动着唇。 “疯子。” 弄来弄去被一番戏耍,一丝恼怒掠过阿眉心口,可那丝关于没有坠崖的念头却牢牢地压了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不过当年姐姐的确摔下去过,只是没有坠崖。” 摔下去没有坠崖?这是什么意思? 她顿时睁开眼又要再问,对上楚烟的表情却想起她的恶劣,重重又闭上了。 楚烟脸一沉。 “姐姐,你看看我。 你不好奇吗?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伸手去掰阿眉的眼皮,两人激烈地推搡着。 “嗖嗖——” 箭雨急急飞了过来,无数马蹄声在后面追过来。 “楚烟,即刻放人饶你不死!” “噗嗤!” 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响在马车外,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紧接着她们的马车也开始四处摇晃。 似是有一道弓箭射中了马蹄,马受惊疯狂地往前跑着,阿眉左右摇晃头狠狠磕在一角又被楚烟拽了回来。 “不能待了,跳!”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在阿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拽着她往前跳了下去。 从疾速飞奔的马车跃下来,阿眉重重地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昏。 楚烟垫在她身下已经挡去了大多冲力,可她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在黑暗中袭来,她偏头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楚烟掐住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唰地一下抽出一把刀抵住了她。 “都停下!” “眉儿!” 许攸反手解决了几个暗卫,就发现马车受惊癫狂地跑了起来,他脸一沉疾速往这边迈,却不比楚烟动作更快,眨眼间已经逼近到了崖边。 “疯子。” 他顿时暗骂了一句。 “站住!” 楚烟笑眯眯地把玩着匕首。 “别生气呀。” 匕首的尖晃悠悠地在阿眉脖子上一下下擦过,她身子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姐姐,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阿眉脑袋一阵阵地疼,抬起了头。 山中的冷风,奇怪的红石,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地方…… 这里是三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佛影寺下。 几乎在认出来地方的刹那,那一年在这里争吵推搡摔倒的回忆疯狂涌入脑袋,噩梦如影随形,她没忍住又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咳了出来。 楚烟欣赏着她痛苦的表情,咯咯笑了出来。 “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从这里结束吧,姐姐,你陪着我罢,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说着手中匕首一扔,甚至不等所有人反应,拽着阿眉头一仰往后倒去。 “不!” “不要!” 身子悬空,极度的失重感席卷过来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草丛中跳出来,狠狠地把她们撞了出去。 “咚——” 两个人同时坠在了地上,楚烟死死箍着她,一双癫狂的眼瞪过去。 “谁!!” “烟儿。” 低沉的声音径直落下,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踉跄着站了起来。 “楚闻?” 阿眉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见到人立时喊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的?你不是在大牢吗?” 楚闻身上还穿着囚服,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就是几乎跟在他们身后没多远的位置。 可是他不是在刑部大牢吗? “地牢? 如今京城都乱作一团了,内乱外患,谁还管得上地牢?!” 楚闻嗤笑一声,直接看向阿眉。 “烟儿,把她给我。” 他手一伸就要去拉人,楚烟恶狠狠瞪他一眼抱着阿眉往后退。 因为小时候做过药人的缘故,她的身体格外怪异,手劲有寻常男人两倍之大,毫不费力地把阿眉拖远了。 “我抓的她,你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她是我的女儿。” 楚闻眯起眼。 “那也是我的,我的姐姐。” “她姓楚!” “叔叔你老糊涂了吧,她姓楚就跟你有关系了?” “总之她是我的筹码。” “我没有她不能活!” “你缺这一个玩物?” “那你就缺这个便宜女儿?” 一声声尖锐的争吵落在耳边,难听的话不绝于耳,阿眉脸一白厉声呵道。 “够了!” 她厌恶地看着两人。 “你们真让人恶心。” “恶心?!” 楚闻顿时脸色沉下来,声声辛辣。 “我恶心? 你数十年吃着楚家喝着楚家扒在你娘身上吸血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你害她死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如今你一朝发达了,要飞上枝头了,就觉得我楚家恶心了? 楚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吗?!” 他猩红着眼三两步过来要去抓阿眉,楚烟一手抱着阿眉一边抬脚去踹他。 虽然她力气极大身体也灵活,奈何抱着一个人实在不方便,眼看三两招过去楚闻伸手就要把阿眉抓走,她猛地厉喝一声。 “你以为你抓走她让她陪葬就遂婶婶的愿了吗?!” 楚闻手一顿。 楚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好可怜啊叔叔,你带她走是不是想让她死,想让她陪葬?” 她笑得身体左右摇晃,那把匕首几次险些刺进阿眉的脖子。 阿眉还没来得及动一下身子。 “可是你知道婶婶当年留下她,是想让她活吗?” “什么?!” 楚闻与阿眉齐齐看过去。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楚闻失态地要冲过来,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楚烟再次拖着她后退了半步。 “别过来! 不然你一生也不可能知道她当年留下了什么信!” “唰!” 楚闻死死停下了步子。 “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别骗我!” 他的语气几近崩溃,指着她的手都发抖。 阿眉亦是脸色发白分不清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虞音死前留下的有信? 什么信?里面说了什么?! 楚烟咯咯地笑着。 “别笑了! 我让你别笑了你听不到吗?” 楚闻嘶吼着瞪她,楚烟却一点也不怕。 “看着你痛苦的样子真好啊。” 她笑得眼泪都掉下来,欣赏够了他的狼狈才大发慈悲地歪头。 “叔叔,当年婶婶死前留下了两封信哦,可惜你不知道。” 楚闻立时瞠目欲裂。 “我不信!如果有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 楚烟又笑。 “因为我藏起来了呀。” 她笑得恶劣。 “这是我这几天在楚家实在无聊才又翻出来看的,从前我以为是什么情书懒得瞧,如今嘛……只恨我看晚了。 哎呀呀,两封信里写的情真意切多么让人闻之落泪呀,可惜呀可惜……” “你这个贱……” “可惜没有一句,是提到过你的。” 楚闻的话刹那卡在喉咙里。 他粗重地喘着气,一双眼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你——” “你想杀了眉眉姐呀?想着你一无所有,所以想去殉情,想把她一起杀了是吗?” 楚烟一句点到他所想。 “可惜……” 她轻飘飘地吐口。 “当年她费尽心思,竭尽所有留下眉眉姐的命,为的就是防你今天。” “轰——” 如同一声惊雷坠下,阿眉整个人因为这一句如坠冰窟。 楚闻更是大受刺激。 “你胡说什么我这就杀了——” “哗啦。” 几张纸从她手中被如同垃圾一般扔了出去,甩在沾满泥污的地上,楚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狼狈地去捡。 “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所有的话在抖开纸的刹那如同被卡住了一般。 阿眉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楚烟笑眯眯地盯着她,张口背诵。 “吾女阿眉——” “夫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活不下了。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仅有吾女阿眉放心不下,与你嘱托。 日前佛影寺,我本欲与她同时赴死,然而或许多年恨意滋生了一分不忍,我留下了她的命。 我把她送去了别的地方,不要再见她,不要找她——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不!我不信!” 楚闻的眼泪啪嗒掉在第一张纸上,他癫狂地去抽第二张纸。 “哗啦”打开,这回是洋洋洒洒的一页纸。 “姐姐,不知你这二十年有无想起我,也不知这封信会否送到你的手上。 还记得那一年吗?我怨恨你始终为了男人丢下我,与你争吵,你以为我只是闹脾气,但我抢走了你的半条命。 她真可爱呀,我第一眼见她,就觉血脉相连,不是因为你我有苏家的血缘,而是因为……她身上有我们俩的血亲。 她好像你,但也好像我,我带她回家,十五年没让她出过门,本以为就这样可以躲躲藏藏你们一辈子不见面,可惜命运总是眷顾你。 她做皇子妃,本来是喜事一桩,楚闻在家中急着攀上皇家摆脱商人身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却总是担心。 毕竟这么多年,我逼迫她学得样样精通才貌双全,并非是为了她嫁个好人家。 女子的一生价值不该只在婚嫁中体现,我其实只是想看她做不喜欢的事,被逼迫着养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像个假人一样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好痛苦,她的表情和身体都好痛苦,她的感情也好痛苦,我无数次见她在完美假面下露出片刻挣扎的喘气,奢求地看着我索要一点点感情,她连眼神都在求救,我漠视的时候却觉得好开心。 我在报复你,姐姐。 你丢下我,那我就丢下你的女儿——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带她去上香的时候,那天我其实本来没有想杀她。 只是我知道,她如果嫁入皇家,和你见面是迟早的事,我想施予她一点可怜的母爱,把她困死在这随时可能被抛弃又可能拥有的患得患失中,告诉她—— 多陪陪母亲,你时常回来,听我的话,我就对你多好一点。 可惜我没想到那么快,我们就这样在佛影寺遇到了,你那天为什么去?你想起我们曾经的时候了吗?还是来祭奠那个可怜的儿子? 都不重要了,你一眼就认出了她。 上天对我更差的是,她也正好听到了。 回去的路上,她第一次和我争吵。 多让人害怕啊,她这么乖巧的孩子,我说一句软话都会脸红依赖我的孩子,却在半山腰指着我激烈地问。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 她只能有我一个母亲,我都已经养了她十几年了,我费尽心思把你们分开,我殚精竭虑日夜害怕,可上天不仅给了我当头一棒,还把最坏的结果摆到了我面前。 你们相认之后呢? 她会离开我,你也会离开我,你们甚至会在一起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责骂我,把我所有的爱贬得一文不值,我怎么能接受?! 十七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漠视她,又能不经意看到她胆怯却又对我有孺慕之情的样子,我心中痛快,却又忍不住偶尔难受。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她的孺慕之情很快要给到你的身上,你的爱也会全部倾给她,你们两个人会把我剔除你们的世界,这多可怕啊! 我怎么能容忍?! 我们推搡间她的头磕在那里,我那一刻就在想,不救了吧,我们母女一起死,你知道的时候说不定还会为我们难过!就算是恨,我也在你心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她摔下去,我没有扶她,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斜坡上,鲜血染红额头,她挣扎着,痛苦地呻吟着,手在石块上都抠得鲜血淋漓想要活下去。 我就在那看着,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看下去,等到她死了,我也就在这等着死,我漠然看着她的手渐渐松了,身子往下滑。 然后——她坠崖了。 她小小的身子消失在崖边,如同当年我怀中的儿子一样散尽了全部的力气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可那一刻比痛快与解脱先来的反而是恐慌与惊骇。 我深切地感觉到我的身体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仿佛灵魂都被抽去,我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到崖边。 我撕心裂肺地喊她,喊到嗓子呕血,喊到最后绝望。 我在失去的那一刻终于明白—— 原来我承担不了,我接受不了承载着我十七年感情的人这么从我生命中抽离。我清楚地记得她哪一岁的生辰收的什么礼,几岁学会的走路,什么时候喊的第一声娘,手上新添了什么疤痕。 可现在那么鲜活的人要变成尸骨,孺慕的眼神要成为死水。 我不想她死。 我从未有这一刻那么突然地明白,我不想失去她,可我竟然不想她死! 可一切太晚了,我伏在崖边痛哭流涕,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夫人,下面有矮石板。’ 仿若峰回路转,我跌跌撞撞地要往下跳,被暗卫喊回了理智,顺着绳子下了去。 那是遮蔽在崖边的大树下,被挡得严丝合缝的一块巨石。 它比最短的崖边还凸出一截,就那样正巧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她了无生气地倒在那,浑身是血,我看着她,那一刹那浮现的不是你,竟然是七岁半的时候她烧得浑身迷糊,我彻夜站在门外冷眼等她醒,不经意回头对上的那双——格外想要拼命活下去的眼。 ‘送她走吧。’ 我摸上她的脸,好冰冷,但还有一口气。 ‘不要再让她留在京城,我活不下去了家主不会让她活,把她送得远远的,这辈子也不要再让她出现在京城。 我没有生过她,就算在这给了她半条命吧。’ 我想,我要让你们生离,这辈子也没有相认的机会。 姐姐,你一定会恨我,但到这吧。 我们活着的时候,再也不要见面。” “啪嗒!” 楚闻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信上。 “姐姐,我没有骗你吧。” 楚烟笑眯眯看着阿眉。 “其实我好理解婶婶呀,如果是我依赖的人想要离开我,我也会—— 带着她一起死的!” 毛骨悚然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她拽着阿眉再度后退,一脚几乎悬空。 “楚烟!” 许攸暴虐的声音落下,一双眼猩红冰冷。 他死死盯着,几步之遥,却一丝不敢迈出。 “放了我妹妹,许家什么都能给你!” 身后楚烟带来的暗卫已经全部被解决,不大的半山腰乌压压挤满了人,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尽显。 “不可以哦。” 楚烟很认真地说。 “没有姐姐,我会死的。” 阿眉忽然开口。 “你学她学的那么像,怎么最后学不来放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因为信波折情绪的样子。 楚烟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看她。 “姐姐,你怎么不难过?” 正常人听了这么一桩事,知道楚夫人的感情这么复杂,无论如何也该百感交集,可她才知道自己到了巴蜀的真相,竟然不难过? 楚烟笑。 “真不愧是我们楚家的怪胎。” 阿眉眼皮一颤,却很快语气如常。 “所以——杀了我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楚烟。 “你是想我看你,还是想我恨你?” 楚烟一怔。 “你不恨我吧,烟儿,你比……你比我娘学的聪明的多,你到这一刻也没真的伤害我。” 楚烟脸上因为激动浮起一丝红晕。 “我当然不恨你!” 她直接抓住阿眉的手。 “姐姐,你懂我!我没有伤害你,我跳马车的时候都怕你伤到,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愿意的话,我们不死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刀尖推搡间反复摩擦过脖子,阿眉闷哼一声觉得皮肤被割开了。 “先把刀放下。” 楚烟看着她脖子渗出的血连忙把刀错开一寸。 “你跟我走,我就放下。” 阿眉并未因为她的不信任而恼怒,反而扯开了一下唇角,声音很柔。 “烟儿,你真的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满身的刺,却其实只是怕人不爱你会伤害你。” 楚烟手一颤。 “姐姐……” 阿眉笑。 “你总觉得我不在意你,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呢?我若是不在意你想丢掉你,我又怎么会让你姐夫将你从东宫放出?” “姐姐你……” 阿眉自顾自道。 “你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吗?当时楚闻入狱,我如果很轻易把你放走,外面楚家的仇家肯定要从你下手,我怕你乱跑,才狠心用了软筋散,打算等这一段日子过去了,就把我们烟儿放出来。” 楚烟眼眶一热,小心翼翼看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阿眉柔和地看着她,还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 “我在家里天天挂念着烟儿,说不要用太伤身体的软筋散,我们烟儿身体不好,小时候就有病根。” 楚烟拽着她的力道松了松。 阿眉反手握紧她。 “手好凉,你穿的好单薄,松开刀,姐姐把衣裳给你好不好?” 楚烟受宠若惊,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她去抱阿眉。 “不用的姐姐,你身体也不……啊!” 一根金簪快准狠地刺穿了她的肩膀,阿眉如同一只敏锐的豹子一样跳了起来,直直往外跑去。 “三哥,放箭!” 那一刹那,楚烟眼中闪过一丝被背叛的暴虐,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甚至顾不得插在肩膀上的金簪,手一伸扯着阿眉的头发把她拖回来。 “你是不是真想死……噗嗤。” 一道箭矢如流星般飞速掠了过来,甚至精准无误地错开了阿眉,直直射穿了她的心口。 “咚!” 她的身子狠狠跌倒了下去。 被松开的刹那,阿眉仓皇地抬起头。 “三哥——” 话没说完,她怔住了。 那道箭矢并非来自许攸。 远处山下,一道身影御马而来,身形飒沓如流星,手中长弓收起,头上玉冠在灯火下隐隐闪出光亮,照出那俊美逼人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戾气。 马匹直直冲上半山,他利落地翻身下马。 满身紫袍染尽鲜血,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如同走来的恶鬼修罗,他踏着满地尸骨,眼中唯有一人,戾气尽数化作焦急。 “快过来,眉眉。” 70-80 第71章 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往前去,可姜迟走得更快,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沾满血腥的怀抱使她颤了一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喉咙间终于溢出一丝后怕的呜咽。 “我……我……” 她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抱着姜迟。 楚烟倒在一旁,那一箭射在她左边的心口,她胸口起伏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手边是那把被她打落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阿眉,眼神由不可置信的暴怒变成了错愕的受伤。 “姐……姐……” “音儿……音儿……” 楚闻抱着两封信痛哭流涕。 “哈哈……” 楚烟分神过去笑了一声。 “好可怜……两封信……没有一个字…… 咳咳……姐姐……姐姐……” 她剧烈地咳嗽一声又呕出一口血,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我不恨你,你能……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紧紧落在阿眉身上,正好隔着姜迟的肩膀,对视了一眼。 阿眉身子一抖。 “别去。”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眼中难得有一丝戒备。 阿眉垂下眼。 “你就在这说。” 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刻意藏了起来,于是楚烟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自己想看到的。 她想看她疯,她恨,她的厌恶,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可是都没有。 “呕!” 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看我呢……姐姐,我好爱你……你为什么……恨我……咳咳。” 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小巧的身躯痛苦地蠕动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阿眉叹息一声。 “烟儿,我没有恨你。 是你的爱太让人受不住了。” 她的过往比虞音还惨烈,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于是她的人生中固执得只有从前学过的这些,她比虞音还不懂如何变通。 在她看来,爱一个人就是欣赏她的痛苦,她因自己而产生的喜怒哀乐,她应该被困在她的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对她好。 可从前的夫人给不了虞音,阿眉更给不了楚烟。 她看着楚烟,这个小姑娘从她带回去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知何时成了这么可怖的样子。 插在肩膀的簪子还没抽走,心口的箭随着她的哭泣剧烈地颤抖着。 “那我如果改了……你可以……可以对我好吗?” 她泪流满面。 “姐姐,我没有学过……你不要讨厌我……你不要杀我……” 她不怕死,她怕被她杀死。 她伸出手非要去够她,伸了两回又徒劳地垂下去。 楚烟仰面望她。 “眉眉姐……别这样丢下我。” 身体因为流失的鲜血而变得发冷,她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我曾以为你会一直纵容我的。 可直到你动手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想你恨我的……我才发现我承受不了你的恨……” 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她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偏过头大口喘着气,眼神有点涣散了。 “我理解婶婶了……她怕失去你,我也怕,我理解她为什么最后放你走,如果是我……是我…… 咳咳咳……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她痛苦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摆,面目狰狞地痛苦。 一声声的呻吟哀嚎落在山谷,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姐姐……姐姐……” 阿眉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推开姜迟往前一步。 “眉眉!” 她直接蹲下去,楚烟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动作。 阿眉理顺了她的衣袖,把那根簪子拔走。 她的眼神愈发显得涣散了,小手颤抖着碰了碰阿眉的手,脑袋依偎在她手边。 露出个乖巧满足的笑。 “下辈子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阿眉顿了顿,手抚上她的眼皮拨弄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哄她睡时。 “醒了就好了。” 眼皮沉沉地一睁一合,最终闭上,手坠在那把匕首前。 阿眉嗓子干涩得又说了一句。 “睡吧。” 一滴眼泪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离开时颤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姜迟抱住了。 “走。”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没缓过神的楚闻,直接带着阿眉要往外走。 阿眉点头挽上他的手臂,迈出步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把匕首凌厉地扫向她的脚踝,姜迟听见风声之时就急促带着她后退了半步,可是很快还没站稳,娇小的身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神癫狂地抓着匕首刺她。 “箭刺在了心口,但你忘了姐姐—— 我当年之所以成为药人,是因为我的心脏生在右侧。” 一声怪笑落下,她狠狠刺向阿眉的心口。 “我理解了婶婶,可如果是我,那我们还是一起死!” 动作太急太快,刹那就快准狠地往她心口去。 “眉眉!” 姜迟面色惊骇地反身去挡。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直直从旁扑了过来,“噗嗤”两声,楚烟尖锐的刀刺穿了楚闻的胸膛,同时他狠狠反手把刀抽出,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两道身影同时倒了下去。 楚闻吐出一口血死死抱住手里的信,眼神灰败下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风声把这一句吹过来,然而阿眉顾不上听,她的身子在躲避刀的刹那就与姜迟一同跃出了崖边,连反应都来不及,两人齐齐坠了下去。 “不!不要!” 一声尖锐的女音从崖边传来,夫人才迈出马车,眼神惊骇地尖叫了一声,这一幕直直冲进她的眼底,“咚”得一声,她一脚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眉儿! 娘!” 楚闻倒在了地上,大口的鲜血涌出。 他小心地护着信没有让沾上一点血腥,眼眶发热。 他从看到那封信的刹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多么了解他。 他伪装得对她有三分父爱,甚至在她责骂阿眉的时候护着她,可虞音一眼看穿,他在演。 是啊,他在演。 他很难不厌恶这个女儿,她的到来带走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甚至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另一个女人在家中存在的痕迹。 他恨她,恨得有机会便想即刻掐死她。 他奢求跨越上层,想要做人上人,本不用靠女儿得到一切,他也并非那么卑鄙的小人。 可他还是做了,甚至口口声声说利用。 究其原因,是他也早早看穿了虞音的不舍,楚眉对亲情的奢望。 于是他报复,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报复。 他畅快地以利益之名高高在上地抿掉虞音的心软,割开楚眉的奢望,又装作慈父偶尔施予两分仁慈讨虞音欢心,那十七年他演的面具自己都快信了,可她还是一眼看穿了。 她知道她一死,他即刻就会撕开一切杀了楚眉,于是她说——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是劝解,也是警告。 洋洋洒洒的两页纸,她对养大的女儿留了庇护,对恩怨两难全的姐姐痛诉悲情,唯有对他……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袭来,楚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接受了……” 可到这一刻还是难受,二十多年的光阴,他在她心中就真的如那一年佛影寺下的那句话。 “三分至多,你得知足。”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佛影寺前。 生产前的时候正是楚家生意正盛,他困在大江之南脱不得身,却还是在接到她性命攸关的消息时慌了神。 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年少的楚闻也曾一掷万金,在战火纷乱的夏月跨越大江南北来到她身边。 她狠心,冷漠,甚至生命中最多最浓烈的感情都没有施予过他,他本该恨她…… 可是楚闻洇湿了眼眶捂紧了信。 “下辈子早点遇见吧。” 早到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他涣散的眼神望向了崖边,不知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她能否活。 他又想起那句话,喃喃一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剩下的半条,我还吧。” “啊!” 姜迟抱着她直直坠了下去,手一翻把她抱进怀里挡在了她身下。 身子狠狠砸在地上,而后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姜迟!” 阿眉才仰起头,就感受到衣袖上温热的血腥,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从他身上起来,唰地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样?” 她手颤抖着去擦他的血,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姜迟脸色一白,撑着她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动却闷哼一声,腰腹下的伤又疼起来。 他一踉跄重重倒了回去。 “没事……” 他伸手擦掉阿眉的眼泪。 “先看看。” 她泪眼婆娑地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 望清楚四周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摔下来的时候,阿眉以为这次是必然要死了。 那么高的悬崖,她当年躲过一劫,如今却又故地难逃。 风声卷着疾速跳着的心往下坠的刹那,她咬着唇认了命,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实在连累了姜迟。 可下坠的速度格外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双双倒在了地上,甚至还能说话。 没死? 满腹的疑惑在看到这里的刹那得到了解答。 这是那块石头板。 是虞音信中,离崖上只有几丈之遥的青石板。 她心中急促地跳着,三两步走得更近。 “眉眉!” 她看了一眼折身回去,连忙搀扶起地上的姜迟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没事……很近,应该很快三哥就会带人下来。” 姜迟松了口气,俊美的脸上因为失血缘故显得苍白,头往她大腿上蹭了一下。 “我歇一会。” 微弱的声音落下,阿眉连忙低下头,就瞧见腰腹浓重的血腥味将衣裳都染成了深紫色。 “还有别的伤?” 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去扒拉他。 “还有哪,严不严重,让我看……” “没事。” 姜迟咳嗽了一声。 “来时路上急了点,受了两剑。”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几乎把阿眉的魂都吓没了。 “你走这么急……你不是出城了吗?” 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解决了姜酩的私兵? “我在半道就碰到了姜酩,与他交手了。” 出城不过小半个时辰,在小树林里,他就碰到了姜酩的私兵暗卫。 双方交手,他带着数十人折了姜酩几百名死侍,又设下圈套将姜酩捆走,本打算直接去老巢一网打尽,却在路上收到了俞白传来的信。 京中有变,皇后带着沈侯爷与三皇子党羽的人直接起兵,在乾清宫挟天子,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已乱作一团。 他立时改变了主意,使人调兵去郊外处置那些私兵,而姜迟自己直接带着姜酩往京城来。 越过山下,乌压压的人往山中去,人人神色匆匆,他认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许家的家标,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么事。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给了俞白,越上山道,却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悬空。 那一刹那,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来,他搭箭挽弓,直到把人抱进怀里,那颗悬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姜迟握紧了她,眼尾发红。 “眉眉。”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喟叹了一声。 “若就此与你死在这我也心甘。” “说什么呢?” 阿眉连忙拍开他,本就因为他的伤吓得不行,眼眶顿时红了。 “别这么说,你得好起来,我们都得长命百岁。” 她伸手想去捂姜迟的伤口,却又踌躇着不敢,最终眼眶发红地垂下头,轻轻吹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 “没有……咳咳。” 他如此说着脸色却更苍白了,嘴角又溢出一缕血,吓得阿眉连忙擦掉。 “我再去看看,再去喊一声。” 她匆匆跑到崖边,蓄力喊了几声。 “三哥? 三哥!” 声音回响在空谷里,阿眉往上看,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几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参天古树。 这棵古树牢牢立在悬崖边,把整块青石板完全挡住,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况。 她竟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话。 从上面往下看,应该也是这样的视角,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深谷,掉下去连尸体都看不到。 所以虞音绝望…… 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她以为她死了,疯了一样地想要弥补,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庆幸占了上风,就这样把她送走。 眼眶发热了一下,她仓惶才低下头。 “愧疚?” 姜迟的声音很轻地落在山洞里,她连忙擦掉了眼泪。 “没有。” 她转过身跑回去,又坐在姜迟身边,那双平常或温柔或灵动的眼第一次有了复杂。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她完全不爱我。” 那甚至是楚闻都比她展露更多爱意的十七年。 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高高在上,只有责骂和越来越严苛的要求,她小时候那么奢求母爱,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撒娇,甚至嬷嬷讲起儿女都是满怀爱意,只有她—— 她从来不允许她主动靠近,甚至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严厉斥责,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难忍的时候,看到过她在门外彻夜站着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不敢靠近了,再渴求母亲也不敢离她太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的责骂,楚闻偶尔的偏帮,她那时幽怨地以为楚闻会更爱她一点。 这样的念头蒙蔽过她十多年,甚至失忆的时候想起,她也以为是父亲爱她更多。 “如今看来……爱我的怎么会是楚闻呢。” 她苦笑一声。 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是她亲近的女人的血,只有她会因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对她好,楚闻对她就算有真心的好,也是建立在比这更微薄的,对虞音的感情之上。 她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温热的大手接替了她,擦掉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怨她吗?” 阿眉一愣。 眼泪很快又凶又猛地掉下来,她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他们之间哪说得清爱恨呢,说爱吧,十多年的故意漠视她怎么放得下,说恨吧,他们又真切养她这么大,甚至最后—— 他们没有生她,却隔着不同的光阴拼凑出了一条命给她。 爱恨绝非简单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最重的痕迹都是两人养出来的,不管如何…… 她今生忘不掉他们。 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姜迟撑起半张身子把她抱进怀里,咚得一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你别……” “这处山崖,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下来的。” 阿眉流着泪望向了他。 姜迟把她的头摁进怀里,呼吸因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稳。 “当时我就在这,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我说掘山也得把人找出来。 两天两夜,后来侍卫终于发现这里有处山洞,我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能见到你。”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声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没有,连一片衣角,一块尸骨,我都没有找到。” 山洞随着这句话陷入死寂,阿眉吸了吸鼻子。 “你当时——” “我想过就这样随你去死。” 平静的声音直直砸下,阿眉心里一颤。 她蓦然仰起头,可姜迟眼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哗啦!” 眼泪更凶地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 她伸手想去锤他,拳头落下的刹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泪眼朦胧地看他。 姜迟虚虚握住她的拳头。 “或许吧,但当时我当真接受不了。 眉眉,你能懂吗?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府中,每一寸红绸我都摸过,每一个流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墙沿上喝酒,我说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 然后等了一夜,等来了你坠崖的消息。” 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那样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磨得他心疼。 姜迟眼眶发热,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后来我也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你。” 她哭湿了他胸前衣襟。 “我知道。” 姜渺与她说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姜迟低下头。 “再后来又好像忘掉了你。” 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抬眼。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是第三年吧,那时的事情太忙,逢上刚做太子,进了东宫,这个身份是我亲下西南处理水患,最后折了半条手臂换来的。” 阿眉脸一白。 “怎么回事?” “河流太汹,我被卷走了,铁筋穿进了手臂。” 姜迟轻描淡写。 “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去做?” “我是不用,但东宫太子用。” 短短的一句话使阿眉声音顿时消弭,她滚动一下喉咙,眼又热了。 东宫的身份哪有那么好得来,他又是废后皇子出身,能在短短几年使朝中信服坐稳这个位置,要付出的岂止能力? “之后我被抬回东宫,昏迷了半个月,当时太医都说扛不住了,母亲整天跪在佛堂,端阳四处奔走,太医彻夜跪在金銮殿前,都认了要陪葬的命,第十六天,我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很快。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了。” “什么……” 姜迟望向她。 “不是真的不记得,是我从前那么清晰地记着我们如何划船,如何为你挽发,却在昏迷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记忆在褪色。” 他开始记不清她的笑颜,那张脸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起初姜迟很恐慌,他砸了满地的瓷器,遍寻名医。 后来发现在梦中能看清她。 于是他开始罔顾头痛而喝酒,大醉之后总能梦到她,那些鲜活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可是一醒来,她的模样又开始模糊。 他年少成才无所不能,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 百般折磨无果后,一位资历很老的太医冒死说了实话。 “时间越来越长,您有太久没见过她,所以记不清她的容颜。” “那为何孤在梦中频频见她相貌如旧?” “因为执念。” 梦似真似假,闪过的场景永远都是那几幕,她永远是年少的样子,他只需记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个梦境。 可现实中一年年过去,他再没有见过她后来的模样,却离从前的她越来越远,所以自然模糊。 起初姜迟不信,他推开了太医又酗酒,可事实真如他所言。 楚眉在他梦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绿色衣裙,带着一点惊慌的小表情在笑,不管什么场景都是这副模样,连身上的香气都如出一辙不会深浅一分。 可同样的,他醒来时越来越记不住她的脸了。 不是因为头痛的病,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他从前以为那些伤要在心上刻一辈子,后来今年再去她坟冢看她,姜迟惊觉已然记不清她脸上悲伤时会是什么模样。 时间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剑,却又残忍地通过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朝前看罢—— “你不该困在这里。” 他唇角掀起吐出这一句,阿眉忽然身子一颤,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姜迟在她侧脸的手摩挲了一下,哪怕提及那些,他也是声音很轻。 “忘不掉是吗?” 他望着阿眉。 “忘不掉那些年给你的伤,十七年的阴影,你曾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 暗无天日的课业,尖锐的责骂和窒息的父母,压得喘不过气的美名束缚,一道道都是枷锁。 她不是没想过认命,可是认了,她完全认了之后…… 又在告诉她,她本该有好的家庭,好的像镜花水月一般,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拥抱,走进了也觉得是假的。 眼泪唰地一下又掉了下来,阿眉哭得完全说不出话。 “我……我……” 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狈,她恢复记忆后踌躇没有喊出的那声爹娘,还有那天晚上—— “你说了一句话,然后我没答你,你偷看了我三次。” 姜迟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本想逗她,可她抬头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咬着唇似乎在抉择什么。 起初他没看穿,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了。 “你在害怕,眉眉。” 他手蓄力使她抬起头。 “怕什么?”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声。 “姜迟,我不一样。 我的十七年都是这样,那点样子刻在我的骨子里,我不管怎么样都带着点无趣,我会不安,会踌躇,甚至格外退缩……” “那又怎么样呢?” 姜迟直直打断了她。 “眉眉,我说过了,时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情,你以为你忘不掉,你以为楚家人对你的影响是一生,可人生还那么长,谁说得准以后的事? 第一年你记得他们,再过三五年也许连样貌都记不清了,你如今有老师有夫人有我,难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两个死了的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怀里,汹涌的情绪从眼中倾泻而出。 “你管他们如何呢? 五年前的遇见,三年前的分别,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你是怎样的我就爱你怎么样的一面,是端庄是活泼,哪怕你恼了气打我一巴掌,又有什么不可呢? 我从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一看现在,看一看我罢。” 他扣住她的手腕抚上心口。 “看一看自己的心罢。” 温热指尖落在心口的刹那,阿眉骤然伏在他胸前落泪。 “姜迟!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细微地发抖,脑中一幕幕闪过他的好,是迎娶牌位,是三年的情深,是她回来后……他一眼认出了她。 她的回忆被勾回那一天,是悬崖边浑身力竭还紧紧拽着他的玉佩。 赐婚圣旨下来时,走过聘礼,她虽还在踌躇着废宫侍卫的事,可姜迟的好又让她以为上天终于要眷顾她一回了。 后来鲜血淋漓倒在石块旁,她眼神涣散地望着玉佩,无数次在想。 殿下,你在哪呢? 你知道我就此死在这,也会难过吗? 玉佩在我手中这样攥着,来生是否还能碰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她失声痛哭,紧紧拽着这对她来说同样算失而复得的人,终于鼓起勇气。 “我想说…… 我也想说,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做楚眉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很爱你。” 她是只想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安生长的草,踌躇犹豫又难以跨出那一步,可姜迟偏要撞开那扇门,用争用抢也把她带到阳光下。 再说一声—— “楚眉,天很亮了。” 第72章 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哭得泪眼模糊,似要把恢复记忆后隐藏在心里的无措都哭给他。 他始终紧紧抱着她,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透着漫长的光阴将她容颜清晰刻在眼中。 一直哭到身体微微抽搐,姜迟伸手去擦。 “好了。” 她置之不理又要哭。 “你再哭这件衣裳就要不成了。” 他笑了一声,她抽泣着开口。 “要不成了也要哭。” “好,哭。” “姜迟,你以后不能跟我吵。” “没跟你吵。” “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 “怎么对你说话了?” 姜迟失笑。 “总之就是不能。” “好,那不能。” “还有你以后不能总是凶着脸。” “有很凶吗?” “我一直被吓到。” “那以后多笑。” “你出门以后要走左边。” “如果走右边呢?” “我喜欢左边。” “好,那左边。” 他失笑,耐心地看着她一句句问,到了后来忽然没了音。 “还有吗? 要不要我明日穿什么衣裳,你也提前说一说,你喜欢哪个玉冠,我明天就戴哪一个,还是等会出去先迈哪只脚……” 阿眉破涕为笑。 “我胡说的。” “我认真的。” 姜迟收了笑。 “楚眉,你可以娇纵一点。” 突然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她眼眶又一热差点落下泪。 “你别……” “眉儿!” 凌乱嘈杂的声音从上面响起,紧接着唰唰几道身影顺着绳索落地,许攸焦急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刹那松了口气。 “走,快上去。” 姜迟身上受了伤,阿眉一路上都巴巴地望着他,非要使暗卫先送了他上去,许攸在另一道绳索那护着她,两人一道爬了上去。 山崖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近三更,厚重的云层拨开,月光照着这一处嶙峋的怪石和满山的尸体,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一偏头,就看到了楚闻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浑身狼狈染着血,囚衣上灰扑扑的,唯独两封信干干净净地攥在手里。 阿眉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她往前走,一路到了楚闻面前蹲下去。 她起初是想拿走那封信,可他实在攥得紧,她便也放弃了,复杂的神情落在他的脸上很久,忽然闭上眼。 “三哥,送下去与她合葬吧。” 暗卫立时来抬人,楚烟的尸体一并被抬下去,越过身边时,阿眉伸手将她的眼皮合了上。 她叹了口气,拉着姜迟就要往下走。 “你先跟着许攸回。” “你为什么不一起?” 阿眉一惊。 “城郊还有事,我必得看着他们把姜酩的私兵处置了。” “可是你身上还有伤!” “听话,眉眉。” 姜迟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马,将腰腹的伤口用衣带勒紧,俊美的脸上一丝苍白掠过,毫不犹豫地策马下山。 紫色的衣袍染着厚重的血腥在面前一闪,阿眉的心也追着那道身影直直下了去。 可她心知国事当急他是储君,咬着唇刚转回神。 “我们得快点回,方才阿娘从马车上踩空昏迷了,我着人先把她送走了。” 她脸顿时一白。 “什么?” 她几乎立时想起了三年前。 夫人那时也在这个地方,听到她坠崖就摔了下去。 焦急涌上心头,她连忙道。 “我们也走。” 马车一路追着下了山,直接往京城赶去。 城门打开的刹那,阿眉明白了为何楚闻能从这里逃走。 漆黑的夜色里,半个城火光冲天,乌压压的人恐慌尖叫着四处逃窜,处处是盔甲长枪的侍卫,满地尸骨,繁华的上京仿佛在这个晚上成了被恶鬼吞噬的炼狱。 “啊!” “不要杀我!” “噗嗤!” 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不绝于耳,尽管早有准备,许攸的脸色还是立刻沉了。 两人直接回了国公府,夫人的屋子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嫂子陪在前面低声哭泣,大夫神色焦急。 “如何?” 大夫连忙俯身跪下。 “草民不敢妄言。” 许攸脸色顿时沉了。 “什么叫不敢妄言?” “夫人早年就摔过一回,三年来身体愈差,精神不大好,这一回摔下去又因为旧年心病大受刺激,经脉紊乱高热昏厥,是……大危之兆!” “啪!” 桌边的茶盏被扫落地上,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跪到了榻前。 “娘!!” 阿眉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安静昏迷的夫人,她的脸上因为高热而滚烫,额头被纱布包在一起,隐约渗出血迹。 她清楚地记着自己在摔下去的时候听到的那一句声音,何等凄厉又带着后怕,三年,同样的地方,她听着她的噩耗从马车上摔下来了两回。 “啪嗒。” 一滴眼泪顺着眼尾落下,她颤抖着手抓紧了夫人的手,指尖虚虚碰了碰她的纱布。 她的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 “你别睡,你先醒来看看我。” “用药,需要什么灵芝妙药都去库房拿!” 许攸暴怒的声音紧接着落了下来。 “若是我娘活不了,你们几个废物都陪葬!” 偌大的国公府立时忙了起来。 “快快快,去写药方!” “灵芝呢?拿来先吊着!” “还有参汤,熬了端过来!” 下人焦急地来回奔走着,端来了一盆清水给夫人擦脸。 她的额头滚烫得厉害,高热惊厥之下呼吸急促又艰难,从神色上就能瞧出有多痛苦,阿眉挥退了下人亲自拿着帕子沾了水,一下下给她脸上擦拭着。 碰到那额头包着的纱布,她眼一红又要落下泪。 夫人的高热又猛又急,除了大夫之外几个嫂子都没放心离开,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许攸更是焦急地四处走着。 从三更天到天将亮,整个半夜的功夫,阿眉都守在这,几个嫂子担忧她的身体让她回去歇着也被她拒绝了。 盆里的水换了好几回,她不厌其烦地拿着帕子给夫人擦脸擦手,感受着滚烫的温度反复,才褪下去又紧接着升了上来,一颗心也跟着磋磨又难受。 “这样下去不行!” 大夫吓得脸白。 “府中的药不够,若能去宫中取一味稳定经脉与心悸的药,夫人的高热或能退去。” 这样烧下去如何得了,她身上烫得比六月的天还吓人,不出一日就能把人烧糊涂了。 许攸立时往外。 “看好这,我去拿。” “太医院的药不行!得要主子们用的!” 大夫急急的声音落下,许攸顿时沉了脸。 “本公子去哪弄主子们用的?” 主子们的药和寻常官署家能用到的又是不同,什么样都是有定数的,国公府纵然勋贵之家,可一直牢记树大招风,从不在这种东西上使特殊。 “倒是能让太子哥去,可是如今他人在城外……” “我跟你去!” 阿眉忽然喊了一声,因为起身的东西太急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色发白。 “我跟你去,端阳肯定能有!” 她脚步匆忙地拽着许攸一路小跑往外。 外面长街还是那副惨烈的样子,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然而宫中的场景比外面的更吓人,宫门口大堆的尸体堆积如山,宫女侍卫到处逃窜,御林军杀红了眼几乎见一个杀一个。 “必然有沈侯爷乱臣贼子!” “一个不留!”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宫门口,许攸眼疾手快地把阿眉护到身后。 “驾!” 他一路驾马入宫,直直往乾清宫去。 “噗嗤!” 一把长剑刺穿宫人的胸膛,皇后带着最年幼的六皇子连连后退。 “你大胆,姜渺!” 她眼神又惊又骇地看着一步步逼近过来的人,烈烈红裙下,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又刺穿了最后一个宫人的身体。 姜渺弯起唇角。 “谢娘娘夸奖。” 她拖着长剑一步步往前,鲜血顺着滴落在石阶上,皇后尖声。 “人呢? 人都死哪去了!” 她被逼到乾清宫前的石墩子处,慌张地往外看。 “都已处置了呀。” 姜渺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沈侯爷带着他的几千人都已经伏诛,你不会以为你的三百侍卫能扛得住东宫暗卫吧?” 她笑眯眯开口。 “不然娘娘以为你的人都在,护着你藏到了那么旮旯角落里,我又怎能找到呢?” 皇后脸色唰地一白,眼看着姜渺的剑逼近到面前,她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饶我一命,渺渺饶我一命,我给你磕头了,饶我们一命我做牛做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渺顿时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会求人。” 皇后脸上一片燥热,还没继续开口求—— “那当年她求你时,你怎么不施舍给她一条命呢?” 姜渺的声音陡然阴森了下来,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恨意涌向她。 皇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不及防。 “什么……啊!” 她的下颌被狠狠扣紧,几乎是能捏碎骨头的力道。 姜渺的眼神又凶又戾。 “不记得了是吧,娘娘杀过那么多人,一个冷宫的女人怎配让你记得! 可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年我怎么看着她在我怀里咽气,我跪到你的宫前求你却被你的宫人打骂到快要咽气,如果不是我被母妃救下来,你今天又怎么有机会对我摇尾乞怜!” 皇后的脸色顿时白了。 她仿佛想起从前是有个胡族女子,勾引皇上爬上了榻,她用了几回计都没打掉她的孩子,反而好端端生下个女儿。 就算是女儿她也厌恶超出掌控的事,彼时她和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分庭抗礼,如日中天地做着贵妃,折磨一个卑贱的胡族女,不过是她报复的一点小手段。 可她没想到那个废物公主被人救了下来,还好命地被皇后收养了。 她砸了半个屋子的花瓶,又安慰自己。 “是个女儿,还好是个没用的女儿!” 这么多年,当年的皇后成了一个妃妾,她做皇后之后都把这事忘了,可是!! “你为何还记得?!” 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姜渺嘴角弯起个冰冷的笑。 “我当然记得,不然今日——怎么看你像我一样痛苦。” “噗嗤!” 长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小皇子的身体,皇后瞠目欲裂发出一声尖叫。 “不!! 你这个贱人你干什么?你敢杀我儿子!我要跟你拼命!” 她猛地要扑上来,却被姜渺死死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她激烈地谩骂。 “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你以为杀了我儿子你就能得意了吗? 说到底还是个废物公主,你这么拼命给东宫干什么,到了最后还是给太子做嫁衣! 你以为明婕妤真的爱你?她不过想利用你和亲给姜迟谋天下……噗。” 长剑反手抽出,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姜渺漠然看着她的谩骂折在口中,大口吐着鲜血倒了下去。 “不劳你费心。” 她附耳过去,一字一句。 “这天下—— 当然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皇后濒死前骤然瞪大眼。 “你……你说什……” 她死不瞑目地垂了下去。 姜渺漠然地转过身,砍掉了皇后一双手,送回锦绣宫搁置的牌位前。 染着鲜血的红衣被脱下,姜渺前去牌位前,便难得没穿宫装,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 长发高束,簪子尽褪,他伏身下去,长跪不起。 “娘,好多年了。” 紧闭的佛堂门好一会才被推开,姜渺迈出步子。 “哗啦!” 一道身影扑过来的刹那,他反手抽出长剑,眼中戾气乍现。 “找死!” “端阳!” 阿眉惊了一下闪身避开,连忙喊了一句。 顿时,他身子一僵。 长剑咣当一声被丢在地上,她一下被姜渺抓过来。 “伤着没有?我下手重了,眉眉姐你……”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阿眉瞪大的眼,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挡住自己就要往屋内去。 “渺渺!” 身后的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顿时他再也迈不出一步。 艰难地转过头,他对上阿眉的眼就无措,方才的杀伐果决完全褪去。 “眉眉姐我不是故意瞒,你别生……” “端阳!你扮起男人来可真好看啊!” 阿眉一句话骤然砸回了他所有的解释。 姜渺后退几步,眼中有一丝恼地直起头。 “我扮男人?” “是啊。” 阿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一身男子的装扮,长发高束成马尾,往常笑眯眯的模样变成一脸漠然的狠辣,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若非眉宇那熟悉的高傲模样,她几乎以为要认错了。 姜渺额角突突地跳。 “有没有可能我真是……” “好了,我今儿是来说正事的。” 阿眉脸一变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只余担忧。 “我母亲……你宫中有没有药!” * 两瓶药从皇宫送出去喂给国公夫人,阿眉又在榻前整日不离。 从早上吃下药,陆陆续续又反复高热了几回,大夫才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 “不发热了,人也不抖了。” 阿眉一喜。 “那是人能醒了吗?” “不好说。” 大夫斟酌着措辞。 “夫人求生欲望不强,这件事对她刺激太过,就算醒来会是什么样,也不好说。” 她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会是什么可能?” “也许……此后病得更严重了,且不会再好。” “啪嗒!” 手中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手,刹那手背就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又低下头,或许在此刻隔着三年,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听说她出事就疯癫得不成样子。 她视她如珍宝,爱到后来她哪怕在她身边,母亲也没有一天不担忧她会再次受到伤害。 “可您总要给我个机会。” 她哽咽了一下,十七年没有感受过的亲情被上天拱手送到面前,她想珍惜,她不想再错过。 阿眉就这样从三更天回来一直守到了日暮西下,期间几个嫂子和许攸国公都来过,为撑着身体,她还尽力吃了几口饭,安慰地对着国公笑了一声,面上看着正常许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丝恐慌已经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一刻也没敢离开,眼眶睁到酸涩也想把母亲紧紧印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真的会醒吗? 她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真的会如大夫所言就此越来越疯,这一生都不会好了吗? 可是好遗憾,她才刚真正回到她的身边,没有叫过她一声娘。 心里翻涌着难受,连刚吃进去的饭都恶心地翻滚着。 她没敢露出一丝端倪,跑出来到了无人处才扶着墙干呕。 呕到眼泪模糊了视线,阿眉没有去擦,蹲下身紧紧把自己抱在一起。 “我才离开不到一日,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 一道声音措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阿眉仓皇抬起头,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姜迟!” 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心里的害怕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抱紧了他如同抓住溺水后的浮木,把满脸的眼泪都抹在了他衣裳上。 姜迟叹了口气,手一伸牢牢把她抱住,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事。 她还要醒来看你。” 她软在他怀里又因为这句话哭出了声。 “先去歇着。”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眉一皱将她抱了起来。 “我想去看她……”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姜迟一扬眉点到了她三寸。 他眼神示意她低头,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走时的衣裳,几乎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发冠歪了半截,满身风尘仆仆。 阿眉眼一红。 “你怎么不先去换衣裳啊。” 姜迟抱着她踹开门。 “换完了衣裳再来,你得把那个院墙角都哭塌了。” 她顿时破涕为笑忍不住去锤他。 “说了不准欺负我。” “没欺负你。” 姜迟将她放在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她干涩的唇。 “是想你放松点。” 他将外袍扔下上榻抱住了她,严丝合缝把人嵌在怀里。 “睡,天塌不下来。” 淡淡的声音格外笃定,她不想睡,可一天一夜未眠的疲惫翻涌上来,她还是很快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屋内,姜迟睁开眼。 他眼中还带着一点红血丝,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很轻地下了榻。 夫人屋内乌压压的人群,见到他顿时全低下头。 “太子殿下。” “如何?” 国公压低了声音。 “不算好,也不算坏。” 姜迟嗯了一声,忽然问。 “算心病吗?” 国公错愕抬起头。 他沉思了一下问。 “有夫人从前做的小衣裳吗?” 他听说过,那几年夫人疯了之后,口口声声喊着女儿,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裳。 国公反应过来连忙指人。 “去拿。” 两件娃娃衣被送了过来,姜迟搁在了她的手边,又说。 “再拿两件眉眉的外衣,不必离得太近。” 国公不明所以地使人送来,姜迟留下了一个字。 “等。” 他迈步回去,阿眉还好好地闭眼睡着。 他手一伸把人抱进怀里,一路的颠簸疲惫都在此时找到了归宿,姜迟低低叹了一声。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早上。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姜——” “夫人醒了!” 一句欢喜的话砸在屋外,阿眉猛地掀开被子往下跑。 “什么?” “穿好鞋。” 姜迟才从窗边走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抱了回来,绣鞋套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昨天还昏迷着,今天人就醒了,她格外欢喜,一路跑着进了夫人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阿眉跃上了台阶,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又忽然站住了。 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她手蜷缩了一下。 夫人醒来会是什么样? 她真的会愈发疯吗?还是变成了别的样子……会不会再认得她? 虽然阿眉并不怕面对她任何模样,可她私心里盼着她好点,再好点。 她的人生不该这样波折。 她咬着唇,反复鼓起了勇气才推开门,跃进门槛往里面迈的刹那—— “呀,谁来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仿若夏日穿堂风好听得不真实,阿眉下意识抬起头。 里面的人在看清楚她之后也顿时僵住了。 她们隔着几步之遥对视,阿眉立时就发现了不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的,安静坐在那,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与她对视的是一双温柔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看清楚她之后,那双眼里的笑褪去,很快变成了一丝急切的喜和慈爱。 她好像……她好像!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眼睛已经红了,掀起被子急急地往她这走来。 才走了两步身子一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国公连忙要去扶她,她推开了人眼中直直地望向了她。 “来。” 她开口,声音发抖。 “过来娘这,让娘好好看看。” 一双手张开,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慈爱疼惜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阿眉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三两步奔上去,撞进了她的怀里拥紧她。 “娘!” 夫人在抱到她的刹那也哭出声了。 “女儿,我的女儿,我终于见到你了……终于把你等回我身边了。” 两人抱着痛哭不已,一旁的国公也别开脸擦了擦眼。 “快说说,快告诉阿娘,当年你摔下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 她宽厚的手抚过阿眉的脸,满眼疼惜,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眉眼泪哗哗地掉,好一会才开了口。 几个哥嫂并着许攸都在收到消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瞧见这一幕人人动容,也没有上前打扰。 大病初愈,她的身体受不得一惊一乍,却顾不上一切,只想拉着女儿好好说话。 从她小时候,一直问到了长大,又说到佛影寺那天。 “下山的时候我听说了你坠崖,魂不守舍地摔了下来,我那时就觉得太愧对你。” 眼泪往下掉,没说了一会她就脸色苍白地咳嗽。 大夫连忙过来把脉,又说要再静躺一会,阿眉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姜迟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红红的。 “你怎么想到用那样的法子的?” 想起临别前,国公特意拱手谢他,阿眉忍不住问。 姜迟起先揽着她走,后来见她身形单薄又抽泣着,手一弯把人拦腰抱起了。 “很简单的道理。” 他垂下眼。 “醒不来是她不敢面对你坠崖后发生的事,她怕再失去你。 但如果让她知道——你还在这,你需要她,她自然就想着你。” 娃娃衣会使她在梦里也想起自己有个心心念的女儿,她的衣裳是告诉她—— “眉眉在她身边,盼着她醒呢。” 姜迟笑了一声。 “没骗你吧,天塌不下来。” 国公府内闹这一遭,外面已经过去了快两日。 姜迟不眠不休在城郊带人处置了姜酩所有的暗卫,将据点一扫而空,宫中一切的变乱,则被姜渺以铁血手腕镇压。 一场甚至还没开始的叛乱,就飞快地销声匿迹。 长街和皇宫不出两日就打扫得焕然一新,人们刻意大张旗鼓地去热热闹闹,想要遮掩掉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舞龙的,庙会的,然而比热闹非凡的长街更惹人注意的是—— 三天后,国公府对外宣扬,夫人病愈安好,小女儿阿眉将于五月底正式认祖归宗回到许家。 许国公宣扬要大摆流水宴广邀百姓同乐,许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而此时阿眉坐在屋子里,在想那个她见了一面还没把话说完的废宫少年。 第73章 宫中有乱的那天他走得太急了,此刻阿眉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是忍不住担忧了一下。 是侍卫就必然要参与宫变的围剿,那天她入宫见到了无数堆积如山的尸体,下人的命何等轻贱,堆在刀山火海里也没人管。 她告诫自己不该这样担忧,她如今已明确了心意,想要好好和姜迟在一起,可到底是一条命,她这几天好几回辗转反侧,脑中竟还会想起那天晚上—— 百合花簪进发间的一缕香气。 初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怎能是这样的?! 她如何清楚自己的心意,怎么依赖姜迟,自己明明白白的,现在却又想着另一个人送的花儿? “花花花,几百年没见过似的。” 她抬起头,在镜中看到姜迟倚在桌沿批文书的样子,立时心虚地低下了头,装作去摆弄头发。 可又实在忍不住。 “姜迟。” 他嗯了一声。 “你去给我摘朵花吧。” 笔下一顿,姜迟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要花做什么?” “就是想要。” 她踢了踢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要什么?” 姜迟格外好脾气地站起身。 下一刻就听她说。 “百合。” 他顿时眯起眼,唰地看了过去。 阿眉本就心虚,对上他的视线差点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 姜迟把她的躲闪收至眼底,一丝细微的光从眼中一掠。 “没什么,要哪开的百合花?” “哪都行。” 总之让她把脑子里那朵踢出去就成。 姜迟应了声出去,不到晚间就送来各种各样的百合花。 “这一束是国公府的,这一束是花楼送来的,这一束是东宫摘的,这一束是—— 锦绣宫旁的废宫送来的。” 这回阿眉是真的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废宫?你去废宫干什么?” 姜迟慢悠悠地拢住她的后颈。 “那儿的花好看。”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一动也不敢动,却隐约觉得这句话在内涵些什么。 “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午后,她抓着姜渺在屋子里声音激烈地咬耳朵。 “他不会发现了吧?他真的发现了吗?你们废宫那真的有百合花吗?” 她紧紧盯着姜渺要一个答案,姜渺乐呵呵地打马虎眼。 “有吧……哈哈哈……好像是有。” 她一边说着在心里将姜迟骂了好一通。 做情夫也不做的小心点,这马上被发现了马脚怎么办? 她疯狂地在脑中想着如何补救,冷不丁听见阿眉一句。 “渺渺,你想办法再让我见一见好不好?” 姜渺瞪大眼,痛心疾首。 “你不是都和我哥心意相通了吗?” 阿眉义正言辞。 “这次真的只是见一面!我要和他断了的!” 姜渺嘴角一抽,却也只能认命地跑回宫告诉了姜迟。 “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别总做这种会被发现的事!” 姜迟轻笑一声。 “她与你说了要断掉了?” “那是自然。” 姜渺冷哼一声。 “这回见了你就装作真的断了,做的不留情面点,等眉眉姐伤心回来自然投入你的怀抱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只你一人……” “停。” 姜迟干脆利落地落下了一个字。 “说正事。” 事变那天晚上后,建安帝一直未曾醒来,姜酩的刺客那一剑刺得很深,只差一寸就到心口,加上这些年常年劳作一病不起,一日有十个时辰都在昏迷。 剩下两个时辰也不清醒。 姜酩被带回宫的当日就被下了圣旨处死,朝中剩下的皇子不多,仅有四皇子五皇子,再就是姜迟,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 姜渺眼中闪过狠厉。 “直接杀之后快,这样的人何必放虎归山。” 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两个皇子算不算好人,有没有叛心,他们的身份在这就是错的。 姜迟不置可否,只问。 “那父皇呢?” 这一句使屋内沉寂下来。 姜渺一切痛苦的缘由都是建安帝,若非建安帝她不会失去母亲,也不会以公主的身份这样活一辈子,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昭示天下其实她到底是谁。 凭心而论,姜渺不讨厌做公主,这个身份年幼时庇护过她太多,她该感激。 可失去母亲的痛和十年冷宫,又岂是轻易过去的。 她眼中刹那翻涌起恨,却又被压下去了。 “母妃怎么说?” 姜迟揉了揉眉心。 “还没问。” 姜渺抿紧了唇。 宫变那晚,她杀死皇后的时候,就想借机一刀杀了建安帝正好,可她想起了明婕妤。 这个女人,她才是真正与建安帝做过二十余载夫妻,荣辱浮沉,虽然后来有家族生变,可这些年她也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恨,姜渺不想让她难过。 “待问过母妃吧。” 她叹了口气,姜迟不置可否。 姜渺传回的话说少年约她在第三天黄昏见面。 知道人这回还平平安安的,阿眉难得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是一抹心虚涌了上来。 这些天朝中事务忙,姜迟索性把奏折搬了过来,整个白日都在这里陪着她。 黄昏她要走,就一定得避开姜迟。 为此阿眉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太假了不说,心里还过意不去。 看着桌边端方坐着,对一切无知无觉的姜迟,她一咬牙。 “算了,早去早回,将一切都说出了我就走!” 阿眉把头发梳顺挽好了发髻,换了身如常的衣裳,踩着黄昏的点迈出门槛。 “去哪?” 姜迟手中拿着一本倒放的书,一声使她心跳漏了一拍。 “出去……走走。” 她挤出个笑刚回过头,姜迟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拉进怀里,唇毫无征兆地覆了下来。 吻得并不深,浅尝辄止,她喘着气依偎在他怀里,姜迟唇摩挲在她耳侧,垂下的眼轻而易举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朵。 他捻起耳垂揉了揉。 “是吗?” “当然是!” 阿眉一激灵落下一句,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轻笑。 “那去吧。” 姜迟附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早点回来。” 他主动松开了她,阿眉连忙上了马车,后知后觉他那句话似乎有别的意思。 真的发现了吗? 他怎发现的? 端阳出卖她了? 一路上阿眉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事,一直恍惚地走到了废宫前,才又想起了少年。 心里喟叹一声,她的确忘不掉那天晚上的百合花,亦或者是两年的陪伴和为她留着的一隅安宁之地,可人要向前看,她不能辜负了姜迟。 如是想着,那原本还有两分踌躇的心彻底坚定下来。 她抬步迈入门槛。 夕阳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外。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并未站在二进门那么远的地方,只在第一道门最远的门槛处,抱臂站在那里。 长剑在他手中攥着,面罩下只能看到一双眼,在她进去的刹那紧紧锁在了她身上。 第一次见面是晚上,尽管拎着灯,他们隔得远,她也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而眼下黄昏,夕阳余晖垂落,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依稀可见一双漆黑的眸子灼热地落在了她身上。 望得她一惊。 “你…… 你来了。” 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对上那双眼时她组织好的一切都好似说不出了,阿眉说完就忍不住低下头,紧接着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传到耳边的时候更朦胧,尾音的音节好像让她猛地抓住了什么,却又消失得很快。 “楚姑娘很准时。”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意味,仿佛是常年练剑少话导致的喑哑,阿眉心一颤。 还挺好听。 “不,想什么呢!” 她一个激灵连连暗骂了自己两声,对面男人的声音又问。 “那天的百合花长势好吗?” 阿眉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连忙点头。 他笑一声。 “我想也是,和姑娘那日的衣衫很搭配。 可惜今日来没有看到合适的花。” “不打紧,不用的。” 阿眉连连摇头,他们以后都不见面了还要花干什么? 她丝毫没敢再多等,连忙开口。 “公子!” 急急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说完又猛地低下头。 “怎么了吗?” 清润的声音落在耳边,阿眉一咬牙。 “以后我就不过来了你也不要来了我们今天开始就别见面了!” 一鼓作气的一段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对面安静了一下,一声低笑措不及防地响在院子里。 阿眉错愕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表情又依旧隐藏在面罩下,眉角平展。 “你……笑了?” 一丝狐疑在脑中一闪而过,对面矢口否认。 “没有。 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望向她,阿眉没敢对视上那双眼一低头一鼓作气。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有喜欢的人和我们见面有什么关系?” 衣角随风飘动,阿眉觉得那声音似真似假地飘近了,她依旧没敢抬头。 这让她怎么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有爱的人又对他…… “因为楚小姐对我也有心意?” “轰隆!” 阿眉脑子里如同被这句话炸开了一般,震惊地后退了几步,猛地一抬头。 方才离她有数十步之远的人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三步之遥,那张戴着面罩的脸在黄昏下猛地冲入眼中,她匆匆扫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我……我……” 来时路上想了一堆如何果断的话都随着这句完全被打乱了,他……他知道? 他怎么能知道?! 阿眉觉得自己如同被剥开了一般丢到他面前,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你……你……别靠那么……” “如果我不在意呢?” 男人一声轻笑地反问了一句,更是惊得她手足无措。 什么叫不在意? “姑娘可以偶尔来废宫看看我就好,我并不在意姑娘有什么别人与否。” 男人低低叹息了一声,丝毫不管砸下去的这句话如何使人惊诧。 “姑娘可以成亲,可以心里有别人,但只要有一丝念着我,会在废宫这里想起我,小人心里也知足了。” 话说得如何谦卑,他从前是个只知废宫练剑的寡言少年,如今却为了她能做到这样地步? 阿眉鼻子一涩,很快又连连摇头。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他的声音反问得很快。 “不会因为你夫君在意吧?” 他轻轻叹息一声。 “好可惜,那他也太小气了。” 阿眉连忙反驳。 “不是小气!” “哦?” 一声短促的低笑很快又消失在空气中,快得阿眉以为自己又幻听了,可她急着反驳他的话。 “我夫君他……人很好。” 干巴巴地说了一声,阴影垂落,面前的高大身影完全垂了下来。 “是吗? 他这么好,也比我好吗?” 这是不一样的! 阿眉乱糟糟地低着头。 “总之我们别见面了!” 一缕落下的秀发被人撩起拨到了耳后,低沉清润的声音敦敦诱导。 “是吗? 那好可惜。“他叹了口气,似是很遗憾。 “其实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心里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万一夫君惹你生气了,若来到这,小人还可以哄你开心不是吗?” 阿眉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或者你经年累月地看着那张脸总会厌倦,以后的日子那么长,偶尔换一换口味又能怎样?” “楚姑娘。” 他低声喃喃。 “你看,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所以是怕心中有我,那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与他平分春色一同留在你的身边……” 阿眉再也忍无可忍。 “不行!没有这样的事!” 她一伸手狠狠把他推开了,猛地一抬头。 “我夫君人很好我对他一心一意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也不会再和你见面你死了这条心…… 哗啦!” 那张蒙在面罩下的脸猛地冲入眼中,她惊得踉跄了两步撞到门槛上,瞳孔顿时紧缩。 方才站得太远看不清,如今来看这露出的一点棱角和眼……为什么那么像……姜迟?! 对面的人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手一伸又抓住她的手腕凑到了跟前。 这回清润的声音显然含笑,直直落了下来。 “是吗? 那好可惜,你夫君听了这番剖白,应该很开心吧。” 随着这句话落,没有再被刻意压着的轻松笑声毫不掩饰的地溢了出来。 起初还是很低的笑,很快他笑得眼尾的愉悦都露了出来,这分熟悉的感觉冲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心里砰砰地跳,忽然急促地上前两步去抓他的面罩。 男人并不躲避,反而手一伸把她抱到了怀里,顺着低下头给她借力。 “唰”地一下,面罩落在了地上,一张熟悉的,只在眉角稍稍做了一丝改动的脸,直直映入了阿眉眼中。 那一刹那,她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反被男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很吓人吗?” 那丝清润的,带着一点少年意气的声音落入了耳边,他眼尾的笑愈发明显,带着一丝戏谑。 “或者说—— 眉眉在开心?” 一声眉眉落下的刹那,阿眉总算反应了过来,她紧紧盯着这张脸。 “你……你!!” 她蠕动着唇,看着面前的人还以为自己日有所思活在梦里,下意识伸手去掐自己的刹那,姜迟开口了。 “建安十五年,冬,你偶然闯进来,我在练剑,你说借个地方待一会—— 后来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年。” 阿眉指尖一顿。 “建安十七年,赐婚圣旨前,腊月,雪,我问明天还来吗? 你说来。” 姜迟指腹摩挲在她的眼尾,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语气却依旧带着浓浓笑意。 “猜到是我需要多久? 嗯?小楚姑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阿眉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跳得又凶又急,仿佛从来就没有这里鲜活过一般,她手足无措地张口,还没说话眼就红了。 “你……你是……” “我是。” 姜迟的眼神格外专注,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建安十五年夏天,看你第一次出门,教你划船的是我。 十五年冬夜,在废宫练剑被你看到的是我。 你口中那个成婚要避开我们来往的夫君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也是我。” 他唇角掀起一丝笑意,在阿眉眼眶一红要落下泪的刹那道。 “就是不知小楚姑娘一番真心剖白,想让听到的是不是我了。” 带着融融笑意的声音落下,阿眉脸先燥了起来。 她唰地两下退出姜迟的怀抱,如同火烧着一般凶巴巴道。 “我没有说!你立刻装作忘了!” 姜迟笑。 “忘不掉呢,除非小楚姑娘亲亲我?” 如此说着,他没有丝毫等阿眉同意的意思,手一伸再次把人圈进了怀里,唇牢牢印了下去。 他紧紧抱着她,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两重身份隔着光阴完全重叠在一起,他重重喟叹一声。 “总算等到你。” 阿眉眼眶一热,又哭又笑。 “怎么是你呢? 怎么会是你!” 可是这一句问出的刹那,无数过往如潮水般汹涌浮现在脑海,是初见面她第一次出门就碰到那样好的他,是她在仓惶躲避家中时为她留下一片喘息之地的他,两种不同使她动心过的模样褪去一切渐渐重叠的时候,她竟觉得或许本该如此? 是,本该如此。 缘分妙不可言,她动心的人,那么好的人,就该是同一个。 心里情绪汹涌地攀上来,她卸下心防,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紧紧抱住了姜迟。 “你混账!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姜迟反手抱紧了她,两颗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我的错,我的。” 他一下下啄着阿眉的唇。 她就这样死死抱着他好一会才缓了过来,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眼一热又要掉泪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 姜迟唇角的笑一僵。 “以后成婚了经年累月看着那张脸肯定厌烦?” “眉眉那是玩笑……” “何不让你留在我身边和他平分春色?” “……” 姜迟连忙抓住她的手背亲了亲。 “我错了。” 阿眉手一伸把他甩开了,蹬蹬蹬踩着步子往外。 “姜端阳呢?!” 锦绣宫离废宫近得只有几步路,里面的宫人哪敢拦她,由着阿眉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姜渺,你给我出来!” 她踏进主殿,咣咣当当地推开了四五重帘子。 “大白天你藏这么严实…… 哗啦!” 噼里啪啦的帘子被甩了下来,一声尖叫响彻锦绣宫。 “啊!! 姜!渺!” 姜迟跟在身后唰地迈进了门,迎面撞上慌不择路往外跑的阿眉。 “怎么了?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姜渺手中抓着发带就往外跑来追阿眉,她的身形比从前阿眉见到的更高大了很多,容颜也变得更硬朗了点,一张俊美的脸上满头大汗似在忍耐着极致的痛苦,流畅的下颌线下,一抹男性喉结显得格外突出。 “眉眉姐你别跑听我说……” 她急急追过来,连声音都变得粗狂了。 见到姜迟进来她可算松了口气,三两步把主殿的门甩手关上,看着阿眉瞪大眼看她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眉。 “你别吓着呀,我今天是……药正好到时限了还没服好。” 此刻她与姜迟站在一起,看着比他都蹿出一截,下巴淡淡的胡茬照在那高大的身形和硬朗的模样上显出几分凶恶,然而那么大一个人却手足无措地站在阿眉面前,想去碰她又怕吓着她。 她做姜渺的模样其实是服了药的,胡人男女差异格外明显,就算她以种族差异做解释,想瞒天过海彻底成为公主不被怀疑,也只能服用胡人的药处理掉一部分太明显的地方。药得定期服用,这几天因为宫中的事耽误了几天,用药的时候格外痛苦难忍,她藏在最里面的屏风后,没想到就这样被阿眉撞见了。 这一回阿眉哪还能用什么女扮男装骗自己,她这副模样分明就是…… “你真是男子?!” 她压着声音瞪大眼,如同看什么稀奇宝物一样盯着姜渺看了一圈。 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任是谁发现从小一同玩到大的女郎是男人,都很难不震惊到这般模样,阿眉顿时想起从前在东宫,她要抓着姜渺说夜话她从来不听,往她怀里扑一下就吓得不行。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瞪大眼喃喃了一句,只觉今日受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怎么能是男人呢?怎么能是……” 她看着姜渺,那么大一个好妹妹就没了。 阿眉痛心疾首的眼神使姜渺格外不适应,她哭哭啼啼地往她怀里倒。 “我也没说不能把我当成女子呀眉眉姐……” “停!” 阿眉一个闪身跳开了,看着这么大一个显得凶神恶煞的人嘤嘤嘤地对她撒娇,冲击还是太大了。 “你先用药吧!” 她得好好缓缓。 他们留在这陪着姜渺一同等到药彻底起效,她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才松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小心一点,就算在自己宫里也不能……” 她想起今天就忍不住后怕,万一进来的是别人呢? 姜渺眼一软笑嘻嘻。 “知道啦。 就知道眉眉姐疼我。” 她一手抓着簪子对镜梳头发,想起阿眉那句以后小心一点,眼中深处一丝流光闪过。 以后么? 她的那句话问到明婕妤处,女人只是含笑拨弄了一下茶盖,漫不经心。 “既然已经重伤昏迷,那就不要让他醒来了。” 这天下过了今日是谁的天下都不好说,她如今又何惧是否真有被拆穿的一天呢? “啪嗒。” 姜渺把簪子抽出来又搁回了桌子上,镜子里他的眼神彻底冷漠了下来。 被这一桩事冲击着,阿眉也忘记找她算“假传话”的账了,索性一股脑记在了姜迟身上。 “看着我在那左右抉择你很得意?” “哪能呢。” 姜迟揉了揉眉跟上她。 “是开心。” 阿眉本凶巴巴做好了问罪的准备,这一句砸下来顿时她说不出话了。 姜迟认真看着她,眼底一丝汹涌的情愫倾泻而出。 “你不知那时我有多开心,我想上天亏待我这么久,总算垂怜我几分。” 直白的话撞得阿眉心里一软,她哼哼唧唧地踹了他一脚。 “总之以后不许了。” “当然没了。” 姜迟捉住她的手腕,声音含笑。 “夫人都在身边,我哪还敢骗。” 阿眉忍不住弯起唇。 “就显你嘴甜。” “不是不会说话么?” 姜迟抬手圈住她的腰,低头吻下去。 “还得劳太子妃多多指教。” 建安帝这一“病”,竟真的再难起来,整天昏昏沉沉的,到了最后一天一个时辰都难醒了。 剩下的皇子不成气候,大担自然落在了姜迟身上,虽未称帝,一切的事务几乎都已移交了东宫。 京中并无从前夺嫡时那么汹涌的暗潮,姜迟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些不甚安分的人,剩下的臣子自然上下一心,人人都默认等着他那口气咽下去,此后便能立刻发丧迎新帝。 相对应的,那位与太子牵连颇多,被他当众承认下来的“太子妃”,许国公的小女儿认祖归宗的宴席上,自然便有不少人嗅着不一般的气息就去了。 那天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一大早,整个国公府就喜气洋洋地忙了起来。 夫人早早张罗着使人去京中最大的铺子定了最好的流云锦,最漂亮的首饰头面,决心要把女儿装扮得漂漂亮亮,把那些年吃的苦都补回来。 “你几个嫂子都在外面,今儿都陪着你,哥哥们也都在,有什么就指使他们。 今儿人多,但什么都别怕,这是咱自个儿家,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夫人忙前忙后地给她梳发理衣裳,对着镜子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感慨说了一句。 “那年你成亲,若不是我那样,该给你梳发的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说的阿眉鼻子一酸。 “娘,以后有那么多年呢,你想哪天梳就哪天给我梳。” 请的几位族叔都是德高望重的,朝中大臣们更是个个携家眷亲自登门,许国公府阔绰,流水宴摆了大半个京城,莫说别人,百姓们也都分了些。 “为我女儿积善的好事,大家都吃,不必客气。” 国公眉梢眼尾都带着笑,与夫人坐在正堂,看着女儿穿着他们准备的衣裳,笑意盈盈地走过来,顿时都红了眼。 “爹,娘。” 阿眉跪在蒲团上递过去两盏茶,语气温软。 “喝茶。” 两人顿时齐齐哎了一声,都能听出激动。 族叔亲自在族谱上刻下阿眉的名字,当着众人的面真正认下了四小姐,此后她流离半生,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家。 “大喜的日子,娘你哭什么?” 大少夫人连忙上前擦眼泪,二少夫人更机灵地逗笑。 “眉儿以后还长久陪您呢,要是见她一面就这样哭,那可激动不过来了。” 这一圈顿时都笑起来,气氛正和乐融融—— “太子殿下到!” 门外一声唱和,顿时整个府邸都沸腾了,人人欢欣地跪倒。 “拜见殿下。” 姜迟难得穿了一身蓝色的锦袍,玉冠高束,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冷漠吓人,嘴角弯起淡淡笑意,抬手喊了起。 身后跟着一溜串的侍卫抬着数十个箱子走了进来,齐齐搁在了院中。 “这是……” 夫人还没说话,国公立刻警惕地跳了出来。 “殿下?” 人群中也猜测纷纷。 箱子瞧着都有七八十抬,难不成是……聘礼? 虽然人人都知道阿眉从前已经做过侧妃,但如今的身份做太子妃绰绰有余,自然有人下意识以为是聘礼。 国公连忙把阿眉拉到身后。 “殿下,老夫的女儿才认回来……” “今日大喜,孤贺眉眉归家,这些算作添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下,国公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夫人嗔怪把他拽过去。 “像什么话?” “我这不是担心女儿不愿……” 国公话没说完,阿眉三两步拎着裙摆奔了过去。 “太子殿下出手好阔绰呀。” “都是些金银,这些你不算短缺,哄个开心也值当了。” 她顿时笑出了声。 姜迟顺势往前半步拢住她的衣袖拂了拂。 “皱了。” 一个动作很快地松开,在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紧接着姜迟道。 “东西已送到,宫中还有事,孤先行一步。” 人人跪地又送太子,阿眉眨眨眼,感受着手心方才落下的一道,很轻的力道。 “爹,娘,我先去后院一趟。” 她借了个理由偷溜出来,一进自己的院子。 “咱们太子殿下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做梁上君子呢?” 姜迟弯唇接下她的调侃。 “没办法,人走了,心在这。”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很漂亮。” 姜迟没等问,立时夸道。 今日盛装,她穿的是一件格外水嫩的淡绿色衣裙,流云锦寸寸生光,头上珠钗摇曳,却都不及她眼中褪去了过往,格外轻松自在的笑更惹眼。 在国公府这些天,老两口极尽宠爱,什么珍品补品都送去了她院子,总算把眉宇间那一丝孱弱养没了,肌肤白里透红,娇俏灵动。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两步奔到他怀里。 “太子殿下今日有什么安排呀?” 叫她出来,总不能只这样看看。 果不其然,姜迟拦住她的腰,身子一跃带着她越上了墙沿。 “啊! 干什么呢?”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他,又听一声低笑。 “往下看。” 她的院子在府中最好的地方,往下一瞧宾客如云,国公与夫人在正堂与人说笑着,眉宇间都是自得的骄傲,几个嫂子来来往往,哥哥们也都丢下朝中繁忙的政务回来,姜渺跟着姜迟一同来了,此时抓着许攸两个人在前院喝酒喝的不可开交,连明婕妤也送了东西来,宫妃不能出宫,便说改日再入宫见她。 偌大的国公府上下都是欢笑。 这是从前阿眉哪敢想过的模样,却幸福得触手可及。 姜迟眉目温和下来。 “眉眉,很多人都爱着你。” 指腹在她侧脸摩挲了一下。 “不过今天要带你来的不是这,抓紧。” 他揽住阿眉的腰轻轻一跃就出了国公府。 她一惊。 “这么个日子你就把我拐跑了?” “嗯对,老师若不满让他来找人。 找了我也不还。” 她顿时扑哧笑了一声。 外面早备好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出了长街,外面也是大摆的流水宴,处处都是听到欢笑。 “国公当真阔绰。” “好不容易认回了女儿,自然是欢喜的。” “这回是得感谢这位四小姐,不然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还四小姐呢?指不定马上是太子妃了!” “这句我愿意听。” 姜迟忽然开口,阿眉脸一红瞥他一眼。 “少说两句。” 越出长街,又走了好一会,最后停在一个格外僻静的地方。 “下。” 姜迟没让她往下跳,手一伸扣住她的腰把人抱了下来。 看清楚地方的那一刻,阿眉怔住了。 这是建安十五年,她第一次出来玩游湖的地方。 小小的船停在了湖边。 “走?” 姜迟挽住她的手。 “料想太热闹的时候你应付的也累,不如来躲躲懒。” 他长腿一伸跨过了小船,朝阿眉伸出手。 她走上去,姜迟没使她往船上坐。 “凉。” “那我坐哪?” 姜迟自然地指了指他的腿。 她脸一红要去踹他,被他拽住一拉,顿时重心不稳跌进了他怀里。 姜迟一手撑着船桨,唇擦过她侧脸。 “这里坐着最合适。” “别闹……前几天的事我还没消气呢?” “那我现在不正在哄你?” 姜迟偏过头,她一眼嗔怪的眼神挠得他心一软,眼神一暗,他另一只手勾住阿眉的唇吻了下去。 才说好的划船还没开始就作天作地地胡闹,姜迟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摁进怀里,吻掉了唇上的口脂,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手抚在她纤细的腰肢。 “总算有点肉。” 这样的触感格外使他流连,她顿时睁着水润的眼瞪他,语气轻颤。 “你别闹。” “没闹。” 姜迟更深地吻下去,手在她身上摩挲。 “好一阵我们都没有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阿眉一惊红了脸。 “这是在外面!” 她瞪着他,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姜迟低笑一声,啄着她的唇没松。 “只是说说,想什么呢?” 他意有所指。 “我可没说要在这,是谁的心想歪了?” 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她眼中羞恼推开他就要往外,又被姜迟摁回去。 “你想在这也可以。” “我没说!” “你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 “嗯,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姜迟!!” 她凶巴巴地凑上去,就着他的唇咬了一口。 “你再胡说!” 口脂蹭掉了一截,她红着脸鬓发微乱地在他怀里,这幅模样格外惹人怜,尤其是那双带了一点怒的样子,像个会挠人的猫,自以为很凶,其实伸出的却是厚厚的肉垫子。 他低笑一声,一点没恼她咬他。 “嗯,我胡说,其实是我想。” 承认的大大方方,反倒还是阿眉不好意思了,脸一红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 “我就不该理你!” “那怎么办呢,你已经理了。 总不能现在自己划回去。” 小船摇晃着,已经快到了湖中心,阿眉哼了一声。 “别瞧不起人,我当年也学了。” 姜迟眼中有了一丝兴味。 “还记得多少?” 其实不记得多少了,可这会两人都起了意,船桨被塞进阿眉手中,姜迟在身后拢着她教。 “这里蓄点力。” “对,别抓得太紧。” 温软的身躯在他怀里扭动着,一句句听着他的话,小船真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平稳。 姜迟忽然开口。 “当年我就在想,总有一天这样让你坐我怀里教你。 学错一回——” 他偏过头在阿眉脖颈落下个湿热的吻,叼着细细磋磨出酥麻的红痕。 “就这样罚你一回。” 她脸一红回头嗔他。 “姜夫子,哪有这样当老师的?” 姜迟闻言挑眉,指尖点了点他被咬出红血丝的唇。 那一丝艳色在上面显出暧昧的痕迹。 “我不是好老师,学生就是正经学生么?” 阿眉总是说不过他,哼了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看向这片湖泊,一切褪色的记忆都在此时重新被染上了颜色,碧水蓝天都在她眼中变得鲜活。 家人相认,爱人在侧,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姜迟忽然开口。 “第一次见你的那一天,我其实回去记你很久。” 太少见了,他游玩过太多太多地方,在最觉得这些东西都无趣枯燥的时候,第一次见人能对这样普普通通的湖那么欢喜。 像一朵开在记忆中的花,很轻,却隔了好多年都常开不败。 随着他这句话,阿眉同时不期然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亦不知随手施予的一个动作,如何在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少女心中留下举足轻重的痕迹。 船桨荡起哗哗的波澜,她还记着方才的事,哼了一声不肯理他。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一串毛茸茸的草指环递到了她面前。 “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她眼中一亮接了过去。 “从前去很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以后都带你去走走。” 就当是弥补那些年,她曾少过的年少。 阿眉眼一软,嘴上还不饶人。 “一串草环就想让我松……” “咣当!” 草环剥开碰到了里面硬硬的一团,她手一松,里面掉下来一个东西。 没落在船上,被早有预料的姜迟一手接了过去。 白皙的掌心躺着一块熟悉的,格外漂亮又像异族东西的指戒。 “这不是你手上……” 她急促的话到了一半忽然顿住。 “是一对。” 姜迟接过她的话。 那是那一年他在大婚前亲自经手期盼能给她戴上的,后来他的那个在指骨上留下了一道岁月的痕迹,她的那个还放在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她手伸出还没接过,就被姜迟牢牢握住将它套了上去。 严丝合缝的,年少的遗憾转了一个圈,总算画上圆满。 阿眉张口还没说话。 “眉眉,再办一场大婚吧。” 姜迟的声音就这样倏然落下。 —— 《亡妻回来后》正文完。 2026.04.22,西菁。 第74章 大婚定在阿眉认亲回去的第十四天。 许国公府嫁女这件事,在家中掀起了好一阵波澜。 姜迟雷厉风行,在阿眉那得了话,转头便带着她回府要商定时间。 然后一迈进屋子,国公就气得皱眉。 “老夫的女儿才回来几天你就惦记上?! 太子,做人得讲良心!” 姜迟施施然拉着阿眉后退了几步没有松手。 “老师,做事得趁早,您教我的道理。” 年轻的储君弯唇笑着,一句话把他堵了个严实,气得许国公拎扫帚要满院子打人,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又被夫人拽了回去。 “俩孩子好不容易成事,你别总拦。”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两朝元老完全没了威严的样子,哼了一声。 “我那是拦? 孩子才回来几天?” 夫人又笑。 “不管回来几天,她喜欢,我就由着她。” 一家之主的威严在妻子面前什么都作不得样,于是一锤定音夫人应承下了此事。 阿眉的身份在京中一直是个热议的事,她从前做过姜迟的皇子妃,后来又做过东宫的侧妃,如今改名换姓算是认祖归宗,姜迟坚持着要办大婚,那就得从头到尾走一回流程,再入玉牒。 “纳吉纳征,大婚拜堂,一样也不能少。” 晚间他坐在阿眉的院子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下聘到走完六礼,怎么也得一年半载,你打算把婚期定在几时?” 她想如果这样,那刚才她爹在院子里着急的模样却是没必要了。 “若真有一年……” “半个月足矣。” 姜迟打断她的话,笃定的模样使她格外好奇。 什么样的六礼能在半个月走完? 然后姜迟就给了她答案。 第二天,他遣人上门,三天时间走完了纳采纳吉,第五天钦天监送来了合好的八字,第七天姜迟亲自登门送聘礼,直接就把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随意的好像是随手一指的,国公揪着想要将时间再拖一拖。 “六月十八正好的黄道吉日,老师有什么不满?” 姜迟早有预料似的,修长的手一指翻开了黄历,上面宜嫁娶三个大字明晃晃的戳在那。 “还真让你小子钻空子了。” 许攸听完笑了一声。 “爹,哪是钻空子,您是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选来的。” 寒食节后从佛影寺下来,第二天他听说了姜迟从妹妹的屋子不欢而散,前往东宫想要取笑他,却碰到钦天监的人跪了一屋子,捧着一本黄历一天天地翻。 “算起来得是一个月之前了,是那时候定下的吧?” 许攸在国公瞪大的眼神里一晃扇子慢悠悠问姜迟。 他笑了一声。 “日子是那时候定的,聘礼得再早到今年年前,八字是半个月前就送到钦天监的。” 这一回国公再也没得说,捏了一份格外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女儿出嫁了。 六月十八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东宫娶妻,世家嫁女,阵仗比当时认亲时还大。 数得到名姓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参加喜宴,大婚前一日送出的请柬都能围院子转两圈,满院子的红绸,热热闹闹,从三更天整个府邸都忙了起来。 头天晚上夫人怕她紧张,特意抱着被子跑来找女儿睡觉,谁知一推开门,却见阿眉睡眼惺忪,摆明了一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模样。 小脸皱在一起眯着眼喊了一句娘,顿时把夫人心都叫软了。 “乖眉眉,娘吵着你了?” 她一脸心疼又愧疚地把阿眉抱进怀里,感受着夫人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阿眉往她怀里钻了钻。 “你是不是怕我睡不着呀。” 夫人被戳中所想,顿时笑了一声。 温柔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抚着,语气满是担忧。 “姑娘们大婚前大多都紧张,我又怕你刚认回来拘束,就算睡不着也不好意思来寻我。” 这是夫人对女儿表达爱的方式,她怕阿眉不来,索性自己来了。 “可你怎么睡这么香呢。” 阿眉趴在她的腿上,眼皮一眨一眨的,恬静的睡颜让夫人更是爱怜,摸了摸她的脸。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娘。” 她眯起眼朝夫人笑。 “我都嫁他第二回了。” 如果不是姜迟非要办这一桩亲事,她早就跑回东宫跟他做正儿八经的老夫老妻了。 “掰着指头算也是第三回,虽然第一回我没真成……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瞧着真是没一点紧张的样子,夫人忍俊不禁。 “你呀。” 她点了一下阿眉的额头。 “比我当年胆大多了,我跟你爹从小一起长大,到了大婚的时候还是一晚上没睡。”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当年,阿眉一下就不困了。 “您讲讲和我爹当年的事呗。” 夫人国公是京城远近闻名的眷侣,她还小一点的时候,足不出户都能听到外面人对他们的称颂。 夫人嗔她一眼。 “小孩子家家……” “我不小了!” 她拽着夫人的衣袖,知道她一定舍不得拒绝,撒娇撒得得心应手。 “就说说嘛,万一以后我和姜迟也朝您二老学一学呢。” 夫人扑哧笑了一声。 “我们当年啊……” 她和国公的从前其实是个俗套在话本子里的温情故事,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一个是从小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一个是个儒雅又风度翩翩的世家才子,没有那么多波折,两人被彼此吸引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事。 两家长辈来往又多,在他们十岁的时候就定下娃娃亲,到她及笄后的第二年,就入了国公府。 接连生下三个孩子,两人浓情蜜意,那时候又碰上他继任国公之位接连高升,京中的人有意攀附,就宣扬说国公与夫人情比金坚恩爱非常,一来二去就这么传了十几年。 夫人只说是外面的人夸大其词,阿眉问。 “那这么多年您和爹吵过架吗?” “没有。” “红过脸吗?” “也没有。” “那碰到不一样的事呢?” “我懂的听我的,不懂的就听他的。” 阿眉顿时笑了。 这样的关系难怪能维持的那么好。 “你和迟儿成亲,以后会比我们更好。” 阿眉脸一红嘟囔。 “他可没我爹那样会听我的话……” “咚。” 门外咣当一下惊住了阿眉的后半句话。 “什么东西掉了?” 她往外喊了一声,不见下人的声音。 “咚咚。” 仿佛回应她的话一般,又是很轻的两道声音。 不疾不徐地落在寂静的院子里,阿眉跳下床。 “我去看看。” “谁……啊!” 她推开门还没喊出声,腰肢被人一揽抵住了门框,咣当一声门关上,漆黑的夜色里男人身上的冷香侵袭了过来。 “姜……唔唔。”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男人一身简单的黑袍,在夜色中意气风发地弯起唇角。 他凑到阿眉耳边。 “低声点,别被娘听到了。” 她下意识闭上了嘴,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你来干嘛呀!” 姜迟的眼神顿时幽怨。 “几天没见了?” 阿眉因他这一句话问得心虚。 新婚之前的习俗是前三天不准见的,这几日她在家里,两个嫂子怕她无聊每天来陪着,带她去挑衣裳试首饰,日子一晃而过,她是没什么实感的。 “这也没几日……唔!” 她短促地喊了一声,眼前一晃,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揽着腰肢跃上了墙沿。 阿眉吓得心都跳出来了。 “干什么?!” “眉儿?” 夫人的声音随之在屋内响起。 “怎么了吗?我出去看看。” 阿眉连忙道。 “没事娘! 没事……是……是端阳来看我啦!” 姜迟低低笑了一声。 “面不改色撒谎的本事见长。” 她顿时脸红着去踹他。 “我这是因为谁? 快把我放下去,等会娘该担心了。” “不急。” 姜迟揽紧了她。 “带你出去走走。” “明天就大婚了出去什……” 阿眉话没说完,姜迟直接揽住她跳下了屋檐。 她本以为已快子时,外面早该万籁俱寂,可一直到了长街看见满街的热闹,阿眉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她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往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街道,整个长街乃至各家府邸外,她肉眼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大片喜庆的红绸。 底下侍卫们巡视和准备东西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那边的布歪了。” “这里还少个灯笼。” “喜钱呢?” 她看着底下大捧的喜钱和花灯被隔几步摆到了各家门前,忍不住睁大眼又惊又喜。 “你……” “明日这些你肯定看得匆忙,现在看就正好。” 触目是一片喜艳的红,从国公府一直摆到了皇宫门口,连地上都被一寸寸锦红铺好了,举城能看到的地方都洋溢着大婚的喜色,几乎是阿眉平生仅见的张扬,仿佛整个京城都在为这件事期待准备着。 她眼中的震惊渐渐完全褪去,都变成了惊艳和欢喜。 “你这几天都在准备吗?” “不止我,还有老师。” 姜迟自然地把头埋在她颈窝,和她目光一道看过去。 国公府第一次嫁女,这几天国公和几个儿子都忙上忙下,得知他在准备这些,国公二话不说就派了许攸过来。 “本来想我自个儿做了,最后还有个人来分功。” 他语气带着一丝幽怨,阿眉扑哧一下笑了。 “都是心意。” 她安抚地拍了拍姜迟,眼神一下也没从那些红绸上离开。 隔着衣衫,姜迟感受到她鲜活的心跳和欢喜,无声弯唇。 “还去看看吗?” “别的地方也有吗?” 阿眉心念一动。 “都有,皇宫另一边的半座城也有。” “奢侈。” 话如此说,她还是兴冲冲地喊着要去,姜迟揽住她从屋顶掠过,从国公府开始,将大半个皇城都看了个遍。 眼花缭乱的红绸,飘舞的灯笼和流光溢彩的夜明珠,将这座皇城里外都染得喜气洋洋的,连带着她的心情都高兴了。 “那盏灯挂在河边真漂亮。” “这段的红绸比别处都要长。” “这个夜明珠是不是也比别的地方大?” 她看得目不转睛,待把半座城都跑一遍后,已是快一个时辰后了。 阿眉跑得气喘吁吁被姜迟抱了过去,拿着帕子给她红扑扑的脸擦汗。 “该回了。” 她还意犹未尽。 “皇宫比这更漂亮吗?” “明日就能见到了。” 姜迟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 “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快,几乎眨眼间她就被抱着落在了院子里,国公府已经有不少下人开始走动。 “主院的灯笼都挂好了吗?” “前院再扫扫。” “四小姐的喜服要提前送。” 安静的院子热闹起来,阿眉看着姜迟还没说话—— “咚!” 一声钟响从皇宫传出来,姜迟低笑一声。 “三更天了。” 他低下头,手撩起阿眉的头发。 “我该回去换衣裳了。” 周围院子的红绸将他更衬得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举目鲜红喜色,姜迟眼中露出的一分愉悦直直传入阿眉眼底,她心怦怦跳了两下。 姜迟松开手,她第一反应竟是又握了回去。 “舍不得?” 她脸皮燥了一下。 “哪有。” 只是在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姜迟,她忽然好奇他穿上喜服之后的样子。 第一回没见过,第二回她心中紧张,算起来其实这一次……原来才是他们完完整整的成亲。 阿眉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要大婚的实感,姜迟松开她。 “回吧,我回宫该去宗祠了。” 算起来这一晚他是一眼也没睡,阿眉忍不住道。 “都说了新婚夫妻不能提前见,你不该来的。” 不来也能多少睡一会。 姜迟嗯了一声。 “可是想见你。” 她嘴角弯起,嘴上却不饶人。 “我若不来呢?” “那就等。” 姜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眉眉,建安十五年初见到现在,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她的笑忽然敛起,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回吧。” 姜迟目送着她一直越进了门边,她一步步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心比去时跳得更鲜活。 夫人被她去时的一句端阳哄住了,只以为姐妹俩有话要说,一直在屋子里等她。 此刻一看她眉梢染着喜色,一眼看出不对劲。 她没揭穿,故意道。 “不睡了?” 阿眉喜气洋洋地坐到桌边拿起簪子。 “不睡了。” 她往头上比划,虽然今天穿戴什么都是早早试好的,也想在这一刻再端详端详,万一能妆扮出个更漂亮的样子。 近五更天,整个国公府都忙了起来。 沐浴,更衣,涂口脂梳头发,这一忙活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阿眉屋子里早早围了一堆的人,两个嫂子,姜渺,还有从前和夫人交好的一些贵妇,热热闹闹地看着她。 这一回终于轮到夫人给她梳发,女人慈爱温柔的目光透着镜子落在她身上,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轻柔地拢住阿眉的头发,爱惜地打量着她,这个近二十年不在她身边的孩子,流落在外兜兜转转,过了太多不容易的生活。 阿眉慌张。 “哎……娘。” 夫人擦了擦眼泪,又看她。 “脸上总算有血色,瞧着比刚见面那时候也胖了点。” 她欣慰地笑,细致地给她梳发,这些流程夫人提前练习过很多遍,也在今天给她梳了个最完美漂亮的发髻。 凤冠被捧着放了上去,满头金簪与流苏垂下,照着她红润的小脸,真正美得惊心动魄。 姜渺嗷一声就开始夸了。 “真漂亮啊,我哥怎么配得上呢!” 声音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顿时把屋内的人吓了一跳。 “端阳公主这可不能乱说……” “是啊,殿下和小姐多般配。” 几句好话顿时把屋内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惹得众人纷纷笑出声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 许攸着一身青袍,摇着扇子就大步走了进来,一路把手里包好金叶子的荷包往旁边一丢,下人们纷纷抢着,各自分了一个欢笑说着吉祥话道喜。 阿眉弯唇收回了视线,却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面的人扑扑通通跪了一地。 “拜见太子殿下。” “呀,殿下来了?!” 屋里的人更是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阿眉才抬头要往外看,大嫂就连忙指挥着人拿来了盖头。 “快盖上快盖上。” 没人料想姜迟会这会来,按规矩得许家的人送嫁,他只需等在宫门外就行。 夫人也有些急了,拽着盖头要往下落,刺目鲜红遮住眼的刹那,阿眉手一伸,在众人的惊呼中一把将盖头掀了上去。 “呀,这可使不得……” 她一点没理别人的话,一张小脸熏红,眼神却一错不错地望着门边。 先是一角红色的衣摆迈进来,很快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映入了阿眉眼中。 红色的喜服着在身上,将他原本沉稳的气质也衬得年轻张扬了几分,发冠高束,唇角带笑,他脚步生风进了门,一眼和她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那一刹那,他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 “等着我呢?” 阿眉顿时脸红了,却头一回没躲开,一双眼紧紧锁在他身上。 “嗯,太子殿下今日很俊美。” 姜迟顿时笑了。 “彼此彼此,许小姐更是漂亮无双。”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姜迟迈前两步朝夫人一拱手。 “阿娘见谅,孤实在等不及。” 这大大方方的模样使夫人也笑了。 “来了就来了,咱一家人不拘那礼。” 姜迟轻笑一声,一伸手亲自接了盖头为阿眉盖好,眼前暗下来的瞬间,阿眉手腕一紧。 那熟悉修长的手越过红绸,直接拉住了她。 “走,回家。” 她跟着姜迟起身,他的指戒摩挲在她的腕骨处,凹凸不平的触感反使她心中踏实了几分,弯唇反握住姜迟的手,两人齐齐迈出门槛。 国公与夫人坐在前厅,连着几个哥哥和嫂子也站在了一旁,按着规矩,两人敬了茶,姜迟在这就改口喊了爹娘,之后才出了门往外面去。 红绸从门槛就铺起,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阿眉被姜迟牵着进了轿子。 长街有流水宴,比许府不知热闹几倍,太子大婚大赦天下,街道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这几乎是大雍建朝以来最热闹的一场皇室姻亲。 姜迟临朝摄政,身份已与帝王无异,礼部揣摩着太子的心思按着比邻的皇后的规格置办大婚,东宫的聘礼下了二百八十八台,金银珠玉无所不有,地契商铺更是数不胜数,从国公府门口一直排了半条长街,更逞论还有许家陪嫁的一百八十八台。 按着规矩不能越过皇家,可夫妻俩对女儿如珠似宝地疼,礼箱跟在聘礼后面,又得把剩下半条街也堵住。 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吹吹打打走在红绸上,从国公府到皇宫门口,就走了快一个时辰。 皇宫大门敞开,仪仗队在此停下。 帘子被人一挑,那熟悉的大手摊到她面前,就等着她放上去。 阿眉才搭了个指尖,就被他反手紧紧握住带下了轿子。 脚下更是一片喜庆的红,皇宫里面更夸张,红绸一直从正大门口,铺到了东宫前。 建安帝瘫在床上迟迟未醒,明婕妤却是早早盛装站在了东宫门口,身后一众宗妇欢笑恭维着。 “许小姐才貌双全,与殿下天作之合,您可是有了个好儿媳。” “太子太子妃实乃良配。” 漂亮话不要钱似的往下堆,阿眉盖头下还没扯开嘴角,就听了姜迟一声低笑。 顿时,她的嘴角也越扯越大,心怦怦跳着,几乎是飘着跟姜迟一起进了主殿。 官员宗妇围满了东宫的院子,里殿坐着的自然是亲近的人,国公并着夫人,明婕妤,姜渺,热闹熙攘的声音把她包裹着,阿眉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被人祝福的时候,原来是该这么幸福的。 随着他们站定,许攸和姜渺的斗嘴声没了,恭维欢笑也渐渐安静。 夕阳垂下,满堂流光溢彩,人人面带笑地看着这对新人。 礼仪官扯开声音。 “时辰到—— 一拜天地。” 这是真正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拜堂,姜迟牵着她朝外齐齐一拜。 “二拜高堂。” 没有建安帝,两人对明婕妤又拜了一次。 夫妻对拜时,阿眉视线瞧不清,头起来时险些和他磕到一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姜迟往怀里一揽。 “好了,礼成。” 他替了礼仪官说罢,把阿眉拦腰抱起就往律政殿去。 身后一阵此起彼伏的惊诧声,而后又纷纷变成了笑,姜渺反应过来往这追。 “哎,我还没闹洞房呢。” “这不带我一个?” 许攸晃着扇子跟了过去。 姜迟步子很快,一路越过游廊很快进了律政殿。 这是阿眉时隔月余又一次来到这,被姜迟轻飘飘放在床榻的时候,声音就落了下来。 “关门,将姜端阳和许悠悠都丢出去,拦不住人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门外严阵以待的暗卫顿时齐刷刷出来了,咣当一声门关上,这一处顿时安静下来。 连着新喜嬷嬷也被关了出去。 盖头一挑,阿眉撞入了姜迟含笑的眼。 一杯酒晃到了她面前,阿眉刚要接过—— “你不能喝。” “这是合卺酒!” 姜迟嗯了一声,仰头把那盏酒喝罢,压着她直接倒在了榻间。 冰凉的唇覆过来,清酒从他唇齿渡给她。 “是合卺酒,这样也算。” 冷……或者是热。 酒是凉的,纯正的女儿红,然而经由他渡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多了几分热,一杯酒在两天唇齿间胡闹地喝完,阿眉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她抬手推他。 “先起来……凤冠和衣裳都好重……” 姜迟摘走了凤冠,手一伸往下到了她腰间。 “我为你除。” 吻落在她唇上,修长的大手抽走了腰封,紧接着剥开了外裳。 厚重的喜服双双从身上脱下,他丝毫没移开,高大的身躯伏在她身上,炙热的气息隔着中衣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冰凉的唇落在锁骨啃咬着,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小腹蔓延全身,她仰起头喘着气,反被他捉住机会挑开了衣裳,顿时那大片白皙的肌肤就映入了眼中。 姜迟神色一暗吻上她的脖颈。 与此同时那腰间的手抚着她,摩挲着软肉,阿眉腰一软喘着气,觉得整个人几乎要化在他手里。 有一段时间未曾有过亲密,她本就反应格外大,此刻更是肌肤都随之发颤,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衣衫凌乱地堆叠,这样的风景使姜迟喘息了一声,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那神色格外热,阿眉觉得浑身都如火烧着一般,被他看得受不住,忍不住又抖了一下。 那点白皙肌肤上的红使他眼神一暗,压低了身子。 更抖了,甚至随着屋内热气的蒸腾,慢慢变成了深红。 她捂住脸。 “别看了别看……” 声音哑了一节,他故意垂下头,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上面。 抖得发颤。 修长的指节伸出拨弄了一下,听到她激烈地呜咽一声,才低下头吻上。 “眉眉,它在动。” 他格外愉悦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第75章 她从不知姜迟有如此恶劣的趣味。 被他吻过去的刹那,阿眉整个人都被那股酥麻控住了,啃咬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疼痛,她仰起头指尖无处安置地搭在了姜迟宽阔的脊背上,湿热的吻蔓延了全身,阿眉汗涔涔地颤栗了一下,肌肤都泛成了粉色。 “好漂亮。” 他的声音紧接着落下,又哑又暗带着一声轻笑,阿眉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从上到下把她看透了,望过的地方都如火一般烧起一阵炙热。 她咬着唇,想伸手去挡,却被他摁住压回了榻间,衣裳凌乱地从身上落在了床下,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他不比第一回时有那么多的耐心,动作也带了几分急促,剥开衣裳压下来,扣住她的下颌咬上了她的唇。 唇齿激烈地碰撞,身躯覆在一起,大红锦被盖不住那白皙肌肤与旖旎的风景。 “别亲这……你轻一点……” “不舒服吗?” “唔……”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床榻间传出,又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床帐上的珠子叮当作响,大红喜烛高燃,风暖生香。 起初阿眉还有几分力气,由着他胡闹了两回,然而一直到三更天,年轻的男人食髓知味,把她嵌进怀里翻了个面,她连声音都哑了。 “真不……我困……” “你可以睡。” 炙热的吻紧接着落在了她漂亮的脊骨上。 天蒙蒙亮,她鬓发全湿了,指尖软软地搭在床沿,姜迟一手轻巧地把她捞起,才往浴桶里去。 阿眉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也顾不上什么害羞,由着他抱进怀里擦洗沐浴,连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她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再一醒来,外面天黑漆漆的。 “还没天亮?” 下意识喊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低笑。 男人修长的手臂把她拢进怀里,她头倚在姜迟光裸的胸膛,一抬起就望进了他戏谑的眼。 “已是天黑了,你睡了一整日。” 阿眉顿时瞪大了眼,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才一动,手臂又软得跌回他怀里。 “怎么不喊我。” 她才说了一句话就发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锦被从身上滑落,她撑起的手臂上都是一道道的红痕。 全是昨天晚上胡闹出来的痕迹。 看得阿眉脸一红忍不住抬头。 “你怎么亲这么重……”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姜迟裸露的胸膛。 他只穿了一身中衣,松松垮垮地着在身上,大片白皙的肌肤映入眼中,那光裸的胸膛前同样是一道道的抓痕,有些严重的还渗出血丝,显出几分艳色的奢靡。 她顿时脸烧红了一般想往后退,却被姜迟一手扣住了手腕摁上胸膛。 掌心下肌理分明,凸起的血痕和吻痕都格外明显。 “摸一摸。” 他笑了一声。 “你觉这话是该谁说?” 一句话把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觉指尖都烧了起来,咬着唇慌张要收回手。 “自己抓的还怕了不敢摸了?” 他偏凑近,身躯覆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抚了上去。 阿眉脸红得不行。 “那还不是怪你胡闹得太久。” “我瞧你也食髓知味,不然怎能留了这么多的吻痕,今日一天我都没敢出去。” 姜迟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脖子,阿眉一瞧那红痕果真蔓延到脖颈,竟是衣裳都盖不住了。 她更羞,整个人如同虾米一般想要躲起来。 姜迟心知不能将人逗得太过,把她抱进怀里。 “好了,还疼吗?” 手自然地覆上她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顿时舒服地嘤咛了一声,下一瞬就觉掌下力道重了。 “别勾我。” 白皙的肌肤上全是错落的红痕,有些太重的痕迹青青紫紫,照着那晕染熏红的小脸,格外使人怜惜。 他的指腹揉开了淤青,把她酥软的骨头揉得舒服了很多,阿眉咬着唇。 “衣裳……” “这个时辰了,不穿也罢。” 他意有所指地把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她立时怨他。 “大婚第二日你怎么不喊我……” “不怪我。” 姜迟自觉无辜。 “我醒的时候也过午时了。” 新婚第二日就罢朝,他的缺席使许国公差点来东宫抓人,又被几个儿子拽了回去。 后来太久不见人过去,明婕妤还着人来问了,得知只是还没醒,索性手一摆。 “不急呢,明天再来看我也一样。” 她对小辈总是格外宽容,还拦住了一听说这事就要往东宫跑的姜渺,姜迟一一说罢,阿眉连躺都躺不住了。 “你是说几个长辈都知道我一早上没起?” “或许夫人也知道了。” 阿眉没甚力气地踹他一脚就要往下。 “快起来,现在去见母妃……” “你现在去,她得真知你睡到了现在。” 姜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 “你不过去,我还能说你下午醒了,只是没时间去拜见。” 她顿时瞪他一眼。 “这怪谁?” 姜迟笑了一声亲她。 “那明天去,我赶早与母妃说。” 他手一伸把阿眉抱了回来,把她身上的中衣拢好。 “吃点什么?还是继续睡?” 阿眉浑身懒洋洋地酸软,闻言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吃。” 姜迟拽过旁边的衣裳往她身上套。 “传膳。” 大婚之日本就没吃多少,她又昏睡了一天,没骨头似的被姜迟抱着下去了。 起初阿眉还挣扎一下。 “都是人……” “没人看。” 他眼神往下一扫,宫女们鱼贯而出。 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姜迟把她抱坐在大腿上,一手舀了粥喂到她嘴边。 阿眉实在懒得伸手,索性窝进他怀里,任由他一口口喂了。 “粥不喝了。” “要吃那个……” “再来一口。” “这个也好吃。”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阿眉酒足饭饱地打了个哈欠。 “睡。” 姜迟笑了一声。 “哪有刚醒就睡的? 才吃罢饭,起来走走。” 他不等阿眉多言,一手抱着她回了床边,将衣裳从里到外为她穿好,拉着人推开了门。 律政殿外更是红绸遍地,灯笼和喜布都没撤去,满目金玉鲜红,顿时就把阿眉的思绪带回了昨日。 嘴角的笑不自觉越扯越大,连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别的地方也有吗?” “都没撤。” 规矩流传的是只一日便可,但姜迟好不容易把人娶回来,布置了那么久怎能一日就撤,早早吩咐了挂足三日,总之无人敢置喙东宫。 阿眉拽着他跃下台阶,花蝴蝶似的往外跑了。 从律政殿到岚苑,甚至是东宫的书房外,都是一水的红绸喜烛,夜明珠铺了遍地,走在路上灯笼都没打,阿眉笑盈盈地跑了大半个宫,很快脚步驻足在一个地方。 “怎不走……” 姜迟的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了面前的地方。 颐华宫。 阿眉拢共来过一次,是那一回被楚烟算计闯进来的,彼时她不知自己是楚眉,慌张看过一眼,匆匆从里面带走了珠串。 “进去看看。” “没什么可瞧的。” 原本纵容她的姜迟倒是脸色微变,扣住她的腰就要把人抱走。 阿眉蹬着腿要下来。 “我就想看你跟我一起进去你不爱我了吗姜迟?” “……” 他揉了揉眉,阿眉在这一刻看到他耳根微微红了,年轻男人矜贵疏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去嘛。” 阿眉顺势跳下来拉着他往里面去了。 这是从前姜迟从二皇子变成太子的时候,特意辟开放她嫁妆的地方,后来翻修过一次,如今显得焕然一新。 咣当一下推开门,里面整齐摆着的东西顿时映入眼中。 先是足足小百抬嫁妆箱子,把大半个屋子都堆满了,整齐地放在最里面,摆着的古董花瓶是她喜欢的花纹样式,妆台上放着的匣子是她在府中惯用的妆品盒,床帘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甚至屏风都是比着她在楚家闺房的那扇做的。 阿眉瞪大眼。 “你什么时候去楚家我房里了?” 她没等姜迟说,又注意到一幅幅挂上墙上的画,一眼看去挂满了墙上所有的位置,而这些画—— 都是她。 有在端阳面前笑着的她,有废宫里支额坐的她,有赐婚那天楚府内站着的她,甚至有两人见面那次,收下他香囊和膏药的她。 每一幅画的栩栩如生,旁边的小字都落着眉眉两个字,她一眼看过去都快不认识自己的脸了。 “一幅两幅三幅……” 阿眉手伸出去一数。 “这得有几十幅了吧!” 她脸一红,又睁大眼看向姜迟,一双眼一错不错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画的,怎么都堆在这,我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姜迟想要刨根问底,他伸手盖住她的眼。 “别看了。” 阿眉一把拽住他的手,看穿他微红的耳根。 “跟我说说嘛说说。” 哪见过冷面自持的太子这般模样,阿眉觉得稀奇。 “没想到我们太子还有私藏别人画像的时候?” “不是私藏。” 姜迟的声音沙哑,只说了一句又要抱着她往外。 阿眉当然不信! 自古皇家成亲,宫中画师都会看过女眷之后描摹于画卷上,再送给贵人们查看,没想到姜迟却让人画了这么多。 “你怎么形容的,我看这画师画的像就在现场看着我们似的,太子殿下是给画师说了多久呀,难道从我们认识到废宫的见面都说了?” 她越看姜迟的模样越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踮起脚尖扒拉着他一遍遍问,小手胡乱捧着他的脸,感受着越来越烫的温度,笑得乐不可支。 “你也太好玩了姜迟这也害羞哈哈哈哈哈……” “不是画师。” 姜迟倏然打断她的话,手一伸把她牢牢摁进怀里没使她看到自己的脸色。 阿眉挣扎着要出来—— “我画的。” “啊?”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 “你死后,我实在太想你。” 姜迟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卷,一句话使阿眉心里一颤。 那时候…… 是她死后迎娶她的牌位,还是…… “来了东宫之后。” 姜迟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怀里温热的人,几不可见地喟叹了一声。 “在皇子府时尚好,后来来了东宫,从那次九死一生醒来,我发现越来越记不清你从前的样子时,决定将这些都记下来。” 他们相处的时候实在太短,除了寥寥的,像陌生人一样的几面外,废宫的晚上属于彼此,却又隔了太远。 远到夜色里从来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记得最多的是一双漂亮干净的眼。 于是姜迟极尽所能,把从前的一幕幕都画了下来。 那时候他最多的不是在律政殿休息,而是在颐华宫里坐上一夜,天亮了把画像挂起,盯着她的模样很久,开始想下次见面如果是他年迈死后,她还能认出他的样子吗? 可认出又能如何呢?她死前他们连名分都没真正定下来。 画像的每一张都是他无数个头疾犯了的深夜挥笔洒墨画出来的,藏满了诉说不出的心意,他从前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说出口的一天。 姜迟拢起她鬓边一缕头发。 “你回来后其实我也很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眉面前袒露那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唇角的笑敛起,只余下认真。 “颐华宫我从不敢让你进,怕你想起,又怕你想不起。” 想起的话她是否会丢下这一切回到楚家?他往后的一生又要对着这里枯坐到天亮。 “好在上天厚待于我。” 他抱紧了阿眉,不知是第几次对她重复。 “别再有下一次,不要再丢下我。” 拥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唇齿间的喃喃明明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巨石一般坠在了阿眉心口。 她仰起头,今年的姜迟不过二十有二,模样比之她三年前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变了太多,不再肆意洒脱,变得内敛又克制,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岁月磋磨人的时候当真残酷,她鼻尖一酸,反手抱紧了他。 “不会有。” 她踮起脚尖去亲他,想起少有几次见姜迟头疾发作时候的模样,忍不住凶巴巴去咬他的唇,眼眶发热。 “再有下回,我死也带着你。” 嫁妆,画像,她喜欢的妆匣,每一样都被他好端端地保存着,姜迟问她是否还要带走,毕竟如今住在了岚苑。 阿眉点头,又摇头,最后破涕为笑。 “再拿出来该放不下了。” 现在不比从前,她有好多爱她的人给她留东西。 从颐华宫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了没一会她又嫌累,拉着姜迟的衣袖要他背。 他悉数答应,手一伸把她抱了起来。 “背着……” “这样更快。” 抱着人跃进门槛,这一晚她实在累,姜迟也没闹她,拥着人睡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去见明婕妤。 算起来从入宫,阿眉没怎么见过这位婆婆,却知她人生格外传奇。 作为世家女入宫就做了皇后,从小到大没吃苦,后来家族倒台,一朝被废,她生了一场大病却挺了过来,干脆利落地丢了感情,甚至面对建安帝的事,比姜渺更果决地做了决定。 新妇第三天她穿着一身大红宫装,乌发挽起,金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照着她的脸色也红扑扑的有血气了,娇小的身影被姜迟拉着迈进去,就听见台上一声利落的笑。 “可来了,过来娘看看。” 阿眉一抬头,就见明婕妤笑着朝她招手,眼眸中的善意格外明显。 她弯唇笑了一声,松开姜迟拎着裙摆上前,也不见生。 “娘娘。” “新婚回来可适应,今天还累不累,怎么这么早起就过来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语气难掩担忧,阿眉还没开口,明婕妤就摸了摸她的脸。 “看着还是气血不足,来人,将我库房的那半棵人参拿过来,待会让殿下娘娘带走。”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呢,约摸是睡得太久了。” 明婕妤哎了一声却不容她拒绝。 “从前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得好好养着,不管如何你收着,娘心里也安心。” 皇宫一向是不缺宝的,可明婕妤如此说了,阿眉自然不会拂了好意,下人送了茶上来,她与姜迟双双跪了奉茶。 明婕妤笑着接了,又拿出早就备好的,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 “当年母妃从明家入宫的时候,先祖皇帝赐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眉儿别嫌弃就是。” 镯子通体碧绿,一瞧就是极尊贵之物,更逞论她说是当时入宫赐下的,那便是留给皇后之物,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推拒,姜迟却当先一步接了过来,手一摁,就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上。 “留着就是。” 明婕妤跟着笑了一声,指尖点在她额头漫不经心。 “迟早的事。” 镯子落在那一截皓腕间,衬得肌肤如玉愈发好看,阿眉索性也不再扭捏。 “多谢娘。” 甜话总是讨巧,明婕妤听了就笑出声,手一伸把她抱了过去。 “从前也不知我们眉儿是这么个妙人。” 两人在这一直待到了辰时二刻,算着时间还要回门,明婕妤就没多留。 夫妻转头出了殿门,姜渺看着明婕妤嘴角的笑,慢慢凑过去。 “娘。” 明婕妤瞥她一眼,姜渺的眼神充满了试探。 “怕我为难她?” 深宫多年的女人一眼看穿儿子心中所想,姜渺顿时哈哈笑了两声。 “哪能呢,我娘是天底下最温柔善良善解人意……” “好了。” 明婕妤嫌弃地踹他一脚。 “别讨巧。” 她嘴角的笑淡了一点,拨弄着指甲。 “我没为难她的道理。” 在这之前,姜渺最怕的就是他娘和阿眉见面。 当年姜迟为她多么疯魔,如何把自己累得病倒,她们都看在眼中,做父母的多半心疼儿女—— “就是因为我心疼他,才不愿再去计算那些往事。” 明婕妤明艳的眉眼有两分坦然。 “你哥哥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苦,那一回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当时说没有微词是假的。” 做母亲的谁也不愿看到儿子那么受苦。 甚至当时她以孤女的身份入宫,她以为他找了个替身,心里也是非常不愿的。 可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一切揭开,两个人摆明了相爱,她没必要故意跟儿子过不去。 “而且……小姑娘是挺让人心疼的。” 明婕妤打了个哈欠。 “起这么早我累死了,你也滚出去吧。” 她扶着宫女的手往里面走,越进门槛,姜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父皇这两天好像不好了,您去看看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残忍。 “看什么呀。” 涂着丹蔻的手指了指姜渺。 “敲了丧钟自有见面的时候。” 夫妻出了明婕妤的宫殿,几乎没怎么停就要往宫外去。 正是仲夏,晨起微风清凉,宫道的花开得正好,阿眉心情甚好地边走边瞧,一眼看到了两侧开着的百合花,蜿蜒往废宫的方向去。 “当时你的花在哪摘的?” 姜迟顿了顿反应过来。 “就在这。”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当时知晓你穿了水绿色的衣裳,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百合花。” 原来是早有蓄谋准备的! “你都不知当时……” 她的花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可眼中一闪而过的羞恼还是没躲过姜迟的眼。 “不知什么?” 姜迟笑了一声。 “不知当时那朵花如何撩拨你心情吗?” 阿眉咬着唇不肯说话。 姜迟手一伸勾起她的耳垂轻轻摩挲。 “其实我当时看到了。” “你故意的!” 她更睁大了眼,不可思议。 “你都知道我怎么纠结我要说什么……” 她忍不住嘟囔着抱怨,那一天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心情去的,却被一朵花勾得说不出分别的话,还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两个人。 没想到这人从头到尾就看她纠结。 阿眉眼中一恼忍不住踹他。 “姜迟!你怎么这么黑心肝?” “有吗?” 姜迟施施然拂了拂衣袖躲开。 “只是想听你多说两句喜欢。” 阿眉哼了一声。 “总之我不管,你想办法弥补我!” “这可难办了。” 嘴上如此说着,姜迟手一垂从旁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又轻笑递过去。 “那再采一朵赔罪?” “一朵不够。” 阿眉哼唧唧地不饶人。 “得再去废宫给我簪一回。” 姜迟挑眉看了一眼自己一身太子蟒袍。 “那我先回去换了衣裳给楚姑娘扮侍卫?” 他说着就似真的要转身回东宫,阿眉连忙抓了人。 “折腾完了都什么时候了。” 她瞪他一眼。 “这回就算了,不过刚好到了这,也去废宫看看吧。” 算起来是他们第四次来到这,前三回都着急匆忙的,这一回阿眉再看这,心里百感交集。 “当时隔着那么远,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是我了?” 两扇门,夜色漆黑,他们拢共才见了第二面。 姜迟看她一眼不说话,阿眉忍不住催促。 “说呀。” 她委实好奇,磨着人非要逼问个结果,踮起脚尖拽着他的衣裳不厌其烦。 “说呀说呀说呀!” 姜迟招架不住后退两步抵住了门框,一手拥紧了她。 “那天……” 他想起小湖划船后的那些时日,耳根微微发红。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你在我梦中出现过很多回。” 他为无数次梦中的笑颜困扰,要见面时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变打断,撑起母族重担的时候,以为缘分要就此止步。 可决心要放弃的那一天,漆黑的夜幕里,一道身影就那样闯进来。 “你以为如果不是你,能活过那天晚上从这里离开么?” “暴君。” 阿眉嘴角的笑越扬越大,却嘴上不饶人。 “嗯,若是好人也不能用两层身份把你骗回家。” 姜迟承认得坦然。 “不过眉眉,你喜欢不是吗?” “我不喜欢!” 她推开姜迟要往外走,手腕一紧又被人拽回来。 他稍一用力把阿眉抵在了门框边,她脸上的熏红在朝阳下愈发显得漂亮,眼波流转,真真美不胜收。 姜迟摩挲着她的下颌微微一挑。 “真不喜欢?” “不喜欢!” 阿眉躲开他的视线哼哼唧唧。 “不喜欢还跟我来这?” “还不是你这个小侍卫强迫我来的。”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愈发见长,谎话不红脸,倒让姜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嗯对,我强迫你的。 所以——” 他稍一用力挑起了阿眉的下颌,深邃的眼神带着一丝恶劣的趣味。 “所以你在东宫的那位夫君,知道你被小侍卫强迫来到这,还格外欢喜地躲在他怀里吗?” 第76章 “你说什么呢?” 阿眉脑子“轰”得一声,热意就直冲脖子根,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夫君侍卫,你别胡说……” 姜迟顺势在她手心啄了一下。 “不对吗?” 他的话一声声落下。 “我不是你的小侍卫,你在东宫没有一个夫君?”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姜迟笑了一声,眼底趣味更浓。 “他知晓你来这吗?” “你和我在一起开心还是和他更开心?” “在东宫时也会想起我吗?” “我亲你和他亲你谁更舒……” “姜迟!” 阿眉又羞又恼地去踹他,被他拽着腰肢抱进了怀里。 “在呢。 楚姑娘喊小人有什么事?” 哪怕到了这时他还尽职尽责要扮演侍卫,阿眉恼得瞪他一眼。 “你再胡…… 你说得对,我夫君是比不上你亲我舒服。” 话到一半她忽然变了词,姜迟顿时眯起眼。 “你说什么?” 阿眉眼尾一挑。 “他是个闷葫芦,哪有你有意思会哄人呀,我连东宫都不想回了,今儿就在这跟你私奔了好不好? 小——侍——卫!” 阿眉拉长了嗓子,手一勾就扯着他的脖子往下了。 一双亮晶晶的眼狡黠地看着他,姜迟顿时黑了脸。 “楚眉!” “在呢。 怎么了,小侍卫?” 她笑盈盈地亲他。 “哪不高兴了?我贬低我夫君来喜欢你也不愿意? 一个侍卫也太难伺候了吧,你再惹本太子妃不高兴,等会就休了你找别的侍……唔唔。” 姜迟扣住她的下颌吻了下来。 或者说不是吻,亲过来的瞬间他就在咬她,唇齿没入勾住她的舌头,将她的气息尽数攫取,翻来覆去地吮了一遍,最后又叼着她的唇一咬。 “嘶!” 重重的酥麻带着一丝细微的疼掠过,水意顿时涌上了眼眸。 “姜迟!” 她控诉地看他,唇上漫出一丝水光显得愈发红艳,姜迟手重重摁过摩挲了一下。 “还找别人吗?” “我就找……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还没硬两句,姜迟手一伸去挠她腰间软肉了,逗得阿眉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求饶。 “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找了哈哈哈哈……夫君,好夫君……” 姜迟这才慢条斯理地收了手。 “回。” 这么一折腾已经日上三竿,东宫的马车早就等在外面,国公府外一群人更是翘首以盼,赶早等着女儿回家。 “女儿呢,三天没见想死我了。” “姜迟你挡着我妹妹了。” “外面太阳大别让眉儿晒着了。” “四小姐气色愈发好了。” 一下马车,叽叽喳喳的声音围了上来,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才纷纷回过神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子殿下,太子妃大安。” 姜迟径自喊了起,夫人一手拉着阿眉往里面去了。 “回去还习惯吗? 哪短缺了跟娘说。 才走了两天我好像分开了一辈子……” 阿眉笑盈盈地歪在夫人身上,一句句回应着,偌大的国公府一片欢声笑语。 新妇回门是大事,整个府邸都扫得一尘不染,一家子更是齐聚,连着从认回来就没怎么见过面的两个哥哥也难得在家了。 大哥是少将军,常年驻扎军营爽朗魁梧,看见她就笑着喊了一声眉儿。 二哥是兵部侍郎管着要务,性情清冷,却也弯唇点了点头。 两个嫂子早就见过面,都对她很是和善,阿眉被围在中间,一家子叽叽喳喳地说话。 反倒姜迟在一旁落了冷清,许攸幸灾乐祸。 “娶了我妹妹就这样,太子来了也得受冷落。 怎么样,当时我没骗你吧?” 姜迟瞥过去一眼没理他,端茶抿了一口。 许攸顿时嗤笑一声。 “装什么样? 再怎么摆谱如今还不是要问我喊三哥。” 他提到这就眉开眼笑,想着在姜迟手下憋屈了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借势翻身,喜滋滋地扒拉开两个哥哥。 “眉儿,快来,喊声三哥。” 夫人一眼看出他心思。 “滚远点,臭小子连你妹妹都盘算。” 许攸哎呦着躲远了,屋内顿时笑了一阵。 中午一家子都在一起吃了饭,膳后几个哥哥各自忙去了,嫂子们喊着阿眉去打叶子牌,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 太阳晒得院子里的花也显得无精打采,姜迟还在国公那被抓着聊政事,她拉过一个婢女。 “我娘呢?” 婢女愣了一下。 “在……在祠堂。” 阿眉是第一回来到许家的祠堂,偌大的院子一片安静,门外只站着常年跟在夫人身边的嬷嬷,看到她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您……您怎么来了?” “来找我娘。” 说着她就要进去,嬷嬷慌张地拦她。 “哎,四小姐,您……” 阿眉顿时狐疑。 “怎么了?” 嬷嬷左右为难眼神躲闪。 “我……奴婢……” “眉儿吗?” 夫人的声音倏然从里面来了。 “进来吧。” 嬷嬷大松一口气连忙让开了路。 “小姐请。” 阿眉带着疑惑迈进去。 “娘,您在这干嘛……” 话没说完,她看清楚了摆在夫人面前的牌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牌位,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木牌,旁边是一幅虞音的画像,夫人才将手中的香送上去,看着她笑了一声。 “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 那些事对阿眉来说在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才大婚的日子,她不想再提起虞音让她难受,可今日看着女儿回门,自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自觉地就来了这里。 阿眉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 顿了顿。 “您什么时候摆的?” “我醒之后的第二天。” 三年前的记忆一朝涌进来,那天晚上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听着夫君絮絮叨叨说着三年里发生的事,又听说了当年的真相和阿眉的颠沛流离,她百感交集,说不出是该怨恨还是心酸。 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那些年在她身边,是不是受过很多苦?” 阿眉哎了一声,好一会没说话。 其实那些年她说不出算不算受苦,衣食住行的确没有短缺,除了她嘴皮子上的狠话,真说故意折磨她倒也没有。 手上的冻疮是练琴留下来的,虽然每次都是楚闻说了她才会使人拿来药,可偶尔碰到楚闻不提的时候,最后婢女也会来上药。 她很少看她的伤,很少跟她相处,很少对她说软话,可那时候阿眉身体虚弱,动辄高热惊厥的时候,不管几时醒来,门外都有虞音站着。 她若是完全对她不好,苛待她,她也不会心心念念盼她多看一眼自己盼了十多年。 阿眉笑了一声。 “也没有,没有很吃苦。 反倒是阿娘……何必再来这看这些?” 夫人叹了口气。 “今天看到你,我总是想起她。” 感情哪能说非黑即白呢,当年没有她挡着的命,她不能活着把女儿生下来。 这么多年,她为那时候的事挂心,直到三年前真相大白摔下来疯了这么一阵,再醒来所有的情绪堆在一起,她也说不出是怨是恨了。 摆了个简单的牌位,没和整个许家的放在一起,来给她烧过一回纸,今日再告诉她女儿成了家,也算是把这些年的感情都尽到了。 阿眉看着夫人就知她心中情绪复杂,走上前扶着她。 “您别想那么多,不管如何都过去了。 现在我在您身边,一切都好好的,别去想那些从前的噩梦。” 阿眉弯唇笑了。 “不然您这幅发愁的样子,等会出去爹还以为怎么了,得找我算账了。” 讨巧的话逗得夫人笑了一下。 “你呀,你爹哪舍得说你呢。” 本就是触景生情感怀了一下,此刻生怕再勾起阿眉不好的回忆,夫人连忙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来这了?不打叶子牌了?迟儿没陪着你?” 提到这阿眉就拽着她的衣袖叽叽喳喳开始告状。 “打不了了打不了了!几个嫂子都太厉害了,我被欺负得没辙,再打下去得把陪嫁的地契都输进去了。 娘,你得管管她们。” 夫人扑哧笑了出来。 “她们平时在家都闲惯了,哪有欺负你一个的道理,走,娘替你打。” “那您可得把我今儿输的几百两银子都赚回来。” 母女俩笑嘻嘻地走了出去,一瞧是夫人来了,两个嫂子顿时哎呦了一声。 她们的叶子牌还是夫人教的。 屋内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几百两银子的输赢实则也没人在意,倒是几个人在一起说笑着,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姜迟前来接人,宫中事务繁忙明日还要上朝,两个人没留,天擦黑就回了皇宫。 走在宫道上阿眉脸上的笑格外明显,嘴里还哼着刚从二嫂那学来的曲子。 “高兴?” “那当然啦,后面我学会了还赢了几十两银子呢! 怎么样怎么样?我厉害不?” 小姑娘笑嘻嘻仰头看着他,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姜迟捏了捏她的鼻子,一本正经。 “嗯,很厉害,没把东宫的地契也输进去。” 这一看就知道听说了她最开始的“壮举”,阿眉恼了去踹他。 “敢笑话我! 改天你也来打,非把你藏着的私房钱也赚走!” 姜迟施施然躲开,扣住她的手腕跨进东宫的门槛。 “第一,我没有私房钱,东宫的账目都在明面上。 第二……” 他笑了一声。 “眉眉,你打不过我。” 阿眉不服输。 “你不试怎么知道打不过我,我可是学了一下午……” “叶子牌我十三四的时候就开始玩了。” “……” “唰”地一下,阿眉偃旗息鼓。 “真是怪物,还有你没学过的吗?” 她哼了一声嘟囔。 “下次喊你替我打,非得一雪前耻。” “我若是把整个国公府都赢过来了如何?” 阿眉扑哧笑了。 “那我爹就教出了个不肖学生,让太傅流落街头的第一人……” “殿下,不好了!” 宫外的脚步声踉跄急促地奔了过来,俞白张口。 “乾清宫传来消息,皇上不好了。” 姜迟和阿眉的脸色同时微变了。 虽然知道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连他们大婚三日都没撑过去。 姜迟当机立断。 “你回去,我得去乾清宫了。” 阿眉知道事务紧急,连连点头。 “你多注意。” 原本落钥的皇宫在深夜打开,匆匆的脚步声撕开了安静的夜幕。 几个皇子都早已妥善处置了,虽然知道不会再有大的异变,阿眉还是心里坠着担心。 回了律政殿,墨兰伺候着她沐浴换了寝衣,她坐在床沿一丝困意也没有,随手抽了一本画册拿在手里。 可原本能逗得她乐不可支的话本子今儿也看不进去了,翻了两页后随手被她丢在了桌子上,阿眉奔到门前。 “乾清宫有消息吗?” “娘娘稍安勿躁,端阳公主也在,国公大人也进宫了,不会有事的。” 阿眉揉了揉额角,两手搅在一起,不自觉地抠着,屋内的沙漏随着时间一刻刻过去。 从戌时,到子时,再到三更天—— “您眼都熬红了,不如先去睡……” “姐姐。” 门外一道声音横插进来,火红宫装迈进门槛的刹那,阿眉连忙奔上去。 “端阳,怎么样?” 姜渺一手扶稳了她,张扬的眉眼难得沉静,看到她却也勾起个笑。 “没什么大事了,几位重臣才听了圣旨,这会二哥还在乾清宫,你去看看吗?” “去!” 阿眉当机立断套上外衫出去了。 三更天的夜色还漆黑,路上宫人跪了一地,低沉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皇宫,阿眉迈上乾清宫的台阶,重臣们都在外面,她上前几步刚靠近门边—— “当年的事你真不怨朕吗?” 她倏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了,父皇问这些做什么?” 姜迟的声音很快响起,听不出一丝情绪。 “咳咳……” 建安帝咳嗽了一声。 “当年你娶她,为了一个牌位,答应朕此生不娶权臣女,后又背负多年弑杀岳母的恶名,储君之位三年不稳,你当真一点不怪朕?” 屋内安安静静,姜迟并未说话。 建安帝笑了一声。 “果然啊……” “我舍下权势,答应父皇多年不笼络权臣女入府中,做一个对您没有威胁的皇子,不正是父皇想要的吗?” 建安帝的话一怔。 “您知道亏待了外祖一家,可帝王平衡之术不容外戚干政,您在下令革职废后之前就知道外祖一家是冤枉的,可您还是做了。 知道错了,又怕明家心有怀恨借助我这个皇子威胁您的位置,正好彼时我求下圣旨赐婚楚眉,娶一个商人之女明明是您格外中意的事,却又放心不下我的‘野心’,借楚眉之死以牌位相逼,就为了自己多重保障。” 姜迟语气讽刺。 “为一个帝位到了今天,步步算计,亲缘散尽,值吗?” 建安帝的声音猛地急促。 “你懂什么? 朕当年迎娶你母后,没给明家好待遇? 可他们不懂如何做臣子,树大招风,甚至揽权弄势想要外戚干政……” “若非那些权势父皇能登临帝位?” “你!” “您生性太多疑。” 姜迟嗤笑一声。 “扶持您的臣子要被疑心,陪您多年风雨的母后也要怀疑,养在身边的儿子也怕威胁位置,帝王做到您这样的地步……” “做皇帝的都是这样! 你以为如今你这样看不起朕所为,未来就不会有这一天? 你以为你和楚眉情比金坚,朕当年对你母后……咳咳咳……噗。” 一口鲜血呕出来,建安帝道。 “昨日的明家是明天的许家,等你真到那一天,会做的比朕还绝!” 阿眉在门外攥紧了手,下一刻姜迟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起。 “不会。” 短短二字仿佛刺激到了建安帝。 “年轻愚蠢! 朕纵然妻离子散也有权势傍身,你愚不可及若总有一日身首异处为人所害,你以为楚眉会为你悲痛还是高兴做太后……” 阿眉手一伸就要推门。 “咚!” 他重重跌回了床榻,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 屋内有一会没动静,脚步声逼近过来,阿眉还没退开,姜迟倏然拉开了门。 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我……” 姜迟一手把她拉过去,阿眉这才发觉他掌心凉如冰。 她心里一颤,下意识反握住了姜迟的手,紧接着听见他毫无波澜的声音落下。 “昭天下——国丧。” “咚——” 宫墙内三声钟响,宫人纷纷跪地,送走了这一朝的帝王。 明婕妤到了最后也没来见建安帝,姜渺更不可能来,穿着一身火红宫装,就怕把高兴俩字写在脸上了。 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脸上没有悲伤,妃嫔更是人人恐慌生怕被殉葬,乌压压跪着的人几乎没几个脸上悲伤的,算计之色却是格外明显。 “几位皇子明日送往封地,有子嗣傍身的妃嫔随之,无子嗣的—— 送去佛寺。” 处置完这里的一切,他拉着阿眉回了东宫。 一路上没人说话,直到入了屋内,阿眉被他一把揽进了怀里。 冰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敏锐感受到了姜迟情绪的不对劲,下意识抱紧他。 “我没当回事……” “不是为此。” 姜迟打断了她,声音好一会才落下。 “眉眉,我年幼时起初学权术,其实是跟在他身边。 那时他教我的第一个道理,是君臣父子,先情再权。” 阿眉瞳孔一缩。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是建安帝,一个重权势地位如命一样的男人说出来的。 她想起听姜渺说过的话,说姜迟幼时是帝后最宠爱的儿子,逃课气夫子,丢掉学业游玩,建安帝从不斥责他,那么宽容儿子的一个人,总有一天变成了这样,她从前也奇怪。 “权势是皇宫中最大的染缸,许多人进来就迷了路。” 姜迟声音很淡。 “所以一直到及冠前,我从未想过做太子。” 阿眉心中收紧。 “方才听了那些话怕吗?” 姜迟低下头,目光直直望进她眼中。 阿眉反应过来。 “不怕。” 话说得斩钉截铁,姜迟笑了一声。 “总算没白疼你。” 阿眉顿时嘟囔。 “我是那种听了别人一句话就怀疑你的吗?” 初听建安帝那句话,她立时意识到了许家和当时的明家一样,都已到了臣子之极的地位,可她知道她爱的人和别人不同,他会是个很好的皇帝。 姜迟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眉眉。” 冰凉的唇摩挲在她额头,姜迟字字缱绻。 “做帝后未必是条容易的路,我也不能与你担保来日一定会是什么样。 但我做皇帝一日,你是皇后一日,许家就在一日。” 他并未多做任何承诺,许多话两人心心相通,多解释反倒显得多余。 阿眉反拥着他蹭了蹭。 “我知道。 我也知晓你未必完全喜欢这条路,但你做皇帝一日我就陪你一日,你总不会一个人。” 她从前丢下他那么几年,如今回来,想和他长长久久地厮守,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她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我们非得把这帝后做好,让他九泉之下也得晓得自己错了,气得再吐一回血。” 轻松的语气顿时化解了这一处的沉重,姜迟望她一眼弯唇。 “成。” 建安帝的死整个皇城都早有准备,丧事有条不紊地安排,新帝登基与立后也早早提上了日程。 凤袍是早早准备好的,一身繁琐的衣裳,格外庄重,金簪步摇坠了满头,她紧握着姜迟的手,两人一步步拾级而上,站在了整个大雍的最高处。 底下群臣乌压压跪了一地。 “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一连山呼三句,姜迟喊了起。 建安二十年八月中,姜迟在太庙祭天酬神拜列祖,于宗祠前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闵元,同日册太子妃楚眉为后。 一天的流程格外繁琐,正八月的天又热,阿眉比姜迟先回去,一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赶忙拎着裙摆往宫里跑。 住的地方叫云华宫,是他早早命人翻修过的,把从前岚苑的东西都挪了过来,还在宫中留了温泉,假山,屋内堆满了冰盆,她跑进去顿时感受到了凉意。 热得红扑扑的小脸立时舒服了许多,她喟叹了一声,去解身上的衣裳。 “浴池在哪?” 大夏天自然是冷池子,偌大的耳房浴池里,阿眉一个人钻进去,旁边摆着瓜果盘子,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等她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中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半截圆润白皙的肩头,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更是漂亮极了。 姜迟还未回,她索性闲着无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往乾清宫去。 她本是想赶着他忙完就能见她,阿眉前脚钻进乾清宫,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姜……” 她的话还没喊出来,就听到了后面嘈杂的声音。 一堆臣子跟着进来了,没等阿眉反应过来声音就落了下来。 “皇上登基正好时候,是否也该准备着手选秀。” “唰”地一下,阿眉眯起了眼。 姜迟从登基大典回来,就想把身后一堆人甩开去见阿眉,孰料几个人非跟了上来说有事,一张口就蹦出选秀二字,他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顿时沉了。 “朕看你们几个……” “铮——” 一道清脆的琴声忽然从屏风后响了起来。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串清脆悦耳的曲调就落在了耳边。 “怎么有人?” “后面是谁?” 一个臣子刚要往后,姜迟扫过去一个眼神,立时把他定在了原地。 年轻的帝王弯起唇角,眉宇间的冷凝一扫而空。 瞬息之间,他就听出了这是什么曲子。 凤求凰。 而敢在乾清宫他眼皮子底下弹这曲的,不做第二人想。 叮叮当当悦耳的调子流畅地从屏风后传来,弹琴的人手法极大胆,把一首原本缠绵悱恻的曲子弹得欢脱又嚣张,示爱的意思格外明显,直直冲着帝王而去,一双眸子在屏风后眨也不眨地落在了姜迟身上。 一众臣子不乏有听得懂的,眼见皇帝这般纵容,顿时面面相觑。 敢在乾清宫当着皇帝的面弹情曲的……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动,反倒姜迟轻笑一声大步坐在了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听完了全曲。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立时抚掌而赞。 “好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 后面传出一声笑,紧接着衣角掠过,高挑的女子一身淡紫色宫装,眉眼狡黠地走了出来。 一群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 阿眉直接朝着姜迟走过去,也不喊起,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歪头。 “我弹得好吗?” “相当好,此曲此情乃为夫生平仅见。” “那皇上领情吗?” “必然得领。” 阿眉又笑。 “手酸。” “我给你揉。” “累了。” “坐。” 姜迟说着就起身要让她落座在龙椅上,“唰”地一下,底下原本最先开口让姜迟选秀的史官就忍不住了。 “娘娘,对陛下说话当自称臣妾!” “见了陛下要先行礼!” “龙椅是皇上的位置,您不能坐!” 唰唰的三句落下,屋内鸦雀无声,姜迟脸一沉刚要开口,阿眉秀眉一挑懒懒往下一扫。 “哦,那你参我吧。” 什么? 一众臣子哗啦啦抬起头,都为这句话中的大胆吓了一跳。 阿眉又重复。 “那你参我吧,现在就朝皇上参我。” 史官的脸青了。 “皇上就在此看着……” “是啊,皇上都看着没说话,有大人你说话的份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得他一噎。 “您……” “还是你想联合臣子们告我不堪为后呀?” 阿眉笑眯眯盯着他。 “要我给大人指几个说话份量够重的吗? 你想联合许国公,还是联合少将军,或者是兵部的侍郎也不错,再或者你找端阳公主咯?” 一句反问使底下一群人都变了脸色。 此刻才渐渐有人反应过来,这位娘娘不是从前的皇商之女,她背后是第一世家许国公,哥哥们在朝中担有重任,甚至在宫变立下大功的端阳公主是她闺中密友。 已有臣子顿时有了怯意,再看台上帝王从纵容她弹曲子开始就一言不发,摆明了是要给皇后撑腰,夫妻情浓,哪有一点给他们说话的地方? “还参吗? 还是几位大人也要参我呀。” 被点到的人顿时垂下头,神色一凛。 “臣等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我没这么吓人吧。” 她目光往下一扫笑了一声。 “我就在这站着呢,谁有意见现在就说,若没有想说的—— 就都早点回去吧,大热的天这么给皇家的事操心,改明了使国公都记挂着各位,也都慰问一二才是。” 轻飘飘的话顿时让底下都变了脸色。 “臣等不敢!” “还不回?” 她歪头落下一句,片刻间人就唰唰全站了起来,连带着把地上跪着的史官也一同拖走了,眨眼间乾清宫就安静了下来。 姜迟一直站在那瞧她,在阿眉转头的刹那就轻笑一声。 “好厉害的娘娘。” 阿眉顿时咬唇瞪他。 “你惹的祸,本来我高高兴兴来的。” 他手一伸把人抱过去。 “嗯,我的错。” 可一瞧阿眉的样子他就想起那一首大胆的曲子,还有当众维护自己的模样,越看越心生欢喜,低下头就吻了过去。 唇齿勾缠,姜迟带着她踉跄往后面的床榻去,越过屏风还没到床边,“咣当”一声,阿眉的手碰到了那把焦尾琴。 她喘着气推他,姜迟却顺势掐着她的腰把她抱坐在了桌案上,冰凉的吻从唇上顺着锁骨一路往下。 “身上好香……才沐浴吗?” 手扣在她腰间一拽,外袍就掉在了地上,霎时她身上那股馨香就扑鼻而来。 中衣松松垮垮地坠在身上,露出半截漂亮圆润的肩头,才沐浴完她脸上的熏红还没褪去,眼尾潋滟何等勾人,他眼一暗就又吻了上去。 背后贴着冰凉的焦尾琴,酥麻随着吻落下的地方溢满了全身,她仰起头手在桌案上胡乱撑着,“铮”得一声,又碰到了琴弦。 “再弹一遍?” 姜迟喘着气看她一眼。 “方才那首格外得我心。” 他的吻并未停下,亲得她颤颤巍巍的连话都说不全。 “不弹了……方才你还笑……” “笑你弹得好。” “一句嘴上夸赞……啊……” 阿眉话没说完,猛地仰起头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 姜迟扣住她的腰蹲下了身。 衣衫凌乱地着在身上,她的手被摁在焦尾琴上,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裙衫落下。 “不是说嘴上夸奖吗? 我伺候娘娘……用点实际的。” 琴声颤颤巍巍地从指尖倾泻而出,时而轻了重了,她脚背踩在他肩头,浑身都绷紧了。 “姜迟……你混账啊!” 第77章 壹仗势 做皇后这件事阿眉没甚经验,不过她从第一天就学会的是“仗势欺人。” 乾清宫的事告一段落,那天她被姜迟摁在焦尾琴上,断断续续地弹了一曲,一点也比不上第一回弹的,人倒是食髓知味地被他伺候了一通,才沐浴换上的新衣裳也不能用了,鬓发湿透了被他抱回去,浑身肌肤都泛着粉。 再一回头瞧他俊美的脸上还带着黏腻的水渍,暧昧的痕迹立时使她想起那些荒唐红了脸。 忍不住踹他。 “下回不准了。” 姜迟笑了一声凑近,啄着她的唇非使她也尝了味道。 “你也喜欢不是吗?” 她红着脸抗拒地要躲远,那丝湿咸使她嫌弃得不行。 “自己的味道也躲?” 他笑了一声凑近她耳边。 “是甜的。” 几个臣子铩羽而归,很快乾清宫发生的事就传遍了皇宫,外面的人热议,才被他抱着回去伺候了洗罢的阿眉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 “等会真参我怎么办?” 姜迟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腰间软肉。 “方才那般嚣张,我以为你不怕呢?” “气势懂不懂!” 阿眉顿时瞪他。 “我就算没底气也要先装个样子出来呀。” “还需要装?” 姜迟挑眉。 “我在那听了一曲没给够你底气?” 她顿时乐了。 “那是说我以后可以胡作非为?” 姜迟笑了一声。 “眉眉,仗势生娇你得学会。” 这是他第二回对阿眉提到这个词。 第一回的时候还在东宫,那时候她刚与他相熟,就算说了这话也不敢大胆行事,如今么…… 就算姜迟不说,她也用得很是娴熟。 不过用的最娴熟的——是在姜迟身上。 登基后的第一年,夏天格外毒辣,虽然云华宫有数不清的冰供着,她也嫌热。 于是解暑的瓜果,万金难求的薄缎子,甚至马跑了几千里送来的荔枝,一股脑都丢进了她住处,然而只送来不够—— “剥也懒得剥,你来。” 她穿着一身薄薄的轻纱,乌发高挽,秀美的脖颈伸长了凑到冰盆边,懒洋洋地一指瓜果,他就丢下了手中批了一半的奏折过来。 “吃什么?葡萄还是荔枝?” 话如此说着,姜迟的手已经相当娴熟地伸了过去。 荔枝是冰过的,红色的皮剥开,阿眉自然地探出脑袋吮了进去,冰凉甜腻的汁水在唇齿流连,她顿时舒服地眯起眼,舌尖下意识一舔,温热柔软的触感吮过指尖,姜迟倏然就眯起了眼。 “好吃吗?” “好吃……唔。” 他扣住她的下颌就吻了过去。 那颗还没咽下去的荔枝挤在两人唇舌间,甜腻的汁水炸开,被姜迟勾着舌头攫取走了大部分了气息,吻到她气喘吁吁才松开,慢条斯理地给她擦了擦唇角。 “是好吃,还吃吗?” 阿眉没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唇因为那个吻而艳红,眼尾潋滟,不服输地踢了踢他。 “吃,不仅吃荔枝,还要吃葡萄,每个都得你亲自剥。” 姜迟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自然纵容,瞧她一副慵懒又颐指气使的样子只觉爱怜,亲自拿着葡萄瓜果挨个剥了干净喂给她,一个午后的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偶尔凑过去非从她那尝尝味道,一盘瓜果吃的得两人都气喘吁吁,周身暧昧横生。 她吃舒服了,人懒懒往他怀里一钻,又要凑到冰盆旁。 “别贪凉。” 他顾念着阿眉的身体,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一离远那热气就涌上来了,她眉一皱又要钻过去,转念一想。 “不贪凉就不贪,你打扇子哄我睡。” 话说得格外自然,姜迟还没说话—— “也不准批奏折了,不答应我明天就找我爹告状。” 她霸道地把人一抱,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过去了。 青丝垂下,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片红润,他失笑,指腹拂过她眉心,从旁抽了团扇过来,把奏折一推,拢紧了她的腰。 “好,不批奏折,听个故事吗?” 这里多的是她的话本子,他从旁抽了一册,从前那些格外嫌弃的东西,如今念起来也是面不改色。 低沉的声音响在午后的云华宫,静谧又安好。 她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把她抱在怀里,动也没动过。 “累吗?” 娇纵之后总是拿捏着给个甜枣的本事,醒了神就笑嘻嘻地来哄他,勾住脖子往下一拽,一个吻就落在了唇上。 姜迟顺势收了手压下去。 “一个吻可不够,我为眉眉荒废了一下午的奏折。” 云华宫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贰汤药 阿眉的身体从前不算好,就算许家千般精细,又有姜迟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有一大堆的人放心不下。 几个哥哥在外面得了好东西就要送来,姜渺时不时的也要过问太医,连慈宁宫的太后——从前的明婕妤,也是三五日就让人送来补品。 参汤一碗碗地灌下去,没几日阿眉就喊着胖了。 说胖也没胖多少,某天她喊得实在吓人,姜迟手一伸丈过她的腰。 “至多胖了三五两。” “你怎么知道!” 阿眉对着镜子瞧,明明脸快圆了一圈。 她满脸怀疑地看着他。 “我看着像胖了三五斤……” “绝对没有。” 姜迟的声音格外笃定,她狐疑的眼神又望过去。 “话说这么……” “你身上哪处怎样匀称,我每日都丈量,比你清楚得多。” 话没问完就闹了个红脸,虽然阿眉有时大胆得很,也抵抗不住他这随时随地的话,脚一伸想去踹人,反被他拽住脚踝抱了过去。 惊呼一声坠进了他怀里,听得姜迟说。 “再胖点才好,腰太细了。” 胖不胖的尚在其次,每日这么喝着,气血倒是的确养了起来,肌肤白里透红,就算不涂脂粉气色也好得很,看得太后更是高兴,接连又使人往这送参汤。 一来二去地喝着,补着补着就补过了头,某天阿眉一睁眼还没说话…… “唔!!” 她咚得一声从床上跳下去,手捂住鼻子,一缕鲜血溢出来了。 “姜迟!!” 晨起的云华宫顿时闹得人仰马翻,待止住血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她吸了吸鼻子嘟囔。 “哪能这么喝呀。” 姜迟也揉了揉眉。 “今日我替你分了,晚会我亲自去慈宁宫一趟。” 一碗参汤两人午睡前对半喝了,阿眉本觉得也没什么,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就觉出了不对劲。 “热……” 补过头的坏处似乎在此时彰显了,她身体翻涌着燥热,中衣被扯了下去,哼哼唧唧往姜迟怀里钻。 “好热呀你热不……啊!” 她刚碰到姜迟就惊了一下连忙缩回了手,滚烫的温度激得她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你怎么也……” 话没说完,姜迟掐住她的腰抱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压在了身下。 床帘露出一丝外面的光亮,照着他暗红的眼,立时她看清楚了他的神色。 眼中沉沉的翻涌着欲念,掐在她腰间的手比从前更热,中衣下的流畅线条透着紧实的热意,连脖子都红了一截。 “眉眉。”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行,不等阿眉说话就吻了下去。 落在的唇齿相接,两人身上都如火烧着一般,心口的火在四肢五骸翻涌着想要寻找宣泄的地方,阿眉颤抖着伸出手,难得主动地去剥他的衣裳。 “姜迟……姜迟……” 她喘着气脖子通红地往他怀里钻,又被姜迟摁住腰。 “放松眉眉……” 一滴汗珠顺着额头滴下来,她汗涔涔地颤抖着。 “呜……是不是……真的补过了呀。” 这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得到了证实。 参汤几天的量堆在她身上,本就把她气血养得很足,今儿姜迟又分了一碗,补过了头,自然就在这里得到了宣泄。 起初她还格外急切地应和,姜迟哄着她扶着腰坐了上来,闹了大半个时辰后她喊着嫌累,又被他抱进怀里人压了下来。 足足一个多时辰,从午后闹到了夕阳西下,她一点力气都没了,还觉得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传过来。 鬓发湿乱,床上一塌糊涂,她小脸更显得红扑扑的,在他怀里细细喘着气。 “你还没好……” 低笑的声音显得沙哑,他的手湿涔涔地捞了一把她的腰。 “几百年的参汤补到一个没病的人身上,你以为呢?” 昏天暗地地胡闹了一通,阿眉呜咽着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丢下一句。 “你现在就去说……别让母妃送了。” 餍足的男人撩开帐子抱她下去。 “我觉得明日还能分一碗。” 这样的好东西弄巧成拙也别有一番滋味。 但到底是汤药,不敢经年累月地补着,姜迟晚间去了一趟慈宁宫,非常可惜地谢绝了太后的好意。 * 叁堆雪人 姜迟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阿眉有几年没见过雪了,晨起一听说下雪,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姜迟? 姜迟!” 她蹬蹬蹬从里屋跑出来到处喊人。 “娘娘您慢点,陛下还在早朝呢。” 阿眉还没说话,一阵冷风吹来,她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门外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云华宫里的假山,小桥,长亭游廊都白茫茫的一片,雕栏玉砌银装素裹,整个皇宫如同入了画一般。 “呀!好漂亮!” 她眼一亮拎着裙摆就跑了出去。 踩下去已经有一脚深的积雪,她左右转了一圈,看着落在掌心的鹅毛大雪,忽然起意就要堆雪人。 宫女跟在身后跑过来要给她披大氅,阿眉闪身躲了还把袖子撩了起来,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中气十足地喊。 “你们都别来!” 她有的是力气。 小时候从来不被允许出门,长大了在巴蜀没见过雪,东宫的第一年姜迟倒是带她出去,但当时她也没心情,从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大雪盛景出现,她手一伸去团雪了。 从哪开始呢?身体还是手臂? 姜迟迈步进来,在宫门口的地方就看见了她。 穿着一身水蓝衣裙的人儿蹲在廊下,小小的一团兴致勃发地摆弄着面前已经初见轮廓的半边雪人。 鹅毛飞雪落在她身上,照着那张漂亮姝丽的脸蛋,美得如诗似画,单薄的身子晃悠悠地抬起来,一眼看到他。 “姜迟!” 他顿时大步走了过去。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你的身体—— 嘭!” 一把雪球从阿眉手中倏然飞了出来,直直朝着他身上的龙袍砸去。 没等姜迟反应过来,唰地一下就砸在了他身上。 顿时那明黄的衣袍染了一团白,他的眼尾也飞溅上一抹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抱着手中的雪团笑了起来。 “你别跑啊,再来!” 唰地一下她又砸了过来,姜迟闪身一避,无奈地揉眉朝她走。 “眉眉你别闹……” “嘭嘭!” 两个雪团又被她抓着丢了过来,她从姜迟进门的刹那就看到了他,年轻的帝王玉冠高束神色清冷,瞧着和这雪景格格不入,她偏要把他也拉下来。 一个个雪球砸过去,他难免有躲不及的时候,鹅毛飞雪沾上眉梢眼尾,顿时衬得那俊美的容颜更清冷了,阿眉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甚至狼狈躲她的时候也显得格外有趣,忍不住抱着雪团哈哈大笑。 “姜迟,你真是好笨哈哈哈……啊!” 她话没说完,唰地一个小雪团被掷了过来砸在她衣裙。 “真想玩?” 姜迟倏然眯起了眼。 “那你来啊。” 阿眉一点也不服输。 “抓到我算你赢!” 她面前有一大半被堆好的雪人和宫女们特意拢的雪,自然有恃无恐,没等姜迟答应就抓着雪团朝他砸了。 一边砸一边往后躲。 “你抓到我就跟你回去。” 姜迟躲了两回,揉眉笑了。 “行,你别后悔。” 年轻的帝王手一伸,从旁边抓了一团雪。 偌大的院子顿时响起一阵阵的笑声和咚咚的雪团声,宫女们都退到了廊下,看着两个主子没个正形地在院中胡闹,阿眉的雪团多,她又砸得疯,唰唰地朝着姜迟丢去。 姜迟一边躲着往前走,一边抓着小雪团朝她砸,又得免着真砸到她身上,挨了冻心疼的又是自己。 她玩得不亦乐乎,眼见他离得近了就往后躲,小巧的身子灵活地钻着,鼻尖冻得通红却乐不可支。 “我就说你抓不到我,嘻嘻……” “看这!” 一道声音忽然从侧边响起,阿眉下意识看过去。 “唰。” 手中的雪团被抓着丢走了,下一瞬她就落进了姜迟怀里。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人就从几步外到了跟前,她顿时道。 “这不算,你耍赖!” 她是听了他的声音才分心,偏声姜迟又懂武功。 她挣扎着要跑,姜迟牢牢抱着她往廊下去。 “衣裙都湿了,等会冻着了。” “我不管,你耍赖,放我下来!” 她蹬着腿要跑下来,奈何姜迟抱得紧,眼看着要离雪人越来越远,阿眉猛地一发力,压着他就往地上倒。 咚得一声,姜迟被她带着倒在了雪堆上。 阿眉笑嘻嘻地跨坐在他身上。 “怎么样?” “真别乱跑了。” 姜迟箍着她的腰不允她跑。 “鼻尖都红了。” 她不满。 “你耍赖。” “嗯,我耍赖,所以别跑了,嗯?” 他指尖拂过她侧脸,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甫一对视,阿眉顿时怔住了。 发冠随着推搡歪了半截,他的头发都被大雪染白了,俊美的眉梢也都是落雪,眼中的情愫在纷飞的大雪中直直看进了她眼底。 她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姜迟顿时开口。 “手都冻红……” “别皱眉!” 阿眉连忙喊了一声,他维持那样的表情一动不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怎么……” “你真好看呀,姜迟!” 她倏然笑了一声。 这一句毫无掩饰的夸赞落下来,姜迟觉得胸腔的心跳都愈发急促了。 “你真是……” 他掐着腰把她抱了起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弯唇。 “好了,别说甜话,乖乖回去换衣裳抱暖炉,你的雪人我给你堆。” 一句好话就使堂堂帝王丢下了身份,挽起衣袖在廊下把剩下的半个雪人堆好了,正午时,他堆完了迈步朝她走,晴光映雪,风景别致的漂亮,她欢喜地看了看雪人又跳到他怀里,吧唧一口亲了他。 “夫君你真好呀。” 这一天两人窝在屋里看着廊下的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胡闹了一天她格外尽兴,然而坏处在晚上就显露出来了。 大半夜,她阿嚏一声起了高热。 临近年关,大好过年的日子,阿眉又喝着苦苦的汤药,本该满桌子的美食珍馐都被换成了没滋味的药膳,她小脸皱成一团。 “不吃了。” “怪谁?” 姜迟拎着汤匙一口口哄着她喝了,炉子里温着甜茶。 “快给我。” 她手一伸要去拽,被姜迟摁着抱了回去,亲自煮好了茶端给她。 “只能喝一口。” 苦巴巴的药味还在舌尖,她才不管,抱着就仰头喝完了,往他怀里一钻去取暖。 “你身上真暖和。” 正除夕,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烟花声,这一处静谧美好,只能听见咕嘟咕嘟的煮沸声,两个人腻歪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 “马上新岁了。” 姜迟嗯了一声。 她忽然笑着去拢他的头发。 “夫君呀,愿新年胜旧年。 岁岁年年与君好。” 第78章 建安十七年腊月二十九,这是楚眉坠崖的第二十五日。 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及近年关,整个皇子府的人都热热闹闹地忙着,姜渺难得来看他,带来了明婕妤送的补品,正指挥着下人往库房挪。 “慢点慢点,别磕着了。” “哎呀!这一条长街都噼里啪啦地放鞭炮,震得脑子疼。” “二哥,你别站在那了快过来,顺便瞧一瞧门楣上的春联是不是贴错了,你这儿的下人也太不上心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耳边,姜迟正站在廊下,闻言一抬头,撞入了满目鲜红的春联。 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飘入眼眶,使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也有这么热闹喜庆的时候。 楚眉死后的第三日,建安帝下发圣旨。 楚夫人虞音以官夫人规格下葬,三皇子奉命前往吊唁;楚小姐楚眉牌位送入二皇子府,立衣冠冢在郊外。 这是他与建安帝最终在金銮殿达成的平衡,然而建安帝留下圣旨的下一句是—— “此事既已过去,迎娶牌位不算体面,匆匆办了流程,不要过多喧哗。” 帝王丢下一句就转身离开,楚府内唢呐震天,楚府外参奏他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姜渺与明婕妤分外担忧,然而姜迟握着圣旨回到府邸,说的第一句话是—— “办,红绸取出来,大办。” 此言一出整个府邸的人都吓得跪了下来,人人皆知楚家小姐已死,楚家正大肆操办着丧事,他们皇子接过圣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办大婚。 这岂止公然打楚府的脸,更甚违逆帝王圣旨,是整个府邸都掉脑袋的事。 一时人人惊恐慌张,面面相觑盼着姜迟收回成命,然而他只丢下这一句,就亲手把才因为丧事而撤下的红绸又挂了上去。 东西都是现成的,然而彼时他准备大婚的确隆重,后面因为丧事被撤下,再到繁琐的东西再次挂上去,前后亦折腾了一两日,下人来回奔走,他也不眠不休。 挂红绸,备新服,扫新房,两日不曾合眼,第三天是他们准备好的大婚。 按着规矩,要先从楚家迎人,再到皇宫拜堂,之后再回皇子府。 然而楚家忙着奔丧,姜迟亦没有再与楚闻有牵扯的意思,直接把牌位从皇子府迎出,一路入宫。 这大概是大雍史上前所未闻的一桩亲事。 台上的建安帝脸色铁青,整个皇宫的宗亲与臣卿都吓得鸦雀无声脸色惨白,并非只因为这桩荒唐的“娶牌位”,满堂的金玉鲜红衬着他身上白袍与牌位,仿若一副诡异又格格不入的画卷,人人面目惊恐噤若寒蝉。 没人想到他会如此,穿着一身服丧的白衣,来参加了这场只有一个活人的大婚。 甚至是带着牌位拜了帝王。 “还有事?” 周围或惊恐或看好戏的目光,姜迟丝毫也没在意,得到了建安帝青着脸的默许,他抱着手中的牌位,转头出了皇宫。 宴来宾,上玉牒,交杯酒,甚至连床上的桂圆花生流程也一个不落,新喜婆婆飞也似的逃出了门,咣当一声门关上,屋内陷入死寂的安静,静到姜迟连心跳都一拍一拍地捉住了。 冷。 手上的木牌死物冰冷的如腊月冰水,然而姜迟手一下下地摩挲着,他望着满屋的红烛,望着这原本早该有的一日,低下头声音沙哑的不成调。 “眉眉,回家了。” 一句话落,屋内没有人答。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那坛女儿红是两年前就埋下的,格外香醇又带着一丝辛辣,他仰头饮下,又端起一杯浇了下去。 “我知你身体不好,女儿红是专门掺过果酒的,大喜的日子就喝一杯,嗯?” 淅淅沥沥的水声落下,地上一片水渍。 “我从前盼这一天盼了好久,盼着等你来到这里,盼着我们举案齐眉,如今你是来了,牌位由我这般举着,竟也能越过我的眉。”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嗤笑了一声,又说。 “理一理我吧楚眉,屋内好安静,静得我有点不习惯。” 偌大的房子红烛喜色,他不说话时就死寂无声,仿若一座空旷的坟墓,把他与怀中的牌位尽数埋住了。 满屋荒唐,皇子府外的宾客更如坐针毡,没人敢多吃,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皇上说了一切从简,为何二皇子非要大办?” “丧事喜办,牌位大办,要么不满皇上赐婚,要么公然打脸楚家。” 人人都为这桩荒唐的亲事费解,所有人都认定了是他不满的发泄,一场喜宴无人久坐,不到天黑就如惊弓之鸟散尽了。 下人飞也似的收了红绸,唢呐之声不敢起,鞭炮恭贺亦不敢燃,府邸顷刻间陷入安静,竟只有这一处依稀传来声音。 姜迟就这样抱着牌位坐了一夜。 “大婚是按时下最隆重的样式办的,我不知你喜不喜欢,若有其他想要的就与我托梦,有不满的,大不了咱们就再办一次。” “你身体不好,吃饭得精细,我从御膳房抓了几个厨子,不做甜的不做太辣的,改日做几道菜给你吃。” “这个房间冬暖夏凉,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专门设好了小佛堂,往生经我抄百遍给你,长明灯也点上,不要太早投胎走,也不要一直做孤魂野鬼被欺负。” “眉眉……今年的冬天很冷,你的心疾走时有好点吗?有没有太难受。” “你知道吗? 你知道两年前我就盼着这一天,可那时我想娶你的时候摆不平那些事,如今我终于能腾出空来,偏生又有了这一桩。” 他把牌位贴在心口,仿佛想要借此把心口滚烫的热意都渡过去,哪怕徒劳无功。 “我们之间,好像总差点缘分。” 一句迂回曲折,把那些年的错过都留在了这一声叹息中,随着他话落,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爆发,他痛苦地皱着眉,瘦削的身形剧烈地颤抖。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冷了下来,姜迟摇摇欲坠的身体弓着,发抖扶着桌案站起来的刹那—— “啪!” 桌上那个晚上回来才点起的长明灯被失手打翻了下来。 琉璃灯罩刹那碎成了好几片,明亮的火芯毫无征兆地灭了,本就孤寂的屋内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了,就像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被硬生生掐灭,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那丝疼痛更尖锐地翻涌上来,姜迟眼中刹那猩红。 “为什么? 为什么!” “唰唰!” 桌上的酒坛被他甩在了地上,而后是其他的瓷器,一连三日压着的情绪仿佛在此刻完全爆发了,他理智全无,噼里啪啦地把东西全都扫在地上,长剑划过桌子,只听“咚”的一声,才被他放上去的牌位从桌上坠了下来。 姜迟身子如敏锐的豹子一般跃了出去,猩红着眼扑通一声把牌位抱进了怀里。 瘦削的身形坠在满地的碎片,刹那白袍间就被鲜血染红了,姜迟闷哼一声,随之听到了指戒撞在木牌上碎开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缺口映入眼中,可他丝毫没顾及,只颤抖着用手抚过木牌,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滚烫又极致的悲嚎。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呢,楚眉。” “殿下? 殿下!” 门外下人总算听到这一处的动静,提心吊胆地过来敲门,手腕上鲜血涌出,剧烈的疼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痉挛的脑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目猩红如地狱走来的恶鬼。 “再点一盏……噗。” 一口鲜血猛地呕出喷洒在她的牌位上,高大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重重摔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姜渺同样狼狈。 “哥,你总这样想她,我看着同样忘不掉。” “你知道吗,我们从小在上书房学习一起长大……我接受不了……我好想她……呜呜呜……”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姜渺哭得双眼通红,一字字诉说着那些年他们在上书房念书的事情,他每一句都听了,沉默着一言不发。 “殿下,喝药吧。” 只在墨兰端来了漆黑的药碗,他无端想起楚眉。 他记得楚眉生在夏月,却在冬日染上心疾,格外畏寒,楚家夫妇常年为她遍寻珍药,曾经端阳玩笑对他说。 “眉眉姐这样子,你可不能再让她多吃苦,得早点寻遍名医治好,让她后半辈子痛痛快快的。” 姜迟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药,此刻褐色的墨汁浇过喉头,他第一次真正懂得她吃药的那些年,原来是这般苦的。 墨兰送来了蜜饯,他别手推开,从宫中又召来了太医。 “楚小姐的病你看过多少?” “天生心悸,得常年用药。” “要用多久?” “情况好时再过十载可停,情况不好只怕要一辈子。” 一辈子,这么苦涩的汤药,她得喝一辈子。 他抚着温热的药碗,忽觉眼眶发热。 他抬步走出去,廊下有浅绿色的花随风飘扬,晃入他眼中,姜迟又无端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盛夏六月,碧水晴天,她的绿色衣裙翩然若蝶,明明端庄的像个假人,却非要在走的时候大着胆子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好不好嘛。” 他合上眼,想将脑子里那能凌迟他的记忆驱赶出去,可出门的宫道一路蜿蜒到废宫,他瞥去一眼都能想起那两年每一夜的相处;天暗沉沉的,他一抬头,又似乎能窥见赐婚那天隔着雨幕对视的那一刻;旁边端阳蹬蹬蹬跑过来,他听见她的声音便能想起那一年锦绣宫他无端闯进去,落在掌心的乌发又长又顺。 无数个,无数个从前习以为常,唾手可得的瞬间,在她离开后的每一刻,再次出现时都如毒液一般蔓入他的血液,蚕食他的生命。 剧烈的疼痛在每一次看到旧物的时候都翻涌上来,心绪难平,彻夜失眠的第四日,他连夜驭马再次上了佛影寺。 “人都叫过来,挨个查。” 已是子时,整个寺庙的僧人连着那天的随从,甚至只是跟着国公夫人路过的下人,都被姜迟一一传了过去。 “那天从辰时到子时的行迹一一说明。” “楚小姐去过哪里?” “楚夫人何时下的山?” “山腰下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问过几百遍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再次挨个审过,又是两个整夜,眼底的红血丝吓得仿佛能吃人,他罢朝,不眠不休,不出去,也不处理事情,在呕了第三次血高热昏厥被大着胆子的墨兰上禀之后,许国公亲自来了一趟佛影寺。 消息封住,他在里面痛骂了姜迟一通。 “你的身体就是铁打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折腾是想把自己送去陪她?” 屋内的暖炉滋啦滋啦地冒响,满屋的血腥味弥漫,他倚在床头。 “老师,我一定要查清楚。” “如何查清楚?在这不要命就能查吗?” 姜迟没有应答,哪怕是许国公拦着也没用,他坚持把这里所有的人又审了一遍,最终无果而归。 许国公强硬揪着他回了京。 又进了皇子府,他接连高热三天,那三天睁眼的时间半个时辰都不到,可在睡梦中,他又梦到楚眉。 梦到废宫,梦到梳发,梦到赐婚后他去见她,温热的手指从他掌心接过香囊,言笑晏晏地喊二皇子,也梦到—— 她死在半山腰的时候。 那么冷,那么高的山崖,他伸手去拽却扑了个空,从昏迷中惊醒,周围下人欢呼声才起,“噗”一声,一口鲜血又呕了出来,他意识全无。 “太医? 太医呢!!” “殿下第四回呕血了,也昏迷了三天,用人参,必须用人参!” “今晚还能醒吗?人到底怎么样!” “臣不敢说! 但心病难医,就算这次救回来,殿下这般不爱惜身体,头疾的病根落下,只怕……” 太医欲言又止。 “只怕有损寿命。” 嘈杂的声音里,这一句他半梦半醒间听到,头痛翻涌吞没他的刹那,姜迟以为自己要能去陪她。 整个太医院不眠不休守着又两天,把他救醒。 这回连明婕妤也吓得不行,遣人送了一堆补品,姜渺守着日夜不离。 “二哥。” 见他醒来,姜渺沙哑着声音。 “你想法子稍微克制一二,不管怎么样,不管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睁眼是熟悉的屋子,满目红绸都被撤去,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这个寝居又被换成与大婚前无异的模样。 仿佛在刻意遮掩什么。 “拿回来。” 才张口,沙哑的声音如同粗粝的石子一般,隐约的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姜渺哭得不行。 “你别想了! 就拿走吧,你由着我拿走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忘的。” 总有一天? 姜迟的目光落在指戒的缺口,飘忽了一下。 “你总要活着,你总要顾惜自己的身体,你若死了,谁为她查那些事呢?” 屋内安静了一下,起初他的确由着姜渺拿走了那些。 昏迷几日的身体受到重创,他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病,偌大宽敞的屋子挪走了所有的摆件,可睡梦中,他开始频频梦到楚眉。 不是从前所有发生的场景,是半山腰她坠崖的时候。 她浑身鲜血淋漓,她趴伏在黄土上,手死死拽着那光秃秃的,只有一点野草的斜坡,眼泪都流尽了。 “我不想死……我好害怕……这里好冷…… 摔下去好疼……没人来救我,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那双从前无数次望向他温柔带笑的眼,最终溢出一丝血泪,不甘又遗憾地闭上了。 他倏然从梦中惊醒,彻夜未眠。 “楚小姐坠崖心有怨气,或许是因此……因此频频出现在殿下梦中。” “还有……半山腰煞气很重,若为小姐往生考虑,殿下不当再造杀孽。” 整个半山的红血石,是当时他得知楚眉坠崖连杀百人,鲜血将巨石都染红了,血腥味半月不散,僧弥大着胆子说完就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若要杀,请留老僧全尸!” 姜迟摩挲着尾戒,问了第一句话。 “心有怨气无法往生,对她损害可大?” 这是个格外难回答的问题,古来谁见过鬼魂? 僧弥声音为难。 “按经书来说,是这样的。 她魂魄游离,若怨气太重迟迟无法投胎,亦或者心愿不了,残存在人世不是好事。” 他不置一词,遣走了僧弥,而后开始点灯。 长明灯,往生灯,挂满了院内所有能看到的地方,经书百卷烧在牌位前,到后半夜走出屋子,彻夜未眠使他头疼了一下,合眼再睁开的刹那—— “眉眉?” “咣当!” 院中往这送药的下人啪地一下把托盘摔在了地上,眼神惊恐地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院中。 往生灯被风吹得在墙壁上照出诡谲的影子,夜色漆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他看得到楚眉。 “鬼啊!!” 一个字落在耳边的刹那,姜迟蓦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下人腿软着踉跄要往外跑,又撞倒了几盏往生灯,还没爬起来—— “噗嗤。” 长剑利落从他胸前抽出,扑通一声人倒在了地上。 姜迟慢慢走过去,背过那只染上鲜血的手,用干净的指节扶起了灯。 惊恐如瘟疫一般蔓延了整个皇子府,姜渺听到消息从宫中跑出来找他,见到满院子的灯,张口刚要骂—— “来说说话,你讲讲她。” “唰”地一下,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姜渺起初不想说,但或许她也太想她了,她说回宫后的许多个晚上她同样睡不着,总是半夜跑去上书房看从前的地方。 往生灯照在墙上忽亮忽暗,兄弟俩撩袍坐在廊下,他听了整宿。 而后变本加厉。 那段时间整个院子都充斥着黄裱纸和经书烧尽的味,灰尘满天,白日晚上,他愈发能在抬头的时候看到她的影子了。 偶尔是在墙上,偶尔是夜色里,偶尔是身边忽然响起的一句二皇子,他找来僧弥再问,是否往生灯有了效果,她看到指引回了家,也对他露出一点萍水相逢的温情,愿意喊他一句。 整个院子的僧弥战战兢兢地跪倒,没有一个敢说话,他赶走了所有的人,当夜又点起百盏灯。 姜渺再来看他,他听完了上书房的故事,从屋内取出她的画卷,抬起头又在墙沿看到她。 那道影子比从前每一次看到的都鲜活,连笑的轮廓都深深地印了出来,他抓着手中的画卷,急促狼狈地跃下台阶。 “眉眉? 楚眉!” 他在满院灯中转着圈看她,一急就伸手去抓她的影子,唰地一下画卷随风吹走,正好落在灯上,刹那就燃了个干净。 他踉跄着回头,猩红着眼拔剑去砍。 “什么小鬼在作祟,孤警告你们离她远点……” “唰!” 姜渺再也受不了地推他一把。 “你看清楚! 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 他踉跄了一下扶稳墙,手碰到墙沿的刹那那道影子就被打碎了,满院的灯照着荒诞的一幕,面前原来是一张黄裱纸,他也没有入屋取她的画卷。 哪里有人? 原来是树的影子投射了上去,一连半月他听到的声音都是假的。 他踉跄了一下呕出一口血,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这次昏迷的时候比从前更长,长到明婕妤都求了建安帝出来看他,昏迷的时间他没有再梦到楚眉。 她的东西都被姜渺收了起来,连带着往生灯和经卷也被明婕妤呵止了,空荡荡的屋子再没有一点她的影子。 身旁人的哭泣,自从被姜渺戳穿后再也看不到的身影,每一件都仿佛在提醒他—— 人已经走了,再做什么,也不会有见面的一天。 他沉默着,在能下地的第二天,姜迟第一次去了郊外。 她的衣冠冢立在那,从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他就没来过。 罔顾太医的嘱托,他在她坟前喝了最烈的酒,辛辣的味道浇过喉头,呛得他咳嗽了几声,撩开衣袍倚在她墓碑旁坐着。 姜迟什么也没说,只坐在那,郊外的风吹过来,他望着这一处,忽然觉得太光秃秃,她应该喜欢鲜艳的花,明年春日要来这里种一点。 坐到天黑,酒意涌了上来,他也没动,就这样倚着墓碑合上了眼。 恍惚间—— “二皇子?”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盛夏六月,碧水蓝天,她巧笑倩兮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呀,帮帮我。” “好,我帮你,我帮。” 本以为又是梦,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苦涩应了一声,可这一句之后,她笑。 “真的假的呀,真的帮我吗?”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谢谢你啦,改天去锦绣宫,我请二皇子喝茶呀。” 那么真实的笑,甚至与他有来有往地说话,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死死盯着她。 “你过来,楚小姐,你过来。” 面前的人笑了一声没动,却朝他伸出了手。 鲜活的容颜,匀称的指骨,两步之遥,姜迟大步奔了过去。 近,更近,手碰到指尖的刹那,他反手狠狠一握—— “咚!” 指腹撞上了冰冷的墓碑。 姜迟蓦然睁开眼,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彻底被打碎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呕血,阴云笼罩整个屋子,太医们的眼神格外绝望地落在他身上跪了满屋。 或许做好了陪葬的准备,然而从那天醒来后,他看着墨兰颤巍巍端上的漆黑瓷碗。 “拿来吧。” 养病,吃药,他没有再点任何灯,也没有去过一次郊外,甚至没有再问姜渺和楚眉从前的事,仿若一个死局峰回路转,姜渺并着明婕妤喜极而泣,连着太医都老泪纵横。 “殿下肯吃就好,就这样养着……总有一天头疾会好的。” “别看了迟儿,别看了,总有一日会忘记的。” “二哥,莫想了,总有一年……你这执念会放下。” 他一言不发,养好了病后,姜迟时隔半个月第一次上朝。 而后一切仿佛迈入正轨,府邸从前的灯和经书被他命人清走,她的嫁妆和带来的东西被搁在最远的院子,他白日上朝,晚上处理政务,连带着瘦削的身体都养好了些。 日子一转而过,很快过了小年又到除夕,这天姜渺来看他。 “母妃说了今年你必得进宫过年,好不容易一顿年夜饭,你年年都躲是怎么个事。” 她说完了这句就跑过去,指挥着下人把一堆宫中送来的补品装进库房,热热闹闹的声音洋溢着整个府邸,她又喊。 “二哥,你看看这儿的春联是不是歪了!” 他抬起头,望见鲜红喜色的刹那,无端又想起那一天。 二十五日,整个府邸仿佛换了天地,下人欢喜地贴着春联,姜渺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姜迟站在廊下,有雪花飘在玉冠,衬着不知何时生出的一缕白发。 他从未有这一刻清楚意识到,所有的人都从那场匆匆悲伤后走上了正轨。 只有他的人生被困在了这一年的腊月里,兜兜转转走不出已死的局。 第79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到那一年? 阿眉不知道,只知她从那场很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那个地方已经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是繁华的大路长街,让人眼花缭乱的商铺,奢侈漂亮的首饰物件,也是—— 最后在她梦中的那个冬天。 北风呜呜,光秃冰冷的地上,她抓紧了那粗糙的砾石,任凭手被磨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开。 “救救……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落在风里,周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最终手一松,轻飘飘地往下坠了。 “咚!” 记忆的最后,是手里攥着的一块染血的玉佩。 她摊开手。 玉佩在掌心泛出透亮的光泽,触手温凉,是格外让人爱不释手的好玉。 救下她的妇人总笑着说。 “呀,从那么乱的地方把你捡回来,命都没了一半,这么好的玉佩却一直在身上,说来真是奇怪。 姑娘嫁过人了吗?” 说这话时,阿眉的眼神落在玉佩上,犹豫了好一会答不出来。 她不知道。 玉佩是上好的双佩,据说是极贵人家里才能用的,她不知为何出现在她身上,更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婚配。 她成过亲吗?今年多大了? 阿眉对着镜子,里面映出一张有点苍白病态的脸,如新柳抽芽,依稀能看出十七八岁的影子。 如果成亲了,她的夫婿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没成亲,那这只有夫妻间象征恩爱赠予的玉佩,又是谁给她的呢? 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阿眉心头,和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冬天缠绕在一起,难以驱赶。 “哎呀,像我们眉儿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算没成亲,在这儿也是不缺人喜欢的。” “您说笑……” “阿娘,你话也太多了,一个外人有没有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旁女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挑剔落了下来,刹那把妇人说得脸一阵青白,阿眉的话到了一半硬生生截断,有些尴尬地低头笑了笑,好一会没说出话。 最后是妇人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眉儿你也别往心里去。” 魏双儿嗤笑一声走远了,阿眉自然笑着说是。 魏双儿不喜欢她,她一直知道。 这份不喜欢并非无缘无故,实则阿眉很能理解她。 没有一个女儿喜欢父母把心血和精力分给别的孩子,她是那个中途来的意外,夺走了妇人对魏双儿的关心,甚至取代了她妹妹的身份。 魏双儿不止一次地排挤她,不管是故意把她推到漏雨的屋子住,还是年夜吃饭时因为她碗里的硬币而甩脸闹得一家子难看,她拽着阿眉在偏僻无人的地方凶狠地警告。 “你离我们家远一点,没爹没娘的杂种。” 每次说起,她总是脸色一白,一股钝痛从心中涌出。 阿眉其实不喜欢这句话,她身上的衣着,被发现时候的玉佩,甚至是梦境里那个格外繁华的地方,无一不表明她从前的家境优渥,她并非没爹没娘。 那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呢? 仇家追杀,还是其他缘由? “万一是被遗弃呢。” 魏双儿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声,阿眉立时反驳。 “不会的,不可能。” 没有不喜欢孩子的爹娘,她内心提起家时隐约的柔软,和与她没有血缘却格外亲善的老夫妇,都让阿眉坚信了这个事实。 可她为何会到这里呢? 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地方,和握在手心的玉佩,无时无刻不盘旋在她的时候,她每一天都在想她的家,想她那个或许是名义上的—— 未婚夫。 会想多久? 姜迟不知道。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过了年关,开春万物复苏,他又一次站到了他们待过两年的废宫。 有段时间没来,这里杂草丛生,从前练剑的木桩被风雪摧残过,斑驳腐朽,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时间一向无情,他站在练剑的院子前,目光却望向了她以前爱坐的地方。 是一个很小的木板凳,放在高高的门槛后,从外面看几乎被完全遮住了,她却在无人注意的每一个深夜,坐在这里陪他走过最难熬的两年。 姜迟记得她个子不是很高,碰到很冷的晚上,娇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连脸蛋都挡在了狐裘里,却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出来看他,像个冬天碗里热腾腾的汤圆,他每每看过去,总是心里一软。 她不是个很能闲得住的性子,尽管姜迟在那个夏天窥见过一回,这份热情却在夜晚更肆意地流露了出来。 “往那边啊。” “偏了偏了。” “哎呀,你不要撞上那棵树嘛! 花都掉下来了,真粗鲁。” 她嘟囔着,连一朵花都要朝他抱怨。 这和白日里那个端庄得话都不说一句的假花瓶差了太多,他每每看过去总是想问。 “白天和晚上的到底哪个是你?” “楚家就养了个这么两面的姑娘?” 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去,他披着一张侍卫的皮,她是假装来到这的“宫女”,侍卫是不能对宫女表现出太多兴趣的,毕竟她总喜欢瞪圆了眼说—— “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对食啊?” “……” 姜迟手腕一转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她把剑舞得果决冷漠。 “装什么装呀,我都发现你偷看我第二回了。” 她总是这样,大晚上叭叭地说个不停,安静的废宫只需要一个人的声音就能热闹得像夜市,然而只要外面响起一点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她就能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一变成了那个端庄的大小姐。 “你别动了!! 等会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 楚眉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提醒他,他一转头,瞧见她把背挺得板正,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朝圣觐见了。 恶劣的心思顿起。 “人走了。” “呼!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刚没个正形。 “里面是谁? 可是哪位小姐逗留宫中?” “唰!” 她顿时又绷紧了身体露出个得体的笑,一双温柔的眼里蹭蹭亮起火苗,瞪着他恨不能生吞了。 待巡逻的人走远—— “小侍卫!!” 三个字充斥着“气急败坏”的鲜活,他顿时弯起唇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小吵小闹几乎每日都会发生,偶尔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来的烦心事,说书念得累了,说琴弹得烦了,姜迟望去一眼。 “宫里还管宫女琴棋书画?” 她一噎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家嬷嬷人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当个侍卫练剑还要躲躲藏藏的啊。” 夜色里他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原来小宫女还是个才女。” 身份被揭穿就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春夜。 那一天他们照例来这,本来她还在说宫女今日的课业读的多烦心,他一边舞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正觉心中好笑的时候—— “楚小姐? 楚小姐?您在这吗?” “唰”地一下,黑暗里的人顿时捂住了嘴,一双眼瞪圆了看他,隔着两重门姜迟都感受到了那里面的祈求—— “不要出声。” 他偏要弄出动静,手腕一转,长剑划过地面响出“滋啦”一声。 “楚小姐! 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端阳的宫女循声一瞧,蹬蹬蹬跑了过来。 她显然恼极了,一双原本温柔的脸回过去在黑暗里瞪他,然而两重门外空无一人,姜迟早躲进了旁边的门扉后。 被发现了,她索性不装了,在他面前端起大小姐的身份,挺直着身形轻声细语。 “小侍卫,你不能揭穿我。” 姜迟觉得好笑。 “我要是非揭穿呢。” 才维持了一句就装不下去,她又显得有点凶地吵他。 “总之就是不能! 你揭穿我我就去侍卫所告你偷偷练剑。” “宫女都能学四书,侍卫练个剑怎么了?” “我是假宫女,你可是真侍卫!” 他笑了一声。 “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呢。” 可那时的确是不能说。 他以蒙面侍卫的身份在这练了两年剑,他来过多少天,她就陪过多少天。 也是奇怪,其实并未约定过什么,可是风雨无阻,谁也没缺席过。 姜迟不是没问过她,明明好端端的公主宫中不待,家也不回,非要来这守着他是作何。 “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总之你别问。” 她一向什么都肯说上两句,唯独在这件事上闭口不谈。 他起过疑心,再命人去查楚家,得到的消息也是一切如常,楚氏夫妇格外疼爱女儿。 端阳与她情如姐妹,家中爹娘亲厚,既然如此,那就是—— “专门来陪我的?” “哪有!” 她矢口否认,别开脸。 “练你的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两年一转而过,那天又是如常的一夜,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待到了时辰分别,她忽然喊住他。 “我爹娘要给我议亲了。” 姜迟收剑的动作一顿,想起那道赐下去的圣旨,微微弯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你喜欢成亲的那个人吗?” 宫门口安静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重重地跺脚,如一道翩然的蝴蝶一样跑出去了。 “谁让你问这了!” “楚眉?” 他扬声喊,然而眨眼间人就跑出了宫道,姜迟拔步想拦,又忽然想起那天赐婚时他隔着楚府大门望过去的那一眼,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何想法。 该追出去吗? 他揉了揉眉。 “等明日吧。” 她如今才在气头上,虽然这气生的莫名其妙,但显然不是个坦白或者询问的好时机,门外她的侍女已经接到她了。 他合剑往外走,那是赐婚后的第七日,距离大婚只剩三天。 这三天是最忙的时候。 他在府中挂起了红绸,每一步的流程都亲自看过,那天晚上从满桌的喜帖中抬起头—— “已过子时了,殿下。” 他连夜又赶去了废宫外,自然没有看到她。 第二日如是。 当真生气了么? 他皱眉漏夜要去往楚家,在长街碰到了咋咋呼呼跑出来的姜渺。 “你干什么啊!新婚三天新人不能见的。” 他拨开姜渺。 “你去了又见不到眉眉姐。” 姜渺一眯眼脾气就上来了。 “这几天她正忙着试嫁妆呢。” 他脚步一顿,原来如此。 合算日子只剩两天,姜迟迈步回去。 新婚夜正合适说,他只要想起届时她震惊的眼眸,唇角就弯起了。 “明日,后日——” …… 日复一日,他在她再也没有出现的地方找她的影子。 “第二年立春了,楚眉。” 姜迟站在已经荒废的宫殿前,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瘦削的身形。 春来万物复苏,他离开废宫,在她坟墓前种下一株漂亮的小花。 * “花儿是要慢慢长大的,你说魏双儿也真笨,怎么这都不懂。” 阿眉蹲在小院子里,把才被魏双儿浇得长歪得小芽扶正,眉开眼笑。 四个月时间,她从昏迷后又养好伤,原本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有了力气,脸色也红润了。 这话自然不敢叫魏双儿听到,她碎碎念地把花盆搬到太阳下,格外憧憬又笑眯眯地看着花。 这是原本老夫妇养着的,后来小女儿去世他们没了精力,交给魏双儿她隔三差五地看一眼,眼看着要枯死了,被阿眉瞧见,立时就接管了过去。 时日越长,她融入这个家也越来越自然,魏双儿依旧不喜欢她,可老夫妇多多少少地维护着,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 暖乎乎的感觉流淌过四肢,阿眉自顾自道。 “管她如何呢,小打小闹我不跟她计较,再过分的她也不会做。” 她低下头去小心地把水洒在花苗上,春日正是生长的好时候,早点长好—— “他们也会很开心吧。” 阿眉弯起唇,她盼着她的花长大,救她的夫妇身体康健,长长久久地陪着她,陪到她找到家人,她要好好地感谢他们。 她无比期待着这个春天的过去,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然而这个春天没有想象中好熬。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的晚上,老妇人去后院看菜的路上摔了一跤,当夜就没了命,魏双儿与老先生在屋里守了一晚上灵,第二天一早,老先生自缢离开。 一夜的功夫天翻地变,门口还没长开的小花被魏双儿一脚踹翻了,她倨傲的眉眼不耐烦地看她。 “跟我下山。” 阿眉不大愿意,她还沉浸在老夫妇离世的悲伤中,对她来说老夫妇离开,她和魏双儿也不必有瓜葛。 “不用管我了,你自下山,我为二老守孝过后会自行离开。” 她倔强地点着头,然而从前对她格外刻薄的魏双儿却不放她了。 “你说离开就离开? 你顶着我妹妹的名头说走就走?行啊,你走吧,明天我就去县衙给魏眉销户。” 她冷笑一声,一句打到阿眉的七寸。 “而且你别忘了我娘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 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攀附在她身上,阿眉想起了老妇人离开时颤颤巍巍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她说的话。 “你们姐妹要互相帮扶,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了,我放心不下。” …… 五月底,阿眉随着魏双儿住进了镇上。 她的夫婿是个很有名的商人,在那一处做绣坊,里面有几十个女工,起初魏双儿呵斥她要跟着一起做,阿眉做了几天,那里面的女工得了魏双儿的授意总是排挤她,给她吃最冷的饭,给她做最累的活,才不到半个月她一双手上就是密密麻麻的伤。 泥捏的人也有脾性,她留在这是为了老妇人救命之恩的遗愿,但也不可能一辈子由着她欺负,阿眉索性东西一推去外面找了个活计养活自己,每日只有晚上回来。 魏双儿也不拦,她奇怪得很,阿眉做什么都不管,但就是不容许她离开。 卖话本的活计很稳定,铺子的掌柜人也好,从五月到盛夏七月,阿眉的日子晃悠悠地过去,虽然累却也难得宁静了一阵。 这段时间是姜迟最忙的时候。 朝中事情内斗如火如荼,每日忙罢了回到府中已经是子时,三更天又要起来上朝,燥热的蝉鸣刺穿了宁静的夏夜,他骤然想起已经是她离开的第八个月。 又是夏天,他再一次去了湖边。 自她走后,那片本就偏僻的湖就被姜迟下令封了起来。 一切如旧,甚至那里的小船都是原来她碰过的位置,他看过去就能想起那一年记忆中,她如何握着船桨,如何和他说话,甚至偏头浅笑的角度都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姜迟又跃上树,阖眼睡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好觉,黄昏微冷的风将他吹醒,他睁眼的刹那,如无数次梦中的模样下意识低下头—— “咚。” 船桨随风晃悠悠地在船上打着旋,枯木难逢春,那里再也见不到一袭青绿的影子。 刻舟求剑怎能真找回从前的模样? 他跃下树,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离开。 夏天的三个月过得很快,又是秋日,隆冬。 这是阿眉忙在话本铺子过的第一个节年,掌柜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笑着喊她小妹妹,轻言软语地问她家是哪里,有多少人。 她不敢过多暴露,只说爹娘在山中早逝,魏双儿是她的亲姐姐。 魏双儿对她的苛刻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掌柜听了又哎呀呀地心疼。 “这么漂亮的妹妹,换了我得百般在家宠着,哪舍得你这么出来做工呢。” 女人温热的手抚过她的脸,柔软的眼神使阿眉又想起—— 她的亲人到底在哪?她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吗? 掌柜的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的女儿又蹬蹬蹬跑过来拉她的衣袖撒娇。 “娘,娘! 我要放鞭炮,你放给我看! 我还要吃今天最甜最甜的汤圆!” “好好好,娘给你弄。” 交代了她离开时记得锁门,掌柜的抱着女儿,另一手牵着她的丈夫往家里去了。 年夜整个街道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响彻她能听到的每一个角落,她目光落在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带了一分艳羡。 回到家中已经是很晚,手上一阵阵隐隐地作痛,手背上有一块块难看的冻疮,是她常年奔波留下的。 想起第一次醒来时,在梦中记得的那个方子,后来治冻疮有用,她熟练地抄写下来,又去医馆抓药,不过小半个月痕迹就消失不见。 不免又觉得惊奇。 “到底是谁留下的方子,如果顺藤摸瓜,能不能找到我家是哪里的?” 她再一次对自己的家产生了好奇,一个时时刻刻牵挂着女儿手伤的人,他们肯定很爱她。 阿眉独自坐在廊下,仰头笑眯眯地看着流光溢彩的烟花声,享受着人声鼎沸时,心中也难免有一丝孤寂。 玉佩又在她手中摩挲着,她的心里又牵挂起它的主人。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巴蜀,京城也是一片欢天喜地。 从宫中回来关上门,姜迟并未点灯,他换下衣裳,仰头灌下一盅酒。 阖家团圆守岁盼新年的日子,死寂漆黑的屋内听不到一点活人的欢笑,他喝了三坛酒,高大的身形歪在床沿,手摩挲着那个有一点缺口的尾戒。 他睡了一个时辰,又或者是半个时辰,在睡梦中毫无征兆地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还暗着。 “梦到你了,眉眉。” 声音落在屋内,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没有得到一点回音,他骤然笑了一声,这个冬天冷得格外厉害。 第二年的时间更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 阿眉在话本铺子干得越发娴熟,虽然晚上回去魏双儿总要逼着她做这做那,可阿眉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年两年……至多再干半年。” 她还完了夫妇俩的恩情,就和魏双儿再也不见。 平静的日子是在第三年的夏天被打破的。 那天她和魏双儿起了争执,魏双儿尖酸刻薄地骂她。 “到底是没有家的孤女,一点规矩没有,白瞎我爹娘对你好,没良心的白眼狼。” “魏双儿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脸色一变难以再忍,眼神倏然冷了。 “我有爹有娘,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双儿有恃无恐地哈哈大笑,笑够了之后低下头。 “对呀,你有爹有娘—— 那你知道你爹娘的身份吗?知道他们叫什么家在哪吗?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知道。” 短短五个字砸下来,她脸色一变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魏双儿不耐烦地把她推搡开,笑着说。 “我知道呀。 要想换信物,把你身上的那块玉佩给我。” 觊觎贪婪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懂得了为什么魏双儿那么讨厌她,还要留她在这两年。 她有信物?! 在这之前她视若珍宝地珍藏着身上的玉佩,她以为那是她流落巴蜀唯一和亲眷的联系,可如今告诉她…… “有一个和你相似了好几分的女人的小像,我当时在你身上发现的,爹娘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呀?” 充满恶意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阿眉攥着玉佩,只觉面前像摆着一个龙潭虎穴,她跳下去就要粉身碎骨。 可是不跳呢? 她想起那个年夜看到的一家三口,想起每一次在夫妇身上感受到的寸缕亲情,她太渴望了,她骨子里就隐约带着对家的眷恋,她想要找到他们,虽然不知他们是否在找她。 “这玉佩一瞧就是个好物件,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她冷笑一声,魏双儿有恃无恐。 “那又怎么样?只给你三天时间,给不了我就把东西撕了。” 三天……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玉佩,抓到指尖泛白一丝锐痛传来也没有松手。 玉佩和小像,如何抉择? 她眼神变了又变,一连两夜失眠。 “玉佩是我见过的,是可能未婚夫给的…… 小像是家眷的,和我相似四五分,会是我娘吗?” 燥热的夏风吱呀呀地吹了整晚,她满眼的红血丝,天不亮就去了魏双儿的屋子。 大不了……大不了后面她想法子赎回来。 可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娘亲的画像,对她的蛊惑实在太大了。 晨曦微露,她站在门口刚要敲门。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人阴冷的话落在屋内,充满了冷厉的杀意。 熟悉的女音随之响起,显然吓了一跳。 “你疯了?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魏双儿踱步在屋内,忍不住抱怨。 “都忍了这么久了,今天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给我,你这又是抽什么神经。” 姐夫冷笑一声。 “天真!她今天给了就能永远不觊觎?杀之一了百了。” “我不敢! 这么大的活人在我这没了……我半夜都得吓醒。” “那如何?你当时气死你爹娘的时候少作恶了?” “你说什么呢?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魏双儿啪地一声打到了姐夫的脸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气急败坏。 “总之玉佩拿到我们就在这典当了就是。” “妇人短见!那玉佩岂止千两……谁?!” 门边影影绰绰映出影子,尽管阿眉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男人还是敏锐地看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寒意涌上来,她转头往楼下跑去,然而还是晚了。 “啊!” 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死死把她拖了进去,咣当一声门关上,阿眉脸色发白地挣扎。 然而魏双儿很快反应过来,夫妻俩死死摁住了她。 “长本事了是不是?敢偷听!” 她苍白着脸仰起头,一双眼涌出恨意。 “干爹干娘是你杀的?!” 魏双儿啪地一下打在了她脸上,阿眉侧脸充血踉跄了两步。 “跟你没关系,玉佩呢?” 她说着就往她身上摸,粗鲁地去拽她的衣裳,阿眉死死地挣扎,拳打脚踢地踹她,心中第一次涌起了难言的愤怒和恨意。 “他们对你那般好,你身为女儿怎么能这样?!” “你少在这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我的爹娘?这两个老东西从把你捡回来就恨不得捧成眼中肉,我问他们要点银子怎么了?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分不让我见着,是打算都留着给你这个没人养的杂种吗?” 魏双儿越说越气,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涌出一分狠意。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杀了她,现在就处置。” 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找匕首,魏双儿麻利地去捆她,阿眉死死地挣扎,因为心中滔天的恨意和她这两年做工积攒的力气,一时啪地一下甩开了魏双儿,她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敢推我?!” 魏双儿抓起花瓶往她头上砸,阿眉闪身躲开,脚狠狠踹上她的小腹。 “啊!” 一声凄厉的喊声落在了屋内,阿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拖着她的身体把她拖到了门后。 门外很快响起姐夫的声音。 “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堵上她的嘴少把人引来。” 一墙之隔,阿眉利落地把一团布塞进了魏双儿的嘴里,反手把她捆了起来。 下一刻,姐夫推门而入,脸色一变。 “双儿呢?” 他眼中狠戾的杀意倾泻而出,大步迈出来就要用匕首狠狠捅向她。 “双儿姐去拿玉佩了。” 心跳如擂鼓,阿眉死死装出一副自若的模样,脸色苍白。 “姐夫……我是真的想活,我把玉佩给你们,还有这些年我攒的银钱,我就要一条命,哪怕你们把我舌头割了,我想活下去,成吗?” 她言辞恳切地祈求,姐夫的脸顿时变了,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还有私房钱?” 她掩面而泣。 “总要养活自己,也有个几百两了。” 几百两银子可够他们两三年的花销,姐夫贪婪的眼神顿时亮了。 “在哪? 快说在哪!” 他急迫地去拽阿眉的衣领。 “就在我床下,离得不远,姐夫去取吗?” 男人唰地一下转头,又很快看她一眼。 “你不会骗我吧?” “我哪敢呢,我连玉佩都告诉双儿姐了。” 男人眼中的狐疑散去,往外走的刹那。 “唔唔!” 一声微弱的呼救响在门口,两人顿时脸色一变,姐夫大步走过去。 “双儿!” 他狰狞着眼神回过头。 “贱人,你敢骗——” “咚。” 阿眉抱着花瓶狠命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男人踉跄了两步,却没如她所料一般倒下去,他满头鲜血如地狱里的恶鬼,狞笑着拔出匕首捅过来。 “去死吧!” 阿眉连忙往后躲,可她怎躲得过飞快捅过来的刀子,接连躲了两刀之后,“噗嗤”,一刀划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眼前一黑,下一刻被男人拽着头发摔在了地上。 他抬脚踹了过来。 “贱人,你看我现在留不留你的命。” 拳脚如雨点般砸了下来,踹在她的肚子上,腥甜的血涌上心口,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男人踹了几脚低下头,匕首狠狠刺了过来。 “咣当。” “啊!” 匕首刺穿了她的手臂,阿眉攥着拳头抡在了他才被砸得鲜血淋漓的额头,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可她一只手摁住他的匕首不让他跑,另一只手抓起头上的簪子,狠命往他脖子上戳。 一下、两下—— 两人身上的血都不要命似的往外涌,她眼中狠得发亮,最终尖锐的簪子戳破了他的动脉,血大股流了出来,“咚”得一声,男人倒在了地上。 她也是浑身血,急促地喘着气推开他,过多失血使她脸色惨白,一双眼清澈的恨意望向了魏双儿。 “要杀我是吗?” “不不……眉儿我们是姐妹……啊!” 花瓶的碎片狠狠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阿眉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和男人捆好还打了个死结。 “既然如此,你们也下去陪他们吧。” “不不……我爹娘说了你要好好照顾我,你不能……” 阿眉一句话也不说,漠然地抓起桌上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这个屋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火舌在身后吞噬着整个屋子,她披头散发,手中紧紧抓着从魏双儿那里拿来的小像,在夫妇坟前狠命哭了一场之后,彻底逃离了这个小镇和家。 她浑身血,眼前一阵阵发黑,最终又晕倒在一个树后面,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馆。 她身上没多少钱,止住血就花掉了大半的银两,可在这里如何生存? 她想到了玉佩,在第五次因为吃不饱饭和身体虚弱晕倒之后,阿眉起过把玉佩当了的心思。 可那里的掌柜识货,看的第一眼就惊掉了下巴。 “这可使不得,万两也不止,您别当了吧,这都是京城那种地方才能出来的好东西。” 京城?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点有关家的线索。 阿眉收起了玉佩,撑着还没好全的身体,浑身只带了十两银子和玉佩小像,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不怕吃苦,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走,她就能赚钱,她就要找一找那个家。 * 千里之外的京城,这是姜迟昏过去的第七天。 水患在太子亲力亲为的处置下不到半月就收了尾,可在最后排查沟渠的阶段,他被卷进水中,一道长长的铁筋戳进了骨头里,把整条手臂都快戳穿了。 西南的大夫治不好,连夜人就回了京城。 一连高热昏厥好几日,意识全无,皇榜张贴遍寻天下的太医,整个东宫都笼罩着阴云。 “怎么样了,怎么样?” 明婕妤哭得昏天暗地,姜渺更是忙得团团转。 太医跪了一地。 “臣等只能尽力,但殿下……” 他欲言又止。 “殿下似乎沉进了梦里,意识不算清醒,也没有醒来的征兆。” 梦里? 他浑浑噩噩不知第几次梦到楚眉。 一会是盛夏的湖泊,她紧张地拽着他衣袖;一会是端阳宫中,他隔着镜子为她拢发;她总是在笑,巧笑倩兮地喊他二皇子,他脚步匆忙地追过去,伸手的刹那—— “啪。” 仿佛一面镜子在面前碎开,那张永远不会变的笑脸变成了血泪。 “为什么没人救我!为什么!我好疼我好疼……” “眉眉? 眉眉!” 他厉声喊她,可那张可怖的脸上只有流不尽的血泪,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过得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吗?” “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在哪,是不是有小鬼欺负你?” “噗。” 一口鲜血呕了出来,他睁开眼,面前围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没有…… 没有她。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姜迟又昏迷了过去。 他任由自己沉在意识深处,追着那张血泪的脸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重复。 她总是在笑,浅笑倩兮,连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喊他的腔调都不会发生变化,却又在每次他伸手去碰的时候,变成那张沾满血泪的脸。 一声声的哭诉响在梦里,她总是说她过得不好,他伸手想去握她。 “哪里不好呢,眉眉。 是给你烧的纸钱不够,还是有哪个小鬼欺负你?” 他碰到那个沾满鲜血的手,那么凉那么冷,目光紧紧追在她身上,姜迟想—— 要么就这样了吧,他留在梦中,最起码能见她一面。 “我在这不会让你受欺负。” 混混沌沌的日夜,他分不清几时也不想出去,她陪在他身边陪了好久,直到某一天—— 那张布满血泪的脸消失了。 她消失的突然,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再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呀!醒了醒了。” 意识恢复的刹那,是一声声欢喜的喊叫。 “殿下醒了!” 身体大好已经是快一个月后,这是第三年的八月。 盛夏绿荫遮天蔽日,他站在廊下望向颐华宫。 那是来东宫之后,专门为她挪出来的地方。 唇角弯起,他忽然想她今年也该有二十岁了,若还活着该是…… 想起那张朦胧容颜的刹那,明明身处盛夏,姜迟却仿佛如坠冰窟。 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那半个月混沌的梦境后,他如今再去想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模样,她笑着喊他,她乖乖由他梳发,她嘴角的弧度一成不变——而其他的,竟是一点想不出了。 甚至包括那张布满血泪的脸,如今再想都是朦胧的如镜中探花。 “太医呢? 太医!” 院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听他说了全程。 “或许……是您不忍再看到那般凄惨的场景,便下意识回避了她的模样。” 姜迟自然不信。 他赶走太医,接下来的日子,开始罔顾头痛喝酒。 大醉一场之后总是能格外清楚地看到她,她在他梦中变得清晰了,一醒来又模糊得不成样子。 冰冷的酒浇过喉头,头疾就从那段时间愈发严重。 再之后姜迟开始作画。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就会去颐华宫画一张画。 画她的模样,画他所有印象中楚眉的样子。 一幅一幅堆满了颐华宫的主殿,每一个长夜,他的手指都抚过她的笑脸。 “还能记你几时?” 话落在屋内,如过往的无数次一样,永远没有人应答。 这是建安二十年的十一月,落叶堆满了她途经的大街小巷。 没有银钱阿眉吃过很多苦,她藏好了玉佩,跟着大灾之后赶路的人一起往京城去。 她时常迷路,就算问了人也会走错方向,陌生的地方总是容易绕晕人。 她身上的银钱不多,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偶尔发热了就要彻夜劳作,来赚点银钱去看医。 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藏着,大灾之后的流民很多,她连睡觉都很不安稳,时常找一些偏僻的桥下,累得倒头就能睡着。 途经山林的那天,她在充满砾石的山洞里,做了一场梦。 冬日暖阳顺着窗棂照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家中做的,收着吧。” 玉佩在阳光下泛出漂亮的光泽,与她紧紧攥在手心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呼!” 她忽然睁开了眼,摩挲了一下玉佩。 “近了吧,近了。” 她打听了好久,说再往前没多远就是传说中的京城。 阿眉抹了一把脸,把玉佩藏好,迈着轻盈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边的方向跑去。 “什么人呐?这儿的地方我们大当家开的地,得交个过路费呢。” 一道声音仿佛从天而降,几个流寇围住了她。 —— 迈入十二月,这一年的京城依然很冷,姜迟去了郊外她的衣冠冢。 北风呼啸,卷起宽大的袖袍,他鬓发间的白发在见她之前特意拔掉了,手拂过冰冷的墓碑,声音很轻。 “第三年了,我的眉眉依然年轻漂亮。” 他的画像里她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但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就不是了。 “你到时不要嫌我老。” 仰头将一丝发涩的感觉压下,他不知他们的见面会在多少年后。 “不要太久吧,不要太久。” 他想,他实在太想她了。 手摩挲在墓碑,俞白的声音倏然从后面响起。 “殿下,今夜沈侯府设宴邀您,您过去吗?” “不去! 我死也不去!” 阿眉被关在门里,一知道自己是去献舞,气得双脸通红,想尽办法地要逃出去。 可是这里的戒备太森严,她只有一次机会,下这么大的雨,真要冒险吗? 一丝犹豫在心头还没落地,她立刻就坚定了。 必须要逃。 拿出当时在巴蜀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摔碎花瓶砸晕了嬷嬷,抱着包裹冲进了雨里。 一直到往后门跑的路上,她攥紧玉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的家中到底是京城什么人家?玉佩又是谁所赠?她真有一个未婚夫吗? 如果有—— “你是否和我期待着这场见面一样,期待着我来呢?” 姜迟在雨幕中撑起伞,应了俞白一句。 “嗯。” 第80章 肆头疾 姜迟的头疾在婚后也偶尔发作。 尤其秋冬时节,外面北风呜呜作响,晨起阿眉还在被窝里安睡,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掀开被窝,紧接着她就落到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唔……别……” “头疼,眉眉。” 短短的四个字带着难得虚弱的声音,阿眉顿时睁开眼,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疼得严重吗?什么时候疼的?我去喊太医!” 她说着就要往床下跳,反被姜迟一捞摁进了怀里。 下颌搁在她的肩膀,整个高大的身形都埋进了她脖颈。 “不喊太医……让我抱一会。” 他喃喃了一句,俊美的脸上带着两分孱弱,说完似乎就陷入了昏睡。 冷。 阿眉只觉得抱着她的人像个冰块一样,高大的身躯紧紧缠在她身上,细微地发着抖。 他从喉咙间溢出一声闷哼,她顿时吓坏了。 “姜迟? 姜迟!” 她伸手想推他,可他抱得实在太紧,甚至眨眼间就仿佛陷入了昏睡,阿眉一点也不敢动,厉声朝外。 “传太医,快点!” 整个太医院很快赶到云华宫,两人就维持着这样抱着的姿势,太医有条不紊地上来,号脉,扎针,一直看着那又长又细的针灸戳进他的穴位,姜迟的脸色还没有丝毫缓解,甚至眉头皱得更紧,阿眉脸一白头一次发了脾气。 “怎么回事? 皇上的身体你们一点也不上心?” 太医顿时哗啦啦地跪了一地,最前面的院首连忙开口。 “娘娘恕罪。” “如何才能治好?为何施针不见效果?” 院首脸色为难了一下,赶走了其他太医压低了声音道。 “殿下的头疾从不用药治,到后来药的用处也不大。” “什么?” 阿眉立时错愕了一下。 太医言尽于此,留了方子又喂了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这一睡就昏迷了一整个上午,阿眉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反手抱紧了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带去一点温暖。 她仅剩的一点困意也被姜迟吓没了,此刻仰起头,伸出指尖去碰他。 安睡的姜迟褪去了所有的淡漠和孤冷,眉目间带着一丝难得的孱弱和依赖,在她怀中睡得安然。 她忽然好奇,忽然好奇他的病,好奇那些年她未曾了解过的,再之后也只是偶尔听说的他的模样。 姜迟是被胸前作乱的手撩拨醒的。 他睁开眼,柔软的掌心正好贴在他的喉结,指腹轻轻撩过带起一阵酥麻,还要往下。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惹得阿眉一声惊呼。 “你干嘛!” “难道不该我问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摩挲着她的指腹。 “我才睡了这一会,就碰到这般撩拨,楚眉,你以为我是柳下惠?” 扣住她腰肢的手狠狠一按,阿眉立时感受到了小腹上的滚烫。 还戳着她跳了跳。 脸色顿时涨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只是看一看,可姜迟哪容她狡辩,手一伸去拽她的腰封。 “不如脱了好好看。” 外袍被他扯开丢在了地上,姜迟翻身将她压下。 换了平时阿眉早就又吵又闹地要躲开,非得他哄了一阵才半推半就,姜迟早有预防地要去扣她的手腕,然而才一动—— “呼。” 阿眉大大地伸出手臂把他抱进了怀里,腿也缠上了他的腰,是个格外展开自己的姿势,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姜迟一挑眉。 “今日这么主动?” 他低下头才去捉她的唇,阿眉灵巧地一偏头躲开了。 “眉眉……” “姜迟,那几年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一句突如其来的话顿时使殿内陷入了安静。 好一会,姜迟维持着撑在她身上的姿势低下头。 “什么意思?” 她捧起他的脸格外认真。 “跟我讲讲吧,那三年。”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 “想听一听。” 她拽着他的脖颈使他更近了一点,贴上他的心口。 “听一听你的头疾,听一听那三年。 为什么太医说你的头疾吃药没有用?” 阿眉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知道一点,晓得姜迟的头疾因为她而起,也看过他理智全无时杀人的模样,可大婚后这是第一次发作,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眼中的情绪才变了一下,姜迟倏然开口了。 “不要愧疚。” 他抚着阿眉的侧脸,盖住她的眼睛。 “也不必自责。”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眼皮,她顿时眼一酸要掉泪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后就有了。” “这三年——” “没好过。” “为何太医说药没有用?” “因为是心病。” “那我不在的时,你病了怎么办?” 屋内沉默了一下。 “自己扛。” “骗人,我见过你杀他们。” 抚在眼皮的手颤了一下,阿眉把它捉下来。 “以后不要杀了。” “嗯,听你的。” 他不想让她怕他。 “也没有很经常杀。” 东宫地牢的大多是些刺客或者死囚,只是少有的几回被她撞见过。 她又问。 “那别的时候呢? 别的时候病了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 “睡……” “又骗我。” 她凶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眼泪顿时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阿眉倏然撩开了他的袖袍。 上面伤疤纵横交错,有一些已经淡去了,还有一些是新添的,姜迟手一伸捂住了她的眼。 “眉眉……” 掌心传来她的呜咽,他连忙直起身把人抱进怀里。 “眉眉,别哭,你别哭……” 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拽紧了他的衣袖。 “姜迟,你疼不疼啊。” 她料想那些年他要难过,从未想过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三年把他磋磨成这样喜怒无常又孤冷的模样?她每每看到心中都发酸。 阿眉仰起头把他抱紧,勒紧到心跳合成一拍,呼吸都困难了也不肯松手。 “姜迟。” “嗯。” “姜迟。” “在呢。” “你也不要再有下次,不要再这样对自己。” 她揽住他去吻他手臂上的伤,一道道地数。 经年还长,她想要将这些痕迹都抹去,她想要生死相随都带着他一起。 * 伍白发 在阿眉看来,姜迟的白发是在某天忽然生出的。 那天他才批完了奏折,枕在她膝上睡觉,她无所事事地低头看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忽然—— “姜迟,你有白头发了!” 一声惊起千尺浪,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捧着他的头发。 “你今年才多大?才二十四吧,二十四就有了白头发,果然话本里都没骗人,当了皇帝得老十年。” 她叭叭地说完,姜迟手一伸就要去拽那白发,然而还没碰到就被她啪一下打了下来。 “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阿眉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白头发越拔越多,到时候我还年轻你成了老头子,出门外面的人都得说:哎呀皇上你是不是把公主带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话说完就捧腹大笑起来,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如何惹到了面前的男人。 姜迟一眯眼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了怀里,危险地眯起眼。 “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说公主……嘶。 我什么也没说!” 对上他的眼神阿眉顿时激灵了,连忙把嘴一闭抱着他的脖子说甜话。 “我昏了头呢,你别在意,姜迟夫君阿迟,别跟我一般见识嘛。” 她拽着他的衣袖撒娇,仰头去亲他的唇。 才挨了一下就被姜迟摁了过去。 “认错的事一句话可不行。” “哎呀我也没说什么……你剥我衣裳干什么? 姜迟!姜迟!!” 一声声的喊叫从帘子里面传出来,大白天宫殿的门就紧闭,姜迟身体力行地教了她“有没有老十岁。” “年轻还是老?” “呜……年轻…… 哎呀你轻点,要……要被撞坏了……” 一胡闹就闹了一下午,之后的三天阿眉见他就躲,再也不敢提一句“老不老。” 话如此说,某天俩人正抱一起说着话,姜迟忽然问她。 “真的很老吗?” 她顿时错愕。 “我们才差了两岁!” 他沉默了一下去拨弄她的头发。 “那时候我想着,你永远都在十七岁的模样年轻貌美,我却随着岁月渐渐老去,不知再见的时候……” “别悲伤春秋!” 阿眉一把把他抱紧。 “姜迟,我又不会再离开你。” 这是这一年最冷的一天,晚上就下了雪。 她说完那句话就没再说别的,姜迟如常去批奏折,一起用晚膳。 “跟我出来!” 才丢下碗碟就被她拽着跑了出去,姜迟还记挂着去年她堆雪人发热的事,沾了雪就皱眉把她往屋里抱。 “披件狐裘再出…… 咚!” 阿眉用尽力气拽着他倒了下去。 庭院中,姜迟虚虚压在她身上撑在地面。 “你做什……” “现在算我也有白发了吗?” 阿眉笑嘻嘻地用手指了指头。 鹅毛飞雪眨眼间盖在了他们身上,落下薄薄一层,她的乌发被染白,反应过来的刹那姜迟神色一僵。 他低下头,她的眼中盛着光亮,全心全意都映着他。 眼睛一酸,他骤然低下头。 “嗯,算。” 姜迟握紧她通红的指尖放在侧脸,轻轻蹭了蹭。 80-84 第81章 去巴蜀这件事,是这一年初春做下的决定。 闵元三年的冬天下了几十年罕见的几场暴雪,阿眉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到初春才慢慢养起来。 柳芽新绽的春日早上,姜迟看着她恹恹的小脸蒙在被子里,伸手把她捞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啪!” 他手才碰上去,手背就被拍红了一片,阿眉把被子一拉哼了一声,摆明了一副不理他的样子。 云华宫的下人屏息凝神低下头,心知帝后的冷战还没结束。 这场争吵要追溯到第一场暴雪的时候。 阿眉喜欢雪,每年冬天姜迟也由着她耍雪,这一年如是,新春的第二天就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鹅毛飞雪的时候,阿眉正在姜渺的锦绣宫。 姜渺临时被姜迟叫走,她和新认识的几个夫人们热络地说着话,一听见外面下雪,立时兴致高昂了起来。 她拎着裙摆往外一瞧就高兴得不行,想立刻跑回乾清宫去见姜迟,可听说今日朝会忙碌现在人还没出来,她只得歇了心思又先回去。 里面热热闹闹的,几个姐妹说着话,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么大雪正适合喝酒,我听说渺渺这还有几坛子烧刀子,不如取出来喝了?” 宗妇们顿时纷纷附和。 这几个夫人都是才跟着夫君从边地回来述职,喝烈酒对她们来说都是寻常事,待一哄而上把姜渺的酒取出来了,才有人后知后觉。 “呀,皇后娘娘喝不了吧,着人取点果酒来!” 阿眉的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帝王如珠似宝地精细养着,她们就算常年跟着夫婿在外地也有耳闻,顿时纷纷喊人拿来了果酒。 “啪。” 烈酒的酒坛子被一个相当英姿飒爽的夫人掀开,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阿眉把手中的果酒一扔了就凑了过去。 “好喝吗好香啊我也要尝尝!” 起初还收着,她尝了一口就松开,烈酒烧得阿眉捂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可紧接着那股后知后觉的酒香和暖意就涌了上来。 她觉得新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几个夫人们一边打着叶子牌一边喝着酒,氛围起来,她没忍住跟着一口口喝了起来。 “的确好喝。 和京城的酒不一样,喝着身上暖洋洋的,炉子也不用点了。” 一阵欢笑声从锦秀宫传出,待天暗下来人都离开,阿眉晃悠悠地数了数桌上的坛子。 “一个,两个,三个咦?怎么这个坛子上长了张人脸?” 她喝得小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晃悠悠,宫女连忙上前搀扶住。 “娘娘,奴婢着人传轿子送您回去吧。” 酒醉后的她觉得心里的火烧得难受,走路也轻飘飘的格外新奇,手一伸把宫女推开自己跑出去了。 “不用管了,我去看看皇上。” “姜迟~姜迟!今天的雪好大呀。” 漆黑的夜色里,她一阵风似的往外跑,越跑越觉得心快得像要跳出来一样,拐了弯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还没站稳。 “啊!” 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从屋檐上跳下来朝她冲去,剧烈的惊吓伴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来人还没喊出来,她眼前一黑就晕晕乎乎倒了下去。 过量的烈酒,加上天生心悸的体弱,她昏睡过去一睡两天,第三天午后才醒,头重脚轻又胸口恶心得难受,她晕晕乎乎地抬起头,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姜迟。 “抱。” 那天晚上惊悸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后怕又难受,细声细气地朝他伸手。 姜迟从床边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顿时映入眼眶。 “你” “近来惯你太过了是不是?” 沙哑的声音蓦然砸下,不等阿眉反应,姜迟冷声。 “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不知道?” “喝酒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么晚了谁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他蓦然厉声朝外。 “来人,把那日所有怂恿娘娘喝酒的人都关一月禁闭,未随行宫女仗责三十。” 宫人哗啦啦鱼贯而出下去拉人了,她这才反应过来。 “我自己要喝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姜迟你凭什么这样?” 他仿若未闻冷声吩咐。 “照顾好娘娘,夫人入宫之前不准她随意下地走动。”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径直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病中她本就脆弱,怒气还没涌上来,鼻子一酸就先想哭了。 夫人是在当天晚上的时候赶到云华宫的,阿眉见了人就抱着她,心里直冒酸水。 夫人更是心疼不已。 “好眉儿,还有哪疼?你这一病快把阿娘吓死了。” 她闷闷地说。 “不疼了,就是心里难受。” 夫人顿时哎了一声。 “好姑娘,你这回忒胡闹了。 你知道那会娘听说你昏迷入宫,你浑身烧得滚烫又吐又哭,吓得我腿都软了。 娘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 阿眉心一虚忍不住小声道。 “我知道错了嘛,可是可是他连话都不让我说就冷着脸斥我,说完了还迁怒到别人身上,我醒来这么久,一个下午他来看都没来看过我。” 阿眉想起自己一睁眼想朝他去抱,反被冷着脸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顿时眼眶更发热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l了。” 她抱着夫人的腰把脸埋进去,夫人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哄。 “皇上许是气急了,你不知道当时你的样子实在吓人。” “娘你还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 夫人看着她肿得核桃似的眼又心疼又想笑。 “你昏迷的当日我和你爹就入宫来了,后来端阳公主也来,可连着不眠不休在这守了三天一刻也没离开的—— 是皇上。” 她看着阿眉叹了口气。 “早朝都推了,三天一眼也没离开,你烧得浑身滚烫,给你擦身子喂药的,都是皇上。” 阿眉手一顿。 “你不知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吓人,眼一闭跟魂儿没了似的,用什么药都不管用。 皇上险些把整个太医院的人砍了,后来还是院首说…… 应该是没喝过烈酒,一时喝过了头,再加上受惊吓昏过去才睡久了,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咬唇,下意识问。 “然后呢?” “可你总是不醒,总这样耗着也不是事,皇上非让用药,怕你……怕你这样一睡就难醒。” 再之后姜迟就不眠不休地盯着云华宫三天,逼着太医用出了毕生所学开出了一幅最合适的药,参汤连着灌了三天,太医才说差不多了。 “早上的时候便说你要醒,你爹劝着皇上回去歇息,三四天没合眼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他一句没听,守在这一直到你醒了才让人回去叫我。” 阿眉没说话,眼皮颤了一下。 夫人抚着她的头爱怜道。 “好姑娘,夫妻之间红脸不算罕见事,但如何处理,如何把隐藏在刺话下面的真心剥出来坦诚相待,才是最要紧的。” 宫中还要落锁,夫人没过多停留,又问了问她的身体,就从云华宫离开了。 一个下午过去,那阵醒来后晕晕乎乎的难受劲已经没了,喝完晚上的药,墨兰使人端来膳食。 “皇上呢?” 她忽然问了一句。 墨兰连忙道。 “在乾清宫呢。” 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说。 “听那边的消息说,皇上从云华宫回去就批折子去了,下人送了两回饭都被挡了。 这几天折子堆积如山,按皇上的脾性,只怕不到天亮是难出……” “换衣裳。” 阿眉站了起来。 已是天黑,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小暖炉,墨兰跟在身后拎了食盒往乾清宫去。 里面果然灯火通明,太监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哎呀娘娘……” 她眼神往里面瞧,太监连忙压低声音。 “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而且皇上交代……” “吵什么?” 里面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太监打了个哆嗦立时鸦雀无声,周围人更是屏息凝神,一看便知今日帝王何等不悦。 “给我。” 阿眉把食盒接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啪。” 书桌前一本奏折甩了过来。 “朕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来觐见,你的一双耳朵是摆设吗? 来人——” “哎呀。” 奏折随着她偏了半步的动作砸在了手臂上,阿眉顿时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冷气。 桌前的人动作一顿。 姜迟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在看到她的刹那微微一缩,脚步立时往外迈。 “怎么样……” 话没说话被他硬生生截断,人又坐回椅子上。 “你来干什么?” 声音沉了下来,他说完这句话就低头拎起朱笔唰唰地写着。 阿眉歪着头看他,也不回答。 门没关,有冷风吹进来。 “咳咳。” 她才咳嗽了一声朱笔就顿住了,紧接着那人冷声。 “墨兰,送她回去。” 墨兰站在门外眼一闭后退了几步开始装死,好一会没动静,姜迟蓦然抬头。 “朕说的话都是摆设? 把门关……” “咣当。” 阿眉反手一推把门闭上了,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对视只有一眼,姜迟淡淡别开眼。 “没事就回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得更近了。 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瘦削的身形在桌案前打下一个单薄的影子,朱笔反复攥着又松开。 “你到底想怎……” 阿眉咣当一下把食盒丢在桌上,在姜迟抬起头的刹那三两步奔上前撞进了他怀里。 …… 姜迟伸手就要推她,可阿眉单薄的手臂把他抱得死紧,他还没稍微用点力—— “疼,你别拽了。” 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委屈,原本扣住她手腕的动作一顿,男人好一会没发出声音。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 “现在你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姜迟冷笑。 “喝酒的时候可不见你疼。” “喝酒的时候也知道。” “所以你明知故犯?” “那你不还是纵容了。” 有恃无恐的声音使姜迟一恼。 “楚眉!” “听着呢。”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怎么样……” “知道错了嘛。” 温软的声音在下一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在姜迟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踮起脚尖胡乱在他脸上一亲。 “别生气了,嗯?” 漂亮的小脸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带着她惯有的灵动和狡黠,姜迟倏然觉得那股憋在心里好几日的恼还没真正爆发就被一盆水啪地浇灭了。 可他还是沉着脸。 “少卖乖。” 她脸上有一丝受伤。 “那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阿眉并着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 “别装模作样,我听到你的呼吸加快了。” “……” 他几乎被气笑。 “这是知错的样子?” 说几句软话讨几句乖,等下次又大着胆子去喝酒去闯祸,她这样的身体能撑着几次不给他惊吓? 姜迟决心这次要让她记住。 大手扣住阿眉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拉开了,他转身迈步往外。 “去御书房。” 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哗啦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腰上横过来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该乱喝酒一个人走夜路不跟你说,以后不会了。” “这几天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也很害怕,今天醒来你不理我,我现在都难过的不想吃饭。 姜迟,不要生气了好不……啊!” 面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抱着坐在了软榻上。 “现在几时了?怎么还没用膳?药喝了吗?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我即刻让人去传。” “扑哧。 一阵低笑忽然响在屋内,姜迟抬起头。 “笑什……” “笑你太好骗了。” 阿眉眉眼弯弯。 “我不想吃不是因为难过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迟说不清今日是第几次失语,被她气得额角跳了又跳,然而在这样一副直白的模样面前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罢。” 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 “别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时候我有多怕。”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还没散去,唰地一下,水雾就涌了上来。 她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别说了,先用膳吧。” 姜迟直起身往外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迟,声音微哑。 “我就是好奇,我从小就没喝过这些。”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在这一刻因为想起从前竟有些脆弱。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还是后来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们吃倦了的甜点,我连尝都没尝过。” 不是因为穷苦,只是这幅实在太弱的身体,受不住一点过多的刺激。 于是就算出身锦绣,她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一切,却连许多人唾手可得的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奢望。 楚家夫妇对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着她的身体调配的,后来许家和姜迟更用心,专门请的厨子做调养的药膳,二十多年的光阴早就让她习惯了,可是偶尔、偶尔看着别人大快朵颐欢声笑语的模样,她也会有点羡慕,有点好奇。 健健康康不会被惊吓到心悸是什么样?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入冬就捂着暖炉受点冻就病倒是什么样? 她从来没喝过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卺酒,姜迟也是让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精细养着没有错,毕竟她连被吓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几天,他们希望她长命百岁,她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们。 可是那天几个边地夫人们爽朗欢笑着,讲在边地怎么赛马摔跤,怎么大快朵颐地吃烤羊跳舞,热热闹闹的氛围烘托着,她某一刻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想喝一点,她不止想从别人的口中窥见恣意欢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尝试。 “我有分寸呢,那一坛子酒没喝完,我也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鸟,当时也没怎么吓着,但是晕乎乎的,倒头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讲着,姜迟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蓦然回过头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住,眉眉,对不住。 我的错。” 他长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习惯性地把她安排到一个密不透风的金窝里,却忘了是人就有欲望,她从前的人生过得实在平淡。 他蓦然觉得眼眶发酸,掌心顺着胸口贴了上去感受着,她连心跳都要比别人慢一点。 “想喝就喝,以后我看着,少喝一点……我陪着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也跟我说,能做的我让厨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给你找。”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他这样一哄,阿眉就觉得那水雾更涌了上来,毫无征兆地就落下了眼泪。 “醒了之后我就后悔了,其实没醒的时候也后悔……心口闷闷的难受得很,我想着下次再也不要那样喝了,我想多尝尝新鲜,可我更想珍惜身体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来那么难受,你还吵我……” 姜迟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们什么都没做,几个夫人还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宫女们也说要跟着我,可是我想带着你去看雪,把她们都丢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们罚了,指不定心里都怎么怨我呢。” “不会的,谁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里说的!” 阿眉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当时那么跟你解释……” 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听,你不仅不听还甩门走了,我刚醒那么难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着我说是不是最近太惯着我了…… 姜迟!!” 她越说越气抬手推开他。 “你以前都不这样,我看我是最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样吵我,从午时醒来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心里不上不下的,我来找你你还让人关门,你还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开他的手。 “我这就回去,也不碍你的眼。” “眉眉!” 姜迟语气一慌连忙抱住了她。 “地上凉,你别跑了,我的错,你怎么打都成,先吃点东西,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墨兰连忙使人送来了晚膳,一碗粥在手里,他一勺勺舀着喂过去。 阿眉一边翻旧账。 “那天本来就在锦绣宫等你,你国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赶着去找你,饭也没有吃。” “今天午后我娘来还帮你说话,把我好好说了一通。” “我一听完连忙跑了过来,谁想到来了一句好话也没听着。” “我就算真错了,你非要在我刚醒的时候就那么冷声斥我一通吗? 这事没这么好过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点红痕,这委屈就这么被阿眉记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姜迟日日陪在云华宫,什么灵丹妙药都往她身上用,连药膳都按着她的胃口调了又调,她大多时候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偶尔想起来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迟眯起眼还没说话,阿眉就瞥他一眼捏着腔调喊。 “皇上呐,是不是近来您太惯着我了?” 墨兰在一旁低下头强忍着没笑出声,姜迟揉了揉眉,无奈地朝她说。 “在你这硬气一回得被吃一辈子。” 话如此说,他声音里却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总算养回来几分血色。” 冬去春来,三月柳芽初绽,她身体快养好之后,他从云华宫扑回御书房,几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着的大小事宜处理完后,这天他望着阿眉,伸手把她揽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从前他遍游诸地,他们成亲的时候她也说以后想跟他一起出去玩一玩,可惜做了帝后没有以前自在,但这件事之后,姜迟还是想带她出去走走。 “以巡游私访的名义,朝中的事给老师管着,有端阳在不会翻出大水花,我们无需赶路太急,带你转转我从前游玩的地方。” 这一回她果然眼前一亮。 “去哪?” “都转一转,边地到巴蜀,或者江南东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景致,你应该会喜欢。” 做了决定之后,姜迟雷厉风行地把手中的奏折都挪去了许国公那,国公一知两人要去巡游,自然是老当益壮地扛起了大旗。 “放心去,带着我女儿好好走一走,去几年都成。” “哎哎哎,我可没答应呢!” 姜渺不满地嚷嚷了过来,她看着眼前一堆折子就心累,转过头去拽阿眉的衣袖幽怨道。 “眉眉姐,带着我一起吧。” “哎……” “不行。”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到了身后,顺手把狐裘披在她身上。 “你老实呆在这,跟着老师学学如何理政,若有真想让你姐姐高兴的——” “如何?” 姜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早日为她找个弟妹更好。” 姜迟慢条斯理地弯唇落下一句,施施然带着阿眉走了。 身后远远传来姜渺气急败坏的声音。 “姜迟!!” 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他们从京城一路往南。 偌大的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下人勒着马匹走得慢悠悠的,连一丝颠簸都感受不到,旁边摆着瓜果,安神香,还有阿眉那一堆还没看完的话本子。 她歪在姜迟的大腿上,手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他从旁抽出一本看了两眼,眉头皱成一片,啪地一下合上了,转头打开了山水志。 许多地方他都去过,如今再去的话,也无非是提前回想一下哪处更好玩。 “得找个不那么冷的,你适应的,景致好的地方。” 几乎在话落的刹那,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巴蜀吧。” 算起来是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她从前呆过三年,不担心水土不服的事,才迈过三月这里就春意盎然,爬上一处陡峭的斜坡,到了阿眉生活了三年的小镇。 “这里还真没什么变化呢。” 小摊街贩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叫卖着,一踏上去就仿佛闻到了初春的花香和早市的糕点味,带着香甜的余韵飘过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啊!” “你从前住哪?” 说是私访,两人就没弄那么大的阵仗,身后连随从也没让跟,只有阿眉挽着他的手臂,全然像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 软烟罗裙随风摇摆,她心情格外好地哼着歌,眯着眼往前一指。 “最大的那个酒楼旁。” 这是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姜迟看过去。 “魏家家境倒算殷实。” “那不能呢,魏双儿夫婿的绣坊,她倒没捞多少好。” “那你呢?” “我就更不好了,她恨不能我白天出去,晚上打杂,一天十二个时辰给她当牛做马,病了自己扛饿了自己找饭有事的时候随叫随……” 阿眉话没说完就看到他眼中浮起了戾气,顿时哎呀了一声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要听的?” “早知当时不该让她死的那般痛快。” “人都没了不说这些。” 阿眉看得很开。 “好歹她爹娘真的救过我,二老临终前也说让我照顾她,三年算应允了他们,后来送她下去嘛……” 阿眉笑眯眯。 “那也不算违背承诺咯。” 两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她像个花蝴蝶似的左右张望。 “那儿的糖油果子生意还这么好。” “这个酥饼好像换摊子了。” “卖布料的柳叔都有儿子了!真可爱呀。” “姜迟!姜迟!” 她忽然拽着他的手臂往那指。 “陪我吃好不好?” 他目光随之望过去,见是个格外简陋的摊子,桌子擦得噌亮,碗里面放着一团黏糊糊的糕点和…… “黑漆漆的什么东西?” 姜迟皱眉。 “凉糕啦。” 阿眉拽着他往那边去。 “上面是放的糖水……” “不行。” 姜迟顿时脸色微变拉停了她。 “你的身体不能……”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反复看了又看,最终妥协道。 “只能吃一点。” 两人尽管低调,一身绫罗锦缎加上这逼人的贵气也引来众人纷纷侧目,摊主一瞧他们过来,顿时笑容满面迎上去了。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喽?凉糕?” 她连连点头,手一伸指着最大的碗。 “我要多多的糖水!” “方才答应我什么?” 姜迟才要拦,被她笑眯眯地拽着手软声道。 “我真的只吃一点,这不是还有你呢?” 他? 姜迟看着那擦得噌亮的碗,还有黏糊糊的凉糕,甜腻的气息从桌边就飘进了鼻翼,顿时皱眉。 “我不……” “你敢说不吃?” 阿眉凶神恶煞地威胁他。 “我就知道呀,咱们皇……咱们公子金尊玉贵哪吃得了这种东西,今儿又惯我过头了,指不定晚上回去要怎么生我气呢? 这回打算几天不理我?半个月还是一年?” 拿腔捏调的声音落下,大半圈子的人都神色各异地看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位公子瞧着这么得体,竟然是个几文钱凉糕都要斤斤计较的铁公鸡。 姜迟手一伸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过去,额角突突地跳。 “吃你的。” 一碗凉糕送了上来,摊主有心讨好,逢迎的心摆到了明面上。 “放了足倍的量,不够吃再说,小的随时在。” 他乐呵呵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退到一边不敢打扰两位贵人。 阿眉舀起一口就往嘴里送,甜腻的糖水漫过舌尖,她满足地眯起眼。 “真的很甜很好……咳咳咳。” “眉眉!” 姜迟脸一变就要把碗夺过去,她脸色因为咳嗽晕起几分红晕,仰起头把甜水咽下去。 “太久没吃了呛到了。” 她看着姜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 “哪有这么夸张啊,一口糖水而已。” 他慢慢坐回去,一颗紧绷的心悬而未落,紧紧盯着阿眉。 “你从前不爱吃这些。” 阿眉古怪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姜迟脱口而出。 “我的手札……” “手札什么?” 阿眉见他忽然不说了顿时追问,姜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没什么。” 他支开话题。 “你何时爱吃这些了?巴蜀三年?” “也不是爱吃。” 阿眉轻而易举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舀起一小勺。 “只是日子太苦了,偶尔也吃一点。” 第82章 但都是很偶尔的情况。 姜迟手蓦然攥紧。 “眉眉。” 一声略涩的呼唤落下,阿眉顿时哎了一声。 “心疼我啊?” 她笑眯眯看他,姜迟光明正大地承认。 “嗯。”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 “以后京城的日子不会有苦,你也不必在难捱的时候再吃糖,你若是喜欢这里的凉糕,大不了我让人把摊主也带回……” “咣当。” 一碗只吃了两口的凉糕被捧到了他面前。 “别说什么有的没的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狡黠。 “心疼我就把这碗凉糕全吃了。” “……” 甜腻的气息刹那逼近到鼻腔,齁得人嗓子发哑,他眉头刹那皱成了一团。 “不行……” “我就知道刚刚说的心疼我都是假的,哎呀,我就一个人守着这碗糕点,难过了就吃一点,一碗吃到一个月后也没事,我每天就留在这给摊主洗碗刷盘子抵住宿,有人问我为什么露宿街头,我就说被夫君因为一碗凉糕赶出来了,我就像地里的小白菜一样没人爱……” “停。” 姜迟额头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狡黠从眼中露出来。 “我吃。” 这般齁甜又接地气的东西从来进不了东宫的门,哪怕在外面巡游太子殿下也是吃的最精细的膳食,甜腻的水漫过喉咙的刹那,姜迟险些连碗一同扔了出去。 齁甜,比上次因为她生气而喝芥末水还要怪异的味道。 他捏着碗边的指节都在泛白,偏生阿眉乐不可支。 “有这么难喝吗?” “人家摊主做得可好了。” “你也太好玩了哈哈哈,我还以为喝的砒霜呢。” 她看着姜迟将一整碗凉糕咽下,手一伸在桌上点了一下刚才溢出来的一点糖水,笑嘻嘻地点到了他脸上。 “楚眉。” “好了该走了夫君!” 阿眉眼疾手快地跳了起来,连忙挽住他的手臂撒娇。 他面无表情地灌下两碗凉茶才站起来。 摊主热情地上来相送。 “两位客官下次欢迎再来,可吃好喝好了?” 阿眉笑着摆手。 “当然吃好了,做的很地道。” 摊主看她抬手抚鬓,被她头上的金簪子晃得双眼发热,一时脸色涨红地激动伸手。 “这怎么使得,多谢贵人……” “啊?” 阿眉扶稳了簪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银,银两啊。” 银两? 阿眉一个激灵看向姜迟,与对方错愕的眼神四目相对,顿感不妙。 银两! 他们出门哪带了银两? 她连忙伸手往身上找,姜迟也僵着手指往衣袖掏。 摊主喜笑颜开。 “两位贵人真是客气,只三文钱就足够……” “如果我说待会使人来补上可行吗?” 阿眉僵着脸打断了对方的话。 “什么?” 摊主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反应。 “你们没钱?!” “我们不是没钱,是待会使人……” “没钱你们吃什么凉糕?!” 摊主一个跃起拎起棍子就蹿了上来。 “来啊,这儿有一对穷鬼想吃老爷我的白食!” 姜迟脸色微变将阿眉拉到身后,眼中浮起戾气。 “都说了待会来补……” “穷鬼穷话多。” 摊主丝毫不听拎着棍子打了过来。 “跑啊!” 阿眉手一伸拽着了姜迟往外跑。 “墨兰? 墨兰!” “没天理了你们这俩穷鬼连三文钱都要逃?” 摊主抓着棍子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阿眉几次想咬牙把头上的簪子扔给他,可这根是太后送的非比寻常,留下了恐惹麻烦,她只能一边跑一边喊着墨兰,凭着对这块的熟悉,带着堂堂穷鬼皇帝满大街地“逃”三文钱的债。 好在墨兰赶来的很及时,没跑过半条街就赶来了,连忙送上一锭银子给了摊主,好生把人安抚送走了,阿眉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累死我了……”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阿眉猛地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连忙看过去。 这般狼狈被人指着骂“穷鬼”大抵是他二十多年也没见过的,姜迟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她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笑。 “扑哧……” “别笑了。” 他拦腰将阿眉抱起没再让她走一点路,声音紧绷。 “回去了就在身上装一锭金子。” “一锭金子切不开。” 阿眉弱弱道。 “得装好几锭。” “……” 俞白飞快地出门“善后”,姜迟抱着她回去,接连喂了两盏茶,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皱眉。 “下次别跑了,簪子就算给他也没什么。” 这里地形崎岖,又人多拥挤,若是摔一下或者惊到了,多少金簪也换不回来。 “姜迟。” 阿眉忽然喊他。 “我怎么感觉你在把我当个瓷娃娃养呢。” 姜迟唇抿成一线没有说话。 阿眉跨坐在他腿上。 “真的不会的。” 她再一次重申。 “我会陪着你。” 屋内落下一道几不可见的叹息。 这场闹剧很快被抛之脑后,他们落榻的酒楼离从前住的地方很近,她歇好了非要喊他一起出门去瞧瞧。 “那是我住的地方。” “不好的地方,何必再去?” “可我想带你去。” 她拉着姜迟的手腕朝前走。 “我想让你知道那三年我在干什么。” 随着魏双儿夫妻的死去,当年的绣坊也已经荒凉无人,四下寂静,还能看到当时大火烧出的痕迹,整块地都烧黑了。 “当时我就这样,把他和魏双儿一起捆在一起,火折子可小了,我淋了修绣机的油,天都亮了他们一直喊,我怕引来邻里把我抓去报官,但我更怕他们没死成的话死的就是我。” 提起往事阿眉平静了很多,只有一双透亮的眼睛还露出一点凶意,她在某些大事的时候一直很果决。 “放火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发抖,手上还全是血,可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打过我,我厉不厉害?” 她仰起一张脸看向姜迟,那一分过往的哀痛被她掩埋了,如今只有被他和许家养出的自得。 姜迟没有笑,只是抚着她的头轻轻摸了摸。 “很厉害。” 顿了顿。 “但不希望你那么厉害。” 绣坊她住了三年,如今被烧得什么都看不出,两人只在这里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山中的路泥泞,但阿眉偏想上去。 “我有四年没来过了。” 他们来的前一天才下过雨,路上湿滑,她又刚跑了那一阵,姜迟拦腰要去抱她,阿眉连连躲开。 “在外面像什么话。” 顿了顿,一双手揽住了他脖子。 “不过可以背。” 她笑眯眯趴上了姜迟的背。 他的背很宽,带着姜迟身上特有的淡淡兰花香,一步步很稳地把她背了上去。 “当时坠崖在哪?” “就在山脚,不是坠崖,那儿有个乱葬岗。” 她想到这觉得有趣。 “那个乱葬岗每天都有野狗啃食尸体,她也不怕我真死……” “眉眉。” 姜迟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她顿时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们葬在那,等会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老两口走得突然,魏双儿随意找了口棺材葬下了,唯独地方是阿眉执意要安排的,她知道老两口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和种的地。 坟冢已经有一点高,周围杂草丛生,她蹲下去,喊称呼的时候已经有点生疏。 “叔叔,婶婶。” “我现在过得很好,找到了我的家,也希望你们早点找到下辈子的家,有个孝顺的儿女。 如果可以,我们以后再见。” 她弯下腰,对着坟冢拜了三拜,姜迟颔首算作示意,待她拜过并肩往下走。 这里从前的菜园和地都已经被移平,没人打理很快就变得荒凉,可阿眉记性很好。 “那里种的是青菜。” “这儿还有草药。” “最里面种的是花,他们奇奇怪怪的什么都喜欢往回家捡。” 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忽然问。 “姜迟,当年你给我立的衣冠冢在哪?” 姜迟脸色僵了一下。 “问这做什么?” 阿眉凑过去。 “我好奇嘛,我还想看看自己的坟呢。”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面无表情揪着她往下,她却非来了意要看。 “他们说当时你执意不让下皇陵?为什么? 坟冢为什么立在郊外?为什么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你每年都去了?一年去几次呀? 去的时候有没有给我带吃的?当时陪葬的时候又选了什么东西进去呢?” 她叽叽喳喳地追着问,清脆的声音响遍了整座山,姜迟额角突突地跳,回头捏住她的后脖颈。 “楚眉,你脑袋里天天都装什么?” 阿眉唔了一声。 “装的你呀。” “……” 姜迟觉得这辈子算是吃定在她的直白甜话里了,唇角弯起个弧度很快又被压下。 “回了。” 祭拜完老夫妇,他们在这小镇上游玩了几天。 阿眉算是这里半个“巴蜀人”,虽然有四五年没回,她依然记得哪个地方的东西好吃,哪里的景致好看,甚至还有从前相熟的人和她说话。 “二伯,今天出摊了啊。” “许姐姐你越长越漂亮了啦。” “啊呀,小娃娃,咋个往我身上撞哦。” 姜迟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半人流,看着她热络地和人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今天晚膳想吃什么?” 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吃巴蜀的地道菜!” 好不容易来一回,就算阿眉甚少吃辛辣的东西,也忍不住再尝一尝这里地道的菜系。 一桌子红辣辣的菜冒着热烟,姜迟看一眼就忍不住皱眉,夹着菜过了两遍清水才往她碟子里放。 阿眉越过他去夹正儿八经的辣菜。 “不要吃这个。” “你听话,这些太辣了,你的风寒刚好。” “我今天就想吃,你别管。” 姜迟皱眉妥协。 “最少过一遍水。” “不行。” “行。” “不行!” 阿眉把筷子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姜迟!” 他眯起眼。 “怎么……” “姜迟,好哥哥,答应我嘛。” 阿眉下一刻却直接抱住他的手臂开始撒娇了。 一句好哥哥出口,姜迟眼神骤然深了。 “喊什么? 从哪学的这些?” 阿眉笑弯了眼。 “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哪怕成亲多年面对这般新的称呼也难免受不住,随着她一声声甜软的话,姜迟的耳根都热了。 他伸手去捂她的唇。 “别喊了。” “哥哥哥哥阿迟哥哥。” 她一边躲一边喊,看着他恼的样子乐不可支。 “话本子里都教这么喊,如今看来还真有用。 阿迟哥哥,你怎么耳朵红了呀。” 她跨坐到他身上勾他脖子。 “好哥哥,来给我笑一个?” 小手顺着他的胸膛胡乱摸着,指尖点了点喉结,她学着话本中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 “不笑?本小姐给的少了?” “楚眉!” 眼见她越来越大胆,姜迟倏然扣紧她的腰往怀里一揽,紧接着冷笑。 “喜欢喊什么? 想多喊几句是吧?” 他的手落在她腰肢已经开始去抽腰封,阿眉这才反应过来往下跳。 “不喊了不喊了,该吃饭了……啊!” 她惊呼一声被掐着腰抱了回去,还没抬起头,凌乱的吻就密密地落了下来。 她被迫跨坐在姜迟腿上,肌肤被滚烫的大手抚上的刹那,她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喘息。 “啊哈……你别……” “该喊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全哑了,不轻不重地啃咬着她的肌肤,带起一阵绯红的颤栗。 她呜咽。 “姜迟……阿迟……” “不对。” 他低笑了一声,手指上的水渍落在她腰间打滑,却很稳地抱着人往下坐。 阿眉浑身都颤了一下,哆嗦地往他怀里钻。 “别这个……我受不住……” “可以的眉眉,眉眉,好妹妹……” 他轻笑了一声吮住她红透的耳垂。 “再说一声—— 该喊什么?” 桌上一道道辛辣鲜美的菜肴已经没人去看,一方桌案前,两道身影交颈缠着,她被迫断断续续地喊着。 “阿迟…… 阿迟哥哥……呜。” 眼尾被逼出来的泪痕被他吻去,一道声音轻笑着落下。 “嗯,乖妹妹。” —— 胡闹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阿眉才被他抱着走了出来,她身上软得一塌糊涂,喘着气往他怀里钻。 “那会牙尖嘴利,现在倒是听话了。 不如再喊一声?” 他低下头,显然方才连带着对这个称呼也食髓知味了,忍不住逗她。 她小脸红成了一片,声音都哑了。 “滚远点。” 姜迟挑眉。 “抱着你一起滚? 这可是酒楼下台阶,我们今日滚完,明儿掌柜该不用扫地了。 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趣味,嗯? 好妹妹。” “姜迟!” 她恼羞成怒,一句话没压着声音,顿时大半酒楼的人都看了过来。 阿眉脸皮薄,立时就要往下跳。 “我自己走。” “乖乖躺着,妹妹。” 她一言不发地往下跳,姜迟本要再抱她,手才抓着她的手腕—— “姑娘若身体不适还是莫要逞强,多听令兄的话才是。” 一句话倏然从旁落下,姜迟眼一眯抬起了头。 一个瞧着格外俊朗又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定在他们面前,分外有礼地把目光黏到了阿眉身上。 “我在那边看了许久,姑娘身体不适吗?与令兄是外地来的吗?若不嫌弃……” 他对上阿眉的视线又敛了眼皮耳根微红。 “我轿子正好在附近,可有幸差使下人送姑娘回去? 也不用劳令兄再抱着你了。” “送我?” “令兄?”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姜迟低沉的声线压过了阿眉,直直望向了男人。 那一刹那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立时凌厉了,他眯着眸子与男人对视的刹那,男人只感到一阵矜贵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竟使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姑娘如此漂亮,令兄也气势有加,果真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人。” 他抬起头就要夸赞,未料想这一句并没得到好脸色。 “你从哪看出我与她是兄妹?” 姜迟的声音不辨喜怒,男人笑僵了一下,眼神有一丝古怪。 “不是你们互相称呼了兄妹吗?” 他正要再问是否有什么不妥,旁边一直站着的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她原本就美,笑起来时更如春日的花一般艳丽,一眼就把人的注意全吸引走了。 那公子的眼看了过去就没移开,下意识挺直了背。 “姑娘……” “我们其实……” 她忍俊不禁地想要抬头解释,忽然想起旁边的姜迟,眼中一丝恶劣的狡黠闪过,她挽住姜迟的手臂。 “是啊是啊,公子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们是兄妹了,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就我和兄长关系最好,兄长虽然人无趣了点但对亲人是真好,怎么,这位公子要和我们认识一下吗?” 美人主动搭话,年轻公子立时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太好了,我的轿子就在外面,姑娘与兄长请随我移步。” 阿眉没有直接往前走,反倒饶有兴趣地追问。 “公子觉得我和哥哥很像?” “那必然是像。” 年轻公子侃侃而谈,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夸。 “两位样貌出众,眉宇相似,又兄妹情深实在让人羡慕,不知此次为何前来巴蜀?” “来游玩一圈。” 阿眉手绕在姜迟手心故意挠了一下。 “说话啊哥哥。” 姜迟眼神一眯抓紧了她的手,眼神警告。 阿眉有恃无恐。 “哎呀我这个哥哥就这样,公子你别在意。” “自然不会,令兄一瞧就是性情沉稳之人。” 年轻公子手一伸朝他们道。 “既然是游玩,姑娘身体又不适,在下的轿子就在外面,可否赏脸载姑娘一程?” “这就不必了。” 阿眉笑着摆手,一句果断的拒绝使公子眼中一黯。 他鼓起勇气。 “实不相瞒我从二位下来便注意到了,令兄沉稳俊美,姑娘更是年轻漂亮,若可以……可以的话能否……” “我……唔!” 阿眉还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拽到了身后。 姜迟黑着脸。 “不行。” 公子惊了一跳之后又忍不住道。 “兄长,您听我一言,虽然今日初次相见,但令妹貌美灵动,我格外喜欢她的性情,我府邸是巴蜀知州府,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若您愿意带令妹到府邸暂住给我一次机会,我必然以后对您如当亲兄孝敬,也对令妹……” “啪!” 桌上的茶盏被姜迟黑着脸扫落在了地上,他拦腰把阿眉抱起沉沉抬起头。 “她成亲了,夫婿是我,没有哥哥,还有什么要问的?” 干脆利落的三句话落下,他不顾年轻公子震惊瞪大的眼,抱着人大步迈出了门槛。 阿眉在他怀里笑得不行。 “哥哥呀,你生什么气呢,人家好心给我许配人家,你可别耽误了我嫁入高门找个俊美的郎君。 我们只是兄妹呀,你这样娘亲回家该生气了。” “人家说得多好呢,你给个机会,以后要拿你当亲兄长孝敬呢。” “哥哥,好哥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她胆大地勾住姜迟的脖子,在他怀里晃着腿,男人的脸色黑成一片,任她怎么笑都一言不发。 他一路大步走进门槛,咣当一声将门关上,手一伸把她丢进了床上。 软榻将她轻柔地包裹住,阿眉的笑还没停。 “他说我们兄妹情深,哈哈——” 剩下半句在姜迟沉沉的脸色中咽回去了。 “说完了?”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抽掉腰封。 清冽强势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把她包裹,他眼中熟悉的,能将人吞噬的欲色映入眼中的刹那,阿眉终于后知后觉。 她往后退。 “夫君,我说笑的……啊!” 高大的身躯骤然压了下来。 “兄妹情深?” 男人冷笑一声吻了过来。 外衫卷着小衣被一同丢到了地上,那股暧昧的,黏腻的气息重新在屋内蔓延开来,喘息伴随着珠帘晃动的清响交错落在屋内。 “还喊哥哥吗?” “不……不喊了。” “还兄妹情深吗?” “没有……没有兄妹……只有夫君…… 轻一点啊!” “眉眉,好妹妹,你告诉我—— 有几个敢往兄长榻上钻的妹妹?” “呜!” 阿眉被他这一句话刺激得身体颤栗了一下,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一整夜红烛高燃,到了最后她沙哑着声音探出一条手臂往外躲。 “不来了,姜迟你混账……啊!” 脚踝被人拽着扯了回去,姜迟轻笑。 “混账什么? 这不是兄妹情深的交流方式吗?” …… 第二天阿眉自然没有起来,不仅没有起来,还在屋内昏睡到了快晚上。 此后再见姜迟,她一声也没敢再提哥哥,把这两个字死死地锁进了话本里。 “地摊话本里看看得了,真碰到了谁敢跟疯子多说啊。” 她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又出门去。 巴蜀的小镇地方不大,他们拢共在这里待了八九天,阿眉作为一个半生不熟的“巴蜀人”,带着他到处游山玩水,也算尽兴得宜,格外欢畅。 离开的时候是第十天,她回头看着这个对她来说也算是又一次新生的“故乡”。 “再见啦,我还会来的。” 夫妻俩踏上了离开的路,巴蜀往西,一路又过了几座城,不急着赶路,许多时候碰到了有趣的风景都会停下来看看。 “这里山水景致很多,古来许多文人墨客都在此作诗写画。” “这儿更多的是出名的酒,不过我少时学了一点,也会调配,你若喜欢改日调一点在家中,但你不能多喝。” “这一片四季皆宜,不分季节,今年冬日若再冷,带你来这里住。” “还有这里……” 一路走了多少个地方,阿眉就从他口中听了多少个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到了初夏,她穿着一身轻薄的春衫,懒洋洋地枕在他膝头,任由姜迟给她梳发,一边往外看从前从没见过的风景。 “边地,黄土大漠,但风景别致,再往前是邻国,我雕刻指戒就是从这学来的风俗。” 他说完顺势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与你说过,我年少真的走过三十座城。” 看着阿眉眼中骤然亮起的神色,姜迟不由想起他们的那些年。 他在外游历过大千世界,她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屋子。 不由爱怜低下头,指戒在她下颌摩挲出一道红痕,她不满地抬起头,姜迟顺势吻了过去,与她交颈缠绵。 “但现在你也可以走。” 他声音很轻,像是给这二十多年兜兜转转的遗憾重新打碎再画好一个圆。 “我不过比你早几年见识过,如今正好告诉你,带着你重新游历。” 于是你也来过,你也在那些我没有你的岁月痕迹里,重新一笔笔添上你的影子,以后种种——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他语气喃喃,又啄她的唇。 “眉眉,我很开心。” 第83章 十七岁的姜迟近来有些烦恼。 盛夏六月,翻涌的热浪,昼夜不停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然而更让他挥舞不去的—— 是已经第三十二次出现在梦中的娇俏身影。 一身水绿的衣裙,昳丽温柔的眉眼有一丝鲜活的灵动,抓着他的衣袖喊。 “二皇子,求求你了。” 求求你…… 求求…… 求…… “够了没有!” 睡梦中的少年猛地坐起,他踉跄地下了床,仰头把一盏凉茶兜头浇下才把急促的呼吸压下去,干涩的嗓子咳嗽了一声,他跨步就要往外,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低下头,睡前才换的干净衣袍上,一抹清液浸湿了腰腹。 一张俊美恣意的脸上浮起不可置信,他整个人仿若被烧着一般差点跳了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 他姜迟,从小学圣贤书清心寡欲,这些年就算有再多年轻气盛的时候,骑马围猎、喝酒打架,什么样的纾解方式不行,偏生从遇到她以后—— 每次梦醒都要经受这么一次局面。 宽大的袖子遮住身前的狼狈,他扭头进了耳房,三次冷水依旧没盖住这股心火,眼见那里耀武扬威地支棱着胀得他发疼,他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把手伸了下去。 安静的耳房里只能听见一声声气息不稳的闷哼,好一阵之后,窗子被人推开,浓郁的味道顺着飘远,他眼尾泛出一抹薄红,哑声自言自语。 “真是疯了…… 见一面,必须见一面。” 从未经历过这么奇怪的时候,从湖边偶遇到现在数十日,他无数次地想—— 楚家的那个木头美人到底有什么好? 凭心而论,她是姜迟最觉得无趣的那一挂。 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木头味,从前擦肩而过的很多次,她作为端阳的陪读,他连眼神都没看过去一眼,却因为湖边那句黄鹂似的声音频频梦到她。 还是那样的梦里…… 耳根子如同烧着一般,少年人的眼神有一丝果决。 “必须见一面。” 见完了就忘了,或者见完了就发现——她和别的女子也没什么差别。 姜迟转过头雷厉风行地换好了衣裳,一边喊人备了画舫,脚步生风地迈出门槛。 “去楚府。” 他大步往外,一心想着方才的事,迎面俞白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殿下,不好了……” “咚!” 他迎面被撞了一下,脚一歪摔了下去,头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阿迟,你在哪呢!” 浮浮沉沉的梦里,轻软的声音将他从昏睡中唤了出来,姜迟睁开眼,因为刺目的光照又闭上。 再睁开—— “阿迟……啊!” 一声尖叫几乎响彻了整个云华宫,也将才睁开眼的姜迟刺得一激灵挺直了身子。 “喊什么——” 不耐烦的眼神才扫过去,话就戛然而止了。 “咣当”一声,他失手扫落了桌子上的花瓶,一双眼错愕地盯着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貌美的脸比年少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眉眼那一丝拘谨的狡黠变成了坦然的、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一身华丽的宫装穿在身上,将她衬得愈发贵气漂亮,一双眼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慌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姜迟……你……” 熟悉又陌生的声线与梦中的重叠,听到这一句的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少女牵着他的衣袖,紧张青涩的声音喊他—— “二皇子。” “阿迟!!” 阿眉又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震惊过后的慌张。 墨兰从门外匆忙跑过来就要推门。 “娘娘怎么了……” “出去!” 阿眉眼疾手快咣当一声推上了门,声音发颤。 “喊……喊皇上过来,快点!” 墨兰哎了一声连忙往外跑了,她这才把目光落在姜迟身上。 四目相对,她往前走,姜迟一步步往后退。 少年人的眉眼带着锋利的警惕,他认出了这是皇宫,也认出了面前的人,可直觉告诉他不对。 什么皇上? 她怎么会在这? 年岁似乎也对不上。 眼见阿眉脚步还不停,他厉声。 “站住!” 阿眉没有停下。 “姜迟?” 她的目光同样怀疑地落在他身上。 姜迟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雅。 “我说站住。” “你怎么过来的?你还记得多少?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眉有恃无恐地往前走,一堆话砸了下来他只觉得荒谬。 “我为何要认识你?我们只见了一面,你怎么会出现在皇宫,我这就……” “你从哪里来?你今年几岁?” “十七。” 他下意识答了一句又很快道。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 “哇!” 阿眉一声惊呼,三两步奔了上去。 “十七? 十七岁的姜迟!” 她一时觉得新鲜,也忘记两人此时还在对峙,手一伸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一双眼亮晶晶地直直撞进了姜迟眼底。 女子身上的馨香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柔软的身躯咚地一下撞进了他怀里,那些出现过的荒唐梦境疯狂涌了上来,刹那他下腹的衣袍就挺立起了一个弧度。 姜迟手撑开她往后退。 “你别再靠近了!” “为什么不靠近?我们如今都成亲了! 姜迟,十七岁的小姜迟,我还没仔细见过呢,让我看看!” 她头一歪整个人钻进了他怀里仰起看他,姜迟耳根一阵发烫。 “成何体统!楚眉你松开,你再这样本皇子要告诉母后——” “吱呀!” 云华宫的门骤然被推开,帝王姜迟大步迈进来。 “眉眉,怎么……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与少年姜迟的声音交错落下,两人抬头眼神撞在了一起。 对面的男人一身龙袍,眉眼与他相似了八分,却带着他绝对不会有的沉稳与温和,对视的刹那他就眯起眼,一丝荒谬闪过。 阿眉一手抓着他回头朝帝王姜迟喊。 “姜迟,你看!好像是你呢!” “我说了松开……” “眉眉,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帝王姜迟脸微沉大步走过来,手一伸唰地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那张和他相似了八分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乱钻,伤到你怎么办?” 他的斥责并未使女子害怕,反倒笑嘻嘻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哎呀,这不是知道是你嘛,什么时候的你都不会伤害我的。” “那也不能胡闹。” 他揽紧女子,手自然地拢住她的头发。 她又嘟囔。 “好了好了,下次不会了,来,再亲一下。” 她踮起脚尖,男人顺势低下头目光温和下来。 眼见这黏糊诡异的一幕又要在眼前上演,少年姜迟再也忍不住。 “够了!” 一声呵斥落下,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你们成何体统!” 他从前周游列国的时候,什么样奇怪的事都见过了,更甚自己也算百无禁忌格外洒脱,可亲眼看到未来的自己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这般亲近,任是谁也难以接受。 少年恣意的眉眼上那抹震惊还没散去,他飞快从旁拔出剑,警惕地横过去。 “这是哪?你们到底是谁?怎么把我带过来的? 我警告你们——” “呵。” 阿眉还没说话,一声嗤笑忽然从旁而起,少年姜迟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个和他八分像的男人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姜迟下意识把剑挥舞出去。 “铮!” 两把剑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响,少年姜迟手心被震得一麻,下一刻招式被男人轻巧地拆解。 “十七岁?” 少年姜迟还没从招式一招被拆解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这一声彻底震碎了怀疑。 他紧紧盯着帝王。 “你……你是?” 帝王抬手把剑合回去,沉稳的脸上弯起个弧度,饶有兴趣地开口。 “二十六。”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聪明人讲话从来不需多言,这么相似的脸,一句二十六与十七,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瞳孔几不可见地紧缩了一下,眼中警惕依旧没散。 荒谬……实在荒谬。 他不过在去见楚眉的路上摔了一跤,怎能凭空摔到这里,还有这么奇怪……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立时想起那些旖旎的梦和方才两人的亲近,下意识反驳。 “不——不可能! 这是建安几年?” “闵元四年。” 阿眉歪头看着他,好心地补充。 “现在已经是你登基了哦。” 他登基? 少年姜迟唰地把目光移在一身龙袍的男人身上,眯起眼反驳。 “不可能,我从没想过当……” “没想过不代表以后不会。” 帝王打断他。 “你来时是几年?” 他下意识回。 “建安十五年。” 这是个相当深刻的时间,两人齐刷刷开口。 “六月哪一天?” “六月……你们怎么知道?” 几乎在他话落的瞬间,帝王就弯唇轻笑一声。 “六月几日? 是六月初和她湖泊见面的时候?还是六月中频频梦到她的时候,再或者——” 帝王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 “是六月二十五,你备下画舫去楚府找她的时候?” 少年瞳孔一缩。 “你……” “你来时看到她的表情就不对。” 帝王慢条斯理地一锤定音。 “那不是只见了一面时的样子,我猜想…… 梦里的模样你该念了很多回吧。” 这句话藏着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深意,顿时使少年耳根一热,想起那些旖旎的梦。 他盯着姜迟,几乎要把人盯穿了。 “你真是我?” “如假包换。” 帝王把阿眉揽过来,挑剔地把还在震惊中的他上下一打量。 “果然是臭小子,这个年纪藏不住事。” “哎呀你别总笑他嘛,他不是当年的你?” 阿眉连忙反驳了一句,她对这个年纪的姜迟格外新鲜。 她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姜迟……阿迟,原来你从前是这样的……” 她叽叽喳喳地在他旁边解释着,足足小半个时辰后,少年姜迟才完全接受了这荒诞的一幕。 他真的因为那一摔来到了九年后,这是他登基后的第四年,他和这个—— 楚家的木头美人,他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成了亲,并且还……非常相爱? 姜迟立时从思绪中惊出来了。 “不,不可能!” 他下意识去摇手中的扇子,这段时间他和许攸到处避暑赛马比骑射,不知何时也学着他握了把扇子在手中,然而手一捞扑了空。 “你在找什么?” 女子身上的馨香扑了过来,柔软的手心在这一刻握住了他的大手。 滑腻的触感立时把他的思绪拉回那些荒唐的梦境,他飞快把手缩了回来。 “你别总抓我。” 少年姜迟略一皱眉,他从来不喜欢别人碰他。 那一回的阿眉算个意外,可不代表次次都能这么例外。 阿眉错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多年没被他这么凶,脸上的委屈还没挂起来—— “过来。” 帝王一手把她抱了过去。 “别理他,一臭小子。” 他抱住阿眉顺势把头埋在她脖颈轻嗅,眼看着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男人做出这样亲密的举止,少年忍了又忍,眉眼更显不耐。 “你能不能别总……成何体统?” 帝王懒洋洋瞥去一眼。 “我抱自己娘子和你有关?” 少年一噎,他总不信日后的自己会是这副模样。 登基不登基的尚在其次,楚家女压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端庄,无趣,像个四四方方的大家闺秀…… “哈哈哈哈,姜迟你看,他这副模样好有意思。” 突如其来的笑声把他目光吸引过去,就见阿眉没个正形的窝在帝王怀里望着他笑得肆无忌惮。 …… 这和他想象中、曾经听过的楚小姐模样一点也不一样,明媚的笑像朵花似的晃进他的眼底,少年失神了一下立刻别开眼。 虽然没那么死板,可她动辄喜欢靠他太近触碰他,他一向也不喜欢太越界…… “哎呀,你看看,我看他一眼还不理我,方才我的手都被他抓红了。” 他忍不住再看过去,阿眉把上面没什么红印子的手腕举到帝王面前,帝王从善如流地低头吹了吹,抓住她的掌心在唇边落下一个吻,白皙滑腻的肌肤映入眼中,刹那使他想起湖边那一刻的触碰,那么青涩却无数次出现在荒唐的梦里。 …… 虽然偶尔越界的触碰也不那么讨厌,可是她性格实在太让人招架不住,湖边的话央着他在梦里出现了好几回,如今见面又…… “第三次偷看我被抓到咯,又怎么了我的小皇子,你哪里不高兴?” 一句带笑的话落在耳边,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唰”地一下,一张明媚的脸就映入了眼中。 阿眉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仰起头看他,越来瞧越觉得喜欢,忍不住又伸手摸他的脸。 “姜迟,十七岁的你真俊呀,比现在好看多了,我当时怎么没多看几眼? 没事,现在看也不迟。” 娇小的身体几乎完全钻进了他怀里,女儿家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了过来,甜腻又使人上瘾,立时姜迟觉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伸手欲推她。 “楚眉……” “别碰他。”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他的手还没碰到阿眉的手腕,只见眼前一道残影闪过,帝王倏然就把人抱了回去。 那一抹馨香随之飘远了,他的手伸到一半抓了个空,心重重地坠回去,竟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虽然大胆又对他热情,可性格实在太软,别人说一句话就应和着离开…… 他心里胡乱地想着,目光再看过去时,落在帝王身上已经带了一分微词。 他嗤笑。 “黏黏糊糊成何体统?” 十七岁的姜迟恣意随散,横冲直撞,有什么便要直接说,却也终归有这个年纪的不好,那点心思无所遁形地被帝王收之眼底。 立时他眯起眼。 “是嫌我黏黏糊糊,还是嫌她黏糊的不是你?” 少年反唇相讥。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只怕有的人羡慕不来。” 帝王弯腰旁若无人地去索吻,少年额角一跳。 “我说姜迟——” “皇上,几位大人前殿等候。” 门外的声音倏然响起,阿眉推着帝王离开。 “快去吧快去吧。” 姜迟走到门边还不忘扫过来一眼。 “离她远点。” 少年理也没理。 咣当一声门关上,他还没动,阿眉跑过来就坐在了他旁边。 “姜迟!” 声音温软悦耳,他掀起眼皮。 “做什么?” 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只消瞧见这张脸总觉得别扭。 阿眉再凑近。 “你怎么总不敢看我啊。” 他再退。 “我不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 她手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更凑近了。 “这个年纪的你真有趣啊。” 有趣? 他嗤笑一声。 “楚眉,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还从来没人这样形容他。 阿眉手一伸拍在了他的脑门。 “怎么不会说话了?” 她嘀咕地看着他。 “我怎么记得你当年也没有这样……” 当年? 少年心中立时响起他们方才的话,似乎夫妻都对那一年他们的初见格外记忆深刻。 帝王便罢了,他经历过这般的情形,那楚眉呢? 一想起湖泊后旖旎的梦境,和他原本在摔倒昏迷前打算做的事,姜迟眼珠一转,忽然看她。 “楚眉。” 清雅的声线落在屋内,带着他独有的散漫,阿眉同样歪头。 “怎么?” “你当年……” 他问到一半清了清嗓子。 “你和他……真是夫妻?” 随着问出这一句,身侧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耳边仿佛连呼吸都听得清楚。 阿眉眨眨眼,扑哧笑了一声。 黄鹂般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想知道啊?” 她笑盈盈地望着少年,想着这个时候的姜迟在想什么? 他们只见了一面,突然得知和一个陌生的姑娘要过一生。 许是她的眼神始终太揶揄,少年立时别开了脸。 “没有,不想知道,你别说。” 硬邦邦的话没一点信服力,反倒让阿眉新鲜地看出了二十六岁的姜迟绝不会有的别扭和傲娇。 她故意挑眉。 “真不想知道啊? 那我可就真不——” 少年的手倏然攥紧。 “那我就偏要说咯。” 阿眉笑嘻嘻地逗了他一回,眼看着姜迟薄恼的眼神望过来的刹那慢悠悠开口了。 “我们俩呀——那可是如今大雍上下有名的恩爱夫妻呢,坊间都说帝后情深,皇上每天下了早朝就要往云华宫来,除了上朝两个人就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形影不离日夜不分……” “停!” 少年额角一跳急促地喊住了她,不可置信看过去。 “你胡说什么?” 阿眉无辜眨眼。 “我没有胡说呀。” “你说的这怎么可能是我……” “怎么不可能?” 阿眉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帝王方才落下的一道吻痕。 泛着淡淡的粉色,暧昧的痕迹立时使少年眉头皱起。 “你们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阿眉啊呀一声笑了。 “姜迟,你还会说这话呢?” 少年一噎。 他想起湖泊见面的阿眉,怎么也不能把她和现在这副模样联系在一起。 二十六到十七……九年的时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足把她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看过去,阿眉同样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他偏过头,阿眉非要凑到他脸前,他往左边看她就跟着往左,他侧到右边她也跟着往右,那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炙热的眼神直要把他盯穿了一般。 饶是姜迟这样的人也招架不住。 “楚眉。” 他连连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形站稳,再看她时依然觉得荒谬。 他们真是夫妻? 他真的在不知道几年后,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木头美人……不,如今称为木头美人已经不大合适了。 面前的女子笑意盈盈,一张红润漂亮的小脸上是神采奕奕的明媚,歪着头一错不错地看他,鬓边耳珰随着晃动起来,仿佛把一整张芙蓉面都衬得更鲜活了。 “怎么啦?” 她手一伸勾住他的手腕,圆润的指尖如羽毛般挠过了手背,声音落在耳边,仿佛与湖泊边的声线重叠在了一起。 如同那个夏天突如其来的穿堂风一样,骤然吹过了他的心扉。 “砰—— 砰砰砰——” 心跳忽然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一个木头美人…… 不对,一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 一个端庄无趣…… 不对,一个笑嘻嘻会说软话会抱着他亲的大小姐。 是他的妻,是他如今的皇后,他们不是湖泊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那些毫无由头的旖旎的梦日后也有了归宿,他们是夫妻…… 夫妻。 这个念头落定的刹那,少年只觉一股陌生的情绪又凶又猛地撞了上来,他的唇角下意识弯起个弧度。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帝王姜迟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眼神一沉连忙走了过来,一下把阿眉拉了过去。 “我方才跟你说的什么?” “只是看一下嘛。” 原本还在他身边笑嘻嘻的阿眉松开了手,熟稔地窝回帝王怀里,少年唇角的弧度还没弯起就觉手心一空。 他回过神懒散撩袍一坐嗤笑一声。 “黏黏糊糊哪有点皇帝的样子?” 眼中嫌弃的神色丝毫不掩,甚至为了表明决心特意坐远了点,帝王丝毫不在意地抱着阿眉坐回了软榻。 “我乐意。” 短短三个字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少年额角突突地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突然出现这么个大活人,午膳自然只能在云华宫关上门吃。 距离建安十五年已经过去九年,如今大雍时兴的膳食也换了好几轮,再加上云华宫的膳食一向是以阿眉的喜好为主的,帝王早就习惯了,然而十七岁的姜迟哪见过这么一桌子? 一盘盘或甜腻或辛辣的膳食摆了上来,有一瞧就是巴蜀特色的,有一看就是边地风味的,甚至还有一看就煮得汤汁浓郁又寡淡的药膳,奇奇怪怪堆满了整个桌子,不知是大快朵颐的重口味,还是病中之人养身体的补品。 他才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去,就被辛辣的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再转头换了一盘菜,甜腻的味道冲得他眉头直皱,手一伸舀起一口汤送进嘴里,还没喝下去就险些吐了出来。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 如今的皇宫都是这么布膳的?”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们一眼,姜迟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喂给阿眉,又低头给她剔鱼刺不搭声,反倒是阿眉恍然大悟。 “你吃不惯是不是?” “你们这东西有人能吃惯?” 少年反唇相讥。 “如今皇宫的厨子都这么懒怠……” “是我喜欢的啦。” 阿眉小声地看着他开口。 去年从各地巡游回来之后,再加上那场争吵,姜迟学会了更合适的法子照顾她。 他不再拘着她不准喝酒不准乱吃不准这样那样,反倒是从各地搜罗来了最合适的厨子,按着她的身体调养了各种各样的特色膳食,一一都送进了皇宫。 哪天她想吃什么菜,就都着人送上来,哪怕一盘菜只吃一两口,也是从不会少的。 这就导致云华宫的膳食里,满桌子风味迥异的美食,时不时还夹杂着太医院调配的药膳,除了他们两个,是决计不会有第三个人受得了这一桌子酸甜苦辣咸的菜系的。 此刻吃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外来人”,阿眉清澈的眼神难得有了一分愧疚。 “……” 少年一张清俊的脸上又青又白。 “……你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胡闹的一对夫妻……而且其中一个竟然是他自己?! 肆意张扬的少年已经不知是今天第一次僵住了脸,然而他这副模样却让一旁的姜迟挑眉。 “不乐意吃就出去。” “谁说我不乐意?” 他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手中的汤匙却怎么也舀不下去。 指骨捏得泛白,少年从小周游各地,吃的也是美食佳肴,他不算挑剔,但从不吃格外重口味的东西。 可这一桌子…… 他眼一闭刚要夹起离得最近淋了五层汤汁的糖醋鱼—— “好了不要吃了!墨兰,送几盘端阳小厨房的菜过来!” 阿眉手一伸把他的碟子撤走了,没一会的功夫就送来了几盘“正常”的菜。 她亲自给他夹菜。 “这道好像是之前你喜欢的。” “还有这个也不错。” “你尝尝!这个我喜欢,很好吃的。” 她叽叽喳喳地给他夹菜,离得近了那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又随之飘了过来,少年下意识轻嗅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靠近—— “眉眉。” 姜迟不轻不重地瞥他一眼。 “跟这么个木头说什么话?你今天还一次菜都没给我夹。” 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幽怨,少年顿时眯起眼。 “你说谁木头呢?” 姜迟从容笑了一声。 “谁问就是说的谁。” 少年嗤笑。 “没见你老了几岁就有趣几分。” “年轻人更是格外容易坐不住。” “我说姜迟——” “好了!” 阿眉手一伸一边摁回去一个。 “吃你们的。” 话如此说,她还是坐回了姜迟身边给他夹菜,帝王懒懒地抱着她,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 “这个吃过了。” “那道菜再来一口。” “眉眉,你今儿的发饰格外漂亮。” “唇角有汤汁,我给你擦。” 他手一伸抿过她唇角,身子凑近的刹那突然在她脸上落下个吻。 “甜的。” “姜迟。” 少年忍无可忍已数不清是今日第几次这般喊他,然而他神色落在阿眉身上,瞧见她乖巧地窝在姜迟怀里,脸上一丝笑意从头到尾都没散去,那道才喊出来的声音硬生生被他突兀咽回去了。 他冷哼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 吃罢了饭姜迟又要忙着前朝的事,云华宫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眉一向是要午睡的,今儿也不例外。 她和衣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看向一旁的少年。 “姜迟。” 他纹丝不动地阖眼假寐。 “阿迟。” “……做什么?” “你过来。” 白皙的手伸出,往他袖子一勾就把人拉过去了。 他坐在软榻边,阿眉仰起头看他。 十七岁的姜迟当真有一副好容貌,剑眉星目眼眸深邃,抿起的薄唇弯起个不明显的弧度,眉眼的神态不如后面内敛,带着一股子轻扬的恣意,真真是年轻气盛的模样。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手。 那股甜腻的香味逼近的刹那,姜迟已经警惕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往后退—— “呼。” 阿眉的手搭在了他的侧脸。 “真好看啊。” 她喃喃了一句,忽然笑。 “跟我讲讲这时候的你吧。” 滑腻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他眼神微动了一下,随即偏过头。 “想听什么?” 难得第一回见他不反驳自己的话,阿眉笑眯眯。 “什么都行。” 只要是这个年纪的姜迟,她都想知道。 听懂她话中意思,少年滚动了一下喉咙,挑了这些天京中有趣的几件事给她讲。 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今儿和许攸去了哪喝酒,明日和几个公子哥骑射赛马,可阿眉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现在的姜迟是不会告诉她的,或许他自己也早就忘记了那些平淡寻常,早就被岁月掩住的那些小事。 却让她在那一年的姜迟身上,重新找了回来。 她歪头听着听着就合上了眼,没一会少年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眉就睡在他旁边,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落在了他衣袍,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结实的大腿侧,引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酥麻。 他指尖一僵,耳侧都烫了两分,低下头看她。 经久缠绕在梦里的人,如今就躺在他身边,更甚至每一面都像他们分别时笑的那一幕那么鲜活。 是灵动的,狡黠的,柔软的,与他亲近的…… 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再次意识到这个答案,他滚动了一下喉咙,那股陌生的感觉再次浮现了起来。 他们竟然是夫妻。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没有挪开身体,目光落在她侧脸看了很久。 那股无数次从梦中醒来后的空落和沉闷竟奇迹般地被扫平。 阿眉没有睡很久,小半个时辰不到她就醒来了。 她睁开惺忪的眼,屋内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她摇摇晃晃从床上下来,眯着眼往桌边去。 “做什么?” 少年看她一眼。 阿眉还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喝水。” 她走到桌边,喝完了水又摇摇晃晃往回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姜迟,抱我回去。” 她下意识还以为是帝王在屋内,极自然地朝他伸手。 红润的脸上带着柔软的红印子,就这样歪头毫无防备地朝他伸出了热腾腾的怀抱。 少年一怔嗤笑一声。 “像什么话,路都走不稳。” 话如此说,他还是起身去扶她。 手挨到那掌心,阿眉下意识握紧了往他怀里钻。 “姜迟,姜迟……” 少年往后退。 “你醒醒…… 吱呀!” 腿踩到了一旁的椅子,他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阿眉因为他的拒绝更不满地往他怀里钻了。 “我都说了抱我回……啊!” 话没说完,她因为没抓稳人的动作重心不稳往前一倒,压着少年一起倒在了地上。 “咚!” 少年眼疾手快地护在了她腰间。 “你有没有事……” 话没说完,他忽然瞳孔一缩。 松松垮垮的中衣因为午睡变得凌乱,露出一截莹润漂亮的肩头,她整个人压在他怀里,那一抹柔软挤在他胸膛,细腰软如柳枝,懵懵懂懂地朝他抬起头。 “姜迟……” “轰——” 仿若一道白光砸在脑海中,这轻软的嗓音伴随着甜腻的香气扑袭过来的刹那,那曾经有过的,旖旎的梦再次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咬着唇喊—— “姜迟……” 他的心在这时再次怦怦地跳了起来。 耳根有些发烫,又或者是脑子也乱糟糟的不太清楚,但是他下意识箍紧了怀里的人,又想—— 他真的在九年后和一个只见过一面,却频频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成了亲。 她会这样窝在他怀里,抱着他撒娇,手真如碰过的那一次那般软,声音也一如梦中那般好听。 是他的妻子。 呼吸因为这个认知急促了两分,阿眉因为他久久不回答,唇在他脖颈蹭了蹭喊他。 “姜迟,你怎么不说话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喉结,他蓦然仰起头攥紧了手,眼尾溢出一抹薄红。 只觉那抹熟悉的,无数次在梦里折磨他的肿胀又要出现了。 他掐住阿眉的腰就要把她抱起来,然而抬起头的刹那,她的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底。 “姜迟?” 香气随之扑了过来,他有些头晕目眩,忽觉嗓子有些干涩。 在梦里,无数次在梦里……那些旖旎,他与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十指相扣,他吻得那道黄鹂似的声音频频喘息。 而眼下—— 红唇一张一合,胸口的心跳又急促地跳了起来。 他箍紧她的腰往下压,目光紧紧盯着她。 又或者是她的唇。 近了,再近了—— “吱呀——” 门在此刻被人推开,姜迟迈步进来。 “眉眉……姜迟!”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还睡眼惺忪的阿眉,帝王厉声扫过来一眼。 “放开她。” 少年应该是不屑的,他应该嘲笑这样的黏糊,更甚立刻推开她,然而或许是“姜迟”骨子里就有的一点恶劣发作了,又或许是…… 二十六岁的我和十七岁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依然是我,那我的妻子—— 他眼中露出一丝恣意的挑衅,在姜迟大步走过来的刹那,摁住阿眉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把吻落了下去。 含糊不清的声音轻笑着落下。 “也是我的。” 第84章 这轻轻一吻立时就在云华宫差点闹出了事。 已经登基四年的帝王难得抛下了内敛的性情,沉着脸拔剑要把这十七岁的臭小子砍了。 十七岁的少年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手一抽就从旁边拿出了佩剑。 自己的佩剑无论什么时候都用得顺手,姜迟沉沉的眼中风雨欲来。 “你最好祈盼你还能活着回去。” “死在这如何? 我死在这还能有你后来吗?” 少年唇角还带着一点口脂,他不仅不擦反倒张扬地显露出来。 “而且——” 他轻笑着扬眉,慵懒地朝阿眉看去。 “我死在这……姐姐会伤心的吧。” 一句话顿时在屋内惊起千重浪。 “你喊她什么?” 姜迟脸一沉。 “臭小子滚过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从前还有这本事的时候? 少年懒散一笑。 “年纪大了不会说话了?连年轻人一句姐姐都听不得?”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是谁听不得。” “来就来。” “哗啦——” 两把佩剑在屋内撞出一声响,同样高大的身形交错过招,速度快如闪电,两人都对彼此太熟悉,起初打得难舍难分见招拆招,然而到底多练了九年,姜迟虚晃一招,少年去躲剑的同时—— “唰。” 他的佩剑架在了少年脖子上。 两人身上都狼狈得很,少年侧颈更是挂彩,姜迟手一动刚往下落—— “好了!” 阿眉上前两步一手揪过来一个。 她看得胆战心惊,没好气道。 “你们两个要干嘛? 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死在这?” 姜迟把剑一收落回剑鞘,手一伸把阿眉抱进怀里去亲她的侧颈。 “他偷亲你。” “他不是你?” 阿眉觉得好笑。 她也没想到少年竟那么突然地摁住她就亲了过来,而又刚好被这醋坛子看到了。 眼看着姜迟幽怨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连忙去哄。 “好了好了,那我也亲你……” “姐姐。” 另一侧的少年握住她的手跟着凑了过来,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敛了张扬后的沉。 “这儿还有伤。” …… 八分像的两个人,一张扬一沉稳,就这么一人一边,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撒娇。” 偌大的云华宫顿时乱了起来。 阿眉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她想往左边看姜迟就会被少年抓紧手腕,她想给少年上药,姜迟又会立刻把她抱过去,眼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又要打起来,她啪地一下两边一拍。 “好了,都给我坐好!” 她先给少年的脖颈上了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方才眼中的那丝恶劣褪去,但是也没有刚来时候的警惕和躲避了,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地看她,那样直白的打量使阿眉觉得耳根一阵阵发烫,再发烫…… “你别看……”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那双招子挖了。” 冷不丁的声音忽然落下,少年顿时懒散嗤笑一声。 “你挖。” 满打着一点不怕的样子,他说完反而手一伸,彻底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你会心疼我的吧。” 清雅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啪” 的一声,一个茶盏就从姜迟手边扔了过来。 “你真想死?” 少年眼疾手快地避开,拂了拂衣袖。 “二十六了脾气还这般暴躁?” 他懒散一笑看着阿眉。 “你跟他在一起要忍受很多吧。” 手腕顺着她的指骨摩挲了一下。 “我就不会这样。” 这番话完全是颠倒黑白,阿眉看着姜迟铁青的脸扑哧笑了。 “你从前是这样的吗?” 她歪头看姜迟,他没好气地道。 “不是。” 少年立时也不满。 “我怎么会跟他一样?” “他就是现在的你。” “那也不行。” 锐利的目光望过去与帝王对视。 “现在我们就是两个人。” 好端端的一个人非要都认定了彼此不是自己,他们针锋相对,倒苦了阿眉待在中间。 一会姜迟乱吃飞醋抱着她形影不离,一会少年又懒散地看过来一眼非说自己伤口疼,她还没开口说一句,彼此又开始互揭老底说别扮可怜。 偌大的云华宫充斥着两道格外相近的声线,两张脸更是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偏偏互相看不惯,阿眉越看越觉得好笑,到了最后只得一人安抚地拍了一下。 “好了都停! 你们再吵下去,外面的下人看到,该把你们都拉出去做法事了。” 帝王斜斜看去一眼。 “眉眉,我是如假包换的皇帝。” 少年嗤笑。 “姐姐,那你就告诉下人皇上吃了还童丹变年轻了。” “朕现在就把你拖出去株了九族。” “那你杀,杀完了看你还能不能活。” 说了没两句又开始针锋相对,阿眉额角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开口。 “你们再说话就把你们都踹出去!” 成亲几年的默契使帝王顿时偃旗息鼓,从善如流地把她抱过来放低了姿态。 “好了眉眉,我错了。” 她哼了一声,眉眼却软下来,少年顿时不满眯起眼。 “姐姐……我们也算夫妻的。” 他的手伸过去抓住阿眉的手腕,她的手格外软,带着她身上自有的一种淡淡馨香,他碰上去的刹那就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梦境…… 十五岁的她掌心也是这般柔软的吗? 少年滚动了一下喉结,下意识再握上去…… “啪。” 姜迟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规矩点。” “我们也是夫妻。” 他再次去抓阿眉,姜迟揽住她的腰把人抱远了。 “明媒正娶的是我。” “反正她嫁的是姜迟。” “十七岁的你才和她见了一面怎么就算夫妻?” 少年更有恃无恐。 “我回去就娶,不仅娶,还要八抬大轿大办新婚,你们如今按什么样的规格……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 “唔……你登基的那一年。” 少年蹙眉,张扬散漫的眉眼间全是不解。 “不可能吧。” 他的声音格外笃定,怀疑看过去。 以他的性格,湖泊一面后的旖旎梦境暂且不提,若真能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可能拖得上四五年? 再日久生情能这么久? 狐疑的目光看过去的刹那,帝王神色复杂了一下,阿眉原本笑着的唇也敛了。 原本闹腾的屋内在片刻就安静了下来,少年敏锐感受到了不对。 “发生过什么?” 他眯起眼,三两步走到了阿眉面前,锐利的眼神几乎使她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无处藏匿。 “没什么!” 阿眉反应过来连忙否认,手一伸挨上了他的脖颈。 “还疼不疼?” “疼。” 少年一个字说得毫无负担。 脖子上那一道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很小的口子,几乎上完药就已经结痂了,姜迟脸一黑看过去。 “你找死是不是?” 少年懒懒挑眉,高大的身形没骨头似的倚着阿眉。 “就是疼。” …… 一整个下午,半大点伤口,被少年喊着如同挨了刀一样,哪怕明知七分是假,可面对这么个和姜迟一模一样的脸,面对她从来没见过的,十七岁的姜迟模样,阿眉还是被他一看就忍不住心软。 她喊人又送来了药,给他倒完了药又仔细擦了擦,少年左一句谢谢姐姐,右一句姐姐真温柔,懒洋洋地倚着软榻,目光却追着她一分不躲,一旁的帝王又哪能接受被这么忽视,大步越过来坐到了阿眉的另一边。 “今日送来的衣裳布料喜不喜欢?” “头上的簪子又该换新样式了。” “改日休沐带你出去走走。” “眉眉,你都有半刻钟的时间没有看我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她耳边说着话,几乎一点喘气的时间都不留,听得阿眉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刚迈到姜迟那边—— “姐姐,我脖子疼。” 她眼神一转还没看过去。 “眉眉,你又不理我。” 两只手被左一只右一只地抓住,两个人只恨不能把她也掰成两截。 阿眉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左右胡乱应付着,一直到了晚上,用过晚膳,今日的留宿就成了大问题。 少年是不能出这屋子的,被下人看到了只怕真得请法事了,可要让他留下—— “绝不可能。” 姜迟脸一黑斩钉截铁。 少年正懒洋洋地抓着阿眉的手把玩,闻言眯起眼。 “行,那我出去,等会宫人就要跑进来喊‘皇后娘娘,咱皇上返老还童了~’” 他拉长了腔调学得像模像样,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姜迟沉着脸咬牙切齿。 “你真找死?” 他几时用到了返老还童这样的词? 少年有恃无恐。 “老了九岁还不承认?” 姜迟脸一沉刚要说话,忽然冷笑一声把阿眉抱过来,唇自然地缠上她的侧颈。 “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爱穿什么样的衣裳?知道她生辰几时,晨起要梳什么样的发髻,晚上要几时落榻休息吗?” 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落下,却让少年顿时变了脸。 他撩了衣袍三两步走过来,清冽的气息逼近,揽住阿眉的腰肢贴上了她另外半边脖颈。 “姐姐……” 他仰起头望阿眉,那双年轻气盛的眸子里带了两分委屈。 “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两侧的身躯如山岳一般堵住了她,阿眉的腰肢在同样温热修长的手臂上几乎要化了一般,她有点站不稳。 “你们俩……你们俩松开……” 少年自然是不肯松的,反而抱着她蹭她。 “姐姐,姐姐……” 她咬着唇被他蹭得站不稳,下意识往后退,却又完全跌落在姜迟怀里。 “眉眉……” 姜迟看着她酡红的脸,顿时眼底神色就深了。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忽然伸手将阿眉打横抱起,长腿一伸越过少年就往帘子后去。 怀中忽然一空,少年眼一眯跟了过去。 “你干什么?” 他越过门槛,撩开帘子—— “我说姜迟……” “嗖。” 少年还没来得及看清帐中的人,一道冷刃就飞了过来。 他踉跄了两步闪身避开,眼中一恼。 “你做什么……” “若不怕进来看到不该看的,你就进。” 少年冷笑。 “还想吓我……” “唔。” 一道压抑的喘息隔着帘子传了出来,立时少年步子一顿,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张脸几乎烧起来一样。 “你……你们……” “还不滚出去?侧门有暗格通侧殿。” 只听帘子外静默片刻,有凌乱的脚步声倏然往旁边去了。 阿眉抬脚去踹姜迟,一张脸通红。 “你做什么?” “还是太年轻。” 他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唇贴近在阿眉的腰肢清浅地呼吸着,挨了一脚不仅没动,反而顺着她的腰肢往上吻。 本就穿得松垮的衣裳被他剥了下去,唇落在腰上,顺着往上,一股酥麻又急又凶地涌了下去,阿眉紧紧咬住即将溢出口的喘息。 “你……你别……人在隔壁……” “让他听。” 姜迟握住她的腰肢沉下去。 二十六岁的帝王是从那时过来的,十七岁的每一个眼神他都知晓在想什么,骗走人是轻而易举。 又与阿眉成亲多年,他对这具身体太过熟悉,轻而易举地就撩拨得她受不住。 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鬓发湿乱,发颤地挂在他身上。 姜迟慢条斯理地笑她。 “这么紧张?是怕他在隔壁?” “午后他亲的是这里吗?” “眉眉,这么喜欢他啊,那要不要叫他来——” “你混账啊!” 阿眉唔了一声,又羞又恼地咬住了他的唇,把那半截话彻底咬了回去。 …… 几乎是彻夜的胡闹,阿眉闭眼睡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自打成亲后,他们在床榻间,姜迟偶尔会有些恶趣味,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他大半宿的时间都在她耳边说着那样露骨的话刺激她,看得她被激得浑身颤栗又羞又恼,才给了她一个痛快。 整宿的时间她耳根都烫得不行,到了天亮昏沉沉睡去的时候,还听到耳边的一声轻笑。 她倒头睡了一天,再睁开眼屋内已经掌了灯。 四下无人,她喊—— “姜迟。” 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前大步走过来,她眯着眼往他怀里靠。 “你去哪……” “姐姐。” 抱着她的少年骨骼偏瘦,与二十六岁的帝王还有点差别,带着少年清雅的声线落下的刹那,阿眉整个人完全惊醒了。 “怎么是你……” “姐姐不喜欢我了吗?” 少年轻松地揽住她的腰肢,声音慵懒。 …… “我没……” 她只是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的那些荒唐,姜迟偏在她耳侧说。 “这么喜欢他,反正都是我,不如叫他一起来……” 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少年敏锐地感受到她的不对,眯起眼。 “你怎么……” 话在看到她模样的刹那戛然而止。 她睡前本就松松垮垮地着了一身中衣在身上,乌发披散,漂亮的小脸因为才睡醒带着一丝朦胧的美,又莫名地突然蒸腾起几分酡红。 她慌张地在他怀里想推他。 “阿迟,你别……唔。” 话没说完,少年的指腹摁在了她的侧颈。 一丝酸软的感觉传过来的刹那,阿眉意识到了他在摁什么。 “有点红——” 他的眼神盯在那一处。 “昨晚他留下来的吗?” 脑子“嗡”的一声,阿眉蜷缩着指尖恨不能把头埋起来。 “你别……” 主殿的门格外能隔得住声音,就算姜迟昨晚那般刺激她,她也知道少年多半听不到,可如今当面被点出来,又与听到了有什么差别? 她抬手推他,可少年把她抱得很紧,指腹在上面重重揉了一下。 “会很疼吗?” 他低下头,幽深的目光落在了上面。 薄薄的中衣隔不住他的视线,似乎要越过红痕把衣衫下的风景也看透了。 她如同烧起来一般,本就干哑的嗓子更涩了。 “别问了……” “可是我想看。” 指腹揉开了那一抹红痕后,他并未停,指尖转而落向她的衣襟。 将要挑开的刹那—— “皇上。” 门外哗啦啦宫人跪地的声音,阿眉立时慌张抬起头。 “他来……” 不对,她紧张什么?! 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声轻笑也从头顶传来。 “看来姐姐果然更喜欢我。” “我……我那是……” “既然姐姐喜欢我……”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恶劣。 “跟他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少年拦腰抱起,窗棂被推开,下一刻两人就消失在屋内。 天色已经很晚,大雍到了快宵禁的时候,宫中走动的人都很少,少年抱着她跃着轻功飞快地掠过屋顶。 风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她抓紧他衣袖。 “去哪?!” “看星星啊。” 少年恣意的声音落在风里,带着轻松。 “姐姐,你有见过山里的星星吗?” “见过。” 阿眉断断续续地开口,她和姜迟去过无数回护国寺,怎么可能没见过星星?! “那你一定没见过水里的星星。” 少年笃定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忽然一转弯,带着她毫无征兆地换了个方向。 水里的星星? 阿眉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开玩笑,然而仰起头看见少年眼中的亮,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 少年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带着她到了一处很安静的林子。 偌大的林子在白日是遮阴避凉的好去处,然而晚上看过去,就显得有点瘆人了。 阿眉一向胆小。 “不去了吧……” 她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袖,有点退却了。 “这里太黑了。” “黑?” 少年的眼落在她身上,注意到她苍白的脸,有一丝懊恼闪过。 “是我忘了。” 他略一思索。 “在这等我。” “哎,你去哪——” 她还没喊出来,人已经没了身影。 四下安静的只能听到她心怦怦跳的声音,阿眉看了一圈,心里开始有点害怕了。 这儿会不会有虫子,大晚上如果有人经过,这么黑的地方,她什么也看不清…… “姐姐。” 胡思乱想才起了个苗头,少年的声音忽然就从林子深处传来了。 “你去哪了……” 阿眉匆匆抬起头的刹那,眼中闪过错愕。 少年从一团莹绿色的光中走来。 那一团光把一整条往她面前来的路都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夜幕仿佛在他周身散开,整片林子都照得亮堂了很多,更甚他的眉眼轮廓也在微弱的光中变得清晰,更为耀眼。 他大步走过来,那团光一直围绕在他周围,凑得近了,越近了—— “是虫子……” “笨!是萤火虫。” 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一整片的萤火虫都引了过来,此刻照在他们身侧,这一片的夜色竟是一点也不黑了。 星星点点的光朦胧地照在林子里,阿眉是第一回见这样的景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伸出手,竟真的有萤火虫落在她指尖,环绕在她周围,照得如梦似幻。 “真漂亮!” “姐姐更漂亮。” 这样的话他仿佛信手拈来,说完就逗得阿眉笑了一声。 “你要带我来看什么?” “看星星。” 她抬起头。 “今晚只有月亮,没有星……” “低头。” 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她下意识垂下头。 林子旁的湖泊边,雪色的花萼在夜色里微微颤动,随着她看过去的刹那,花朵开始缓缓绽开,露凝花影,暗香浮动,月光照着洒下一片美得心惊的光辉。 “这是……这是……”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昙花,好多年只开一回的那种。” 少年清雅的声音接着落下,带着一丝隐秘的炫耀。 “我找到的,只有我找到。” 她一错不错地看着那朵花,直到无声悄然地完全绽放,它落在湖边,如一捧皎月倒映在水中,蔓延的花茎却又像星星一般铺展在眼底。 “好看吗?” 她还没舍得移开眼,忽而觉得头上一重,少年趁着她看花的间歇,从旁抽走了另一束漂亮的花,三两下编好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 浅紫色的花无声在她发顶绽开,照着她漂亮的小脸,月光清辉洒下,少年的目光绵长又炙热。 “格外衬你。” 她忍不住弯起唇,看着他一眼,扑哧笑了。 她抓握住少年的手,三两步走到湖边。 萤火虫的光亮照出她在湖中的影子。 那朵漂亮的昙花在她身侧也仿佛作了陪衬,如满天星光一般衬着她倒下来的剪影,她在湖中看到了少年专注的眼神,还有头上那顶格外精巧的花环。 “漂亮。” 她夸赞了一句,少年眼中顿时更亮了,懒洋洋地倨傲仰起头。 “那是自然,我的手艺可不是那个老男人能比的。” 她忍不住又笑。 “笨啊,那不是你?” “那如今有两个我,就不是我。” “姜迟你真是……阿嚏。” 她忍俊不禁地刚说话,一阵风吹开,阿眉忽然打了个喷嚏。 少年顿时皱眉。 “你冷?” 京城的晚上还是见冷的,阿眉身子骨弱,今晚出来的又急,她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中衣,此刻被他一提醒,忍不住揉了揉鼻子,身子颤栗了一下。 “有点。” “那快回……” “穿上。” 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阿眉肩头一重,已经被一股暖意包裹。 少年立时抬起头,帝王从不远处走过来,高大的身形三两步到了跟前,手一扬,搭在臂弯的一件外袍就披在了阿眉身上。 “你来啦!” 阿眉眼中一喜去拉他,姜迟瞥她一眼。 “还成,没知道跟人跑了。” “我哪有。” 她忍不住反驳,可眼底的高兴也很明显。 姜迟没有拆穿,从手中拎着的食盒里拿出来一碟子糕点。 “都是你爱吃的。” 阿眉眼一亮。 “好阿迟,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出来的时候她本就一天没吃东西,又跟着少年跑了这一阵,此刻一闻到爱吃的糕点,顿时就感觉到了一阵饥感。 姜迟为她把衣袍拢紧,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又变戏法似的取出来一颗夜明珠。 “下次不要来这么暗的地方,她怕黑。” 少年三两步走过来,抓住她另一只手。 “知道了,不用你说。” 十七岁的姜迟,少年恣意随性,会因为突然发现的昙花带着她大半夜跃过半座城来观赏,二十六的姜迟对她有心细如发的照顾,无声渗透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三人的身影并肩走出去,那股被少年营造的惊喜感渐渐落定,又被二十六岁的帝王无微不至的关怀包拢。 她笑了一声,咽下糕点往前走。 少年在的这些时日,带着阿眉纵马、爬山,会在晨起将沾满露珠的花朵放在她的窗前,也会在偶尔兴致大发的时候带着她跑到城郊看山水,欢笑声与他和帝王的伴随声时不时就响在云华宫,日子格外欢脱又有趣。 然而这桩藏在云华宫里,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也并没有持续很久。 少年的离开在一个很寻常的早上。 不比来时眩晕后就看到了阿眉,这天他跃进门槛,就感受到了那股不一样的气息涌动在他周围。 “我要走了。” 不舍了一下后,他很快望着阿眉,要把她深深印入眼中。 “我回去就能去找你吗?” 阿眉很快意识到了,他在说的是—— 我回去就能找十五岁的你吗? 她望着少年,那丝藏匿在建安十五年错乱的心跳被她从记忆中翻出,阿眉弯唇。 “可以。” 她坚定地回答他。 “可以。” 你可以回去找十五岁的我,如果那一年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到你的二十六岁时,我们已经可以在一起很多年。 那丝慌乱在得到笃定的话后突然地消散了,少年轻笑一声。 “成。”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姜迟与阿眉并肩而立,他望着他,那个年少的自己—— 这一回去,他即将面临的便是家族的骤变,突如其来的乱会打翻他所有的计划,帝王眉心一动。 “不管什么——” 他突然开口,少年看他一眼。 他没有把后半句补齐,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一黑再一亮,少年踉跄着被俞白扶稳。 “殿下,不好了,皇宫出事了!” 一场惊变伴随着瓢泼大雨忽然降落,从乾清宫出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雨过天晴,少年迈出门槛,脚步急促地往府邸去。 “召诸位大臣来见,再留一把剑,晚间我去废宫。” “您一天没用膳了,先吃点……” “来不及了,这么大的事我如何……” 话没说完,他忽然止住。 “殿下?” 下人不明所以,少年眼中神色忽明忽暗,却忽然推开他,大步迈了出去。 “您去哪呢?” 下人急促地追了上来,他的步子却愈发快。 那句未尽之言在此刻忽然被他明白。 不管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耽搁,不要再让这之间错过多年。 少年三两步跳出皇宫大门。 “去楚家。” 第85章【全文完】 第85章 闵元五年,河清海晏,大雍国力蒸蒸日上,这年的六月十七,迎来了阿眉的二十五岁生辰。 一大早,整个皇宫并着国公府都忙碌了起来。 这件事从一个月前姜渺就张罗着要操持,许国公府更是上心,夫人入宫了好几回问阿眉的意思。 “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就好了,你们每年都兴师动众。” 阿眉的愿望很简单,所以想法也简单。 她年少缺少太多亲缘,如今团团圆圆的一家子都陪着她,她早就没什么一定要实现的愿望,可她身边的人从来不这么想。 “从小就没给你过过生辰,怎么能随便了?” 这是夫人和国公的苦口婆心。 “说什么呢姐姐,姜迟的千秋节随便了你也不能随便。” 这是姜渺毫不讲理的偏袒。 “说得对,本公子的妹妹,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后,今儿必须办得热闹。” 许攸晃着扇子跟着开口。 “准礼部提前操持,群臣携家眷参宴,大办。” 最后是姜迟一锤定音。 这样的情形实则每年都要上演一次,阿眉每每被他们吵得头疼,却也不忍辜负好意。 前年的生辰他们还在外面,正巧到了边地,姜迟就带着她去骑马看骆驼吃烤肉,也算格外新奇。 去年的生辰回了皇宫,热热闹闹地大办一场,晚宴上整个皇宫的路上都铺满了夜明珠彻夜不暗祝她长寿,各宫各地送来的贺礼更是堆满了库房,更甚还有姜渺偷偷塞来的一箱金子。 姜迟在手里掂了掂,半开玩笑道。 “看来这两年没少捞油水,改日国库空虚了去公主府还能抄一笔。” 阿眉拿到嘴边咬了一下,实心的。 “不可以。” 她顿时护短。 “渺渺是我的好妹妹我的心肝我的乖妹……” 话没说完她顿时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脸一红把话咽回去了。 “总之就是不能!” “一箱金子就将你收买了,明年生辰若举天下同庆,你最好也做出个感动流泪的样子来。” 彼时姜迟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一句,当时阿眉并未在意,未料想这生辰的确是一年办得比一年热闹。 去年还只是皇家和宗亲们在一起贺她,今年直接举朝大庆。 “昨儿还对着朝臣说国库亏空呢,今儿你要拿什么去让他们信服?” 姜迟揽住她的腰笑了一声。 “放心,国库养你十辈子也充裕。” 那些空话无非说给他们一听,自然也并非真的空虚。 实则大雍自打姜迟登基是越发富庶,加上两人前几年巡游的时候了解民情,后来大刀阔斧地改进,举国都是蒸蒸日上的,但盛世之下自然有人松懈开始想偷奸耍滑,他无非提点几句。 聪明人自然不敢犯,不聪明的—— “那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暴君。” 阿眉轻斥一句,转而问道。 “今年真要办这么隆重?” 姜迟嗯了一声。 “早些习惯,眉眉。 以后只会比现在办得更好。” 话如此说,可一想到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就为了办个生辰,她还是觉得太张扬了。 “那天早早在宫中摆完宴,该回的就早点回,然后我要去趟国公府,再之后——” “再之后和我一起。” 姜迟自然地接过话,握着她的指尖吻了吻。 阿眉没躲,笑嘻嘻道。 “所以夫君准备了什么? 不是新奇有趣的我可不要。” 她仰起头,一张明艳又红润的脸映入了姜迟眼中。 那丝从前萦绕在眉宇间的孱弱和多年的愁思,不知何时已经随着时间彻底被冲淡了。 二十五岁的她身上不显一丝岁月的痕迹,反倒于灵动娇俏间,更多了几分温柔。 闵元三年一整年他们都在外面,从巴蜀到边地,甚至去往邻国,格外有趣的一年填满了她年少的那点遗憾,更重要的是—— 姜迟抚上她的心口,感受到那里一拍一拍渐强的心跳。 巡游到邻国最边地的时候,他终于在那里,找到了一位寻了多年未有消息的神医。 那是姜迟年少游历时遇到的世外高人,号称能医死骨起死回生,在邻国一带相当受人尊敬,后来与阿眉成亲的第一年,他就派人四处寻找却无果,此人行踪不定,脾气也古怪,就算张了皇榜也没见人影。 再后来闵元三年,那一场争吵过后,他决心带她巡游排解忧思,但那一行更重要的目的—— 是为了寻找这位从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夫。 一路从大雍到边地,再去往邻国,将近一年的时间,在闵元四年的初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停在了一个格外简陋的山脚。 与这位素来居无定所的世外神医见了面。 她的病虽是后天惊悸,却因为当时太过年幼,若想根治是不可能,但那位神医耗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试了上百种药,为她研制出一副能温补滋养心症的方子。 半年,一年,无数个他手贴近在心口的晚上,能渐渐感受到那里的心跳愈来愈稳健,姜迟同样心中涨满,喟叹一声抱紧她。 长长久久吧,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 * 临近她生辰这几天,姜迟整日在御书房忙得脚不沾地,阿眉一个人在宫中,把话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到后来自个儿都觉得没甚意思。 “皇上呢?” 她换了衣裳熟门熟路地摸去了御书房。 皇宫里不管阿眉去哪,从来是没人敢拦的,宫人见了她就自动退下,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姜迟,在干什——” “哗啦。” 随着她一声还没落下,桌边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中的册子往暗格一推。 “怎么突然来了?” 朱笔戳在袖子上溢出一点墨水,姜迟脸上还带着一丝难掩的慌张,阿眉的话硬生生断在一半,狐疑地眯起眼。 “你在干嘛?” “没有。” 姜迟否认得很快,神色已经如常,自然地岔开话题。 “怎突然来了?” “云华宫太无聊了。” 她从门外往里进,还记挂着方才的事。 “什么东西你藏这么严实?” “密信而已,没看到是你进来了。” 阿眉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走过去抱他。 随着她过来,那方才被他推进暗格还没来得及锁上的册子几乎顿时要暴露出来,姜迟大步迈出书桌后,顺势扣住她的手腕。 阿眉站在了原地。 “怎么了?” “方才尚衣局往这禀告,说做好了今年夏天时兴的料子,正好这会闲着,陪你瞧一瞧?” 阿眉顿时眼睛亮了。 “那快走吧。” 索性她也无聊,说完拉着姜迟就往外走,姜迟落后她半步,手自然地把暗格一推。 “咣当”一声,薄薄的册子被锁进了最深处,上面明晃晃四个大字被藏了起来—— 《眉眉手札。》 * 阿眉的生辰是在六月十七,这天从早就热闹了起来,在皇宫摆完了宴席之后,他们去了国公府,一家子带着姜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爹娘和几个哥嫂各自送上了厚礼,回程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盒子堆满了马车。 她笑得开心,每年生辰的时候是她最觉得幸福的时候,不管是想起与从前的对比,还是如今感受到的爱,阿眉一路的嘴角都上扬着,到了皇宫门口就从马车跳下来。 “不坐了,我们走着回。” 惯例,整个皇宫所有的小道都铺满了夜明珠贺她生辰,泛着莹莹的光泽,在夜色里投下漂亮的影子,她一边走一边把脸贴近到他面前。 “姜迟,今天我好看吗?” “好看。” “每天都好看吗?” “都好看。” “那哪天最好看呢?” 姜迟目光看过她。 夏日的薄衫着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段,骨肉匀停鲜活灵动,一颦一笑都让他心动。 他收紧手与她十指相扣,也笑了一声。 “以后的每一日最好看。” 越过宫道,两人牵着手走过云华宫,今夜无月却繁星点点,烟花砰砰绽放在半空恭贺皇后生辰,与星光交相辉映格外漂亮。 她仰起头。 “放了多少?” “举城都有。” 宫人在一旁欢笑着放烟花,瞧见两人过来纷纷来道喜,人人脸上都是热络的欢笑和祝福,她牵着姜迟站在云华宫的游廊,仰头看到了这场烟花燃尽。 宫灯照下一双影子,快子时他们才回屋。 她今日是盛装,头上的珠钗叮叮当当往下拔,正对着铜镜摘的时候,身后忽然一道影子低下来。 姜迟扶正她的头。 “我来。” 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专注地摘着簪子,又拢过满头乌发梳着,她不期然想起彼时锦绣宫,他第一次为她拢发。 二十七岁的男人已近而立,帝王五载将他身上的气质沉淀得愈发沉稳,唯独看向她时的神色与里面的情愫,依旧如十九岁那年一般。 门外的欢笑和烟花声隔着门扉传来,她心里前所未有地盈满、踏实。 仰头正要说话—— “啪嗒。” 一串精致又轻巧的东西被姜迟扣在了脖颈。 “什么?” “长命锁。” 他低下头,唇落在她侧颈,像亲吻像摩挲,更多的—— 却仿佛要将一字字的期盼,都融在这一块精巧漂亮的物件里予她一般。 “生辰大喜,眉眉。 盼你岁岁无虞,常安长乐。” 《亡妻回来后》全文完。 2026.05.26,西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