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有风[男二上位]》 1. 第 1 章 楔子 生日的礼花点燃了夜空,半座城市欢腾。 落地窗前,沈烬川正为一个没有回应的吻而气急败坏。而周浠棠在想,该不该挣脱这个吻。 一声巨响,窗户被砸了一个窟窿,凛冽的寒风涌进来,灌进周浠棠极度缺氧的肺里。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孟予之,他问:这就是你要我看的? 这是周浠棠和沈烬川婚礼前的第五天。 \ 十一月初,京市下了一场暴雨。 之后便一天凉过一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绵了一周,刚开幕的沈氏艺术中心,银白色的幕墙上,笼了层雾般的质地。 周浠棠站在一片深浅不一的蓝色光影之中,耳边海浪声翻涌,面前是一件横跨整个展区的巨幅摄影展品—— 墨蓝色的天幕低垂,似乎就快要狂风骤雨。 一望无际的黑色沙滩上,抹香鲸斑驳的尸身就像一座裸露的孤岛。 层层海浪堆叠,却又在离鲸鱼近在咫尺的地方退回海面,任由它搁浅而亡。 她仰头与鲸良久对视。 一个念头浮现,如果死在这里,这群端着香槟走过的艺术界名流,会不会终身难忘? 别人她不知道,苏清阮一定不会。 她定然哭得最凶,忘得最快。 这时,一缕清透凛冽的果香悄然飘至鼻尖,打断了周浠棠的思绪。 是柠檬的味道,刀锋划破明黄的柠檬皮,汁水迸溅的那种酸甜感,很快驱散了脑海中那抹阴郁的冷调。 她微微一怔,眼前一张被递过来的白色纸巾。 视线延伸,是一截青筋隐现的手腕,深蓝表盘下骨节分明,手指干净而修长,玉般的质地。 偏在这时,手机响了。 拖长的震音让周浠棠瞬间回到工作状态。 她拿出手机,一面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眼前掠过一道黑色正装的身影,肩线笔挺,步履沉稳,转瞬融入一径西装革履的人流之中。 虚惊一场,是好友吴芯念发来的微信。 吴芯念:「舟大,脱得了身吗?我看新闻,你们开幕式的阵仗很大呀!」 周浠棠快速回了句「放心」,再转头,那人已经不在了。 “浠棠。”有人叫她。 抬眼,Linda正带着三五穿着雍容的太太小姐走来。 周浠棠几不可察地敛了神色,白贝母耳饰一闪,笑容恬淡温婉。 Linda挽着来人,一个一个跟周浠棠介绍。 几位太太,大多是饭局上认识的,苏清阮的朋友。脸生的几位年轻女士,都是太太家的千金,刚从国外进修艺术回国,已经在苏清阮的帮助下,开过画展、艺术装置展了。 相熟的太太拉着周浠棠的手,又是夸她漂亮,又是夸她能干。 周浠棠拘着标志的笑容,七分礼貌干练,三分小辈的娇憨,谦虚道:“哪里啊,我跟Linda姐一样,都是听苏总指挥的,出个体力而已。” Linda闻言大呼,“你可别跟我相提并论啊,折煞我这个纯牛马了。” 夫人们笑起来,忙对周浠棠说:“清阮哪敢让你出体力?从小就当你女儿疼呢,马上嫁进来,还真要改口叫妈了。” 周浠棠淡淡笑了笑,悄悄调整站立的角度。 ChristianLouboutin泛着冷光的红底细跟,像刑具般撕咬着她的脚。 其中一位姓杜的小姐,是沈家世交,云澜资本创始人的女儿,满脸笑容地说:“我跟烬川哥哥在巴黎见过,但是见周姐姐还是第一次,你们的感情故事在我们这一辈里可是传奇。” “可不是,”另一位千金也开口,满脸艳羡,“第一次见灰姑娘的童话照进现实。” 一旁她的母亲赶紧纠正:“浠棠可不是灰姑娘,她自小跟着清阮,也是身娇玉贵的。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已经帮着清阮,把艺术基金会打理得井井有条了,马上又要嫁给烬川,你要能学个三分,我就要进庙里烧香拜佛了。” 千金闭了嘴,笑着附和,眼神却是不屑的。 周浠棠假装看不出来,站在众星捧月的中央,矜持玉立。 讽刺的是,被这群城中贵胄艳羡嫉妒的对象,三分钟前,还沉浸在死亡的念头里。 念头嘛,人一天当中会浮现出成百上千个,算不得什么。 接到那张纸巾的时候,周浠棠的脑海里就闪现过一个—— 一个不可能的名字。 心绪一刹浮荡,眼里泛起一丝不符合场景身份的蒙昧。 就在这时,沈展宁走进了人群中。 “哟,寄小姐。” 他的出现,立马吸引了太太们的注意。 “是展宁啊,好久不见,长得又高又帅了,寄小姐,是怎么个说法?” Linda见到二少爷来,立刻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找苏清阮去了。 沈展宁向提问的那位太太敷衍一笑,凑到周浠棠耳边小声说:“妆很衬你,像个伪人。” “谢谢。”周浠棠从容一笑,众人还以为他说了什么溢美之词。 沈展宁跟她从来不对付,十岁被带进沈家时,九岁的胖墩用身体堵住大门,骂她是寄生虫、骗子。如今十五年过去,胖墩摇身一变,长成风流倜傥的帅哥,不再靠武力,转为精神伤害。 幸而他这些年投入在影视投资界,对家族事业没兴趣,又是个浪荡不爱回家的,因此鲜少打照面。 看到沈少爷驾到,几个圈中好友端着香槟杯上前,寒暄近况,社交中心场悄然扩大。 周浠棠顺势退了半步,却听沈展宁说道:“买了一部超级能打的网络IP,编剧找了何宇光老师,就要开拍了。” 她的脚步顿住。 “昨天还和何宇光老师聊到你呢,”沈展宁偏头,目光穿越人群,钉在差一步就能全身而退的周浠棠身上,“她问你是不是还跟三年前一样不可救药。” “周小姐跟那个大名鼎鼎的编剧也有交情吗?”人们好奇起来。 “大学毕业那年,在宇光老师手下做过事。当时年轻气盛,闯过不少祸。”周浠棠回答得体面,笑说,“难得老师还记得我。” “有人心高气傲,把资方全得罪了,自绝后路,在那行干不下去,才被我妈……” “展宁。” 苏清阮的声音打断了沈展宁的话。 远处,她款款走来,一身全白立领斜襟新中式,袖口露出一截白玉镯,气度卓绝,不怒自威。 被八卦带起的聒噪氛围瞬间被其气场压下来,现场安静无声。 沈展宁将嚣张的表情收住,喊了句“苏总”。 苏清阮略为严厉地看向儿子,“不打招呼就来,我不好安排。” “陪朋友来的。”沈展宁环视一圈,“艺术中心开幕办得不错,摄影展也很有心。” “全是浠棠的功劳。”苏清阮朝周浠棠扬了扬下巴。 沈展宁讪讪笑了两声。 Linda上前,借口介绍沈展宁跟摄影师认识,将人带走了。 苏清阮跟太太们闲叙两句,等人群散去后,转头安慰周浠棠:“展宁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周浠棠看了看周围,不乏戴记者证,挂着相机的媒体,神色染了几分担忧。 “后面的酒会,展宁也参加吗?” 苏清阮看出她为难,便说:“酒会无非是应酬,你先回家休息吧。” “好。”周浠棠如蒙大赦。 她转头对下属交代好后续的事宜,利落地走出会场,直奔停车场。 一上车,就飞速踹掉ChristianLouboutin,丢到副驾,换上车里备着的球鞋。 正要发动,忽想起沈展宁的话,又对着镜子将妆卸了,几笔淡妆取而代之。 最后拿出手机给吴芯念发了条微信:「就来。」 对方秒回:「舟大万岁!!!」 小巧的墨绿色MiniCooper驶出艺术园区,平稳地汇入车流。 路上,周浠棠给吴芯念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通,她问:“芯念,宇光老师会来吗?” 吴芯念兴奋地说:“好不容易请动原著作者,宇光老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那她知不知道?” “这个……”那头不吱声。 “芯念,这事可只有你知道,不要出卖我。” “我们多少年朋友了,看着你一本一本写出来的,怎么可能出卖你呢?只不过 ……”吴芯念支支吾吾,“是老师自己发现的,然后,找我那么一套,我就上套了……” “还真是……”周浠棠扶额,手肘支窗沿。 “主要还是她认出了你的文笔呀。”吴芯念为自己开脱道。 “行吧,我知道了。”绿灯,周浠棠点一脚油门,开出去。 十分钟后,轿车驶入导演工作室所在的文化园区,流畅地溜进车位。 周浠棠一手解开安全带,另一只手给吴芯念发了条信息,告之她到了。 没多久人就来了,连走带跑拉着她往工作室去。 那是一座谷仓式的深棕色建筑,两层楼,远远看去像一只橄榄球。 “还以为你来不了呢!”吴芯念挽着周浠棠的胳膊,一蹦一跳踩过水洼,“想当年,我们都是剧组挨骂的菜鸟。没想到弯弯绕绕这么些年,还能再合作。” 周浠棠连忙划清关系,“我是看在你吴副导的面子上,过来聊聊的,谈不上合作啊。” “话说得别那么绝嘛!” 吴芯念清楚周浠棠的情况,想到她早已搁笔,难掩失望。 “你说你呀,从大学写到现在,书火成这样,却不写了……是不是被沈烬川宠上天,不知道怎么写虐恋啦?” 周浠棠忙“嘘”了声,“恨不得缝上你的嘴。” 吴芯念忿忿不平:“怕什么?沈家家规,还有不许写这项啊?再说,‘无济之舟’这个名字放在书店,是要被供在最中央的。《良梦》这剧要是火了,你只会更火,瞒不住的。” 周浠棠:“未来的麻烦,干嘛要提前到今天呢?能低调的时候,还是低调些稳妥。” 吴芯念稍一思索,“也对,你做事向来稳妥。” 在剧组当菜鸟之前,她们是大学同学。 吴芯念是念导演的,周浠棠念影视戏剧文学专业,一同辅修“艺术史论”,从而认识。 吴芯念常夸周浠棠思考周全,就辅修这件事来说,一般人就是个玩,只有她有先见之明,那么早就懂得为自己铺后路。 谁能想到专业课年年第一的周浠棠刚入编剧圈就干不下去,最后靠着辅修专业当上了苏总的特助呢? 两人一路说笑着,踩过湿漉漉的路面,走进那个橄榄球的腹部。 里面空间很大,工业风的装修,工作人员都很年轻,身影忙碌。见到吴芯念,有的叫“吴副导”、有的叫“吴老师”。 吴芯念脚步很快,一路点头打招呼。 “宇光老师还没到,朱导在上面跟别人谈事情,我先带你四处逛逛。”她挽着周浠棠说。 周浠棠说“好”,目光扫过吴芯念脖子上挂着的,印有职称的工牌,心里涌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想啥呢?”吴芯念见她出神,撞了撞她胳膊。 周浠棠按下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恭喜你实现梦想,吴导演。” “是副导,低调低调。”吴芯念窃笑。 两人说着话,来到一张长桌前,桌上铺满了男演员的照片。 “这是待定的男演员?” “嗯,咱们男主有好几个备选,本子也递出去了,正在等对方的答复,”吴芯念将演员资料卷成话筒,递到她面前,“请问舟大,这里面有你心仪的缚亦鸣没有?” “一来我不具备选角专业,二来,这种事轮不到我做主。” “又不是真的让你选,想看看作者眼中的缚亦鸣是什么样嘛。” 周浠棠扫去一眼,能上这一桌的,没有一张脸不是顶级。 她微微一笑,说:“我看都行。” “你好没意思……“你们作家写的时候,脑子里不会勾勒出一个形象吗?”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道:“该不会是你们家沈烬川吧!” “吴芯念!”周浠棠压低声音喝道。 手拍在照片堆里,快速拿过一张。 “就这个,快闭嘴吧。” 浅蓝底,白T,半身入镜。 利落短发,眉眼清隽,轮廓干净,瞳孔是那种通透的黑,眼睛好像会笑。 周浠棠抬手将照片举到阳光下,冬日的阳光穿透照片,洒在她的脸上,是温热的。 她小声念出下方的名字: “孟予之。” 2. 第 2 章 “你也喜欢孟予之啊?” 吴芯念看向周浠棠,竟在她脸上看见一丝罕有的心虚,一闪即逝。 “……乱选的?”吴芯念以为心虚来源于此,盯住她兴师问罪。 周浠棠低头,回避好友的目光。 “你是一点不关心娱乐圈啊,”吴芯念难免失望,“看来拉你入坑是难上加难了。” 照片还在周浠棠手里,她只敢虚握一角,目光掠过照片上的人,问道:“怎么,他火吗?” 这问题一下子将吴芯念的话匣子打开,她忙向周浠棠安利: 不是一般的火。 但他出道很多年了,却是去年才火的。 一部不被看好的古偶,孟予之演一个不被看好反派。 斯文的外表下,藏一副癫人疯骨,为爱痴狂,最终为心爱的人自绝。 这部戏播完,孟予之火爆出圈,迅速升至一线,之后演一部火一部。最近还拍了一部名导的贺岁片,他演男一。 这一年,他拿下八个代言,其中四个顶奢,主流五刊上了个遍,八期十三封,内娱绝无仅有。 “不瞒你说,我是他的粉丝,所以说你眼光好呀。”吴芯念一脸骄傲。 “哦。”周浠棠轻轻将照片放回原位,转了个身,背靠桌子,无意识摩挲起左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一个黑眼圈明显的工作人员路过,听到他们在谈论孟予之,停下脚步抱怨: “这位呀,我才跟他们经纪人对接过一轮,人家现在手里的本子都是S+级的一番,选都选不过来,说要慎重考虑。人红架子大,我看啊,八成没戏。” 周浠棠手撑桌沿,指尖攥紧,胸廓微微起伏。 吴芯念转向那位同事,“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无济之舟老师,这位是我们选角统筹李明亮。” “您就是舟大啊!那个,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李明亮视线转向周浠棠,脸红起来。 “没想到是个大美女吧!”吴芯念嘻嘻一笑。 赶在对方尴尬之前,周浠棠爽快地接过记事本,签下笔名及几句祝福的话。 提笔时,耳边响起吴芯念的不甘: “可惜啊,我一直觉得孟予之的形象很贴缚亦鸣,克制隐忍,强大守护。” 落笔几分黏腻,纸张上沁出一小圈深蓝色的墨迹。 她很快回神,合上笔记本,交给李明亮。 后者连声道谢,对于孟予之,依旧怨念深重,“看得上看不上的,也不给个痛快答复。我们的剧本,他看了个把月了,拿放大镜看也该看完了!” 吴芯念:“人家这是敬业。” 周浠棠笑道:“芯念,你偶像滤镜有点厚呀。” 吴芯念:“哎呀,你看了他演的谢长离,也会喜欢的!” 周浠棠:“就是那个出圈的角色吗?” 吴芯念狠狠地“嗯”了一声:“到现在还有好多人写同人,剪二创,让谢长离复活,和女主HE呢!这种现象级爆火的演员,要是能进到我们剧组该多好!” 李明亮摇头笑了句“痴线”,走了。 . 夜里十点,周浠棠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上。 床头灯一盏明黄的灯,手边是厚厚的《良梦》剧本,何宇光硬塞给她的。 老师还和之前一样爽朗,四十五岁,轮廓分明,中长发随意扎起,说话时下巴微扬,透着一股不爱伺候人的利落劲。 听完周浠棠复述沈展宁的话,她大笑:“你们豪门内斗别算上我。吃饭的时候,都是他拐着弯提你的,我一个字没说。” 说着,嗓门一低,“我要说,就说这书是你写的,看看沈展宁知道钱投到了你的口袋里,那反应有多精彩。” 周浠棠笑,“我也很期待。” 她顿了顿,“不过老师,当年真的给您添麻烦了,没想到,您还认得出我的文风。” “添什么麻烦?我反而很欣赏。”话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下去。 何宇光罕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刻。 然而周浠棠没有追问。 “说正事,”微妙的几秒沉默之后,何宇光敲敲桌面道,“《良梦》改编得怎么样?给我们提点意见。” 周浠棠摇头,直言爱莫能助。 搁笔已有两年,看到以前写的东西,只觉恍如隔世。 “那你带回去,没事干的时候翻翻,打发个时间。” 周浠棠不好拂老师的意,乖乖带了回来。 但怎么敢只拿来当消遣?曾经,这些是踮着脚去够的梦想,现在依旧珍重。 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着剧本,枯坐了半个晚上,仍不敢翻开。 “你是怎么在正出名的时候决定搁笔的呢?是要结婚了,转移重心?还是被苏清阮发现了?”何宇光翻箱倒柜地为周浠棠找一个可以装得下剧本的袋子时,问了她这个问题。 “精力有限,忙不过来。”她语气平淡,“再说灵感这东西,走的时候,是不会打声招呼的。” 在苏清阮身边做事并不清闲,人情世故最让她头疼,偏偏这些几乎就是全部的工作内容。 刚开始想,等忙完这阵子,有空了再写。 一晃两年,忙了些什么呢?说不出个一二来。 然而真正让她搁笔,还是因为戒了某样东西。 她摩挲着左手的疤,此刻这样东西,又在皮下蠢蠢欲动起来。 时针指向十一点,沈烬川还没有回来。 公司这阵子忙并购,他彻夜不归是常态。 周浠棠将剧本放到一边,摸出床头柜上的安眠药,吃了半片,关灯睡觉。 浅眠之中,她被开门声惊醒。 听出沈烬川的脚步声,一如既往不徐不疾。 接下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也都能轻易分辨—— 换鞋、摘表、脱衣、进卫生间…… 她醒了,却又懒得动弹。 想象着男人洗好澡上床,为不太暖和的被窝带来一点温度。 浴室传来的水声停了,心跳不自觉加快,蜷在被子里的脚尖紧绷到一块儿。该不该事先说明今天是经期,不方便? 苦恼着,男人的脚步声已逼近,节奏从容。 却径直掠过了卧室,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紧接着,一道细微而清脆的关门声,为今夜的所有想象画上句号。 周遭陷入死寂。 周浠棠默默用被子拥紧自己,将眼睛闭得再紧一点。 失望并没有很大。 就连浮上来的一丝愠脑,也很快因为药效而淡去。 相爱六年,他们的关系进入到一个微妙的阶段。但这似乎是自然更替的一环,失望是有一点,却远没到需要去计较的地步。 周浠棠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尽管吃了半片安眠药,还是做了一夜的恶梦。 梦境的最后是一道清脆的关门声,她惊醒,浑身冷汗,发现那不是梦,是沈烬川离家的关门声。 窗外光线刺眼,身侧还残留一点温度,证明男人昨晚睡过。 她拉上被子,遮住眼睛,等心跳回归平稳,摸出手机查看工作信息。 除了工作群里,上百张艺术中心开幕,和庆功酒会的照片外,另外两则消息引起了她的兴趣。 一条是吴芯念的,说男主定了,孟予之。 另一条是何宇光的,邀请她参加后天的剧本围读,刚好是个周末。 周浠棠看着屏幕,孟予之的照片又浮现在脑海里,与笔下人物渐渐重合。 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何宇光一句:「好。」 . 围读这天,周浠棠打扮低调来到工作室。 她特意不让吴芯念说自己要来,但是经过上一次,大部分主创已经认识了她,导演朱怀升又是广交天下好友的性格,拉着她跟前来围读的演员又认识了一遍。 而孟予之据说是上一个行程耽搁了,一时没有出现。 一个椭圆形的大桌,坐了上十名演员和幕后,周浠棠没有上桌,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坐在外围的一圈折椅上。 黑色羽绒服,鸭舌帽,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剧本遮了半张脸。饶是这样,也是一眼望去,会让人目光多停留两秒的存在。 进行到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有人说“孟哥来了”,她便随大家一起看过去。 进来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肩宽背阔,身板挺正硬朗,鸭舌帽下,一张脸干净温和,神色风轻云淡的。 长桌上有人起身,朱怀升也热情招手,孟予之笑容腼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修长食指往唇边一抵,明明很轻,却自带一种无声的威压。 围读因此没有被打断,台词继续,孟予之脱掉羽绒服,走向女主苏郁身边空出的位子上,另一边就是朱怀升。 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腿长得不知道从哪里开的岔。 周围窸窣,周浠棠掀眼一瞧,又看向剧本。 李明亮坐她旁边,小声嘟囔:“这也叫敬业?” 孟予之轻拉椅背,坐下来前,大力揉了揉导演的肩膀,无声地为迟到道歉。 《良梦》讲的是女主少女时期家道中落,经历意外和仇家伤害,落下心理阴影,后续如何摆脱噩梦,治愈自己的故事。 其间,女主发现同住三年的好友兼室友,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人,其实对方在三年前,已经因自己而死。 正在读的这一段戏就是有关于此: 经过治疗,女主已经接受了好友离开的事实,那个幻想出来的人物也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但是某一次事件,唤起了她的PTSD,崩溃的边缘,好友竟又出现在眼前。 她走进家门,换鞋放东西,和往常无数次下班回家一样——当然,那也是女主想象出来的——问女主要不要去吃楼下吃那家好吃的牛杂粉。 女主蜷缩在厨房的角落,再一次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即将对幻想缴械投降。 就在这时,男主破门而入…… 这段台词很少,主要靠肢体和表情入戏,女主既不能表现得像精神病人一样歇斯底里,又不能对好友的出现无动于衷。 苏郁一开始没有找到感觉,台词有点出戏。 周浠棠替桌上的人捏了把汗,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入戏呢? 下一秒,便入耳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轮到孟予之了。 缚亦鸣是匆匆赶到的,那喘息声不仅是远距离奔跑后的呼吸急促,更是面对心爱的人时的心乱如麻。 像许多人一样,周浠棠抬头看过去,孟予之已经换了张脸。 即便只是面对着几张纸。 破碎感依旧四溢而出。 他的眼神里,有无尽的情绪想要倾吐,出声,却是几度克制下的冷静果断。 “看着我,别看任何人。” 苏郁忘了接词,目光从剧本挪向他的脸,眼眶渐渐变红。 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得针落可闻。 就连刚刚还颇有微词的李明亮,此刻也跟众人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桌上的演员。 没有任何肢体,仅凭几句台词和喘息,周浠棠却已身处那场景—— 凌乱房间,女人坐在地上,男人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说:“看着我。” 就连手指都极有张力,这张力分不清是来自笔下人物,还是印象中的,孟予之的手。 朱怀升一声“漂亮”,会议室响起掌声。 周浠棠回神,目光越过人群,先是看到孟予之握着剧本的手,脸已发烫。但还是不受控制地上巡,去寻找他的眼睛。 剧本遮住他的半张脸,露出一截英挺的鼻梁,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掌声之外,若有似无地看着她。 3. 第 3 章 围读带回了久远的,关于这部书的记忆。 没有勇气翻开的文字被孟予之念出来了。 啊,是我写的。 那种感觉很微妙。 等到中午,围读告一段落的时候,周浠棠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汗,亟需出去透一口气。 会议室嘈杂起来,有三五围在一起讨论的,有帮忙订饭,问大家忌口的,有安排下午议程的。 她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向门口走去。 经过长桌时,听见孟予之问朱怀升:“缚亦鸣是不是要再瘦一点?我上部戏练壮了,还能再减点。” 你完全不需要。 她心道。 这时,会议室外动静大了起来,有人在说出品方来了。 抬头看去,沈展宁正在几个制片人和制片主任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 会议室就这么大,回头也没有可躲的地方,冤家路窄,她断不想麻烦来得这么早。 眼看就要被发现,孟予之忽站了起来。 这一站,凭借优越的身高,将周浠棠挡得死死的。 朱怀升跟着起身,热情相迎,“今天这日子好!该来的都来了。对了,我们原作者也来了,你说巧不巧!” 说着,就往房里找去。 孟予之一手搭在导演肩上,将他的注意力转了回来,“哥,我就在这儿呢,你不先介绍我?” “你还用介绍啊。”沈展宁拍了孟予之一把,“我们什么交情?” “他无视我,”孟予之自然地搭上沈展宁,两人一起看向朱怀升,“晚上不得罚一杯?” “好好好!”朱怀升解释,“作者约出来一趟不容易,展宁还想跟她长期合作呢,这不得好好聊聊?” 孟予之:“那我不管。” 你一言我一语,朱怀升也就忘记了找原作者的事。 周浠棠抬高剧本挡住脸,不动声色地溜出门外。 几步后,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孟予之刚好也扭头,隔着人群,目光交汇,周浠棠读出他的唇语:“舟大?” 她看向他,点了点头。 孟予之略一颔首,回过头去继续与人谈笑。 从后门走出工作室,几级台阶之下是一大片草坪,寒风摧残下,枯败得不行,这会儿没人出来喝西北风。 周浠棠找了个角落坐下,怀着围读时未散的情绪,将剧本打开来看。 缚亦鸣的形象和孟予之的模样在眼前重合,笔下的人物从被遗忘的纸张里走出来,向她走来。 她强忍着复杂的心情,合上剧本,朝手心哈了口气,双手捧住脸颊。 “舟大。”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扭头一看,是孟予之插兜走来。 他没穿羽绒服,还是那件白色卫衣,脖子上一条克莱因蓝的围脖,裹了几圈,看上去很暖和。 黑色短发,冷白的肤色,清澈脸庞,让人产生一种男大的错觉。 “孟老师。”周浠棠礼貌了一句。 孟予之走到同一级台阶,隔了一个身位坐下,举目望了望,“怪冷的。” “是啊,怪冷的。” 没有初次见面应有的场面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来由的熟稔感。 “孟老师,您认识我?” 孟予之噙着笑,“无济之舟。” “您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刚才,是不是有意帮我挡了一下?” “朱导说要找你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个人使劲往我身后蛄蛹。他们说舟大从不上媒体,也不喜欢社交,我猜遇到那种情况,应该是想夺门而出的。” 蛄蛹?在孟予之的视角里,竟是这么回事…… 可细想,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似乎漏了什么。 思考间,周浠棠目光不经意划过他的手,忽问出一句:“能借我一张纸巾吗?” 孟予之愣了愣,随即笑着递出一张纸巾。 淡淡的柠檬香味就溢散过来。 “真的是你!”周浠棠惊讶极了,一贯的疏离礼貌已经顾及不得,脸红得像只熟透的桃子。 “挺有缘的是吧。”孟予之飘出一句。 周浠棠愣了半秒,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你永远不知道这是怎样的缘分。” 孟予之无声弯了弯唇角。 “我对那天摄影展的主题很感兴趣,就请展宁带我进去了,抱歉没走官方邀请通道。” 难怪,逃过了她,也逃过了媒体的眼睛。 “没关系,以你的体量走官方通道,伤脑筋的该是我了。”周浠棠笑说。 但有对此不无担心。 沈展宁的朋友,那他应该知道自己不少“丑事”了。 “沈展宁,没说过我什么好话吧?”周浠棠几分不抱希望地问,“为什么还要帮我?” 他从她是骗子,她确实也不清白。 就算那些话当面砸在脸上,也没有半点攻击力。 但是倘若说给孟予之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展宁还不知道无济之舟就是你,我不是大嘴巴的人,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不然刚才,也不会帮你。”孟予之语气随意,像是朋友之间,共谋一件全天下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周浠棠什么也没说,偏头眼神一对,共谋似乎就这么落定了。 吴芯念安利过,孟予之私下人品也是很好的,如今她亲自验证,不仅人品好,还有着极其可怕的洞察力。 “咳咳,你刚才读得很好,让我感受到了科班出身的震撼。”她另找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的大学?” “稍微,查了一下。”周浠棠舌头打结,随后补充了句,“你是男主嘛。” “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演缚亦鸣吗?”孟予之问。 “不会是因为名吧?”周浠棠不假思索道。 《良梦》的原著名是《予之良夜》。 孟予之手撑在身后,看向前方草坪,“看完剧本之后,我又去看了原著,缚亦鸣这个角色,复杂程度不亚于女主,有很多可挖的地方,看得出来,你对他很用心。” “……看剧本就可以了。”周浠棠低头。 默了默,孟予之说:“我又看了你所有的书。” 风轻云淡的一句,在周浠棠心里掀起十级地震。 “你开玩笑。” “你不信?” “我不信,你报几个书名。” 拜托你是骗我的。 孟予之一口气将她的书全报了出来,按时间顺序说的,包括她高中大学时期,在网上写的那些,卖不出去的黑历史。 周浠棠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蝴蝶落在他肩膀》我看了两遍。”</p >周浠棠小指抽动了一下,拇指不经意扣起左手背的疤,直到感觉到疼了才回神。 “青春,校园文,你也爱看吗?”她顿了顿才问出口,“你是小姑娘吗?” 孟予之嘴唇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最终只是说:“我自己也奇怪。” 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转头对上周浠棠难以置信的眼睛,天地间静了那么一刹。 片刻,他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以后还请多指教。”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周浠棠冲口而出,随后解释道,“我是说,今天只是被宇光老师叫来见世面的,我不会参与后续拍摄。” “这样啊。”孟予之敛眸,倒是没显得多失望。 过了会儿,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那天,你没事吧?” 周浠棠反应了一阵,“你是指?” “我看见你在那幅《巨鲸搁浅》面前哭。” “我没哭呀,”周浠棠不自觉攥紧手里的剧本,“倒是你很奇怪,是不是看错了?” 表情管理方面,她向来滴水不漏。否则,在那样的场合哭,也太可怕了。 “我是先看到那条鲸的。”他停下来想了想,“没流眼泪就是没哭吗?” 周浠棠一凛。 她不会忘记那条巨鲸。 它的眼睛仅仅是一个黑色的窟窿,却透着莫大的痛苦—— 它不是猝然死亡的,是一分一秒感受着身体的干涸,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断绝生机的。 巨大的绝望像一个黑洞,吸引着同频的人。 而它面前的人呢,如出一辙的濒死感。 想到这里,周浠棠浑身漫上一层凉意,仿佛又陷入当时的情绪里,溺水般下坠。 孟予之的声音闯入耳际:“八成看错了。但是啊——” “什么?”周浠棠声音轻颤。 “哭要大声些,那样才爽。” “什,什么啊……” 孟予之笑起来,“不是吗?不高兴就是要发泄嘛,要不你下次试试?” “在那种场合吗?”周浠棠被逗笑了,眼睛却酸疼。 脑中浮现出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她被来沈家玩的两个堂姐奚落,说她不配和她们玩。 她躲起来哭,在层林叠翠的庭院一角,被沈烬川发现了。 那个炙热的午后,一身国际高校制服的高瘦少年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仰头,烈日刺眼,校服白到发亮,肩章反光,让她睁不开眼,少年清隽的脸庞怎么也看不清。 他的声音清泠泠像冰凉的水:“把哭声咽回去,她们听到,只会更加欺负你。” …… 回神,身旁的男人眉眼温润,胸膛挺括。 笑容渐渐收敛,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是吗?” 孟予之一时没说话,耳廓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大约是看见她眼角泛红,紧张了。 “现在就要试吗?”他低头去翻找纸巾,喉结微不可查地一滚。 柠檬味很好闻,没有甜腻的果香,只是清幽的,冰冷质地的气息,令她想到夏天、薄荷、清凉的海水。 让人忍不住想放在鼻尖嗅闻。 孟予之整包递了过去,“香味是天然的。” “……谢谢。”周浠棠的目光落到他修长的手指,小心避开触碰,接下了纸巾。 4. 第 4 章 孟予之不见了一小会儿,信息一条接着一条。 最后一条是说朱怀升订了饭店,要带几个主要演员,与资方一块儿吃个饭。 他别过周浠棠,说要走了。 顿了顿又问:“你呢?” “我再坐会儿。”周浠棠说。 “外面挺冷的。”他起身,手往脖子的方向动了动,摸到围巾,但最终还是作罢,“那下午见。” “还好。”周浠棠搓了搓手,摊开剧本。 估摸着孟予之走远了,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心想,下午不见,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见了。 孟予之回到会议室时,朱怀升正在吩咐助手去找周浠棠。 何宇光端一碗饭盒经过,说:“不用找,她不喜欢人多,见到就是见到,见不到就是走了,非拉人去应酬是怎么着?” 朱怀升看了眼沈展宁,后者正整理腕表搭扣,闻言眉梢一扬,“没关系,机会多的是。” “沈总大气。”何宇光道。 会议桌坐满了,都是吃盒饭的。实习生忙给她让位,她一摆手,拖了张折椅,双腿支开往折椅上一坐,勾腰吃起来,正好就在孟予之旁边。 孟予之礼貌地打招呼,“宇光老师,不跟我们出去吃?” 何宇光头也不抬,“好烦的。” “走,予之。”朱怀升在门口叫他。 孟予之应了句“就来”,却没动身。 “宇光老师,能不能帮个忙吗?” 何宇光从堆满腐竹烧肉的饭盒里抬起头来,“尽管说。” …… 午饭吃得简单,没有喝酒。 吃完饭,资方便走了,其余人回到工作室,继续围读。 踏进会议室大门,没有看见周浠棠的身影。 孟予之想到何宇光那句话,“没见到就是走了”,心中涌起失望。 休息的间隙,主创之间热烈讨论,只有孟予之异常沉默。没过多久,他起身,借口上厕所,走出门外。 即便没抱什么希望,脚步还是不自觉往后门去。 走到那处阶梯,周浠棠居然还在。 位置都没挪,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看剧本。 孟予之唇角一寸寸上扬,动了动脚,却怕打扰,最终止了步,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黑色羽绒服和黑发,将视野中那小半张侧脸,衬得易碎般透白,耳尖被午后的阳光镀了层绒绒的边,白皙之中透着薄薄一层粉红色。 孟予之不忍打扰,连呼吸都放轻。 不多时,周浠棠的电话响了。 她一惊,连忙接起,两句话后合上剧本,匆匆离去。 孟予之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直至那背影消失,又独自站了好一会儿。 周浠棠去停车场取了车,未启动,先给何宇光发了个信息:「老师,我得走了,苏总有急事找。」 何宇光秒回:「周末也压榨你?」 周浠棠:「当人家特助,哪有周末不周末的,今天能来,无非是艺术中心开幕这个大项目刚完工,清闲阵子罢了,这不又有事了。」 何宇光:「行,路上小心,开慢点。」 周浠棠放下手机,一脚油门开上马路。 苏清阮创办的沈氏艺术基金会,参与运营艺术中心、画廊、剧院等多家机构,盈利多用在慈善事业。 这次所谓急事,是一个大客户对画廊新入的一批画感兴趣,临时要求清馆接待。 客户跟沈家有大宗生意往来,苏清阮十分重视,因此找周浠棠负责陪同。 周浠棠全程绷紧神经,等送走客户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鎏金铜门一带,她就地坐在玄关,换鞋的力气都没有。 偌大的宅邸空无一人,冰冷的智能电器开启声在客厅里回响,照明亮了,刺痛瞳孔的冷白光将空间填满。 她抬手,将灯灭了,只留玄关一盏,暖黄的一个小圆顶灯。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是吴芯念发来的信息,问她下午怎么走了。 她没力气解释,那头却不闲着,信息一条赶着一条。大部分都是说第一次亲眼见到偶像,如何激动,孟予之如何超出预期,如何有人格魅力等等。 正不知该怎么回,又收到了何宇光的信息。 何宇光:「手头有另一部剧本在筹备,打算去琼界洲岛勘景,有没有兴趣一起?」 周浠棠:「您的意思是?」 何宇光:「我直说了,编剧的位置留给你。」 周浠棠盯着对话框犹豫,一时做不了决定,干脆切到吴芯念那边。 对着满屏的彩虹屁,紧绷了一个下午的心不自觉放松下来,指尖慢慢敲击屏幕:「我倒觉得,他反差挺大的。」 不出意外遭来反对:「哪大了?我觉得,孟予之是难得私下跟镜头里一致的明星了。」 周浠棠:「不是这个,可能,我印象里,多半是早期的形象。现在,更男人一些。」 吴芯念:「简直是daddy。」 周浠棠:「……」 吴芯念:「等会儿,你是不是回去补剧了?真棒.jpg」 周浠棠咬了咬下唇:「吴芯念臻选嘛。」 吴芯念:「不光看了谢长离,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也看啦?」 周浠棠眨了眨眼。 他看过她大学时写的黑历史,她也看过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角色,公平了。 所谓反差感,不如说岁月留痕。 不知为何,当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孟予之来到周浠棠的面前时,她却总能想到他无人问津的来时路—— 他蓬勃的,白衣飘飘的少年时代,在她眼里,分明不比同段位的小生差,却远没有得到匹配其天资的待遇。 如今他炙手可热,被很多人爱着,终于终于。 她却只觉得太晚了。 没等她回复,何宇光的信息闯了进来:「别装死,我就在芯念旁边。」 后面跟了张火锅店的照片,喜庆的复古主题装修,一张圆桌上,挤挤挨挨地摆满了酒菜、肉类,铺满红彤彤朝天椒的铜质大锅冒着热气,牛油的香气溢出屏幕。 周浠棠忍不住笑出声。 好羡慕。 肚子甚至跟着叫了一声。 她撑起身子,换了鞋,朝厨房走去。 . 火锅店的包厢,十人圆桌聊得沸腾。 孟予之坐在中间,噙着笑,静静听着,不时出声活跃两句气氛。 吴芯念喝得满面红光,马屁拍个不停:“谢谢孟哥请客!还是孟哥能跟我们吃到一块儿,朱导不能吃辣的,组里伙食那个清苦呀!” 何宇光睨她一眼,“人家一晚上就涮了两只虾,跟你这个饭桶吃不到一块儿去吧。” 吴芯念惊讶地合不拢嘴,“这么好的身材也要节食吗?那我情何以堪?” “这不是为了《良夜》减肥吗?”孟予之身旁的经纪人黎美娜说。 “你们吃你们的,我过个眼瘾。”孟予之轻描淡写道。 大家笑过一阵,继续大快朵颐。 他一副和素人们颇有距离的长相,好看到不像一个次元的,也不动筷,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圆桌之上,却没有丝毫显得格格不入。 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举手投足温和从容,有种四两拨千斤的掌控感,让饭桌上的气氛从始至终轻松愉快。 吴芯念想到刚才跟周浠棠的聊天,眼珠子一转,问孟予之:“孟哥,你知道无济之舟今天也来了吗?” 孟予之扬了扬眉,“听朱哥说了。” “哎呀,可惜她先走了,你们没见着!” “是不是跟未婚夫有约呀?”她捂嘴,小声跟何宇光蛐蛐,可还是被其他人听到了。 “舟大有未婚夫?”听到的人冲口而出。 孟予之眸色几不可 察地一暗。 话题炸开了,大家纷纷好奇,李明亮抱头痛惜,“才把她奉为女神的,怎么就有未婚夫了?” 吴芯念瞥去一眼,“你还是别妄想了,你知道人家未婚夫是什么来头吗?” “什么来头啊?”众人更好奇了。 何宇光轻拍吴芯念后脑勺,“喝多了吧你?” 后者赶紧收口:“我不是要说这个啊,我是想说,舟大她刚还在微信里说到孟哥来着。” 孟予之不易察觉地捏紧手里的一次性塑料杯,里面的啤酒一荡。 “说我啥了?”他隔桌问道。 “说你跟早期反差挺大。”吴芯念不假思索道。 大家伙不解: “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孟哥一直是帅的。” 没人在意孟予之大火之前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他默默无闻的十年里,演过多少身不由己的烂戏、烂角色。 大家只记得谢长离,和他一朝爆火之后的形象。 “说我老呗。” 孟予之低头一笑,仰头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桌上笑声一片。 . 周浠棠泡一碗杯面。 算起来,这是家里唯一不健康的食物。 沈烬川对饮食极为自律,只是固定来源的牛排、鸡蛋、蔬菜……烹饪几乎没有调味。 周浠棠也跟着戒掉了许多爱吃,但不健康的食物。 泡面酸辣咸香的味道许久未碰,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时间到,顶端那片膜一撕,激辣浓香冲鼻,味蕾已经有了反应,周浠棠美滋滋地举起塑料小叉。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两下。 不知是吴芯念还是何宇光。 叼着叉子拿起一看,顿时愣住—— 是孟予之的好友邀请。 她缓缓将叉放下,在不断升腾的热气中,陷入纠结。 . 火锅局上欢声笑语不断。 孟予之将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亮了又灭。 有人Cue到他,他抬头说两句,低头点亮屏幕,刷出来一条新消息,终于浅浅笑了一下。 然而想到吴芯念的话,那笑容又立刻压了回去,薄唇抿成一线,仰头又喝了半杯,杯沿一搁,开始打字。 孟予之:「能不能备注真名?」 屏幕亮起,周浠棠捧着杯面,目光扫过去。 数秒之后,轻轻将嘴里的面咽下,拿起手机一字一字输入:「周浠棠。」 「浠字很漂亮。」那边说。 她未回应。 手机就这样安静下来。 她一口一口吃完泡面,嘴里没尝出任何味道。 收拾好碗筷,洗漱更衣,将剧本抱到床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将白天发现的存疑处一一记录。记录完就继续往后看,边看边整理,也算回馈何宇光的一番好意。 进入工作状态,很容易就忘了时间。 深夜,关门声响起,沈烬川回来了。 一番日常操作,换鞋、除衫、进浴室…… 从浴室出来,浴袍里还冒着热气。 他走进卧室,轻轻拨开周浠棠手里的剧本,细密的吻落在她耳后。 “挺香的……”周浠棠闭上眼睛。 “嗯,我换沐浴露了,”男人低沉的声音钻入耳膜,“换了个柠檬味的。” 周浠棠猛然睁眼,心脏疯狂撞击胸腔,几乎要冲出来。 一瞬清醒,才发现是梦。 “怎么了?”身边传来沈烬川的声音。 他拨弄着周浠棠耳侧的碎发,偏头笑问:“亲一下就吓醒了?” 熟悉的沐浴露味道从他身上传来,是她精心挑选的。 “谁叫你不打声招呼就……” 沈烬川短促地笑了声,手掌覆上她后颈,微微收紧,“我要亲你了。” 5. 第 5 章 从梦里带出来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消散,身体已实打实感受到亲吻带来的热意。 不容逃避,又无法全身心投入,那种撕扯感很难说清楚。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沈烬川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几条信息提示音接连闯入,搅乱了所有气氛。 沈烬川拿过手机,眉宇间浮起一道阴翳。 周浠棠将滑下的睡衣肩带拉上来,低头慢慢整理,一面问道:“这么晚,是急事吗?” 沈烬川垂眼,视野所及,是漆黑的发丝间露出的一截脖颈,洁白滑腻,耳尖是漂亮的淡红色。 他眸底的阴翳渐渐褪去,伸手摩挲着她的肩头,低头想将这个吻继续。 然而铃声又响起来,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 “去吧。”周浠棠说。 沈烬川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我几分钟。” 随后起身,走出门去。 周浠棠听着渐远的脚步声,睁眼在黑暗中发呆。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团惨白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她披上睡袍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准备端到卧室,送服半片安眠药。 走到一半,又折回玄关,找到白天穿的羽绒服,从口袋里拿出那包柠檬味的纸巾。 握在手里狠狠攥了一下,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约莫半小时后,沈烬川回到卧室。 周浠棠正在床上看剧本,见他进来,忙将剧本一合,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 “忙完了?” “嗯,没事了。” 两人并肩半躺,心知肚明刚才的热情很难再续,房内多了一层无声的尴尬。 沈烬川的目光看向她那一侧的床头柜,越过上面的安眠药、婚礼座位表,落到厚厚的剧本上。 “那是什么?” “展品资料。”默了两秒,周浠棠说。 沈烬川笑了一声,“苏女士过分了。” “随便看看的,不重要。”周浠棠眼皮垂下去。 他还不知道她就是无济之舟,只要再多问两句,或者拿过来翻上一页,就露馅了。 可是沈烬川没有,就像书柜上某一排整齐署名“无济之舟”的,还有床头柜上躺了两年的安眠药一样,似乎不论多久,都不会被他发现。 刚开始,周浠棠有意不让他知道。 一来只是个小爱好,不足道也。二来那时写的东西无人问津,她羞于说出口。更别说还有让苏清阮也知道的风险。 可是当爱好开花结果,她也想有人分享。 那时,倘若沈烬川发现那些书,或是多问一句,她每天在小书房关到半夜是干什么,她就全盘托出。 可惜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而现在,分享欲早已和书柜里那些书一道落了灰,微不足道了。 “睡吧。”沈烬川躺下去。 周浠棠正要关床头灯,忽看到灯下压着的座位表,犹豫片刻,伸手拿了过来。 “烬川,座位表的事不能再拖了,过完年就是婚礼,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定下来。” 沈烬川闭着眼道:“这种事让底下人做就可以了。” 周浠棠也很疲惫,但座位表的事让她头疼了一个月,随着婚期临近,焦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你也知道这事有多棘手,就连你那几个叔伯姨婶关系都扑朔迷离,更别说生意伙伴了。下面人不敢排,才到了我这儿。我排好了,你作最后确认就行。” 磨出这张表,于她而言,难度远超写一本。 想到那些老狐狸,沈烬川冷笑了一声。 接过座位表扫上一眼,“这就样。” “烬川——”周浠棠挫败感横生。 “浠棠,我的婚礼,他们敢说什么?”沈烬川将表丢到一边,笑着对她说,“沈太太,不要把自己的位置放得这么低。” 周浠棠没有丝毫释怀。 “烬川,你知道我们的婚礼有几桌吗?”半晌,她问。 “嗯?” “你知道婚礼布置的主题吗?你知道菜式是中式,还是西式吗?你知道,礼服何时能定吗?” “浠棠。”沈烬川坐起来,伸手抚了抚她的背,“你在焦虑什么?” 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这场婚礼的笑话吗? 周浠棠无声地看着那张皱了的座位表。 对于沈家跻身的圈层来说,婚礼就是利益的联姻场,否则,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你也这样想,所以从不为之上心? 周浠棠将未说的话咽了回去,她看见沈烬川揉了揉眉间,与其说不耐烦,不如说困惑更贴切一些,这也更让周浠棠感到绝望。 她不再作声,房间安静了数秒,传来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两分钟后,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下床,抱起剧本出了房门,将自己关进了小书房—— 搁笔后,就很少在这里呆了。 打开房间,一股久闷皮革气味扑面而来。 她翻开剧本,这一看,就去了半个晚上,到凌晨三点,大脑才罢工。 回到卧室,躺回沈烬川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头贴向他的手臂,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她生怕惊扰,下意识退开,对方顺势翻身,将后背留给了她。 沈烬川一早要飞伦敦洽谈,他醒得很早,健身、沐浴,回到卧室,周浠棠也起了。 想起昨晚她有点不高兴,即便要赶飞机,还是耐住性子,哄劝一番。 周浠棠很好哄的。 “快去吧,别赶不上飞机。”她拍了拍沈烬川的手背,轻轻挣脱开怀抱。 沈烬川下了床,一边换上正装,一边说:“对了,下周就是寒衣节,今年你别去寒澈寺了,我自己去看奶奶就行。” “那怎么行,”周浠棠认真地说,“我要去给我爸妈和我爷奶烧纸。” “那就找个近些的寺庙烧,寒澈寺山高路远,去一趟很累,老太太又不肯见你,何必年年都空跑一趟?” 周浠棠很坚持,“十几年了,忽然换地方,爸妈会找不到的。” 沈烬川正低头整理领带,闻言抬头,笑说:“你还挺迷信。” 他走后,周浠棠洗漱更衣,像往常一样前往沈氏艺术基金会的办公大楼。 这一天的日程还算清闲,秘书将行程表交给她过目,她随手划掉了试礼服这一项,让对方取消预约。 秘书只疑惑了数秒,并未说什么。 一天工作结束,驱车回家前,她在车里脱了高跟鞋,享受难得的松弛时光。 手机里躺着几条何宇光的留言,回应她给的那些意见。 几条信息零零碎碎,不分时辰。似乎是想到什么,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发过来再说,以免灵感跑路。 周浠棠很能理解,指尖在屏幕上翻飞,给予回复。 对她来说,《良梦》最富争议的改编,在于男主缚亦鸣这个人的扁平化。 书里,他并非良善。 女主受仇家迫害,被救回后,发现父母双亡,家产被瓜分殆尽,自己也身心受创,不知怎么守下仅剩 的丁点产业。 不得已请来大伯一家回国支援。 缚亦鸣就是大伯收养的孩子。 他与女主儿时曾有过短暂的相处,回来后一心扑在濒危的家族事业上,和女主并没有什么交集。 但是每当女主遇到困难,他都会低调帮其兜底。 女主慢慢与他建立起信任,后期更是有了感情纠葛,却发现大伯一家在当年的家族悲剧中,并不清白,甚至很有可能,是当年悲剧的幕后操手。 故事的前半部分,缚亦鸣扮演一个毫无污点的大哥哥,默默关照,界限分明。 他甚至鼓励撮合过女主与男二在一起,因为男二是比他更适合、更稳妥的选择。 因而戏份极少,出场率低到不像男主应有的待遇。 直到读者发现被他良善的外表欺骗了,戏份才多起来。 原来缚亦鸣的骨子里,对女主存有极深的爱意,并且一直以来饱受煎熬…… 考虑到观众的接受度,也为了过审,剧本将缚亦鸣坏的那面一刀切,做的坏事要么删掉,要么嫁接到其他角色身上去了。 缚亦鸣就这样成了一个默默付出的纯爱角色。 周浠棠虽然觉得可惜,但她做过编剧,明白过审不易,也理解讨好市场的心态,因此态度并没有很强硬。 何宇光的信息很快过来,两人聊得有来有回,不觉已时光飞逝。 最终,二人基本达成一致,消息栏重新恢复平静,彼时已是深夜。 可周浠棠却仍觉不过瘾。 她的血管隐隐发痒,有种久违的激情被点燃的兴奋。 这种兴奋搅起创作记忆里,最深层的泥沙,在周浠棠的脑海里,慢慢掀起一场海啸。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她没开灯,独自抱膝坐在沙发上,向上翻阅那些聊天记,享受交锋的余韵。 三十四楼的窗外,是都市上空回旋的寂静。 霓虹烟火在脚下蒸腾、流转,她的思绪在笔下的故事里打转,故事的主人公,长着孟予之的脸。 “滋滋——” 手机又震了两一下,何宇光的头像升上来,她赶紧划开信息。 何宇光:「孟予之演的电影就要上映了,他给了些点映礼的内部票,要不要给你留一张?大片哦,我早就想看了。」 能让何大编剧字里行间如此期待的电影不多。 然而周浠棠很快回复:「不用了。」 她手指飞快,点完发送键后,立马息了屏,将手机往旁边一扔,离它远远的。 窗外的霓虹在夜色中明灭,她抱膝陷入沙发,想起昨天的梦,还是会不由得惊出一层薄汗。 因此,她考虑要不要把安眠药戒了,养成规律的睡眠习惯,这样,或许就不会乱做梦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周浠棠犹豫了几秒,倾身将其够过来。 弹出来的,却是孟予之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个侧脸剪影,黑白色调,微低着头,轮廓线条优越。 手机熄了一次屏,她又按亮,手指悬空半晌,继而轻轻落下,点开对话框。 孟予之:「有个剧本方面的问题,可以问你吗?有空的时候回复就好。」 周浠棠静静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等待着问题的出现。 如果问缚亦鸣是好人还是坏人之类,就让他去烦何宇光。 屏幕很快黑了下去,又猛地亮起来,她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孟予之问:「缚亦鸣是真实存在的吗?」 6. 第 6 章 周浠棠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和何宇光长达几百个来回的讨论里,也未曾出现过的问题,却也是她曾经切实想过的问题。 没想过和孟予之会有下文的她,当即回了过去。 周浠棠:「怎么会这么问呢?」 孟予之:「因为有一段时间,女主将死去的朋友想象成一直在身边。既然这样,她也有可能想象出一个爱人,或是将一个关照自己的大哥哥,想象成爱人。」 周浠棠想了很久,打下:「那样的话,她也太可怜了,我自己都想给自己寄刀片。」 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孟予之:「谢谢你说有意思,而不是变态之类。」 周浠棠:「怎么会呢?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 她不会告诉孟予之,曾经这个阴暗的想法,也一度萦绕着自己。 想了想,又打道:「这不是变态,最多只能说明,你骨子里,对爱情有点悲观。」 深夜,偌大的,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陷落在皮质沙发里,迂回辗转。 左手手背上的疤隐隐发痒。 孟予之:「那作者呢?」 周浠棠:「我?我能够理解。」 孟予之:「所以后来不写了?」 周浠棠:「可能吧,反正现在看以前写的东西,觉得很遥远。那种将爱情当作信仰的感觉,是不太容易找到了。」 孟予之:「这是即将步入美满婚姻的人说出的话吗?」 闯入眼帘的文字,让周浠棠心跳一悬。 明知对方未必有意,还升起一种不知不觉间,暴露太多的后怕。 她没有回,对方也就此沉默,连“正在输入”的提示也再没出现过。 歪在沙发里,一夜就这么过去。 . 寒衣节,沈家有祭祖的传统。 除了周浠棠之外,举家都会到祠堂祭拜、做供奉、烧纸衣。 苏清阮也会带着周浠棠给过世的双亲、爷奶祭拜,通常在正式节气的后一两天,她有空的时候。 她们在夜里去京郊的寒澈寺烧衣烧元宝,那里也是应辞老太太如今居住的地方。 四方佛堂的中间空地上,铜质的鼎炉正在冒着浓烟,四围殿堂里供奉的巨大佛像,透过古老庄严的红漆木门,既慈悲又威严地低眉俯视着她们。 周浠棠将一件件纸衣、纸帽丢进炉内,后退三步,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积攒了一年的话。 一阵疾风转了方向,带着黑烟卷向她的脸,熏得她眼泪直流。 苏清阮也站在炉前合十双手,她嘴唇翕动,念着长段周浠棠听不懂的经文。 末了,总会说一句:“陈寻月,你寻了个什么呀?” 陈寻月是周浠棠的生母,据说,也是苏清阮年轻时的好朋友。两人一起从同一个贫穷小镇,考上了京市的大学。 只不过命运弄人,毕业后,一个回到家乡结婚生女,另一个嫁进豪门,富贵一生。 陈寻月回乡前,跟苏清阮吵了一架。 应了苏清阮“跟这种穷小子不会有好结果”的谶言,从此命途忐忑,不得善终。 夫妻俩先后去世,爷奶无力抚养,苏清阮接手了好友遗孤,拿钱资助还不够,想方设法让孩子住进沈家,养在应老太太的膝下。 她是周浠棠最大的恩人。 也是周浠棠最想逃离的人。 小的时候,她总被苏清阮教导,做女人,不能像她妈妈那样,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把前程都搭进去。 她年纪虽小,却有自己的看法。 三岁时就去世的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回忆。但发黄的旧照片上,一家三口的笑容让她深信不疑。 当年,瘦小的周浠棠站在沈家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顶着水晶吊灯刺目的光线,抬头仰望他们的全家福,却看不到一张像那样的笑脸。 照片中,苏清阮的丈夫沈璁满头白发,威仪到令照片前的女孩汗毛倒竖,她鼓起勇气反驳:“我的爸爸更好。” 苏清阮愣了愣,没理会她。 这一不搭理,就持续了数月之久。 周浠棠那时是跟应老太太住的,但吃穿住行、学校课余,一应由苏姨打点。 苏清阮也会定时去老太太住处,陪伴老太太之余,检查周浠棠的各项功课、礼仪。 这期间,她的礼仪指导、钢琴书法都停了,就连学校老师都对她视而不见。 数月的冷暴力让十岁的周浠棠感到窒息,她从此学会了沉默和闭嘴。 然而最让她得以忍受苏清阮控制欲的,还是后者的一句话。 一次喝得微醺,苏清阮半真半假地说,陈寻月是她最好的朋友,或许,是此生唯一的朋友。 “这是我的秘密。”她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罕有的脆弱。 炉里的烟渐渐稀薄了,几声钟响,皎白的月光映亮黑色的炉灰。 沈烬川从侧门走来,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应辞老太太独居的院落。 周浠棠迎着寒风上前,心揪成一团。 后者垂眸看她,摇了摇头。 “那婚礼呢?” 还是摇头。 “算了,老太太固执。”苏清阮拉过周浠棠说,“她不来也罢。” “我能悄悄去看她一眼吗?”周浠棠小心地问道。 “那怎么行。不怕再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沈烬川刮了下她通红的鼻尖,仿佛一个孩子在胡闹。 周浠棠闭了嘴,心往下沉。 “怪冷的,回吧。”苏清阮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寺庙外走。 两辆黑色库里南等在门口,两位黑色正装、白手套的司机各自伫立门前。 苏清阮自己一辆,回沈家大宅。 沈烬川和周浠棠目送她的车走远,才上自己这辆。 景色在后视镜中不断退远,周浠棠不甘心地望向院子的方向。 “老太太身体怎么样?” “硬朗得很,你放心。” “她每年这个时候,都说心慌得厉害,脚怎么也热不起来。” “真的吗?我看她挺好的。”沈烬川抬腕看了一眼表。 “她还在怪我。”周浠棠盯着后车窗,窗外只是不断退远的漆黑山路。 “别看了,”沈烬川搂她坐正,“奶奶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车厢安静肃穆,手边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素火腿,周浠棠拿过来,“你准备的?” “老样子。”沈烬川说。 周浠棠浅浅一笑。 多年前,她吃中了这道素火腿,只是多问了一句能否打包些带走,沈烬川便记住了。从此每年寒衣节,他都会吩咐厨房多做些,并提前打包好。 沈烬川一直这么细心。 细心到发现了少女时期的她,对自己的暗恋—— 要知道,那可是将严谨缜密刻进座右铭的周浠棠。 周浠棠后来常想,这份暗恋里,其实多少有点慕强的成分在。 在强者环伺,同辈间暗自较量,如狮群般的环境中,沈烬川无疑是站在顶端的那一头。 要强如她,怎么可能不被吸引? 她小心追随的目光被沈烬川发现了。 大少爷觉得有趣。 他看腻了虚以委蛇的豪门争斗,各个披着一张人皮,实则疯狗般撕咬。 倘若有一天,被他们瞧不起的底层丫头掀了桌,那该多精彩。 事实如他所愿,周浠棠出落得美丽端庄,被老太太教养得风度卓然,比任何一个世家子女都要像样。 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顶端那头狮子的庇护。 真心的爱。 底色是欣赏,两个圈层中的异类,一明一暗,惺惺相惜。 于是那些捧高踩低的族戚姻亲,只能一边红透了眼,一边对她逢迎献媚。 沈烬川看在眼里,觉得好笑极了。 黑色轿车安静地滑入夜幕中的山道,周浠棠看着膝头的精致食盒,陷入晃神。 在一起六年,吃了这道菜六年 。后面那几年,沈烬川哪怕问上一句,就会知道她的口味已经变了。 可他没有,就像他没有过问床头柜上的安眠药,和书架上的书一样。 时间很残酷。 那个细心的沈烬川被它带走了。 那个要强的,一刻不停止挣扎的她,也被带走了。 如今她带起面具,一副岁月静好,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世家子弟更加虚伪。 回市区的路很长,山路连绵,沈烬川靠在椅背上,活动两下脖颈,闭上眼睛。 周浠棠沉默了半路,忽然听见自己问:“老太太不肯来的话,我们的婚礼,要不要往后延一延?” 沈烬川睁开眼睛。 司机不动声色地往后视镜看去一眼,降下隐私隔板。 “你想延到什么时候?”沈烬川问。 “……或许,一个月?”周浠棠硬着头皮说出一个时限。 “一个月后,奶奶还是不肯见你呢?” “……” 沈烬川从鼻腔嗤出一声笑,“浠棠,我觉得你最近神经太紧绷了。婚礼就是个仪式,你也不必凡事较真,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沈烬川伸臂将周浠棠揽过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然而并没有缓解她的忧虑,隐私隔板将后座分隔成私密的一方天地,这一路无比漫长。 她很清醒,这不是紧绷不紧绷的问题。 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数小时后,车到达市区,在车水马龙中穿行。 周浠棠的手机震了震,拿出来一看,是何宇光发来的信息:「我们在你家附近吃牛肉汤,要不要出来小酌一杯?」 后面跟了张笑得七歪八扭的合照,吴芯念、朱怀升都赫然在列。 周浠棠肩膀一颤,小憩中的沈烬川睁开眼睛,“谁呀?” 周浠棠将照片给沈烬川看,“还记得何宇光老师吗?她约我小酌,这是吴芯念,我大学同学,这是朱导,宇光老师的朋友。” “去吧。”沈烬川认出那家店,离家不远。 “算了,太晚了。” “累了吗?” “不是。” “才十点,去吧。”沈烬川让司机在拐到店门口。 她真的需要放松一下了,他察觉到她这一路都有心事,肩膀硬得像块石头。 “那好。”她给何宇光回了个信息,告诉她就来。 不多久,沈烬川的座驾停在牛肉汤馆前,曜黑的漆面在黑夜里折射出幽冷的光。 几个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不仅有照片中的人,还有几个面熟的项目组成员,都是年轻人。 司机下车,为周浠棠打开车门。 豪车已经让小伙伴们目瞪口呆了,沈烬川竟从后座下来,亲自护送周浠棠至他们面前。 吴芯念和几个女生眼睛放光,小声说:“这不是里才有的情节吗!” 人群后方,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赫然站立,一身黑衣,头戴棒球帽,脸戴黑色口罩,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略有些冷。 周浠棠瞳孔一缩,骤然绷成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沈烬川揽着周浠棠的肩膀,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目光落定在何宇光身上,“老师,浠棠劳您照顾。” “你放心吧。”何宇光答。 几个女生状态宛如烧开的水,随时要发出爆鸣。 “我先回去了。”沈烬川揉了揉周浠棠肩头,亲了她额头一下。 转身上车之前,目光越过众人,在那双凉如月色的眼睛上落了一瞬,极为短促的目光相接。 而后他收回视线,低头,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弯腰上车。 食客们的嬉笑在后视镜中远去,暗色的库里南车厢内,只剩沈烬川一人。 他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半晌,将消息栏划开,清一色来自同一个账号的未读信息,头像是一抹如血般的红唇。 他没有点开,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张红唇,眸底满布阴霾。 然后抬指,将信息全部删除。 7. 第 7 章 铺塑料桌布的一个大桌。 辛香炭火舔着砂锅,牛油咕嘟冒泡,香气直冲鼻尖。 几瓶啤酒歪在桌角,杯沿挂着白沫。 朱怀升和何宇光喝高了,时而互爆之前合作的糗事,时而为某一个角色争得面红耳赤,其他人帮腔起哄。 好吵,但周浠棠紧绷的神经却渐渐放松下来。 不在这行好些年,桌上的每一个话题,都如同新鲜的空气,灌进她焦渴已久的肺里。 反倒孟予之比往常要沉默一些,那些举桌欢笑的时刻,他总显得抽离。 吴芯念发现了男神的异常,想让他兴致高点,敲了敲啤酒瓶说:“你们猜舟大心目中的缚亦鸣是哪个男演员?” “吴芯念——”周浠棠笑得红润润的脸瞬间转白,忍不住捏了她一把。 吴芯念吐了吐舌头,闭了嘴。 然而大家已经七嘴八舌地猜起来。 猜了一圈也没人猜对,吴芯念憋急了,顶着周浠棠刀人的视线,问向孟予之:“孟哥,你猜呢?” 全桌安静,翘首期待他的答案。 周浠棠不敢抬眼,只想逃离现场。 孟予之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周浠棠视线一寸寸上挪,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或许什么都知道。 何宇光帮她说了出来:“哎呀,就是孟予之,李明亮都告诉我了。” “还有这么巧的事?”朱怀升大笑,“看来我们眼光不错,跟原作者看上同一个人了。舟大,你是看中予之哪一点?” 周浠棠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看中他火。” 一桌子人笑开了。 孟予之极浅地勾了勾唇角,看向笑容僵硬的周浠棠,什么也没说。 . 深夜,聚餐结束回到家中,沈烬川不在卧室,书房的灯开着,光线从门缝下方溢出来。 周浠棠没有打扰,洗漱后,独自去卧室睡觉。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饭桌上那道安静,却不容忽视的身影。 她受不了起身,又服了半片安眠药。 第二天醒来时,沈烬川已经出门了,手机留言说,今天谈判顺利的话,会提早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餐。 周浠棠傍晚从艺术中心回来,沈烬川果然在厨房里煎牛排。 牛肉入锅,“滋啦”一声,霸道的油脂焦香混着黄油的气息猛地窜起,满屋飘香。 沈烬川从选肉到烹饪都有一手,有幸吃到的,却是寥寥。 “这牛肉切片下火锅应该也不错。”周浠棠在他身后,探头看向锅里。 沈烬川腾出一只手,向后环住她的腰,“你想得美。” 不多会儿,牛排好了。沈烬川关了火,俯身,视线与食物拉近,一丝不苟地摆盘,最后将多余的酱汁擦干净,像制作一件艺术品。 周浠棠坐到纯白的大理石餐桌前,沈烬川摆好牛排,弯腰帮她铺好餐巾。 银色的刀锋切开焦褐色的表面,汁水沿着纹理缓缓渗出。 周浠棠小口品尝,肉在舌尖抿开,脑子里的滋味却是昨夜的大桌上,红油里翻滚沸腾的那一口鲜香刮辣。 她迟疑地看着叉子上的牛肉,困惑着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吊诡地落差感。 沈烬川对此毫无察觉,他坐在对面,低眼,慢条斯理地切开牛排,像一个娴熟的医生,作一场精密的手术。 一时间,空间里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周浠棠望向沈烬川,缓缓开口:“昨天跟他们吃宵夜,宇光老师有意拉我进组,你觉得呢?” 沈烬川不紧不慢咀嚼完嘴里的事物,这才开口:“进组?” “就是让我跟她一起写剧本。” 沈烬川脸上划过一丝不解,“当年,你不是被踢出组的吗?断档这么久,她又找你回去?这说不通。” 周浠棠沉默,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幽幽吐出一口气,“你真觉得一个大前辈,会因为新人得罪了客户,就赶走她,封杀她吗?” 沈烬川更加困惑,不仅因为她说的话,更因为她脸上表情。 “你似乎知道背后隐情,不妨直接告诉我。” 周浠棠敛眸,默了很久,说道:“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总之,现在老师邀我重新写剧本,我应该去吗?” 沈烬川思忖半晌,工作上,她一直跟着苏清阮,自己倒是不甚了解。 “你是说,从基金会那边辞职,跟何宇光写剧本?” “嗯。”周浠棠语气轻轻的,却透着坚定。 沈烬川看小孩般笑了声,苏清阮是把她当基金会的接班人来培养的,结婚的当口,不干了? 他极尽耐心地问道:“浠棠,是苏女士最近逼得太紧,让你有压力了吗?是的话,我去找她。” “不是的……”周浠棠迟疑,看着沈烬川隐而未发的疑惑,觉得自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而离经叛道四个字,从不会在她的人生里出现。 “你允许未来的妻子,是一个三流编剧吗?”她红着脸问,“如果她对写剧本,比对接管基金会更有热情?” 沈烬川捏了捏眉心,思忖半晌,最终点头。 随即又补充道:“我心里允许,跟现实可行是有距离的。主要是我妈那边不好办,还有,这个节点离职,别人会怎么想?你要不要考虑换个时间?” “如果,我心意已决呢?”周浠棠鼓起最后的勇气。 墙上的古董挂钟时针挪了一格,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沈烬川双眼看着她,幽幽吐出两个字:“随你。” 空气中一阵沉默,他补充了句:“刚聊完都会兴奋,兴许过几天,劲头就过了,不妨等等。” “……我知道了。”周浠棠低头,面无表情地切割盘里的牛排,送进嘴里,一口一口慢慢嚼碎,将其咽下。 沈烬川有一个线上会议要开,吃完牛排,就关进书房。 周浠棠回到卧室,随手拿了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会议花了一个小时结束,之后,沈烬川去浴室沐浴,换好衣服踏进卧室,周浠棠半躺在床上,还盯着那本书。 他伸臂搂住她,“我妈的控制欲有时候连我都受不了,改天我找她谈谈。” “不是的,苏姨对我还算好。”周浠棠松开手,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泛白的月牙印,这才察觉已经过了很久。 沈烬川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凑近吻她。 周浠棠只觉得血液汩汩冲击着大脑,说不上的烦躁。 她一改往日被动,激烈地,近乎凶狠地回吻他。 然而手机铃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周浠棠血管里那股燥意有增无减。 就在沈烬川打算放开她,去看手机时,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不让他离开。 这些时的压抑、纠结,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甚至肖想借一次久违的亲密,来摆脱这些时积攒的钝痛,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铃声短暂地停了数秒,之后再次响起。 周浠棠伸手够到手机,发狠想要扔掉。 抓起手机的一刹那,男人的手按住了她的。 只剩气急败坏的的喘息,愚蠢、丢脸透了。 “这个电话,真得去接。”沈烬川将屏幕摆到她眼前,上面显示“父亲”两个字。 周浠棠扯起被单捂住脸。 沈烬川一边接通,一边 走出了房间,话音低沉,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浠棠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觉得自己就是那条搁浅的鲸鱼—— 但她不允许。 次日一早,她起床,洗漱打扮,驱车前往沈氏艺术基金会。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弹出吴芯念发来的照片,告诉她《良梦》开机了。 点开照片,是孟予之将三柱香举过头顶。 烟雾缭绕,他身着西式衬衫长裤,黑色马甲紧扣住线条结实的腰身,白色衬衫的小立领扣到最上一颗,稍稍抵住喉结,庄严又禁欲。 周浠棠不敢多看,抢在绿灯前关了对话框。 到达基金会,正赶上苏清阮定制的礼服空运落地。她顺理成章成了其试礼服的陪客。等到苏清阮的礼服定下来,才能依此决定自己的妆造。 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只是她一向妥帖惯了。 同行除了她和Linda之外,还有几位气质样貌出挑的助理。 苏清阮喜欢这个阵仗,去哪里都被一大群光鲜亮丽的人簇拥着。 这一试,就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夜幕降临,回家的车上,周浠棠和苏清阮并排坐在后座。 车窗外,圣诞元素的街景不断掠过,一对对情侣相拥着,在大红大绿的圣诞树下合影。青春的脸庞,洋溢着一往无前的热情希冀。 周浠棠想起前不久的晚上,才对人说过不相信爱情这种话。 倘若真的不相信,那此情此景下,心头的酸涩算什么? “我看你今天有点累。”耳边响起苏清阮的声音。 “我,”周浠棠思绪回笼,猝然开口道,“苏姨,我想请一个月假。” 车内气氛凝结,苏清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来,语气却平稳,“这么久,是计划出国旅游?” 折腾了一天,周浠棠无力再想借口。 “打算和朋友去琼界洲岛玩几天。” 其实去哪儿都行,此刻她想。 除了这里,哪里都有新鲜的空气。 “和谁呀?我认识吗?” “何宇光,我当编剧时的老师,”周浠棠扭头看向苏清阮,“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苏清阮嘴角放平,回忆半晌,“依稀记得。” “出去玩玩很好,但是,一个月是不是有些长了?” “下个月一直到年关,基金会都没什么重要的事,您放心,工作我会跟下属安排好。至于日常赴宴安排,人情私务,有Linda姐在。”周浠棠道。 苏清阮的嘴角渐渐下沉,她没说话。 长久的留白使得车里的气氛冻结成冰,但周浠棠早已熟悉,并打定主意,寸步不让。 “越是年关,应酬越多,别人看到你不在我身边,会胡乱揣测。你不是不知道,年年都有人传你跟烬川感情出问题,我不想那些人抓到机会,又乱说话。” “想乱说话的人,怎么样都会找到机会,何必为他们耗费心神呢?”周浠棠淡声道。 说去一个月,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她知道勘景用不了这么久。 但是此时此刻,她一天,一分,一秒也不想妥协。 又是一阵沉默,冷寂感从脚尖蔓延至头顶。周浠棠死咬牙关,无声地对峙着。 苏清阮总算开口:“浠棠,你是不是和烬川吵架了?” “……是有点争执。”周浠棠不想隐瞒。 所有人都对一个日渐扩大的裂缝视而不见,只有她一个人苦思冥想去遮掩,这实在太累了。 也不公平。 “他知道你要出去玩吗?” “我会跟他说的。”周浠棠噙着一向的标致微笑,“他不会反对。” 8. 第 8 章 何宇光得知周浠棠答应去勘景后,立马订好第二天的机票,两人一起出发。 那是一个冷门的南方海岛,飞机落地后,再去码头,坐船登岛。 船在海上晃的时候,何宇光才告诉周浠棠,《良梦》的A组也在此地拍摄,勘景之余,她还要盯着现场的拍摄情况。 周浠棠的脑袋被晃成一滩浆糊,死扣着座位把手,“您怎么才说啊?” “你看你又有压力了不是?就当是出来玩的,行吧?” 何宇光看出她这一路都揣着心事,也就没抱什么期望,散心就散心吧。 “那A组,有哪些人?”她忐忑地问何宇光。 何宇光说了几个导演和主创的名字,笑说:“芯念要气死了,她最期待的就是拍孟予之,结果临开机,把她分到了B组,在市内拍,到现在一天也没见过人家。” 周浠棠苦笑。 上岛后,两人坐上吉普车,直奔拍摄地。 吉普在岛上丛林里穿梭,阳光普照,整个小岛洋溢着热带风情,人们穿得五颜六色,和连绵冰雨的京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观。 周浠棠用发绳将长发束成马尾,叼着皮筋一抬头,只见远处一道跳伞的身影。 想起剧本里就有一场男女主的跳伞戏,她不由得心跳加快。 “是不是快到了?” “对,就快到了。” 何宇光在手机里跟驻组编剧沟通,随后对她说:“他们今天租了一天直升机,我打算待会儿也试试,亲身感受下小岛全景。” “果真……”周浠棠看向刚才降落伞的位置,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吉普到达拍摄地,两人去找朱怀升。 导演正坐在监视器后头,却没有开机,男女主角就站在不远处。 孟予之刚跳伞落地,一边脱装备,一边跟苏郁说着什么。 手里拿着一个gopro,似乎在跟她展示里面的视频。 朱怀升说,苏郁原本答应了亲身拍摄跳伞戏,结果人到现场,不敢上了。剧组临时找了替身,还在路上。 等待期间,孟予之就先试跳了一次,还带了只gopro,拍了段视频给苏郁看。 “脾气还真好,这个咖位换了别人,早等得不耐烦了。”何宇光啧啧。 朱怀升连连点头,“他只带了一个助理,脾气好,情绪稳定,又没有那些矫情的毛病,又敬业,我爱他。” 何宇光差点没把水喷出来。 周浠棠环顾四周环境,时而又低头查看信息,有意不让这些话钻进耳朵里。 沈烬川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这时人在国外,算上今天,已经三天没联系了。 虽然嘴上说理解支持,心里还是会有所不满吧,所以才不联系,周浠棠闷闷地想。 手指一掀,又切到吴芯念的对话框。 吴芯念知道她去了琼界洲岛,比谁都激动,对话框里,各色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包轮番登场,把周浠棠给逗乐了。 仗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举起手机悄悄对准孟予之,想拍张照片,馋一馋吴芯念。 焦距推近,再推近…… 镜头里出现孟予之清晰的侧脸,透彻的白,脖间淌着汗,沿青筋的脉络往下流。岛上的阳光都偏爱他,他鬓角和脖间的汗在其照射下,丝毫不显黏腻,反而晶莹剔透。 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他转头看了过来。 周浠棠飞快地撤下手机,面上四平八稳,胸腔内却响如擂鼓。 孟予之看到她,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随后扬了扬嘴角。 苏郁还是没有被说动,朱怀升等不了,拍其他角色的戏去了。 周浠棠胳膊撞了撞何宇光的手臂,“直升机闲着,咱去吧。” 何宇光遮着日头望了望高空,面露难色,周浠棠知道,老师犯怵了。 果然,勉强走出几步,她拽了拽周浠棠的袖子,“我们看孟予之拍的不就好了吗?” 周浠棠停下脚步冲她笑笑,“没事,我跳。” “你,跳?” 何宇光上下打量这个女人,白背心,驼色外套系在腰间,露出的肌肤白得像正在融化的雪。 她的手臂内侧被蚊子咬了一个包,瓷白肤色上泛出的红色都让人不忍猝看。岛上的阳光再炽烈一点的话,那层薄薄的皮肤恐怕要被刺穿,显出吸血鬼的原型来。 “你行不行啊?别逞强了。” 周浠棠也不多说,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本跳伞证来,递给何宇光后,就径直去找教练员去了。 虽然旅游经验少,但任何行程之前,做足调查工作,并带好一切可能需要的证件物品,是她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沟通之后,签了份保险,教练员给她穿上单人跳伞装备,配备一个头戴式运动摄像机。 这东西挺碍事的,但是可以给何宇光提供勘景素材。 准备上直升机时,有人从背后喊她,转头一看,何宇光带着孟予之和苏郁过来了。 几人简短寒暄,孟予之目光扫过周浠棠手臂内侧的那片红晕,眸色一暗,立刻别开。 交谈中得知,苏郁看过孟予之跳伞后,提出上去看看,或许,可以在教练员的保护下,可以亲自跳一次。何宇光和孟予之是送她过来的,后面还跟着她的两个助理。 苏郁是当红小花,人不错的,就是胆子小,性子磨叽,都走到这儿了,又要临阵退缩。 直到孟予之说:“要不我陪你上去?”方才点头答应。 两人商量之际,周浠棠一直低头调整装备。 她的双肩包交由何宇光保管,后者拿着跳伞证逐字逐句盯着看,神色困惑。 周浠棠拍了拍包说:“我还带了潜水证,要不要看?” 何宇光纳闷,“你这是,为写体验生活吗?” “不是,我未婚夫有阵子喜欢这些。” “哦,那位。”场面安静了一瞬。 “对了,孟老师也有跳伞证,好像是……B级?”何宇光转头问孟予之。 孟予之:“是的。” 何宇光又转向周浠棠:“比你厉害。” 周浠棠敷衍地笑了笑,再次低头查看消息。 不一会儿,教练员过来,带他们登机。 临别之际,何宇光小声道:“不行还是算了。” 周浠棠:“还不信我?” “我看你今天老是魂不守舍的。”何宇光压低声音,“是跟你家那位闹别扭了,跑出来的吧?” “哪有。”周浠棠一凛。 她向来是藏得住事的,没想到还是被何宇光看出端倪。 “不管怎么样,一会儿专心点。” “我会的。”周浠棠不知为何,下意识瞟了眼前方孟予之的背影。 直升机掀起尘沙,轰隆隆上升。苏郁穿装备时,又迟疑起来,往外看一眼都不敢。 孟予之出声安慰:“怕就不跳,没事的。” 苏郁:“可是,装备都穿好了。” 孟予之:“听我的,没事。” 苏郁这才放松下来,总算敢看窗外了。 飞机上升到指定高度,整座郁郁葱葱的岛屿缩成一个圆,被圈进眼底。 舱门打开,气流涌进来,苏郁吓得缩起来,大呼不跳了。 周浠棠戴好眼罩,迎风走到舱门前,全世界只剩呼啸的风声。 “以后我们每年跳一次,直到跳不动为止。”她的耳边响起沈烬川 的话。然而,他们没有再跳第二次。 那些上山下海的热烈时期,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没有沈烬川,她会与很多不可多得的体验无缘,一辈子也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她的眼界,是被沈烬川带着扩宽的。 人生的版图,过去将来,也都将与他绑定在一起。 “绑定”不是个坏词,她来自逼仄小道,而沈烬川生来便拥有山川湖海。 还记得第一次和爱人一跃而下时,激动与害怕交织,隐约抱着赴死的决绝。 这次只有一个人,她出奇平静。 甚至没等教练员给出指示,就这么跳了下去。 孟予之在她背后静静注视,见她一跃而下,眉间倏然一紧。 猝然而至的失重感带来些许不适,但她适应得很快,几秒功夫,便感到久违的畅快感。 极速下坠中,思绪不受控地胡乱冲撞。 寒澈寺烧衣服、陪苏清阮试礼服、和沈烬川共渡的许多个压抑的夜晚……都从记忆深处逃窜出来,又随着下坠的气流,一帧一帧被撵碎。 上一次跳伞的时候,听某个老玩家说,人类对极限运动的热爱,归根结底出自于内心深处,莫可名状的死亡欲望。 当时并不懂得其中意味,全凭一腔荷尔蒙作祟。 如今再想起来,已是时过境迁。 风声嘶鸣,仿佛要撕碎一切。 不知受何种情绪左右,周浠棠陷落在记忆的碎片里,如同僵了一样。 时间、距离、飞行高度……对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刹那间,一道巨大的力量从后截住了她。 她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攫住她的东西,都应声都退出了舞台。理智被拉了回来,她看了眼高度表,惊出一身冷汗。 背后是一堵结实有力的胸膛。 甚至能够感觉到胸膛里,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却又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身体,冲刷着记忆的沉疴。 她莫名想起缚亦鸣捂住女主的耳朵对她说:“看着我,别看任何人。”将沉溺幻觉的女主拉回现实。 急促的呼吸不断从颈间扫过,背后的胸膛像坚实的屏峦。 随着对方的伞被撑开,失重感逐渐减弱。 她扭头,看见了孟予之愠怒的脸,护目镜下,薄唇抿成一线。 平日里风轻云淡的一张脸,冷下来的时候,竟如雪崩般富有冲击力。 来不及诧异,自己的伞绳便从伞衣套中被拉了出来。 伞被撑开,两人拉开了距离,只剩单手相握。 但对方的手依然攥得很紧,仿佛怕她一个不小心飞走了。 那不容许挣脱的力道,像是某种怒气的宣泄。 想到曾在心里描摹过那双手,不止一次,周浠棠的手心便像被烙似地烫。她奋力一缩,终是挣脱了。 余光看到,教练也飞在不远处。但或许是孟予之先行动的,所以率先接住了她。 落地后,谁也没有说话,孟予之沉默着,蹲下来帮周浠棠解开伞包,然后去解自己的,雪山没有松动的迹象。 “对不起,我刚才忘了看高度表。”周浠棠打破沉默。 不是大事,总不至于一直想不起来,况且旁边还有教练。 孟予之解开装备后起身,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 接应的人还没有到,四下是广袤的空地,远处浪涛拍打着礁石,和着剧烈的风声,以及她不可抑制的心跳。 轰轰烈烈,周而复始。 他突然转身面向她: “你是打算摔死自己吗?” 那眼神,仿佛能直接将人射穿。 9. 第 9 章 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孟老师,像这样盯着一个异性,有些没礼貌呢。 周浠棠佯装无事看回去,心里无端浮现出这样一句没良心的话。 对视片刻,孟予之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 “怎么会呢?还有教练员呢。”周浠棠在后轻描淡写地打圆场。 粉饰太平是她的强项,可惜孟予并不吃这一套。 “不要假装你没事。”他说着,背影渐远。 “叮——” 一个肥皂泡被戳破了。 笑容僵在嘴角。 “不要假装你了解我。”周浠棠敛去笑容,不甘示弱。 孟予之脚步一顿。 周浠棠掠过他,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前面。 回到剧组后,她找到何宇光,后者正在看驻组编剧今天的飞页(飞页指拍摄过程中临时修改或补充的剧本页)。 “感觉怎么样?”何宇光的目光落在剧本上。 周浠棠回忆不起半点海岛风貌,脑子里全是别的。 “我导出来,你自己看。”她拿出手机,连接摄像机,传输视频文件。 严谨如她,传给何宇光之前,先检查了一遍。 视频播到被孟予之接住起,呼啸的气流声中,便多了一道急促的男性呼吸声,从耳机喷进耳膜,痒意顺着耳道四处激荡。 周浠棠呼吸一窒,心跳开始造反。 “怎么样,传完了吗?”何宇光看完飞页,凑过来。 “没录下来,”周浠棠飞快地将手机背到身后,“可能,是设置错了。” “啊?” “我去找人问问怎么回事……”她摆弄着摄像机,磨蹭着后退两步,迅速调头走远。 走到无人处,立马动手,将摄像机里的视频彻底删除。 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何宇光事忙,没再过问这件事。 傍晚,她们找了家餐厅,吃了一顿海鲜,之后回到酒店,在何宇光的房间里聊剧本。 新的剧本名叫《沿海公路》,都市爱情片,周浠棠看过框架,又跟何宇光聊过想法后,便来了兴趣,迅速投入创作。 整晚,房内安静,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 周浠棠私下里工作时,也是正襟危坐,肩颈挺立。这是小时候,仪态老师拿戒尺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写到晚上十点,她第一次活动了下僵直的脊柱,往椅背一靠,伸了个懒腰,打算回房。 何宇光还在聚精会神地打字,一脸严肃。 周浠棠不忍心打扰,抱着笔电,拿了手机,悄悄往门边走。 手机里塞满了未读消息,与何宇光、吴芯念的三人小群红色数字爆表,她忍不住点开看了一眼,只见满屏的八卦。 再看废寝忘食打字的老师…… 周浠棠摇了摇头,仔细一看内容,她俩居然在聊孟予之。 手从门把上撤了回来,将聊天记录往上翻,原来是孟予之和一个女生的照片上了热搜。 时间是《良梦》开机的前一天,地点是在京市某高奢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时长不到一分钟。 视频里,孟予之帮女生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女生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有说有笑。 爆点在于她梳着一个学生头,外套里面是学生制服。 网友扒出来,那是一件高中校服,于是孟予之和未成年交往的话题铺天盖地。 热搜已经过去一小时,孟予之尚未回应。 朱怀升说过,他们今天要拍夜戏,这会儿,人应该还在片场。 周浠棠猜想,她没在的剧组大群,一定更热闹。因为男主的塌房,关系到这剧拍不拍得下去,抬不抬得上来。 而小群里的这两人,明显吃瓜性质更多一些。 吴芯念:「亏还我以为他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原来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何宇光:「你怎么会对娱乐圈的男人抱有幻想呢?孟予之那种人间尤物,没有女人才不正常。」 吴芯念:「可对方是未成年啊!」 周浠棠:「吴芯念,你看过人家身份证啦?」 周浠棠:「孟予之这个年纪,正常谈恋爱不犯法,他也不是什么偶像。」 吴芯念:「可那个女生穿着校服诶!」 周浠棠:「孟予之绝对不可能碰未成年。」 一句话结束了一个晚上的热闹。 在水底下挣扎十年才出头的人,怎么可能不珍惜羽毛?周浠棠只觉得好笑,打这行字的时候,甚至摇着头笑出声来。 抬头,却见何宇光坐在床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怎么了,老师?” “跳了个伞就这么熟啦?” “怎么会?”周浠棠深吸一口气,“但是我看人,还是很准的。老师,你们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这种乌龙新闻,应该见多了,怎么还会当真?” 何宇光怔了两秒,哈哈大笑。 “开玩笑嘛,你急什么?” 周浠棠一噎。 同时恍然觉悟,作为剧组的总编剧,如果真的事态严重,早被拉去开应急会议,改剧本去了,不会有空在小群里聊八卦。 “不愧是当年专业第一的好学生,吃瓜都吃地这么讲究逻辑。” 周浠棠在对方笑不可遏的目光里,溃败地逃出了房间。 走廊上,她忍不住再次翻出小群,细看几眼。 这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屏幕翻了半天也没翻完,有一条是吴芯念说的,引起了她的注意:「不知道孟予之谈恋爱,会找什么样的女朋友。」 何宇光:「男人十八到八十岁的恋爱目标,都是十八岁的小姑娘。」 吴芯念:「看过他一个访问,问他的理想型,他说喜欢漂亮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何宇光:「他还挺诚实。」 看到这里,周浠棠也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前。 关门的力道不算轻,锁舌咔哒一声,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困倦裹挟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衍生出一种厌烦情绪。 这次出来,她没有带一粒安眠药,决心戒了。 入眠地还算顺利,可是戒断反应这种事哪里肯轻易放过她? 半夜,被噩梦惊醒的周浠棠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坐起身来看时间。 才凌晨十二点。 失望没过头顶。 睡不着,她索性披了件外套,出门去溜达。 这家酒店在当地是最高档的那一级别,装修极具热带风情,连廊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和橙色,沙发座椅一应大地色系。 电梯下到一楼,一条连廊通向小型雨林似的后花园。 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间,掩映着一个碧蓝色的圆形泳池。 这个点,不论是花园还是泳池,都看不见一个人。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周浠棠走到去往酒店大堂和后花园的交叉口,脚边忽然跳过几只树蛙,鲜艳的颜色,肥小的身体,十分梦幻。 她觉得有趣 ,蹲下身来,凑近观看。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男女的交谈声传入耳际,声线十分熟悉。 周浠棠心脏一紧,循声望去,正是孟予之和热搜上那个女孩。 他们并肩从前台走来,似乎刚办理完入住。 女孩依旧是学生头,身穿芭蕾样式的白色吊带背心裙,外面一件明黄色开衫,亲密地挽着孟予之的胳膊,另一只手将背包、围巾、帽子一件件往孟予之手里递。 后者表情平淡,一件件接过来,挽在自己的手臂上。 最后将一大袋柠檬塞进孟予之怀里。 “给,看我对你多好!” 孟予之睨她一眼,“你是觉得这里没有柠檬吃?” “一下飞机就看到柠檬又新鲜又便宜,就买了,岛上也有吗?对哦……” 孟予之下巴往后院雨林的方向努了努,那里就有一颗柠檬树,满树明黄的果子,散发着沁人的清香。 女孩“哇”了一声。 孟予之掂了掂沉沉的袋子,“傻不傻,拎这么远。” “人家知道你喜欢嘛!” “我谢谢你。” 两人越走越近,孟予之目光往旁边一撇,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周浠棠。 周浠棠站起身来,微笑打招呼。 上一次见面,还是跳伞之后,那次的相处并不算友好,不知他这会儿,气消了没有。 一刹意外过后,孟予之神色如常,向女生介绍道:“这位是无济之舟老师。”看样子,气已经消了。 介绍完,他又转向周浠棠,下颌轻轻一挑:“蹲这儿干嘛呢?” 周浠棠:“看青蛙排队。” 视线看向地面,什么都没有,她抿了抿唇。 女生兴奋地撇下孟予之,冲周浠棠道:“舟大,我是你的书迷,能不能给我的书签个名呀?” “哎呀,书在行李箱里,让门童拉上楼了。“她旋即想起来。 孟予之拉了拉女孩的胳膊,“不早了,你不睡觉人家也要休息。” 女孩满眼遗憾,但也没有坚持。 周浠棠微微一笑,“要呆一阵子的吧?下次给你To签。” “真的?谢谢舟大!”女孩开心地笑起来,道过晚安,挽着孟予之,雀跃地向电梯厅走去。 等电梯的功夫,孟予之回头看了眼周浠棠,她穿着米色丝绸长裤,裹一条棕色的薄披肩,头发慵懒地披散着,单薄地像一片落叶。 “不上去吗?”他抻头问道。 周浠棠:“不上去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将两人带走了。 周浠棠慢悠悠晃荡到泳池边的柠檬树下。 香味比孟予之给她的纸巾还要浓烈一些,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味,置身其中,脑中一片熏熏然。 树下有张躺椅,她半躺上去,皮革柔软舒服,触感微凉,她不自觉合上眼睛。 「越是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人,背地里玩得越花。」 入睡之际,她想起小群里,不知是何宇光还是吴芯念的一句发言。 不是这样的。 孟予之不是。 那女孩并不像自媒体引导的那样,尚未成年。 否则,不可能这么招摇,半夜一同入住同一家酒店。 一切都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 很好很好。 恭喜你谈恋爱了。 她心想。 你值得一场无比美好的恋爱。 值得一个像那样,天真美好的女孩子。 10. 第 10 章 周浠棠这一觉质量出奇得高。 睁眼时,天已经亮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气,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化作细碎的光斑,在泳池水面浮动。 神智逐渐回笼,她坐起身,身上多了条毛毯。 她将毛毯折好,还给前台,庆幸有它,才不至于感冒,或是半夜被冻醒。 前台却说,这不是酒店的。 她只好抱着毛毯和一肚子疑问上楼。 洗漱一番后,敲开何宇光的房门。 何宇光刚起床,趿着拖鞋,抓着凌乱的头发往浴室走。 “我昨晚没下过楼哦,不是我。”她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责备,“一个人跑到公共区域睡觉,万一碰到不怀好心的人怎么办?” “我只是想靠一下的,没想到……没事,到处都是监控、保安。” 话是这样说,周浠棠这会儿也开始后怕。谁知道脱离了安眠药后的睡眠状况,这么难以捉摸? “哎,那这毛毯怎么办?”她苦恼道。 这是一条墨蓝色小山羊绒面料的毛毯,手感细软,没有任何logo,抱在胸前,有种说不出的熨帖和安全感。 她立在浴室门边,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又立刻抹杀掉。 何宇光洗漱完,拿来手机,“我帮你在大群问问,八成是哪个同事。如果问不出来,就去查监控好了。” 周浠棠不太确定地“嗯”了声。 见何宇光开始打字,却又出手按住。 “怎么了?” “这点小事,还是算了吧。或许人家做好事不想留名呢?要是想,他会来找我的。” 何宇光挑眉,“那你呢?不想知道昨晚是谁从睡美人身边经过,留下了一条毛毯吗?” 周浠棠摇头,“就让它成为千古之谜好了。” . 吃过早饭,周浠棠和何宇光一起去拍摄现场。 驻组编剧每天都有飞页要写,何宇光作为总编剧,重要的改动需要亲自过目。 清晨阳光和煦,剧组人头攒动,还没有开拍,各工种已经忙碌起来。 孟予之坐在折椅上候场,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看。 昨天那位梳学生头的女孩就站在他身旁,大大方方,漂亮极了,路过的人无不被她吸引,多看两眼。 此刻,她正在跟孟予之的经纪人黎美娜聊天,两人很熟的样子。 看到瓜主本人,何宇光并没有昨天八卦时的热情,周浠棠见状已猜出大半。 “你赢了。”何宇光偏了偏头,言简意赅,“已成年,他亲妹。” 周浠棠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 有那么一丝意外,但是猜对了。 那边,孟予之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了,朝她们打了个招呼。 女孩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透亮,像一汪干净的湖泊。 周围的同事围拢来,孟予之对众人道:“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孟星微,明年九月份上大学,寒假过来玩几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周,轻轻落在周浠棠身上,片刻才离开。 大家一言我一语起来。 “孟哥家的基因也太优越了,个顶个好看。” “妹妹高三还有空出来玩,不用备战高考吗?” “她走保送。”孟予之说。脸上有着隐隐的骄傲。 得知孟星微保送的是京大物理系,人群中爆发惊叹,原来是学霸啊! 周浠棠也跟着投去欣赏的目光,等大伙儿散去,她主动找到孟星微,兑现昨晚的To签承诺。 “格物致知,探索永续。” 笔走游龙地写下祝福,最后勾出“无济之舟”几个字,周浠棠将书合上,微笑着递给孟星微,好奇问她:“理科生也爱看言情吗?” “理科生也要谈恋爱呀!”孟星微笑嘻嘻道。 “那你谈恋爱了吗?” “还没有,我哥会杀了我的吧。”孟星微瞟了眼那边,正在和经纪人说话的哥哥。 “可能你男朋友会更危险一点。”周浠棠笑起来,“细看,你们还真有兄妹相,我昨天居然没看出来。” 尤其笑的时候,眼睛无邪明亮,让人想到某种柔软可亲的小动物。 是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近一米九的孟予之一笑,真能让她联想到毛茸茸的金毛之类。 “其实我们是同父异母,我哥那个冷白皮和高个子,可能来自于他的亲生母亲吧,我是没遗传到啦。”孟星微伸出胳膊,抱怨才来一天就晒黑了。 那他的亲生母亲?周浠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而说道:“你的身高和肤色非常标准,孟老师就更适合上屏幕一些。” 其实就是老天爷喂饭吃,但她夸不出口。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浠棠就被何宇光叫去谈事情了,谈完回来,演员已经开拍。 孟予之拍得并不顺利,有一场戏NG了十几遍也没过。 汗从额头淌到他白皙的脖子,亮晶晶的。 他一点不见急躁,听导演讲戏时会配合身高差微微低头,不时出言探讨两句,然后继续演。 每次演完,他就回去看监视器,眼神专注地盯着看,气场生人勿近。 周浠棠在不远处清点背包里的物品,准备出发环岛,一开始只是抽空瞄两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就再也没挪开过。 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孟予之演戏。 不得不承认,他很有魅力。不在于颜值或身材,而是完完全全,由演员这个职业,所散发出来的魅力。 天生善于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角色之下。 曾经是编剧的周浠棠,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用肢体、眼神和语言去诠释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拙劣的演技总会让她尬出天际,替笔下人物默哀三分钟。 孟予之的演技则如同悄无声息施展一场魔法,就好像是由他和自己共同赋予了角色生命,编剧和演员,势均力敌,像两抹交融的色彩,创造出一种新的颜色。 她又看向不远处的孟星微,一个人的时候,她很安静,坐在哥哥的折椅上,时而看他们演戏,时而支颌翻两页书。 有人过去搭讪,她便合上书,笑着聊几句。 助理小夏过去问她喝什么,她指指自己的保温杯,示意不用麻烦了,带着礼貌的笑。 骨子里的教养和哥哥如出一辙。 又不着痕迹。 回想自己身边的人,比谁都奉行规矩和教养,但又不尽相同,他们会将“教养”当阶级的名片挂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不能再看了。 周浠棠的脑袋里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思绪被拉回现场,才发现已经盯了孟予之太久。 她下意识摁了摁手背的疤,提醒自己,别再看了。 今天还有正经事做,手头这部《沿海公路》讲的是都市女性经历失意,辞职去往一个小岛旅居,和岛上的原住民男主发展出一段爱情的故事。 男主是土生土长的岛民,为人爽朗热情,有着打不死的生命力。 周浠棠原本计划和何宇光一起去看看原住民的生活环境,但是今天剧组的飞页有点多,何宇光抽不出身,她只好单独行动。 准备走时,孟星微跑了过来,问她这是要去哪。 周浠棠如实相告,顺便问对方今天的计划。 孟星微说:“我哥不让我自己出去玩儿,说等他拍完了,带我去海边走走。” 周浠棠:“人身安全要紧……可以让小夏带你玩啊,或者美娜姐。” 孟星微摇头,说他们都是打工人,没义务陪自己,何况美娜姐已经忙得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了。 周浠棠闪出一个提议:“要不,你跟我去环岛?我跟酒店租了一辆电动车,刚好宇光老师没空, 我载你。” 孟星微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跟你去的话,我哥肯定能放心!等会儿啊,我去跟他说一声!” 周浠棠冲她笑笑,说:“不急。” 等她的功夫,又将双肩包取下来检查了一遍,确保东西带齐。 没多久,孟星微回来了,瘪着嘴回来的。 提议应该是被否了。 设身处地一想,不放心把妹妹交付给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一个外来游客,上岛第一天,就差点搞出事故来。在孟予之眼里,信任度已经降到负值了吧。 “他不让,说还要多担一份心。”孟星微失望地说。 周浠棠愣了愣,扯出一抹笑来,“理解。” 但孟予之多出的这份担心,还用不到她的头上。 她拎起双肩包往肩上一背,“那我走啦。”大步离开片场,没再看孟予之那边一眼。 岛上的建筑十分古朴,以大地色系为主,两旁是参天的棕榈树。 原住民穿着朴素,肤色偏深,嘴唇有些厚,很容易和外来客区分开来。 周浠棠很快驾驭了油门,越骑越快。 电动车在街巷自如地穿行,建筑和树木逐一被抛到身后,像一场倒放的电影,拥抱这五彩斑斓的广阔天地后才发现,之前的生活好像困在一个小盒子里,苏清阮的威压,沈烬川的疏离,都仿佛在从盒子里抽出氧气。 她深吸一口气,紧拧油门,海上吹来的风灌在脸上,耳边猎猎作响,肌肤被吹出刀割般的痛感,还是觉得不够。 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何宇光打电话来,问她位置。 她正走在海岸线,不远处几艘快艇引起了她的兴趣。 给何宇光发去定位后,又过了半小时,一堆人找了过来,孟予之兄妹也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苏郁和饰演男二、男三的两位演员,一个叫何呈安,一个叫孙剑煦。 原来一行人收工之后,陪孟星微在岛上逛,不知谁说了句,舟大应该也在这附近,就浩浩荡荡过来了。 彼时,周浠棠正在同船员议价。 “那正好啊,我们包一艘。”孟予之提议。 他卸了妆,穿一件白色休闲衬衣,蓝色沙滩短裤,沙滩凉鞋,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腿,筋骨分明的脚踝。向周浠棠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当然好了。”周浠棠说,却不大敢看他。 孟予之便让其他人先上船,自己去跟船员议价。 周浠棠走在最后,好奇地竖起耳朵,只听见孟予之三言两句谈好了价格。 转头看去,他正和船员勾肩搭背一起上船。 “多少钱?”她问。 “不用管,已经付了。”孟予之说。 快艇上有三名船员,都是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子,一个开船,两个负责照看。 船员操着口音极重的普通话说:“待会儿浪大,穿好救生衣。年轻的,心脏好的,可以坐在船尾享受刺激,不行的就坐舱里。” 话音落地,男士们抢着往船尾奔去。 苏郁胆小,选择留在舱里,何宇光犹豫半晌,最后也决定待在舱里。 周浠棠要留下陪她,她摆摆手说:“不用管我,出去浪吧!” 又捂嘴道:“别怪我乌鸦嘴啊,一会儿你们都得哭着进来!” “您可别吓唬我。”周浠棠笑笑,往船尾走去。 舱外,孟星微正跟孟予之角力,后者将她往舱里塞,她抱着围栏,死也不从。 看到周浠棠出来,孟予之一刹分神,手上力道一松,孟星微像只泥鳅般溜了出去,跟着周浠棠一块儿,坐到了远离哥哥的位子上。 孟予之见状,只能无奈摇头。 “一会儿小心点。”听见马达的声音响起,他朝向孟星微和周浠棠共同的方向,轻声嘱咐了句。 周浠棠不可避免地看向他,一个短促的眼神交汇,即刻分开。 11. 第 11 章 快艇启动的瞬间,掀起巨大的水花,船尾无一幸免,都被溅湿了,惊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一个船员噌噌两下爬上舱顶,面向众人的方向,赤脚蹲下,如此照看这行人。 见识过这艘船之后,以前坐的那些都不能叫快艇—— 它开起来,船尾的人屁股就再也没沾到过座位。 大概是开到了外海,风浪更大。巨浪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口,随时要将小艇侵吞。 后者却一点也不减速,反而几次迎浪急转,船尾的小伙伴们生无可恋。 宇光老师说得对,周浠棠心想。 大家都会哭着进去的。 如果,死腿尚且能动的话。 她双手死死抓着围栏,光这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坐在她身旁的孙剑煦大喊:“这要是能回去,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 再旁边,何呈安将这里当成了游乐场的大转盘,故意脱手,结果被颠到地上,随后的模样,让周浠棠想到了案板上挣扎的鱼。 没过多久,孟星微就喊着要进去。 孟予之艰难起身,一大步跨过来,一手抓住她,一手去够舱门,展现出惊人的臂长。 船员见状,从舱顶一跃而下,提溜小鸡似的将孟星微送进船舱,然后又顺着绳索,爬回了舱顶。 在这样的风浪里,他站地那么高,却什么也不用抓。黝黑的双脚像一对蹼,又长了吸盘似的,死死附着在舱顶上,其余人正在被海浪欺负,而他,犹如海浪的一部分。 周浠棠惊叹不已,决定将这个切片加到男主的人设上。 或许,可以再顺势加一段女主不小心被颠进海里,男主将她提溜上来的剧情。 毕竟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思考剧情中,一个没注意,她的双肩包掉了下来。 单薄的尼龙材质在地上颠簸几次就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纸巾、雨伞、驱蚊水、笔记本、笔…… 何呈安和孙剑煦够了几下,一个也没捞着。 “对不起啊,舟大,我们自身难保。” “别管了,不要紧的。”周浠棠也不敢脱手去捡,只能强装潇洒,任东西悉数滑进海里。 船员跳下来,只来得及帮她截住一把雨伞。 双肩包则颠簸到了孟予之的脚下。 他腿长,伸出去勾住肩带,往上一挑,包就落到怀里。 他腾出一只手将拉链拉好,将包抱住。挺大的一个包,在他怀里居然显得特别小。 万幸手机和证件都在内侧口袋,幸免于难。 周浠棠朝孟予之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对方偏了偏脑袋,让她进船舱去。 周浠棠摇头,转身趴在栏杆上,看向白沫泛起的海面,继续想剧情。 这种情况下,只要稍一懈怠,灵感女神就跑了。 快艇绕行一圈后终于靠了岸,站起来双腿就开始打颤,从船尾走向船头短短的距离,一行人走得七歪八扭。 孟予之率先下船,一个一个给后面的人搭手。 苏郁下船时,快艇一晃,差点跪下,幸亏抓住孟予之胳膊,才没有磕到地上。 周浠棠走在最后一个,脚下摇晃,晃得她想吐。 见孟予之朝她伸手,她说了声“谢谢”,本来只是打算虚搭一把,不巧脚下一软,重心失衡,没准备好就握了上去,握得很紧,几乎半身重量压在那只手上,心中实在抱歉。 可没想到,那只手握她更紧。 那力道让她半身的重量都显得微不足道。 落了地,从沙滩往回走,受罪归受罪,大家的情绪依旧很饱满。 背后传来夸奖声:“还是舟大心理素质强,那种场面也能保持形象,那么淡定。” 周浠棠扭头,发现说这话的是何呈安。他的夹脚拖鞋掉了一只,索性将另一只也扔了,光着脚。 “哪里是淡定啊,我那是不敢动。”周浠棠一开口,吐意翻涌。 余光看到人群最后方的孟予之。 他身形最高,此刻正慵懒地插着兜,压着队伍行进的节奏,长腿优雅交替,有种牧羊犬的既视感。 风将他衬衫一角掀起,海浪不时漫上他骨节嶙峋的脚背,都像是在跟他亲近。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沈烬川打来的。 “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走,不用管我。”周浠棠放慢了脚步,牧羊犬就这样迈着长腿,漫不经心地从身边走过。 电话那头不算安静,有杯碟碰撞声,似乎是在家吵闹的咖啡馆。 周浠棠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海浪撞击着岩石,冲击声猛烈而汹涌。 暮色渐暗,一声沉沉的“喂”响起,周浠棠抬眼,看到海平面渐渐沉下去的半轮夕阳,以及绛紫色,像蓝莓果酱浸染过的天空…… 这通电话没有打多久,方一挂断,周浠棠就扶着旁边的垃圾桶吐起来。 被眼泪浸湿的模糊视线中,一道身影覆盖过来,她闻到柠檬的气味,眼前是一包纸巾,一瓶矿泉水。 回过头,孟予之已经帮她拧好了瓶盖。 “谢谢。”她顾不上丢脸,只想快点把嘴里的味道清洗干净。 孟予之背对着夕阳,看不清面庞,昏黄的光影为他优美的轮廓线条,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上去比往日还要温柔一些。 “他们呢?”周浠棠确定嘴里没有异味,才开口问。 “他们打算去吃烤海鲜,离这儿几百米有一家口碑不错的店,你去吗?” “不去了,胃里打仗。” 孟予之忍俊不禁,“你刚才一声没吭,可不给自己憋坏了?那种时候,有必要保持端庄吗?” 周浠棠无精打采,“吭了有什么用?一样晃。” 孟予之笑了笑,拿出手机发消息,“我叫他们不用等我们。” 周浠棠忙叫住他,“我好多了,自己骑电瓶车回去就行,不用管我。” 孟予之用他修长的手指打着字,语气随意,“我也不想去,看到了美食不能吃,更受罪。” 这次见他,确实比围读时薄了一圈,他说到做到,真减脂了。现在的形象更加符合缚亦鸣:斯文内敛,有书卷气,书卷气的背后,藏着雷霆手段。 ……不用再减了,你是什么样子,缚亦鸣就是什么样子。 周浠棠心里这样想,却说不出口。 “那走吧,电瓶车就在前面,我载你。”载他,而不是让他载,是最后的一点倔强。 孟予之没有反对。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海浪层层叠叠追上来,涛声在空寂的海水上空回响。 目之所及是晦暗的蓝调,大片的紫蓝色将低垂的天幕与海连接在一起,化不开的浓稠之中,隐约透出一丝棕黄。城市里很少看到这样油画般的的画面。 孟予之脚步大一些,稍稍走在前面。 周浠棠低头看着他的脚印,想起在一篇中,曾写过这样的情节—— 男主和女主走在沙滩上,暗恋男主的女主走在后面,一路低头踩着男主的脚印。 男主猛然停住,女主光顾着踩脚印,没注意,一头扎到他背上。 尴尬到失去思考之际,男主转身抱住了她。 看着孟予之的背影,她觉得如此联想,有些失礼。 于是摆了摆脑袋,想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而孟予之就在这时转过身来。 周浠棠没有低头踩他的脚印,她总能保持最恰当的距离,就算他突然停下来,也不会有撞上的风险。 “像不像那个情节?!”孟予之忽然问。 他手背轻抵鼻尖,眼睛亮亮的,盈满笑意,急于在周浠棠的脸上 ,找到某种心有灵犀的证据。 然而后者却毫不迟疑地打破了氛围。 “不像。”她淡淡说。 但立刻意识到,这不正说明,自己也在想同一个画面吗? 孟予之并没有揪住不放。 他听话转身,与她并肩而行。 说出那个情节,是想逗周浠棠开心一下的。 以为她脸上掩饰不住的低落,是因为生理不适,加上东西掉进了海里。 这一点他搞错了。 周浠棠的低落,多半缘于沈烬川的那通电话。 接电话前,她已经设想过种种沈烬川不联系她的缘由。 甚至做好了被沈烬川责问的准备—— 要几天才能回、苏清阮有意见了、婚礼那么大个摊子,怎么能说丢下就丢下…… 然而这通电话,给她的种种揣测,盖了个“一厢情愿”的印章。 沈烬川对她在岛上的生活,没有一丝好奇。几句索然无味的对话,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用来维系某种表面上的太平。 周浠棠几乎用光了全部的勇气丢下沈烬川一次,然而她的缺席,却并未造成任何改变。 这不得不让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出发前清点了无数次,却一把掉进海里的“必需品”,实在太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了。 而苏清阮那边,是一如既往的冷处理。 世界没了她周浠棠,照样运转良好。 那这些年来不请一次假的坚持,在这份耗尽她生命力的工作上苟延残喘,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甚至更希望沈烬川如想象中那样,发一顿脾气,和她实实在在闹一场。 转念,又为这个想法,感到更加可悲。 “对不起啊,我不是要扫兴。” 她不想让气氛因为自己一句无礼的话而冷下去。 “就是,你这一复现吧,让我有点难为情……你真的看过我所有的书?”她强打起精神,将自己从那通电话里抽离出来。 “到现在还不相信?” “工作需要也不用这样。”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你觉得,好看吗?”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孟予之说:“我有非常多的读后感。” 他的声音从来不厉,像此刻海边绵柔的小风。这风里却藏着让周浠棠招架无能的寸劲。 随着夕阳落尽,孟予之脸上的光也一寸寸暗下去。 即便他停下脚步,这样看着自己,表情也不甚真切,看不出何种情绪。 周浠棠莫名紧张起来,随便哈拉的一个话题,却像套索一样,在她喉咙处收紧。 看见孟予之嘴唇动了,她心里下意识响起一个声音:别说出来! “周浠棠。”孟予之的语气有点严肃,还叫了她全名。 周浠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感一寸一寸扩大。 “你的电瓶车停哪在呢?” “啊?”话锋急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离海近吗?”孟予之看了看脚下,“好像在涨潮了……” “啊!不会泡水了吧!我租的!”周浠棠撒腿就往码头边跑。 不多久,身边跟上来一条悠闲的身影。 或许是腿长优势,孟予之几乎用走的就能赶上她。 他看着吃力奔跑的周浠棠,她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应该灌了不少水和沙,下快艇的时候就该脱掉的,但她偏偏那么会勉强自己。 出自本能地,他很想伸手拉她一把,或者,干脆抱起来也可以,她看起来那么轻。 手伸出一半,却又顿住了。 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月亮从海平面升上来,是一轮皎白的满月。 孟予之插兜停下,望着被月光照亮的,周浠棠的背影,良久才启步。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放缓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12. 第 12 章 夜里的海岛很安静,海风温柔,触感潮湿,带着咸味。 孟予之很双手扶着座椅两侧,除了衣料偶尔摩擦的窸窣,几乎没有多余的存在感,这点让周浠棠的紧张感消除了大半。 但少有的几次,她感到头顶上方浮动的气息,比空气稍热一点,心跳还是要难免失衡一阵子。 她不敢放慢速度,还没有骑到酒店门口,在路口就停下了。 孟予之没问为什么。 分寸跟避嫌,这个女人很懂。 他看出来了。 “谢谢。”他从后座下车,稍一颔首,戴好口罩。 周浠棠想说“不客气”,说出口,却成了“记得吃饭。” 她蜷了蜷袖子下的指尖,安慰自己,尚在分寸之内。 那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透过口罩,好像能看见他薄唇上扬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 . 周浠棠将车还到前台,回到房间泡了一碗杯面。 到了晚上,海鲜大餐归来的何宇光来找她,问她看不看电影。 他们租了间酒店的影音房,至于看什么还有待商榷。 “是不是孟星微想看?”周浠棠拂了拂肩上的羊毛毯问。 “你猜对了,她说成年了,想看恐怖片,正商量呢。” “恐怖片吗……”周浠棠还在犹豫,已经被何宇光拉着往外走了。 “不用怕,人多着呢,阳气重。” “等等,我换件衣服。”她将毛毯脱下来,找了件薄外套披上。 两人到达影音房时,片头还没有放完,看氛围,是部好莱坞典型的血浆片。 “快来快来!”孟星微挥手招呼她们,沙发上的小伙伴挪动位置,让出座位。 房内黑黢黢的,荧幕前一条长沙发,周浠棠和何宇光在最边缘落座,旁边依次是何呈安、孟星微、孟予之、苏郁和孙剑煦。 何呈安绅士地安慰周浠棠:“别怕,我要看出来即将高能,就给你预警,你闭眼就是。” 周浠棠十分感激。 一部典型的公路虐杀片:一行年轻人去野外游玩,中途汽车抛锚,借住在一个小村庄里。到了晚上,变态杀人狂出没,开始了一场血腥屠戮。 半夜,第一个受害者出门抽烟。气氛还没有烘托起来的时候,孟予之就遮住了孟星微的眼睛。 孟星微奋力挣脱,但紧张感已经被打断,恐怖氛围霎时弱了半截。 没来得及埋怨,角落里响起另一道声音:“眼珠子要迸出来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画面如出一辙。 “舟大、孟哥,你们看过啊?” “没看过。”两人异口同声。 “那是怎么看出来的?也太快了吧。”没能成功预警的何呈安感到很委屈。 “同一个场景两个镜头,灯光和景别都变了,导演没事干换个灯干嘛?当然是重要戏份要来了。”孟予之不咸不淡地说。 “还有篱笆的影子穿头。”周浠棠补充。 孟予之:“好莱坞血浆片典型的拍摄手法。” 周浠棠:“至于眼珠子,受害者在开篇就炫耀自己的视力是飞行员水准,编剧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段废话。” 孟予之:“第二个受害者应该是杰西卡。” 周浠棠:“她是标准的金发碧眼美女,根据那个时候好莱坞导演对美女的恶趣味,死法应该是……” “够了够了……”众人连忙打断。 很不幸,后面的剧情全被言中。 就连凶手也早早被猜了出来。 结局她露出真容的时候,孟星微已经崩溃了,片尾字幕缓缓上升,她摇着孟予之的肩膀,“你把我的乐趣全毁了!” 一旁的苏郁难以置信,“真的是这个佝偻老太太?你们怎么那么早就知道是她的?” “很多镜头语言都暗示了,”被孟星微晃来晃去的孟予之扭过头给她讲解,“比方说第一个受害者出门抽烟的时候,有一个从后方拍摄的跟踪者视角,高度才到受害者的腰部上面一点儿,行进节奏也很蹒跚。” 周浠棠补充:“在更早的时候,修车店的柱子上贴着几张寻人启事,其中有一个带波西米亚项链的男人,和一个胸口有天使纹身的女人。老太太的家里的沙发上,有一块皮革补丁,上面就有一样的天使图案,旁边的墙上也挂着那条波西米亚项链,只不过被血染红了。” 在她温柔地语调中,众人纷纷发出不寒而栗的“嘶”声—— “哪有什么寻人启事?沙发我记得,上面还有补丁?” “我们看的是同一部电影吗?” “舟大,还有什么类似的地方,有点想听诶!” 周浠棠想了想,“老太太的厨房里绞了一大堆肉。” 孙剑煦一拍大腿,“我记得我记得,杰西卡问她,她说她牙口不好。” “但是舌头还管用,吃糊糊也吃得出嫩和老……”何呈安脸色惨白。 “我要吐了。”苏郁苦着脸,“今天晚上肯定会做噩梦的。” 孟星微也干呕了两声,“刚才吃的海鲜全要吐出来了。” “不是你自己要看恐怖片的吗?”孟予之呼她脑袋。 “快走吧,感觉影音室阴森森的。”何呈安提议。 一行人讨论着,向外走去。有人发出疑问:“话说,何宇光老师怎么一声不吭的,她应该也早发现这些了吧?” 只听周浠棠的身旁响起细细的鼾声。 老师睡着了。 “宇光老师应该对这种片子不感兴趣。”周浠棠笑说。 “咦,那编剧看电影,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有人问道。 周浠棠倒不觉乐趣有所减少,她的乐趣正来源于此,尤其今晚,碰到了志趣相投的人。 即便她知道,孟予之是为了不吓着孟星微,故意剧透的,还是刹不住车,一起当了次坏人。 职业病发作,她自顾自说道:“美中不足的是,没有交代她为什么变态。如果能对她的行为动机再深挖一点,让人看到衰老和欲望在她身上的矛盾呈现,就能更好地把这个psycho-biddy的形象,和普通血浆片里的变态杀手区分开了。” 声音很小,似乎只有离她最近的何呈安听到了,他摇头笑她:“舟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呀!” 周浠棠不好意思地笑了,低头轻推了两下何宇光,没推醒。 她一时苦恼,不知该不该把睡得正香的人叫醒。 回头,见孟予之还没有走,便问:“不跟上星微吗?” “她跟美娜姐一间房,不用我操心,最多就是晚上跟美娜姐多抱怨我几句。”孟予之正低头查手机,查到什么,抬头对周浠棠说,“这部电影还有个前传,你好奇的那些,应该在前传里,有没有兴趣?” 刚才看的时候,周浠棠就对老太的生平颇有想象。 况且,她也想等何宇光醒,于是便同意了。 孟予之关了灯,影音室又只剩下屏幕上的些许微光。 人都走了,他们人自然而然坐近。 片头字幕爬上来,周浠棠心里竟有些小小的期待。说不清这份期待是出自于人物的故事,还是一起看故事的人。 正片开场,率先进入感官的,是一连串糜乱的叫声,镜头推进,竟是一番不堪入目的画面。 原来老太年轻时,是一位颜色片演员…… 周浠棠血压噌地蹿上来,脑皮被那声音拨弄地发麻,视线不知道往哪里放。 往旁一瞥,看见孟予之搁在膝盖上,攥成拳的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蜿蜒在冷白的肤色之下。 她这时觉得,他们近得有些过头了,似乎能感觉他手臂细小的绒毛,和比室温高出许多的体温。被那声音一搅,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屏幕刹那漆黑,叫声戛然而止。 余光扫到孟予之关闭投屏后,划掉页面的手指,白腻修长、骨肉匀停,指关节因用力划屏而弯曲地有些过分。 一瞬间,周遭安静得吓人,就连何宇光的鼾声都止了。 两人坐得僵直,一动不动。 半晌,孟予之出声:“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这还是部R级的片子,还是别看了。” “没事,至少答案有了一半。”周浠棠语气淡定。 “那我先回去了。”孟予之起身,长腿从周浠棠和茶几的间隙挤过去,迈过地上的抱枕,大步走到门口。 门被打开,走廊暖黄色的灯光闯入视野。 孟予之面色平淡如常,不过耳廓一圈红得要滴血,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 “嗯,我们也要回去了。”周浠棠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那晚安。”他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关门的瞬间,何宇光就醒了。 “您早醒了吧?”周浠棠睨她,脸上绯红未褪。 何宇光头埋在抱枕里笑,“太社死了!我怎么好意思醒啊?” “走啦!”周浠棠拽她起来,表现地不甚在意,“都成年人了,至于吗?” 何宇光笑个不停。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周浠棠的胳膊,“你们还挺合拍的。” “您不是睡着了吗?” “我是听着你们拉片睡着的。”何宇光说。 周浠棠面色坦荡,“交到合拍的朋友不好吗?” 何宇光撇撇嘴,“还是刚才的你比较可爱。” 回房关了门,四周又安静下来。风吹着窗边的白色纱帘,窃进丝丝凉意。 周浠棠将窗关严,顺势坐在旁边的桌前。 有点冷,她又将毛毯披上了。 桌上一本最近看得入迷的,轧着新看到的那一页。她试图继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喜欢跟孟予之一起看电影,这点是可以坦然承认的。 不关乎某种异性之间的磁场,只因为棋逢对手,实在难得。 但是或许,得到一瓢水的鱼,才更意识到自己在搁浅。 于是她此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盯着书页发呆,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方,搁着带有疤痕的左手。 那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此刻刺眼极了。 旁边,手机屏幕亮了,沈烬川的消息弹了出来: 「回来吧,我想你了。」 13. 第 13 章 第二日一早,周浠棠如常去片场。 半路上,剧务小跑过来,说出品方来探班,指明要见她。 周浠棠咬了咬下唇,简单说了个“好”,目光一转,沈展宁已经在视线中了。 “好久不见啊,周浠棠。”沈展宁插兜走来,扬起下颌冷冷睨她。 四周工作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暗暗揣测这两人的关系。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无济之舟的真名,看来这位神秘的作者背景不简单。 周浠棠上前,对沈展宁说:“借一步说话。” “怎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沈展宁偏头,目光甚是不悦。 周浠棠压低音量,目光却不避让,“这里是片场,摄像机遍地都是,你不想和我一起上新闻吧。” 沈展宁没回答,只是盯着她,数秒后,轻哼了声,转身往片场外走去。 不远处有一片酒店的私域海滩,这时候没什么游客,长长的海岸线寂静而空旷,风大,刮着海浪层层往岸上侵吞。 周浠棠双臂叠抱,看着大海的方向。 沈展宁视线透过墨镜,压过来。 “周浠棠你好大的胆子,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是苏姨告诉你的吧?”周浠棠问。 苏清阮总能找到不动声色敲打她的办法。 “这你别管,《良夜》我投了钱,你给我吐出来,我就不计较。” “否则呢?你要撤资吗?” “我更想看看你的读者,还有编剧圈知道你是骗子,会是什么反应?” “那我可有的赚了,黑红也是红,你这是给我送流量,说不定还会有制作公司请我写自传拍电影呢。” “你的脸皮总是这么厚。”沈展宁鄙夷地瞥她一眼,“行,那我们就拭目以待,还有,谢谢你的提议,你真以为我不敢撤资?” 周浠棠微微一笑,“少爷,赔的是你自己的钱,我又不会少一分。” 沈展宁忿忿瞪了她几秒,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我这就去叫他们停拍。以后无济之舟的书,统统人间蒸发。你再写,我保证一本也卖不出去。” “……” 周浠棠紧绷着脸,在他转过身后才敢松懈。 沈展宁就在这时突然回身,抓住了她稍纵即逝的在意表情。 好像这么烧钱,换她乱了阵脚的样子被抓到,也挺值的。 他盯着她笑,“慌了吧。” 然而周浠棠的情绪管理还没到下线的时候。 “没关系,版权都卖出去了,也没必要在乎影视项目的死活。写作的路堵死了,就专心作沈太咯。” 她迎向沈展宁挑衅的目光,挑衅回去。 然而心里,却禁不住怒意翻滚—— 有些人只是图个开心,便可以轻易毁掉一群人的事业乃至人生。那么十年如一日默默耕耘,只为拿到一个好角色的人算什么? 沈展宁的笑容渐渐凝住,没能拿捏住周浠棠,真是扫兴。 她总是这样,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也无所谓被他讨厌憎恶。 他转身离开,临走时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奶奶住院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多少带点报复心态,倘若她还在乎老人家,会为此而心痛的话。 没想到下一秒,胳膊被死死拽住了,看上去风大一点就能吹走的女人,力气竟然这么大,大到他差点喊疼。 “你说什么?!” 目的达成了,周浠棠一张脸比哭还难看。 沈展宁却高兴不起来。或者说,一刹的慌神盖过了得逞的兴奋。 “你干嘛?放手!” 周浠棠意识到失态,松了手,但似乎是怕他跑,改为抓着袖子。 “奶奶……应老太太她怎么了?”她神色焦急。 “急性心梗。”沈展宁颇为不耐。 “做PCI了吗?手术成功吗?” “你还挺懂的嘛。”沈展宁轻嗤。 “老毛病了。”周浠棠轻声说,扯了扯沈展宁的袖子,“还是京盛慈安吗?我,可不可以去看她一眼?” 骄傲如她,从没在沈展宁面前流露出这样近乎央求的神情。 沈展宁袖子下那块皮肤如有细小的电流不停地蹿过,他心慌得要命,用力一挥,终于摆脱了她的手。 “得了吧,你除了气她还能干嘛?再把她气病一次?” “怎么会呢?”周浠棠几乎将后槽牙咬出血来,才勉强保持面色如常。 沈展宁瞧着她,眼珠子一转,开了个恶劣的玩笑:“这样吧,答应离开我哥,我就带你去见奶奶。” 他常说周浠棠傍上他哥也当不成凤凰。 一方面识破她的野心和虚假,一方面可惜他哥人中龙凤却瞎了眼,喜欢这种女人。 就算真如她愿当了凤凰,他也绝不会叫一句“嫂子”,这辈子不可能。 周浠棠没作声,瓷白的脸,破碎的表情,一双红了的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心更慌了。 “咳咳。”他撇撇嘴,别过脸去。 过了几秒悄悄看去,周浠棠仍是这姿势,垂着双手,无力地站在那里,好像一根枯树枝,随时会被海风带走。 沈展宁心想,她该不会要哭吧,却又没见她流泪。 小时候有一次,他拿气|弹枪追她,失手打到她太阳穴附近,小姑娘额头霎时红了一片,筋都暴起来,疼得眼泪直流。 原来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却更有杀伤力。 从那以后,沈展宁每每看到射击类的事物,都会生理性厌恶。 僵持了几分钟,还是没见周浠棠掉眼泪,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 “嗯,京盛慈安,”他别开脸说,“已经从CCU转普通病房了,医生说预后良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浠棠愣了一会儿,缓缓蹲下来,头埋在手臂里。 沈展宁走了一段,鬼使神差地停下步伐,回头看了一眼,逃地更快了。 回到片场,助理迎上前,说制片主任组了饭局。 他一摆手,说不去了,这就要走。 说完,只见孟予之眉头紧锁,冷着一张脸往片场外走。 路过身边时,连招呼也没打一句。 助理被他气场怵到,愣了一秒,嘟囔:“耍什么大牌?没礼貌。” 沈展宁乜了眼,没太在意。 以他们的关系,不打招呼就不打吧,兴许是遇到急事。 孟予之找到沙滩,看见了周浠棠。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蹲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这样平静的姿态,却叫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加紧步伐走过去,握了握拳,隔着社交距离止了步。 “没事吧,听说展宁来了。”他声音很轻,生怕吓到她,但他天生嗓音很低,这一声就显得有些暧昧。 周浠棠猛然抬头,眼睛像警觉的小鹿,瞳孔里泛着不知是悲伤还是惊恐带来的涟漪。 和一向目定神清,礼貌疏离的模样反差昭然。 “我没事,你怎么来 了?”她的声音不太自然,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模样。 孟予之蹲下来,偏头看她。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还是你又觉得我哭了?”周浠棠抹了把脸,是干的,只是很热,热度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红成什么样了。 “我可以在这儿呆会儿吗?”孟予之问。 周浠棠敛眸回避,抱着双臂,没回答可以或是不可以。 孟予之手往身后一撑,屈膝坐下,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大海,大海和天空以渐变的蓝色相连。 海浪周而复始,有种催眠的节奏。 周浠棠余光看到孟予之修长的手指在沙子里,翻动着什么。 下一秒,他的手臂穿越安全距离,将一只小螃蟹递到她面前。 指甲盖不到的小螃蟹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着,肚皮向上,八只腿在空气里乱挥。 周浠棠噗嗤一笑。 她不敢接,孟予之就放它逃了,小家伙横着朝一处礁石爬去,慢慢不见了踪影。 周浠棠忽说:“我奶奶住院了。” “哦,怪不得。”孟予之看向她,抿了抿嘴,又将头低下去。 “沈展宁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个骗子的光荣事迹?” 孟予之笑:“酒后说过,但我也喝了酒,没法当真,也不记得。” 周浠棠轻嗤:“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倒是我自己好奇查过,”孟予之接着说,“当年的文科状元周浠棠,原来是被沈氏集团应辞老太太亲自资助、抚养的幸运儿。这条新闻,今天还能查到。” 周浠棠的笑倏然僵住。 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老太太当年就是被这条新闻气得住到山上,再也不肯见苏姨和我的。” 随着这句话,眼里的涟漪再次泛起来。孟予之的心也跟着晃了一晃,像躺在湖心的木船上,被湖水推那么了一下。 “我有七年没见过老太太了,她的心真硬啊,我可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周浠棠什么也没察觉,兀自说道,“这对我来说,就好像一道无期徒刑。” 可能是意识到对方看自己太久了,好像还在出神,她有点尴尬地咳了两声。 “抱歉啊,不该散播负能量的。” 孟予之猛然回神,拍掉手上沙子,嚯地起身。 “去找她吧。哪家医院?” 周浠棠眨了眨眼睛,没理解他的话。 “不知道吗?我找展宁看看,你等会儿。” 周浠棠:“……” 没来得及说一句“这太扯了”,他已经转身要走。 周浠棠忙拉住他,说:“我知道。” 隔着轻薄的衬衣布料,碰到他肌肉分明的小臂,立刻缩了回来。 孟予之看着她垂下的手,愣了愣,笑道:“那不简单了吗?” 说着便掏出手机查机票。 “你这是?” “买机票啊,我今天戏不多,跟朱导请个假,应该能请下来,明天就不行了,明天有场重头戏。” 半天没听到回应,孟予之视线从手机移到她脸上,凝视那一双满是怀疑的眼睛,浅浅的笑从他眼睛里溢出来。 “如果我爱的人跑了,我一定满世界找她,一刻也不会傻等。” 周浠棠怔了一秒,脸色再度沉下去。 “可是她七年不肯见我,找到她有什么用?” 孟予之走近了一步,目光垂下来,将她密不透风地笼住。 “不要怕,我陪你去。” 14. 第 14 章 周浠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飞机的。 她一面想,这简直疯了,一面又疯狂期待着与老太太的见面。 七年心结,不是孟予之两张机票就能解决的。 他这样做,无异于从她手里夺过了七年都解不出来的达芬奇密码锁,摔在地上,企图一脚踩碎。 她甚至没问孟予之,如果被拦在门外要怎么办。 心里清楚,对方也没有答案。 但是他愿意领着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她,倾注信任。 孟予之内敛稳重的人设在周浠棠这里塌了,却又只塌了一角。 虽然做着被她视为离经叛道的事情,但他全程风轻云淡,就跟出门买趟咖啡一样。 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作为藏匿情绪的高手,周浠棠能轻易分清装模作样和情绪稳定的区别,孟予之属于后者。 她很羡慕,同时又很好奇他有没有失控的时候,失控起来,是什么样子。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半满。 周浠棠悄悄瞟去一眼,孟予之正在看杂志。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书页上,指尖顺着纸纹轻轻一挑,翻过去一页。 轻轻的簌簌声让她没那么紧张了。 “一般在飞机上都做什么?”孟予之问。 他的声音在安静密闭的空间里,带着微哑的颗粒感,轻轻擦过耳膜,周浠棠慌乱收回了视线。 “如果他们提供安眠药就好了。”她开玩笑道。 撞见孟予之投来的目光,忙解释:“我睡眠不大好,总是很羡慕一上飞机就能蒙头大睡的。” 孟予之眸光轻轻浮动,数秒后才收回。 他笑了笑,又翻起杂志来。 周浠棠向后靠着颈枕,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另一边只敢用余光去扫,是一截宽厚的肩膀,将软糯的黑色羊毛衫撑出挺括的轮廓。 虽然离能睡着觉相去甚远,但这难得的踏实感让她安然闭上了眼睛,那规律的翻页声好像一直都在。 三小时后,飞机滑停在跑道尽头,窗外是久违的京市天空,灰蒙蒙,冷彻森寂。 计程车停在京盛慈安医疗部门口,孟予之戴好棒球帽和口罩,周浠棠抱着刚买的一大束粉色康乃馨,在冷风里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大衣,手心里全是冷汗。 京盛慈安是京市最顶级的私人医院,为沈家设有专属医疗团队,沈家人看病住院,几乎都在这一家。 应老太太做过一次冠脉支架,也是在这里,她习惯了住七楼朝南的套间,那次也不例外。 那时周浠棠上初三,周末就来陪护,对那间房的位置了然于心。 他们在一楼入口处进行人脸识别,周浠棠暗自祈祷那时登记的资料没有被删除。 三秒的窒息等待后,荧幕上出现了绿色的“PASS”字样,她掌心握拳,小声地说了句“Yeah”,一旁的孟予之在口罩下温柔地笑。 电梯和七层门禁又刷了两次脸。 七层是VIP病房,安安静静的,两人磨蹭着走到护士站,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间医院设有人脸识别和预约探视两级管控,非常严格,就连陪护人员也要每天续期登记。 显然他们不在探视名单上。 “麻烦请出示预约码。”护士目光警惕。 尴尬之际,一个看护打扮的妇人从病房区域走过来,“劳烦,更新陪护证。”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髻,脸上拘着没有温度的微笑。 周浠棠立刻认出她来。 “李婶,是我。”她上前握住妇人的手。 李婶眼睛一霎亮起来,嘴巴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慢慢收起惊喜的神色,严肃地说:“小姐,老夫人她需要休息,不见客。” “没关系,我可以等。”周浠棠激动,不肯撒手。 李婶摇头,远处两个安保面露不善,眼看就要走过来,孟予之上前去跟他们交涉,但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周浠棠没有办法了,走到这里被赶出去,她不接受。 “李婶,您的孙子还好吗?”她轻声试探。 李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了。 当年,她四岁的孙子无人照料,被带到雇主家里,她在房里干活,孙子自个儿在后院,兴许是无聊,他竟翻起了院墙。 放学回家的周浠棠一下车,就看见小孩的脑袋露出了墙头,还在往外蹿,眼看就要栽下来。 她来不及想,箭步冲过去接住了孩子。 孩子没事,她的小臂骨折了。 李婶要给她下跪,应老太太拦她,说孩子小,受不起长辈跪。 周浠棠根本没在意,既不觉得自己是金枝玉叶,也理解不了李婶的惶恐与感激,但她现在已经长大了。 果然,李婶冰封的表情渐渐瓦解,又流露出些许像当年那样的惶恐。 “等奶奶睡着,我悄悄看一眼就走,保证谁也不会知道。”她收起了央求的神情,转而用一种体恤下人的,成熟口吻说道。 “大小姐,你这……” “李婶,拜托了。”周浠棠两手握紧她的手。 李婶用力闭了闭眼,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你等等,我进去看看老夫人醒了没有。”她跟护士和安保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病房。 安保退到一边,依然远远紧盯。 周浠棠耐心地等待着,离日思夜想老人只有一段走廊相隔,孟予之安静地站在她对面,什么也没说。 这几分钟于周浠棠而言,像是另一个七年,每一秒都很煎熬。 她感激孟予之的沉默,这个时候,哪怕他说句安慰的话,对她来说,都是压力。 他安静得像道影子,但是每当周浠棠抬头,或是余光扫过,他总在那里。 等了近半个小时,李婶出来,说老夫人睡沉了。 周浠棠被领进了病房,偌大的病床,老太太躺在上面,显得小小一只,干枯而羸弱。 七年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很残酷,她老到几乎和从前判若两人,加上手术的折磨,脸上几乎没有颜色,周浠棠心疼极了。 她趴在老人插着留置针管的手边,一语不发。 老人手臂经脉突起严重,像蜿蜒在树皮上的青虫。 一层稀薄而苍白的皮附着在骨头上,松弛而塌软。 眼泪洇湿了老人手边的一小块床单,蔓延到老人指尖,周浠棠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几分钟后,李婶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她没有让李婶为难,稍事整理后起身,小心翼翼拉开椅子,离开了病房。 门外,孟予之还在原来的位置等她。 一道高大、可靠的身影,插兜倚墙,背微微前倾。 见她出来,他没有立即迎上去,只是远远看她,眸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分明什么动作也没有,却像是一个密实的拥抱。 李婶跟着出来,往周浠棠的手心里塞了一个小锦囊。 “做了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她悄声在周浠棠耳边说,“你别太担心。” 周浠棠握住李婶的手,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最大力气握紧。 . 一小时后,回程机场的候机室里,周浠棠拆开了那个锦囊。 里面是一条寒澈寺求来的红绳,中间串着颗剔透的玉珠,珠身刻有“平安喜乐”四字。 她看着红绳,激动又开心。 孟予之买了饮料回来,将热牛奶递到她手边。 周浠棠道谢,接过牛奶,举起手腕,在孟予之眼前晃了晃,腕间一条细细的红绳。 “奶奶给我求的。”她说,那样子像极了得了荣誉,又努力掩饰骄傲的小学生。 孟予之手背抵着鼻尖,笑出声来,“李婶告诉你的?” “李婶没说什么,但肯定是呀。”她一脸笃定,看样子,谁要是质疑,就要做好跟她拼命的准备。 “那肯定是。”孟予之温声附和。 周浠棠眼睛都眯起来,视线相触,又红着脸别开了。 两人并肩而坐,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其实沈展宁说得没错,”周浠棠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我就是骗了老太太,才能住进沈家的。” 孟予之:“怎么个骗法,我听听看,要不要报警。” 周浠棠笑,看了下时间,反正还要等很久,怀着前所未有的好心情,她开始思索从何讲起。 首先想到的是苏清阮。 苏清阮很聪明,虽然不是读艺术专业,在艺术方面很有灵性,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 p>嫁给沈璁,聪明、美丽、能力、伎俩,她都用尽了,沈璁看重她,但公婆正眼也不愿瞧她。 所以即便生了两个儿子,依旧没有地位。 沈家家大业大,世伯兄弟盘根错节,深知她底细,她那几年遭受的白眼可不算少。 这大概也是她尽心尽力耕耘沈氏艺术基金会的原因。 有了社会地位,在家族里,也能被高看一眼。 但这都是后话。 基于这层背景,当年的她想将失祜的周浠棠接过来养,并不容易。 但是不久,她等来了契机。 沈老先生病重,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医生建议临终关怀介入。 只有沈老夫人不想放弃,礼佛半生的她去寒澈寺跪着抄了三天经文,求了道签,签文写道: “寒灰拨尽待星明,沙海寻芳解宿酲。 十载空山无点染,移来一树海棠青。” 周浠棠的家乡正是海源县沙窝子村,勉强可以说通,但其他的,就挨不上边了。 “苏姨立马给我改了名,连年龄也找关系改了,我那时九岁,被改成了十岁。” “所以你原名?” “我原名叫周浠。”她看向孟予之,郑重说出自己的名字。 “周浠。”孟予之低笑了声。 “笑什么?”周浠棠问。 他将手机按亮,递到她面前,给她看微信上的备注。 只有一个“浠”。 周浠棠吃惊捂嘴。 “早说过这字儿好看了,”孟予之说,“水是流动,木是栽培,是规训,原来是加上去的。” 周浠棠的心微微一颤。 “那后来呢?”孟予之问。 她暗自平复,继续说道:“假的故事骗得过沈老夫人,骗不过佛祖。没等我进家门,沈老先生已经驾鹤西去了。但是老太太诚心信佛,还是遣人将我接过去,说好歹见上一面。”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在路上我发了高烧,烧到意识模糊。后来听说,来沈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烧到四十度,在梦里胡言乱语,拉着沈老夫人的手,叫了一晚上奶奶。” “我叫的其实是我自己的奶奶,她刚去世不久,恍惚间,又出现在我梦里,我当然拉着她,不让她走了。” “但是老太太她……她就这么收留了我。” “高中毕业那年,我们的骗局暴露了,老太太知道了真相,要把我赶出家门。” “其实当时,我已经成年,就要上大学了,自己养得活自己。但是苏姨不肯,那时,沈氏艺术基金会在艺术节、商界和慈善界都已经举足轻重,她在社交圈有了地位,气性也高,偏不肯让欺负过她的婆家好受,所以搞出了个高考状元的新闻,让老太太骑虎难下。” “最后,老太太被气得住到寺里,再也不肯见我和苏姨,而我也从老太太家,搬到了沈家。” 从始至终,孟予之的反应一直很淡。 “所以,看起来你是被悉心栽培的金枝玉叶,其实,只不过是苏清阮用来对抗婆家的工具罢了。” 他的语气像谈论窗外的天气,却一语道中周浠棠最深处的阴影。 “她明明可以低调地资助你,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把你接到家里来。”他补充。 周浠棠低眉,轻咬着下唇。 孟予之能看透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想不到? “你的存在,你的优秀,一定让家里那些叔伯姨婶,和他们的孩子既忌惮,又膈应吧?” 周浠棠眼睫一颤,脑中浮现起世伯和表兄妹们对待自己,那存着小心,又收着恶意的微妙态度。 “……别这么说,”她反驳,“苏姨对我,不是没有真心。况且,我也算不上优秀。” “等你接管了艺术基金会就不一样了,再说……” 他本想说,嫁给沈烬川,才是最后的赢面,理应再恭喜她一句,就快要得偿所愿了。 可是喉头忽然间艰涩,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吐出那个名字。 默了默,嘴角一扯,带出一抹苦笑。 “我现在,有点能共情展宁了。” 周浠棠蹙着眉睨他,“那你要报警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垂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怎么会明白呢?” 15. 第 15 章 登上回程的飞机,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暮色四合,月亮咬着天边最后一点橙色的微光,慢腾腾爬上来。 飞机穿越云层,渐渐地,窗外就只剩一片漆黑,耳边是引擎轰鸣声,时间跟静止了一样。 周浠棠在引擎声中睡着了,这是她第一次在飞机上睡着。 梦里,她仍身处机舱,周遭由夜航时微弱的顶灯照亮,孟予之在她身旁,越过她的脸,看向窗外。 她将头偏向他,问:“为什么帮我?” 孟予之的视线微动,移到她脸上,再下移到她的唇,他缓缓挨近,眼睫轻颤了一下,深暗的眸光在睫毛的阴影里晃动。 周浠棠呼吸一屏,惊醒。 身旁,孟予之转过脸,见她胸腔起伏剧烈,担心问她:“没事吧?” 狭窄的安静机舱座位,他低沉的声音像支羽毛,撩骚在她惊魂未定的心脏上,她脸涨红。 “做噩梦了吗?”孟予之笑问。 “嗯。” 她半天说不出话,脑中反复循环那句“为什么帮我”,问不出口。 约莫又过了一个小时,谁也睡不着。 “周浠棠,问你个问题。”孟予之杂志翻完了,托腮,偏头问向她。 “什么问题?”周浠棠结束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周浠棠失笑。 可是他都给她看了。 “我直觉,不会是真名,应该是孟老师之类的,能不能确认一下?” 这种情况,藏着掖着更像是有事,况且,根本没什么好藏的。 她将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备注是“谢长离”。 孟予之嗤一声,仰向椅背一靠,似乎有点失望。 “不喜欢吗?”周浠棠不解。 “怎么,我的名字烫手?”孟予之乜斜一眼。 “当然不是,可是,谁会不喜欢谢长离呢?”周浠棠一笑,她不敢将这个名字说得太大声。 说完才发现,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压低了音量,所以不自觉得靠得很近。 她又想起那个梦,脸一瞬间就烫起来。 “那我是谢长离吗?”孟予之问。 周浠棠尾指一蜷。 这个问题对于她而言有点致命。 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强迫自己将荧幕里的人,与荧幕外分开。 告诉自己,演员,对于她一个创作者来说,只是一个容器而已。 他的魅力,他的触不可及,众生平等。 耳边又只剩下机械的嗡嗡声,她有些害怕,就像那天在沙滩上一样,怕她的秘密被他发现,咬住不放。 几秒空白过后,孟予之说:“这名字不好,长离长离,太晦气。” 非常认真的神色。 周浠棠松一口气,脱口而出:“我很喜欢谢长离。” “那你知道谢长离喜欢什么吗?” 周浠棠沉默。 谢长离是一个反派,喜欢一个到死都得不到的人—— 注定会跟男主奔向幸福生活的女主。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很久,白噪音似的嗡嗡声徘徊在舱内,偶有人说话,声音也是极小的,字句暧昧不清,就和他们方才一样。 “孟老师——” “叫我孟予之好吗?” 孟予之出声打断,他的眼神和梦里如出一辙,唇色是饱和度低的粉红色,唇瓣之间留有一线,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她的唇,周浠棠分不清,难道又是个梦? 就在这时,突来一阵颠簸,周浠棠的注意力瞬间从孟予之的嘴唇上移开。 广播响起:“飞机现在遇到轻度颠簸,请您系好安全带……” 失重感来袭,周浠棠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和其他乘客一样惊叫了一声。 下一秒,孟予之的手握住了她的。 握得很紧,像是一道钳制,怕她被颠走,怕她抽出来,不知道。只看见手背青筋浮起,蜿蜒到衣袖之下。 再一阵颠簸,他五指收紧,指甲因用力泛出白色。 颠簸持续了三分钟,后面频率和强度都越来越弱,最终回归平稳。 握住她手的力度却一点不见减弱。 周浠棠盯着那手,又盯向孟予之,对视一阵,他才放开。 仍是方才,问“叫我孟予之好吗“时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祈求意味。 周浠棠慢慢将手从扶手上挪开,放在自己腿上,两人视线回正,不再说话。 不久,飞机降落。 夜里十一点多,一样是在离酒店很远的路口。 周浠棠说:“晚安。” 孟予之:“晚安,周浠棠。” 两人转身,分道扬镳。 周浠棠一边往酒店走,一边回何宇光的消息。编了个理由说跳去另一个岛玩,那边信号不好。 何宇光问她好不好玩。 她回说一般吧,握着手机,咬了咬下唇。 这一天过得大起大落,跟过山车一样。 酒店大堂的灯光一照,视线骤然由暗转明,脑中几分恍惚。 分神的一刹,一个旅客迎面走来,将她撞了。 她踉跄了一步,捂着被撞疼胳膊回头看了一眼。推行李箱的女人已经越过她,径直走进电梯,留下一个裙裾招摇的背影。 周浠棠在残留的香水味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往电梯厅走。 电梯门关上,空间里充斥着海岛气味的香氛,缅栀花,鼠尾草海盐,和青柠的气息叠加在一起,很像孟予之给人的感觉。 此刻又想起他来,周浠棠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不安。 瞒过众人,一场私密的出逃。 以及,回航一路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本不该是这样关系,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开始不对的。 电梯在七层停住,她走出电梯,步入走廊,压下不安,拖着步子往房间的走。 房间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远远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门口。 她心跳一滞,狠狠闭眼再睁开,他仍在那。插兜斜倚在门边,橙黄的走廊灯打下来,衬出一个心事重重的剪影。 “烬川?”她轻唤了声。 沈烬川闻言抬头,黑色的衬衫卷到手肘,眼眸敛着,透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周浠棠走过去,脚步却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轻快。 走近了,沈烬川将她抱进怀里,片刻后松开,捏着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她抬头看他。 “想我吗?”他问。 熟悉的淡淡烟草味道将她吞没,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很想将看过奶奶的事情告诉他,他知道了,会替她高兴吗? 却一直说不出口。 “想什么呢?”沈烬川低头亲了她眼睛一下,他的笑意不达眼底,更多是久别后积攒的欲望,掺杂一种及其晦涩的审视意味。 他一边亲她,一边从她口袋里摸出门卡。 门开了,拥着她步入房间。 走廊的另一头,孟予之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食品打包袋,晦暗的壁灯将他的身影拖长。 橙黄的灯光从那间房里溢出来,又被门拢走,锁扣发出“哒”的一声 ,他的心脏像被什么鞭了一下,抽痛地一缩。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自己的楼层。 电梯上升了两层,在九层停下,也是酒店的顶层,都是大套房,整层没几个人。 斜对面入住了新客人,一张陌生的艳丽面孔,正在门口训斥侍应送来餐食不热,让他们重新上一份。 孟予之动作迅速进房关门,将噪音隔绝在门外。 屋里也不安静,孟星微正在客厅玩Switch,见孟予之回了,丢下手柄就跑过去。 “哥你总算回了!你办啥事了神神秘秘的,小夏也不带,司机也不带,电话也不接?咦,给我买吃的了?算你有良心!” 叽叽喳喳的声音将空间填满。 孟予之任由孟星微那过打包袋,放到餐桌上打开。 “哇,瘦肉汤粉!是很有名的那家店吗?” “嗯,吃吧。” 孟予之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餐椅上,长腿一摊,脖子后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孟星微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日见闻,孟予之似没听见。 直到妹妹噎住了,才坐正给她倒水。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哥,你不吃吗?”孟星微那碗粉很快见底,孟予之的还没有打开。 他慢条斯理地将餐盒拆开,往妹妹面前推了推,“这份也给你。” “啊,会长胖的……”孟星微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举起筷子。 “没事,你正长身体。” 孟星微嘻嘻笑了,今天的哥哥话少了点,但是感觉好温柔,好慈祥呀。 “这么矮,还有很多空间可以长的。” 孟星微差点把嘴里的粉喷出来。 吃饱喝足,孟星微心满意足地回房睡了。 孟予之送完人回来,拐进浴室。 他拘了捧水将脸浇湿,之后双手撑着洗漱池的边沿,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再次打开水龙头,将水哗哗往脸上浇。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涌上来的却只有烦躁。 柔软的床垫仿佛探出无数根针,摸不出哪里疼,却又感到遍体鳞伤。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孟予之就出了门。 走进电梯,指尖悬在操作盘,鬼使神差按了个“7”。 电梯在七楼停住,他踏出电梯,目光从空荡荡的走廊,移到尽头拐角处那间房。 他想验证昨晚的失眠是偶然发生,还是某种危险预兆。 然而麻木地打了一个晚上马里奥的脑子,理不出个头绪来。 眼前不断地重现昨晚看到的场景。 直到眼角酸涩,他终于掉头,按下电梯按键。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开门声。 他站在电梯厅的视觉盲区里,掉头看去,出来的只有沈烬川。 西装革履,优雅矜贵。 孟予之的眼睛里浮上来一层阴翳。昨天的经历再次攫住了他,整层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接下来,他看到了十分难忘的一幕。 沈烬川刚关上房门,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扯着他的领带,狠狠拽了一下,将他拽走了。 视野所限,孟予之只看到那只白皙的手,指甲如被碾碎的有毒浆果。 他正要走,身后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开启,那声音回荡在清晨的走廊里,无比清晰。 被拽出视野的沈烬川立刻转身回来,警觉地朝这边看去,与孟予之四目相对。 他的嘴边,有一抹分明的鲜红色。 16. 第 16 章 周浠棠比沈烬川晚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吃早饭。 酒店餐厅,她悠闲地点了一盘综合沙拉,用小叉慢慢挑里面的牛油果吃。 遇见刚健身完的孟予之,还微笑着主动打了个招呼。 孟予之疏离地看她一眼,从前台取了三明治和咖啡就走了。 周浠棠挺纳闷的。 低头啜饮了口橙汁,再动叉时,何宇光的微信来了。 「你家沈公子好大的排场啊,这回你有面子了!」 后面跟了张照片,地点是在片场,一排的自助餐车,列队整齐,每一辆后面都站着身穿黑色制服的侍应,餐车上堆满美食和饮品,最中间一辆摆满了粉色玫瑰,谁的专属不言而喻。 周浠棠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刀叉就往片场赶去。 片场热闹非凡,已经以沈烬川为中心形成一个社交场。 出品方也来人了,几位资深的影视圈投资大佬按资排辈,站在沈烬川不远处,想方设法得到一个攀谈的机会。 周浠棠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向沈烬川,脊背优雅挺立,表情得体。 得知沈烬川的未婚妻要涉足影视界,投资方嗅着商机而动,都想打探这位编剧今后的作品,乘东风而上。经过一大轮不得已的社交,周浠棠才得到一个单独与沈烬川说话的空挡。 她放低声音问他:“昨晚不是说好了,你先回去的吗?” 沈烬川目光垂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说:“还是跟我一起走比较好。” “我再呆个三五天就……” “三五天太长,光一天就可以发生很多事,你说呢?” 周浠棠抬眸仰视,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她有点火上来了,同时又无来由地心虚。 “晚上我还有个应酬,我们下午走。”对峙中,沈烬川开口。 掐在她腰上的手一紧,将她拥近,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 几十米开外的拍摄场地旁,孟予之做好了妆发,坐在折叠椅上,喝着一杯冰美式,等待开机。 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位大人物。 就连孟星微也兴奋,很想一睹舟大未婚夫真容,但哥哥今天脸有点黑,她叫了一次他不理,就没再去烦他了。 其实在场没几个人说得出那位大人物究竟是谁。 如果他们知道他的背后,就是那个直接或间接渗透到京市各个产业,足以撼动半座城市经济命脉的沈家,场面一定更加热闹。 然而这不妨碍大家对沈烬川的身份想入非非。 从他一身龙章凤姿的气派,到各位大佬对他的态度,足够剧组热闹一阵的。 豪门诶,小道消息听了一圈,孟星微暗自想,舟大的感情生活一定比她的还美满。 没多久,何呈安过来,也是拉着孟予之去见沈烬川。 “孟哥,出品方的宋总来了,还有那个,舟大的老公,不是未婚夫……” 他越说越觉得冷,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寒气。 “反正来头不小,那个,你要是去打招呼的话,带上我呗,我这咖位,不太好意思自个儿去。” “我不去。”孟予之翻过一页剧本,眼都没抬。 何呈安没看明白他的脸色,纳闷道:“看这情况,还得好久才开机呢。要我说,咱们辛辛苦苦拍几年戏,都不如在资本家面前混个脸熟,不是吗?” 孟予之前胸起伏了一下,眉梢染上一道深深的厌烦。几秒的沉默,已经让何呈安感到点汗毛倒竖。 “你不想去那算了,我再看情况吧。” 孟予之没说话,又翻了一页剧本。 . 周浠棠和沈烬川说话的位置,离自助餐区不远。 不太隐蔽的一个咖啡厅屋檐下,经过的人但凡有心吃瓜,都可以看见一双壁人在这里窃窃私语,只是所谈内容,和他们想象中的霸总宠妻相去甚远。 “你昨天擅自去看奶奶了,是不是?” 沈烬川嘴角是噙着笑的,眼神却冰冷,周浠棠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难道,昨晚就知道了吗? 她无意识按住手腕的红绳,那本是打算找机会,炫耀给沈烬川看的,就像机场时,给孟予之看一样。可没想到屡屡拿不出手,到现在,却像是一道罪证。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仰头问道。 “昨天,来之前,”沈烬川看着她,像用极大的耐心和善良,看一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孩子,“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都没有告诉我。” “……所以呢?”周浠棠觉得高处射来的光线刺眼,眼角酸得不行。 “那昨晚算什么?”她抑制不住,稍稍拧眉,“你在演吗?骗我说你要回去,结果变成清算。” “我决定先走,就证明这事不算什么,可是……”沈烬川顿住,他不想把动摇的那个节点摊开,牵扯进更多的人和事。 “浠棠,奶奶才度过危险期,你跑到病房门口去闹,还差点惊动安保,这是你干得出的事吗?” 这是你干得出的事吗?周浠棠想起来,她也曾对沈烬川有过这样的疑问。 在她以为,对沈烬川的暗恋,会随着岁月的增长,安然无恙地消散的时候,他率先向她表白了。 这是沈烬川干得出的事吗? 无数名门排队等着沈家大少爷这门联姻。 而他,当娶的年龄,爱上了最没用的那一个。顶着家族的压力,要定了她。 那个时候,她开心得不知所以,却不知道多年以后,这句话会像回旋镖一样,反过来正中自己的眉心。 然而这还不是最终判决。 紧接着,她听见沈烬川说:“你学坏了,宝贝。” “什,什么?你说什么!” 她绷紧全身神经,凌迟般地等待着那个名字,每一秒都很煎熬。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烬川半个字也没有提。 “没关系,反正今天就走了。” 周浠棠只觉如遭酷刑。 就在她攥着他的衣袖,想让他把事情说清楚的时候,沈烬川忽然倾身,将她逼得后退了一步。 脊背贴上身后,咖啡屋的棕色砖墙,滑腻冰凉。 他贴上来,掐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爸妈那里,我帮你压下来。” “哪件事?”周浠棠声线破碎。 “都不值一提。”沈烬川说。 短短几句话,将她敏感的神经折磨得精疲力尽。 她将牙咬得更紧,不小心咬到舌头,舌尖触到丝丝血腥。 路人艳羡的目光显得更讽刺了,他们一定是在意淫某种王子公主的浪漫情节吧,下一秒,公主默默将舌尖的血吞到了肚子里。 “不行。”她目光坚定起来。</p >“怎么了?” “沈烬川,如果话说到这里就跟你走,我像不像个被带走的罪人?” “浠棠,你说什么呢?”沈烬川笑,“我从来没说你错。” “我可以跟你走,但要把事情说清楚,昨天我和……” 就在这当口,她猛然察觉另一道注视。 在那些艳羡的目光之外,远远的,像冷寂的月亮在阴暗处注视太阳。 心口猛地一缩,那个名字变成了禁语,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你和什么?”沈烬川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脑袋抬起一点角度,让她涣散的目光,只看向自己。 . 孟予之是被朱怀升叫过来的,出品人之一的宋新桥要见一见他,据说是他的伯乐。 他还是照顾兄弟的,一并叫上了何呈安。 不咸不淡地聊过几句之后,他告辞往回走。 途中,路过了那家咖啡馆。 何呈安走不动道了,看着那一对亲密拥抱的情人,嘴里啧啧两声,“我差点要追舟大的,还好没冲动,不然这会儿,要让人碾成沫沫儿了。” 孟予之似未听到,瞟了一眼,立刻别过目光。 “那样抱着舒服吗?”他兀自说道。 女人腰肢被掐出一个明显的后仰弧度,脸上红晕密布,像电影海报,玲珑姿态尽显,风情万种。 可他只看到一朵即将被折断枝条的花,被雨水打湿得抬不起头来。 仿佛咽喉被扼住,他也蒙生一种窒息感,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舒服的。 不由自主地,又看过去。 逃不脱了,他心想,就说谢长离晦气。 “舒服不舒服的嘛……”何呈安琢磨了片刻,“我看挺舒服。” 他一脸坏笑,再看孟予之,立刻被他森冷的气场怵到,笑不出来,最终讪讪地走了。 孟予之没有回避注视,即便周浠棠已经看到了他。 她触电般缩回视线,嘴唇樱红得像是在渗血,他的心脏再次狠狠抽痛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逃避视线,手中的咖啡杯已经变了形状。 直到有人从后拍了他一下。 “怎么无精打采地站在这儿,走神什么呢?”是何宇光。 孟予之转过身来,何宇光有一刹惊讶,她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刀一样。 然而下一秒,便恢复了一向的温和。 导演喊完“咔”,演员尚需几分钟时间抽离,这秒级的反差让她着实愣了一下。 “是没睡好。”孟予之微笑,“所以过来买杯咖啡喝。” “你拿的是什么?”何宇光朝他的手一挑眉,手里的咖啡杯皱成了一团。 “喝完了。”孟予之不慌不忙,将纸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 何宇光摇头笑笑,“去吧。” 无意间,她看到了不远处那对情侣。 想了想,将即将踏入咖啡馆的孟予之叫住了。 “那位是舟大的未婚夫。”她眼神看过去。 “我知道。”孟予之并没有朝那儿看。 他今天已经被无数人告知这件事了,该死的很重要吗? “娱乐圈的水有多深,一半是他们那些资本家灌的,你手上谈着好几部大IP吧,小心着点。”何宇光聊家常似的语气。 孟予之毫无波澜,牵出一缕淡笑道:“那当然了。” 17. 第 17 章 中午,宋新桥在酒店宴会厅设宴。 孟予之和苏郁都在受邀之列,他们的经纪人也在,其他包括导演、编剧和若干制片方的人,再有就是宋新桥带的几位资方大佬。 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沈烬川和周浠棠。 他俩到场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众人正式介绍了一番,正待落座,一位穿红色贴身长裙的年轻女人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直奔宋新桥身边。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舍妹,刚回国不久,说想到剧组见识见识,我带她来玩玩。”宋新桥向大家介绍,一边为她拉出座椅。 “各位好,我叫宋穗。”年轻女人道。 明艳出众的一张脸,眉宇间自带一股矜娇,看人的时候,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触到周浠棠时,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打量。 周浠棠不难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敌意,与此同时,也想起昨晚撞她那位。 她隔着宋新桥,迎向宋穗的目光,笑问:“宋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宋穗搁在酒杯边的手指曲了曲,眼睛微眯。 孟予之不动声色看向沈烬川,后者姿态从容,眼里只有周浠棠。 周浠棠淡笑道:“昨晚在酒店大堂,是您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吧?我看您也撞得不轻,但是走得太急了,叫不住。怎么样,没事吧?” 包厢里其余人齐齐看过来。 沈烬川抬手松了松喉间的领带,眼珠不动声色地往宋穗的方向一横。 宋穗红唇轻抿,不自然地一咽。 “我没事。” 就是不说那句抱歉。 周浠棠微笑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擅自给女人台阶下。 半晌,女人终于憋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您没事就好。”周浠棠落落大方,将手一抬,“坐吧。” 宋穗被赐了个座,眼神一寸寸败坏下去。 孟予之玩味的目光在周浠棠的脸上转了一圈,被当事人发现之前溜走了。 饭局少不了商业互吹,今天众星捧月的对象,自然是沈烬川。演员这种工种,纵使明星光环多光鲜,到了他们面前也要好声好气,敬酒赔笑。 周浠棠最不喜欢这种场合。 更加看不得孟予之敬酒。 见他频频端起酒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烦躁得像被蚂蚁啃。 孟予之倒是若无其事,他敬酒时一手挡住衣摆,另一只手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捏住香槟杯柄,微微欠身,娴熟而绅士。 表情不失尊重,却又不显得谄媚,比在座任何人,都更像一位翩翩公子。 “啧啧,就是张演员脸。”宋新桥目光扫过他,嘴里的龙虾肉还没有嚼完,厚唇上附着一层红油。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部戏就是我介绍的,那个时候你才上戏剧学院吧?”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嗦嚼,一边问向孟予之。 “大二。”孟予之轻松地倚在椅背上,微微朝宋新桥的方向欠了欠身。 “那个时候我还在当制作人呢,你跑来找我,说演啥都行,”宋新桥觑他一眼,“诶,你他妈当时知道我是谁吗,就瞎打瞎撞的,我感觉万一我喜欢男的,你都得给我睡……” 一时间没人敢吱声,只有宋穗鼻息里嗤出一声冷笑,端着香槟杯,从上至下打量了孟予之一圈。 安静中,沈烬川往后一靠,手搁在周浠棠的椅背上,很淡地嗤了一声。 他不是主导话题的人,但绝对主导其他人的态度。 饭桌上陆续响起稀疏的笑声。 孟予之意态从容,礼貌的笑意始终浮在唇边,不见半点愠脑,却也没有媚相。 宋新桥面向众人,继续讲故事:“我说还剩个只有三场戏的角色,是个智障,你愿意吗?他说愿意,当场演给我看!我都后悔了,我该说还剩个狗没人演的!” 孟予之说:“那得考虑一下,物种不同,有点难度。” 饭桌上爆笑。 宋新桥扬了扬下巴问:“演智障演得爽吗?” “爽啊。”孟予之不假思索。 宋新桥那一区域笑得人仰马翻。 “要不说你能红呢?!”他啐出一句。 周浠棠笑不出来,手心疼了才发现,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几乎嵌进去。抬眼,发现孟予之的视线正若有似无地看过来,不确定是否在看自己。 她觉得很难过,明明他风轻云淡,一点事也没有,她却心疼不已。 沈烬川的手滑过她的肩头,将她搂了一下。 “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他搛了粒龙井虾仁到她碗里。 她机械地举箸,就要碰到那粒虾仁的时候,动作却是一顿,转头看向沈烬川—— 举手投足间,真正掌控饭局风向的人。 “怎么了?”沈烬川语气温柔。 她的目光定了两秒,要沈烬川清楚,她已看穿他不良的恶意,并且觉得肤浅至极。 两秒之后,沈烬川牵出一抹笑,收回了目光。 周浠棠这才敛眸。 对面的孟予之目光微垂,望着面前酒杯里,气泡升腾的金色液体。 在场笑不出来还有若干剧组的人,像朱怀升,也只是尴尬陪笑,连最不看人眼色的何宇光,这时也只是扯出一抹讥讽,不耐烦地看向宋新桥他们。 就在这时,没人注意的角落,一道纤细的女声飘过来。 大家循声看过去,居然是苏郁。 她紧紧捏着酒杯,脊背笔直,脸涨得通红,直视宋新桥说: “不管演傻子还是扮丑,对我们演员来讲,都只是一件工作罢了,不存在高低贵贱。很多殿堂级的奖项,都是颁给身体或智力残缺的角色的。” 话毕,全场的气氛骤然冷掉,她的经纪人在桌子底下踩她的脚,鞋都要踩烂了。 朱怀升盘着自己发量稀疏的脑袋,想不出个打圆场的法儿。 平常怎么不见她这胆量?! 宋新桥干咳了两声,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孟予之举起香槟杯,隔着中间的经纪人跟苏郁碰了碰。 “还是你会说话,人宋总就是这个意思,被你展开了,还上了个价值,谢你吉言啊。” 说完又站起身跟宋新桥碰,笑言倘若得奖,获奖感言一定有这一段。 这话细听就是阴阳,但宋新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只知道再摆脸,就显得没风度了,于是干笑了两声,举杯挨了挨他杯子。 一口酒下肚,面色总算有所缓和。 朱怀升也适时站起来,领着大家一乐,“要不苏郁能当女主呢!诶你们说,我们的男女主是不是有点CP感啊!” 苏郁被她的经纪人踩得受不了,起身跟着朱怀升敬宋总。 后者挥手笑笑,显示出不和后生小辈计较的大度来。 沈烬川靠着椅背看完这场戏,杯里的红酒也空了一大半,他幽幽开口,问向孟予之:“我是昨天上岛的,跟他们都浅浅见了一面,就是遗憾没能欣赏到你的演技。听说你昨天急事出岛了,是什么事啊?” 孟予之面色微凝,刀枪不入的防线似乎有所松动。 眼神往旁边的周浠棠偏了偏,却未在她身上停留。 片刻后,淡淡道:“一些私事,不太方便在这里说,不过办 得很顺利。” 沈烬川目光微沉,手指捏着高脚杯柄,往前送了送。 孟予之抬手将酒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空杯相示。 沈烬川一只手揽着周浠棠肩膀,仰头,执杯的手腕微微一倾,将剩下的一口红酒饮尽了。 饭后,沈烬川被几位投资人拉着说话,周浠棠得空,找到黎美娜,问她是否能单独聊聊。 两人去咖啡馆,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入坐,周浠棠带着歉意说:“刚才饭局上的事情,我替烬川向你们道个歉,他们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黎美娜笑着说:“嗨,这有什么呀,饭局上喝多了酒就是这样。你看予之他生气了吗?再说,沈总又没说什么。” 在这圈子这么久,黎美娜看得出来饭局上的暗流涌动。 尤其当孟予之与沈烬川碰杯,表面八风不动,座位之下,拳头却是攥紧的。 他仰头喝香槟时,眼皮耷拉,视线微垂向下,那目光令黎美娜不忍猝睹。她愣了一秒,想要顺着那眼神一探究竟时,他已经收回目光,恢复了从容。 “他气量大,不代表那些人没有错。”周浠棠说。 “真的没事。”黎美娜拍拍周浠棠的手背,“你别挂在心上。” 一顿饭下来,她已将周浠棠划分为资方,怎么能对她表现出心有介怀呢?反倒抓住机会,安利了自家艺人一把。 “予之他十七岁出道,在这行十一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娱乐圈混得长的,内核都不是一般人能比。他是我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脾气最好,内核最稳定的人了。那几句玩笑,根本不是事儿。” “你没见过他生气?”周浠棠不禁好奇。 黎美娜想了想说:“遇到那种临开拍,角色被顶的事,肯定是会生气的,不过也就喝点闷酒,喝完倒头就睡。” “喝酒,倒头就睡……”周浠棠认真记下来。 “记得刚火那会儿,对家眼红,买了很多黑他的通稿,害他被骂得很惨。他一次也没有回应过,我们打算买水军黑回去,也被他拦住了。那时候才红,还没请什么保镖,有次在大街上拍戏,一群对家的粉丝堵他,骂得可难听了,他也没有吱一声。要告他们,他也说算了,大多数都是孩子。” 周浠棠:“他真不生气?” “真没有,有些人是做人设,装大度,他是真的内核强大。” 周浠棠抿着杯里的柠檬水,舌尖的酸涩寸寸蔓延。听的都是好话,怎么还是会心疼呢? “总之,谢谢你的关心,话我帮你带到。” “不必了。”周浠棠忙说,“既然他不在意,那就不必提这茬了。” “行。”黎美娜点头。 周浠棠松一口气,一时忘了坐在对面的,是孟予之那八面玲珑的经纪人,怎么可能不告诉他呢? . 资方的人先走了,送走他们后,孟予之回到酒店门口,看见苏郁一个人站在廊下等保姆车。 她抱着胳膊不吱声,背影看上去闷闷不乐。 孟予之上前撞了撞她胳膊,“刚才谢谢你啊。” “……我谢你才是。”苏郁沮丧着。 “我谢你,”孟予之坚持,“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啊,以后该改口叫你苏姐了。” “你别把我叫老了!”苏郁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终于露出笑容。 恰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开过来,贴着他们停住了。 苏郁被逼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抓住孟予之的胳膊。 孟予之将她轻拉到身后。 漆黑的后车窗降了下来,沈烬川坐在里面。 他朝孟予之偏了偏头,“聊聊?” 18. 第 18 章 “聊聊?”沈烬川在后座,神情恹恹,并不看他。 孟予之淡淡牵了牵嘴角,礼貌回道:“那么,请沈总下车吧。” 沈烬川这才瞥去一眼,“去片场?我载你去就是。” “哪也不去。”孟予之说。 苏郁的保姆车到了,他撇下沈烬川,去跟苏郁道别,说下午见。 再回来,宾利还在,沈烬川下了车,双手插兜,与他相隔一段距离而站,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早上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他说。 孟予之嘴角扬起几分嘲讽的弧度。 沈烬川:“刚看出来了,你挺能帮别人揽事的。有些事能揽,有些事不能。” 孟予之:“比如呢?” “你早上看到的事,”沈烬川没兴趣跟他兜圈子,“管不住嘴,后果自负。” 孟予之视线微垂,没说话,单手插兜,松弛地靠在棕榈树树干上。 阳光从叶间投下斑驳的阴影,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晦暗不明。 沈烬川想起早在清晨的走廊里,那个远远的对视。 又想起更早,送他的未婚妻吃宵夜的那个路边,口罩之上,也是这双让人不爽的眼睛。 慈安医院的监控视频里的,他也是这样靠在周浠棠对面的墙上。 当安保上前,他气场陡变,像动物世界里,本能炸毛的狮子。瞬间迸发的保护欲,逃不过另一个男人的眼睛。 “你可不要以为,手里握着什么把柄。”沈烬川逼近一步,气场压过来,“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噢?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沈烬川嘴唇张了张,将要开口,却换做一丝冷笑。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解释?” “那沈总现在是在干什么?”孟予之淡笑,“哦,威胁。” 沈烬川森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再卑劣的人他也见过,他从不曾在任何伎俩面前失态。 但此刻,必须很用力,才能忍住生气的冲动。 “老宋说你挺懂事的,”他嘴角下沉,眸光像一柄利刃,“我话说到这儿,你记住了。” . 下午有一场情绪很重的海边戏,被突如其来的饭局一搅,朱怀升不知道还该不该拍。 尤其是男主,喝了酒,心情可能还不大好。 稍作休息后,相关演员来到海边,机器已经架设好,各部门就位,男女主在做最后的补妆。 朱怀升让他们慢点,这边需要再等等,等一个完美的落日,也等他们调整好状态。 一小时后,日头开始下沉,浓郁的橙红一点一点侵占着天空的湛蓝,相接处是明暗不一的酱紫色,铺天盖地从头顶压下来。 “差不多了!”朱怀升激动地拿着对讲机喊,“男女主就位了没有?” 同时也在心里打鼓,要是孟予之实在没有状态,也不能怪他,改日好了。 几分钟后,孟予之迈着长腿,稳稳走来。 神色一如往昔,穿着露出锁骨的白衬衫,已经进入了缚亦鸣的状态。 不知道是妆发的原因,还是他昨天没睡好,亦或是饭局上喝了酒,他此刻看起来更加苍白一些,夕阳在他眼窝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眼皮薄而脆弱,目光几分落寞,这种破碎感让朱怀升惊喜不已。 “来吧。”孟予之径直走到海水里。 海水浸湿过脚踝,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腿。 朱怀升拿着对讲机,喊了声“开拍”。 这场讲女主发现她已经爱上的人,竟是当年阴谋的始作俑者,极度悲愤,在海边举刀与男主对峙。 孟予之背对着壮阔的夕阳,朝濒临崩溃的女主走来,他的眼神是种认命的平静,没有多余的悲剧色彩,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走到近处,他双手握住苏郁的手,刀尖冲自己的腹部扎了下去。 没有一点迟疑,不给对方一丝反应时间。 苏郁的手开始生理性地发抖和反抗。 本有一句“我帮你”,但孟予之省了,好像已经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的力气和必要。 这一刀干净利落,好像是男主在很多年前,就做好了准备,并反复预演的结果。 在苏郁的尖叫声中,他面朝海里倒了下去,海水被血包染成红色,没过他的口鼻。 没有过多的痛苦表情,连眼神都很平静—— 到“死”都不想给女主过多的压力和惊吓。 “过!”朱怀升在对讲机那边喊。 他满意的时候就会这样喊得很大声,同时朝空气挥上一拳。 机器一停,苏郁立马紧张地蹲下来查看孟予之的状况,从她的视角,很确定对方呛得不轻。 但他一动不动,任由海水没过面部。 “没事吧?”苏郁拉他起来,用力拍他的背。 “没事。”孟予之站起身,接过小夏递来的毛巾,将脸埋在里面大力地咳嗽,咳了好一阵子。 “去看看吧。”等他缓过来一些,苏郁提议。 朱怀升也在监视器那边招手。 孟予之也有每场必看回放的习惯,有时即便导演满意,过不了自己这关,也会要求重演。 但是这次他摆摆手,没去。 苏郁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只见孟予之独自站在夕阳下,低头,慢慢将气息喘允。 看上去还沉浸在角色里,却又比角色多了几分落寞。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戏,孟予之没有跟大家一起吃饭,也没有卸妆,一个人往片场外走,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在滴水。 苏郁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和最后一缕点夕阳一道消失。 孟予之回到酒店,上行的电梯没有其他人,他盯着七层的按钮,按了下去。 走出电梯,拐角那间房的房门开着,保洁车放在门口。 他顿了顿,提步走过去。 保洁阿姨刚好打扫房间完出来,她认出是孟予之,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住这里的女士呢?”孟予之问。 “她下午退房走了。”保洁阿姨说。 “……谢谢。”孟予之眼皮垂下来,无力地往后一靠。 阿姨将带出来的垃圾袋扔进保洁车里,另外还有一条深蓝色的毛毯,单独放在旁边。 孟予之看到毛毯,眼神一缩,伸手拿了起来。 “这是那位女士落下的,打电话过去,她说不要了,”阿姨讪讪地说,“扔了怪可惜的。” 孟予之一言不发地站着,眼前都是昨夜,周浠棠和沈烬川一起走进这间房的画面。 “舟大。”他想起围读时,在工作室后面的台阶上喊她。 她回头,是这乏善可陈的冬季里唯一一抹亮色。 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您认识她吧,要不您留着,改天还给她?”阿姨问。 没等到回答,阿姨只好将保洁车推走了,毛毯垂了下来,那一端还在孟予之手里。 他背靠着墙,头低垂着,发丝耷拉在额前,湿湿的,挡住眼睛,拽着毛毯的手无力地垂落。 阿姨不敢多作打扰,只好默默将车推走,任毛毯的另一端垂落到地上。 . 周浠棠和沈烬川回到京市的家,已经是傍晚十分。 整理行李时,她率先将装有红绳的锦囊拿出来,想了想,放进了小书房的抽屉里。 沐浴完,走进卧室,听见沈烬川在电话里推掉了晚上的应酬。 “我很久没陪你了。”见周浠棠走进来, 他挂了电话,将她牵到身边。 她的长发没有完全干,莹白的脸上湿润润的,像沾晨雾的玉兰花瓣,浴袍里透着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橙花香味,俯身时露出脖颈和后背的一小段弧度,延伸至浴袍里。 他忍不住偏头去吻她白腻的脖子,剥离了浴袍,一直吻到后背。 “对不起。”他边吻边说。 他很清楚周浠棠不喜欢别人知道她的背景,不喜欢人多,不喜欢高调,不喜欢饭局……一次性触犯所有,多少有些惩罚的性质。 他身上的男士古龙水味道很高级,然而她蓦地想起昨夜,同样是亲热的时刻,他已不动声色,掌握了她的一切“逾矩”。 凉意漫上的脖颈。 她用力推开他,屈膝坐远。 “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沈烬川哄她。 她向来懂事,没有哄不好的时候。 “今天不想。”她面露冷淡,伸手摸了摸脖子。 沈烬川动作顿住,眼底的情绪渐渐收敛。 “依你。”他看了她良久,说道。 “那早点睡。”沈烬川说。 周浠棠将被子拉起来,盖到脖子,心里又有点惭愧,毕竟是沈烬川推了应酬陪她。可是想起他今天的种种,无论如何没法依他。 沈烬川将灯关了,留了盏壁灯,在她身旁半躺。 就着微弱的灯光,他问她:“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了?” 周浠棠闭着眼睛,不说话。 他刮了一下她鼻子,“我知道你没睡着。” 周浠棠仍闭着眼睛,“我不想在基金会干了,何宇光老师在攥一个剧,让我当编剧,剧本我挺喜欢的。” 话语里没有征询的意思,可一下子还做不到那么有骨气,她不敢睁开眼睛,也怕听到沈烬川质疑,乃至否定的声音。 “你确定?”半晌,她听见沈烬川问,“演员定了吗?” 周浠棠睁开眼睛,“没有。” “真的没有?对哦,你是编剧,选角的事你未必知道,我倒是可以帮你。” 周浠棠轻咽了一口,何止知道,只要他想,一手遮天都行。 “这是重点吗?”她直视沈烬川,“选角的事我不感兴趣。” “行,”沈烬川低头俯视她,手撑在她两臂外侧,“但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吗?我们的婚事近了。” “可是我们的关系有点,有点远了,你不觉得吗?” 沈烬川迟疑了一下,点头,“我在想办法弥补,但你得在我身边,而不是跑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当编剧。” 原来你也看得见裂痕啊。 周浠棠不着痕迹地冷笑了一下。 “我也在想办法弥补,”她说,“但我得先让自己高兴。” “你是在我妈那里受了委屈?应酬太多?太累?还是……” “我只是想让自己高兴起来。”周浠棠打断他,“我不想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入婚姻。” 沈烬川俯身看她,对于这个形容十分不解。 不论动用他的聪明才智,还是共情能力,始终拼凑不完整。 他无法看见缠着周浠棠的那条搁浅的巨鲸,反而满脑子都是另一个男人,因而无端烦躁,乃至恼怒。 “我是真的想挽回我们的关系,不是在闹脾气。”见沈烬川脸上阴翳不散,周浠棠真诚地说。 被子之下,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那个疤。 说挽回,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挽回,可是开心起来的话,对这段感情,也能更加投入一点。 她诚恳的模样像个天真的孩子。沈烬川瞧了她半晌,嘴角牵出一抹笑,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抹过鼻子、眼睛、脸颊。 “可以啊,”他说,“但是你想开心,请先让我也开心。” 19. 第 19 章 “但是你想开心,请先让我也开心。” 沈烬川说完,没有动,只是看着周浠棠,手臂撑在她身侧。 对视半晌,周浠棠闭上了眼睛。 她懂得谈判桌上的规矩,那就是双方都得作出让步。 沈烬川的吻落下来,在刚才未尽的脖子,他吻得很凶,周浠棠下意识皱紧眉头。 她第一次在亲密的时候感觉到对方陌生,忍耐,以及计算他何时能停。 而他却相反地,比任何一次都要难以满足。 有几回他扼住她咽喉,惩罚意味相当浓了,好像恨她似的,又好像,他的痛苦不比她少。 结束,沈烬川倒头睡去。 她睡不着,转了个身背对他,看着窗帘发呆,直至晨光洒进来。 次日清早,沈烬川醒来,周浠棠已经穿好套装,准备去基金会销假了。 他见她将丝巾系在脖子上,假装没看见颈侧的淤青,告诉她今晚也会推了应酬回家陪她。 周浠棠迟疑了一下,说好。 一小时后,她到达基金会。苏清阮飞去意大利看展了,给特助留下一堆人情私务方面的琐事。 她花了两个小时挑选厂商寄来的各种样品,定下给亲朋挚友、生意伙伴、和一些老艺术家的年终伴手礼,按每位审美、喜好、亲疏关系,所选品种、价格亦有不同。 Linda过来时,她刚将清单交给采购部门,并着手整理来年的艺术中心展出计划。 “这么积极呢,刚休假回来,就已经开始规划这么远的事啦?”Linda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看屏幕。 周浠棠移了移屏幕,方便她观看。 “我会整理出一份文件,发到你邮箱。你看看表头,有什么遗漏?” “你这是……在搞交接吗?”Linda看着整理出来的表格,又听周浠棠这样说。 周浠棠停下敲键盘的手,站起身来,背靠桌边,“来年想做点自己的事。” Linda掩饰不住惊讶。 “做编剧吗?跟苏总说了吗?” “看来Linda姐知道的不少。”周浠棠笑说。 Linda尴尬地咳了两声。 周浠棠一举一动是如何被苏清阮掌握的,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给苏总发了一封邮件,等她回来,再亲自说,到时候交接工作也差不多了。” “你,你来真的?”Linda掩饰不住惊讶,“浠棠,你这就快……苏总她把你当下一任主席培养的,这位子不香吗?” “谢谢Linda姐的提点和照顾。”周浠棠说。 依旧是标志而疏离的微笑,就像设定好的程序,嘴唇扬起的角度都次次相同。 这些年,Linda就是受不了她这看似世故,实则把谁都不当自己人的态度。 “浠棠,苏总手把手培养你这么多年,这要结婚了,突然走掉,其他人会怎么想?”她顿了顿,也不管话说得难不难听了,“如果是何宇光那样拿奖拿到手软的编剧,那也倒好。跑去当一个半路出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编剧,写什么情情爱爱的,这样会搞得苏总,乃至整个沈家都被人笑话的。” 周浠棠并不生气,笑说:“不才,被培养这么多年还是连助理都做不好,接班还是算了吧。再说,我大学就是这个专业,那时也没谁敢笑话沈家一句。” Linda啧一声。 大学是大学,如果只是个寄养的丫头,谁管她学什么,沈家的儿媳妇就不一样了,以后是要抛头露面的,凭她学识长相,伴在苏总身边也是个门面。难道这么多年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又不好明说,只能委婉提醒:“年底事少,大把的时间,等苏总回了,你们谈妥,再交接不迟。” 周浠棠语气淡淡,“可我没时间啊。” 她放下交接资料便走,“Bye,我这个不入流的小编剧,要去攒剧本啦。”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Linda着急叫住她,试探问道,“大少爷,他知道吗?你们谈过这事吗?” 周浠棠顿下脚步,转头,气场陡变。 “Linda姐,你手伸得太长了。” Linda被她这一回眸镇住,忘了说话。 . 接下来的几天,周浠棠一边应付基金会的交接事宜,一边跟何宇光磨《沿海公路》的剧本。 剧本很快定稿,演员也谈得很顺利,女主谈妥了苏郁。 苏清阮回国后,周浠棠没有耽搁就去找她摊牌,经Linda报备,前者早有预案,没说太多就放她走了。 之后,她便天天埋在剧本里,过起深居简出的日子。 她、何宇光、吴芯念的三人小群,偶尔会提到《良梦》的拍摄情况,她从来不予置评。 时不时地,吴芯念会奉上孟予之小八卦,或是他的路透照。 照片都是休息间隙拍的,也许是剧拍到了后期,恨海情天的阶段,照片里的孟予之总是显得沉默而疲惫,给人一种疏远整个世界的感觉。 吴芯念赞不绝口,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氛围感。 周浠棠不敢多看一眼。 一周后,琼界洲岛的戏份杀青,整组回京,吴芯念就在群里吆喝聚餐。 无一例外,周浠棠每次都没来。 她与何宇光也没有线下见面。 何宇光提出带她见《沿海公路》的制作班底,正式加她入组,她拒绝了。 对何宇光说不用加她的名字,让她跟着学习就好。 但其实大部分编剧的活,都是她干的。 不是因为其他人懒,而是她干活干得太猛,跟不用睡觉似的。 何宇光起初不明其意,直到有一天收到资方的递话,不允许《沿海公路》的台前幕后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周浠棠的名字,否则撤资,这才明白了她的苦衷。 周浠棠本就不在团队里,不仅不拿钱,根本查无此人,这样一来,何宇光也好向人交代。 但总这样不是办法,跟请了个枪手似的。 何宇光拉周浠棠出来喝咖啡,将想法告诉她: “不止这一部戏,我觉得你应该在这一行,再走得长远一点。” 周浠棠小口抿着牛奶,说会解决的。 “你有办法?”何宇光放下手中的咖啡,眼睛放光。 “没有,慢慢来嘛,在想了。”周浠棠拿牛奶杯轻轻碰了碰何宇光的咖啡杯。 何宇光嗤一声。 “还吃安眠药吗?” “很少吃了,但睡眠质量惨不忍睹。” “看出来了。” 周浠棠的脸色看上去比岛上更差了,根本不像是得偿所愿,华丽转身的样子。 “和沈公子,怎么样了?” “很好,他每天都回来……给我做晚饭吃,”周浠棠嘴角一弯,即刻转平,“天天都是牛排。” 何宇光笑,“什么牛排,能把人越吃越虚?” “哪有?!”周浠棠嗔笑。 旋即低下头,搅着手里的牛奶。 她和沈烬川,两个言出必行,且执行力顶级的人,每天都在履行弥补的诺言。 却有一种强行将同一磁极按在一起的感觉。 一次她鼓起勇气问沈烬川,对于自己写过书这件事,他有没有惊讶。 沈烬川说,没什么好惊讶的,她学的就是影视戏剧文学,写点东西很正常。 周浠棠问他看过吗,觉得如何。 他抿嘴良久,最后淡淡说了句“好看”。 天就这样被聊死了。 她们的桌子紧邻咖啡馆里的落地窗,窗外的街道忽然骚动起来。 周浠棠循声望去,见街上驶过几辆孟予之的痛车,车上张贴着他的大幅海报,海报上写着“孟予之0110生日快乐”,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 何宇光也看了眼外头,“对了,明天孟予之生日,你去不去?” 一起出海玩的那 天,他们几个拉了个小群,孟星微也在群里。 大约一个礼拜前,孟予之在群里@所有人,请他们生日那天聚餐,只有周浠棠没回。 这是他们自分开以来,唯一一次联系。 “去不了,那天有事。”周浠棠收回目光。 “就知道你难约,”何宇光耸耸肩,眉宇一扬,“给你说个八卦,孟予之一部十拿九稳的大IP男主泡汤了,卫视的春晚演出也被毙了,还有两个奢牌代言,临官宣被撤了,流年不利。” “娱乐圈,这种事很正常吧。”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正常吗?我们还在担心他有什么黑料,怕《良梦》到时候端不上来呢。” 何宇光有点诧异,上次孟予之和他妹阴差阳错上热搜时,周浠棠可不是这反应。 此刻她只是托腮看向窗外,淡漠得有些刻意了。 孟予之的痛车绕着CBD巡游了一周,回程的路上,再次经过咖啡馆。 两层高的车厢上,一张一张孟予之的脸与周浠棠隔窗对视,她仿佛又回到那个阳光和煦的海岛,鼻尖铺天盖地的柠檬酸香,夹杂沿海地带空气的潮湿与澳热。 不可抗拒地被吸引,又立即别过脸去,不敢多看一眼。 仿佛某种戒断反应。 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想面对这种感觉。 上瘾的东西才谈得上戒断,他们算什么? “诶你手怎么了?”何宇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浠棠左手手背贴了块创可贴,周遭溢出红晕。 “过敏扣破了。”她淡淡地说。 . 第二天是应老太太出院的日子,除了苏清阮,沈家大小都去了。 沈烬川提出带周浠棠去,这次说什么也要让她们见一面。 这话来得有点晚,她已经不那么执念似的,将这事挂在心上了。 因此只是淡淡一笑,对沈烬川说,不想打扰老太太养病,轻轻将话题揭过。 等他出门后,自己也开车出发。 她跟着沈家两兄弟和沈璁的车,看见老太太被扶出医院,又经过长时间的山路蜿蜒,到达了寒澈寺。 一行人下车,扶着老太太回她的小院。 老人看上去还算硬朗,气色也比一个月前红润了许多,不用坐轮椅,沈烬川扶着她,看上去也没用多少力气,周浠棠总算放心。远远看着院门关闭,也就掉头离开了。 经过寒澈寺的大门,只见青烟袅袅。 临近新年,此处香火格外旺盛。 她心念一动,也踏入门内。 先是求了老太太身体安康,无病无灾,再求什么,便想不出了。 但她不想离开,心事太多的人,在香火圣地,总是渴望得到一点神启。 于是又请了三柱高香,随着人流涌入大悲殿。 佛像庄严高大,一双狭长的眼睛低眉注视,目光慈悲而怜悯。高香举过头顶,心里升起无数困惑。 她的背后,还有一双眼睛,也注视着她。 . 沈展宁和父兄一起安顿好奶奶,等候午饭的功夫,只身来寒澈寺闲逛。 漫无目的地逛到大悲殿,竟看到周浠棠举香向佛的身影。 她穿一身乳白色廓形大衣,千鸟格羊毛衣领拥着她皎白纤长的脖子,微卷的长发被拢到一侧,温柔地搭在毛领上。 午间的阳光穿过古朴的雕花木窗,将她笼罩,整个人好像散发着暖色的光,像一盏袅袅腾烟的热茶。 举起香后,她仰头看向佛像,目光虔诚敬畏,充斥着倾诉的渴望。 然后闭目俯首,合十的手收回来,紧贴额头,双手之间执三注袅袅腾烟的细香,虔诚弯腰膜拜。 青烟盘旋而上,静谧地消散了。 佛首眉眼下顾,于烟尘缭绕中,悲悯地注视着她。 沈展宁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 刚好周浠棠参拜完成,回头,视线与他撞个正着。 20. 第 20 章 沈展宁看着突然回头的周浠棠,怔了两秒才回神。 “呵,这么巧啊。”他清了清喉咙,“又被奶奶赶出来了,在这里求神拜佛呢?” “别在这里乱说话。”周浠棠小声说,一边走出大悲殿。 沈展宁收了声,步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佛堂侧面有一排柿子树,这个季节,只剩满树枯瘦斑驳的树枝,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周浠棠在树下找了方还算清净的空地,沈展宁跟了上来,嘴巴依旧不饶人。 “刚才看你跟佛祖说了半天,骗子的话,佛祖也会听吗?” “那就听一半吧。”周浠棠没跟他置气。 嘴毒归嘴毒,她深知若不是沈展宁说起老太太住院的事,自己也不会有机会见老人家一面。 况且,上次他放话说要撤资,直到今天也没有动作。 或许讨厌自己这个人,但她的作品在沈展宁眼里,应该还算有些商业价值。 想到这里,非但气不起来,反而还平添一份被认可的欣慰。 “怎么这么巧,你也来拜佛?” “还没开饭,我出来透口气。”沈展宁说。 周浠棠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问道:“沈展宁,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个交易?” 沈展宁嫌弃地挑了挑眉,“跟你?” 周浠棠不绕弯子,“我在跟何宇光老师合作写一个新剧,《沿海公路》。” “那个呀,有你?”沈展宁有点吃惊,“你转行回去当编剧了?” “不行吗?” “可以可以,”沈展宁咧嘴一笑,这下有戏看了,“我妈知道吗?” “这就是我找你的地方,苏姨可能有点意见,所以我现在遇到点阻挠,要是你肯帮我通通路,我还有几本也有影视公司报价,版权就送你了,独家、永久。” “哪几本?” “所有的,只要你看得上,”周浠棠想了想,“《蝴蝶落在他肩膀》除外。” 沈展宁眼睛亮了,双手抱胸来回踱了几圈,嘴角一寸寸上扬。 周浠棠大把的耐心等他,心里也没抱多大希望。 “为什么不找我哥?”沈展宁忽问。 “他,不见得肯帮我。” 对沈烬川来说,默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况且,他始终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一开口,动静就大了,你的身份比较方便一些。” “那倒是,”沈展宁哼笑一声,“不过,你这招挺阴损的啊,这不是挑起我们母子矛盾吗?你的书值几个钱?” “是不值钱,但是帮我一个无名小卒,凭你沈展宁,都不需要亲自出手。而苏姨那边,以她的身份地位,也不会亲自下场,让场面太难看。” 沈展宁又踱了几圈,笑起来,“口说无凭,签过合同才算。” “现在就签,让你的法务拟合同吧。” 沈展宁一愣,摇着头说:“周浠棠,你是真的不待见你自己写的书啊,这么随意就丢出去了?” “后面还会写的。”她说。 “行!”他重重一点头,随即发了两条信息。 一条让下面的人拟合同。一条发给沈烬川,说遇到点急事,不和他们一起吃午饭了。 随即,二人坐周浠棠的车回市区。 车上,沈展宁再次向她确认:“你可真想好了啊,合同一签,算过少赚多少钱没有?” “小事。”周浠棠目视前方,轻描淡写地说。 “呵,看来你挺急的,需要这么急吗?” “好剧本难求,再说了,做编剧这行,上位者不高兴了,动动手指就能让我这种蝼蚁在业界消失,我再磨蹭,她老人家真动了这心思,门就又要关上了。”周浠棠轻打方向盘,目光平静,“不过,好像哪个行业都是这样。” 沈展宁想起她刚毕业就混不下去的事情,就着这话品了品,没有做声。 周浠棠平视前方,“你也爽快,我以为,至少会先找人做个评估的……是看过我那些书吗?” 沈展宁一噎,“谁看过啊,白捡的我不要?” 两人谈得爽快,正式的法律流程却冗长地要命。 签完所有文件,做完公证,从沈展宁的公司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沈展宁提议请周浠棠吃饭,她拒绝了。 二少爷嘴里说不出好话,将车钥匙往空中一抛,“是你自己不吃的啊,不是我不管你。” 周浠棠轻声说:“我只是突然想试试,不吃晚饭是什么感觉。” 说这话时,眼神陷入一种失焦的状态。 沈展宁怔了一秒。 “随你便。”他抛着车钥匙,转身就走。 周浠棠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 四面摩天大楼,楼面大屏全是孟予之的庆生视频,超大幅奢牌地广和城市地标等量齐观,宛如这座城市的门面。 完美的一张脸,演霸总矜贵端方,沉稳大气。 演将领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演浪子满身风月,多情纨绔…… 生日快乐,孟予之。 周浠棠心中默念。 她理解像他那样的明星存在的价值—— 在不美好的现实世界,营造一方美好,让痛苦的人尝到一点快乐,让失望的人找到一点慰藉。 他应该活在大屏上,和她写的一样,是现实废墟上的虚构之地,不应踏足人间。 这样想,未免有叶公好龙之嫌。 但儿时听故事时,周浠棠就觉得,这事其实应该怪龙。 绿灯亮了,她轻点油门,从霓虹中穿行而过,墨绿的车身在霓虹照耀下,成为这城市流光溢彩的一部分。 之后路过的每一个LED屏画面,都成了孟予之的样子。 .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 时间是灵药,周浠棠自觉戒断成功。 她的每一分心思,都用在写剧本、筹备婚礼,和弥补苏清阮身上了。 就连年底,她最不喜欢的酒局应酬,也以苏清阮未来儿媳的名义,频频陪同出席。 沈烬川到底没有亏待她,不必要的应酬全部推掉,几乎每天回家陪她吃晚饭。她去酒局应酬,他就纡尊降贵,亲自陪同,再适时地找机会,带她提前退场。 旁人都羡慕疯了这一对。 只是夜里,他时常会重现那一次的激烈失控。 有一次他问周浠棠:“疼吗?你怎么不叫停?” 她有些困惑,已经不知道这是对还是不对了,或许欢愉本就应该与些许忍耐并存。 然而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勉强,却只是在无数次的视若无睹之后,问她一句怎么不叫停。 所以再一次的时候,她推开了他,说:“你也不见得真的开心。” 或许是被一语道中,这一次是沈烬川让步了。 农历大年三十,沈家吃了年夜饭,之后叔伯兄弟的拜会往来,沈烬川一应推了,计划和周浠棠去郊区的温泉别墅小住,过一段时间二人世界。 年初一清早,沈烬川要随父亲和奶奶上山祭祖。 两人计划在祭祖回来后的下午出发。 早晨,周浠棠醒来时,枕边已经没人了,没事做,她独自赖在床上,玩起手机。 每一个大群小群都很热闹,只是这热闹与她无关。 没有亲人的人,每一年的新春佳节,都是看客。 机械地刷着手机,等待唯 一的“亲人”回家,仿佛成了她大年初一,唯一的任务。 朋友圈一路上划,各种喜庆的合家欢照片映入眼帘—— 何宇光在瑞士陪她留学的女儿滑雪;吴芯念回温州老家和一家老小打麻将;何呈安在泰国跟弟弟出海,在九宫格里狂晒小麦色的肌肉;苏郁去阿那亚租了栋民宿,照片里有她的爸爸妈妈和养的三只狗;孟星微…… 周浠棠划到这个名字,拇指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像扫雷时踩到了危险区域,脑中警报轰鸣。 几番挣扎,最后还是将她的动态一点一点拽上来。 只有一张照片,是一桌子刚包好的饺子。其中两列包得圆润饱满,一个个白胖子站军姿似的,码得齐齐整整,在一堆模样欠佳的饺子里,格外出众。 配文是「全家老小只有我哥的饺子拿得出手」。 地点是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城市,澜山。 下面有孟予之的评论:「会夸,多夸。」 孟星微回复:「手大还这么灵巧,将来一定能嫁户好人家。」 周浠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埋在枕头里笑。 半晌,她起身下床,收拾行李,简单打扮一番,去超市采购住温泉别墅需要的日用品和食材。 一切准备好,给沈烬川拍了张照发过去,问:“还需要些什么吗?” 沈烬川说:“除了你,什么都不需要。我吃完午饭就回,给你带斋菜。” 他给周浠棠偷拍了一张奶奶的照片,老人穿着暗红色的新中式棉袄,坐在餐桌正中间,慈眉善目,面色红润。 周浠棠终于找回了一点亲人陪伴的温馨,但隔着照片,始终还是个看客。 她将照片保存,又从书房的抽屉摸出红绳把玩,将其放进温泉别墅的行李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 在家等到下午两点,依旧没有等来沈烬川的身影。 估摸着寒澈寺到市区车程长,便没有电话催促。 她找了本书,靠在窗边看,看着看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失重般的耳鸣惊醒。睁眼,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橘红色,像隔夜的茶水。 四周一片漆黑,静得可怕,只有那轮惨淡的夕阳,冷漠地照出她孤零零的影子,印在昏黄的墙上,像张几个世纪前的老旧照片。 她睡懵了,脑袋疼得发紧,天旋地转,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恐惧感,好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深吸了好几口气,等到呼吸平复,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查看。 沈烬川的消息栏依旧空空如也。 再看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钟。 她拽了条毯子裹在身上,想去开灯,却一时不敢起身。 即便是在自己家里。 “嘀——”一条信息弹出来,微弱的光线划破黑暗。 她满怀期待地打开,却是孟星微发来的。 「大年初一,孟星微携孟予之祝舟大新年快乐,幸福安康,财源滚滚,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一条热热闹闹的拜年语音将周浠棠拉回了人间。 她紧握着手机,强压下颤抖,指尖一下一下点击键盘,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夕阳落得很快,眨眼天就全黑了。远处有人放烟花,声音在耳边炸响,绚丽的光影一朵赶着一朵腾空绽放。 周浠棠无心欣赏,起身,赤脚走向门边,一间一间房,将所有的灯都打开。 豪华的宅邸亮如白昼,却显得更加冷清。 沈烬川的电话终于打过来,却说公司有急事需要他出面处理,已经派了司机来接她,自己晚点就到。 挂断电话没多久,司机就到了。 周浠棠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上了车。 21. 第 21 章 沿路接连响起烟花腾空的闷响,天空被绚丽的烟火点燃,流光溢彩。 车内却寂静地如同与世隔绝。 车程很长,后座的周浠棠刷手机打发时间。 所有人都在忙着祝福、团聚,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从午睡睡过头,一直有种断电重启没启动好,被提线木偶一样牵着走的感觉。看一会儿手机,又看一会儿窗外,耳边始终有一个声音:他不会来的。 朋友圈拉到底,没有新鲜的可看了。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孟星微的头像,再点进她的朋友圈。 往上一翻,就翻到这些天,她错过的动态。 包饺子的前一条,是大年三十发的,四张照片没有一张清楚对焦,是他们一大家子表兄弟姐妹过年玩耍的场景。 后院,花架花盆铺满,开得郁郁葱葱,靠里放了个篮球架,篮球架下,孟予之双手护球,被五六个三至十八岁的弟弟妹妹围攻,有的挂在身上,有的从□□抱住他大腿。 这个大哥哥笑起来,十足像个孩子。 再往上翻,时间是一周前:「终于和小侄女见面了,表姐是超人,生了一天一夜,太辛苦了呜呜。」 照片里是一个肉团团的小婴儿,紧攥着小拳头,正在呼呼大睡。 入镜的还有一只抱着婴儿的手。手很大,几乎能包住整个小身体,五指微微张开,温柔地支撑着婴儿的臀部,让她的小身体紧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满满的安全感。 再往前,是一张孟予之的睡颜,看卧室装潢,就是琼界洲岛,他们所住的酒店房间。 十分安静的睡相,睫毛长长的,侧脸枕着手背,不知是谁在他的一边脸颊贴了个皮卡丘。 配文是「哥哥喝醉了」。 周浠棠不敢再往上翻了,也没有熄屏,一直凝视照片上喝醉睡着的人,直到屏幕变黑。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塞满烟花和庆祝人群的城市,空旷得令人心慌。 . 京郊的这处别墅是沈家的祖产之一。 周浠棠以前,时常跟奶奶来这里短住。 露天的温泉直通山泉,泡在里面,一整个冬季的寒气全消。 少时,沈烬川兄弟也会来玩,有时是带朋友,有时是一家人过来小住。因为能看到沈烬川,所以她每次都十分期待。 后来,奶奶去了寺里,周浠棠便再没有来过。与此同时,两兄弟长大成人,忙于工作应酬,消遣也变多,这里便闲置了下来。 但是该有的居家用品,娱乐设施,一应俱全。车库还有两辆轿车,供他们不时之需。 沈烬川提前让佣人打扫修葺过,他和周浠棠都重视隐私,不喜欢外人打扰,不管是家里还是别墅,都不留佣人过夜。 虽然空无一人,但是房屋各处干净如新,丝毫没有荒凉之感。 四处金桔桃树填满,装点喜庆,颇具佳节氛围,温泉也提前通水加温,正汩汩冒着热气。 周浠棠将行李归置好,看了眼时钟,晚上九点。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不会来,而她的失望,也在冗长的车程中,被消磨殆尽。 来都来了,她振作精神,去楼上卧室换上家居服,准备一个人享受温泉。 沈烬川和沈展宁都有自己的专属房间,他们不在,门便锁起来。所以,这还是周浠棠第一次踏入沈烬川的房间—— 如今应该说是他们的房间。 房间一尘不染,复古装修,大面积的深咖色,陈设简单却贵重,不乏稀有的藏品。 床头柜上,还摆着沈烬川少时的照片,算算至今已有十余年。 不到十八岁的沈烬川已经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威严,与沈展宁的合照尤其能看出这一点。他们一同看向镜头,一个笑得张扬自得,另一个眉梢眼角尽是沉肃与端方。 这并非故作姿态,超越同龄人的优秀,便是他的底气。 别人书还没有读懂的年纪,他已经跟随沈璁踏足很多国家商谈议事,有时,会直接代替随行翻译,或是替沈璁在重要会议上发表演讲。 那时,周浠棠正值慕强的年纪,对他的崇拜近乎狂热,相处时,却又加倍拘谨。 一张沈烬川的独照引起了她注意。 照片的边缘之外,隐约可见另一张照片的一角。 她好奇地拆开相框,后面果然还压着一张。 照片上,沈烬川和一个女孩亲密地靠在一起,背后写着“James&Jossie”,一个鲜红色的爱心将两个名字框了起来。 看样貌,是和其他照片同一时期拍的,十八岁上下的年纪。 沈烬川的情感经历,她了解多少呢? 他高中毕业,去了美国念书,那时周浠棠还在上初中。听人议论,说大少爷是为了一个女孩去的,夫人十分不满意,不到一年就想方设法将他弄回来了。 之后,他和女孩就断了联系。 女孩是沈家世交的千金,英文名叫Jossie,之前常来家里玩,周浠棠是有印象的。 印象缘于她每次来,家里的佣人都草木皆兵。 简直就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豌豆公主,对食物的品质、空气的湿度、乃至花园出现蚊虫,都极度敏感挑剔。 而苏清阮和沈璁又是眼里容不得沙的人,宾客稍有不满,倒霉的就是下人。 Jossie的不满并不是狂风骤雨,仅仅是轻微的一蹙眉,或是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变化,就能让气氛产生微妙的变化。 年少的周浠棠眼里,她是天生的公主。 而周浠棠在她眼里,就像是透明的,有几次周浠棠甚至想,可能对方真的看不见她,因而她也懂事地避而远之。 对豌豆公主和沈烬川的恋情,那时的她毫无所觉。 后来Jossie爸爸被调查入狱,她随母亲躲去国外,沈家避之不及。 沈烬川从美国回来的那一年,周浠棠十七岁。 一年未见,他脖颈和喉结的线条更加分明,肩背更能撑起衣服,话也比以前少了。他不说话时,那份压迫感更重。她看见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 照片上,Jossie和印象中一样,有着一副瞧不上全世界的神气,如果那时的周浠棠看到,一定会觉得她很酷。 然而如今更让她在意的是,Jossie的相貌竟和才认识的宋穗有八成相似。 之所以在岛上没认出来,一是太久没见,记忆稀薄,再就是她给人的感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或许年少视角与如今有所偏差,或许十多年的海外生活真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宋穗没有了公主的高贵,只保留了公主的傲慢与挑剔。 周浠棠大感不妙,对着照片,她越来越确认她们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沈烬川在饭局上,和宋穗装不认识呢? 她立刻给沈烬川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还有多久?”她努力使口气平稳。 “还有一会儿……” 挂断了。似乎是手机被人夺走了,也可能只是她的脑补。 她没有再打第二通。 深知自己其实一早就被放鸽子了。 别墅静悄悄的,她独自坐了会儿,实在不想奉陪,披上大衣就去车库取车,往市里开。 市里那个空荡的家,好歹熟悉,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 回程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途,她在服务区喝了杯咖啡,小作修整。 回 到市区,将近凌晨一点。 这座城市总算在烟火阑珊后睡去了,大年初二的凌晨,街道上冷冷清清,就连平时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也鲜少有亮着灯的。 周浠棠在半路停了车,打开手机查看,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然而在别墅时的七上八下已经过去了,冷静之后,她开始在脑中预演最坏的可能,路程很长,预演了几百遍,再不能接受,也脱敏了。 况且,这些都还只是无根无凭的猜测。 她摇摇头,将胡思乱想抛到脑后。 没有亲人的大年初一,就这么在等待和猜疑中度过了,不甘心。 她干脆拿起手机,搜索最近的通宵影院,直奔影院而去。 白天人头涌动的购物中心,这时鲜少有人。 影院门口,数张风格迥异的海报中,有孟予之的那一张,格外耀眼,是他那部贺岁大片。 一部战争题材的影片,孟予之是男主,饰演一位年轻的革命者,后被俘入狱,受尽折磨,在胜利前夕光荣牺牲。 是周浠棠最不敢看的一类片子,尤其此刻,被摧残了一整天的神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可那张海报似乎有魔力,只看一眼,戒断反应就卷土重来。 这么晚了,她心想,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过,看完,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她买了张票,按老样子,锁定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顶灯熄灭后,同排及前座又稀稀拉拉来了几位,黑暗里人影晃动、落座,荧幕亮起来,四周再没有动静。 第一个镜头,就是孟予之一身戎装骑在马背上,在硝烟中疾驰。 他骨相铮铮,肩线笔直如山脊,双眼如野草般蓬勃。 身后一轮初升的太阳紧跟着他,仿佛这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将光明带进了涂炭的战场。 以前,每次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周浠棠都会有这样的感慨,孟予之那张脸,合该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在世人面前。 而他那时,只不过是个二、三番专业户,和大荧幕无缘。 没想到,她的预言实现了。 孟予之不负所望,每一帧都和她之前所想一样完美。 可惜有很多镜头她都不敢睁眼—— 炮火连天下血肉模糊的伤口,被俘时满脸鲜血之下的坚毅眼神,以及,最后的就义。 四周不时传来撕开餐巾纸的声音,她紧张极了,眼皮最后一丝缝隙也合上,紧紧压实,掌心浸湿一片。 耳边镣铐啷当,声声沉重,她不敢呼吸,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向胸腔。 “砰——”一声枪响。 她心脏一砸,鼓起勇气睁眼。孟予之直挺挺倒地,血从口鼻中流出。没有遗言,甚至没有倒地后的挣扎抽搐,就是这么残酷。 死亡来得不留余地,无数次九死一生,艰难逃险的年轻将领,生命终结在了黎明前夕。 周围传来抽泣声,她也忍不住,纸巾按住眼睛,哭得稀里哗啦。 除了因为悲情的落幕,更多是掺杂了积攒的压抑。 借着昏暗的灯光和窸窣的抽泣声,她践行了孟予之“哭要大声些”的建议。 果真很爽,哭声被片尾震天的唢呐完完全全掩盖。 片尾播完,也哭尽兴了,只不过妆花得一塌糊涂。 荧幕黯淡下去,观众开始起身离场。 她躬身,手肘支着双膝,将湿漉的脸颊埋在掌心里,耳畔全是窒闷心跳的回响,像敲击骨缝的鼓点。 就这么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这时,前后左右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就在她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无人知晓时,一道阴影蓦地靠近,很轻很静。 还未抬眸,心脏先轰地往下坠去。 22. 第 22 章 两个月没见的孟予之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之中。 黑色拉链卫衣,黑色运动裤,戴着黑色的口罩和棒球帽,与她间隔一个座位的距离,长身而立。 一身黑显得他清冷沉肃。棒球帽压着眉眼,眼神垂落在周浠棠刚哭过的脸上,口罩下的嘴唇像是笑了笑,看着她狼狈的一张脸,宠溺至极。 周浠棠不知道怔了多久,才察觉到,这注视似乎长得有些越界了。 可是身体却迟迟未作出反应。 后来,她曾无数次地回想,那长久的四目相对中,自己回以了怎样的目光呢?千丝万缕有没有丁点泄露出来? 唰地,放映厅的灯亮了,光芒夺目,炙烤着头顶。 周浠棠条件反射地闭眼,这瞬间,感到对方倾身向前了一步。 他的气息拂过鼻尖,木质香调,像山野里弥漫的轻雾,洇在她白腻的颈间。那片肌肤倏地颤栗了一刹,青色的血管幽幽浮上来。 头顶炽白的光线将一切照得了然,排排暗紫色皮革座椅森森见证。 放映厅外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冲向这里,但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那注视愈发加深。 周浠棠倏然错身向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伸了伸手,指尖带过她的掌心、指尖、衣摆,相离的一瞬间收了收,没有抓住任何。 放映厅外的灯光更加刺目,她一刻也不敢停,手心如有细小电流经过。 孟予之隔了三分钟下楼,黎美娜开车来接他,等在街边的临停区。 “美式,”他坐上副驾后,她将咖啡递过去,“没见过比你还敬业的艺人,大年初二凌晨赶回来开工,还通宵看了自己的电影,怎么样,满意吗?” “很好看。”孟予之喝了口美式。 “不知道谦虚一点。” “哼……”他笑了笑,看着被夜色笼罩的街道,陷入沉思,“美娜姐,如果我哪天,因为男女关系搞出个很大的负面新闻,你会不会杀了我?” “怎么会呢?”黎美娜笑眯眯地说,“我只会把你手脚砍下来。” “开玩笑的啦,”见孟予之沉默,她眯着眼睛缓缓扭过脖子盯住他,“快告诉你也是开玩笑的。” . 周浠棠一口气将车开回家,身体不受大脑的使唤,直奔自己的小书房。 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循着一个很深的路径,依次点开,进入最末端的文件夹。 这一系列动作,迫切地像一个犯了瘾的病人。 文件夹里全是孟予之出演过的作品。 那个被宋新桥嘲笑过的傻子角色,排列在第一个。 最新的文件命名为“谢长离”,是几个月前下载的,播放进度还不到百分之一。 大学刚毕业那段时间,是周浠棠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满怀热血的编剧事业还没有启航,就被撞得尸骨无存。 满心失望的她,天天在家里看书看剧打发时间。 无意间,她看到孟予之演的剧。 他演一个深情男二,对女主爱而不得,明明事业颜值都更加出色,女主却还是为擅长冷暴力,一身是刺的男主死去活来,非常狗血的套路。 周浠棠却看进去了。 大概因为她是手控的缘故,孟予之一双手很好看,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不过指腹,骨相匀停,腕骨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痣。 只是自然垂落在女主身侧,便有一种性张力,能带给人无穷的想象。 后来,又发现他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那种书里所写的一眼万年,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她翻出闲时写的,甚至大学时获奖的剧本,所有的男主都不及他。 于是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想法,希望笔下的所有女主,都能被这样一双眼睛爱着。 就这样,她看完了孟予之的所有作品,灵感与日俱增。而新写出的东西,真的斩获了大批追更读者,私信邮箱被挤爆。 摸到了门道,她越来越沉迷。 即便那时,她已经入职了苏清阮的基金会,但只要有空闲,除了一遍遍看孟予之的剧,就是关在书房写作,输入输出都是孟予之的影子。 一个冬夜,家里停电了,沈烬川在国外,她一个人,点了根蜡烛,在黑黢黢的客厅里等待供电恢复。 没有剧看,也用不了电脑,大脑陷入空白,她看着烛火发呆,手指拨弄火苗。 就在这时,对面出现了孟予之的模样。 他看着自己,隔着微弱的烛火,用他那双会爱人的眼睛。 “冷吗?”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圈进怀里。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是无法控制的想象力在作祟,可是身体却不自觉做出了回应。 “冷。”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说,“好想要一个拥抱。”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恢复了照明,视线一瞬间从暗变亮,惨白的灯光照得家里更冷、更空。 她下意识闭眼,虚拟和现实的界限开始模糊。 这很不对劲了。 漫长的时间里,她一动不动,脑海中充塞着大事不妙的慌张感,连蜡油融化,滴到手背上也不曾察觉。 那次的烫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故意没有处理,那是她应得的,是她的黥面。 她将文件夹加密,丢到磁盘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下笔时,不敢去想男主的模样,刻意回避任何和孟予之的相似之处。 灵感女神就这样跑路了。 所幸那时诸事缠身,恰好借此将工作重心转到基金会上。 而那些情情爱爱的故事,笔下的女主有没有得到一个孟予之那样的爱人,很快就连自己也不记得了。 后来,看着脱胎换骨的作品,她常会怀疑,是源于笔力的提升,还是孟予之,亦或是他饰演的种种形象,重塑了她的爱情观。 至于孟予之,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在现实里相遇。 那些“妄念”的前提,就是现实中,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火了。 如今他们相遇,洪水泛滥,灾祸四起。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显示屏,指尖轻点,选中全部,光标落在删除选项上,继而犹豫了。 成瘾与戒断的过程,她比谁都清楚: 中毒、戒断、渴求、再次中毒……如此循环。 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之下 ,一把弓越绷越紧,金属丝被拉扯到极限,发出粗粝的“嘎吱”声,还在不断绷紧。 下一秒,箭弦松脱了。 显示屏冷白的荧光反射出她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光标离开删除选项,转而点开了署名“谢长离”的文件夹,再点播放…… . 看到天蒙蒙亮,外面忽然响起开门声。 周浠棠关掉电脑,走到玄关,只见沈烬川一脸疲惫。 看到周浠棠,他先是一愣,紧接着跑过来,紧紧抱住他。 “我在山上找了你一夜。” 周浠棠在怔忪中猛然想起,看电影前关掉的手机,之后一直忘了重新开机。 沈烬川抱得很用力,几乎要将她嵌进骨头里。 到达别墅后,他找不到人,打不通电话,荒郊野外,他以为她遭遇不测,急坏了。 周浠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眼眶深陷,胡茬冒出来,衬衣袖口卷着,手臂上有零零散散的划痕,应该是在山上找了她很久。 而他满山找她时,她在欣赏孟予之的谢长离。 攻守易势,她成了有罪的那个。 “我忘了开机,对不起,”周浠棠努力使自己振作,“但是昨晚你去哪了,为什么电话也不接呢?我想问你……” “我去老肖家了。”沈烬川说。 他看上去很为难,犹豫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拨通了肖秉承的视频电话。 对方是一个金融公司的创始人,有头有脸的人物,是沈烬川学生时代就一起玩的好友。 周浠棠跟他也熟,两家知根知底。 肖秉承坐在自家卧室里,脸上包着纱布,难为情地对周浠棠说:“对不起啊弟妹,昨天家里出了点事……” 一番解释下来,她得知实情。 肖秉承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被他夫人知道了。夫人娘家家大势大,黑白通吃,一下子来了很多人,喊打喊杀。肖秉承不敢把事情闹大,想着沈家跟她娘家有交情,沈烬川又是双方的好友,就找了他来平事。 “实在是抱歉,害你们大过年的,遇到这晦气事,连累烬川也受伤了,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罪。”屏幕那头,肖秉承带着歉意说。 通话结束,周浠棠忙问沈烬川:“伤到哪儿了?” 沈烬川歪了歪脖子,侧面贴着块纱布,已经被泥土弄脏,许是山上找她时弄的。 “没大碍,”沈烬川道,“抱歉,昨天鸡飞狗跳的,我不想大年初一上社会新闻,所以没告诉任何人。本来想等事情解决完了,回来跟你细说的,没想到嫂子家人把大门锁了,嫂子情绪激动,手里还拿了把刀。” 周浠棠满眼怔然,“伤口脏了,得重新包扎,你等等。” 她急匆匆去找医疗箱,脑中充斥伤口清洗、包扎、上药,种种流程,一刻不敢去想别的事。 沈烬川将慌乱的她圈进怀里,温声安慰,“没事的,给我抱一会儿就好了。” 周浠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心脏还是不停地撞击胸腔。 “昨天看不到你,我吓坏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烬川的眸中闪过一抹阴翳,“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对不起。” 23. 第 23 章 年后复工不久,《沿海公路》顺利定稿,进入开拍前最后的冲刺阶段。 有了沈展宁的暗中运作,周浠棠终于能以“无济之舟”这个名字,加入何宇光的工作室,成为了《沿海公路》的编剧之一。 《沿海公路》还没有开拍,何宇光先给她派了个急活:去《良梦》剧组救火。 一番沟通下来,才知道是宋穗被塞进组了,搞得天下大乱。 朱怀升安插了个几场戏的小角色给她,可她嫌不出彩,逼编剧团队给她另写一个原创角色。 “拍都快拍完了,给她写原创角色?”何宇光在电话里气到笑。 “宋总怎么说?”周浠棠问。 “两边和稀泥呗。”何宇光无奈道,“他的意思,给现在的角色加点戏。” “那加了吗?” “加是加了,但是大小姐不满意。现在在磐石岭拍着,三个驻场编剧,一个心肌炎犯了,必须回来看病。另外两个经验浅,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好了。你对剧本熟悉,而且那天的饭局我就看出来了,你能治她。” “您想让我怎么治她?把沈烬川搬出来?” “我知道你的底线,你不会的,”何宇光笑说,“我也知道你有你一套办法,足够独当一面。” “您知道得还真多,”周浠棠摁着眉间,“不知道的也很多。”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知道这事有点职责之外了,去不去在你。你去这一趟,《良梦》的联合编剧势必要加你的名字,考虑考虑。”何宇光说。 想起宋穗,周浠棠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猜疑,犹如圣甲虫般从脚底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往上爬。 “宇光老师,我是觉得……” “或者‘文学顾问’?你前期对剧本的意见,帮助蛮多的。”何宇光说,“你觉得什么?” “……” 差一点就要说出心中的顾虑,毕竟一个人憋太久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讨论工作时说这个,未免太不专业。 “没什么,”她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靠在客厅偌大的沙发里,迟疑不决。 眼前是乳白色调的家饰,一尘不染,光洁的漆面呈现出冰冷的质地。 过年那件事似乎被定性为误会一桩,从而翻篇了,但生出的芥蒂,却像藤壶一样,在她和沈烬川共同的空间里野蛮生长。 这段时间,他们相敬如宾,努力对彼此乖顺,有求必应。 却反生出一种试图将同极磁石强按在一块儿的徒劳感。 只有将自己关在小书房写剧本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 当天晚上,她给何宇光回了电话。 “我去。”虽然感觉像吃了只苍蝇般恶心,但她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当然去。” 没有人能拦住她走出这里的决心,十个宋穗也不能。 . 上磐石岭那天,是个风清气朗的周末,汽车驶离灰蒙蒙的市区,沿盘山公路而上。道路两旁被浓郁的绿色填满,飞鸟鸣叫着,在树丛中起起落落。 气温好像是一瞬间由冷变暖的,要不是出这一趟远门,周浠棠还不知道,春天已经悄然来临了。 随着与京市距离的拉远,她有种久居实验室的动物,被放飞自然的兴奋感。 清晨的山风灌满车窗,冷冽而湿润。 沉重的峰峦成了后退的背景,云絮被甩在身后,视线一寸寸抬高,视野中出现坐落在半山腰的一排排民宿的屋脊,那正是剧组栖身的地方。 周浠棠目光放远,期待与忐忑交织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 孟予之和何呈安、孙剑煦做完妆造,聊着天往片场走。 经过去往民宿必经的石阶时,孙剑煦胳膊肘撞了撞孟予之,“那不是舟大吗!” 孟予之看过去,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推着大号行李箱,沿青苔遍布的小路拾级而上。 她脚下的深棕色马丁靴,鞋带系得紧致利落,栗色短款风衣的衣摆被风微微带起,内里的白衬衣面料挺括,露出线条锋利的尖领。 “肯定是来对付那个宋穗的。”孙剑煦说。 何呈安遮着阳光仔细往下瞅,“有点帅啊,开一小车,单枪匹马就过来了。” 孙剑煦纳闷,“那个宋穗到底什么来头?原作者亲自来伺候她?拍到这份上了,剧本不会大改吧?” “舟大能伺候得了那尊瘟神吗?”何呈安忧心道,“上一个都被气出心肌炎了。” 孟予之轻推了他一把,“别聊天了,帮忙。” 何呈安顺势拉上孙剑煦,“走,搭把手去。” 两人喊了声“舟大”,一路小跑过去。 周浠棠停下脚步,发现是他们,笑着挥了挥手,目光上巡,落到孟予之身上。 视线交汇,她在心里默念了句“好久不见”。 孟予之没有上前,等两人接应到周浠棠,就径直走了。 一路上,何呈安他们没少抱怨宋穗,说她一度想跟男主有感情戏,被孟予之严正拒绝了。 周浠棠咂舌。 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周浠棠谢过二人,独自前往民宿办理入住。 驻组的其中一个编剧安安帮她一起归置了行李,一边整理,一边简单介绍情况。 这里的三栋民宿,大部分都是剧组人在住。 她们住的这一栋,大部分演员也住。一共四层,周浠棠所住的四楼,还住了孟予之、苏郁等演员,和两个编剧。 周浠棠擦拭笔记本电脑的手轻轻一顿,“宋穗住哪间?” “她住市区的酒店,每天有专车接送。”安安说。 “现在人在组里吗?” “在片场那边,目前正按原剧本拍,至于她要求的那些改动……” “明白了,咱们过去吧。” 周浠棠将几页剧本检查过后,装进邮差包里,提在手上,又拿了瓶房间里的纯净水,出门去往片场。 监视器后方十来米,树荫底下支着驻组编剧的摊子—— 几把帆布折椅,一张掉漆的折叠桌,桌面摊着剧本和几杯凉透的咖啡,视野能看清整个片场。 今天拍外景,戏份在山间疗养院后方的草地。讲的是女主被仇家迫害,关禁数月,重获自由后,在疗养院修养期间的内容。 片场正在作开机前的最后准备,各部门忙成一锅粥。 周浠棠没看到宋穗,倒是远远就看到监视器前的吴芯念。 后者高兴地挥舞着双手跟她打招呼,下一秒又盯向监视器,对着手里的对讲机发话:“摄制组,三号机位再往左推半米。” 周浠棠默默看着她忙活,想起上一次一起工作,还是大学毕业,刚步入社会那阵。 她们加入了同一个项目组,一个在何宇光手下当编剧,一个是导演助理。 两个除了赤诚,一无是处的职场菜鸟。 记忆里,吴芯念不是端着各种咖啡,就是为道具颜色不对,演员时间乔不上这种芝麻小事奔忙受气,她婴儿肥的脸蛋上永远挂着热情,被脾气不好的导演骂了,也不见半点气馁。 几年不见,婴儿肥不见了,从前质朴的笑容里,多了一份自信和魄力。 真好。 “您好,”回忆被打断了,一位年轻工作人员上前,“我是宋小姐的助理,宋小姐请您上房车里谈谈剧本。” 周浠棠抬眼看去,不远处停着一辆纯白的大型房车,在原生态环境里,显得有些违和。 她将折椅向后一拖,邮差包搁在身前的折叠桌上,“就在这儿说吧。” “这里?”助理面露为难,“这里太晒了,还有蚊子。老师您就别为难我了,房车里还舒服。” “去带话就是。” 周浠棠不咸不淡地说,唇角始终勾着淡淡的弧度,说是温和也不为过,那样好看的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助理僵持了一会儿,怏怏地回去了。 十分钟后,宋穗面色阴郁地坐在对面,助理打着遮阳伞,在她身后站着。 周浠棠将剧本递给她,“这是最新版的剧本,您先看看。” 宋穗挑起剧本,带钻的美甲随意掀了几页,丢在桌上。 “根本没按我说的改,这不是我要的。” 周浠棠下巴微扬,等她继续说下去。 “首先名字就得改,许佳,路人感也太强了,再有就是……” 她挑剔起来,神态和当年的Jossie多了几分相似。 周浠棠全程一言不发,在她说完后,将桌上的录音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点开手机,当场拉个群,把出品方、制片方、导演、包括宋新桥全部拉进来,点开录音笔的播放键,在群里播放。 听着自己的声音,宋穗脸涨红,“谁叫你录音了?!” “需求太多了,为提高效率,我们拉个会,群里这几位,但凡有一位同意,我这就提笔重写。”周浠棠抬指点开视频会议键。 宋穗一张脸紧绷,就在这时,宋新桥的电话进来了,大小姐黑着脸接起来。 周浠棠听得清楚:“她来了,你差不多就得了。” 深知宋新桥意有所指,周浠棠的脸色并没有比宋穗好多少。 然而宋穗挂断电话,挑衅意味却有增无减。 “你以为除了宋新桥,我背后就没有人了?” 周浠棠看向她,面不改色,整个人却如掉入冰河里。 那些你不想面对的问题,总会有朝一日滚成雪球,正中你的眉心。如果这枚雪球是压垮她和沈烬川之间被时间消磨的,脆弱关系的致命一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老师。”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对峙。 孟予之正手拿剧本,向这边走来,走到跟前,他微微倾身,“聊一下?剧本方面。” 宋 穗:“没看到我们正在……” 孟予之平平看去一眼,她顿了顿,弱弱地说完:“我们在说话。” “还有事吗?”周浠棠问向宋穗,以一种送客的姿态,“我们要谈正事了。” 宋穗张了张嘴,憋不出话来。 孟予之拖了把椅子坐下,将画满标记的剧本递到周浠棠手里,两人的气场交织成一道无从介入的屏障。 宋穗瞪视了会儿,忿忿地起身走了。 余光见她走远,周浠棠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出来孟予之只是来解围的,便没有追问他是什么事。两人安静坐着,没有寒暄,也跳过了解释,气氛倒也没有尴尬。 前方不远处,正在拍苏郁的戏份。 她坐在轮椅上,刺眼的阳光直射她苍白的脸。 他们投入在剧情里,很久没说一句话。 上次的相遇,被默契地略过了,就好像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一样。 周浠棠悄悄看孟予之,他有所察觉,偏头看回来,刹那的目光相接,又各自收回视线。 “红绳戴上了?”孟予之问。 “是啊。”周浠棠低头看自己手腕,细细一条红绳,成了只有他们共享的秘密。 “很漂亮。”孟予之说。 “谢谢。” 她看见孟予之手里的特大杯黑咖啡,不禁感叹:“我要是这么个喝法,还能睡得着觉就好了。” 孟予之笑了笑,问她:“还吃安眠药吗?” “试过戒掉的。”周浠棠答。 “成功了吗?” “差一点就成功了。” “这段时间,我也试过戒咖啡的。”默了会儿,孟予之说。 “戒掉了吗?” “没戒掉,反而喝得更凶了。”很明显。 周浠棠咬了一下下唇,垂下眼睑。 又是一阵沉默,春天的山风扬起草木的清新,寂静中,有着万物生长的声音。 “演缚亦鸣感觉怎么样?”一镜拍完,她问孟予之。 “有点难。”孟予之望着远方。 “哪儿难了?”周浠棠不信,脱口而出道,“其实完全不用纠结,你演成什么样子,缚亦鸣就是什么样子。” “是吗?” 并不是他出演缚亦鸣,是缚亦鸣由他而生。她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临摹着他的样子诞生的。 这种事情,他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呢? 还敢不敢和她并排坐在这里,谈笑风生? “是的,你是个优秀的演员。”周浠棠说,“我不觉得这个角色对你来说,有什么难的。” “我总是很难把握,他对女主是克制占上风,还是欲望占上风。”空气微凝,孟予之没转头,轻声问,“你觉得呢?” 周浠棠轻抿唇瓣,按下飘忽的心跳。 “这两者不冲突。”她试着拿出专业来分析,“可以时而,时而。”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孟予之问。 见她不做声,脸颊的红从薄而白皙的皮肤里一点一点透出来,孟予之垂头笑了笑,“这就叫站着写字不腰疼吧。” 周浠棠不敢反驳,也不敢去看他。 苏郁那边几场戏拍完,机器调度的空挡,又热闹起来。 宋穗正拿着周浠棠给她的剧本,过去找朱导的麻烦。 朱怀升一手叉腰,一手在本就没几根毛的头顶搓来揉去,表情已经出离。 他之前还注重形象,走哪儿都戴着假发片,现在已经顾不上戴了。一眼就看得到头皮的发顶凌乱着,好像风一吹,就又能带走几根。 “我得过去了。”周浠棠手支在座椅扶手上,预备起身。 孟予之伸手,按住她手腕,“周浠棠。” 他手大得,结结实实围了她手腕一圈还极有余量,掌心炙热。 隔着衣袖的布料,传来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和上次在飞机上一样。好像他每次抓她的手,都预料到她会逃,所以才如此用力。 逃脱不掉,周浠棠悚然看他。 他微微蹙眉说:“这烂摊子,你不是非接不可。” 周浠棠有些诧异,讪笑了声,“职责所在。” 可对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目光甚至多了几分急切。 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初来这座城市的那天,蚀骨的高热中,那个老太太也是这么担忧地看着自己。 随后的漫长岁月里,就再也没有类似的回忆了。 她后来问应辞,当时在想什么呢? 应辞说,她在想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命运能不能对她好一点呢? 孟予之慢慢放开了手,看向不远处和朱怀升争执的宋穗,仍蹙着眉。 “没关系的。”周浠棠安抚性地笑笑,随即起身而去。 孟予之条件反射地起身,提步跟上。 看样子,她一无所知。 他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24. 第 24 章 片场人来人往,看似各有各忙,但暗搓搓看过来的目光却比比皆是。 安安和小七两位驻场编剧刚才看到宋穗吃瘪的一幕,恨不得当场开香槟。这会儿见周浠棠要过去,便齐齐动身跟上。 “宋小姐,剧本的事找我谈。”周浠棠往朱怀升身前一站。 “你做得了主吗?”宋穗不耐烦。 “我全权做主。”周浠棠说,一双眼睛澄澈淡定。 宋穗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周浠棠小时候的模样。记忆中的她,从来不敢公然直视另一个人。就这一丝露怯,足以将她隔绝在自己的圈层之外。 “最新版的剧本舟大昨天发给我看过,我觉得挺好的。”朱怀升出声。 接下来,三名编剧加一名导演围着宋穗,动用专业知识轮番轰击,从人物的高光讲到故事线,一顿洪水般的专业输出,足以堵住任何一个门外汉的嘴。 不到五分钟,宋穗就头疼地让他们闭嘴了。 大小姐苦恼之际,朱怀升悄悄给周浠棠使了个眼色。 周浠棠回以微笑。 导演看得出来,她给宋穗加的戏其实相当讲究。 那是一条看似热闹,实则跟主线关联不大的支线。 在支线里,人物台词极密,高光乱飞,但拿掉这条线,对原本的人物关系和剧情节奏毫无影响。 朱怀升昨天一看剧本就会意了,今天这一出才演得这么丝滑。 “去吧。”周浠棠扬一扬下巴,为这场争论盖棺定论。 宋穗的脸深深地黑下去。 “周浠棠——”她叫了她的全名。 不远处双臂交叠,默默观战的孟予之立时警觉。 “哦,对了。”谁知周浠棠来了这么一句,打断了宋穗的节奏。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宋穗鲜嫩欲滴的咬唇妆。 “友情提醒一下,朱导及其反感用私人化妆师,特别是跟女主抢妆的行为。你别看他现在这么随和,片场骂起人来可是六亲不认的,听说资方的老婆都被他骂过……” “你——”宋穗瞬间烧红了脸。 “还有,你眼线晕了。” 宋穗顾不上输出,赶紧拿出镜子查看。 等发现被耍,那悬在嘴边的话,也再没机会回锅,最终“哼”一声,转头走掉了。 周浠棠一扭头,与不远处画着病号妆的苏郁,不着痕迹地相视一笑。 过了十多分钟,宋穗的助理带话,以大小姐不熟悉剧本为由,拒了今天安排好的拍摄,坐车回市区的酒店了。 两个驻组编剧跟打了胜仗一样,久违地振奋起来。 朱导也很开心,张罗着晚上订间饭店,为周浠棠接风洗尘。 周浠棠以开长途太累,想休息为由,婉拒了。 拍摄按部就班地进行,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回折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复盘着宋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那种挑衅不是资方对编剧,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 敏感如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她拿出电话打给沈烬川,想要跟他谈谈。 对方人在国外,海外的战略伙伴管理层突变,为稳住合作关系,防止供应链断裂,他亲自前去斡旋。 “再等我一阵子。”那头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听口吻,事情进展地并不顺利。 “……好。”周浠棠让步。 晚上收工后,她和吴芯念开车下山,找了家夜市摊子,猛火热油满满一桌子山间野味,又点了些啤酒,很久没有吃得这样放纵了。 周浠棠一下子干完两瓶,起开第三瓶的时候,吴芯念终于忍不住,“别闷声喝这么多啊!” 印象中,她不太喝酒,哪怕是啤酒,也喝得极为克制,几杯即止的量,从不让自己喝醉。 “我喝了很多吗?”周浠棠努力对焦,数着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 吴芯念不解,“你怎么了?明明一来就打胜仗,风光死了,怎么反倒闷闷不乐似的?” 周浠棠眯眼看向刚起开,冒着气泡的啤酒,仰头又喝了一口。 “哪里赢了?背后那些替宋穗撑腰的,不都是看在沈烬川的面子上,才重新站队的吗?我千方百计捂住马甲,就是不想出现这种状况。” “沈烬川……”她脑袋沉沉的,清醒飞走了,说话也不管不顾起来,“他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在岛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开盒。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好过分。” 吴芯念猛点头,仔细想过之后,说道:“但其实,那些制作人,投资方,也很想跟无济之舟维系好关系啊。你的影响力,创作潜能,都有作品证明。是金主爸爸稀有,还是这样的创作者稀有,说不定呢!” 周浠棠将第三瓶啤酒一饮而尽,趴在桌上,自嘲般道:“我这样的创作者,遍地都是,哪里稀罕?况且我早不写了,我的灵感男神跑路了。” 吴芯念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她好像说的是“灵感男神”? 她打着嗝大笑,“舟大你真喝多了,诶,待会儿可别给我耍酒疯啊!” 事实证明吴芯念的担心多余了,喝第四瓶的时候,周浠棠安静下来,只是在听她讲那些剧组的破事时,不时傻笑两声,甚至比平常显得更加恬静、亲切。 一桌饭菜吃了个底朝天,两人都有点不省人事,怎么回去成了大问题。 周浠棠是开车载吴芯念来的,偏远县城,也找不到代驾。 尚有一丝理智在线的吴芯念打了个电话,请剧组的司机师傅下山来接她们。 等了二十来分钟,车到了,司机下车,踏着街边泥泞走过来。 穿过五颜六色塑料棚的大排档摊子,被棚顶灯泡发出的昏暗灯光映射出挺拔的身影,引得好几桌食客窃窃私语。 “那不是孟老师吗?我不是做梦吧!”吴芯念眯眼看清来人,紧接着抓紧周浠棠的胳膊,使劲地摇了两下,“真是他!太帅了吧!记,记得,写到下部剧的剧本里!BGM……就放《鬼怪》里那个!” 吴芯念一长串语焉不详的惊叹中,夹杂着几个酒嗝,以及周浠棠十分捧场的附和。 “写剧本里……BGM……鬼怪……好……” 只不过两人各走一个音轨,看似内容相关,实则各说各的。 吴芯念那句孟予之来了,压根没往周浠棠醉醺醺的脑子里过。 她看到一具熟悉的身影走到跟前,很可靠的样子,被黑色T恤包裹的挺括胸膛一寸寸倾轧她的视野。 身体摇晃了两下,一头栽了上去。 “咚咚——咚咚——”耳边轰响,她没听出那是心跳。 孟予之身体像是被点了穴,视线向下,看着她的发顶,站得像根木桩。 “孟哥……”吴芯念赶紧捂嘴,怕被人认出来,“怎么是你啊?” “两个司机都喝了酒,我正好想出来透个风,怎么样,还能走吗?”孟予之若无其事地说,抄在兜里的手攥成拳头。 “能……”吴芯念说完,扶着电线杆就吐了。 想提醒周浠棠靠错了扔子的心全部付诸下水道。 在她吐的时候,孟予之低头向下,表情总算有所松动,继而浅浅笑了。 “你怎么样,还认得我吗?” 孟予之一说话,周浠棠立刻意识到不对,赶忙退开,仰头望着他。 她脸颊绯红,眼睛雾蒙蒙的,表情有点困惑。 孟予之温柔地垂下眼睑。 他的手动了动,迟疑的功夫,吴芯念抢先一步搀住了她,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车边走去。 孟予之提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看起来吴芯念的步伐更加不稳一些,周浠棠甚至能走直线,但她走着走着,莫名来了句“他谁?” 吴芯念无语:“他是你的男主他谁。” “哦,缚亦鸣。”周浠棠笑起来,声音清甜地像刚成熟的脆桃。 孟予之在后面摇了摇头。 走到车边,他打开后座车门,抚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吴芯念,将她送进去。 吴芯念一爬上后座,就躺下去睡着了。 “坐前面吧?”孟予之向周浠棠提议。 醉酒的周浠棠很好说话,点点头就去了。 正要启动引擎,孟予之发现她歪在椅背上,还没系安全带,于是解开自己的,俯身去帮她。 “坐好。”他拉出她那一边的安全带,被她的碎 发拂过颈侧,忍不住屏息。 周浠棠安安静静,根本看不出醉了,唯一的异样是,眼睛里含着一团水雾,眼神多了几分迷蒙。 而且,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弯起来,像只偷喝了米酒,美滋滋的小猫。 孟予之看得有点愣了,小猫就在这时倏地看过来,目光相对,他飞快地扣上了锁扣,身子退到驾驶座。 但是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却久久没有离去。 那视线好像也是水蜜桃味的,他的心脏如被猫爪踩了一下,喉结一滚。 “看什么?”他问,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然而,她却又来了句:“缚亦鸣?” “孟予之。”他无奈,还是温声提醒,尽管她醉得什么都不知道。 轿车沿山路而上,民宿灯火阑珊,像山间的萤火虫群轻晃。 后座,轻微的鼾声有规律地响了一段时间。 周浠棠似乎也睡着了,很久都没动静。 “还在吗?”孟予之问。不确定她会不会回答。 “嗯?”周浠棠闭着眼睛应了一句。 孟予之笑着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前方的路面,“有没有写到一半,发现男主不合你意的情况?” “嗯?”她似乎没听懂。 “有没有想过换一个?” “嗯。”他好像听到她说,但很清楚那是梦话。 “那就换一个吧。”他看着前方山峦说道。 过了很久才敢看她,她已经闭着眼睛,睡得很熟了。 回到民宿,孟予之叫醒二人,三人一起走进电梯。 吴芯念的房间在三楼,她先出了电梯。 “那就麻烦孟哥送舟大回房了。” 孟予之问:“你自己可以吗?” 吴芯念比了个“OK”的手势,揉着眼睛往房间走。 电梯门关了,再打开就到了四楼。 夜里十点多,楼道里空无一人,孟予之几次想伸手扶周浠棠一把,却都作罢—— 周浠棠步伐稳健,完全不像是喝醉的人。 如果,不走错房间的话。 门卡贴在感应处,门没有开,孟予之就猜到了。 她还要敲门,幸亏他反应及时,出手一挡,敲门的手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大概是触感不对,她疑惑地抬头看去。 孟予之垂眸,修长的五根手指动了动,作势往手心里收。 周浠棠弯起眼睛笑起来:“哎呀,弄错了。” 她低头,仔细辨认着房卡上的门牌号,嘴里咕哝:“知道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孟予之跟在后面,目光片刻不离。 下一把,她真的找对了。房卡贴上去,门锁“嘀”一声开启,周浠棠满意地笑了,她径直走向床边,边走边脱风衣。 孟予之一步跨到门前,用身体挡住门口,同时背过手去关上了门。 他一眼也不敢看,然而周浠棠只是脱下风衣就上床了,还乖乖将被子盖好,连醉酒都醉得训练有素。 周遭很安静,樱桃木和白色为主体的房间,床畔大片落地窗。 木纹窗框将远处起伏的墨色山峦框进屋中,窗扉留有一线,两旁的乳白色棉麻窗帘被晚风带起,无声舒卷,如慵懒的呼吸。 孟予之驻足片刻,终是走过去,将窗关严了。 窗帘缓缓垂落,月影斑驳,从地面延伸到床边。 床上的人一只靴子还穿在脚上,露在被子外面。 他踟蹰半晌,然后走到床尾半蹲,帮她解开繁复工整的鞋带,轻轻将靴子脱掉。 她的脚刮过他的掌心,像受惊的猫般缩进了被子里去,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又起风了,月光将窗外纠结的树枝投影到地上,在床边轻晃。 孟予之保持半蹲的姿势许久才站起来,目光拂过薄被下起伏的轮廓,轻轻将滑落出一角的被沿拾起,掖回她的身下。 周浠棠睡颜安详,呼吸均衡,翻了个身,双手拥紧白色的薄被边缘,像抱了个什么在怀里。 就在孟予之想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嘤咛般笑了一声。 “孟予之……”她慢慢将怀抱收紧。 25. 第 25 章 清晨五点,周浠棠从宿醉中醒来,零星的记忆跟着回笼。 昨晚送她回来的好像是孟予之,但她不确定,或许是梦,她不是第一次梦到他了。 他站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完全拢住她,从后伸手,略过耳际,挡住她敲门的手。五指收拢,她的手被圈在他掌心,看起来好小一只。 脑中还依稀残存他抄兜站在床前,清绝修长,与月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以及,他帮自己脱掉靴子的记忆。随着记忆回笼,脚心一痒,吓得蜷起来。 可是这一切都太像是梦了。 她干脆下床,拎着睡袍去浴室洗澡。 收拾完自己,天已经亮了,她去敲吴芯念的门,两人一起吃早餐。 餐厅几乎满座,找座位的时候,她们又看到孟予之,他正跟黎美娜谈着什么,谈话间隙,朝她们看去一眼,微微颔首。 周浠棠回以同样的招呼,之后紧了紧吴芯念的胳膊,“昨晚谁送我们回的?” “孟哥啊。”吴芯念不假思索,一边拉开椅子落座。 周浠棠坐下来,扶额想了很久。 “那我昨天……” “你一见到人家,就一头栽人家身上了,其他的,倒没什么。”吴芯念咬着三明治,笑道,“还记得吗?手感如何?” 周浠棠“啊”了一声,便没了反应,眼睛变成蚊香眼。 吴芯念:“完全不记得了?” 周浠棠点头,目光不受控地往孟予之的方向飘。 他穿一件深蓝色薄款针织衫,胸膛两片饱满挺实,那触感依稀被唤醒,她脸滚烫。 孟予之的目光越过黎美娜的肩头看过来,然后继续与黎美娜说话,那笑不知是因为她,还是他们说话的内容。 周浠棠收回视线,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孟予之——”似乎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她的血又往上冲,绞尽脑汁回忆,仍不能肯定。 “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喝醉了嘛。”吴芯念看她脸实在红。 “我再也不乱喝酒了。”周浠棠痛下决心,草草吃了两口,找借口溜了。 . “考虑得怎么样了?”黎美娜见孟予之有点心不在焉,曲指敲了敲桌面。 孟予之低头啜饮了一口咖啡,顺便压平快要扬起的嘴角,“Sorry,分神了。” 余光中,周浠棠正仓皇逃出餐厅。 他仍不确定那三个字有没有听错,但只要一想起来,嘴角就压不下去。 “快选。”黎美娜在桌对面催他。 原本谈好的一部大制作突然改了男主,档期就这么空了出来,接下来的工作却迟迟未定。眼看这边即将杀青,黎美娜索性将手头上的本子全带过来,让他再淘一遍。 找他的综艺倒是多,但是他不喜欢上综艺,第一个就否决了。 孟予之说不的事情,黎美娜从不浪费时间。 她将综艺的计划书全部推走,几部影视剧的剧本推过去。 拿起剧本,孟予之就认真起来,仿佛跟外界隔着一层屏障,不容一丝打扰。 约莫半小时后,他的脸上浮现些许兴趣。 “这个。”他两指按下其中一部电影剧本,推向对面,“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 黎美娜伸头看了一眼,封面印着标题“诸行无常”。 她面露迟疑,“这个啊,你确定?武侠群像戏……” “那怎么了?” “武侠电影早不是当年的黄金年代了。” “我相信邝邢衍还是能玩出花来。”孟予之看向导演名。 “邝导的刀也老了。”黎美娜叹气,身体往后一靠。 是蜚声国际的大导没错,但已经不是最辉煌的时候了。 这两年连着几部大制作上映,却票房惨淡,口碑下滑,只有那不合时代的手工艺人般的拍戏模式,和导演本人的臭脾气一成不变。 他排戏周期很长,接触本子的时候,孟予之还没有现在这么红,给他的角色连二番都谈不上,以现在的身价,肯定是吃亏的。 “你还没做够配吗?”黎美娜双臂环抱,盯着桌上剧本,眉间微蹙,“而且角色也不讨好,僧人、残疾、破相、性格还有问题,最后惨死,雷点拉满了。” “有点悲剧色彩更吸引人。”孟予之再次端起本子来看。 黎美娜忽想到什么,笑说:“你知道那个坊间传闻吗?” 孟予之在剧本后“嗯哼”了一声。 黎美娜:“给孟予之递个爱而不得的角色,他肯定感兴趣,要是这个角色□□上也被虐得很惨,他说不定一口答应,要是最后还死了,他肯定当天晚上就收拾包袱进组。” “有吗?”孟予之手背抵在鼻尖,有点不好意思。 “哎,观众爱看嘛,”黎美娜瞅了眼剧本,“不知道邝导是不是也是抓住了这种心理,才找的你。” “什么心理?” “把美好的东西揉碎给人看。” “邝导没这么无聊,”孟予之扭头看向窗外,“那缚亦鸣对我挺好的,没受什么摧残。” “还没有啊?又是中刀,又是恨海情天的。” “至少他最后得到了。”孟予之将剧本翻了一页,白纸黑字挡住他深黯的双眼。 黎美娜摇着头,整理那些被他一眼淘汰的偶像剧、爱情片、文艺片,嘴里嘟囔:“孟予之,你对你的苏感一无所知……” 又看了半小时,孟予之把剧本合上,问:“时间方面有冲突吗?” 他知道邝邢衍对演员要求很高,通常会提前几个月进组,进行封闭训练,特别这是部武侠片。 黎美娜陷入沉吟,一时没说话,她还在为那部丢了的大男主剧可惜,前前后后谈了半年,最后时刻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大神,片子连同好几个代言一起丢了,像要封杀他似的。 她到处求门问路,只求一个为什么。关系链梳到最高层,还是问不到一丝线索。 孟予之轻唤一声“美娜姐”,她这才回神。 “档期嘛,档期是有的,你这不是快杀青了吗?那边五月下旬才进组,前后时间都管够。但是你可想好了,这戏够你脱一层皮的。” “没关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孟予之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这儿有个广灵寺,在开禅武实修班,我想提前去体验体验。” 黎美娜撇嘴,“杀青了就回去休息,别折腾自己。进了邝邢衍的组,可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等全组杀青再走也不迟。”孟予之说。 “为啥??” 孟予之摸了摸鼻子,“朱导说,因为宋穗的原因,现在剧本天天都在改,说不定走了又要被拉回来补拍。反正接下来行程都取消了,难得有空。” 黎美娜“啧啧”两声,“我的艺人真是太敬业了!” 之前听孟予之说搞出什么负面新闻的时候,她还担心得不得了。 现在看他每天乖乖待在山里,杀了青还要留下来,哪有空搞男女关系? 这样一心扑在事业上,不近女色的男艺人,真是太难得了。 . 周浠棠在片场standby了一上午,本想向孟予之亲自表达感谢的,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孟予之一开机,就进入了生人勿进的状态,专注的模样让她不忍打扰。 而且,要怎么说呢?平时日码一万字眼睛都不眨的职业选手,想了一早上,一句像样的话都憋不出来。 到了中午,吴芯念端着盒饭来周浠棠小桌一起吃。 一同吃饭的还有驻组编剧安安和小七。 吴芯念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听说宋穗不满意剧本,不演了。” “真的吗?”安安和小七的眼睛亮起来,两个人一起谢天谢地,“怪不得早上排了她的戏,到现在也没看见人。” 周浠棠仔细将袖口卷起来,拆开一次性餐具,“又要重新调度,你们忙坏了吧?” “不不不——”吴芯念摇头,“她要真不演了,我们开心还来不及。” 四人在树下一边吃盒饭,一边聊着天,安安纳闷道:“我就奇怪了,她宋总的妹妹,家里那么有钱,要出名,多的是机会,干嘛跑来剧组,跟我们过不去呢?” 小七拧眉:“有钱人的思维我们不懂。” 吴芯念低声说:“哪呀,宋穗不过是宋新桥刚认的妹妹,连名字都是回国后新取的。” “真的?”周浠棠捏紧筷子。 “ 我也是听说的啦,不保真啊,你们也就听一乐,”吴芯念说,“她一家都在美国,早些年跟宋家有点交情,她想回国玩,就托宋总带着,那宋总多会玩儿呀,天天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宋总有家室的大家都知道的,说她是妹妹,免得别人瞎想呗。” “有没有可能她家在国内得罪过人,或者犯过事,不方便用真实身份回来?所以连姓名都要重新捏一个。”周浠棠支着脑袋,扒拉饭盒里的菜,垂眸想着。 吴芯念笑起来:“蛤?这就是编剧的脑洞吗?写到下部剧剧本里吧。” 周浠棠苦笑:“有时候,现实比剧本更抓马。” 刚吃完饭,朱导就发信息,邀周浠棠进会。 会上,他正式宣布了宋穗退出的消息。好在她戏份不重,不论是重新找人,还是删掉已拍的戏份,工程量都在可计算范围内。 周浠棠问朱怀升有没有得罪到宋总,朱怀升说没事。 可她仍旧心绪不平。 临近杀青,又解决一个心腹大患,剧组上下阴霾立消,全员情绪高涨。 晚上,琼界洲岛一起玩的群又热闹起来。起因是何呈安说明天能见度高,适合看日出,约大家组团去看。 孙剑煦和苏郁都跃跃欲试。 戏快杀青了,他们还没有在磐石岭好好游玩过,这里可是看日出的圣地。 孟予之半天没吭声,何呈安就在群里@他。 孟予之:「不去了,起不来。」 透过文字,仿佛能听到他略带慵懒的声音。 磐石岭看日出的最佳地点平顶峰,离此处尚有几百米的上升距离。 算算时间,四点就得出发,确实挺累人的。 何呈安:「舟大呢?」 周浠棠:「起得来就去,没看见我就不用等啦。」 孟星微:「我也要去!举手.jpg」 孟予之:「有你啥事?」 彼时,吴芯念正在周浠棠的房间玩,见周浠棠趴在床上,对着手机笑,便丢了个抱枕过去,问她笑什么。 周浠棠说:“何呈安他们计划明天去平顶峰看日出,你去不去?” 吴芯念问:“孟予之也去吗?” “不去,他说起不来,你看群。”孟予之回京过生日那次,吴芯念也去了,跟他们玩得志同道合,也加入了这个群。 “哎,我也起不来。”吴芯念撇撇嘴。 此刻,她正在翻看周浠棠给宋穗写的支线剧本,嘴里啧啧:“看你在片场把宋穗杀回去,不知道有多爽,谁知道私底下费了这么多功夫?哎,这一大摞全成废稿了。” “下班禁止提工作啊。”周浠棠视线留在聊天界面。 群里,孟星微问他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孟予之一时没有回,何呈安就帮他说了,他的戏份还有三天完事。 原来他马上就要走了。 周浠棠的心里忽然空出一个洞。 窗边的夜风不受控地,嗖嗖吹向那个洞。 她在打字栏问“下面进哪个组”,打了又删好几次,索性将手机息了屏,丢到一边,脑子里又想起昨天喝醉酒的事。 “对了,昨天人家送我们回来,我们是不是应该谢谢人家?”她看向吴芯念,寄希望于搭个便车,跟孟予之说上一句抱歉,昨天纯属喝多。 吴芯念一句话打破她的希望:“谢了啊,早上起来就发微信感谢了,你没表示啊?这都一天了。” 周浠棠紧紧闭眼,完了…… 她随手抓了个枕头抱着,下巴垫在枕头上,抓过手机,又点开聊天群。 最后一条信息,孟予之:「我等你们杀青再走,好不好?」 心脏忽漏了一拍,仿佛听见他的声音,于耳边轻声问起这句话。 孟星微:「为什么???」 孟予之:「陪他们,你有意见?」 何呈安:「够义气!」 孙剑煦:「帅.jpg」 苏郁:「太好了!」 何宇光:「磐石岭到底有谁在呀?」 孟星微:「大哭.jpg」 周浠棠指尖慌乱起来,是不是该接点什么?输入了又删除的操作重复了好几轮,最后一顿操作下来,仓促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