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权臣小叔拦下花轿后》 1、拦轿 长街尽头的喜乐声断在一声马嘶里。 轿夫的肩膀齐齐一沉,花轿猛地停住,轿帘上缀着的红穗晃了几下,珠串撞在木框上,发出细碎声响。 外头原本跟着吹打的唢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锣鼓声也停了,满街只余风卷红绸,刮过青石板路。 温妩坐在轿中,盖头早被她自己掀了一角,露出半张妆面。 只差半条街。 再过半条街,轿子便能出南城门。再往前,就可以逃走了。 轿帘外传来刀鞘叩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温妩指尖压住袖中金簪,染了蔻丹的指甲陷进掌心。她未掀帘,只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街边铺面关门声接连响起,木板撞得急,似乎生怕慢了一拍,北镇抚司的刀便会落到自家门前。 马蹄踏过青石,停在花轿前。 有人低声道:“指挥使,轿里的人未下来。” 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温妩眼尾微凉。她垂眼看着膝上的喜帕,红底金线,绣的是并蒂莲。 真可笑。 外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封街。” 两个字落下,整条长街都被北镇抚司的人里外围住,看热闹的人群被隔在人群之外。 温妩唇边那点笑终于淡了些。 谢临川来了。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北镇抚司衙门。她算过他的行程,今日早朝之后他要入宫回话,来不及,城门换防也需要时间,就算谢临川发现,追兵最快也要到午后才会发觉花轿有异。 她把能算的都算进去了,唯独漏了谢临川这个人。 轿外有人拔刀,寒铁出鞘的声音贴着地面散开。 喜婆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嗓音发颤:“大人,这是城南陈家的嫁轿,新娘子赶吉时出城去夫家,万不敢冲撞官爷……” 谢临川未理她。 靴底踏上轿前红毯,一步步近了。温妩隔着轿帘看见一点绯色官袍下摆,玄色皂靴停在轿门前,金线绣出的飞鱼纹从帘缝里一闪。 她抬手,把喜帕重新盖到头上。 帘外静了片刻。 谢临川似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冷意贴着骨头钻进来。温妩握紧金簪,心里骂了句阴魂不散,面上仍端着新嫁娘该有的怯意。 轿帘被刀鞘挑开。 天光泼进来,刺得人眼睫一颤。 温妩垂着头,喜帕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雪白下颌,唇上胭脂浓得动人。她没立刻开口,肩背收得柔顺,仿佛真是个被官兵拦住后吓坏的新娘。 谢临川站在轿外。 绯袍束腰,革带上垂着北镇抚司腰牌,玉冠压住乌发,眉骨下的眼睛漆黑,眼尾泛着一点倦后的红。 许是一路赶来,他官袍肩上沾了风尘,唇色也比往日淡些,偏那张脸依旧俊得逼人。 冷白肤色映着绯衣,像一柄刚从血里抽出的刀。 他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到喜帕边沿,声音压得很低。 “温妩,还是说,继续叫你苏宝音?” 轿中香气凝住了。 温妩指腹抵着金簪尖端,疼意让她眼神清明。 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谢临川已经查到她到底是谁。 怪不得他来得这样快。 温妩慢慢抬手,掀下喜帕。 那张脸被珠翠和胭脂衬得艳丽,杏眼含着水,眼尾用胭脂细细描过,笑起来时仍带着一点娇憨的甜。 她坐在喜轿里,笑眼盈盈仰头看他,仿佛眼前人并非堵她生路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只是来迟一步的新郎官。 “谢大人 好大的阵仗。”温妩笑道,“今日城中嫁娶的人家多,您这样拦着,怕是要误了不少吉时。” 谢临川盯着她唇边的笑,眸色沉下去。 “你还敢同我提吉时?” 温妩眨了眨眼,语气软下来:“我胆子向来小,大人又不是不知。您带这么多人围着,妾心慌。” 谢临川伸手,指节挑起轿帘,俯身看她。 两人离得近,温妩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还有一路奔马带来的尘气。 他的脸色算不得好,眼下压着淡淡青影,唇角却勾着,像是怒到极处,反倒生出几分笑意。 “腿软还能从我的院子里走出去,换户籍,伙同萧执衡,藏进陈家的花轿。温妩,你这胆子若叫小,京城里只怕找不出胆大的人。” 温妩笑意未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果然全查出来了。 “二爷这话冤枉我了。”温妩轻声道,“我一个和离妇,留在京城难免惹人闲话。江南有亲眷肯收留,我去投奔,算不得罪过。” 谢临川的手指落在轿门上,木框被他捏出细微声响。 “亲眷?”他看着她,唇边笑意凉得刺人,“苏家认你?陈家那位死了三年的表姑娘,又何时成了你的亲眷?” 温妩眼睫一颤。 她藏在袖中的金簪被掌心汗意濡湿。 谢临川看见她这点反应,眼底压着的火终于露出一点来。他伸手探进轿中,指腹擦过她鬓边珠钗,替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回去。 动作亲昵,眼神却冷得吓人。 “继续编。” 温妩抬眼看他,笑得更甜:“大人既都查到了,还要听我编什么?” 谢临川指尖停在她耳侧。 “我想听听,你打算怎么继续哄我。” 街上跪了一地人,北镇抚司的刀压着长街,喜轿里红绸垂落。温妩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散了一半。 她骗了那么多人。 最难骗的,偏偏是谢临川。 她以为自己懂男人,也懂谢临川。 只要留下一点甜头,再藏好退路,总能从这场局里抽身。 如今他站在轿外,官袍压着满街人声,手里握着她的来路和生死。 她终究棋差一招。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嗓音哑了些:“你走的时候,想过我的生死吗?” 温妩唇角微弯,眼里浮出一点潮意,看着倒真有几分委屈。 “想过。” 谢临川眸色微动。 温妩接着道:“可我转念一想,大人忙于养伤,兴许懒得追我这样一个骗子。” 谢临川笑了一下,眼底的冷意更深。 “原来骗子没有自知之明。” 温妩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软:“谢大人,您既叫我骗子,又何必亲自来追,您不是最看不起我这种爬上您床的娼妇吗?” 这句话落下,轿外风声骤紧。 谢临川俯身逼近,阴影盖住她半张脸。他抬手扣住她腕骨,力道压得温妩指尖一麻,袖中金簪险些掉出来。她脸色变了变,仍强撑着没叫疼。 “温妩。”谢临川一字一顿念她的名字,“你真当我脾气好到任你来去?” 温妩被他扣住腕,身子往前倾了些,珠钗轻晃,耳坠擦过雪白颈侧。她抬起眼,睫毛上像沾着一点湿意,娇怯里混着不服输的狡黠。 “从前明知我骗您,不也照样听了?” 谢临川扣着她的手一紧。 温妩疼得呼吸乱了一拍,脸上笑意险些挂不住。轿外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连风声都似被北镇抚司的人墙挡在了远处。 谢临川看着她那张娇艳的脸,眼底怒意翻涌,偏又压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痛色。 “你倒是巧舌如簧,可惜,你惹错人了,我可不是任你玩弄的谢承彦和萧执衡。” 温妩眸光颤了颤,很快又弯起唇:“您不爱听,我便不说了。今日您放我走,往后山长水远,我绝不回京碍您的眼。” 谢临川盯着她,忽然伸手探进她袖中。 温妩脸色顿变,想躲已经来不及。那枚磨尖的金簪被他取出来,簪尖在日光下泛着寒芒。谢临川垂眼看了片刻,指腹擦过簪尖,竟被划出一道细小血痕。 温妩心口一跳。 谢临川把簪子攥进掌中,血珠沿着指节渗出来。他似乎感不到疼,只看着她。 “拿这个防谁?” 温妩喉间发干,仍笑:“路上不太平,防贼。” 谢临川抬手,染血的指腹蹭过她唇边胭脂。 “我是贼?” 温妩被他碰得后背发冷,仍没躲。 她知道自己越躲,他越不会放。 “您这身份,做贼委屈了。”温妩望着他,声音低软,“您是官,我是民。您要拿我,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谢临川看着她片刻,俯身将她从轿中抱了出来。 温妩惊了一下,手下意识攥住他衣襟。绯袍料子被她抓皱,珠钗撞在他肩上,发出清响。 街上众人连头也不敢抬,北镇抚司的人齐齐退开一步,给谢临川让出路。 “二爷!”温妩压低声音,笑意终于乱了,“今日这条街上这么多人,您不怕御史参您强抢民女?” 谢临川抱着她,步子未停。 “你算哪家的民女?” 温妩被这一句堵住。 “温妩,你今日哪都别想去,想想你的丫鬟小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安排?” “你若是再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介意当街要了你” 温妩脸上的血色褪尽,圆润的杏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连母亲都查到,小满也在他手上。 街边风卷起红绸,缠过她垂下来的嫁衣裙摆。温妩靠在谢临川臂弯里,抬头看见他绷紧的下颌,也看见他眼底那点近乎失控的占有。 谢临川抱着她走过长街,红嫁衣拖过冰冷青石。温妩闭了闭眼,掌心还残留着金簪扎出的疼。 马车停在街口,帘子垂着。 谢临川将她放上车,俯身进来,顺手压下车帘。光线暗下来,外头北镇抚司收刀的声响隔着一层帘幕传进来。 温妩坐在车中,嫁衣铺满膝头,唇边胭脂被他指腹蹭开一点。她抬眼看他,仍想笑,眼尾却先红了。 谢临川坐在她对面,掌中还攥着那枚染血的金簪。 “温妩,你再逃一次试试。” 温妩望着他,心口沉沉往下坠。 如今车帘落下,长街封死。 回家成了镜花水月。 她惹来的哪里是裙下犬。 分明是披着绯袍、循着血气追来的豺狼。 2、苦果 坐在马车上的温妩,思绪逐渐漂远。 她想,这是否是命的戏弄。 扬州三月,画舫沿着瘦西湖慢慢行过,水面浮着灯影,岸边酒楼传来丝竹声。 沉香阁今日又满了座。 二楼珠帘半卷,楼下坐着盐商、布商、来扬州游玩的公子哥,也有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 席间金杯玉盏,酒香混着脂粉气,丫鬟捧着漆盘穿梭其间,盘中放满银锭、玉佩、香囊、南珠。 那些东西都不是拿来买酒的。 温蘅娘今夜要登台。 琴案摆在屏风前,案上焚着一炉鹅梨帐中香。香烟绕过湘妃竹帘,攀上她垂在肩侧的乌发。 温蘅娘穿一身月白绣兰裙,衣料素净,腰肢却生得极好。 她面上不施浓妆,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抬眼时,满座喧闹便低下去。 有人为她一曲掷百金,也有人在醉后扬言要赎她出阁。 温蘅娘从不接这些话。 她卖艺,守身,谁也摸不透她心里究竟看得上什么。 王妈妈坐在楼上雅间,拨着算盘珠子,听楼下又有人为温蘅娘争起来,眉心拧了拧。 “这些男人,酒喝多了,银子也嫌烫手。” 丫鬟在旁笑道:“蘅娘姑娘这样的人,谁不想带回去藏着。” 王妈妈抬眼,隔着珠帘看向台上。温蘅娘低头拨弦,眉目安静,仿佛楼下那些灼热目光都与她无关。 “藏?”王妈妈嗤了一声,“真藏回去,不出三月,新鲜劲一过,还不是丢在后院里生灰。蘅娘聪明,偏在情爱上1又糊涂得厉害。” 这句糊涂,后来在温蘅娘身上应了个彻底。 那年秋闱前,沉香阁来了一个寒门读书人。 他身上衣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坐在楼下最靠角落的位置,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旁人掷金求曲时,他只低头看书,偶尔抬眼望一望台上。那眼神干净,带着少年人未曾入世的清傲。 温蘅娘一曲弹罢,抱琴退到后院,路过廊下时,看见他站在桂树旁,手里捏着半张被雨打湿的纸。 她停下脚步。 读书人有些局促,向她作了一揖,耳根泛红:“方才姑娘弹到第三段,似有一处与旧谱不同。” 温蘅娘看着他,唇边浮出笑:“旁人听我弹琴,只说好听。你倒来挑我的错。” 他脸更红,低声解释:“不是不是,姑娘误会在下了。我想说的是,那一处改得好,旧谱太满,姑娘删了几个音,反有余味。” 夜风吹过桂树,细碎金桂落到青石板上。温蘅娘望着眼前这个带着羞意的穷酸书生,心底多年未曾动过的地方微微颤动。 后来的日子里,他常来沉香阁。 有时只点一盏茶,有时替阁中姑娘写信,有时给温蘅娘抄谱。 王妈妈看在眼里,提醒过温蘅娘许多次。风月场里最怕读书人的穷情意,银子拿不出来,誓言倒能说得比谁都动听。 温蘅娘不听。 她把多年攒下的赎身钱取出来,用匣子装好,亲手交到那读书人手里。匣中银票叠得整齐,还有两枚她舍不得卖的玉镯。 “拿去。”温蘅娘坐在灯下,声音柔得发涩,“你进京赶考,总不能一路寒酸。” 读书人握住她的手,眼中泛红:“蘅娘,待我高中,定回来娶你。” 帘外风吹得灯影摇晃,温蘅娘低头笑了。她那时美得惊人,眼里装着一个女子能给出的全部期望。 王妈妈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指尖掐进掌心。 读书人入京那日,温蘅娘亲自送他到码头。江风吹乱她的发,帆影远去时,她站了许久。 那一年冬末,京中传来捷报,他中了进士。 再过几月,传回扬州的消息变了味。 新科进士攀上李家,迎娶内阁大学士李璋的嫡次女李婧雪。京城花轿绕过朱雀街,李家十里红妆,满城都赞一句郎才女貌。 那位曾在桂树下听琴的读书人,从此入了仕途,在工部观政。 温蘅娘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梳齿卡在发间,啪地断了。 王妈妈伸手夺下她手里的断梳,压着火道:“我早说过,男人的话听听便罢。你为他砸了赎身钱,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在京城娶高门女,哪里还会记得扬州有个温蘅娘?” 温蘅娘的脸在铜镜里白得吓人。 她抬手按住小腹,许久才道:“他会认的。” 王妈妈闭了闭眼,气得笑出声:“会认什么?认你是他在风月场里的老相好,还是认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李家是什么门第,你一个低贱妓子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温蘅娘不说话,只将断梳放回妆匣。 四个月身孕时,她还是去了京城。 那一路她走得艰难。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和几件旧衣,银钱大半早给了那人,余下的只够雇车住店。 她到京城时,正逢连日阴雨。李家门前车马不断,她站在街角,看着朱门开合,穿青衣的小厮来来往往,手里攥着那封写了许久的信。 信没递进去。 当天夜里,小丫鬟被人支开,温蘅娘被两个婆子带到一处偏僻宅院。 屋里坐着一个穿锦衣的妇人,眉目端庄,身旁站着两个力气极大的仆妇。 那妇人没报姓名,只将一包银子推到温蘅娘面前。 “扬州来的姑娘,拿了银子,回去好生过日子。” 温蘅娘护着肚子,指尖发抖:“我要见他。” 妇人抬眼看她,眼神冷淡:“他如今是李家的女婿,前程才起。姑娘若懂事,便留几分体面。” 温蘅娘那夜是怎样被赶出去的,后来无人说得清。 小丫鬟在城外破庙找到她时,她裙摆染了血,人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她抱着肚子,嘴里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像还在等那人来接她。 那人没有来。 小丫鬟害怕了,怕自己背上人命,便偷偷跑了。 几个月后,王妈妈派去寻她的人赶到京城,将她带回扬州。 回沉香阁那日,温蘅娘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王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昏睡中还护着小腹,眼圈红了一圈,开口时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这条命,差点丢在京城。还留着这个孩子做什么?” 温蘅娘醒来后,只说了一句:“我要生。” 王妈妈怒极,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你生下来,看着她一日日长得像那个男人,你可受得住?” 温蘅娘靠在枕上,眼底空得厉害。 “受不住,也得生。” 温妩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生的。 她出生那夜,扬州下了一场大雨。沉香阁后院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稳婆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温蘅娘疼了一整夜,嗓子喊哑,天快亮时才传出婴儿哭声。 王妈妈站在门外,听着那一点细细的哭,脸色沉得厉害。 温蘅娘抱着孩子时,眼里有一瞬柔情。婴儿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只攥着小拳头哭。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泪砸在襁褓上。 “叫温妩吧。” 温妩幼年生得漂亮。七八岁时,一双眼便水灵灵的,嘴巴小,笑起来颊边带一点窝。 阁里的客人偶尔在后院看见她,便逗她,问是谁家的小姑娘。有人知道内情,酒后嘴碎,笑着叫她野种。 那两个字温妩听过许多次。 起初她不懂,只觉得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黏腻又讨厌。她跑去找温蘅娘,拽着母亲裙角问:“娘,野种是什么?” 温蘅娘正在妆台前描眉。 眉笔停在半空。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眉眼渐渐长开,鼻梁、唇形、看人时微微上挑的眼尾,都与京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温蘅娘看了她许久,久到温妩手指都攥疼了裙角。 “谁教你说的?” 她的声音冷,吓得温妩缩了缩肩。 “楼下喝酒的叔叔。” 温蘅娘放下眉笔,转过身来。温妩以为母亲会抱她,或是替她骂回去。可温蘅娘只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怜惜,也有一层熬出来的恨。 “往后别再问。” 温妩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她不敢哭出声,只低头擦眼睛。 王妈妈后来知道了这事,亲自让人把那个客人打了出去。 她骂温蘅娘心硬,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也不肯多护一句。 温蘅娘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方旧帕。那帕子是当年读书人留下的,边角早磨旧了。 “妈妈说的对。我看见她,就会想起他。” 王妈妈气得胸口起伏:“事已至此,那孩子有什么错?” 温蘅娘眼泪落下来,砸在帕子上。 “我也想对她好。” 院外,温妩抱着一只破布兔子,蹲在石阶边。门缝没有合严,屋里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那鞋是娘前几日亲手给她做的,鞋头缀着两粒小珍珠。 温妩从那日之后,很少再问自己的父亲是谁。 她学会了看温蘅娘的脸色,学会在母亲心情好时靠近,心情坏时远远站着。 她也学会了笑,阁里的客人夸她漂亮,她便笑得更甜,客人就会更开心,时不时还给她赏钱。 丫鬟给她一块糕,她会软声道谢。 当有人骂她,她也先记住那人的脸,等到王妈妈经过时,再红着眼站到廊下。 王妈妈看着她一日日长大,常叹气。 “你这丫头,心眼比针尖还细。” 温妩抱着琴谱,仰头冲她笑:“妈妈不喜欢吗?” 王妈妈用指尖点她额头:“少拿这副模样哄我。你娘当年要是有你一半会看人,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温蘅娘的身子在温妩十岁那年垮了。 她早年京城一趟伤了根本,又多年郁结,药一碗碗喝下去,人仍一日日瘦。临终那夜,沉香阁难得安静。楼前谢了客,后院灯火通明,药味苦得人舌根发麻。 温妩跪在床边,攥着温蘅娘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骨硌人,再无当年拨琴时的风华。温蘅娘看着她,眼神清明了片刻。她抬手想摸温妩的脸,指尖停在半空,最终落到她发顶。 “阿妩。” 温妩忍着眼泪,应了一声。 温蘅娘唇角动了动:“别学我。” 王妈妈站在床尾,眼圈泛红,偏过脸去。 温妩听不懂,又像早已听懂。她用力握着母亲的手,想把那点冷意捂热。温蘅娘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入鬓边。 “跟着王妈妈,好好活。” 那句话落下后不久,温蘅娘便没了气息。 温妩坐在床边,手还攥着母亲的指尖。屋里丫鬟哭起来,王妈妈走上前,将她从床边抱开。温妩这才哭出声。她哭得并不响,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一下一下发抖。 王妈妈把她按进怀里,声音发哑:“哭吧,哭完记住。你娘这辈子,就是把命交错了人,阿妩别学你娘,到死都活在恨里。” 3、代嫁 温妩在王妈妈身边长到十六岁。 琴棋书画,歌舞茶香,她样样都学。 王妈妈带着对温蘅娘的承诺,没有让她接客,却让她见尽客人的面孔。 她躲在幕帘后面,轻轻掀起一角,旁边王妈妈指着客人教她。 哪位官人是真醉,哪位商人是假阔。 哪位公子嘴上怜香惜玉,转身便能把身边女人卖了抵债。 温妩都看在眼里,她一点一点学。 王妈妈教她认识男人,不想让她步蘅娘的后尘。 “男人来时,话说得再好听,也要看他把什么东西放到你手里。” 王妈妈坐在灯下,替她拨开算盘。 “银子、契书、铺子、人脉,这些才是真东西。心啊情啊,拿来哄人可以,拿来过日子,早晚得赔进去。” 温妩托着腮,指尖拨弄琴弦,笑得娇娇的:“若是碰上肯为我花银子,也肯为我办事的男人呢?” 王妈妈瞥她一眼:“用他。” 温妩又问:“若他待我好呢?” 王妈妈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她:“阿妩,待你好的人也会变。男人今日能为你点灯,明日就能为旁人撑伞。女子立世,能靠的只有自己” 温妩低头笑了笑,没再问。 十六岁那年春末,苏升泰来了沉香阁。 他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做绸缎、香料、木材生意,铺子一路开到京城,家财万贯,最近其要将女儿嫁去京城的传闻,整个扬州已漫天说法。 苏升泰来时不似寻欢,身边只带了两个管事,坐在后院雅间里,要见王妈妈。 温妩原本在隔壁练琴。 丫鬟奉茶时,门开了一线。她从屏风后瞧见苏升泰的脸。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手上戴着玉扳指,眼神精明。 温妩一眼看出,他不是来听曲玩乐的。 王妈妈从雅间出来时,脸色难看。 “阿妩。”她站在廊下唤她,“你过来。” 温妩抱着琵琶过去,见王妈妈眼底压着火,便知今日的事不好办。她进了雅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苏升泰看见她,目光从她眉眼落到身段,又很快收回。 “不错。”他道。 温妩垂着眼,指尖压住琵琶弦。 王妈妈冷声道:“苏老爷何意。” 苏升泰笑了笑:“王妈妈别恼。我今日来,是给她一条好路。” 温妩抬眼看他。 苏升泰喝了口茶,慢慢道出缘由。京城宣平侯府要给病弱庶长子谢承彦冲喜,选中了苏家的嫡长女苏宝音。 侯府要银钱,苏家要京中便利,这桩婚事原本是两家都满意的买卖。 可苏升泰舍不得真正的女儿去守活寡,更舍不得她嫁入一个侯府病榻边去受磋磨。 于是他想到了沉香阁里的温妩。 “我那心肝女儿自幼体弱养在别庄,外头见过她的人不多。”苏升泰看着温妩,语气放得和气,“你年岁相当,眉眼也有几分相似。只要好生教导几个月,入京后无人会疑。” 王妈妈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出声响。 “苏升泰,你拿她当什么?你女儿金尊玉贵,我一手养大的姑娘便能送去冲喜?” 苏升泰脸上的笑淡了些。 “王妈妈,我也不是白要人。”他抬了抬手,管事将一只匣子放到桌上,打开后,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两张铺契,“她若答应,往后就是苏家嫡长女。侯府是京城勋贵。她留在扬州,能有什么前程?再说了,沉香阁这几年生意也不好了吧” 王妈妈一听,正想开口反驳,却被温妩安抚下来。 温妩看着那匣子,又看向苏升泰,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难过与艳羡,为自己难过,也羡慕那个未曾谋面的苏宝音。 有的父亲能为女儿行此偷梁换柱之事,而有的父亲为了前程能抛弃妻女,何其讽刺。 “我要嫁的人,会死吗?” 苏升泰顿了顿:“病弱些,未必熬不过去。” 温妩若有所思。 这话说得圆滑,里头藏着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谢承彦多半命不长久,苏宝音嫁过去,很可能年纪轻轻守寡,困在侯府一辈子不得自由。 苏升泰舍不得亲生女儿,便来找她这个无根无底的风月场孤女。 王妈妈拉住温妩的手:“阿妩,这事不能应。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人进去,谁护得住你?” 温妩垂眼,看见王妈妈手背上的青筋与因为近期生意操劳而生的几抹白发。 屋里香炉烟气绕上来,她心里也想起了母亲的恨。 母亲当年怀着她走过的京城,李家门前的朱红大门,那个靠女人赎身钱起身、又靠岳家入仕的男人。 如今的工部侍郎,齐通海。 他如今如日中天的岳父,内阁大学士李璋。 其女李婧雪,算起来,该是她的嫡母。 这些名字在她心里压了多年。 她留在扬州,顶多做一个被王妈妈护着的姑娘,日后拿着几间铺子过活。 可她若去了京城,便能有为母亲报仇的机会。 温妩抬起头,望着苏升泰。 “我若答应,苏家要给我什么?” 王妈妈脸色一变:“阿妩!” 温妩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却清楚:“妈妈,我想听他说完。” 苏升泰眼底露出一点满意。 “嫁妆按苏家嫡女给。你入京后,只需守住苏宝音这个身份,替苏家在侯府站住脚。侯府若给苏家便利,你便传信回来。等事成,江南两间铺子归你,另有五千两银票” 温妩笑了笑:“苏老爷,去京城替你女儿冲喜,替苏家探路,还要替你瞒天过海。万一事情败露,我的性命可没有保障,两间铺子,五千两,买我的命有些便宜。” 苏升泰眯了眯眼,眼里再无轻视之意。 此女很聪明,一下子抓住了谈判的要点。 王妈妈看着温妩,眼神复杂,既心疼,又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伸爪的小兽。 温妩放下琵琶,抬手替自己倒了盏茶。 “我要苏家替我办三件事。第一,给我一份经得起查的身契和户籍,苏宝音这个身份不能有漏洞。第二,我进京之后,苏家在京城的铺子和管事,要听我调动。第三,王妈妈这里,苏家往后不得为难,要为沉香阁提供金银度过如今难关,还要替沉香阁挡一次官面上的麻烦。” 苏升泰脸上笑意收了。 “姑娘胃口不小。” 温妩捧着茶盏,杏眼弯起:“苏老爷若嫌我胃口大,可以把真正的苏姑娘送过去。宣平侯府庶长子病弱,京城路远,侯府规矩多,万一她受委屈,苏老爷也心疼。” 雅间里静了片刻。 苏升泰盯着她,半晌笑出声:“好。王妈妈教出来的人,果真不一样,只要你愿意去,我都满足。” 温妩盈盈一笑:“请苏老爷白纸黑字拟契后,再来沉香阁。” 王妈妈脸色很差,等苏升泰带人走后,反手关上门,回身便给了温妩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着怒意,温妩脸偏过去,耳边嗡了一下。 王妈妈眼睛红了,声音发颤:“你疯了?京城是什么地方,你娘怎么回来的,你忘了?” 温妩抬手碰了碰脸,疼意烧起来,反倒让她心里安定。 “没忘。” 王妈妈气得指着她:“没忘你还敢去?” 温妩抬起眼,唇边还有一点笑,眼底却冷得清明。 “正因为没忘,我才要去。” 王妈妈怔住。 窗外天色暗下来,沉香阁前楼又响起丝竹声。笑声、酒声、男人的叫好声一层一层传进后院。 温妩站在这些声音里,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眼神却亮得逼人。 “妈妈,娘死前让我别学她。我记着呢。”她轻声道,“我不会像她一样把命交到男人手里,绝不,但她是我娘,血海深仇,我必须报,而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为何不要!” 王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能骂出口。 温妩走到妆台前,拿起娘留下的那支玉簪。玉簪颜色温润,尾端有一道细小裂痕。她将簪子握在掌心,指腹沿着裂痕慢慢摩挲。 “苏宝音能进宣平侯府,而温妩不能。” 她抬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娇俏明艳的脸,唇角一点点弯起。 “那我就先做苏宝音。” 王妈妈站在她身后,眼底终于落下泪来,她知道她挡不住,但又心疼不已。 几日后,苏家的嬷嬷进了沉香阁后院。 温妩开始学苏宝音的字迹、口音、童年趣事。 苏家的族谱、亲眷、铺子、庄田、人情往来,全都被一册册送到她面前。 她白日练字,夜里背人名,错一个字便自己划掉重写。指尖磨破了皮,她用帕子缠住接着写。 王妈妈在旁看着,几次想劝,最终都咽回去。 温妩没有再提害怕。 离开扬州那日,王妈妈只站在后门,替她拢好斗篷。 “阿妩,记住我的话。”王妈妈声音哑着,“报仇再重要,也别把自己搭进去,若是情况不对,给我传信,妈妈救你回来。” 温妩笑着点头,眼尾微红。 “妈妈放心,我惜命。” 在我心中,你也是我娘。 这后半句,温妩没说,怕一说便走不了了。 马车起行时,扬州城还笼在晨雾里。温妩掀开车帘,远远看见沉香阁的灯还亮着。她知道王妈妈还站在门里看她。 车轮碾过青石路,一路往北。 温妩放下帘子,指尖按住袖中的玉簪。 她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了眼。 从这一日起,扬州温妩消失在风月场里,去京城的是江南苏家嫡长女苏宝音。 4、入京 船离扬州那日,岸边雾气未散,沉香阁的灯在晨色里成了一点昏黄。 温妩坐在船舱里,指尖搭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早凉了,水面映出她半张脸。 眉眼还是扬州温妩的眉眼,发髻、衣裙、坐姿,已经要往苏宝音身上改。 苏家的船极大,船身漆得乌亮,舱内铺着软毡,连靠窗的小几都嵌了螺钿。 绣帘垂在窗边,隔开外头河风。温妩伸手拨开一线,扬州城从水雾里往后退,画舫、酒旗、青瓦白墙,全在船尾慢慢远去。 船桨划开水面,声响一下一下传进舱里。 苏家的管事嬷嬷坐在她对面,手里摊着一册薄簿,目光从温妩脸上扫过。 嬷嬷姓何,跟了苏家多年,脸上皱纹很深,嘴角下压,一看便知是管惯了人的。 “姑娘往后要记住,您姓苏,闺名宝音。苏家嫡长女,自幼体弱,养在城外别庄。外头见过您的人少,这正是老爷安排此事的方便处。” 温妩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端端正正坐好。 “我记着,之前的嬷嬷已经教过我一些了。” 何嬷嬷皱眉训斥:“嬷嬷二字压得太软,苏家姑娘说话不带扬州青楼里的尾音。” 温妩抬眼,唇边带了笑:“嬷嬷继续教我便是。” 何嬷嬷听出她话尾仍有一点软腻,眉头拧得更紧。 她将簿子往前推了推,道:“苏家老宅在城东,祖上从绸缎起家,后来做香料、木材、药材。老爷名讳苏升泰,夫人姓陈。您有一位嫡妹,叫苏宝笙,生得娇贵,寻常少出门。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入京后,宣平侯府若问起家中事,姑娘不能答错。” 温妩低头继续看册子。 何嬷嬷见她看得仔细,神情稍缓。 “姑娘进侯府后,身边要有人伺候。苏家原给宝音姑娘备了四个丫鬟,入京带太多人反惹眼。老爷的意思,只拨一个近身的给您。” 舱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帘子掀开,一个穿豆青比甲的小丫鬟走进来。她年纪约莫十三四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进门先给温妩行礼,动作有些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 “奴婢小满,给姑娘请安。” 温妩看她险些摔了,唇角弯了弯。 何嬷嬷的脸沉下来:“毛手毛脚。” 小满缩了缩脖子,低头道:“嬷嬷,我记着了。” 温妩放下册子,目光在小满身上转了一圈。小丫鬟手背有旧冻疮,指甲修得干净,衣裳也洗得发白,眼神却清澈得一望见底。 这样的人藏不住事,但温妩喜欢。 何嬷嬷道:“小满自小被苏家买下,家中亲人早断了往来,底细干净。她知道的不多,心眼也少,姑娘可用。” 小满听见自己被说心眼少,脸涨红了一点,又不敢反驳。 温妩望着她,声音比方才柔和些:“往后跟着我,怕不怕?” 小满抬头看她,眼里有些懵懂,也有几分被选中的欢喜。 “奴婢不怕。老爷说姑娘以后是宣平侯府的主子,奴婢跟着姑娘,也能见京城大宅子。” 何嬷嬷咳了一声。 小满忙闭嘴。 温妩笑意深了些:“那你跟着我,好好听话。京城大宅子里的饭未必比扬州甜,规矩倒会多得噎人。”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船行十余日,温妩几乎未出船舱。 何嬷嬷每日辰时便来,教她苏家的家事,教她苏宝音该有的口音和习惯。 苏宝音自幼养在别庄,喜静,怕寒,爱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写字惯用偏细的狼毫,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幼时摔出的浅痕。 温妩没有那道痕,何嬷嬷便拿了药水来,在她腕上点出一枚淡红印记,每日涂抹,几日后真似旧伤。 温妩学得很快。 何嬷嬷教过一遍的亲眷名讳,她次日便能背出。苏家铺子的账目往来,她看过两遍便能记住大半。小满在旁磨墨,听得头昏脑涨,常在何嬷嬷转身时偷偷冲她做苦脸。 温妩偶尔会笑。 那笑落在小满眼里,是主子脾气好。 落在何嬷嬷眼里,却让她心头生出一点警惕。这个从沉香阁出来的姑娘,实在太会学。她并非死记硬背,她会在每一句话里找缘由。 何嬷嬷起初还端着架子,后头渐渐答得谨慎。 夜里水声贴着船舷,温妩坐在灯下练字。 她面前摆着两张纸。一张是温妩自己的字,笔锋带着风月场里练出的妩媚;另一张是苏宝音从前留下的旧信,字迹秀气,收笔处带着几分闺阁拘束。温妩一笔一笔临过去,写到指尖发酸,仍未停。 小满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撞到砚台。 温妩抬手扶了她一下。 小满惊醒,忙揉眼:“姑娘,奴婢没睡。” 温妩将笔搁下:“困了就去睡。” 小满看了看桌上的字,小声道:“姑娘还不睡吗?何嬷嬷明日又要考您。” 烛火烧得有些矮,温妩低头看着纸上“苏宝音”三个字。墨迹未干,映着灯色,像一层将干未干的皮。 “我得学会呀。” 小满托着腮,认真瞧她:“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何嬷嬷背地里还说,您比她想得聪明。” 温妩笑了笑:“她真这样说?” 小满点头,又很快捂住嘴,眼睛睁圆。 温妩被她逗得唇边一弯:“放心,我不告诉她。” 小满松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娘,京城是不是很可怕?”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温妩看着那点黑,过了片刻才道:“可怕的地方多着呢。” 小满脸垮下来。 温妩抬手,用笔杆点了点她额头:“怕了?” “有一点。”小满老实道,“我没出过江南。听说京城里的贵人走路都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万一奴婢说错话,连累姑娘怎么办?” 温妩将写废的纸折起来,扔进一旁的铜盆。 “少说,多看。有人问你从前事,你只说我自幼体弱,住在别庄,你进苏家晚,知道得不多。旁的都推给何嬷嬷。” 小满忙记下。 温妩望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难得软了几分。苏升泰给她这个丫鬟,大抵因小满身世干净,也因她心思浅,容易掌控。可对温妩而言,心思浅有心思浅的好处。京城要应付的人已经够多,身边若全是老狐狸,她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船过淮水,天气渐冷。 温妩换上苏家备下的缎面夹袄,颜色素雅,针线精致。何嬷嬷每日盯着她走路、坐姿、用膳。 她从前在沉香阁学的是勾人的手段,可苏宝音不用。 她笑不能太艳,眼不能乱飞,腰肢不能摆得过分,连端茶时指尖停在哪一寸,都有讲究。 温妩照着做。 她要把从前的自己一点点换掉。 扬州温妩爱笑,笑得甜,眉眼里会勾人。 苏宝音该含蓄,柔顺,带点商户女入高门的怯。 温妩练到后来,连小满都说,她坐在那里时,真像从深宅里养出来的姑娘。 何嬷嬷闻言,冷眼看小满:“你见过几个深宅姑娘?” 小满不敢吱声。 温妩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苏家亲眷簿,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道上。秋风吹动芦苇,白絮漫天。 她想起王妈妈那句话,男人能用,不能信。 她不会学母亲。 她拿男人当梯子,当遮风的屋檐。 若哪一日屋檐塌了,她也要先跑出去,不能被压在底下。 船抵通州时,苏家提前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码头。 小满把包袱搬下船,冻得鼻尖发红,还不忘护着温妩的妆匣。 何嬷嬷下船前又检查一遍温妩衣饰,鬓边珠钗换成了更合京城审美的样式,披风是浅杏色,领口压着一圈细绒,衬得她脸小,眼尾却越发娇。 “从此刻起,姑娘便是苏宝音。”何嬷嬷替她理好袖口,“扬州来的东西,都该收起来。” 温妩抬脚踩上码头,风从河面吹来,掀起披风一角。 她低声道:“我省得。” 马车缓缓入京。 城门高大,灰砖垒到天上去一般。守城士兵查看路引,苏家管事递上名帖,听见宣平侯府几个字,对方便放了行。 车轮碾过门洞,阴影从头顶压下来,温妩坐在车中,隔着帘缝看向外头。 京城比扬州阔大许多。 街道平直,铺面齐整,朱门高墙一重接一重。官轿从街心过去,前头仆役开路,行人避到两旁。 马车经过一处高门时,温妩看见门前石狮威严,门房穿着青衣,连抬手掸灰的动作都带着京城门第养出的倨傲。 母亲当年便是走进了这样的城。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身上带着扬州女子的一腔真心,手里或许还攥着那人写下的信。 她站在李家门外时,可曾也这样仰头看过朱门? 可曾以为门里的人听见她的名字,会念旧情,给她一个说法? 马车穿过长街,风吹起帘角。 温妩望着外头来往车马,心里一片冷。母亲把真心错付,换来半生病骨和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而她生在风月场,被人骂野种,被亲生父亲丢在江南,连姓氏都要藏进苏宝音这个名字里,才能踏进京城。 温妩指尖攥住袖中玉簪。玉簪的裂痕硌着指腹,疼意细细传来。她望着那些高门车马,眼底渐渐沉下来。 母亲讨不到的,她来讨。 母亲进不去的门,她来走。 车外人声渐盛,马车拐入一条繁华街道。两侧酒楼林立,旗幡迎风,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糕点铺前排着长龙。 小满从另一侧帘缝偷看,眼睛都亮了。 “姑娘,京城好热闹。” 何嬷嬷瞪她一眼:“坐好。” 小满忙收回脑袋,嘴角还忍不住翘着。 温妩看她一眼,刚要开口,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让开!快让开!” 马蹄声疾驰而来,踏得长街尘土飞扬。苏家的车夫急忙勒缰,马车往旁边一避,车身仍被擦了一下,猛地晃动。小满惊叫一声,扑过来扶温妩。 温妩手扶车壁,鬓边珠钗晃了晃,帘子被风和冲撞一并卷起。 一匹枣红马从车旁掠过。 马上少年勒缰回首,身姿挺拔,穿一身宝蓝骑装,腰间玉带束得利落,马鞭在掌中一转,眉眼鲜明得惊人。 他大约十五六岁,额前发丝被风吹乱,脸上尚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光彩。身后随从急急追来,有人喊着“世子慢些”。 温妩抬眼时,正撞上那少年的目光。 帘子被风掀开,日光落进车内。她一身浅杏披风,发髻微乱,杏眼因方才一惊而泛着水光,唇上胭脂被牙齿咬出一点痕迹。 那张脸从绣帘后露出来,娇美得叫满街喧哗都静了一瞬。 少年握着缰绳,怔在马上。 随从追到近前,忙赔罪:“苏家的车?可惊着贵人了?我家公子不是有意……” 车夫脸色发白,认出对方衣饰,连忙弯腰:“不敢,不敢。” 何嬷嬷已将帘子压下,沉声道:“姑娘可伤着?” 温妩放开车壁,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无事。” 小满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京城里的公子都这样骑马吗?” 何嬷嬷冷冷看她。 小满立刻闭嘴。 外头少年还未离开。马蹄在原地转了半圈,银铃声清脆。车帘落下后,温妩感到那道目光仍停在帘外。她没有再看,只抬手扶正鬓边珠钗。 少年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车里的人可还好?” 苏家车夫赔笑道:“劳世子挂心,我家姑娘无碍。” “哪家的姑娘?” 车夫迟疑一瞬,想起宣平侯府婚事不算秘密,便道:“江南苏家,进京嫁入宣平侯府。” 外头静了静。 少年声音低了些:“宣平侯府?” 随从在旁催他:“世子,王爷还等着您回府。” 马鞭破风声响起。 枣红马终于离去,蹄声渐远,街上被惊散的人群慢慢聚拢。车夫擦了擦额头汗,重新赶车。 马车行过半条街,小满忍不住凑到车夫边上问:“方才那是谁啊?怎这样吓人。” 车夫隔着帘子回道:“那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年纪小,性子野,京城里出了名的不爱读书,今日不是跑马,就是斗鹰。好在心肠不坏,撞着人也肯问一声。” 小满“哦”了一声,回头看温妩:“姑娘,广平王府听着好威风。” 温妩靠在车壁上,指尖慢慢理着披风上的流苏。 “王府的人,自然威风。” 小满见她兴致缺缺,便不再说。 车轮继续往前。 长街的热闹渐渐被甩在身后,路两旁的宅门越发高阔。宣平侯府所在的巷子清净许多,青砖铺地,门前石狮威严,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擦得发亮。 马车停下时,小满紧张地攥住包袱带子。 何嬷嬷先下车,同侯府门房递了帖子。片刻后,侧门打开,两个穿青比甲的婆子迎出来,目光在马车上停了停,又很快低下去。 温妩坐在车内,听见门外有人道:“苏姑娘到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车帘掀开的这一刻起,她便要做苏宝音了。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下车。 宣平侯府的门影压在她身上,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京城深宅里陈旧的檀香气。她抬眼望了一眼那块匾额,唇边浮出一点柔顺的笑。 “劳诸位久等。” 婆子们看见她的美貌,神情皆是一怔。 温妩垂下眼,跟着她们迈入侯府门槛。 5、心有所属 宣平侯府的门槛比温妩想的更高。 小满扶着她迈进去时,脚下青砖被擦得发亮,影壁后栽着两株老松,枝叶修剪得齐整。 廊下站着的婆子丫鬟皆垂眉敛目,衣裳颜色统一,连端茶递帕的步子都透着规矩。 江南苏家的船再宽,铺子再多,也养不出这样的门第气。 温妩收回目光,唇边含着一点新妇该有的羞怯。 领路婆子见她不东张西望,心里先松了一分。江南商户家的姑娘,带着大笔嫁妆进京冲喜,侯府上下原都以为来的是个满身铜臭、怯懦土气的女子。谁知马车帘子一掀,下来的人竟生得这般好。 浅杏披风压着她纤细肩背,乌发挽成京中闺秀常梳的发髻,鬓边两支珠钗衬得肌肤莹白。 她眼睛生得最动人,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水光盈盈,既有江南女子的软,又藏着一分说不清的艳。 她低头行礼时,连院中几个老成婆子都多看了两眼。 正房里炭盆烧得暖,檀香味从博山炉中慢慢散开。 宣平侯府老夫人坐在上首,头发花白,额上戴着抹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身旁坐着侯夫人魏氏,衣饰不算奢丽,发髻一丝不乱,面上带笑,眼里审度未藏得太深。 温妩进门,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苏氏宝音,拜见老夫人,拜见夫人。” 她声音放得柔,尾音收住,照着何嬷嬷教过的苏家口音,一点扬州风月场里的腻意都未带出来。 老夫人念佛珠的手停了停。 魏氏也抬眼看她,眸中闪过诧色。 这样一张脸,实在不像常年养在别庄、少见外人的商户女。垂着眼时乖顺,抬睫那一刻,又让人觉出几分艳色扑面。 老夫人先开了口:“起来吧。一路从江南来,辛苦了。” 温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劳老夫人挂念,路上有何嬷嬷照应,妾身一切都好。” 魏氏微笑道:“苏家把姑娘养得好,瞧着便是有福气的孩子。承彦身子弱,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这话听着和气,可落在温妩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 她是冲喜来的新妇,带着让谢承彦病体转吉的盼头。 侯府待她客气,客气之下还有衡量。 若是那位真正的苏宝音嫁进来,即使有嬷嬷相陪,也不免受委屈吧。 可惜,来的是她,温妩。 温妩含笑应下:“公子身子要紧,妾身既嫁入侯府,自会尽心侍奉。” 老夫人看着她,神色慈和了几分:“好孩子。商户人家养女儿,也有这般知礼的。” 魏氏听了,指尖在茶盖上顿了一下,很快又笑着接话:“母亲说的是。苏家远在江南,肯将嫡长女嫁来,可见诚心。咱们府里也不会薄待她。” 温妩听出这婆媳二人各有话头。面上都待她亲切,心里却都各自盘算这桩婚事能给侯府添多少助力,又会不会添出旁的麻烦。 门外传来低低咳声。 丫鬟打起帘子,一名青年由小厮扶着进来。 他穿着月白直裰,身形清瘦,眉眼温润,脸色带着病气。许是方才咳过,唇色泛淡,眼下有一层倦意。这样的病骨,倒不显颓败,反添几分书卷气。 好一个病弱公子。 温妩知道,这便是她要嫁的人,宣平侯府庶长子谢承彦。 谢承彦进门后先向老夫人和魏氏请安,视线才落到温妩身上。 他怔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捉不住,他惊艳她的容貌,也仅止于惊艳。 眼神停过便收回去,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避让。 温妩心里微微一沉,面上仍羞怯行礼:“谢公子。” 谢承彦侧身避开半步,低咳一声:“苏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温妩垂着眼,唇边笑意未变,心里已把这称呼记下。 还未拜堂,他这样叫尚可说是礼数。 可他避开的那半步,可不像病弱之人怕过了病气给她,倒像怕与她牵扯得太近。 她从不怀疑她的貌美,谢承彦有秘密。 老夫人笑着打圆场:“承彦书读多了,礼数也多。宝音既进了府,过几日便是一家人。” 谢承彦低声道:“祖母说的是。” 他答得恭顺,目光没有再落到温妩脸上。 温妩从前在沉香阁看过太多男人。 真动了色心的男人,眼神会先乱。端着君子样的人,若心里起念,手指、呼吸、坐姿都会露出端倪。 谢承彦不一样。他看她时,惊艳有,疏离更多。 一个男人对着她这张脸还能守住距离,若非性情清正,便是心里早有旁人。 两者都棘手。 老夫人同魏氏问了些苏家事。温妩一一答来,祖籍、别庄、母亲病体、嫡妹年岁,皆按何嬷嬷教过的说。 谢承彦偶尔听着,偶尔低头咳两声。魏氏问到嫁妆已送入哪处库房,温妩便说苏家管事都按侯府安排走。老夫人听见几间江南铺子和几箱银票时,佛珠转得慢了些。 屋中人都笑着。 温妩心里在观察,老夫人掌着辈分,魏氏掌着中馈,谢承彦虽是庶子,也被养得有读书人的体面。 这样的府邸,是不会叫她随意伸手,更不会让她凭一张脸便站稳。 她得学得更快些。 老夫人许是见气氛太拘,便笑道:“宝音头回来府里,想必还没见过各处。承彦,你带她去园子里走走,也免得她拘在这里,心里不自在。” 谢承彦神色微顿。 魏氏看他一眼,温声道:“你身子若撑得住,便陪苏姑娘走走。往后就是夫妻,先熟悉熟悉也好。” 温妩垂着眼,没有急着看谢承彦。 片刻后,谢承彦低声应下:“是。” 出了正房,风吹散了屋中檀香。 侯府园子不算极大,布置得雅致。石径绕过修竹,池中残荷未清,几尾锦鲤藏在水下,偶尔拨动一圈涟漪。 谢承彦走得慢,小厮在后头捧着披风,时不时看他脸色。 温妩落后半步,既不贴近,也不显得生分。 “公子平日常在这里读书吗?”她看见水边亭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还留着墨痕,便柔声问。 谢承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偶尔。” 温妩笑了笑:“妾身在江南时,也见过兄长们临水读书。水声入耳,心也清明些。” 谢承彦道:“苏姑娘家中兄长多?” 温妩睫毛一垂,心里快速翻过苏家亲眷簿上的内容:“堂兄多些。妾身自幼养在别庄,同他们并不常见。” 谢承彦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话题断得干净。 温妩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慢慢掂量。这个人并不刻薄,甚至算得上有礼。 可他的礼数像一道屏障,把她隔在外面。 她给出一句,他接一句。她若试图再近,他便用温和的语气把距离放回原处。 这样的人,比贪色的人麻烦。 贪色的人有欲,有欲便能拿捏。谢承彦这样心里另有挂碍的君子,若不先摸清他所爱所恶,再美的脸放到他面前,也只能叫他短暂失神,不可能进入他的心。 温妩停在池边,低头看水里的残荷。 “侯府园子清雅,公子该是爱莲的人。” 谢承彦眼神动了动,终于多看了她一眼:“为何这样说?” 温妩指着池中残柄,笑道:“这时节荷花早败了,池中仍未清尽。若主人不喜,早叫人除了。” 谢承彦眼里浮出一点淡淡讶色,又很快敛去。 “祖母喜欢留残荷听雨。” 温妩笑意微弯:“原是妾身猜错了。” “也不算错。”谢承彦看着池水,语气缓了少许,“我也爱画莲。” 温妩心里记下这句,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公子会作画?” 谢承彦尚未回答,一名小厮匆匆从月洞门外进来,神色有些急。小厮走近谢承彦,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谢承彦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歉意。 “苏姑娘,我有些事要去处理。让丫鬟陪你再走走,可好?” 温妩抬眼看他。 他语气客气,神色也周全。若是换个养在闺阁里的姑娘,兴许会觉得失落。温妩只觉得这事来得正好。 “公子有事,自去便是。”她低眉一笑,“妾身正想多看看府里,也免得过几日走错路,叫人笑话。” 谢承彦闻言,神情略松。 “那我晚些再让人送些府中图册过去。” “多谢。” 谢承彦走后,池边只余风声。 小满站在温妩身后,见四下无人,低声嘀咕:“姑娘,姑爷怎么才说几句话就走了?” 温妩看着谢承彦离开的方向,唇边笑意慢慢收回。 “他心里有人。” 小满瞪大眼:“啊?” 温妩抬手扶了扶鬓边珠钗,语气平淡:“这张脸摆在他眼前,他都能这样客气,心里若没供着人,便是柳下惠转世。” 小满听得半懂,急道:“那怎么办?刚才老夫人还盼姑娘早日有孕呢。” 温妩回头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捂住嘴。 温妩倒没怪她。小满话粗,道理不错。侯府迎她进门,为的是冲喜,也有子嗣。 谢承彦不近她,这桩婚事便会变成悬在她头顶的刀。苏家不会护她,侯府也不会白养一个占着长媳位置又无用的人。 后续若是他心头的尖尖进门做妾,她恐怕再无体面可言。 她必须拿下谢承彦。 至于怎样拿,要先知道他的喜好,才能想下一步,以及那位心上人在他心中分量多重。 温妩沿着石径往前走,转过一处回廊,见一个个洗衣丫鬟抱着木盆从旁边经过。看着十来岁,圆脸,手腕冻得泛红,走路时不时偷瞧温妩。 温妩在那个小丫鬟身前停下脚步。 那小丫鬟吓了一跳,忙低头行礼:“姑娘。” 温妩看着她手里的湿衣裳,问道:“你在哪处当差?” 小丫鬟嗓音发紧:“回姑娘,奴婢在浆洗房,叫杏儿。” 温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递给小满。小满会意,将荷包塞进杏儿手里。 杏儿脸色一变,忙要推回:“姑娘,这使不得。” 温妩笑得温软:“我初来侯府,路也不熟,只想问几句话。你若不方便,便当我没开口。” 杏儿捏着荷包,摸到里头银角子,神情顿时松动。浆洗房最苦,月钱也少,这点银子够她买好几个月的膏药。 “姑娘想问什么?” 温妩望向远处书斋的方向,声音放得闲散:“大公子平日喜欢什么?我怕无意间犯了忌讳,惹他不快。” 杏儿看她神情和气,胆子大了些:“大公子喜静,平日多在书房读书。再有两年大约要下场科举,夫人也常叮嘱院里人不可吵闹。” 温妩眼底微动。 谢承彦要科举。 侯府如今鼎盛,庶长子,病弱,仍要走科举路。这府里的水,比她想的更深。 宣平侯府已有嫡子,谢承彦若能以功名立身,便不必全靠侯府庶子的身份过活。 “他爱画吗?”温妩又问。 杏儿点头:“爱。奴婢听书房那边的人说,大公子常画墨画,画得最多的是莲。去年夏日,池中开了花,大公子在亭里画了半日。” 温妩笑了笑:“府里还有什么人,我该格外留心?” 杏儿犹豫一下,压低声音:“老夫人最疼二爷。夫人管着府里中馈,规矩严。大公子院里有个进宝,是跟了多年的小厮,嘴严,旁人问不出话。还有……周家姑娘常来。” 温妩指尖一顿。 “周家姑娘?” 杏儿看了看四周:“周家云瑶姑娘。她同二爷自幼有婚约,老夫人和夫人都很喜欢她。大公子也……也同她熟。”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杏儿显然不敢多言。 温妩没有逼问,只又让小满给她塞了块银角子。 “今日的话,只当我怕生,随口问问,你去把衣服放下,带我逛逛这侯府可好?” 杏儿忙点头:“奴婢晓得。” 杏儿走后,小满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出来:“姑娘,这个周姑娘,是二爷的未婚妻,跟大公子也熟?那……那……” 温妩抬手,止住她。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披风边缘。她看向远处的池水,眼底半点波澜也无。 大家族的事,反而是最底层的丫鬟小厮最熟悉。 她有了数。 周云瑶同谢临川有婚约,又与谢承彦熟。谢承彦方才那份疏离,或许便落在这位周姑娘身上,可到底是不是,还待她验证一番。 温妩唇边慢慢浮出笑。 麻烦是麻烦了些,好在有迹可循。男人心里有人,也不代表无路可走。 只要他还住在侯府,只要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总能找到缝隙。 6、傲慢 杏儿领着温妩绕过池边长廊,脚下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侯府东侧有一片竹林,竹影压在青砖上,风过时叶声细密。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白日里未点,灯穗垂着,连晃动的幅度都小。温妩随她走过月洞门,目光从门边婆子身上掠过,又落到不远处紧闭的院门。 那门前没有守着多少人,门楣和铜环却擦得干净。来往丫鬟走到附近,脚步都会放缓,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杏儿抱着木盆,压着嗓子道:“姑娘,那边便是二爷的院子。二爷少在府里住,院里人也不多,可府里上下都不敢怠慢。” 温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二爷?” 杏儿点点头:“便是世子。” 小满跟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她初入侯府,方才只顾着记路,连这府里主子有几个都还没理清。听见世子二字,便忍不住往那院门多瞧了两眼。 温妩未多问。 这个人迟早要见,不急在一时。 廊角那边传来脚步声。 杏儿肩膀一紧,抱着木盆立刻退到一旁,头也压了下去。她退得太急,盆边碰到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小满还没反应过来,杏儿已经低低唤了一声。 “世子。” 温妩停住步子。 修竹遮住半边天光,廊外风卷着枯叶贴地而过。月洞门后走来一人,一身绯色官服,玉带束腰,革靴踏过青砖。腰间悬着一枚北镇抚司腰牌,官袍上的飞鱼纹藏在暗影里,随着步伐浮出金线寒光。 那人眉眼生得极冷漠。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眼尾略压,肤色因常年沉浸入衙署阴寒,显出几分冷白。官服颜色极盛,落在他身上,却不显艳,反衬得整个人如同刚从诏狱门前走出,身上带着人命才有的阴冷。 谢临川。 宣平侯府世子,谢承彦的嫡弟。 温妩脑中飞快将方才听来的消息对上眼前的人。 谢临川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那眼神并无波澜,也无寻常男子见到美貌女子时的惊艳。 他看她,从发髻到衣裙,从低垂的眼睫到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目光淡得近乎冷漠。 温妩懂这种眼神。 青楼里也常有这样的男人。白日里端着满身清贵,夜里进了楼,搂着姑娘喝酒听曲,手掌比谁都放肆。 等出了门,衣袖一拂,又要嫌弃风月场脏。 他们一边享用,一边鄙夷。 虚伪又恶心。 温妩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位世子大约从骨子里也看不上她。 她心中那点厌恶一闪即收,面上已换成初见外男的拘谨。 温妩低下头,屈膝行礼。 “见过世子。” 小满跟着行礼,动作慌张,险些踩住裙摆。 谢临川停在几步之外。 竹叶声从廊外漫进来,杏儿头垂得很低,连呼吸都屏住了。温妩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肩背微微收着,仿佛真被眼前人的气势压住。 谢临川看着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低眉顺眼,声音含怯,连指尖都收在袖中,端的是拘谨。可方才那一瞬,她眼底有东西划过。 嫌恶。 很快。 头一回见面,她为何厌他? 谢临川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不屑。 “苏姑娘?” 温妩仍垂着眼:“正是。” “兄长方才带你游园?” “谢公子有事离开,我便让丫鬟杏儿带我认一认府中道路。” 谢临川的目光扫过杏儿怀里的木盆。 浆洗房的丫鬟,带着未来长嫂认路。 他眼底浮出一点讥诮,语气仍淡:“商户女,果然不知规矩。” 小满也紧张起来,抬眼看向温妩。 温妩心中厌恶更深,唇边仍留着柔顺的笑:“我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路上遇见杏儿,便请她带我走走。若有不妥,还请世子见谅。” 谢临川看着她。 这话听着低顺,可若他真计较,倒显得同一个刚入府的嫂嫂为难。 “苏姑娘倒是会替人开脱。” 温妩低眉道:“杏儿只是好心。” 谢临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苏家把人送来冲喜,倒送来一个有意思的。 “侯府有侯府的地方。”谢临川道,“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苏姑娘早些学会,免得日后让人难堪。” 温妩袖中指尖慢慢攥紧。 明晃晃的敲打。 他把她当成不安分的外来人,刚入府便四处打探,连客套都省得给。 温妩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那一下极短,杏眼里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无措,更多情绪被压进眼底深处。 “多谢世子提点。” 谢临川听得出,她在忍。 这让他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温妩也该没有机会见他。 谢临川从她身边走过,飞鱼纹的衣角擦过廊风,带起一阵冷香。两个侍从跟着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杏儿许久才敢抬头,脸上血色还未回。 “姑娘,方才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带姑娘走这边。” 温妩扶了扶鬓边珠钗,语气温和:“与你无关。我让你带路,自然不怪你。” 杏儿眼中露出感激。 小满看着谢临川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姑娘,那位世子看着可吓人。” 温妩没有接这话,只问杏儿:“世子平日在府中也这样?” 杏儿把木盆往怀里抱了抱,声音放得更低:“世子在府中还好,但极重规矩。外头的人更怕他。” “外头?” 杏儿看了看四周,见无人经过,才继续道:“姑娘刚入京,想必还不清楚。咱们侯府有从龙之功。圣上未登基前,世子便在身边做伴读。后来先帝驾崩传位,侯爷和世子都替圣上出过力。如今世子掌着北镇抚司,是圣上眼前最得用的人。” 小满听得心惊:“北镇抚司?” 杏儿点头:“那可是锦衣卫里最厉害的地方。京城里有些官老爷,听见世子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温妩脚步慢了些。 谢临川竟是新帝伴读,又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这样的人,难怪侯府下人提起他时连声音都压着。新帝身边的宠臣,手里握着诏狱和密案,又有侯府嫡子身份,确实有资格用方才那样的眼神看人。 杏儿许是收了她的银子,话也多了些。 “如今京中除去那些根基深的世家,最风光的勋贵人家里,咱们侯府也排得上号。老夫人常说,府里能有今日,是祖上积福,也是世子争气。周家姑娘同世子又有婚约,周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都说这门婚事极好。” 温妩听着,心里的疑云慢慢堆了起来。 宣平侯府有从龙之功,谢临川又在新帝身边得用。如此煊赫的人家,要给庶长子冲喜,京城里低些门第的官家女未必求不到。侯府为何偏选江南商户苏家? 苏升泰说得轻巧,说侯府要银钱,要江南便利。 可这样的侯府,究竟缺什么,才会让谢承彦娶商户女? 温妩走过长廊,指尖在袖中慢慢抚过腕上的玉镯。 侯府比她想的更深。 杏儿继续领路。 侯府前院阔朗,正堂用来待客,廊柱漆色新,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净。老夫人的院子在中轴偏北,种着几株古梅,窗下放着供佛用的铜炉。魏氏管家的地方在东侧,离回事处和库房近,来往婆子最多。谢承彦的院子临着园子,书房外竹影深深,门前小厮站得端正。 温妩把这些一一记下。 再往西走,两重院墙隔出一片清净。杏儿只敢远远指了指:“那边是世子的院子。姑娘日后若无事,最好别往那边去。” 小满忙点头。 温妩看着那处院墙,唇边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她刚入府,谢临川已因杏儿带路说了那样的话。若再露出探听之意,倒叫他更疑心。 温妩将眼底那点盘算压下,随杏儿绕回园子。一路走下来,侯府构造在她心里慢慢清楚。主子院落、下人走道、库房方向、外院位置,像棋盘上的格子,一块块归了位。 杏儿送她回客房前,又低声提醒:“姑娘,晚膳在老夫人院里用。刚刚春桃姐姐让我传话,老夫人要定婚礼的事。” 温妩点头:“多谢你。” 小满又塞了些碎银给杏儿。杏儿这回没推,行礼后抱着木盆走了。 房门关上,小满长长出了口气。 “姑娘,这侯府比苏家还吓人。” 温妩坐到妆台前,抬手取下鬓边一支珠钗,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苏家算什么。” 小满一怔。 温妩从镜中看着自己。她原以为侯府缺钱,苏家拿银子换门路,她披着苏宝音的身份借势入京,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看来,这桩婚事不止银钱。 “姑娘,晚膳要换衣裳吗?”小满问。 温妩收回心思:“换浅藕色那身,钗少戴两支。” “为何?” 温妩笑了笑:“老夫人喜欢知礼的姑娘,魏氏喜欢懂分寸的新妇。今日已经够惹眼了,晚膳便收一些。” 小满听得半懂,忙去翻箱笼。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 这张脸今日惊了侯府几个人,也惹来谢临川那一眼审视。温妩抬指沾了一点胭脂,慢慢压在唇上。 晚膳设在老夫人院里。 廊下灯笼亮起时,温妩随丫鬟入席。老夫人坐在上首,魏氏在旁布菜,谢承彦也来了。他换了身浅色衣衫,脸色仍白,咳声较白日少些。谢临川坐在老夫人下首,已换下官服,穿一身玄色常服,眉眼依旧带着冷意。 温妩上前行礼。 老夫人笑着招她近前:“宝音,今日在府里走了一圈,可还习惯?” 温妩低眉道:“府中处处有规矩,妾身怕自己笨,往后还要多向夫人和诸位嬷嬷学。” 魏氏听了,笑意深了些:“肯学便好。侯府规矩多,慢慢来。” 谢临川端着茶盏,眼也未抬。 温妩余光扫过他,心里冷笑。方才在廊下还嫌她四处认路,如今在老夫人面前倒安静。世子爷这样的人,连敲打都挑地方,叫人想抓错处也抓不住。 席间菜色精致,温妩吃得不多。老夫人问了她几句路上辛苦,魏氏问苏家嫁妆单子可有漏项,谢承彦偶尔低咳,谢临川话极少。温妩一一答得温顺,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放在被安排的位置上。 饭后,老夫人让人撤了席,提起婚礼的事。 “我找了人看过日子,十日后便是吉期。既是冲喜,拖久了不好。苏家的嫁妆已经入库,喜房也该布置妥当了。” 魏氏道:“母亲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承彦身子弱,拜堂那日仪程会简一些,免得他撑不住。” 谢承彦起身行礼:“劳祖母和母亲费心。” 老夫人看向温妩:“宝音,今日你先回苏家在京城的宅子。十日后,从苏宅出嫁。你远道而来,这几日好好养着,别多思。” 温妩起身,规规矩矩行礼:“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临川的目光这时才落到温妩身上。 温妩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抬头。她只维持着柔顺姿态,睫毛低垂。 这一眼很快移开。 晚膳散后,侯府安排马车送温妩回苏家在京宅子。 夜色沉下,侯府门前灯笼次第亮起。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登车,衣裙扫过车辕,浅藕色裙摆在灯下铺开一瞬。她入车前回头看了眼侯府大门。 朱漆门洞深深。 小满跟着上车,压低声音道:“姑娘,十、十日后就要嫁进来了。” 温妩坐在车中,抬手拨开一线帘缝。 侯府灯火渐渐远去,长街车声传来。她看着那座高门在夜色里缩成一团暗影,心里那点疑惑与野心一起压下来。 “嗯。” 小满见她神色淡淡,又问:“姑娘方才见了世子,真不怕吗?” 温妩放下帘子。 “怕。” 温妩靠在车壁上,唇边浮出一点笑。 小满愣住,小姐怕还笑吗。 马车往苏宅驶去。车轮压过青石板,声声传入夜里。 7、血景 苏宅在京城东南角。 温妩到京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有车马声。 京城不比扬州,天色才亮,街上便热闹起来,挑担卖饼的、牵驴送菜的、赶早去衙门应卯的,声响隔着院墙一层层传进来。 小满端着热水进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姑娘,外头好热闹。奴婢方才去门房取东西,听见街上有人卖蜜煎梅子,还有炸酥饼。” 温妩坐在妆台前,正将一支玉簪插入发间。镜中女子眉眼娇艳,因才睡醒,眼尾还带着些许水意。她抬手抿了抿唇脂,颜色压得浅,只留一点气色。 “想吃?” 小满眼睛一亮,又赶忙摇头:“姑娘过几日便要嫁进侯府了,今日还是待在宅子里妥当。” 温妩看了她一眼,笑道:“在宅子里待着,便能知道京城是什么模样?” 小满怔住。 温妩从妆奁里取出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皂纱,足够遮住半张脸。她初到京城,侯府只看见了苏宝音,京城却还未看清她。眼下婚期将近,正是最该出门的时候。 她要知道京城的格局,也要知道更多消息。要在侯府里活,总不能只靠府里丫鬟几句话。 小满捧着帷帽,犹豫道:“若苏家管事问起……” “便说我去买些胭脂首饰。”温妩起身,披上浅色斗篷,“新嫁娘出门添妆,谁会拦?” 小满立刻笑开,手脚麻利地替她整理衣摆。 主仆二人从角门出府。 京城长街宽阔,铺面连着铺面,招牌高悬,酒旗在风里招展。 卖糖人的老汉支着竹架,手下糖线绕得飞快;胡饼铺子前围着几个人,炉中香气扑出,惹得小满频频回头;绸缎庄门前停着马车,丫鬟婆子簇拥着戴帷帽的女眷进去挑料子。 温妩隔着皂纱看着这一切,脚步放得缓缓。 小满捧着一包蜜煎梅子,吃得腮帮微鼓。 温妩瞧见,唇边多了点笑,语气温柔:“慢些,没人同你抢。” 小满忙把油纸包往她跟前递:“姑娘尝一个,酸甜的。” 温妩拈了一颗,梅子入口,酸意先漫开,很快又被蜜味压住。 她垂下眼,难得有一瞬放空。风吹动帷帽皂纱,街上人声在耳边来来去去。 若不是京城里还有大仇未报,她倒真愿意只做个初到京城的商户女,在街上买一包蜜煎梅子,同小满闲逛到日暮。 前方茶楼传来一阵叫好声。 小满踮脚看去:“姑娘,里头说书呢。” 温妩抬眼,见茶楼二层临街,栏杆上挂着竹帘,门前小二正招呼客人。 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听消息。 “进去坐坐。” 茶楼里茶香浓,靠窗的位置已满。温妩挑了角落一张桌子,既能听见堂中说话,也不惹人留意。小满替她倒茶,眼睛还往说书先生那边瞟。 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旧案,惊堂木一拍,满堂人跟着吸气。旁边几桌客人喝了茶,话却没落在书上。 “听说了吗?户部又要清各地积欠,江南那边的盐课银子查得紧,几家大商户怕是要睡不着了。” “盐课算什么。工部今年才麻烦,河工修缮拖了许久,圣上在朝上问了两回。李阁老门生多,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 “慎言,慎言。李阁老如今还在内阁坐着呢。” 温妩端起茶盏,皂纱遮住她的眉眼。 工部。 李阁老。 她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记下这几句话。 另一桌的妇人们说得更碎。 “周家姑娘前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说太后还赏了她一对玉镯。” “周姑娘那样的出身,嫁进宣平侯府世子房里,也算门当户对。谢世子如今掌北镇抚司,圣眷正隆,周家这门亲事得意得很。” “宣平侯府也奇怪。世子婚事这般体面,庶长子娶的却是江南商户女。” “冲喜嘛。听说那位大公子病得厉害,官家女哪舍得送过去守活寡?商户女嫁进侯府,已算抬举了。” 小满听得脸色不大好,偷偷看温妩。 温妩仍捧着茶盏,指尖不见半分乱。 她这桩婚事,在京城人眼中已经有了定论。 苏家用女儿攀侯府,侯府用商户女冲喜,各取好处,没人管嫁进门的人愿不愿意。 若她真是苏宝音,此刻听见这些话,怕是要哭上一场。 可她又不是。 有人又道:“今早西市那边闹得厉害,听闻北镇抚司去抄了宋主事府。” “宋主事?哪个宋主事?” “前工部营缮清吏司那个。说是贪了修缮银,还私藏逆王旧信。北镇抚司出手,谁敢拦?” “谢世子亲自去的?” “多半是。听见街上有人说,绯衣腰牌,吓得宋家女眷当街昏过去。” 温妩手中的茶盏停了停。 工部的人被抄家,谢临川亲自去。 她昨日才在侯府见过那人,今日京城茶楼里已满是他的名字。 小满压着声音道:“姑娘,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妩将杯中茶喝尽:“再坐半盏茶。” 半盏茶后,堂中说书换了新段子,茶客们的话也散到脂粉铺子和谁家纳妾去了。温妩起身,带着小满从侧门出去。 午后日光落在长街上,马车往来,茶楼外人声依旧热闹。 主仆二人沿着街边往苏宅方向走。小满手里还提着一包酥饼,方才听了抄家一事,兴致淡了许多,只紧紧跟着温妩。 街前忽然传来骚动。 行人潮水般往两侧退开,铺面掌柜忙着关半扇门,几个挑担小贩连担子都不要了,拎着衣摆躲到墙根。远处马蹄声混着甲叶碰撞声传来,压过了满街叫卖。 小满慌忙拉住温妩:“姑娘!” 温妩也停住步子。 北镇抚司的人从街口过来,绯衣皂靴,腰间佩刀。被查封的宅门大开,箱笼、书册、漆匣被一件件搬出来,女眷哭声隔着人群传到街上。门前有男人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嘴里还在喊冤。 温妩隔着皂纱看见谢临川。 他坐在马上,绯色官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手里握着马鞭,神色冷淡,像街边哭喊的人与他无关。 他身旁的校尉正捧着册子回话,谢临川听完,只抬了抬手。 几名锦衣卫立刻入宅搜查。 小满脸色发白:“姑娘,咱们绕路吧。” 温妩刚要应声,人群里猛地冲出一个男人。 那人衣衫破烂,脸上全是灰,被刀背砍过的肩膀渗着血。他跌跌撞撞扑出来,身后锦衣卫厉声喝止。人群惊叫着往后退,温妩被退开的人撞了一下,脚步未及避开,那逃奴已经扑到她面前。 “姑娘救我!姑娘救我!” 他一把攥住温妩裙角,满脸涕泪,抬头时眼中全是死到临头的惊恐。 温妩僵在原地。 帷帽皂纱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那人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都是泥。求救声钻进耳中,带着绝望的哭腔,眼前这人攥着她的裙摆,血腥气近在咫尺,她竟有一息没能动弹。 马蹄声停在身前。 谢临川翻身下马。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响声清脆,周围的人却齐齐噤声。 逃奴攥着温妩裙摆,哭得更厉害:“大人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拿,奴才只是怕死……” 谢临川垂眼看他。 “私逃,冲撞官差,攀咬贵眷。” 他声音很低沉,像是阎王点卯,反正温妩听是如此。 逃奴瞳孔一缩,松开温妩裙摆,转身想爬走。刀光在日光里划过,温妩耳边响起小满短促的尖叫。 血溅到浅色衣裙上。 温妩眼前空了片刻。 街上有人倒吸一口气,很快又死死捂住嘴。那具身体倒在她脚边,血沿着青石缝蔓开,染上她的裙摆。皂纱被飞溅的血点沾污,垂在眼前,红得刺目。 小满已经呆住,手里的酥饼掉在地上,油纸散开,酥皮碎了一地。 谢临川收刀。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处置的只是一件挡路的物事。 他身后的校尉上前,将尸身拖开,又有人提水冲洗地面。宋家门内哭声更大,随即被锦衣卫喝止。 谢临川抬眼看向温妩,认出了她。 “苏姑娘没被吓破胆吧。” 帷帽皂纱贴在温妩脸侧,带着血腥气。她手脚发冷,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站不住。小满僵在旁边,身子抖得厉害,反倒成了她唯一能扶住的东西。 温妩抬手扯下帷帽。 皂纱带着血点落到地上。 她露出一张发白的脸。唇上胭脂还在,眼眶却红了,长睫也颤得厉害。 平日里练出来的柔顺全被这一地血冲散。她被逼到退无可退,连声音都带了颤。 “世子在街上杀人,还要问我怕不怕?这难道不可笑吗?” 谢临川看着她。 帷帽落地,眼尾通红,裙摆染血,整个人像被寒风逼到墙角,偏还要扬起一点爪子的小猫崽。 “他是逃奴。” 温妩攥紧小满的手臂,指尖几乎陷进去:“逃奴便不是人?” 周围几名锦衣卫脸色微变。 小满回过神来,吓得魂都要散了,忙扯温妩袖子:“姑娘……” 温妩已经开了口,便收不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也知道谢临川这样的人杀个逃奴根本不需向谁解释。 可方才那一幕太近,血还在她裙上,求救声还在耳边。 她讨厌极了他这副样子。 高高在上,慢条斯理,挥刀时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如果她的事情东窗事发,他可会一样一刀劈下? 她不敢想。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落到她攥着小满的手上。 “苏姑娘心善。”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全无夸赞的意思。 温妩扯了扯唇:“世子这样的人,自然不懂。” 高高在上的人怎会有兔死狐悲的哀痛。 谢临川眉梢微动。 她胆子倒比昨日更大。 商户女初入京城,还要嫁进侯府,今日就在长街上对自己未来小叔呛声。 若说她蠢,昨日廊下那几句话又不蠢。若说她聪明,此刻眼眶红着,手还在抖,偏要在他面前替一个逃奴说话。 有意思。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温妩下意识退了半步,膝弯发软,险些站不住。小满也吓得发僵,被她一抓,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谢临川停住,眼底浮出一点玩味。 “怕成这样,还敢顶嘴。” 温妩脸色更白,眼中水意被她硬生生压住。 “我只是一介商户女,不懂世子的规矩。若说错话,世子大可连我一并砍了,省得日后我进侯府,再叫您看着碍眼。” 小满险些哭出来:“姑娘!” 谢临川看了温妩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那笑意带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散漫。 他看惯了跪地求饶,哭嚎咒骂。眼前这个苏宝音,昨日还低眉顺眼地喊他世子,今日便被一地血激得失了分寸。 原来她这张温顺皮底下,藏的是这样一副脾气。 “苏姑娘若进了侯府还这般说话,兄长怕是要头疼。” 温妩不愿再看他。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撑不住。腿已经软得厉害,掌心也全是冷汗。她靠着小满,才勉强让自己没倒下去。 温妩弯身捡起地上的帷帽,指尖触到血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将帷帽攥在手里,低声道:“小满,走。” 小满忙扶住她。 主仆二人从人群边挤出去。温妩走得很快,裙摆上的血迹随着步子晃动,背影怎么看都狼狈。小满几乎是被她拖着走,脸上泪都快掉出来,又不敢回头。 连跟谢临川行礼告别都忘了,看来是被吓狠了。 谢临川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浅色身影。 校尉上前,低声道:“大人,可要属下去查查苏姑娘今日为何出门?” 谢临川收回视线,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必。” 校尉垂首退开。 街上血迹已经被人冲过,宋府门前的封条贴上,哭声被压进门里。谢临川重新上马,握着缰绳,看向温妩消失的街角。 被吓成那样,还敢同他呛声。 谢临川唇边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生气了? 8、坏招 苏宅的门合上时,小满的手还在抖。 门房见主仆二人这副模样,惊得连话都没敢多问。 温妩裙摆上血迹未干,帷帽攥在手中,皂纱被血点染脏。小满脸白得吓人,扶着她进了内院,脚下几次打滑,险些同她一道摔在廊下。 温妩进屋后,先坐到桌边。 小满慌忙倒水,茶盏碰在壶口上,响了好几声。她越急越乱,半盏水洒在桌面,眼泪跟着滚下来。 “姑娘,奴婢该死,奴婢方才吓傻了,没护住姑娘。” 温妩接过茶盏,一口气喝了半杯。 水是温的,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她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仍有些发麻。街上的刀光、逃奴攥住裙摆的手、血溅上帷帽的声响,一阵一阵往眼前扑。 “不怪你,去打水。”温妩闭了闭眼,“把这身衣裳换了。” 小满忙抹了泪,转身出去。 屏风后很快备好热水。温妩脱下染血的衣裙,血迹已经渗进浅色料子里,洗不干净了。 她看了一眼,心底那股寒意又冒上来。 谢临川。 这个人,她早晚要讨回来。 热水擦过指尖,温妩脸色慢慢回了些。小满替她换上素净衣裙,又把血衣包好,问是否要烧掉。 温妩坐在榻边,抬手拢了拢湿发:“先收起来。” 小满不解:“这么晦气的东西,姑娘还留着做什么?” 温妩看向窗外。 院中日影偏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街上的惊叫声已经隔得很远,可她心里没过去。 谢临川慢条斯理收刀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留着吧。” 小满咬了咬唇,不敢再劝。 温妩又喝了两盏水,胃里那点恶心才淡下去。她靠在软枕上,眼底的惊惧慢慢退开,街边茶楼里听到的话一条条浮上来。 户部清积欠,江南盐课银子查得紧。 工部河工修缮拖延,圣上在朝上问过。 李阁老门生多,压着朝中风声。 宋主事被抄,牵出营缮清吏司,北镇抚司亲自办案。 温妩指尖抵着眉心,细细想了一遍。 李璋坐在内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新帝才登基,手里正缺能用的人,也正想从那些老臣手中收权。 工部这些年账目不干净,河工、营造、矿冶,哪一项都能吃银子。 李璋若真护着下面的人,又在朝上压风声,便是在同新帝较劲。 谢临川今日抄宋主事府,未必只为一个宋主事。 宋主事是工部的人。 谢临川则是新帝的刀。 如今这把刀的刀锋既已碰到工部,李家能安稳到几时? 温妩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杯沿。她那个亲爹如今官拜工部侍郎,靠李家这棵大树乘凉多年。 李璋若被新帝盯上,他未必能全身而退。可眼下她只听到茶楼闲话,真假掺半,宋主事到底犯了什么事,工部里谁被牵连,全都不清楚。 报仇有望,但眼下还不能动。 她手里只有一个身份,筹码还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满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回来,脸色古怪:“姑娘,外头来了一位大夫,说是……说是世子派来的。” 温妩端茶的手顿住。 小满咽了咽口水:“来人说,今日长街上出了事,世子怕未来嫂嫂惊魂未定,落下毛病,特意请大夫来瞧瞧。” 温妩气笑了。 他在街上当着她的面砍了人,血溅了她一裙子,转头还送大夫过来。 话说得周全,礼数做得漂亮,倒像他多体贴这位未来嫂嫂。 小满小心问:“姑娘,要不要让门房打发了?” 温妩把茶盏放下,唇边笑意收得干净。 “不必,请进来。” 谢临川送来的人,她若不见,倒显得心虚,也让苏宅上下多猜。 她今日在街上顶撞了他,眼下正该把姿态放低些。 大夫很快被请进来。 来人年纪约五十,背着药箱,见了温妩便行礼。温妩隔着屏风伸出手腕。小满将帕子覆在她腕上,大夫搭脉片刻,问了几句是否心悸、头晕、胸闷,又开了安神汤。 “姑娘受了惊,夜里恐怕睡不踏实。煎一剂药服下,明日便能好些。” 温妩低声道谢,让小满包了诊金。 大夫收拾药箱时,随行的小厮站在门外,候着回话。温妩知道,这是等她给谢临川递话。 她坐在屏风后,声音放得柔,也带着几分受惊后的虚弱。 “劳烦回禀世子,今日长街上,我一时害怕,言辞失了分寸。世子大人大量,别同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商户女计较。大夫的事,也多谢世子。” 小厮在门外应声:“姑娘的话,小的必定带到。” 人走后,小满把药包放到桌上,气得眼睛都红了:“姑娘,他分明是故意吓您,还要您谢他。” 温妩拿起药包,看着纸上写的药名。 酸枣仁,茯神,远志,合欢皮。 安神用的。 谢临川这个人,傲慢,目中无人,但偏偏做事滴水不漏。旁人若只看后半截,怕还要夸一句世子体贴。 温妩将药包放回桌上,“日后还要进侯府,不能因一时气,把人得罪呀。” 小满闷声道:“可姑娘方才明明气得很。” 温妩抬眼看她:“气归气,小满,做事不能只看眼前。” 小满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天色渐暗,安神汤在小炉上慢慢熬着,苦味从廊下飘进来。温妩坐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素笺。 谢临川那边要放低姿态,谢承彦这边也不能空着。 今日长街之事,她可以白受惊,也可以拿来做文章。 谢承彦是她未来夫婿,性子端方,又心有君子气。她受了惊,若不告诉他,倒显得生分。告诉得太直白,又像邀怜。 分寸要拿好。 温妩提笔,先写“谢公子”三字。 笔尖停了一息,又继续往下。 她在信中写,今日初到京城,一时贪看街市,带着小满出去添几样脂粉。归途中遇见北镇抚司办案,场面惊心,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血腥,回宅后仍心口发慌。她怕自己失态,又怕扰了侯府长辈,只能写信同他说一声。 写到末尾,温妩添了一句。 京城景致繁华,来日若谢公子身子得闲,可否带我去湖边走走,也好让我少些怯意。 她放下笔,等墨迹晾干。 小满在旁看着,低声道:“姑娘真要约大公子游湖?” “他爱静,也爱莲。”温妩把信折起,放入信封,“湖边比街上安静,话也好说。” 小满想起谢承彦昨日客气疏离的模样,有些没底:“大公子会应吗?” 温妩拿火漆封好信,递给她。 “会不会应,送了才知道。” 信送出去后,温妩喝了半碗安神汤。药很苦,她只皱了下眉,便放下碗。 夜里果然睡得不安生,梦里一会儿是母亲病榻前的手,一会儿是长街上飞溅的血。 天明时,小满端水进来,眼下也是青的。 “姑娘,谢家回信了。” 温妩坐起身,接过信。 信是谢承彦亲笔,字写得清秀端正。他先问她今日可好些,又说昨日之事他已听闻,长街惊险,叫她受惊了。末尾答应了游湖,说后日天气好,若她愿意,可去城南曲水湖走一走。 温妩看完,唇边微微一弯。 谢承彦果然吃这一套。 君子心软,最怕女子柔弱有礼、受了委屈还不肯惊动长辈。 她把惊惧递到他面前,又把分寸留足,他若连一句安抚都不给,便同他平日的端方不合。 此乃以退为进之计,哼哼。 小满凑过来看:“大公子应了?” “应了。” 小满总算笑了:“那姑娘是不是能同大公子多说几句话了?” 温妩把信收进匣子:“能不能说得上,要看当天。” 消息午后便从侯府传了回来。 送信的婆子是魏氏院里的人,笑着说老夫人知道谢承彦要带苏姑娘游湖,很是高兴。 老夫人说,两人既要成婚,婚前见一面也好,免得拜堂时还生分。 只是谢承彦身子弱,出门人少了不妥。谢临川正好在府中,周云瑶姑娘也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便做主,让他们一道去。 小满听完,脸上的笑僵住。 温妩坐在榻上,手中绣绷停了停。 婆子还在笑:“老夫人还说,世子和周姑娘也许久未一同出门了,正好借着游湖培养感情。苏姑娘只管安心,明日侯府会派马车来接。” 温妩垂眼,笑得柔顺:“劳嬷嬷跑一趟。请回禀老夫人,宝音听安排。” 婆子得了赏钱,欢欢喜喜走了。 门一关,小满立刻皱起脸:“姑娘,这可怎么办?本来是您约大公子,如今世子和周姑娘也要去。那位世子……” 她想起长街上的血,声音都低了下去。 温妩把绣绷放到桌上。 窗外日光落在她手背,指尖白净,指甲修得圆润。她看着那一点日影,脑中已经转过好几件事。 谢承彦应约,说明他对她尚有怜惜,哪怕这份怜惜不深,也能用。 周云瑶同行,正好看看她在谢承彦心中到底有多大分量,也能看清她同谢临川之间的感情。 谢临川也去,麻烦归麻烦,未必全是坏事。明日湖上再见,正好继续瞧瞧这位世子到底是怎样的人。 全摆到一处,反倒省了她一一去探。 小满见她不说话,更急:“姑娘?” 温妩抬起头,眼里浮出一点笑。 “衣裳挑浅些,首饰也别多。” 小满愣住:“姑娘还去?” 温妩伸手,慢慢将绣绷上的线理顺。 “去。” 她原以为要一件件拆开,如今人自己凑到了一处。 这样好的机会,为何不去。 9、热闹 曲水湖边,春色铺开一片。 湖畔柳丝垂下,风从水面过来,吹得画舫边的彩绦细细晃动。岸上早停了侯府的马车,几个小厮守在船头,船舱里备着茶果、香炉、软垫,周遭还有几名婆子远远候着,既不扰主子兴致,也能随时上前伺候。 温妩到时,谢承彦已经站在柳树下。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春衫,外头披着竹青色薄氅,病气仍在,眉眼因湖上春光添了几分清朗。身旁站着周云瑶,一身浅碧衣裙,发间簪玉,妆容端方。谢临川离他们几步远,玄色常服束腰,袖口压着暗纹,整个人立在日色里,也带着一股难近的冷意。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裙裾,外罩一件淡青披帛,发髻上只簪一支珍珠步摇。脂粉用得极淡,眉眼便越显干净,唇色也只点了一点水红。风掀起帷帽皂纱时,那张脸从纱后露出来,清清艳艳,带着初春水气,叫湖边几个小厮都看怔了一瞬。 谢承彦也怔住了。 前日在侯府见她,她已足够貌美。今日少了珠翠压身,反把那股娇色洗得更鲜。她从马车旁走来,裙摆拂过青草,步子不急,眼尾含笑,仿佛真是江南水边养出来的姑娘。 温妩抬手取下帷帽,朝谢承彦弯眼一笑。 “承彦哥哥。” 谢承彦喉间轻咳还未起,先被这一声叫住了。 他耳根泛出一点淡红,手指无措地捏了捏袖口:“苏姑娘……” 温妩垂了垂眼,似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过几日便要嫁入侯府,总喊谢公子,未免生分。若是不妥,我往后改回去。” 谢承彦看着她低眉时颊边那点笑,拒绝的话到了唇边,竟没能说出口。 “无妨。” 温妩眼睛一弯:“承彦哥哥待我真好。” 谢承彦越发不自在,偏又说不出难听话,只侧身替她让开了些。温妩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这才将目光落到谢临川和周云瑶身上。 周云瑶正同谢临川说话。 她站得离谢临川不算近,礼数挑不出错,语气却比寻常人亲近许多。温妩听见她问谢临川今日可有公务,会不会误了衙门里的事。谢临川只淡声答了两句,神色寡淡,既不显热络,也没叫她难堪。 谢承彦缓过神来,向温妩介绍:“这是我二弟,谢临川。这位是周家姑娘,云瑶。” 温妩正要行礼,谢临川已抬眼看了过来。 “苏姑娘同我,已经见过几回。” 他说得不急,话里也无多余情绪,偏偏“几回”二字落在湖风里,显出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谢承彦的目光微顿。 周云瑶也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心里骂了谢临川一句,面上半分不乱。她规规矩矩向谢临川行礼,声音柔顺得挑不出错:“前日入府认路时,曾冲撞世子。昨日长街上又受世子照拂,大夫的事,还未当面谢过。” 谢临川看着她。 她这几句话倒真会补漏。 温妩已经转向周云瑶,笑意更甜:“周姑娘安。” 周云瑶抬手扶她,笑得温婉:“嫂嫂客气了。早听侯府里人说,苏家姑娘生得极好,今日一见,倒叫我有些不敢同嫂嫂站在一处了。” 嫂嫂两个字听着亲近,落在人耳中也带着一丝提醒。 温妩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周姑娘才叫人不敢看。京城贵女气度,果真同我们江南来的不同。我方才下车时还在担心,怕自己土气,惹人笑话。” 周云瑶道:“嫂嫂这般容貌,谁舍得笑话。” “容貌算得了什么。”温妩眼睫垂了垂,“我初来京城,规矩还学得笨,往后若有不懂的地方,还要请周姑娘教我。” 周云瑶唇边笑意未变:“嫂嫂聪慧,我哪里敢教。” 两人你来我往,话都说得好听,手还亲亲热热握着。旁边两个男人被晾在一侧,一个低头咳了声,一个端着眼底冷意看戏。 谢承彦见两人站在风里说个不住,便开口道:“湖上风小些,先上船吧。” 谢临川率先往船边走去。 船板铺得宽,湖水拍在船身上,舱前竹帘半卷。谢临川上船时,船身晃了一下,他扶着舱门站定,回身时神情散漫,像压根没把身后的人放在心上。 温妩跟在后头。 她原本算好了。 谢承彦就在她身后。上船时船身难免摇晃,她只需借势后退半步,谢承彦是君子,必定会扶。 手腕一碰,衣袖一擦,便能让这位端方公子生出几分歉意和牵挂。男人越端正,越怕唐突女子;越怕唐突,越容易把这一点接触记进心里。 温妩脚尖踏上船板,身子顺着船身一偏,正要往后倒。 一只手横过来,扣住了她的腕。 力道来得太快。 温妩还没来得及收势,整个人被拽向前方。船身又晃了一下,她脚下失衡,直接撞进谢临川怀里。谢临川也因她这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船舱门侧,手掌下意识扶住她腰侧。 春风从湖面涌来,竹帘被吹得撞在舱边。 温妩扑在谢临川身上,鼻尖几乎贴到他衣襟。玄色衣料带着一股冷香,底下是男子身躯的热意,隔着薄薄春衫传来,叫她心口一跳。 谢临川的手还落在她腰上。 那一瞬,他身体僵了下。 掌心下的腰肢细软,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到起伏。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贴近时比寻常脂粉更扰人。谢临川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唇角很快压出一点讥意。 温妩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离得极近。 她眼中还带着方才算计被打断的恼意,谢临川看见了,心里那点讥诮更深。 他俯下些许,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 “嫂嫂,勾引小叔可是娼妇做的事。” 温妩指尖骤然收紧。 她气得险些抬手抓花他的脸。 谁勾引他了? 她分明要往谢承彦身上倒。这个人横插一手,坏她的局,还要倒打一耙。 温妩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脸上却还得露出受惊后的惶然。 “世子误会了。”她撑着他胸口起身,声音发颤,“船晃得厉害,我没站住。” 谢临川低眼看她撑在自己衣襟上的手。 白嫩指尖攥皱了玄色布料,片刻后又慌忙松开,仿佛真是受惊过度。装得还挺像。 谢承彦已经上前一步,满脸担忧:“苏姑娘可伤着?” 温妩赶紧从谢临川怀里退开,身子摇了摇,正好被谢承彦虚扶住手臂。她抬眼看向谢承彦,眼尾微红,唇色也淡了几分。 “我没事。只是方才吓到了,叫承彦哥哥担心了。” 谢承彦眉心拧起:“船板湿滑,该让人扶你上来。” 温妩低低应了一声,借着他的搀扶站好,半垂着眼,像一朵被风吹得颤了颤的莲。 小满也急得快哭了:“姑娘……” 温妩朝她摇头:“别怕。” 周云瑶站在后头,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发紧。 方才那一幕来得太快,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温妩一上船便跌进了谢临川怀里。谢临川扶住她,本算避嫌救人,偏他那只手落在温妩腰侧时,周云瑶看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险些压不住。 这个嫂嫂,从江南来的,那里盛产瘦马,商户女就是商户女,果真不安分。 周云瑶快步上船,走到谢临川身旁,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临川哥哥,你可有伤着?方才船晃得厉害,莫不是撞到了?” 谢临川收回手,神情淡淡:“无事。” 周云瑶还想再说,谢临川已经抬手掀开竹帘,进了船舱。 竹帘落下,挡住他的背影。 温妩看着那道帘,心里仍憋着火。她一点也不想同谢临川再待在一处。这个人嘴毒,眼毒,手也欠。她原本好好一场小局,被他搅成这样,还平白吃了句羞辱。 他是故意的。 谢承彦是君子,只觉得刚刚是个意外,还在旁边低声安抚:“苏姑娘若受了惊,不如先到舱中歇会儿。” 温妩抬眼,眼尾的红还未退,声音也放得更软:“舱里闷。我方才在岸边瞧见湖心亭,风景很好。承彦哥哥若不嫌麻烦,可否陪我去那边看看?我站一会儿,许就不怕了。” 谢承彦看向湖心亭。 那亭子离岸不远,有栈桥相连,四面临水,确实清净。 他见温妩脸色仍白,又想到昨日她才受了街上惊吓,今日上船又险些跌倒,心里生出几分怜惜。 “好,我陪你去。” 温妩弯了弯眼:“多谢承彦哥哥。” 她转头对周云瑶道:“周姑娘,我有些怕船,先同承彦哥哥去亭中站一会儿。若你们待会儿要乘船,我便晚些再来。” 周云瑶笑着点头:“嫂嫂去吧。大公子身子弱,湖边风大,你也多照看些。” 这话说得体面,温妩也笑着应了。 谢承彦陪她往湖心亭去。小满跟在后头,仍心有余悸,一步三回头地看那艘画舫。周云瑶站在船头,目送几人离开,唇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船舱内,谢临川坐在窗边。 竹帘半垂,湖风吹进来,带起几缕茶香。周云瑶进舱时,他正端着茶盏,看着窗外。 温妩与谢承彦并肩走在栈桥上。 她方才在船上还眼尾泛红,一到谢承彦身边,步子便放缓了些。 风吹起她淡青披帛,谢承彦不时侧头同她说话。她仰脸听着,眉眼含笑,那副模样乖巧得很,仿佛方才扑进他怀中的温软只是一场意外。 谢临川指腹摩挲着杯沿。 腰侧那点触感仍在。 他想起温妩方才抬眼时藏不住的恼意,唇边浮出一点冷笑。 胆子不小,胃口也不小。 昨日在长街上红着眼同他顶嘴,今日又当着众人的面往兄长身边靠。 一个商户女,进侯府门前便把心思用到了这份上。她那声承彦哥哥叫得甜,连谢承彦那样的人都被叫得失神。 周云瑶坐到他对面,温声问:“临川哥哥在看什么?” 谢临川放下茶盏,目光仍在窗外那道月白身影上停了一息。 “看热闹。” 10、对弈 湖心亭四面临水,风从柳岸吹来,带着春日水气。 温妩扶着栏杆站定,指尖搭在朱漆扶手上。远处画舫泊在湖面,竹帘垂下,偶尔被风卷起一角。 谢临川的身影隐在舱内,看不清神色。周云瑶坐在他对面,侧影端庄,发间玉簪泛着温润光泽。 谢承彦见她望着船那边,开口道:“苏姑娘还怕船?” 温妩回过头,眼尾仍带着方才惊吓后的红,笑起来时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失态,叫承彦哥哥见笑了。” 这声承彦哥哥喊得比岸边自然些,带着一点试探后的亲近。 谢承彦耳根又泛了红,移开视线,低咳道:“船上摇晃,本就容易站不住。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温妩在亭中坐下,抬眼看他:“你总叫我苏姑娘,倒显得我方才那声承彦哥哥唐突了。” 谢承彦手指搭在棋盒边缘,神情有些局促:“我并非这个意思。” 温妩托腮看他,杏眼含笑:“那你该怎么叫我?” 谢承彦被她看得呼吸一乱,半晌才低声道:“宝音。” 温妩笑意更深:“这样才好。” 亭中石桌上摆着棋盘,棋罐里黑白子分得整齐。小满站在温妩身后,眼里还带着方才船上的余悸,见谢承彦态度温和,心里才松了些。 谢承彦问:“苏……宝音会下棋吗?” 温妩指尖拨开棋罐盖子,露出一点娇憨:“略懂些。若下得不好,承彦哥哥莫笑我。” 谢承彦笑了笑:“消遣罢了。” 棋局铺开,温妩很快看出谢承彦棋艺算不得出众。他落子谨慎,行棋有读书人的端正,也有病弱之人养出的迟疑。若温妩真想赢,不出半局便能杀出局面。 她偏把几处生门让了出去。 谢承彦落下一子,眉间舒展了些。温妩看在眼里,故意咬了咬唇,作出苦思不得的模样。 她见过不少姐姐陪男人下棋,赢了要人夸,输了要人哄。 端方君子也好,纨绔公子也罢,骨子里都受用被女子仰望的滋味。 棋到中盘,谢承彦渐占上风。 温妩捏着白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许久,最终落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谢承彦看着棋局,温声提醒:“这里若落在右上,会好些。” 温妩抬眼看他:“承彦哥哥还教我赢你?” 谢承彦微怔,随即笑了:“我只是怕你输得委屈。” 温妩把白子收回,换到他说的位置,笑得娇俏:“那我听你的。若输了,也算你害我。” 谢承彦唇边笑意浅淡,竟真多了几分放松。 一局终了,温妩输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小满在旁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姑娘每一步都下得漂亮,怎么最后还输了。她正要开口,温妩已把棋子推回罐中,故意叹了一声。 “我还以为自己能赢呢。” 谢承彦安慰道:“你下得很好,只差一两处。” 温妩睁着一双水润杏眼看他:“输了也有好处吗?” 谢承彦一时没懂:“什么?” 温妩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边点了点,声音带着点小性子:“我今日又受惊,又输了棋,承彦哥哥总要哄我一哄。下回见面,给我带一样礼物可好?不必贵,雅些便成。” 这话若由旁人说,或许显得得寸进尺。她说来却带着娇意,像新妇试探夫婿心意,半真半假,倒叫人难以拒绝。 谢承彦垂眼笑了笑:“好。” 温妩立刻弯眼:“承彦哥哥说话算话。” 小满听着,心里直替温妩高兴。她家姑娘方才在船上受了那样的委屈,眼下总算把大公子哄近了些。 亭外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厮匆匆上了栈桥,到了亭边,先向温妩行礼,又凑到谢承彦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谢承彦神色微变,目光下意识往岸边看去。 温妩捏着棋子的手停了停。 又是这样。 在侯府园子里,他也是被小厮几句话叫走。今日湖心亭刚有些亲近,又有人来递话。 谢承彦转向温妩,面上带着歉意:“宝音,我有些事要离开片刻。你在亭中等我,可好?” 温妩垂眼,笑得体贴:“承彦哥哥去忙便是。我在这里看会儿湖景。” 谢承彦似是松了口气,又嘱咐小满照看好她,这才随小厮离去。 人影走过栈桥,渐渐被柳影遮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脸颊鼓起:“姑娘,什么事这样急?大公子明明答应陪您游湖,才下完一盘棋便走了。” 温妩拾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谢承彦离开时,神色不是寻常急事该有的模样。那一眼往岸边看得太快,带着几分心虚,也带着几分牵挂。能叫他如此失态的人,侯府里怕是不多。 “小满。” “姑娘?” “跟上去,别靠太近。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小满一愣,随即把手里的帕子攥紧:“奴婢去。” 她从前没做过跟踪人的事,脚才迈出去,自己先紧张得不行。可一想到谢承彦两次把姑娘丢下,心里又憋着气。她要替姑娘分忧,不能总做个只会递茶端水的小丫鬟。 温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岸边,低头继续拨弄棋盘。 湖心亭安静下来。 棋盘上黑白子还未收尽,温妩把方才那一局重新摆了一遍。谢承彦的棋路清楚,胜处不锋利,败处也明显。这样的人,性情规整,心里若藏事,藏得未必深。 水面传来船桨拨开的声音。 温妩没抬头。 直到一道声音从亭外传来。 “兄长呢?” 温妩手里的棋子一滑,啪嗒落到棋盘上。 她抬头,看见一艘小船停在亭边。谢临川坐在船中,玄色衣摆垂在膝上,一只手搭着船沿,神情散漫。船夫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温妩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柔顺。 怎么又是他。 她方才避开船舱,带谢承彦来了湖心亭,偏还能被谢临川撞见。 这个人难道是她命里的劫数?每回遇上,都能逼得她破功。 温妩压下心口那股烦意,起身行礼:“世子。” 谢临川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她方才那一瞬的惊怒,唇边多了点浅淡笑意。 “苏姑娘胆子不是挺大,怎么听见我说话也会吓着?” 温妩抬眼,笑得温软:“湖上安静,世子来得突然,我一时没留神。” 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船上那场难堪。 谢临川登上亭子,目光扫过桌上棋盘:“兄长去哪了?” “有小厮来传话,说是有事。”温妩语气自然,反问道,“周姑娘呢?” 谢临川随手拾起一枚黑子:“下船去取东西。” 温妩心里笑了一声。 倒真巧。 若不是这事来得太快,她都要疑心有人故意安排。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棋局:“你同兄长下的?” 温妩点头:“随意消遣。” “赢了?” 温妩笑道:“我棋艺浅,输给承彦哥哥了。” 谢临川听见那声承彦哥哥,手里的黑子在指间停了一下。 “再来一局。” 温妩抬眼看他。 谢临川在对面坐下,神情淡淡:“怎么,不敢?” 温妩唇边浮出一点笑:“世子肯赐教,我自然不敢推辞。” 她正愁没处消方才那口气。 棋子重新摆开,温妩执白,谢临川执黑。 开局不过十几手,温妩便知道谢临川棋艺远在谢承彦之上。他落子不急,布局却深。前几步看似闲散,后头很快连成杀势。这个人下棋同做人一样,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每一处都留着退路。 温妩也收起了方才哄谢承彦的柔软。 她不让了。 白子落下,正好截断黑棋一路。谢临川抬眼看她,眸中掠过一点兴味。 温妩低头看棋,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亮起来。她从小学琴棋书画,王妈妈请过好几位先生教她。温妩学得认真,棋盘上没有怜香惜玉,只有谁先吃掉谁。 二人你来我往,亭中只余棋子落盘声。 谢临川原本只是随意一试,越下眼神越深。她同兄长下棋时藏了本事,此刻倒露出来了。眼 角神色也鲜活,得势时唇边会压出一点得意,被逼时指尖会停在棋罐上许久,偶尔算出一条路,睫毛便抬起来,眼底光亮得惊人。 这比她低眉顺眼时有意思多了。 温妩攻得狠,谢临川守得密。棋到后半局,她终于窥见一处破绽,白子落下时,心里已有胜意。谢临川慢慢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下。 下一手黑子落下。 温妩指尖僵住。 她进坑了。 方才那处所谓破绽,是谢临川早早埋下的饵。她一口咬进去,退路瞬间被锁。温妩看着棋盘,牙根都痒了。 老谋深算。 不可轻敌。 谢临川看着她强压恼意的脸,心情倒好起来。他原以为这个苏姑娘只有一身娇媚心计,今日才见她被逼急时的脾气,眼下又见她在棋盘上的狠劲。她年纪不大,藏得倒多。输了棋,脸上还要端住,但他一看,眼睛里已经骂了他几回。 “苏姑娘输了。” 温妩抬起眼,笑得温顺,声音软得十分违心:“世子棋艺高,我自然不是对手。” 谢临川指尖拨了拨棋子:“这话听着不像真心。” 温妩心里一噎,脸上笑意更甜:“怎会?世子布局深远,落子从容,我今日受教良多。” 谢临川看着她。 她分明恨得想掀棋盘,嘴上还要夸。 平日那些奉承话,他听得多了,可今日偏觉得她这几句格外顺耳。 “接着说。” 温妩险些维持不住笑。 这人还要不要脸? 她忍着气,继续道:“世子心思缜密,棋路也高明。若不是世子手下留情,我怕是早早便输了。” 谢临川这回没拆穿她。 他将黑子放回棋罐,唇角微微一扬:“苏姑娘嘴甜。” 温妩低头收棋,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 栈桥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满一路跑来,脸色涨红,气都没喘匀。她看见谢临川也在,脚步猛地停住,慌忙行礼。 温妩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已有预感:“怎么了?” 小满看了谢临川一眼,又看温妩,急得不知该不该说。 温妩语气放低:“说。” 小满咬咬牙,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仍带着惊慌:“姑娘,大公子去见周姑娘了。奴婢亲眼看见的,就在柳岸后头的小亭里。大公子还……还抓住了周姑娘的手。” 温妩收棋的动作停住。 谢临川坐在对面,听不清小满说了什么,却看见温妩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方才棋局里鲜活的神色也敛住了。 温妩起身,朝谢临川行了一礼。 “世子,我有些事,先失陪了。” 谢临川眉梢微动:“什么事这样急?” 温妩已经扶住小满的手,语气柔顺:“女儿家的小事,不敢扰世子兴致。” 她说完,转身便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裙摆扫过亭边石阶,带出急促声响。小满跟在旁边,压低声音给她指路。 谢临川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走过栈桥,眼底多了些许探究。 方才还同他下棋下得忘形,一转眼便急成这样。 谢临川起身,随手掸了掸袖口。 船夫忙撑船靠近栈桥。 他没有出声唤人,只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温妩这样急匆匆地赶过去,究竟要干什么。 11、私情 柳岸后的僻亭临水而建,四周垂着半旧竹帘。 温妩带着小满绕到亭外时,脚步压得极低。春日风从湖面吹来,竹帘晃出细碎声响,正好遮住衣裙擦过草叶的动静。 小满脸色还有些发白,方才跑得急,气息尚未平复。她攥着温妩的袖口,眼睛睁得很圆,想说话,又被温妩抬手止住。 亭中有两道人影。 谢承彦背对着她们站着,肩背微弯,似乎在强压着咳意。周云瑶立在他对面,衣裙被风吹起一点,声音温柔得能叫人卸下防备。 “苏姑娘今日瞧着娇怯,胆子倒大。方才在船上那一下,临川哥哥若未扶住她,还不知要摔成什么样。” 谢承彦低声道:“船身摇晃,她受了惊。” 周云瑶垂下眼,唇边笑意淡得恰好:“大公子待她倒宽厚。我只是怕她年纪小,初入京城,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侯府门第摆在那里,日后她若行差踏错,难免牵连你。” 谢承彦沉默片刻。 温妩站在竹影后,神色未动。 周云瑶这几句话说得好听,刀刃都藏在软处。换个心思浅些的男子,听到这里,怕已经觉得周云瑶处处替他着想。 谢承彦抬起头,看向周云瑶的目光带着温妩从未见过的热意。 “云瑶。” 周云瑶指尖一颤,似要后退,终究停在原处。 谢承彦声音发涩:“你从始至终,都知晓我的心意,是不是?” 竹帘被风吹起一角。 周云瑶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她生得端方,泫然欲泣时仍顾着仪态,倒比寻常哭哭啼啼更惹人怜。 “你,你何苦逼我说这些。” 谢承彦上前半步:“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周云瑶低头,帕子攥在掌心,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心里怎会全无你?自幼一同长大,你待我如何,我怎会不懂。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同临川哥哥的婚约早定。周家与侯府门当户对,这桩亲事从来由不得我。” 谢承彦脸色发白,喉间咳意被他压下去。 “若我能高中呢?” 周云瑶抬眼,似被这句话惊住:“什么?” 谢承彦道:“若我下场高中,若我得了功名,能自己立起来,周家是否肯重新看我一眼?” 温妩藏在竹影后,指尖慢慢扣住身旁木柱。 原来如此。 谢承彦心中的人还真是周云瑶,若此事被谢临川知道......... 她又想起谢临川那老谋深算的样子。 他可是那种会吃下这种哑巴亏的人? 周云瑶眼泪落下来,忙用帕子压住:“大公子,你如今已经有苏姑娘了。她远嫁进京,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何必为我说这些?” 谢承彦苦笑:“我待她会周全。” “只是周全吗?”周云瑶声音更低,“你会同她做真正夫妻吗?” 亭外,小满气得手都抖了。 温妩伸手按住她。 谢承彦许久未答。 周云瑶的泪挂在睫上,轻声道:“大公子,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怕自己心存妄念,也怕你日后待她太好,我便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住了。” 谢承彦抬手,终究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待她,只会如妹妹一般。” 周云瑶眼泪终于落下,唇边却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当真?” “当真。”谢承彦声音低哑,“我不会碰她。” 湖面风声掠过,亭中两人并肩而立,隔着半道竹帘,看起来倒真像一对被世俗拆散的有情人。 温妩嘴角露出讥讽。 她低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一点绣纹。那是苏家嬷嬷让绣娘赶出来的莲纹,颜色雅致,最适合一个将嫁侯府的新妇。 可眼下听来,她这个新妇,不过是谢承彦口中会被周全对待的人,连妻子应有的身份都被他轻飘飘一句“妹妹”抹去。 而她现在该怒,也该恨。 可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住,眼底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 小满侧头看她,吓得差点哭出来。 “姑娘……” 温妩摇了摇头。 亭中,周云瑶已经收回手,擦去眼泪,声音又柔下来:“,承彦哥哥,你......该回去了。苏姑娘还在等你。她是个好姑娘,你别叫她太难堪。” 谢承彦看着她,眼中深情与隐忍交织,最终只低声道:“云瑶,你也保重。”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温妩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松开木柱。掌心被硌出一道红痕。 她低头看着那道痕,眼泪无声落下,正好砸在手背上。 小满急坏了:“姑娘,咱们回去吧,大公子他……他怎么能这样!” 温妩抬起脸,眼尾泛红,唇色发白,声音低得发颤:“别说了。” 在小满这里,人设要立住。 小满咬住唇,眼里全是替她委屈的怒意。 身后草叶传来极细的声响。 温妩还未回头,便听见小满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下去。 她瞳孔一缩,刚要出声,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拖进竹影更深处。 力道极狠。 温妩呼吸被堵住,胸口像被巨石压住,眼前猛地发黑。她拼命挣扎,指甲抓过那人的手背,脚下踢到石阶边缘,疼意从小腿往上窜。 她想喊,声音却全被那只手压回喉咙里。 死亡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温妩从未这样近地碰到死。那只手捂着她,像随时都能将她这条命掐断。 她不甘心!她还有大仇未报! 她眼角逼出泪,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弱。 身后的人突然松了些力。 温妩猛地吸进一口气,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草地上。她捂着喉咙咳得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再抬眼时,谢临川正站在她面前。 竹影落在他玄色衣摆上。 他垂眸看她,眼神冷得叫人心底发麻。此刻的谢临川,像真的在看一个随手可以处理掉的死人。 温妩通体发冷,圆润的瞳孔满是惊讶。 “世子……”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谢临川抬手,慢慢擦去手背上被她抓出的血痕。 “听够了?” 温妩撑着身子往后退了一点,后背抵上湿冷石阶。小满倒在旁边,双眼紧闭,不知伤得如何。温妩看了一眼,心口更乱。 谢临川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小满:“晕了而已。” 温妩咳得眼眶通红,仍强撑着跪坐起来:“世子明鉴,我并非有意偷听。我只是……只是见谢公子离开,心里不安,才跟过来。” 谢临川笑了下。 但那笑意落不到眼底。 “苏姑娘好奇心太重。侯府的丑事,不该听的听了,往后容易短命。” 温妩指尖发冷,面上却越发柔顺。 她知道自己方才离死只差半寸。 谢临川不是吓唬她,他刚才是真的想让她闭嘴,永远的闭嘴。 “我不会说出去。”她立刻道,“世子放心,今日之事,我什么都没听见。” 谢临川俯身,眼神压下来。 “你觉得,我会信?” 温妩眼泪滚落,声音更低:“求世子放过我。我只是隐约觉得谢公子待我不同,心里害怕,才让小满跟来看看。谁知撞见了这等事。我一个商户女,能做什么?我还要嫁进侯府,若把此事说出去,丢脸的也是我。” “世子想来也听见了周姑娘和谢承彦的丑事,世子真的能咽下这口气吗?!”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还不忘上眼药。 谢临川看着她。 她跪坐在地,发髻微乱,眼尾哭得通红,方才游湖时那副娇艳鲜活全碎了。 倒是聪明。 可聪明的人,更该杀。 谢临川的声音慢慢放低:“苏宝音,收起你的小心思。” “这处隐秘,水边无人。若我现在杀了你,再说你被贼人劫走,尸首沉入湖底。你猜,谁会追究?” 温妩手指猛地攥住裙摆。 “苏家最多会闹几日,侯府赔些银子。兄长身子不好,婚事作罢,祖母兴许会叹你命薄。至于你那个丫鬟,也一并处理了。”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湖上风大。 温妩听得骨头里都渗出寒意。 这就是京城。 这就是宣平侯府。 她披着苏宝音这张皮进来,以为自己能借侯府往上爬。 可在谢临川眼里,她的命连一场麻烦都算不上。杀了,遮了,赔了,便过去了。 王妈妈说得对。 京城吃人,连血都能擦得干干净净。 母亲当时该有多么委屈。 温妩伏下身,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声音颤得真切:“世子饶我。我自不敢生事,也不敢退婚。今日撞见他们,是我命不好。往后我会谨守本分,绝不多言一句。” 谢临川静静看着她。 “谨守本分?”他语气里带了点嘲意,“苏姑娘知道自己的本分是什么?” 温妩抬起泪眼,急切道:“嫁入侯府,照顾谢公子,听老夫人与夫人安排。周姑娘与谢公子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谢临川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起脸。 “你最好记住。” 温妩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呼吸都放得极慢。 “兄长待你如何,是兄长的事。你既进了侯府,便该知道,这是一桩早已谈好的生意。苏家要门路,侯府要银钱。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婚事都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手上力道加深。 “若你听了这些,生出别的心思,想着不嫁,想着闹出去,想着拿此事做筹码,我不介意替侯府省一桩麻烦。” 温妩眼泪落到他指背上。 “我不敢。” 谢临川垂眼看她,声音冷得刺骨:“温顺些,别让我发现你有其他心思。” 温妩心口猛地一沉。 他从前的傲慢、玩世、讥诮,原来都只是外头一层皮。 皮下这个人,冷到骨子里。 他可以容忍兄长与自己未婚妻私下互诉衷肠,因为在他眼里,那不值当动怒。 周云瑶嫁不嫁他,谢承彦碰不碰她,于他都只是侯府与周家的利益权衡。 可一旦苏宝音这个外来的女子威胁到侯府脸面,他便能立刻下杀手。 女人在他心里,约莫从来不是人。 温妩怕到极处,反倒清醒下来。 她错判了谢临川。 这个人远比她想的危险。 对付谢承彦,她尚且能用柔情和怜惜,而对付周云瑶,她能用名声和妒意设局。 可谢临川,她还要再看。 谢临川松开她的下颌。 “把眼泪擦干,带着你的丫鬟回去。今日你只是在湖边迷了路,什么人都未见,什么话都未听。” 温妩低头,声音乖顺得近乎卑微:“是,多谢世子大恩。”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竹影晃动,玄色衣摆掠过草叶,脚步声渐渐远去。温妩仍跪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她等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才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那里还残留着被捂住的疼。 小满在旁边动了一下。 温妩立刻爬过去,扶起她:“小满。” 小满迷迷糊糊睁眼,脸色茫然:“姑娘?我怎么了?” 温妩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已经换成急切的担忧:“你方才脚下一滑,撞到石阶,吓死我了。” 小满摸了摸后颈,疼得吸气:“奴婢摔了?” “嗯。”温妩扶她坐起来,“我也被你吓着了。好在没旁人看见,不然又要叫人说我们不懂规矩。” 小满一听这话,立刻慌了:“姑娘,那咱们快回去吧。” 温妩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又取帕子沾了些湖水,擦净自己脸上的泪痕。她把发簪扶正,衣裙掸过,除了眼尾还有些红,已经看不出方才遭遇过什么。 小满仍有些迷糊:“姑娘,方才大公子和周姑娘……” 温妩低声打断:“你许是看错了。湖边人多,别乱说。” 小满愣了愣,很快点头:“奴婢记住了。” 温妩站起身,扶着亭柱缓了片刻。 腿还软,喉咙还疼,心也冷得厉害。可她不能在这里倒下。谢承彦和周云瑶还在前头,谢临川也在。她若露出破绽,方才那场威胁便不是威胁,而是预兆。 “走吧。” 小满扶住她:“姑娘,咱们去哪儿?” 温妩望向画舫方向,唇边慢慢浮出一点柔软的笑。 “回去游湖。” 小满怔住。 温妩抬手抚平袖口,眼底那点寒意被她一点点藏起。 画舫边,谢承彦和周云瑶已经回来。谢承彦见温妩过来,神色微有歉意。 周云瑶仍旧端庄,唇边笑意恰到好处。谢临川坐在舱中,手里端着茶,眼也未抬。 温妩走上前,低眉笑道:“让诸位久等了。方才湖边风大,我同小满走岔了路。” 谢承彦忙道:“可还好?” 温妩抬眼看他,眼尾残红未退,神情却温软如常。 “承彦哥哥放心,我没事。” 谢临川这时抬眸看了她一眼。 温妩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面上仍笑着,规矩又柔顺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12、风华少年 喜房里的红烛烧到半夜,烛泪一层层堆在银盘里。 温妩坐在床沿,凤冠早被取下,乌发披在肩侧。谢承彦立在窗边,身上喜服未换,脸色被红烛映出几分病后的苍白。他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唇,眉眼间带着歉意。 “宝音,我身子不大好,怕过了病气给你。” 温妩抬眼看他,脸上是新嫁娘该有的羞怯和体贴。 “夫君身子要紧,不必顾虑我。” 谢承彦似松了口气,眼底愧意更深:“委屈你了。” 温妩垂下眼,手指轻轻绞住喜帕,声音柔得恰好:“我们既已成婚,来日方长。” 谢承彦沉默了一会儿,让进宝在外间铺了榻。 红帐垂下后,温妩一个人坐在床里,听见外间偶尔传来的低咳声。她盯着帷帐上绣的鸳鸯看了片刻,忽而弯了弯唇。 也好。 这床够大,被褥也够软。谢承彦不碰她,倒省了她费心应付。 温妩卸下满头珠翠,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翻身躺进锦被里。 侯府的喜被带着熏笼烘过的暖意,盖在身上很舒服。她累了一整日,闭眼之前,只记得明早还要应付敬茶。 红烛烧到天明时,温妩睡得很好。 小满进来伺候时,瞧见温妩神色舒展,先愣了一下,又忙压低声音:“姑娘,姑爷昨夜……” 温妩掀开被子坐起,懒懒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闭嘴。 谢承彦已换好衣裳,从外间进来时,正好看见温妩坐在妆台前梳发。她脸上带着睡醒后的红润,喜服换成了新妇请安的浅红衣裙,眉眼娇美,唇边含着一点羞意。 那羞意太自然,反叫谢承彦心里更愧。 “昨夜的事……” 温妩从镜中看他,轻声道:“夫君不必再提。你身子不好,我都明白。” 谢承彦看着她,半晌道:“多谢。” 温妩笑了笑,未接话。 她在小满替自己整理裙摆时,借着袖口遮挡,悄悄处理好喜床上的痕迹。 红色落在白帕上,不多不少,足够应付内宅婆子的眼。做完这些,她将帕子交给小满收好。 敬茶设在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坐在上首,魏氏在侧,谢临川也来了。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下首,手中端着茶盏,神色淡淡。温妩同谢承彦并肩入内,跪下奉茶。 老夫人接了茶,眼中带笑:“好孩子,往后你便是侯府的人了。承彦身子弱,你多费心照顾他。若能早些开枝散叶,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温妩低眉应下:“孙媳记着。” 魏氏也赏了她一只玉镯,语气温和:“府里规矩多,慢慢学。你年轻,凡事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温妩接过镯子,行礼谢恩。 轮到谢临川时,她端起茶盏,走到他面前。 “世子请用茶。” 谢临川抬眼看她。 她今日妆容比昨日更柔,眼尾压着一点新嫁后的羞怯,唇色也润。 若非他见过湖边那个被吓得脸色惨白、仍能很快跪地求饶的温妩,眼下也许真要以为她是个温顺知礼的新妇。 谢临川接过茶盏,指尖擦过杯沿,声音低得只够她听见。 “嫂嫂,别忘了规矩。” 温妩眼睫一颤,随后抬起眼,笑得柔顺。 “多谢世子提醒。” 谢临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意。 她听进去了。 湖边那场警告,看来确实把她吓住了。如今她低眉顺眼,柔顺得连刺都收了起来。可他想起的,偏偏是湖心亭里那双下棋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点鲜活,大约再难看见了。 无趣。 婚后半月,温妩将宣平侯府新妇做得很妥帖。 每日晨起去老夫人院中请安,陪魏氏学府中规矩,午后去谢承彦院中侍药,夜里再回房整理自己抄下的礼单和人名。 她学得快,话也少。魏氏派来的嬷嬷原本防着她娇气,几日下来,倒挑不出大错。 谢承彦待她也比成婚前温和了些。 他仍以病体为由歇在外间,有时也会同她说几句书画,偶尔见她替自己磨墨,眼神会停上一停。 温妩从不抱怨,也不追问,只在他咳得厉害时递水,在他写字时替他换烛。 这样的体贴很容易叫男人受用。 谢承彦有几回看着她,神色柔和,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温妩也不急。她知道,有些路急不得。谢承彦这种人,逼得紧了只会退。她要先让他习惯自己在身边。 侯府长辈催有孕的话,隔三岔五便要提一次。 老夫人说得含蓄,魏氏说得周全,底下嬷嬷们说得直白。温妩每回都低头应下,脸颊微红,做足了新妇羞态。回到房里,她该吃便吃,该睡便睡,半点没往心里搁。 这日天气晴好,温妩寻了个由头,带着小满出了门。 苏升泰当初许给她几处京城铺子,其中有香料、首饰,还有两间酒楼。 温妩不想只听管事报账,便戴了帷帽亲自去看。她名义上是查看嫁妆产业,实际也想弄清苏家为何急着攀侯府。这桩婚事越看越不单纯,铺子里或许能摸到一点边角。 前两处铺面倒还规矩。 香料铺掌柜客气得很,首饰铺里生意也不错。到了第三处酒楼,刚踏进后院,前堂便传来一阵桌椅翻倒声。 小满吓了一跳:“姑娘?” 温妩掀开帷帽一角,皱眉往前堂看去。 酒楼正中,两名少年扭打在一处。一个穿宝蓝锦袍,眉眼张扬,正是那日长街上策马冲撞她马车的少年。另一个年岁相仿,穿着绛色衣衫,鼻梁已经见了血,嘴上还不肯认输,旁边一群公子哥拦也不是,看热闹也不是。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 “东家,这可怎么办?那位是广平王府世子萧执衡,另一个是刘阁老家的独子。谁都碰不得啊!” 温妩心口一沉。 这两个若真在她酒楼里打出好歹,别说生意,只怕铺门都要被封。 前堂有人还在拱火:“萧世子,刘公子方才那话可是瞧不起广平王府。” “刘公子,您还能忍?” 少年人最经不得激。 萧执衡抬手便要往那刘公子脸上砸去。几个小厮畏惧二人身份,竟没人敢真上前拉。 温妩顾不得许多,快步穿过屏风。 “小心!” 小满惊呼出声。 萧执衡拳风已经落下,眼前忽然多了一道浅色身影。他看清温妩的脸,硬生生收住手,整个人因力道未收稳往旁边踉跄半步。 “是你?” 温妩心跳尚急,面上已露出笑意。 “萧世子,刘公子,二位都是贵人,何苦在小店里伤了和气?” 刘公子捂着鼻子,还想骂人。温妩转头看他,语气温软,话却落得快:“刘公子伤了鼻梁,得赶紧请大夫。若拖久了,明日叫阁老瞧见,怕是要心疼。” 这话一出,刘公子身边的小厮终于反应过来,赶忙扶人。 温妩又吩咐掌柜:“今日刘公子的酒菜银钱全免,再备一份醒酒汤,派人送他上车。” 刘公子原还要逞强,见温妩给了台阶,冷哼一声,撂下几句场面话,被人扶着走了。 前堂终于静下来。 萧执衡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方才险些一拳打到温妩,惊惧退下后,只剩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 温妩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那日马车旁他怔怔望着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好笑。 “我知道。萧世子若是故意,我这张脸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萧执衡更窘:“我真收住了!” 温妩忍不住笑:“是是是,多谢萧世子手下留情。” 掌柜请萧执衡去雅间歇息。萧执衡原本要走,脚步到了门口,又回身看温妩,小声道:“我能不能当面向你赔个不是?方才险些伤着你。” 温妩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雅间临窗,外头能看见长街车马。 小满守在门边,温妩坐在桌旁。萧执衡坐得很规矩,一点不见方才打架时的张扬。少年眼睛亮,耳根还红着,开口时竟有些结巴。 “上回在街上,我也冲撞了你的马车。今日又险些伤你。我……我实在不是故意。” 温妩托着茶盏,笑意俏皮:“萧世子道歉这样诚心,我若还计较,倒显得我不讲理了。” 萧执衡立刻抬眼:“那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温妩道,“只是世子下回打架前,最好先瞧瞧在谁家的酒楼。掌柜年纪大,经不起吓。” 萧执衡被她说得低头,片刻后又笑起来:“我记下了。” 他这一笑,少年意气便又回到眉眼间。温妩同他说了几句话,发现他虽不爱读书,却不是坏心眼的人。 广平王府的世子,被人捧惯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起京城哪里的马最好,哪里的糖糕最甜,他眼睛亮得藏不住。 温妩难得松快。 在侯府里,她每一句话都要想过再说,半点错都不能露。 萧执衡不同。 他同她年岁相当,情绪干净,喜欢和羞赧都写在脸上。 “我能不能叫你宝音姐姐?”萧执衡忽然问。 小满在门口睁大眼。 温妩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平日要叫谢夫人。” 萧执衡有些失落。 温妩补了一句:“私下无人时,随你。” 萧执衡顿时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好,阿妩姐姐。” 他嘴上这样叫,眼底的欢喜却瞒不住。 温妩瞧见了,心里只觉少年人的情意实在热烈,像一盏新点起的灯,照得人不必时时防备。 酒楼里的事不到两个时辰便传开了。 广平王亲自压着萧执衡去刘阁老府上赔礼,又送了好些礼到苏家铺子和宣平侯府。礼单上写得客气,说多亏谢夫人处置得宜,才没让逆子酿成大祸。 侯府里听了此事,老夫人倒夸了一句。 “宝音年纪小,遇事倒不慌。” 魏氏也点头:“能劝住广平王世子和刘阁老家的公子,确有几分本事。” 温妩因此得了几分体面。 当日晚间,她从老夫人院中出来,刚走过回廊,便看见谢临川立在廊下。 夜色压着他的玄色衣袍,灯火落在眉骨上,神情比平日更冷。 温妩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已经低眉行礼。 “世子。” 谢临川看着她:“嫂嫂今日风光。” 温妩声音放得柔:“不过是凑巧。酒楼是我的嫁妆铺子,出了事,我总不能躲在后头。”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凑巧到同广平王世子在雅间聊了许久?” 温妩指尖一顿,笑意险些挂不住。 他知道得倒快,北镇抚司果真名不虚传。 “萧世子只是向我赔礼罢了。小满就在门边守着,掌柜也在外头,世子莫要误会。” 谢临川眼底冷意更深:“你如今是侯府妇,少同外男牵扯。广平王府的世子年少无状,你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丢的是侯府的脸。” 温妩抬眼看他,眼中先浮出一点受惊,又很快低下头。 “我不敢。今日只是意外,往后我会避着些。” 谢临川冷冷道:“最好如此。” 温妩柔顺应下:“多谢世子提点。” 她心里却骂得厉害,但却不敢显露半分,她真的怕死。 谢承彦同周云瑶私下拉手互诉衷肠,他不管。 她替自家酒楼拦了一场祸,同萧执衡说了几句话,倒成了不知检点。 谢世子的规矩,果真只往女人身上落。 谢临川看着她。 她脸上怕得真切,原本到嘴边的话也打了弯。 “下不为例。” 温妩抬手按住袖口,嗓音轻颤:“记住了。” 谢临川从她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温妩站在原地,等他脚步远去,才慢慢抬起头。廊外夜色很深,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她唇边那点柔顺一点点淡下去,只余眼底一片清明。 13、落子 周云瑶来侯府那日,天色阴着,檐下垂了一串细雨。 温妩陪魏氏学完对牌,正从回事处出来,便见前头丫鬟撑着伞,引着一位衣裙素雅的姑娘穿过回廊。 那姑娘身段纤秀,发间只簪一支玉钗,妆容不浓,眉眼里自有一种被高门养出来的从容。 她还未走近,廊下丫鬟婆子已经低头行礼。 “周姑娘。” 温妩停住步子,唇边浮出笑。 周云瑶也看见了她,伞下眉眼微弯,先开口道:“嫂嫂。” 这一声叫得亲近,语气也妥帖。 温妩上前回礼:“周姑娘。” 周云瑶扶住她的手,掌心温凉,眼神落在温妩新换的裙衫上,笑道:“嫂嫂今日这身颜色好,衬得人越发娇。只是侯府今日请了谢家几位族中长辈过来议事,内宅新妇若穿得这样鲜亮,恐要被嬷嬷们念几句。” 温妩脸上笑意未改,心里已然记下一笔。 她今日穿的是杏粉色,不算张扬。周云瑶一句话,便把她放到不懂规矩的位置上。 若她辩,显得小气;若不辩,便等于认了自己初入侯府,衣饰也要人提点。 魏氏身边的春桃正好从后头过来,听见这话,也温声道:“周姑娘细心。大奶奶才入府,有些地方慢慢学便是。” 温妩垂下眼:“多谢周姑娘提醒。” 周云瑶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态比她更像这座侯府里的主人:“嫂嫂别多心,我只是怕旁人嘴碎。” 温妩笑道:“周姑娘好意,我记下了。” 雨丝落在廊外青石上,溅出一点水雾。 小满跟在温妩身后,气得唇都抿紧了。温妩余光看见,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压,示意她别露出来。 周云瑶今日是来见谢临川的。 老夫人留她在正院用茶,谢承彦也在。谢临川难得回府,正坐在窗边,手中翻着一本薄册。见周云瑶进来,只抬眼看了看,神色算不得热络。 周云瑶习以为常,笑着问:“临川哥哥这几日又忙衙门的事?老夫人前日还念叨,说你回府用膳的次数越发少了。” 谢临川将薄册合上:“衙门事多。” 周云瑶在他身旁坐下,语气自然:“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你素来不爱听人劝,老夫人年纪大了,心里总挂着你。” 老夫人听得高兴,笑着道:“还是云瑶懂事,知道替我说他。” 谢承彦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周云瑶身上,眼神温软得几乎藏不住。温妩端着茶盏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低眉奉茶,脸上笑意妥帖。 周云瑶接过茶,目光又落到她袖口:“嫂嫂这茶端得好,想来在江南时也学过规矩。只是奉长辈茶时,袖口还该再收些,免得茶水溅出来,倒叫人以为侯府亏待了你。” 温妩手腕微顿。 她自认方才动作无错,可高门规矩细到发疯,袖口收几寸、茶盏递几分,都能被拿来说嘴。 她吃亏在受训时日太短。苏家嬷嬷教她的,只够应付寻常场面;周云瑶这样的世家贵女,才是从小浸在这些东西里长大的。 谢承彦闻言,转头看向温妩,语气温和:“宝音,云瑶自幼跟着周夫人学礼,她说的这些,你多听听,对你有好处。” 温妩抬眼看他。 谢承彦神色坦然,真像只是劝她学规矩。 温妩心中冷笑,面上仍旧柔顺:“夫君说的是。” 谢承彦又吩咐进宝:“把前几日新得的雨前茶取来,周姑娘喜欢清口的茶。再去厨房说一声,备几样云瑶妹妹爱吃的点心。” 进宝应声去了。 温妩站在一旁,唇边还带着陪笑。 兄妹情分。 真是好一场兄妹情分。 周云瑶眼中掠过一点得意,很快又压下去,转头对温妩道:“嫂嫂初入京城,许多事难免生疏。往后若得空,我可常来陪嫂嫂说话,也免得你在府里闷。” 温妩道:“那便劳烦周姑娘了。” 谢临川坐在窗边,冷眼看着她。 她今日安静得过分。 周云瑶三两句话把她规矩上的短处挑出来,兄长又让她跟周云瑶多学,她脸上竟还能笑。 湖边那日,她被吓到发白也要强撑着同他对视 棋盘上落子时,眼底那股不肯服输的劲也极鲜明。 如今倒真成了侯府里最柔顺的新妇。 谢临川心里那点看轻更深。 贪心,可怜,又蠢。 明知兄长心里装着旁人,还要伏低做小地讨好。 一个商户女进侯府,便真以为忍得足够久,总能换来一点怜惜。 他原本不打算开口。 周云瑶端着茶盏,又笑道:“嫂嫂也别怪大公子方才说你。大公子性子好,素来不会苛责人。可你如今是侯府长媳,若处处由着从前的习惯来,外头人瞧见,议论的还是侯府。” 温妩脸色终于白了些。 她垂着眼,正要应下。 谢临川忽然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屋中几人都看了过去。 谢临川语气很淡,听不出起伏:“云瑶妹妹慎言,若是被外人听去,扣妹妹一个不敬长嫂那该如何是好?” 周云瑶笑意一僵,像是想不到谢临川会如此驳她的面子。 老夫人也怔了怔:“临川。” 谢临川没有看老夫人,只抬眼望着周云瑶:“孙儿只觉此不和规矩,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 屋中气氛这才缓和一点,原是顾惜侯府名声。 温妩垂着头,眼睫微动。 周云瑶脸上那点红意退去,又很快勉强笑道:“临川哥哥误会了。我只是见嫂嫂初来京城,怕她受人议论,才多说了几句。” 谢临川道:“她自有母亲与嬷嬷教导。” 谢承彦下意识皱眉:“临川,云瑶也是好意。” 谢临川扫他一眼,丝毫不给脸面:“兄长若觉得好,便让她来教你房里的人?我可不知侯府有这样的规矩,兄长不服,自可去信一封边疆,让父亲评理。” 谢承彦被这一句堵住,脸色微变:“临川,此乃小事,怎能去叨扰父亲。此事却是云瑶妹妹话语不当,但宝音大度,不会计较” 屋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温妩,才注意到温妩面上笑容不太自然。 温妩上前一步,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云瑶妹妹是想帮我,我反而要感激云瑶妹妹呢” 众人见她如此给台阶,也都松了口气,不然场面难圆。 温妩在心里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却像才从难堪里被人拉出来,抬眼快速望了谢临川一下。 那一眼含着感激,也含着几分被维护后的无措。 谢临川正好看见。 他心中反倒烦躁。 她怎么变得这样蠢笨。方才还被周云瑶刺得无话可说,如今他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她便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只是让她闭嘴,却被吓的连反抗都不敢了? 湖心亭上那个寸步不让的苏宝音去了哪里?难不成真对谢承彦生了情,便把自己折成了这副模样? 寒照站在谢临川身后,眼底压着震惊。 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二爷看着旁人死在面前,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爷何时管过内宅女眷说话难不难听?今日竟为了这位嫂嫂,开口堵了周姑娘。 寒照垂下眼,生怕自己脸上的诧异被主子瞧见。 老夫人到底心疼周云瑶,打了几句圆场。魏氏也很快让人重新上茶,把话题转到谢临川近来公务上。 周云瑶坐了一会儿,脸上笑意始终得体,只是离开时,扶着丫鬟的手比来时紧了些。 温妩送她到廊下。 周云瑶回身,笑道:“今日叫嫂嫂见笑了。” 温妩柔声道:“周姑娘处处为我着想,我感激还来不及。” 周云瑶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点审视:“嫂嫂果真好性子,竟让临川哥哥为你说话。” 温妩垂眼:“世子看重侯府名声罢了,周姑娘切莫多想。” 周云瑶唇边笑意淡了些,转身离去。 夜里,温妩坐在妆台前卸妆。 小满在旁替她取下珠钗,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周姑娘也太会说话了。句句都像为姑娘好,听着却叫人不舒服。大公子也是,竟还让姑娘多学学。” 温妩看着镜中那张脸,嘴角荡开微笑,嘴上却是调侃小满:“小满怎么变聪慧了,这话都能听出来了?” 小满虽然日日对着温妩,但突然的美颜暴击还是让她突然耳尖一红:“姑娘怎还打趣奴婢呢。” 温妩看着小满的窘状,顿时又扑哧一笑,便吩咐小满为自己卸妆。 妆粉卸去后,她眉眼仍旧娇艳,唇色淡了些,反显出一点年纪应有的柔嫩。 十六岁的皮相,正是最能骗人的时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王妈妈的话。 男人靠不住,男人也能用。 谢承彦给不了她体面。 周云瑶踩着她的难堪得意。 侯府嘴上说不会薄待她,转头便把子嗣的压力压到她身上。 她若继续把目标放在谢承彦身上,最多做一个被周全对待的妻子。 谢承彦心软时,给她几分温柔;谢承彦心里惦记周云瑶时,她便要低头装作不知。 她虽然不在意,但到底膈应。 温妩取过帕子,慢慢擦去唇上胭脂。 她只身进京,若要复仇,她需要一个靠山,碍于侯府也需要一个孩子立足。 更要一条能通向京城权势深处的路。 这些谢承彦不行,但有个人可以。 窗外传来脚步声。 温妩抬眼看去。 廊下灯火摇晃,谢临川从檐下经过,玄色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寒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灯,隔着一段距离。谢临川走得不快,侧脸在灯下冷峻,眉眼间仍是那副谁也入不了眼的模样。 温妩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谢临川说过的话,她一句也没忘。 可她现在一句都没打算听。 他在湖边是真的想过杀她。 这样的人危险,冷血,又傲慢。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有用。 谢承彦给不了她的,谢临川给得起。 侯府不肯给她的体面,谢临川今日一句话就能替她夺回来。 她没有旁的本事。 只有一张脸和巧嘴,还有从风月场里学来的勾人本事。 若连这些都不敢用,她拿什么替娘讨回那口气。 自从湖边那日之后,她细细想了许多天。 谢临川这样的人不缺女人低头,更不会因她柔弱便生怜。 这条路难。 温妩望着廊下渐远的灯影,眼底笑意更深。 难才值得走。 谢临川经过窗下时,似有所觉,脚步停了一瞬。 他侧眸看向窗内。 隔着半垂的纱帘,温妩已经低下头,正慢慢收拾妆台上的珠钗。灯光映着她柔软的侧脸,安静得像个被侯府规矩磨平棱角的新妇。 谢临川看了片刻,眉心微蹙。 寒照低声问:“二爷?” 谢临川收回目光。 “走。” 夜色重新合上。 屋内,温妩将最后一支珠钗放回妆匣,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停。 她要慢慢谋划。 一点一点的,让谢临川,非她温妩不可。 14、委屈 回事处外的槐树落了一地碎叶。 温妩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匣中装着几张领物条子,都是谢承彦院中这月该领的份例。 炭、灯油、药炉用的细炭、笔墨纸砚,还有给主屋丫鬟们添置的针线布料。 这些原该由院中管事婆子来取。 温妩今日偏自己来了。 小满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这些事让底下人跑一趟便好,您何必亲自过来?” 温妩望着回事处里进出的婆子,唇边带着一点浅笑:“我初管院中琐事,总要自己看一看,才知道底下人有没有糊弄。” 小满撇了撇嘴:“姑娘管得再仔细,有些人也不把咱们当回事。” 温妩没有接话。 侯府半月,足够她摸出不少东西。老夫人院里的人看她还算客气,魏氏院里的人规矩严,不会明着怠慢。 谢承彦院中下人因主子温和,做事也多留三分余地。最难缠的,反倒是那些管着零碎份例的老仆。 她们见惯主子起落,眼睛毒,嘴也碎。 温妩刚进门时,侯府上下都夸她貌美知礼。日子一长,谢承彦夜里宿在外间的事瞒不过人,有些话便从廊角、浆洗房里冒出来。 商户女,冲喜新妇,美则美矣,大公子不往房里去,终究站不住。 这些话,温妩听过几回。 她从不当场发作。 发作了,旁人只会说她出身低,心性窄,受不得闲话。要让人闭嘴,得挑一个合适的时候,也要挑一个合适的人看见。 温妩垂眼看了看手中条子,抬脚进了回事处。 账房赵婆子坐在柜案后,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她年过三旬,头发梳得齐整,眼皮耷拉着,瞧人时总从眼缝里斜出来。见温妩进来,她慢吞吞站起身,行了半礼。 “大奶奶怎么亲自来了?” 温妩笑道:“院里这月该领的东西,我来问问。” 赵婆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些:“大奶奶,这几样怕是领不齐。” 小满立刻皱眉:“为何领不齐?上月不也是这些?” 赵婆子把条子放在案上,语气不急不缓:“大公子身子弱,药炉子日夜烧着,细炭用得本就多。夫人前几日刚说府里开销大,各处都要省些。再有这笔墨,库里新进的徽墨多是给世子院和老夫人佛堂那边备着,大公子院里若急用,先拿寻常墨也使得。” 小满气道:“大公子读书作画,怎么能用寻常墨?” 赵婆子看她一眼,笑了笑:“小满姑娘,咱们府里自有府里的分派。大奶奶才入门,不清楚也罢。你一个丫鬟,倒先急起来了。” 温妩抬手,止住小满。 “赵妈妈的意思,是我院中份例该减?” 赵婆子笑得更深:“大奶奶这话折煞奴婢。奴婢哪敢减主子的份例。只是大奶奶也该体谅府中难处。江南商户人家或许阔绰,东西不够便拿银子添。侯府讲规矩,不能只看一处院子。” 这话落下,屋里几个小丫鬟都低下头。 温妩脸上笑意未变,指尖却在袖中慢慢收紧。 商户人家。 果然来了。 小满忍不住道:“赵妈妈这是什么意思?苏家的嫁妆才入府多久,怎么大公子院里领点东西,倒像姑娘占了便宜?” 赵婆子脸色沉下去:“大奶奶,您身边这丫鬟规矩也该教教了。咱们侯府不是外头铺子,主子说句话,下头就拿银子砸。姑娘家嫁进高门,先要学的是安分。若事事斤斤计较,叫旁人听见,恐怕不好听。” 温妩眼尾微垂,露出几分难堪。 她要的便是这句话。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革靴踏过青砖,声音很熟悉。 温妩没有回头,眼眶却在这一瞬红了。她将手中条子重新收好,声音低下来:“赵妈妈教训得是。我初来侯府,不懂这些。今日的东西,能给多少便给多少吧。” 小满还要说话,温妩捏了捏她的手腕。 赵婆子见她退让,脸上神情越发松泛:“大奶奶明白便好。老奴在侯府几十年,见过多少人进门。年轻姑娘靠着一张脸得些眼前体面,算不得长久。日子过得好不好,还得看夫君疼不疼。” 廊外的脚步停住。 果然,她费尽心机,塞银子安排人在北镇抚司门口,专门查探到今日谢临川会回府的消息,专门等在这里。 屋中气息顿时变了。 赵婆子话说出口,才察觉门边落下一道影子。她抬头看去,脸色顿时白了。 谢临川站在门外。 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刀,眉眼仍带着衙署里浸出来的冷意。寒照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只朱漆匣子,显然是来回事处取东西。 赵婆子慌忙起身:“世子。” 温妩也像才发现他,转过身行礼。 眼尾泛红,唇边却还带着强撑出来的笑。 “世子。” 谢临川扫过柜案上的条子,又看向赵婆子。 “侯府何时穷到要克扣兄长院里的炭和墨?” 赵婆子腿一软,忙道:“世子误会了,老奴不敢。只是夫人前几日说各处用度要省些,老奴才想着……” “想着兄长病弱,嫂嫂新进门,便好欺负?” 赵婆子额上渗出汗:“世子恕罪,老奴绝无此意。” 谢临川语气淡漠:“既无此意,东西照旧送去。今日少一件,你便去母亲院里说清楚,侯府哪条规矩许账房婆子拿商户女三个字压主子。” 赵婆子脸色灰白,连声应是。 寒照将朱漆匣放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赵婆子这点刁难,在二爷眼里本该连停步都不值。偏他停了,还替大奶奶撑腰。 寒照忍不住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垂着眼,像是受了委屈,仍不敢多言。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出一点讥诮。 “嫂嫂如今倒会忍。” 赵婆子识趣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缓。温妩抬眼,声音很低:“今日多谢世子。” 谢临川往外走,温妩跟了两步,到廊下才停住。 风吹过槐树,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裙边。 谢临川回身看她:“勾引人的功夫修炼得不到家?” 温妩脸色微白。 谢临川淡声道:“受了这点委屈,兄长竟不替你出头。嫂嫂在他面前装了半月柔顺,看来收效平平。” 这话刻薄得很。 小满气得眼睛都红了,温妩却抬手拦住她。她望着谢临川,眼眶里那点红意更深,偏又没有落泪。 “世子今日替我解围,我感激。” 谢临川挑眉:“只感激?” 温妩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夫君身子弱,院中琐事已够烦扰。我不愿拿这些小事去扰他。账房今日刁难,是我自己无用,同夫君无关。” 谢临川看着她,眉头微蹙。 温妩继续道:“我知道世子瞧不上我,也觉得我满身算计。可我嫁进侯府,便是谢家妇。夫君心中有谁,我管不了。夫君愿不愿意亲近我,我也强求不得。可只要我一日还是他的妻子,便会守住自己的本分。” 她抬起眼,眼中含泪,神情却分外郑重。 “我对夫君,对侯府,绝无二心。” 廊下静了片刻。 谢临川原本还想讥她两句,话到唇边,竟没说出口。 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笑。明知谢承彦心里有周云瑶,明知自己在这桩婚事里得不到什么,还要守着那点妻子名分。可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眼底的执拗又不像全然作假。 难不成真对谢承彦用了心? 谢临川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烦躁。 “随你。” 他冷声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开。 寒照提着朱漆匣跟上,走出几步,仍忍不住想回头看。二爷方才没再刺她,也没拆穿她那副可怜样,已经算稀罕。 温妩一直站在廊下,直到谢临川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小满忙扶住她:“姑娘,您别难过。世子说话也太伤人了。” 温妩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无妨。” 她转身往谢承彦院里走,裙摆扫过落叶。等小满低头替她避开水洼时,温妩唇边那点伤心慢慢淡下去,换成一抹极浅的笑。 鱼咬钩了。 谢临川以为她为谢承彦痴心不改,才更会在旁边看不下去。男人有时奇怪,若她明着求他,他只会厌烦。她偏要表现得满心满眼都是旁人,他才会忍不住伸手拨一拨。 毕竟去青楼的男子,哪个家里没有妻子,但他们还是去了,为何? 因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呢,不如偷不着。 那日之后,谢承彦院里的东西再未短过。 赵婆子亲自送来细炭和徽墨,笑得比从前恭敬许多。温妩没有摆脸色,只让小满倒茶,又赏了些点心。赵婆子连连谢恩,走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些。 温妩仍旧每日请安、侍药、学规矩。 她示弱示得很有分寸。 隔几日,魏氏身边的嬷嬷当众点出她行礼慢了半拍,她低头受训,余光看见谢临川从廊下经过,便只把眼尾压红,不辩一句。 谢临川脚步未停,当真像没看见。可到了晚间,那位嬷嬷便被魏氏派去库房清点旧物,短时日内不再到她跟前。 又过几日,谢承彦的药被厨房拖了半个时辰。温妩亲自去取,回来时手背被热药烫红了一片。谢临川正好在老夫人院中议事,瞧见了,也未开口。当天温妩收到老夫人送来的一只极好的疗伤膏。 小满每回都惊奇。 “姑娘,这事是谁在帮咱们?” 温妩心里明白。 谢临川也不是每次都会帮她的。 有时他冷眼看着,有时连眼皮都不抬。但一旦出手,出手的人做得很干净,有理有据,不留痕迹,也不叫她有道谢的机会。 谢临川仍旧不屑她,但也愿意给予她几分体面。 这一点温妩看得清楚。 他看向她时,眼中依旧有审视,和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他大约仍觉得她蠢,觉得她把心思放在谢承彦身上可怜又可笑。 可他并非全无兴趣。 这便够了。 暮色落下时,温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谢临川的身影穿过花墙。 他今日刚从衙门回来,玄色衣摆沾着一点风尘,寒照落后半步,低声同他说着什么。 谢临川似有所觉,朝这边看了一眼。 温妩立刻低下头,像是被他目光惊住。片刻后,她又鼓起勇气似的抬眼,朝他遥遥行了一礼。 柔顺,感激,带着一点不敢靠近的惧意。 谢临川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情绪。 温妩转身回房。 门合上的一瞬,她唇边笑意慢慢浮起来。 他重规矩,重侯府体面,厌恶下人越界。 他从前看不起她。 如今却也愿意看她几眼。 这是好事。 温妩走到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娇艳柔软的脸,指尖轻轻点了点眼尾。 谢临川这样的人,不能急。 得慢慢来。 知道温水中的青蛙是怎么死的吗? 是被煮熟死的。 15、不悔 谢承彦病倒在三更后。 书房的灯燃了一夜,进宝来请温妩时,声音都打着颤。温妩披衣起身,连发髻也未重新梳,只让小满取了斗篷,便匆匆往书房去。 廊下夜风冷,灯笼被吹得轻晃。 谢承彦伏在案边,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药盏早已凉透。炭盆烧得不足,屋里浮着一股冷透的墨气。他咳得厉害,帕子抵在唇边,指骨泛白,额上全是虚汗。 温妩走过去,先摸了摸药盏,又看向进宝。 “为何不早些来叫我?” 进宝跪下:“大公子不许奴才惊动奶奶,说读完这一篇便歇,谁知……” 谢承彦勉强抬眼:“宝音,别怪他。” 温妩眼圈一下便红了,声音仍压得温柔:“夫君身子要紧,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你这样熬,叫我如何安心?” 谢承彦看着她,想说什么,咳声先涌上来。 温妩忙扶住他,吩咐小满重新煎药,又让进宝去请府医。府医来得快,诊过脉后,眉头皱得极深,只说大公子亏损得厉害,先用药压一压,天明再细看。 温妩听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府医说得含糊,她却听得明白。谢承彦这病不是一日两日,寻常府医再看,也不过是温吞着拖。 天将亮时,谢承彦终于睡下。 温妩坐在床边,手里握着药碗,眼底压着一夜未眠的红。进宝低声劝她去歇,她摇了摇头。 “我出去一趟。” 小满忙道:“姑娘去哪里?” 温妩将药碗放下,抬手拢紧披风。 “去找世子。” 小满脸色一变:“世子?” 温妩没解释。 谢临川此时刚从外院回来。 他一夜未归,身上还带着北镇抚司衙署里浸出的冷气。寒照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才进院门,便见温妩站在廊下。 晨雾未散,她穿着浅色披风,发髻松松挽着,眼尾泛红,唇色也淡,看起来像守了一夜。 谢临川脚步未停,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嫂嫂大清早守在这里,有事?” 温妩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些哑意:“夫君昨夜病情反复,府医看过,只说要养。我听说宫中有几位太医最擅调养久病之症,想求世子帮忙。” 谢临川看着她。 “兄长病了,你不去求祖母,不去求母亲,来求我?” 温妩抬眼,眼中有求助,也有几分难堪:“老夫人年纪大,夫人掌着府中诸事。夫君病倒,若闹到长辈面前,只会叫她们担忧。世子是夫君的亲弟弟,又得圣上倚重,若能请来合适的人,夫君兴许能少受些苦。” 谢临川冷笑:“你把兄长伺候成这样,倒知道来找我收拾残局。” 寒照垂下眼,不敢出声。 温妩脸色白了些,手指攥着披风边缘,仍没有辩:“是我没照顾好夫君。世子怎么责怪,我都受着。可夫君的身子拖不得。” 谢临川盯着她。 她今日这副模样,实在狼狈。守了一夜,眼尾红着,嗓音沙着,连妆也未上。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张脸薄而艳,带着一种被冷风吹过的脆弱。 谢临川心底烦意又起。 为了谢承彦,她倒什么姿态都肯放。 “回去等着。” 温妩怔了怔。 谢临川越过她往院中走:“我让人去请。” 温妩立刻转身,朝他深深一礼:“多谢世子。” 谢临川停了一瞬,未回头。 温妩抬起眼,泪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真切得挑不出一丝虚假:“我从前很怕世子。湖边那日,长街那日,我也怨过世子。可今日我才知道,世子其实心善。夫君若能好起来,都是世子救了他。” 谢临川转过身,眸色冷了几分。 “我心善?” 温妩像是被他眼神吓住,仍轻声道:“世子嘴上不肯饶人,真到要紧处,却肯帮我。先前许多事,我不会再计较。” 寒照险些抬头。 敢当着二爷的面说不计较旧事,这位大奶奶胆子实在不小。 谢临川看着她,唇角勾出一点冷意:“你倒是对兄长用情至深。” 温妩勉强笑了笑,眼底有苦,也有不肯改的执拗:“我不悔。” 谢临川眼神更冷。 温妩低下头,声音微哑:“夫君是君子。他只是身子弱,也只是心中旧事一时难忘。我既嫁了他,总该多等一等,多体贴一些。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我若足够用心,他总能看见。” 谢临川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愚蠢。” 温妩睫毛一颤。 “或许吧。”她轻声道,“情之一事,说不清。世子如今不懂,若有一日遇见真心所爱之人,便会懂了。” 谢临川冷冷看着她。 那眼神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剖开,看看她这番话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得太像。 温妩任他看着,眼角那滴泪终于落下来。 谢临川哼了一声,转身入院。 寒照跟上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妩还站在雾里,披风被风吹得轻轻晃,像真把谢承彦一条命全压在了二爷这一句话上。 第二日,太医入了侯府。 谢承彦得知人是谢临川请来的,又听进宝说温妩天未亮便亲自去求,脸上露出惊愕。温妩正坐在床边替他换帕子,见他看来,只低声道:“夫君身子要紧,旁的都不值一提。” 谢承彦眼神动了动。 太医年近六旬,须发花白,诊脉许久,眉头越皱越深。老夫人和魏氏都被惊动,赶到谢承彦院中时,屋里气氛已沉得厉害。 太医收回手,斟酌道:“大公子是久病之体,根基亏损多年。近来又熬夜劳神,心脉受损,若再这样耗下去,恐怕药石难支。”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停:“可有法子?” 太医道:“臣先开方调理。只是大公子病体虚寒,寻常补药入体慢。此方需以血入药,取活血引药性入脉。女子血性柔,最合此症。”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魏氏皱眉:“府中丫鬟婆子多,挑个身子康健的便是。” 温妩已经起身。 “用我的。” 老夫人怔住:“宝音?” 谢承彦也撑着要坐起,咳得脸色发白:“不可。” 温妩走到太医面前,神情温柔,眼中却坚定:“我是夫君的妻子。他病成这样,我若只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安。太医取我的血吧。” 谢承彦急道:“宝音,你身子也弱,怎能……” 温妩回头看他,眼里含泪,唇边仍带着笑:“夫君,我没那么娇贵。何况只是取些血,又不是要我的命。若能让你好起来,便值了。” 屋中几个嬷嬷都红了眼。 小满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知道姑娘在做局,也知道姑娘心里未必真把谢承彦看得这样重。可听见这话,仍觉得心口发酸。 谢承彦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半个月,他待温妩算不得坏,也绝称不上好。新婚夜冷落她,婚后又因周云瑶数次失神。他以为温妩心里多少有怨,谁知她竟愿为他做到这一步。 “宝音,我不值得你这样。” 温妩眼泪落下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夫君别这样说。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在侯府里最亲近的人。你若不好,我这个妻子又算什么?旁人可用,我也可用。既是你的药引,我为何要把这件事推给旁人?” 谢承彦呼吸一滞,咳得更厉害。 温妩忙替他顺气,眼泪一颗颗掉,却还在笑:“你若真心疼我,往后便好好吃药,少熬夜读书。等你身子好些,再赔我一盏灯下棋。” 老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魏氏神色也动容,原本还想劝,最终只叹道:“太医,取血可会伤身?” 太医道:“量不多,事后好生将养即可。” 谢承彦仍要拒绝,温妩却低下头,将手腕递给太医。 银针刺入腕侧时,她眉心轻轻一蹙,很快又舒展开。血珠汇进小盏里,红得刺眼。谢承彦看着那点血,眼眶慢慢红了。 药煎好后,温妩亲手端给他。 谢承彦喝下半盏,握住她的手,指尖发颤。 “宝音。” 温妩抬眼:“嗯?” 谢承彦看着她腕上缠着的白布,心中愧疚翻涌。他想起新婚夜她一个人守着红烛,想起她每日温顺侍药,想起自己一次次因云瑶失神,又想起她方才毫不犹豫站出来的模样。 这段姻缘里,她没有错。 错的是他。 谢承彦伸手,将温妩轻轻揽入怀中。 温妩身子微顿,很快垂下眼,像是受宠若惊,又像终于等到一点回应。她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眼中泪意未干。 谢承彦低声道:“往后,我会待你好些。” 温妩声音闷在他胸前:“夫君已经很好了。” 谢承彦心口更涩。 云瑶若知晓,也会理解吧。 他只是想对温妩好一些。她为他做到这份上,他若仍旧冷待,便连君子二字也配不上了。 侯府上下很快都知道,大奶奶为大公子以血入药,夫妻二人情深动人。 老夫人赏了许多补品,魏氏亲自来看她,连平日里背后碎嘴的婆子都收敛不少。谢承彦院里的人更是待她恭敬。进宝看她时,眼里都带着感激。 消息传到北镇抚司时,谢临川正在暗牢审人。 寒照进来回话,声音压得低:“二爷,侯府那边传来消息。大奶奶为大公子取血入药,老夫人很是感动。大公子也……也亲自抱了大奶奶,说往后会待她好些。” 暗牢里火盆烧得通红。 谢临川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供词。听到这里,指尖停了片刻。 他一句话也没说。 寒照却觉着周遭气息陡然冷了下去。 被绑在刑架上的犯人喘着粗气,满脸血污,还在狡辩:“大人,小的真不知道……” 谢临川抬眼看过去。 那目光沉得骇人。 半个时辰后,暗牢里的惨叫声比往日传得更远。外头几个校尉站在甬道里,谁也不敢抬头。里头连着抬出两个人,身上盖着麻布,血顺着地砖缝往暗处流。 寒照站在门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今日的大人心情很差。 差到连常跟着他办差的人,都不敢多问一句。 谢临川从暗牢里出来时,手上沾了血。小吏端着铜盆上前,他慢慢洗净指缝,神色依旧冷淡。水面晕开一层淡红,他看着那颜色,眼前却莫名浮出温妩递出手腕的模样。 她为了谢承彦,倒真舍得。 谢临川将帕子丢进铜盆。 “继续审。” 寒照低头应下。 暗牢深处,又响起犯人压抑不住的哭嚎。 谢临川转身往外走,绯色官袍掠过阴冷石壁,眉眼间那点戾气久久未散。 16、心碎 夜雨停在戌时后。 侯府廊下积着一层水光,灯笼映在青砖上,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温妩披着浅色斗篷,从谢承彦院里出来时,手腕上的白布还未拆,边缘压着一点药色。 小满端着茶盘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担忧。 “姑娘,您白日才取了血,夜里还要去给世子送茶吗?” 温妩抬眼看向西侧院落。 那边灯火不显,院门却开着。谢临川才从北镇抚司回来,寒照方才经过廊下,被她远远瞧见。 今日太医能进府,是谢临川开的口。她这个做嫂嫂的,若连一句谢都没有,倒显得不懂礼数。 “总要谢一声。” 小满撇了撇嘴:“世子那样的人,也未必领情。” 温妩笑了笑:“他领不领,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书房外的檐角还滴着水。 寒照守在门外,见温妩过来,神情微诧,很快行礼:“大奶奶。” 温妩停在阶下,声音放得温软:“世子可在?今日太医之事,我想亲自道谢。” 寒照朝书房里看了一眼。 屋内烛火明亮,谢临川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封衙门文书。听见外头动静,他头也未抬,只道:“让她进来。” 小满把茶盘递给温妩。 温妩独自入内。 书房里有一股冷墨气。窗半开着,雨后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谢临川坐在灯下,玄衣未换,袖口还压着北镇抚司的暗纹。 几日衙门辛劳落在眉眼间,反叫他那张脸越发冷峻。 温妩端着茶上前,屈膝行礼。 “今日之事,多谢世子。” 谢临川抬眼看她。 她手腕上裹着白布,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细白腕骨。许是失了血,脸色比平日淡些,唇上只点了很浅的胭脂。烛光落在她眼尾,显出一点柔弱。 温妩将茶盏放到案边。 她收手时,袖口轻轻擦过谢临川掌心。 极轻的一下。 像无意。 谢临川垂眼,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片刻,又看向她。 温妩似未察觉,只低声道:“若非世子请来太医,夫君今日恐怕还要受苦。世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谢临川脸色倏地冷了下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妩怔住,手还停在茶盘边。 谢临川往后靠了些,眼神冷得锐利:“守在兄长病榻前取血入药,夜里又来我这里谢恩。嫂嫂这一路演得辛苦,总该有个图谋。” 温妩慢慢抬眼。 “世子这话,我听不懂。” 谢临川笑意讥冷:“你听得懂。你这样的人,做一件事必有一件事的用处。兄长不碰你,心里又装着周云瑶,你却能日复一日装作贤妻。今日更好,连自己的血都舍得拿出来。你图什么?图兄长怜惜?侯府夸赞?还是图着哪日兄长真被你打动,将周云瑶抛到脑后?” 温妩退了一步。 她退得很快,袖口从他案边擦过,带翻了一页文书。纸页落到地上,她却没有去捡。 谢临川眼底微顿。 温妩站在灯影里,眼中的柔顺一点点碎开,盛上来的全是怒意。 自湖边之后,她在他面前一直怕,一直忍,一直把姿态放低。今夜却像再也压不住,连唇色都气得发白。 “世子为何总要这样想我?” 谢临川没有说话。 温妩眼眶红了,声音也颤着,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是出身商户,在你们高门权贵眼中,我低贱,规矩学得不好,进了侯府处处受人挑剔,这些我都认。世子瞧不上我,拿我的生死威胁我,我也认。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欺辱?我从未有过任何谋算侯府,谋算世子的心!” 谢临川眉心皱起。 温妩往前一步,眼泪落下来,脸上却没有半分求饶的软弱。 “我自嫁给承彦哥哥,便尽力做他的妻子。他病了,我舍身照顾他,他需要太医,我来求你相助,他要用血入药,我无怨无悔。侯府口口声声说要体面,我便低头学规矩。长辈背后催子嗣,我一人抗下,何曾烦忧到夫君半分?周姑娘提点我,我也谢她。我哪一件事做错了?” 她抬手指着自己腕上的白布,眼尾红得厉害。 “世子看见我的血,想的却还是我有企图。” 谢临川盯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屋中夜风吹过,烛火晃了一下。 温妩胸口起伏,像是气极了,又像是委屈到了极处。她的愤怒太鲜活,太真实,那双杏眼里含着泪,也含着一股不肯被人踩进泥里的倔意。 这是湖心亭上下棋时的温妩。 也是被他几次逼得无处可退后,终于伸出爪子的温妩。 谢临川原本该觉得可笑。 可他看着她,心里那点笃定竟松动了。 难道他当真冤枉了她? 这个念头才起,便被谢临川强硬压了下去。 周云瑶背弃他时,他尚且未有太多波澜。 那桩婚约于他而言,不过是侯府与周家的联结。周云瑶可以是棋子,可以是挡灾的名头,也可以是必要时抛出去的借口。 女子情爱,于他本就不值一提。 可苏宝音不同。 不同在哪里,他说不清。 正因说不清,才越发叫人烦躁。 温妩抬手擦去眼泪,声音低了些,仍带着冷意:“世子若觉得我不配进侯府,大可去同老夫人说。若觉得我碍眼,也可像那日湖边一样,掐死我,再说我是遇了贼人。” 谢临川眸色沉下去。 “苏宝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低声唤她的名字。 温妩脸色不变,很快又低下头,语气带着心如死灰的平静。 “是我失言了,世子勿怪。” 她弯身捡起地上的文书,重新放回案上,动作规矩得近乎僵硬。 “茶已送到,谢意也已尽。世子若无别的吩咐,我告退。” 谢临川看着她转身离开,袖口从门边擦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寒照在外头站得笔直,见温妩红着眼出来,忙垂下头。温妩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小满离开。 书房里静了许久。 谢临川坐在案后,伸手端起那盏茶。 茶汤还是温的。 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袖口掠过时带来的细微香气。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 茶水溅出,湿了案上一角。 寒照进来时,正好瞧见他沉着脸起身。 “备马。” 寒照一怔:“二爷,这个时辰还去衙门?” 谢临川冷冷看他一眼。 寒照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北镇抚司暗牢的灯燃了一夜。 谢临川在牢中处理了两桩旧案,又翻了几份供状,天色将亮时,直接换了官服入宫上朝。绯袍压着他一身阴冷,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却比往日更锋利。 朝堂上,工部一案才被御史提起,李党几名官员便出列辩驳。 往日谢临川多半不急。 他惯会等人把话说满,再用一两句话切中要害。 今日却不同。 工部郎中才提到河工修缮拖延乃地方天灾所致,谢临川便出列,直接点了三处工期前后不合、两处监造官员更替,以及昨夜北镇抚司刚审出的口供。 殿上气氛顿时一沉。 李璋坐在内阁辅臣列中,眉目不动,指尖却在笏板上停了一息。 谢临川语气不高,字字却逼得人退无可退。 “若是天灾,银子何以先走?若是地方拖延,工部批文又为何提前半月落印?诸位大人张口便说无凭无据,北镇抚司昨夜审出的口供,诸位可要当殿听一听?” 工部尚书脸色难看。 李党官员连番出列,谢临川一人一人堵回去。往日那种徐徐收网的耐性不见了,今日像是刀锋出鞘,逼得几人额上都出了汗。 高座之上,新帝萧玄度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眼底掠过一点玩味。 谢临川今日火气不小。 退朝后,内侍传旨,将谢临川留在偏殿。 偏殿里摆了棋盘。 萧玄度换下朝服,穿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等他。君臣相交多年,从潜邸到如今的金銮殿,许多话无需摆出朝堂规矩。 谢临川入内行礼。 萧玄度抬手:“坐。陪朕下一局。” 棋子落在盘上,清响在殿中散开。 萧玄度执黑,落子后抬眼看他:“今日朝上锋芒这样盛,谁惹你了?” 谢临川拾起白子:“李党早该动一动。” 萧玄度笑了一声:“朕问的是李党?” 谢临川神色不变:“臣不知陛下何意。” 萧玄度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你这人,嘴比北镇抚司的牢门还严。” 谢临川落下一子:“陛下过誉。” 萧玄度见他油盐不进,也没再追问。棋到中盘,他指尖停在棋罐边,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朕让你找的人,仍旧没有消息?” 谢临川手中白子停了一瞬。 “江南诸县仍在查。河道、山村、医馆、庙观、义庄,都已派人翻过。若有消息,臣会立刻回禀。” 萧玄度沉默下来。 偏殿里的风穿过竹帘,吹得棋盘边的烛火轻晃。 五年了。 当年他还不是帝王,被人暗算,失了记忆,流落江南丘壑之间。 山雨大作,他昏倒在乱石旁,是一个盲女把他拖回草屋。 她说她叫叶宁儿。 他醒来时,她坐在床边摸索着替他换药,眼睛覆着白绫,声音清清软软,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他当时失忆了。 她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玄。 那段时日,他忘了宫闱,忘了刀兵,忘了身份,也忘了自己身上压着多少仇。 宁儿在山间采药,摸索着给他熬粥,夜里听雨时,会同他说镇上的事。 他们相爱了,也私定终身,在茅屋中拜了天地。 她才说她有一桩自幼定下的婚约,白纸黑字,退不掉。对方是镇上富户之子,横行乡里,早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后来,那人带着家奴逼到山上。 山崖边风很大。 宁儿为了引开他们,推了他一把,让他从旁边小道逃。她自己踩着湿滑山石往反处跑,白绫被风吹散,长发乱在雨里。 萧玄度至今记得她坠下去时的那一声。 那一瞬,他头痛欲裂,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记起自己是谁,也记起自己手里该握着什么。 等部下寻来,他一边派人下崖,一边让人封了那座镇。 那户富商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血从门槛下流到街心,天亮时都未干。 可崖底没有宁儿。 只有几处血迹,一支断了的木簪。 有个部下低声说,山中野兽多,姑娘身子弱,怕是已经…… 那句话没说完,人便死在萧玄度剑下。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尸骨无存四个字。 萧玄度收回目光,嗓音很淡:“继续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本王不信一个人会凭空消失。” 谢临川低头:“臣遵旨。” 一局棋未下完,萧玄度便没了兴致。 谢临川退下后,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内侍们都守在外头。萧玄度独自起身,穿过屏风后的一道暗门。门后是一间密室,四壁悬满画像。 画中女子或坐在溪边,或抱着药篮,或侧耳听雨,眼睛上覆着白绫,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最里面一幅画,女子没有覆白绫,眼睛仍是空茫的,脸上却带着极隐秘的红。笔触很细,细到眉尾那点颤意都留在纸上。 萧玄度站在画前,抬手碰了碰画中人的脸。 “宁儿。”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低低响起。 “五年了,你从未来过朕梦中。” 烛火映着满墙画像,也映着帝王眼底压了多年的偏执。 “你就如此恨我吗。” 17、遮掩 明珠郡主及笄礼的帖子送到宣平侯府时,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听丫鬟念佛经。 衡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明珠郡主萧敏静又是她膝下独女,这场及笄礼办得极大,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了帖子。侯府自然不能失礼。 魏氏看过帖子,转头便同老夫人商量:“承彦身子近来好些,带宝音去露一露脸也好。她嫁进府里有些日子,总不能一直拘在内宅。临川和云瑶也该去,长公主府那边问起来,礼数才周全。” 老夫人点头:“就这么办。” 温妩站在一旁,低眉应下。 周云瑶那日也在,闻言看了温妩一眼,唇边笑意温婉:“嫂嫂初去长公主府,若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我。” 温妩笑道:“那便劳烦周姑娘了。” 谢承彦在旁低声道:“宝音近来规矩学得很好,云瑶不必太担心。” 周云瑶脸上笑意微顿。 谢临川坐在窗下饮茶,杯盖刮过杯沿,响声很淡。 及笄礼当日,侯府备了两辆马车。 谢承彦因身子弱,同温妩坐一辆。谢临川本该骑马,老夫人念着他连日操劳,硬让他先上了车。周云瑶便也随他同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侯府大门,往长公主府去。 温妩今日穿了一身水青衣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妆容清雅。谢承彦坐在她对面,见车窗边风吹进来,便伸手替她将帘子压了压。 “今日人多,你若觉得不适,便让小满来找我。” 温妩眼睫抬起,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侧门前时,周云瑶正好下车。 她一眼便看见谢承彦抬手扶温妩下车。温妩的指尖搭在他腕上,谢承彦低头叮嘱了句什么,神情比从前柔和许多。 周云瑶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嫂嫂今日气色真好。”她走上前,笑着开口,“看来大公子近日待嫂嫂极用心。” 温妩还未答,谢承彦便道:“宝音前些日子伤了身,近来本该好好养着。” 周云瑶笑意僵了一瞬:“大公子说的是。” 谢临川从马车另一侧下来,听见这话,目光落在温妩脸上。 温妩没有看他,只对周云瑶柔声道:“夫君心善,府里长辈也疼我。倒叫周姑娘挂心了。” 周云瑶正要再说,谢临川忽然道:“长公主府门前,不必站着寒暄。” 他语气不高,周云瑶只能住口。 温妩低下头,唇边却在旁人看不见处弯了一下。她经过周云瑶身侧时,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快。 笑意浅浅,挑衅却分明。 周云瑶险些没稳住脸色。 女眷由长公主府的嬷嬷引入内园。谢承彦与谢临川则被引去外厅,稍后再入正席。临分开前,谢承彦又看向温妩:“若有事,让小满去寻我。” 温妩轻声应下。 谢临川站在不远处,目光从谢承彦脸上移到温妩身上。 她始终离他不远不近,礼数周全,眼神也不往他这边落。 自从那夜书房后,她对他越发客气。 客气得无可指摘,也客气得叫人生烦。 谢临川想起自己那日说的话。 可要他低头解释,又无从开口。他几次想说什么,温妩总能在他开口前退到合适的位置,垂眼行礼,叫他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他冷着脸转身,索性牵过侍从手中的马。 谢承彦愣了愣:“临川,怎么又骑马?” 谢临川翻身上马:“车里闷。” 谢承彦笑道:“衙门事不顺,也别拿自己身子撒气。” 谢临川没有接话,策马往前去。 温妩隔着人群看见这一幕,眼底笑意藏得极深。 谢承彦重情,付出便有用。谢临川多疑,逼得越紧,他越要退。 女眷宴设在长公主府的玉华堂。 明珠郡主尚未行正礼,先由长公主府摆了小宴,请各家夫人姑娘坐坐。席间衣香鬓影,玉盏银盘,连丫鬟行走时裙边都不敢乱扫。 温妩随魏氏入席,才坐下,便看见上首不远处坐着一位衣饰端庄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发髻高挽,眉眼细长,脸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她身侧坐着一位少女,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藕荷色衣裙,神情带着几分矜傲。 小满在温妩身后,极低地提醒:“姑娘,那位是工部侍郎齐大人的夫人,李婧雪。旁边是她的嫡女,齐玉菱。” 温妩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李婧雪。 这个名字。 温妩指尖慢慢收紧,杯中茶水晃出一道涟漪。 小满察觉她不对,忙低声道:“姑娘?” 她很少这样失态。 那点恨意从眼底浮上来,又被她极快地压了下去。快到旁人只当她初见贵妇,有些紧张。 温妩放下茶盏,抬手理了理袖口。 心中并不担心她们能认出自己 她继承了母亲的艳,也有那个男人眉眼间几分清秀。两者揉在一处,单看不算特别像谁。 李婧雪没有见过温妩长大后的模样,自然不会凭一张脸认出什么。 温妩起身,朝李婧雪走去。 “齐夫人安。” 李婧雪抬眼,看见她时也微微一怔。 “你是?” 魏氏在一旁笑道:“这是我家承彦新娶的媳妇,江南苏家的宝音。” 李婧雪神情舒缓,笑得客气:“原来是谢夫人,生得真好。” 温妩垂眼:“夫人过誉。” 齐玉菱坐在旁边,目光在温妩身上打量一圈,带着少女不加遮掩的好奇。温妩正要再说几句,堂外忽然有丫鬟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谢夫人,郡主请您到前头观笄。” 这话一出,周围女眷都看了过来。 温妩抬眼。 那丫鬟衣裙像长公主府里的人,头却垂得过低。手中锦盒上盖着红绸,绣着正礼用的金凤纹。 及笄礼的正笄,只有长公主、女官、宗亲长辈可碰。她一个侯府新妇,若真上前,便是失仪。 周云瑶坐在不远处,手中茶盏掩住半张脸。 温妩心里已经有数。 她没有接盒子,只露出几分惶然:“郡主抬爱,宝音不敢僭越。” 周云瑶放下茶盏,温柔开口:“嫂嫂不必怕。长公主府既派人来请,想必有安排。你若推辞,倒显得不领郡主好意。” 这话一落,旁边几位姑娘也跟着看向温妩。 温妩垂眼,脸上神色越发为难。 那丫鬟又往前递了半步:“谢夫人,请吧。”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少年声音。 “谢夫人?” 温妩回头。 萧执衡正从外廊探头进来,手里拿着给明珠郡主的添妆礼。他见到温妩,眼睛一亮,差点把宝音姐姐叫出口,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谢夫人也在。” 温妩心念一转,眼底惊慌立刻化作恰到好处的求助。 “萧世子来得正好。郡主派人请我观笄,我不懂长公主府规矩,正怕误了郡主大礼。世子与郡主是亲眷,可否替我问一问,这位姐姐是哪位女官身边的人?” 萧执衡看向那丫鬟。 只一眼,他便皱起眉。 “这不是周姑娘身边的晴枝吗?怎么换了府里丫鬟的衣裳?” 堂中静了一瞬。 周云瑶脸色骤然变了。 那丫鬟跪下去,手中锦盒差点摔到地上:“世子认错人了。” 萧执衡脾气上来,半点不会转弯:“我上回在周府见过你。你跟在周姑娘身后端茶,我还能认错?” 女眷席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周云瑶起身,脸上血色褪了些,仍勉强维持笑意:“许是底下丫鬟传话弄错了。晴枝,你怎么这般糊涂,还不退下。” 晴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长公主府的嬷嬷闻声赶来,见锦盒纹样,脸色也不大好。那根本不是郡主正礼的金笄,只是一只仿制礼盒,若真闹到正礼前,便是长公主府待客不周。 温妩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朝嬷嬷行礼:“是我初入京城,不懂礼数,险些误会。幸得萧世子认出人来,才没扰了郡主大礼。”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三言两语将错处摘开,错自然不在长公主府,也不在她身上。 至于在谁身上,旁人自然有眼睛看。 萧执衡还在一旁道:“这种事也能弄错?及笄礼多大的日子,亏得谢夫人谨慎。” 周云瑶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谢临川站在珠帘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温妩看似被逼到角落,实则每一步都退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没有主动攀咬周云瑶,只借萧执衡这张不会拐弯的嘴,把局翻了。 只是破绽仍多。若那丫鬟咬死是自己做错,若萧执衡没来,或是长公主府嬷嬷护短,温妩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抬手唤来寒照,低声吩咐几句。 寒照很快退下。 不多时,长公主府那边查出晴枝入府时借了周家拜帖,还从后门换过衣裳。 事情到这一步,长公主府给周家留了颜面,只说下人糊涂,没叫事闹得更大。女眷们嘴上不提,眼神已经全变了。 温妩重新坐回席间,端起茶盏,指尖未乱。 她没有再去看李婧雪。 至于周云瑶,自己撞上来,便怪不得她顺手还击。 宴散后,温妩避开人群,往廊下走。 谢临川等在花墙旁。 “嫂嫂胆子越发大了。” 温妩停住脚步,行礼:“世子。” 谢临川看着她:“利用广平王世子,主意不差,做得粗糙。若晴枝方才咬定是长公主府差遣,你便要担一个攀咬周家、扰乱郡主及笄礼的罪名。或是萧执衡认不出人,你就只能当众进退失据。更甚之长公主府为了体面压下此事,今日失仪的仍是你。” 温妩面色不改。 她朝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低下头,声音恭敬得近乎柔顺。 “多谢世子为我遮掩。” 谢临川眸色一沉。 虽是感谢,可她话里没有往日那种受了维护后的感激,只剩一层冰凉。 仿佛她早知自己在他眼中是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只是顺手替侯府收拾烂摊子。 他心中起了怒意。 明明是她设局粗糙,他替她补上破绽。她该知道好歹。 可温妩靠近时,衣袖拂过廊风,带来一点极淡的脂粉气。谢临川垂眼看她,见她今日妆容清雅,眼睫低垂,唇色被茶水润过,红得恰到好处。 他喉结动了一下。 温妩低着头,并未看见。 “今日若非世子,我确实收不了尾。”她缓缓道,“可我也只是自保。周姑娘容不下我,夫君护我一分,她便恨我一分。我若不反击,日后这样的局只会更多。” 谢临川冷声道:“所以你便敢在长公主府动手?” 温妩抬眼,神情很平和:“这场局若成,周姑娘名声有损,世子同她的婚约也会松动些。难道这对世子全无好处?” 谢临川盯着她。 温妩笑了笑:“我知道世子不喜周姑娘。她与夫君的事,世子早就知晓。既如此,我今日算不得只为自己。” “你倒会替自己找理由。” “人总要给自己找条活路,我从未主动害人,可是在世子心中,我确是连反击都不应该。” 谢临川被她这句话堵住,心底那股烦躁又起。 她分明满身心机,偏每次都能把话说得叫人无法再往下说她。 温妩朝他行礼:“夫君还在前头等我,我先告退。” 她转身离开,裙摆从花墙边扫过,没有再回头。 谢临川站在原处,看着她走向谢承彦。谢承彦见她过去,立刻上前问了几句。温妩仰头同他说话,神情又恢复成温顺新妇的模样。 谢临川眼神难辨。 寒照从外头回来,低声道:“二爷,晴枝已经被周家的人带走。长公主府那边不会再追。” 谢临川没有应声。 寒照等了一会儿,正要再问,忽听谢临川开口。 “你订亲了?” 寒照吓了一跳:“啊?” 谢临川转头看他。 寒照忙低头:“回二爷,订了。奴才母亲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从前同夫人身边的秦嬷嬷交好,早年便替奴才定了秦嬷嬷的小女儿。只是奴才常年跟着二爷,婚事还未办。” 谢临川听着,眉心微蹙,像听进去了,又像半个字也没入耳。 寒照心里越发惶恐。 二爷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片刻后,谢临川收回目光。 “走吧。” 寒照跟上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前方。 温妩正站在谢承彦身侧,微微低着头。谢承彦替她挡了来往人群,神情温和。谢临川经过时,她似有所觉,却没有回头。 谢临川的脸色在那一瞬更冷了些。 寒照识趣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18、不配 正礼开始时,玉华堂前的乐声缓缓起了。 明珠郡主萧敏静由女官引着出来,身上穿着深衣,乌发垂在肩后,眉眼被妆粉压出几分少见的端肃。 衡阳长公主坐在上首,眼中带笑,旁边几位宗亲夫人也都含着慈爱。 温妩坐在女眷席间,看着那支簪子被郑重捧上来。 赞者高声念祝词。 愿尔令德,寿考维祺。 满堂宾客静静听着,连平日里爱说笑的姑娘们也收了声。萧敏静低头受礼,长公主亲手替她簪发,眼底那点骄傲和疼惜,隔着人群也能看得清楚。 温妩跟着众人垂眼,唇瓣微动,也在心里一字一句念着。 她没有这样的及笄礼。 出身风月场的女子,哪配有这样隆重的礼。 但苏宝音有。 苏宝音生辰在四月初六,及笄礼办完后,才被苏家准备嫁入京城冲喜。 她背过苏宝音所有经历的东西,生辰、喜好、闺中旧事、家中亲眷,连及笄那日用了哪支簪子、苏升泰送了什么礼,都记得清楚。 可温妩自己的生辰,是五月初九。 那一天,王妈妈没有请宾客,也没有叫楼里姑娘们来观礼,只在傍晚时带她出了沉香阁,去扬州城里一家最有名的馆子吃醉鸭。 鸭肉切得薄,皮脆,酒味浸进肉里,王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说吃吧,吃完就长大了。 那便是温妩的及笄礼。 她那时还笑着说醉鸭比簪子实在。 此刻乐声入耳,堂前满是锦绣珠翠。温妩看着萧敏静被众人围着道贺,尊贵的长公主替女儿拂平鬓边散发,围绕着的那些夫人们夸她容色好、福气好、来日必有好姻缘,心口处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断流出血液。 原来被爱着的人,可以这样活。 她们可以任性,骄矜,被所有人托着往前走。 可她温妩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算,连一个名字也不是自己的。 老天爷,你公否。 祝词结束,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侧,见她望着堂前出神,低声问:“宝音,你的及笄礼是怎样的?” 温妩眨了眨眼,很快回过神。 她抬眼看他,笑得柔软:“自然不如郡主这般盛大。父亲请了几位江南相熟的夫人,母亲身子不好,未能久坐。那日用的是白玉簪,父亲还送了我一匣南珠。” 这话是苏家嬷嬷教过的。 该有的细节都有,该避开的地方也避了。谢承彦听后点点头,神情温和:“苏家待你很好。” 温妩笑意不变:“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匣南珠该在真正的苏宝音妆奁里。 她有过的,不过是王妈妈夹到碗里的那块醉鸭。 不远处,李婧雪正同衡阳长公主说话。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身后齐玉菱扶着她的手,母女二人衣饰雅致,一眼看去便是被富贵养出来的人。温妩望过去时,李婧雪刚好低头笑了一下,眉眼间没有半点阴霾。 温妩胃里翻起一点冷意。 她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里。 “夫君,我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她低声道。 谢承彦看她脸色确实淡了些,忙道:“可要我陪你?” 温妩摇头:“不必。今日宾客多,你同我一道离席反倒惹眼。我去园子里站一会儿便回来。” 小满正要跟上,温妩抬手拦了她:“你留在这里。若夫人问起,便说我去更衣。” 小满有些不放心,见温妩神色还算如常,只好点头。 长公主府的花园比侯府宽阔许多。 三月末的花开得正盛,海棠压着枝头,花瓣落在石径上,被雨后水气沾得柔软。温妩一个人沿着曲廊往里走,直到堂前热闹声淡了些,才慢慢停住脚步。 她扶着廊柱,吐出一口气。 李婧雪那张脸还在眼前。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闷得难受。 花丛后忽然传来笑声。 “你耍赖!说好了输了就把糖人给我!” “我没输,是你先摔了竹马。” 少年声音清朗,孩子声音稚嫩,吵得十分认真。 温妩绕过花树,看见萧执衡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只木雕小马。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锦袍,脸颊圆润,眼睛黑亮,正气鼓鼓地伸手要东西。 萧执衡抬头看见温妩,眼睛一下亮了。 “宝音姐姐!” 男童也回头看她,眨巴着眼。 温妩看着这一大一小,心口那点郁气散了些,忍不住笑:“萧世子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萧执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前头太闷,我出来带怀璟玩一会儿。” 男童立刻挺了挺胸:“我叫吴怀璟,是长公主的儿子。” 温妩屈膝行礼:“见过小公子。” 吴怀璟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你长得好看,我准你陪我们玩。” 萧执衡噗嗤笑出声,又怕温妩介意,赶紧咳了一下:“他年纪小,乱说话。” 温妩眼中笑意更深:“小公子说的是实话,我为何要怪?” 吴怀璟顿时得意起来,转头对萧执衡道:“你看,姐姐都说我说得对。” 萧执衡耳根红了红:“这是谢夫人,不能乱叫姐姐。” 吴怀璟不服:“为什么你能叫宝音姐姐,我却不能叫阿。” 温妩怔了一瞬。 萧执衡脸色微变,忙道:“怀璟。” 温妩却笑了:“依你们,想叫就叫” 吴怀璟听得半懂,又很快被木马吸引,拉着温妩一起看他们方才搭的沙土城池。萧执衡把糖人递给他,趁孩子跑远两步时,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 温妩看他紧张,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知道。” 萧执衡这才松了口气。 几个人在花园里待了许久。 吴怀璟要温妩评判谁的木马跑得远,萧执衡不服气,非要重比。 温妩提着裙摆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把木马推过竹片搭成的小桥,笑得连眼尾都弯起来。 这里没有呛人的话语和讨厌的人。 萧执衡同吴怀璟的热闹很简单,输赢也简单。输了便给糖,赢了便笑,没人在一句话里藏三层意思。 温妩觉得非常轻松。 等到黄昏霞色压上花枝,长公主府的丫鬟来找吴怀璟,三人才散了。 吴怀璟被丫鬟牵着走,还不忘回头喊:“好看姐姐,下回还陪我玩!” 萧执衡忙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厉害。 温妩笑着同他告别:“小公子慢走。” 萧执衡落后几步,忍不住问:“宝音姐姐,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温妩抬眼看他。 少年目光太干净,担忧也干净。她没有多解释,只道:“现在好多了。” 萧执衡立刻笑起来:“那就好。下回你若还不高兴,我带你去吃东市的糖糕,那家铺子可甜了。” 温妩点头:“好。” 两人分别时,萧执衡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温妩回到女眷席旁,谢承彦已经在等她。他脸色不太好,眉心微锁,手中茶盏也未动。温妩走近时,他才勉强露出笑。 “去了许久,可是迷路了?” “园子花开得好,多站了一会儿。”温妩在他身侧坐下,余光看向小满。 小满趁人不注意,低声道:“姑娘,你走后没多久,大公子和周姑娘在僻静处说了话,像是吵了一架。奴婢怕被发现,没敢靠太近,只瞧见周姑娘脸色很难看,后来便回府了。” 温妩眼底掠过一点了然。 她轻轻点头,面上仍像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川也早早离席。 周云瑶吵过之后回了周家。没了这两人,回侯府的路上反倒清静。 马车里只坐着温妩和谢承彦。 天色暗下,车内点了一盏小灯。温妩坐在谢承彦身侧,离得不远。马车压过石板时轻轻一晃,她顺势扶住车壁,袖口擦过谢承彦膝边。 谢承彦身子一僵。 温妩像没察觉,抬眼问:“夫君今日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大好。” 谢承彦回过神:“无事。” 温妩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你总说无事,可我看着心里难安。今日郡主及笄,我倒想起自己刚进京那日。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嫁进侯府会是什么样。如今有夫君在,我才没那么怕。” 谢承彦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杏眼含着一点依赖,唇边笑意温柔。她今日在席间受了委屈,见了许多陌生贵妇,回来还要先顾着他的脸色。 谢承彦心里一软。 “宝音,今日我若有哪里照顾不周……” 温妩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袖口。 “夫君待我很好。” 她的指尖很软,碰到他袖口时,热意隔着衣料传来。谢承彦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竟忘了把手移开。 这感觉与云瑶不同。 他对云瑶,多年求不得,心里总带着苦意和敬重。 可温妩靠近时,气息柔软,眼神含水,像春夜里贴近的一缕暖风,叫他既慌,又不知该如何退。 温妩看见他耳根泛红,心里笑了笑。 她收回手,低头道:“是我唐突了。” 谢承彦忙道:“没有。”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怔住。 温妩脸颊微红,没再说话。车厢里一时安静,只剩车轮滚过长街的声音。 回到侯府后,谢承彦几乎是下车便往书房去。 进宝追在后头问要不要用些热汤,他只摆手,说要看一会儿书。 温妩站在廊下,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边慢慢弯起来。 小满扶着她,压低声音笑:“姑娘,大公子方才脸都红了。” 温妩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轻声道:“他只是没见过。” 没见过女子真正有意靠近。 也没见过她这样的人。 夜深后,温妩回到房中,换了衣裳,在书案前坐下。 她铺开信纸,先写给苏升泰。信中说侯府待她尚可,谢承彦身子有所起色,老夫人与魏氏对她也算满意。 酒楼那日之事,广平王府送了谢礼,刘家也未追究。 她语气恭顺,把自己写成一个正在侯府学规矩、尽力端庄的新妇。 这封信要给苏升泰看,也要给可能看信的人看。 写完后,她又取出另一张纸。 这一封给王妈妈。 温妩握着笔,许久才落下第一字。 妈妈,我已在京城站住脚了。 她写近日发生的一切,但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得到的刁难。 笔锋到这里,墨迹顿了一下。她没有把恨写得太露,只是请王妈妈把当年母亲入京前后能查的人、地点、老相识,一一写给她。 她需要可用之人。 信写完,窗外已是深夜。 温妩吹干墨迹,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小满进来时,她把信递过去。 “明日一早送出去。” 小满点头:“奴婢让人悄悄送?” 温妩抬眼看她:“不必。以侯府的名义,大大方方送。一封给苏家,一封夹在苏家信件中,苏家自会为我转送。越遮掩,越惹人怀疑。” 小满立刻明白过来:“奴婢记住了。” 温妩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今日过得很累。 温妩看着烛火,眼底那点疲惫慢慢沉下去。 19、心乱 夜深后,谢承彦仍坐在书房里。 窗外风声渐起,竹影映在窗纸上,笔架旁的灯烧得久了,灯芯结出一点暗红。案上摊着一卷策论,字字皆有锋芒,谢承彦却许久未翻过一页。 长公主府归来后,他心里便乱。 宝音在马车里靠近时,那一点衣袖擦过的暖意,到此刻仍像留在他膝边。 她仰脸同他说话,杏眼含笑,声音柔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云瑶给过他的感觉。 云瑶是多年求不得的月色。 宝音却像灯下骤然挨近的一团暖,叫人心口发紧,想退,又舍不得退。 谢承彦抬手按住眉心。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在侯府里不算讨喜。 他的生母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生得清秀,行事也本分,后来被老夫人指给侯爷做了姨娘。 听府中老人说,母亲是父亲第一个女人,曾经也得过几分怜惜。 后来侯夫人进门,母亲没有争宠,也没有哭闹,日子过得谨慎,才在府里留住了几分体面。 母亲怀他时误食了不该入口的东西。府医来来回回看了几回,终究只保下了孩子。谢承彦出生便弱,母亲没撑多久,将他托付给老夫人后便去了。 老夫人怜他无母,从小把他养在身边。因着老夫人这层庇护,府中下人明面上不敢怠慢他。可背后的话,他不是没听见过。 病秧子。 庶出。 姨娘命薄,孩子也未必长久。 那些话像冬日檐下冻住的水,一点一点落进他幼年心里。他不敢同老夫人说。 老夫人年岁已高,疼他是一回事,能不能替他挡住所有人的眼睛和嘴,又是另一回事。 后来,云瑶常来侯府。 她是谢临川自幼定下的未婚妻,身份贵重,模样也好。 那时谢临川性子冷,年纪不大,已不大爱搭理人。 周云瑶在他那里碰了冷脸,便会来找谢承彦。 她会让他替她拿风筝,然后故意把棋子藏起来叫他找,最后笑着说他身子弱,连追她几步都追不上。 那些大约算不上真正的善意。 可谢承彦那时仍觉得开心。 因为除她之外,少有人愿意找他玩。 那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嫌他病气重,也嫌他庶出身份尴尬。 周云瑶愿意坐在他身边说话,愿意把新得的点心分给他一块,哪怕十句里有三句捉弄,也足够他在夜里反复想很久。 他就这样喜欢上了弟弟的未婚妻。 多么卑劣。 谢承彦望着灯火,喉间泛出一点苦意。 若父亲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只怕会当场动家法。 侯府最讲规矩,父亲也最厌恶子弟失德。 他这个庶长子本就处境尴尬,还敢觊觎嫡弟的未婚妻,传出去便是满府的笑话。 所以他瞒得很深。 家族给他安排婚事时,他并非没有想过争一次。 若云瑶愿意,他也许真会背弃家族,拼着父亲责罚,拼着被侯府厌弃,也要替自己讨一个结果。 可云瑶没有。 她哭过,也说过心里有他。可到最后,她仍旧不愿。 谢承彦便退回原处。 他更不能怪宝音。 这桩婚事里,她才是最无辜的人。她从江南远嫁入京,满心想做一个好妻子。 新婚夜,他以病体为由避开她;婚后这些日子,他也总是回避她的亲近。她却从未当着旁人的面叫他难堪。 她学规矩,侍汤药,晨昏定省。 府中嬷嬷有时说话不好听,她也只是低头听着。谢承彦有几回撞见她在廊下受训,明明眼眶都红了,回到他面前仍要笑着说没事。 后来太医要以血入药。 她站出来时,谢承彦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样娇气的一双手,却毫不犹豫递了出去。 她说他是她的夫君,她没有理由把这件事推给旁人。 今日云瑶来问他,是不是忘了当初答应过的话。 他答不上来。 云瑶哭着问他,是不是当真要同苏宝音做一对真正夫妻。 他喉间像堵着东西,迟迟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们争执了。 周云瑶负气离开时,谢承彦站在原地,没有追。 这是头一回。 因为那一瞬,他脑中浮出的不是周云瑶红着眼的模样,而是宝音坐在马车里对他笑的样子。若他追出去宝音妩知道了,应当会伤心吧。 这个念头叫他心慌。 回府路上,宝音离他很近。她说话时眼睛像含着水,指尖碰过他的袖口,便叫他心跳乱了。那样的感觉新奇,又叫人难以招架。他羞愧得几乎不敢看她,下车后便一头扎进书房。 可躲到书房里,心还是不静。 谢承彦低头看着案上书卷,苦笑了一下。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后面一月,侯府倒是平安。 谢承彦放下脸面,去求老夫人。他想入国子监,拜宋清宋大儒为师,安心备考。 老夫人起初担心他身体,架不住他执意,又见太医说只要不过分劳累,外出读书未必全是坏事,便应了。 宋清为人严厉,最不喜勋贵子弟靠家世求学。 谢承彦亲自递了文章去,等了三日,才得了入门的机会。 宝音听闻后,表现得比他还欢喜。 她亲自替他收拾书箱,又让小满备下暖手炉和药囊,叮嘱进宝按时提醒他用药。谢承彦看着她忙来忙去,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发深。 温妩心里却有另一层思量。 谢承彦突然发奋,多半与长公主府那日同周云瑶的争执有关。周云瑶一直拿身份和婚约压着他,谢承彦若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得到周云瑶,唯有功名一条路。 这对温妩而言不是坏事。 她本就不想一辈子捆绑在侯府,复仇成功后,她还是想回江南,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娘子。 谢承彦忙于国子监,她便多了许多自由。 谢临川也不在京中。 皇上派他巡视辽北,顺道去边疆见宣平侯。谢临川走得很快,离京时没有同温妩说什么。 温妩只在老夫人院中听人提过一句,说世子已出发半月,辽北寒苦,恐怕要过些日子才回。 两大障碍一时都有事做。 温妩的规矩也学得越发挑不出错。魏氏身边的嬷嬷挑剔许久,最后也只能说她行事还算谨慎。 江南回信便在这时到了。 苏升泰的信写得平常,满纸都是让她安心在侯府过日子,好好侍奉夫君,莫要忘了苏家养育之恩。 温妩看完,只觉得有趣,还写的一本正经。 信封里夹着一张空白纸。 她将房门合上,让小满守在外头,自己点了烛火,将那张纸慢慢烤过。纸面被火气一熏,浅褐色字迹渐渐浮出。 这是她同王妈妈离别前约好的法子。 王妈妈的字算不得好,笔画有些硬,落在纸上却叫温妩心口一酸。 温蘅娘当年入京后,曾在城南驿站住过几日。她不是一到京城便见到了那负心人,中间有一段不明去处。 王妈妈猜测,应当是被什么人收留过。温蘅娘回扬州后对此只字不提,王妈妈心中有疑,也没有逼问。 后来,温蘅娘伤势很重,曾在神志不清时提过一个“苗婆”。 那苗婆似乎是京郊一处破庙附近的女医,见温蘅娘被人丢在庙后,身上带伤,又怀着孩子,便替她免费看过伤。 信中还写,温蘅娘回扬州后,有个手背带疤的妇人来过沉香阁。 那妇人口音带京腔,衣料却比寻常家仆好许多。她给温蘅娘送了一封信。温蘅娘看完那封信后,便更加坚定要生下孩子。 其余的,她什么也不肯说,那封信也被烧了个干净。 王妈妈在信末写:可信之人,一个也无。妩儿,京城深,你惜命,若有危险,速回! 温妩看完许久未动。 烛火烧得很安静,屋外小满低声问了一句姑娘可好。温妩回过神,应了一声,将纸放进铜盆里烧掉。 纸灰卷起,又慢慢塌下去。 城南驿站。 京郊破庙。 苗婆。 手背带疤的妇人。 这些东西隔了太多年,当年知情之人是否还在人世,谁也说不准。可终归有了方向。 温妩坐到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如今谢承彦去了国子监,谢临川又离京。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余时间比从前宽松许多。若要查苗婆和那个妇人,眼下正是机会。 只是不能急。 她得像在侯府学规矩一样,一步一步来,不露痕迹。 晚膳时,温妩吃得不多。 谢承彦从国子监回来,脸色带着倦意,见她面前那碗汤只动了两口,便问:“今日胃口不好?” 温妩抬眼,像是才回过神,笑了笑:“许是天气闷。” 谢承彦看着她,温声道:“是不是想江南了?” 温妩手中的筷子停住。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眸中情绪。片刻后,她低声道:“夫君怎么这样问?” “你今日看着有些心不在焉。”谢承彦说,“若是想家,也不必瞒着我。” 温妩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些。 “江南太远了。父亲母亲又都不在身边。我有时也会怕,怕在京城久了,连回去的路都忘了。” 谢承彦心口微动。 温妩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依赖,也带着一点强撑出来的笑意。 “幸好如今还有夫君。”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握筷的手顿住。 她说得很轻快,却像一根细线,慢慢缠上他心口。 晚膳后,谢承彦让进宝取来一只小匣。 匣中放着一支玉簪。 簪身没有繁复花样,只在尾端刻了一枝细竹,玉色温润,入手清凉。旁边还有一本江南游记,书页翻过几处,夹着一张谢承彦亲手写的批注。 “这簪子不算贵重,胜在雅致。”谢承彦看着她,“游记是我从前读过的,上头有几处批注。若你想江南了,可以看一看。” 温妩怔怔望着那两样东西。 那本游记翻开,纸页上写着江南水巷、雨中石桥、春日柳岸。扬州两个字撞进眼底时,她真想起了王妈妈,想起沉香阁后门那条窄巷,想起自己曾在江南活过。 温妩低下头,指尖抚过玉簪。 “夫君还记得我从江南来,我便很高兴。” 谢承彦心中更软。 两人坐在书房里说了许久。 谢承彦说自己从前也想去江南,看书里写水乡烟雨,便总想着若身体好些,也许能亲眼去瞧一瞧。 温妩笑着看他:“待夫君病好了,我带你去。江南的春日最好,河边小楼开着窗,夜里还能听见船娘唱曲。扬州醉鸭也好吃,夫君若去了,我请你吃。” 谢承彦看着她眉眼间难得流露出的鲜活,心中那点疼惜越发深。 她提到江南时,整个人都像明亮了些。 她有自己的来处,有自己的喜欢,也有自己藏得很深的孤单。 谢承彦忽然很想护住这点鲜活。 他垂眼看着案上游记,声音放得低:“好。等我身子好些,也等我考取功名,我便同你去江南。” 温妩抬眼,笑意柔软:“一言为定。” 灯影落在两人之间。 谢承彦望着她,心中那杆一直摇摆不定的秤,在此刻无声地偏了一寸。 20、谎言 魏氏翻着手中的名帖,听见温妩开口时,指尖稍稍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京中各府往来?” 温妩垂手立在下首,神情恭顺:“夫君如今入了国子监,日后若有幸入仕,总免不了同京中各府走动。妾身出身江南,许多规矩只靠嬷嬷教还不够,若哪日随夫君赴宴,无意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反倒给侯府添麻烦。” 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些满意。 “宝音这话说得周全。承彦既有心科举,你这个做妻子的,确实也该知道些京中人情。” 魏氏看她一眼,目光比从前和缓了些。 温妩进府这些日子,倒也称得上知礼。晨昏定省未曾落下,侍奉谢承彦也用心,连上回长公主府那桩事,也处置得不算差。若谢承彦真能靠科举立身,温妩这个妻子往后总要跟着见人。 “京中人家,先分宗亲、勋贵、清流、阁臣几脉。宗亲里,衡阳长公主府最得圣上礼遇;广平王府近来也风头不小,只是那位萧世子性子跳脱,长辈们提起他,多半头疼。” 温妩想到萧执衡,眼中浮出一点笑,很快又压下去。 魏氏继续道:“勋贵里,咱们宣平侯府算一支,周家也在其中。清流那边,刘阁老门生多,轻易得罪不得。阁臣里,李阁老如今仍在内阁说得上话,李家女眷行事也向来体面。” 李家。 温妩袖中指尖微微一收,脸上仍是求教的温顺。 “李阁老便是齐夫人的岳丈?” 魏氏点头:“正是。齐大人如今在工部做侍郎,也算李家姻亲里极出息的一个。你若再遇上齐夫人,礼数上要更谨慎些。” 温妩低声道:“妾身记下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慢慢开口:“还有宫里,也该知道一二。当今圣上登基不久,后宫空着,只一位贵妃,底下有几个昭华,尚未有子嗣。明年便要选秀,各家心里都在打算。” 魏氏接了话:“世家大族的女儿,这一年都要被拘着学规矩。能入宫的,自然都想搏一搏。不能入宫的,也要借此抬身价。周家若非云瑶同临川自幼定亲,怕也要把她送进去争一争。” 温妩听得细。 周云瑶那样的出身和容貌,若无婚约,确实足够被家族送入宫中。如今周家旁支还有女儿,依旧能往宫里递人。魏氏母家只怕也有此心。 侯府却不同。 老夫人叹了一声:“咱们府里没这个福气。从侯爷那一辈起,家中便男丁多,女娃少。若有个女孩儿,倒也能替家里走一条宫中的路。” 魏氏笑道:“母亲这话,叫几个哥儿听见,只怕要说您偏心。” 老夫人也笑了一下:“他们哪里懂。女儿家有女儿家的用处。” 温妩垂眼听着,心中慢慢梳理。 皇帝后宫空虚,一年后选秀,世家女眷都在为此走动。宫里缺人,外头各家便有了攀附的路。 李家、周家、魏氏母家,都会往这条路上使力。女眷宴席、教养嬷嬷、宫中贵妃身边的人,这些都可能成为她接近更高处的门。 她要查李家旧事,单靠在侯府内宅转来转去不够。 若能借选秀前的女眷往来,进入那些真正能说上话的圈子,或许能摸到更多人。 温妩行礼谢过。 “今日听老夫人和夫人一席话,妾身心里清楚多了。” 魏氏道:“你肯学便好。只是京中往来复杂,别急着出头。该看时多看,该说时少说。” 温妩低眉应是。 从魏氏院中出来,日头已偏西。 小满扶着她往回走,低声问:“姑娘,下午还出府吗?” 温妩看了眼天色。 “去。” 她不能再等。 城南驿站年代太久,贸然去问当年官吏,只会留下痕迹。那些人若真同齐家、李家有关,一点风声都可能引来祸患。 苗婆却不同。 京郊破庙虽多,真正有人常年出入的不过几座。一个会替穷人看伤的女医,在民间总会有些名声。 先找市井百姓,远比撞官门稳妥。 温妩换了素净衣裳,戴上帷帽,只带小满和一个外头雇来的车夫,从侧门出了侯府。 马车一路往城北去。 京郊村落散在山脚,几座破庙早已荒废,只有残垣里供着落灰的泥像。 温妩只说自己身子虚,想找一位懂女子调养的老女医,听说京郊从前有个苗婆,医术好,又不嫌弃穷人。 她专挑村口坐着晒太阳的大娘问。 “大娘可听过这样一个人?” 那大娘眯着眼想了半天,摇头:“苗婆?没听过。姑娘要看身子,不如去城里药铺。” 另一个妇人倒热情些,拉着她说了半晌,最后却说附近姓苗的人家早搬走了,不知是不是她要找的。 问到第三处,天色已经暗下来。 小满看着远处山影,有些害怕:“姑娘,要不今日先回吧。再晚些,城门该紧了。” 温妩心里也知道今日没有收获。 “走吧。” 两人往村口去。 马车停在前头一棵老槐树旁,车夫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一只水囊挂在车辕上。温妩脚步慢了些,还未开口,旁边土墙后便晃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衣裳破旧,腰间却束得很紧。另两个年纪略小,脸上带着市井无赖惯有的笑。 “哟,哪里来的小娘子,戴着帷帽还这样香。” 小满脸色一下白了。 她挡到温妩身前,声音都抖:“你们做什么?我们是侯府的人!” 那男人笑了:“侯府的人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小姑娘,说谎也要编得像些。” 温妩抬手,按住小满的肩。 她没有急着退,只隔着帷帽看向三人:“几位若是求财,我身上有银子。拿了银子让路,大家都省事。” 为首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银子要,小娘子也要。” 另外两人也跟着笑起来,话越说越脏。小满气得发抖,却仍死死挡在温妩面前:“姑娘,你先走,奴婢拦住他们。” 温妩看着眼前三人,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嘴上轻浮,眼睛却不浮。 寻常混混见了她这样的女子,眼神会上浮,满是恶心的/欲。可这三人不同。为首那人笑得最粗俗,步子却压得极稳,右手始终藏在腰侧。 另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连后退的空隙都算好了。 这恐怕不是无知无赖。 她碰上麻烦了。 温妩袖中指尖慢慢滑向腰侧。 那把匕首是王妈妈让她带的。刀刃淬过毒,平日贴身藏着,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 她脸上却露出几分害怕,声音放软:“你们别过来。银子都给你们。若闹出人命,谁也走不了。” 为首男人听她声音,眼里贪意重了些。 “姑娘放心,哥哥们只疼你,哪里舍得要你的命。” 温妩胃里一阵恶心。 她轻轻捏了捏小满的手腕。 小满怔了一下。 温妩没有看她,只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快跑。” 小满眼泪一下涌出来。 但下一瞬,她猛地转身往村口跑去。 因为姑娘曾经告诉过她,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听话。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立刻要追。温妩也转身就跑,裙摆被土路上的碎石划过,脚下险些一滑。 为首男人反应最快,几步追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小娘子,往哪儿跑?” 温妩回身。 帷帽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雪白的脸。那男人眼神一晃,手上力道却没松。 刀光在这时一闪。 匕首刺进他腹中时,男人脸上的笑还没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又抬头看温妩。 温妩握着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眼底一点惧色也无,只剩被逼到绝处后的疯狂和阴狠。 她贴近半寸,低声道:“脏了我的手。”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响,很快倒下去。 后头两人脸色骤变。 “老大!” 悲痛和仇恨从他们眼里浮起。 温妩没有停留,拔出匕首便跑。 她知道自己杀了人。 也知道剩下两人不会放过她。 小满已经跑远了。她方才让小满跑,就是要让她保命。 等她回去,若能搬来人,自己或许还有活路。若搬不来,便各自听天命。 她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山林就在村后。 温妩提着裙摆往林中冲,树枝刮过脸侧,手背被划出血痕。身后脚步越来越近,那两人一边追,一边低声咒骂。她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被撕开,脚下却不敢慢。 她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里。 娘的仇还没报,李婧雪、齐通海还坐在高堂上笑,她怎么能死在这两个歹徒手里。 前方有一棵老树,树干中间裂开一道洞,位置很高,却足够藏人。 温妩咬牙攀上去。 指甲折断,掌心被粗糙树皮磨得生疼。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塞进树洞里,双手死死抱住身体,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两个男人追到树下。 “人呢?” “方才明明往这边跑了。” 温妩捂住口鼻,心跳快得几乎震破耳膜。 下一刻,破风声响起。 两支箭从林间射出,精准穿透两人的腿骨。二人惨叫跪地,尚未反应,又有箭钉入肩臂。四肢被废,血溅在枯叶上,只余哀嚎。 马蹄声踏破山林寂静。 温妩透过树洞缝隙往下看,整个人僵住。 为首之人一身黑色劲装,坐在马上,眉眼冷峻,面容俊美得近乎冷酷。 谢临川。 他不是去辽北了吗? 怎会出现在城北? 寒照下马,走到那两人身边,检查片刻后回禀:“二爷,左臂有黑龙刺青,是李党麾下养的奴士。” 谢临川坐在马上,神色未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朝林中某处瞥了一眼。 温妩浑身绷紧,险些以为他已经看见自己。 片刻后,谢临川收回目光。 “带回去,审。” 寒照应声,命人堵了两人口舌,将他们拖上马。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渐渐远了,林中重新只剩风吹叶声。温妩仍不敢动。她在树洞里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周围没有人声,才一点一点从树上下来。 双脚踩到地面那一刻,她险些软倒。 温妩扶着树干,刚松一口气,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嫂嫂,捉迷藏可好玩?” 寒意从背脊一路窜上来。 温妩如遭雷击。 她缓缓回头。 谢临川站在几步之外,黑色劲装勾出宽肩窄腰,手中还拿着一张未收起的弓。他神情淡淡,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她许久。 温妩脑中飞快转过念头。 他分明早发现她了。 方才却没有当着下属的面把她叫出来。既不愿旁人知道,就说明此事还有转圜。 她立刻稳住呼吸,屈膝行礼。 “多谢世子搭救。今日我同小满出城散心,不料车夫走失,又遇上歹人。若非世子及时赶到,恐怕……” 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眼中也很快蓄起泪意。 谢临川看着她:“杀人倒一点也不手软。” 温妩沉默了一瞬。 风穿过密林,吹起她鬓边散发。她抬起眼时,泪珠已经挂在睫上。 “他想非礼我。” 谢临川神色不动。 温妩声音更低:“我只是想活。那匕首是我随身防着意外的。他抓住我的手腕,我怕极了,情急之下才刺了他。我不是故意的。” 谢临川扫了眼她腰侧。 “防着意外,便带淬毒匕首?” 温妩被他问得眼眶更红,反倒往前一步:“世子为何知道我杀了人?” 谢临川目光一顿。 温妩盯着他,泪意里掺了怒:“莫非世子早就到了?既然早就到了,为何不救我?难道非要看我被逼到动刀,才肯露面?” 谢临川没有立刻答。 温妩越说越急,像是终于抓到了理。 “我一个弱女子,被三个歹人堵在村口,小满吓得脸色都白了。我好不容易让她逃走,自己被人抓住,险些受辱。世子既看见了,竟还问我为何杀人?” 谢临川眉心慢慢皱起。 “我在执行任务。” 温妩眼泪落下来:“执行任务便能见死不救?” 谢临川沉默。 他赶到时,确实看见她一刀刺进那人腹中。那一刻,她脸上的狠意与他从前见过的所有模样都不同。 那是真正被逼到绝境后的杀意。 他本想借此逼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可她几句质问砸下来,竟叫他一时无从下口。 温妩抬手擦去眼泪,声音仍在发抖:“今日之事,我会当作没见过世子,刚刚的话,我也会烂在肚子里。世子也当没见过我,可好?” 谢临川看着她。 “你来城北做什么?” 温妩垂眼,像是委屈极了:“我近来身子不好,听闻京郊有女医擅调养女子身子,便来问问。夫君身体也不好,我总要自己先养好,才能照顾他。” 谢临川冷笑:“又是兄长?” 温妩脸色白了一分:“世子若不信,尽可去问。只是我今日受了这样惊吓,实在无力再同世子辩。”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谢临川没有拦。 温妩强撑着走出密林,直到看见远处官道,才发现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慢下来。 谢临川远远跟着,没有露面。 小满果然在官道旁哭着等她,身边还有几个赶来的侯府护卫。见温妩出现,小满几乎扑过去。 “姑娘!” 温妩一把抱住她,脸上的强撑终于松了一瞬。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透。 谢承彦听闻她遇险,连外衣都未披好便从书房赶来。温妩下车时,脸色苍白,鬓发散乱,手背上还有树枝划出的血痕。 谢承彦心口一紧,上前扶住她。 “宝音!” 温妩抬眼看见他,像终于找到依靠,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夫君。” 谢承彦抱住她,指尖都在抖:“别怕,回来了,已经回来了。” 温妩埋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不远处暗巷里,谢临川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寒照低声道:“二爷,回衙门吗?” 谢临川没有应。 温妩方才在林中那张狠戾的脸,与此刻扑进谢承彦怀中的柔弱模样重叠在一起,刺得人心口发冷。 他低声笑了下,语气讥诮。 “兄长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寒照垂头,不敢接话。 谢临川最后看了一眼侯府门前相拥的两人,眼底阴沉。 “竟被一个满身心机的女子谋取心神。” 话落,他拨转马头,没再停留。 21、布局 温妩回到侯府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谢承彦一路扶她入门,眉眼间满是担忧,连声问她可伤到哪里。温妩只摇头,说自己受了惊,想一个人歇一歇。 谢承彦不放心,跟到房门前还要再问。 温妩抬眼看他,脸色白得恰到好处,声音也哑着:“夫君,我想静一静。” 谢承彦一怔。 小满忙在旁边低声劝道:“大公子,姑娘今日吓坏了,许是想缓一缓。奴婢会守着姑娘,若有事,立刻去请您。” 谢承彦看了温妩许久,终究退了一步。 “好。你先歇着,晚些我再来看你。” 门合上后,温妩脸上的虚弱一点点散去。 她扶着桌沿坐下,指尖还有些发白。 方才在密林里那一刀,她刺得快准狠。 自己亲手将匕首送进活人腹中,到底还是头一回。 那人死前瞪着她的眼睛,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温妩端起冷茶,灌了半盏。 不能怕。 若那时稍稍弱势,死的便是她。 她要活,便只能比对方更狠。 可谢临川也看见了。 温妩放下茶盏,掌心慢慢收紧。 今日那几句话,只能暂时糊弄住他。 谢临川不是谢承彦,更不是寻常高门公子。 他掌北镇抚司,手下耳目遍布京城。 她的行踪、问过的话、见过的人,只要他想查,总能摸出蛛丝马迹。 这一步走得臭。 她去城北寻苗婆,本想趁谢临川离京、谢承彦入国子监,悄悄把线索摸清。 谁知谢临川竟在城北执行任务,还撞见她杀人。她若继续遮掩,反倒更招疑。 既然她已经说自己要找女医调养身体,便索性把这条路走到明处。 她要找苗婆。 不过不能再偷偷找。 得明面上找,打着调养身子的旗号,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受惊后身体不好,要寻个擅治妇人病的女医。 如此一来,谢临川纵使怀疑,也会被这层理由挡住片刻。 片刻便够她喘息。 温妩闭了闭眼,又想起谢临川手下那句回禀。 左臂有黑龙刺青,是李党麾下养的奴士。 这几处连在一起,便说明朝堂上风声已经紧了。或许她母亲的旧事,还未查到深处,自己便已经撞上了京中另一张大网。 温妩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不能急。 “小满。” 小满正在旁边替她收拾沾了泥的裙摆,闻声忙过来:“姑娘?” 温妩抬头看她:“去老夫人和夫人院里请罪。就说我今日受惊,身子发虚,这几日怕是不能晨昏定省。等我养好些,再亲自去磕头赔罪。” 小满急道:“姑娘真不舒服?” 温妩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明白,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温妩又叫住她:“说得可怜些,也别太过。只说我吓得不行,回来便咳,夜里恐怕要发热。” 小满应下,匆匆去了。 下午,老夫人和魏氏的补品接连送来。 老夫人送的是人参、燕窝和几丸安神药。魏氏则派春桃亲自来了一趟,问她可要请府医。温妩没有见客,只隔着帘子咳了几声,声音听着虚弱。 “劳夫人挂念,我睡一觉便好。若明日还不好,再请府医也来得及。” 春桃回去后,很快全府都知道大奶奶在城外受了惊,回来便病了。 有人感叹,大公子身子不好,大奶奶也娇弱,倒真是一对病中鸳鸯。 温妩坐在妆台前,给自己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镜中人唇色淡,脸色白,看着倒真像病了一场。 小满端着一碟果子进来,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姑娘,这脸也太白了些。” 温妩拿起一枚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白才像病人。” 小满压低声音:“老夫人送来的安神药要喝吗?” 温妩皱眉:“不喝。端一碗黑些的药摆着便好。” “那姑娘晚上吃什么?” 温妩想也不想:“厨房今日是不是做了酥肉?你去偷偷拿一份来,再要一碗鸡汤,说我要补一补,记住少放葱。” 小满笑得肩膀都抖。 温妩瞪她:“笑什么?我受了惊,总要补一补。” 这些日子晨昏定省、学规矩、侍奉谢承彦,她早已烦得不行。 如今正好借病躲几日。谢临川又不在侯府明面上晃,谢承彦忙着读书,她终于能歇口气。 去他的规矩。 夜色刚落,谢承彦便回来了。 小满急匆匆从外头进来时,温妩正靠在榻上,饭后犯懒,一手拿着蜜饯,一手捧着话本子。 “姑娘,大公子往这边来了!” 温妩立刻坐直。 “快,把这些收了。” 小满手忙脚乱地把蜜饯、果盘、话本塞进柜中。温妩拿帕子擦净嘴角,又端起茶漱了漱口,最后掀开被子钻进床里。 “药呢?” 小满忙把那碗黑糊糊的药端到床边小几上。 温妩扫了一眼,觉得摆得不够醒目,伸手往外推了推。 “就放这里。” 房门被推开时,温妩已经闭眼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手腕露出一点,上头还留着前些日子取血入药的痕迹。 谢承彦一进来便闻到药味。 那味道苦得很,压得整间屋子都有些沉。他心口一下收紧,快步走到床边。 “宝音。” 温妩睁开眼,似是勉强挤出笑:“夫君回来了。” 谢承彦坐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那碗未动的药上。 “怎么病成这样?府医来看过没有?” 温妩摇头:“只是受了些惊,睡一觉就好。别兴师动众的,免得长辈担心。” 谢承彦听着,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总是这样。 受了委屈不说,身子不适也不说。 前些日子为他取血入药,嘴上说不妨事,想来到底伤了根本。 如今遇了惊吓,才虚成这副模样。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 若她没有嫁给他,何至于在侯府里受这些苦。 谢承彦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下来:“宝音,是我不好。” 温妩眼睫微动。 “夫君怎么这样说?” “你这些日子为我费心太多。”谢承彦看着她。 温妩垂下眼,神情柔得像要碎在灯影里。 “夫君是我的夫君。我若不为你,还能为谁?” 谢承彦喉间一涩。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里那只手微凉,指尖纤细得叫人不敢用力。 “宝音。” 温妩抬眼看他。 谢承彦望着她,心中许多话翻涌。这些日子的愧疚和动摇,全在此刻化成一团说不清的热。 他脱口道:“此生,我绝不负你。” 温妩心里一顿。 她面上仍是感动,眼里也适时泛起一点水光。 可心中却起了疑。 谢承彦这话说的,好似这辈子认定了她。 长公主府那日,他与周云瑶吵过之后,回来路上便对她反应异常。 如今又说绝不负她。看来他在周云瑶那里受挫后,转头对她生了几分情意。 这原本该是好事。 可温妩现在只觉得麻烦,毕竟她的目标已变,若是再与谢承彦有所牵扯,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 男人的真心,有时可贵,有时廉价。 可真心易变,就如女子韶华,今日盛,明日衰,谁也留不住。 谢承彦若只是愧疚,她能拿捏。 谢承彦若是真动心,反而会多出许多不白牵扯。 温妩低下头,声音微颤:“夫君待我这样好,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谢承彦眼中疼惜更深。 他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又要留下彻夜照顾。 温妩哪里敢让他真留下。她装了半日病,再装一夜,只怕比真病还累。 “夫君明日还要去国子监,不能因我误了读书。” “可你一个人……” “小满会守着我。”温妩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夫君若真疼我,便好好养身子,好好读书。等你考取功名,我也能跟着沾光。” 谢承彦被她说得心口一软,终究应下。 他离开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温妩等脚步声远去,立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枕上一倒。 小满从屏风后探出头,小声道:“姑娘,大公子走了。” 温妩闭着眼:“男人真麻烦。” 尤其谢承彦这种从小读圣贤书的书生。 动不动便此生不负,听着怪吓人的。 可转念想到谢临川,温妩又默了默。 阴鸷,凶狠,冷血,心思深,杀人眼都不眨。 这样一比,谢承彦倒又显得顺眼许多。 李府书房里,烛火烧得极旺。 李璋坐在上首,身上穿着家常深衣,眉眼沉沉,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 堂下跪着两个管事。 “城北的人,全都没了?” 管事额头贴地:“回阁老,今日起便联系不上。派去探的人只在林中找到血迹,旁的什么也没有。那几处暗点也空了。” 李璋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静得叫人发冷。 城北那条线布了多年,绝不能断在此处。如今暗点全失,奴士又不见踪影,多半是被北镇抚司的人拔了。 谢临川这手,近来伸得越来越长。 保不齐是小皇帝的示意。 许久后,李璋抬眼。 “叫通海来。” 齐通海很快入府。 他如今官拜工部侍郎,在外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站在李璋面前,仍旧不敢挺直脊背。 “岳父。” 李璋看着他:“城北的布置,重新安排。今日到底是谁动的手,查清楚。” 齐通海忙应:“是。” 李璋手指敲了敲扶手,语气不急,字字却沉:“工部的亏空。” 齐通海额上瞬间渗出汗。 “岳父……”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璋看着他,“至于外头的窟窿,你自己擦干净。我不管你贪了多少,别让谢临川借此对李家发难,你知道后果。” 齐通海躬身:“小婿明白。” 李璋眸色更冷:“还有婧雪。” 齐通海背脊一僵。 “你在外头的女人自己处理掉。若让我听见半点风声.......” 齐通海汗湿了后背。 他离开李府时,夜风一吹,才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外室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那女人已经怀了身孕,原想着再养些日子,若生下儿子,便暗中安置。 如今看来,留不得。 孩子也留不得。 齐通海上了马车,闭眼靠在车壁上,脸色阴沉。 怪只怪她命不好。 宫中偏殿,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 谢临川一身绯袍,才从北镇抚司入宫,身上寒气尚未散尽。萧玄度坐在对面,手中捻着一枚黑子,听他说完城北之事,唇边浮出一声冷笑。 “李璋这老狐狸,近来倒是坐不住了。” 谢临川落下一子:“城北暗点已经拔了两处,活口在诏狱里。奴士嘴硬,能撬出来的东西有限。” 萧玄度道:“继续盯着。李璋越急,越容易露破绽。齐通海那边也不要放。” 谢临川应下。 萧玄度抬眼看他:“辽北那边如何?” “父亲已见过。边防无大乱,只是军需有几处旧账牵着工部,臣已让人押了几名经手人回京。” 萧玄度笑意淡了些:“难怪李璋急。” 君臣二人不再多言,棋盘上杀得安静。 谢临川的棋路向来锋利,萧玄度也不让。他们自潜邸时便常对弈,那时一局棋能从夜里下到天亮。如今一个成了帝王,一个成了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棋盘上的习惯倒还未变。 最后一子落下,谢临川输了半子。 萧玄度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开怀大笑。 “今日总算赢你一回。” 谢临川神色平淡:“陛下棋力精进。” 萧玄度指着他:“少拿这话敷衍朕。你今日心不在棋上。” 谢临川垂眼收子:“臣不敢。” 萧玄度看他一眼,也没追问。 “罢了,赢了便好。” 殿外夜色深沉,宫灯一盏盏亮着。 棋盘上黑白交错,殿中君臣相对。朝堂风雨尚未真正压下,可此刻这一局棋,竟难得有几分旧年潜邸时的从容。 22、偏颇 连日的春雨绵绵不绝,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湿冷泛光。细密的雨丝如同一张巨大而压抑的网,笼罩着整座宣平侯府。 谢承彦坐在从国子监回府的马车里,手里虽然还握着一卷策论,心思却早已经飘远了。 他近来在国子监辛勤读书,颇得大儒宋清的赏识,课业繁重,每日归家时天色都已擦黑。 可即便如此疲累,每每听见窗外雨声淅沥,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总是温妩那张在灯下替他研墨、或是端着热汤轻声细语劝他早歇的面庞。 他知道自己在这段阴差阳错的婚姻里,起初有多么冷淡。 可温妩非但没有怨怼,反而以血入药,以命相护。 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根看不见的柔韧丝线,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那颗原本封闭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谢承彦撑着伞步下马车,虽然有小厮在一旁极力护着,月白色的直裰衣摆仍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一大片。 他连衣裳都未及换,便先往自己的书房走去,原本是想稍作整理再去寻温妩,却在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微微愣在原地。 书房内,暖香浮动,并非他惯用的清冷松烟墨香,而是一股略显浓郁的参汤味道。 周云瑶一袭烟云蝴蝶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书案前。 听见推门声,她立刻站起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熟稔,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间书房、这座院子真正的正妻。 “承彦哥哥,你回来了。”周云瑶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摆上,轻蹙秀眉,语气里满是娇嗔与心疼。 “外头雨下得这样大,怎么不让进宝多备把伞?快把湿衣裳换了,我让人熬了上好的百年老参乌鸡汤,最是驱寒补气的,你快趁热喝一碗。” 谢承彦看着桌上那只精致名贵的白玉炖盅,脚步却在原地顿了顿。 若是以前,云瑶能这般体贴地在书房等他,他定然心中欢喜。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熟稔到越界的姿态,谢承彦的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局促与不适。 他如今已是有妇之夫,妻子还在后院,未婚的弟媳却在他的书房里端汤送水,若是传出去,宝音该如何自处? “云瑶妹妹,”谢承彦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克制的疏离,“劳你费心了。只是这雨天路滑,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云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微妙变化,心口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却强撑着未减:“我听老夫人说你今日在国子监待得久,怕你身子受不住。这参汤熬了两个时辰,我一直看着火候呢。” 她正欲伸出手去替谢承彦解下沾湿的披风,书房半掩的门扉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温妩站在门槛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对襟襦裙,未施粉黛,更显得那张脸清丽中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没有名贵的白玉炖盅,只有两碟清淡爽口的江南小菜,以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暖胃姜汤。 看清书房内的情形,温妩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在周云瑶递出手的姿势和桌上那盅名贵的参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她猛地垂下眼睑。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想要将端着托盘的手往身后缩。 就在她瑟缩、退让的那一刹那,宽大的衣袖因为动作的幅度向上滑落了半寸。 谢承彦的目光如同被刺中一般,死死地盯住了她的手背。 在那白皙纤细的肌肤上,赫然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烫伤,边缘处甚至还泛着可怖的红痕。 那是前几天,温妩亲自在小厨房为他熬药时,为了试药温,不慎被沸腾的药汁烫伤的。 “是我……是我打扰了夫君与周姑娘。”温妩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细微的、极力压抑的轻颤。 她连头都不敢抬,端着托盘的手因为那块烫伤而微微发抖,纤弱的肩膀在门外的冷风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可怜,转身便要退出门外,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让给他们。 “宝音!” 谢承彦几乎是下意识地大步跨了过去,甚至没有理会周云瑶还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把拉住了温妩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片红肿,只觉得心口像被谁狠狠揪住了一把,闷痛得厉害。 他的妻子,出身商户,在侯府处处谨小慎微,受尽冷眼,却把满腔的真心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了他。 而在她满心欢喜地端着姜汤来找他时,却看到了别的女人在他的书房里嘘寒问暖。她该有多难过? 谢承彦心中的天平,在这一瞬间,彻底且决绝地倒向了温妩。 “怎么烫成这样了还在碰热水?”谢承彦的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与心疼。 他从温妩手中接过那个有些沉重的托盘,顺手将其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周云瑶那盅名贵的参汤。 他拉着温妩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冒着辛辣热气的姜汤,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温声道:“外头冷,以后这些事让小满去做便好,你身子本来就弱,何苦自己冒雨过来?” 温妩由着他拉着,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绯红。 她小声嗫嚅道:“夫君在国子监读书辛苦,我……我只是想亲自为夫君熬碗姜汤驱寒。周姑娘的参汤自然是极好的,我这姜汤实在拿不出手,反倒碍了你们的眼……” “胡说。”谢承彦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情与坚定,“参汤太腻,我正想喝些清淡的姜汤暖胃。你做的,便是最好的。” 站在一旁的周云瑶,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她死死地盯着谢承彦看向温妩那充满愧疚与温情的眼神,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生生掐出了惨白的印记。 嫉妒,像是一条浸了毒的藤蔓,在她的心底疯狂滋长、攀爬。 谢承彦以前看她的眼神,是隐忍的、仰望的、充满爱慕的。 可现在,那个眼神给了另一个女人! 一个处处不如她、出身低贱的商户女! 周云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与不甘,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端庄的笑意。 她走上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柔声道:“大公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有嫂嫂无微不至地照顾大公子,云瑶便也放心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妩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算计:“说起来,今日我来,还有一桩事。工部侍郎齐大人的千金,齐玉菱妹妹,今日给周府递了帖子,说是后日要在齐府办一场赏花的小宴,邀请我去坐坐。” 周云瑶看着温妩,笑容温婉得毫无破绽:“我想着,长公主府及笄礼一别,嫂嫂便一直闷在侯府里,想必也无趣。齐夫人李氏出身名门,素来好客。不知嫂嫂可愿随魏夫人与我一同前去齐府坐坐?也好借此机会,多结识些京中的贵女夫人。” 温妩一直低垂的眼睫,在听到这番话时,心头猛地一跳。 齐通海。李婧雪。 那两个将她母亲温蘅娘推入万劫不复深渊、踩着她母亲的骨血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仇人! 温妩当然愿意。 她在长公主府见过这对母女后,正愁找不到机会去齐府看看,摸清那座宅邸的底细。 周云瑶这分明是想借着齐家的高门贵妇来打压她这个“商户女”,想看她在京城权贵圈里出丑,却不知,这恰恰是把梯子递到了温妩的脚下。 “我……”温妩抬起头,眼神怯怯地看向谢承彦,一副拿不定主意、全凭夫君做主的柔顺模样。 谢承彦眉头微蹙,正欲开口,门外魏氏身边的春桃已经走了进来。 原来周云瑶早有准备,已经先去魏氏那里透了风。 春桃行了礼,笑道:“大奶奶,夫人说,周姑娘这提议极好。大奶奶是侯府长媳,以后少不得要出门应酬交际,齐府这门宴会,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夫人觉得这是您进入京城女眷圈的机会,便答应了,让您后日跟着一块儿去呢。” 温妩表面恭顺,心中已经开始细细盘算。 她把这场宴看成第一次真正靠近仇人的机会。 她朝着春桃福了福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惶恐:“劳烦春桃姐姐回禀夫人,宝音定当谨慎守礼,不丢侯府的脸面。多谢周姑娘提携。” 周云瑶看着温妩那副小家子气的感恩戴德模样,心中冷哼。 到了齐府,面对李婧雪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门贵妇,她倒要看看,这个徒有其表的江南商户女还能不能装出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两日后,雨过天晴。 宣平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城东的权贵坊巷,最终停在了工部侍郎齐府的大门前。 温妩由小满扶着步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稳重的烟紫色缎面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支没有流苏的珍珠珠花,既不显得张扬,也挑不出寒酸的错处。 站在齐府那两扇高大威严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前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以及匾额上御赐的烫金大字,齐府布置得富贵端严。 温妩入门时,险些被这满目的高门气派刺得失神。 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母亲温蘅娘怀着身孕,拖着病弱的身体,从江南一路跋涉来到京城。 她是不是也曾站在这样一座门外,满心欢喜地求一个男人回头? 可最终,她连这扇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赶了出去,在破庙里九死一生。 而如今,她温妩,踩着宣平侯府长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 跟着魏氏和周云瑶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齐府的后花园。花厅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李婧雪坐在上首,一身绛红色的织金云缎锦衣,头戴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眉眼细长。 她待温妩十分客气,但语气里,却有着几分高门夫人对商户女的天然审视。 “魏夫人客气了。”李婧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道,“谢大奶奶生得娇俏,只是京城不比江南水乡,气候干燥,规矩也大,谢大奶奶可要早些适应才是。” 坐在李婧雪身侧的齐玉菱,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百蝶穿花裙,带着一点少女的骄矜。 她对温妩的美貌有着浓烈的好奇,也有隐隐的不服。 “谢大嫂嫂,”齐玉菱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听闻江南女子都擅长吴侬软语、弹琴唱曲。不知嫂嫂今日可愿为我们展示一二,也给这花宴添几分乐子?” 弹琴唱曲,那是青楼优伶取悦男人的手段。齐玉菱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羞辱温妩。 周云瑶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冷笑。 温妩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从容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端庄温婉的笑:“齐姑娘说笑了。江南女子确实喜爱音律,不过母亲常教导,琴棋书画乃是陶冶情操的雅事。今日是齐夫人设的雅宴,诸位夫人千金皆是诗书传家的名门典范,宝音这等粗浅技艺,怎敢在各位面前当做‘乐子’?若是扰了夫人们赏花的清雅,那才是宝音的罪过。” 她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学琴为“雅”,又给在座贵妇戴了“名门典范”的高帽。 齐玉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 李婧雪见女儿吃了暗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打圆场道:“好了,菱儿,莫要没大没小。谢夫人说得极是,今日咱们只赏花。” 宴席过半,李婧雪示意身旁的嬷嬷添茶。 那位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比甲,身形微胖,走上前来为魏氏和温妩斟茶。 “魏夫人请用茶,谢夫人请。” 温妩伸手去接茶盏,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位嬷嬷端着茶托的右手手背上。 在那里,有一道从虎口蜿蜒至手腕的狰狞旧疤。 而且,这位嬷嬷说话时,尾音带着一点京城口音。 温妩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手背带疤。 温妩想到了王妈妈在密信中写的那个关键人物。 那个当年在母亲重伤回扬州后,神秘出现并送上一封信的妇人,竟然就是李婧雪身边的贴身嬷嬷! “陶嬷嬷,手脚麻利些。”李婧雪在上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原来她叫陶嬷嬷。 陶嬷嬷在递茶的瞬间,似乎也察觉到了温妩的注视。 她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在看清温妩那双微挑的杏眼时,忽然愣住了。 陶嬷嬷似乎觉得温妩的眉眼有些熟悉,多看了她两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但容貌到底不一样。温妩的五官揉合了齐通海的几分特征,并非和温蘅娘完全一模一样,加上如今她身为侯府长媳的华贵打扮,让陶嬷嬷一时间不敢完全确认。 温妩立刻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做出一副商户女初入高门、感到惶恐不安的怯懦模样。 陶嬷嬷见她这副畏缩的小家子气,心中的疑虑稍微打消了几分,退回了李婧雪的身后。 温妩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借口更衣,带着小满退出了花厅。 她没有让齐府的丫鬟带路,而是借口透气,在齐府的游廊与假山间看似漫无目的地乱走,实则暗暗了解齐府结构的方位。 当她绕过一处偏僻的假山群,靠近齐府前院书房的后窗时,温妩突然停下了脚步。 窗棂半掩,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老爷,李阁老那边今日又派人来敲打了。工部修缮河道的银子,空缺实在太大……”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焦急声音。 温妩给小满使了个眼色,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贴在石壁上。 紧接着是一道陌生急切的男声。 在这个府里,只可能是她的生父,齐通海。 “现在出了事,那老匹夫就想拿我出去顶罪!”齐通海压抑着恐惧,声音发颤。 管家劝道:“老爷息怒。只是……还有一事,城南十里坡庄子上的那位芸娘,今日又派人来报,说是胎动得厉害。她怀有身孕,若是被李阁老知道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良久,齐通海冰冷而狠毒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怀的不是时候。现在李璋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秘密派人出城。”齐通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去城南十里坡的庄子。带上一副落胎的猛药,就说是安胎药。事成之后,做成她急病暴毙的假象。手脚干净点。” 假山外,温妩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齐通海因害怕李璋问责,正打算秘密派人出城,准备毒杀自己那个怀了孕的外室! 为了拿到齐通海当年抛弃母亲以及如今贪墨工部款项的罪证,这个外室就是最好的人证和筹码! 不能让齐通海得逞。 温妩在极度的恶心与愤怒中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在那天冒险出城,实则是想去截胡那个外室。 入夜,宣平侯府。 温妩回府后心绪不宁,坐在梳妆台前,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出城的惊险计划。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谢承彦拿着一卷书走了进来,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声问道:“宝音,今日齐府小宴如何?可有受委屈?” 温妩立刻敛去眼底的冷光,转过身,换上了一副温婉乖巧的笑靥:“怎么会受委屈呢?夫君多虑了。李夫人气度好,齐姑娘也活泼。京城高门的做派,确实让宝音大开眼界。” 谢承彦何等聪明,他虽然看不透温妩内心深处的复仇算计,却能看出她笑容下的一丝不自在。 他以为,她是去了齐府那种权贵云集的地方,因为自己商户女的出身而感到自卑与失落。 谢承彦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妩那只曾经被烫伤的手。 “宝音,”谢承彦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你也很好,不必总羡慕旁人。只要我谢承彦在一天,侯府便永远是你的家。” 温妩愣了一瞬。 温妩垂下眼眸,将头轻轻靠在谢承彦的胸膛上,轻柔道:“多谢夫君。” 23-30 第23章 糖霜 “下一个, 初春的阳光拨开连日的阴霾, 终于在宣平侯府的偏院里洒下了一层融融的暖金。 温妩独坐在窗前,面上看似在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前朝的游记,实则心绪早已如同这春日里疯长的野草, 悄然蔓延到了城南的十里坡。 齐通海那老狐狸的狠毒计划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她必须在今夜之前,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今夜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变数,整个人的神经都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静谧得甚至有些压抑的时刻,偏院那丈许高的高墙外, 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瓦片摩擦声。 “谁?!”在门外廊下守着的小满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猛地站直了身子。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犹如从天而降的飞鸟,毫无预兆地越过了侯府那代表着森严规矩的高墙, 带着一阵生机勃勃的春风, 稳稳地落在了院中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西府海棠树下。 来人穿着一身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宝蓝骑装,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 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俊朗张扬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 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又是谁? 他活像只不知死活、却又满心欢喜的小狗, 毫不在意自己世子的尊贵身份,更不在乎翻墙潜入侯府女眷院落若是被人撞见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站稳脚跟后, 第一件事竟是小心翼翼地护住怀里的东西,随后才冲着窗台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宝音姐姐!”萧执衡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窗前。 温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 原本紧绷的心弦在看清来人那傻乎乎的笑脸时,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萧世子?怎么学起那飞贼的行径来了?若是被巡院的护卫抓住,广平王府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尽了。” “走大门多麻烦, 还要听那些管事婆子通报来通报去,非得把东西都放凉了。” 萧执衡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随后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隔着窗台递了过去。 “你快瞧瞧这是什么!” 油纸包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股甜腻诱人的桂花与梅花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晶莹剔透、还沾着白色糖霜的梅花糖糕。 “这是东市张记刚出锅的糖糕!”萧执衡的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骄傲 “我听说你这两日受了惊又生了病,连院门都不出,定是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闷。我今日起了个大早,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呢,你快尝尝甜不甜!” 温妩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真诚的少年,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她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舌尖上滚过三遍。 可萧执衡没有算计。 他翻过高高的院墙,无视世俗的礼法,仅仅只是为了给她送来一份能让她开心的、热腾腾的糖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块糖糕,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的软糯与甜蜜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吗?”萧执衡紧张地盯着她。 “很甜。”温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吃得有些急,一不小心,细碎的白色糖霜沾在了她的唇角和指尖。 温妩下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自然而然地舔了舔指尖上的糖霜。 那是一个极其不经意、却又透着致命娇憨的动作。 随后,她抬起头,冲着萧执衡绽放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明媚又狡黠的笑容。 这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将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 这才是她十六岁少女原本该有的模样。 “傻站着做什么,看你这满头的灰。” 温妩从袖中抽出一方柔软的丝帕,微微倾身,越过半掩的窗台,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替萧执衡擦去了额头上因为翻墙而沾染的墙灰。 萧执衡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阵幽香扑鼻,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然而,这幅如春日画卷般美好、纯粹、带着几分青涩暧昧的场景,却一滴不落地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一墙之隔的假山高亭旁,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古柏上,隐藏着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谢临川一身墨黑色的劲装,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绯色飞鱼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寂的肃杀之气。 他本应该在城北的营帐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可当暗卫传信说“大奶奶受惊称病,连日闭门不出”时,那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与莫名心焦,竟驱使他抛下了一切公务,秘密潜回了侯府。 他骗自己只是为了查探这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像个可笑的窃贼一般,潜伏在了这棵树上,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称病不出、柔弱可怜的大嫂,此刻正眉眼含春、笑语盈盈地吃着另一个男人送来的糖糕!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台前的那一幕,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温妩那沾着糖霜的饱满红唇上,锁在她那截不经意间探出、轻轻舔舐指尖的粉嫩舌尖上,更锁在她替萧执衡擦拭额头时,那自然流露出的亲昵与温柔上。 原来,她的病是假的。 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畏缩模样。 在兄长谢承彦面前,则是一副委曲求全、我见犹怜的贤妻做派。 可直到此刻,看到她在萧执衡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那般明媚、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狡黠的笑颜 谢临川才惊觉,自己所以为的看透,是多么可笑。 他千里迢迢、满心焦躁地赶回来探病,他的担心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嫂,分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侯府的深闺内院里,公然与外男暗通款曲,有了红杏出墙的迹象! “该死……”谢临川咬紧了后槽牙,牙关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无比恐慌的事实——他最近,真的是老被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嫂牵动心神。 她的眼泪,她的倔强,甚至她此刻对着别人的笑,都能轻易挑起他所有的情绪。 谢临川没有立刻发作,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极力忍耐着嗜血本能的凶兽,死死地盯着树下的两人,一直等到萧执衡红着脸、依依不舍地再次翻墙离开,直到偏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犹如一片乌云般,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掠下。 温妩刚关上窗户,正准备将剩下的糖糕收起,转身的瞬间,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一股混合着寒风与莫名冷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温妩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手腕,猛地向后一推。 她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游廊那根冰冷的红漆柱子上,退无可退。 “世、世子?!”看清眼前那张阴沉如水的俊美面庞,温妩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执行任务吗? 谢临川没有穿官服,一身黑衣让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阴暗的廊柱阴影里。 他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覆,低头俯视着被困在自己双臂与柱子之间的女人。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且带着怒意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嫂嫂好手段。”谢临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讥诮与嘲弄。 “我还当嫂嫂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原来是在这深闺内院里,忙着会情郎呢。嫂嫂的这副面孔,不仅能哄住我那病弱的兄长,如今连广平王府的蠢货也甘之如饴地为你翻墙送点心。我真是好奇……” 谢临川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下一个,嫂嫂准备勾引谁?” 温妩被他捏得生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她瞬间明白过来,刚才自己和萧执衡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疯子躲在暗处偷窥了去!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心中唾弃这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做这种下作行径,面上也卸下了几分平日里的伪善,冷笑着反唇相讥:“世子这话,宝音听不懂。倒是世子您,放着北镇抚司的军务不理,大白天潜入侯府女眷的院落偷窥,莫非世子平日里就喜欢做这等见不得光的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谢临川怒极反笑,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拇指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狠狠地擦过她刚刚沾过糖霜的唇角。 “若我真是梁上君子,嫂嫂今日这番水性杨花的行径,我早就该禀明母亲,按家法将你沉塘了!” 谢临川的眼底翻滚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不明白! 温妩明明知道谢承彦心有所属、心里藏着周云瑶,却依旧甘愿为了谢承彦以血入药、掏心掏肺地做个贤妻。 可转头,她又能对着萧执衡露出那般毫无防备、灿烂明媚的笑。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临川迫切地逼问,那双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为了在侯府站稳脚跟,你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去讨好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如今又去招惹萧执衡,你真当侯府的规矩是摆设?还是说,只要是个男人,你都能笑脸相迎,独独对我……” 独独对我避如蛇蝎,虚伪至极?! 最后半句话,谢临川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但那股酸涩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然而,温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铁血权臣话语中泄露出的那一丝脆弱与委屈。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霸道无理,而且不可理喻。 她满脑子都是今晚出城的计划,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抓住把柄。 于是,温妩再次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她强忍着下巴的剧痛,眼眶瞬间蓄满了清泪,凄楚又倔强地看着谢临川:“世子要怎么想我,那是世子的事。但我苏宝音行得正,坐得端。我既然嫁给了夫君,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我对夫君的真心,天地可鉴!至于萧世子,他不过是个心性单纯的少年,念着之前酒楼的旧事来探病罢了。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念头。世子若非要给我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我,也好过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她字字句句泣血般地表明着对谢承彦的“真心”,又急切且斩钉截铁地与萧执衡撇清关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谢临川的神经上。 她宁愿用死来证明她对谢承彦的忠贞,也不愿对他吐露半句真言。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咬紧牙关演到底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突然之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作了彻骨的寒凉与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问什么? “好,好得很。”谢临川的手猛地松开,像触电般收回。他冷冷地盯着温妩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说罢,谢临川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黑色的大氅在冷风中扬起一道冷厉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偏院的月洞门外。 徒留温妩靠在红漆柱子上,不明所以地喘着粗气。 她摸了摸被捏得生疼的下巴,看着谢临川离去那仿佛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活阎王,发了一通无名火,竟就这样走了? 但温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谢临川的反常。夜幕即将降临,她必须立刻动身。 夜色如墨,北镇抚司的地下暗牢里,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谢临川秘密回到了营帐。 他将心中那股在侯府偏院里无法宣泄的怒火、委屈与挫败感,全盘化作了最冷酷的暴戾,倾泻在了暗牢的审讯之中。 刑架上,那个左臂带着“黑龙刺青”的李党死士,此刻已经不成人形。 十指的指甲被尽数拔去,身上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却仍在一声声惨叫中死咬着牙关。 谢临川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他随手挽起袖子,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面无表情地走到那死士面前。 他的眼神空洞而阴鸷,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妩对着萧执衡笑靥如花的模样,以及她信誓旦旦说着“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时的决绝。 “嗤——” 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死士的胸口,焦肉的白烟瞬间升腾。 “啊!!!”死士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哀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说。”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李璋在城郊,到底藏了什么?” 在谢临川宛如活阎王般残酷无情的连番刑罚下,那个受过特训的死士终于精神崩溃,防线彻底决堤。 “我……我说……我说……”死士气若游丝地喘息着,吐出了一个惊天秘密,“相爷……李阁老不仅贪污了河工款……他们、他们还企图在京郊的十里坡,秘密转移一批……一批至关重要的……‘逆王旧账’……”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寒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逆王旧账! 那可是当年谋反的藩王留下的名册与账目,谁若是沾染上半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党竟然暗中勾结过逆王,这可是足以将整个李家、齐家连根拔起的铁证! 谢临川闻言,眼中的阴霾瞬间化作了锐利的锋芒。他猛地将手中的烙铁扔进水盆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十里坡?”谢临川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 事不宜迟,若是让李党将这批旧账转移销毁,再想抓住李璋的狐狸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寒照!”谢临川厉声喝道,随手扯过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浑身的血液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沸腾起来,“即刻点齐精锐亲卫,随我连夜出城,直扑城南十里坡!” 蹄声如雷,踏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 谢临川率领着黑压压的锦衣卫铁骑,如同暗夜中的死神,呼啸着冲出了南城门。 而在那夜色深沉的另一端,伪装外出的温妩,也正坐在颠簸的青油马车里,握着淬毒的匕首,朝着同一个方向——十里坡,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绝境 “别怕…… 夜幕低垂, 狂风卷挟着暴雨,如无数条凌厉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京郊泥泞的官道上。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油马车在风雨中剧烈颠簸。 车厢内, 温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白色暗纹劲装,满头乌发用一根素色布条紧紧扎在脑后。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微挑的杏眼在昏暗摇晃的车厢里,亮得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 “姑娘……外头的雨太大了,这路根本看不清啊!”小满紧紧抓着车厢壁, 冻得瑟瑟发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若是被侯府发现了,或者是遇上什么歹人, 可怎么得了?” “闭嘴, 抓紧了。”温妩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平日里在侯府的娇怯与柔弱。 她必须赶在今夜。昨夜在齐府假山后偷听到的秘密, 就像一根勒在脖颈上的钢丝。 齐通海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竟要对怀着自己骨血的外室下毒手。 而那个外室芸娘, 极可能掌握着齐通海的致命把柄。 这是她扳倒齐通海、为母亲报仇的唯一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她也必须闯一闯。 马车终于在距离十里坡庄子不远的一处隐蔽树林旁停下。 “在车里等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我半个时辰后没回来,你立刻让车夫驾车回城,绝不许回头!”温妩冷冷地交代完, 不顾小满的阻拦,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十里坡的庄子地处偏僻,四周皆是茂密的荒林。 温妩借着雨夜的掩护, 像一道幽灵般潜近庄子,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庄子的大门敞开着,几具家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中,鲜血已经被大雨冲刷得有些发白。 温妩心头剧震。 齐通海派来灭口的人,动作竟然这么快? 不,不对! 那些尸体上的刀口,皆是一击毙命,刀法狠辣凌厉,绝不是普通侯府或侍郎府的家丁能使出来的。 是李党的人! 李璋根本不信任齐通海,他派了自己豢养的顶级死士,要将这庄子里的人,连同齐通海派来的灭口者,一起杀个干干净净! 温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转身,目光在泥泞的地面上快速搜寻。 雨水冲刷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混合着泥浆的血迹,一直延伸向庄子后方的茂密树林。 有人逃进了树林。 温妩握紧匕首,循着血迹,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树林里漆黑一片,狂风吹得树枝如同鬼影般疯狂舞动。 温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裙摆早已被荆棘撕破,泥水溅满了她的靴子。 在一处隐蔽的低洼土坑旁,温妩终于找到了血迹的尽头。 那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妇人。 她倒在泥水里,身上的衣衫被雨水和鲜血浸透,腹部和肩膀上各中了一刀,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芸娘?”温妩快步上前,半跪在泥水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芸娘艰难地睁开涣散的双眼。 借着微弱的闪电光芒,她看清了眼前这个容貌极盛、眼神却冷冽如冰的陌生女子。 “你……你也是来杀我的吗……”芸娘咳出一口鲜血,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的残叶。 她惨笑着,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齐通海那个畜生……我跟了他五年,为他怀了孩子,他竟派人来给我灌落胎药……若不是后来又冲进来一批黑衣人见人就杀,我恐怕……早就在庄子里被毒死了……” 温妩看着芸娘那隆起的腹部和绝望的眼神,心脏不可抑制地一阵抽痛。 多像啊。 眼前的芸娘,与当年那个怀着身孕、拖着病体在京郊破庙里九死一生的母亲温蘅娘,何其相似! 齐通海,你到底毁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我不是他的人,我是来救你的。但你伤得太重,我恐怕带不走你。”温妩强压下心头的翻滚的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若想报仇,想让齐通海那个畜生付出代价,就把你知道的都交给我!” 芸娘死死地盯着温妩,仿佛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看透眼前这个女人的灵魂。 片刻后,她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温妩的手腕。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温妩的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好……我给你……”芸娘颤抖着手,拼尽全力撕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内衣。 在贴身的衣物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绢帛。 芸娘颤抖着将它塞进温妩的手里,那绢帛上,甚至还沾着她温热的鲜血。 “这是齐通海……让我替他保管的账册……”芸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口中溢出,“里面……里面不仅有他贪墨工部河工款的明细……还有他……他当年为了攀附李家,暗中替李璋转移‘逆王旧账’的证据……” 温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逆王旧账! 这可是足以让齐家和李家诛九族的东西! 有了这个,齐通海死一万次都不够!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芸娘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她死死抓着温妩的手,眼中爆发出极度怨毒的光芒,“带着它……去告他!去杀了他!让齐通海……让李家……不得好死!替我的孩子……报仇!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芸娘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渐渐涣散,抓着温妩的手无力地垂落进了泥水里。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芸娘死不瞑目的惨状。 温妩将那卷“私账血书”死死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藏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呢喃:“你放心,这笔血债,我温妩替你、替我娘,一起向齐通海讨回来!” 她刚欲起身撤离,树林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察,但温妩的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什么人?!”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和灌木丛中跃出,瞬间将温妩包围。 借着闪电的光芒,温妩看清了他们左臂上那狰狞的黑龙刺青。 是李党的顶尖杀手!他们追踪着芸娘的血迹,找到了这里!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为首的杀手声音嘶哑如破锣,手中的长刀在雨夜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温妩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上。她慢慢抽出靴筒里的淬毒匕首,反握在手中,眼神冷戾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 “有本事,自己来拿!” “找死!”杀手首领冷哼一声,挥刀便砍。 温妩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致命的一刀。她虽然在沉香阁学过几招防身的伎俩,但面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专业死士,根本犹如螳臂当车。 不过两招,温妩的手臂便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手中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一名杀手的大腿。 那杀手惨叫一声,匕首上的剧毒瞬间发作,他倒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然而,这微小的反击并没有改变战局,反而激怒了其他的杀手。 三柄长刀同时从三个方向朝温妩劈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轰隆隆—— 这不是雷声,而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案!逆贼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般在树林外炸响。紧接着,无数支精钢羽箭穿透雨幕,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噗!噗!噗! 围攻温妩的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强劲的羽箭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泥地上。 温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她看到了那个宛如修罗降世般的男人。 谢临川。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穿着玄色的铁甲,外罩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大氅。 他手中的绣春刀正在滴着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谢临川连夜审讯出了十里坡的秘密,追踪着“逆王旧账”的线索带兵杀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里,看到那个本该在侯府里“称病不出”的女人! 闪电划过。两人的视线在暴雨中轰然相撞。 温妩的衣衫被划破,手臂上流着血,泥水糊满了她那张苍白娇艳的脸。 可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退缩和软弱,反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谢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竟然真的跑到城外来搅这趟浑水!她不要命了吗?! “把这个女人抓起来!”谢临川厉声下令,语气中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暴躁与慌乱。 然而,被锦衣卫逼入绝境的李党杀手首领,此刻已经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活阎王在看到那个女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唯一活命的筹码! “都别动!” 杀手首领犹如离弦之箭,拼着肩膀中了一箭的代价,猛地扑向了温妩。 温妩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与体力透支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杀手首领一把勒住了脖子。 冰冷锐利的长刀,死死地压在了温妩雪白纤细的咽喉上。只需轻轻一拉,便能切断她的动脉。 “退后!让你们的人退后!”杀手首领疯狂地咆哮着,拖拽着温妩一步步向树林外那辆停在官道旁的青油马车退去。 树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锦衣卫们纷纷握紧了绣春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的指挥使大人。 按照北镇抚司的规矩,执行任务时,若是遇上歹徒挟持人质拒捕,为绝后患,活阎王谢临川的命令从来都是——不必顾念人质,就地射杀。 谢临川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挟持的温妩。那把刀是那么锋利,只要稍一用力,她就会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样,死在他的面前。 她不是很有能耐吗? 不是能哄得兄长为她神魂颠倒,能让萧执衡为她翻墙送糕点吗? 她这般满身心机、虚伪狡诈的女人,死了便死了,侯府反倒干净。 谢临川这样告诉自己。 他缓缓地、毫无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修长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拉至满月。 冰冷的铁铸箭簇,穿过重重雨幕,稳稳地瞄准了那名杀手首领的眉心。 这个角度,羽箭会擦过温妩的侧脸,甚至可能贯穿她的头颅,但能绝对保证一箭毙命那个杀手。 温妩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隔着茫茫的雨幕,看着谢临川举起的长弓,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如同看死物一般的眼睛。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是啊,他是谢临川,他怎么可能在乎她这样一个满腹心机的大嫂的死活? 他恨不得她死。 温妩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求救,也没有哭喊。她只是死死地护住了怀里那卷沾血的账本。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齐通海一起下地狱! 就在温妩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杀手首领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紧张,手微微一抖,冰冷的刀锋瞬间在温妩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刺目至极。 “铮——” 谢临川的呼吸,在那一抹刺眼的鲜血映入眼帘的瞬间,猛地乱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坚不可摧的冷酷,在那一丝血线面前,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分崩离析。 他怕了。 谢临川,竟然生平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那把刀真的切断她的喉咙,她那双明媚狡黠的眼睛再也睁不开,怕她真的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倒在他面前。 弓弦发出一声嗡鸣。 羽箭破空而出! 可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呼吸紊乱,因为那不可抑制的一丝心颤,这必杀的一箭,竟然射偏了! 羽箭没有射中杀手的眉心,而是深深地扎进了杀手握刀的右肩。 “啊!”杀手首领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但他毕竟是死士,在剧痛之下,他非但没有放开温妩,反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一把将温妩推进了一辆马车里。 杀手首领不顾一切地跃上马车,猛地一甩马鞭,狠狠地抽在拉车的两匹马的马臀上。 “驾!” 受惊的马儿发出一声长嘶,犹如疯了一般,拉着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起来。 而在官道的尽头,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不好!拦住他!”寒照大惊失色。 然而,惊马的速度太快,锦衣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临川目眦欲裂。 “宝音!” 他爆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听过的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惶恐与绝望。 谢临川毫不犹豫地抛下长弓,双脚猛地一蹬马镫。 他借着那股巨大的反冲力,整个人犹如一只巨大的黑色夜枭,施展出绝顶的轻功,在暴雨中腾空而起,朝着那辆失控的马车疯狂地追去。 马车在官道上剧烈地颠簸、蛇行。 车厢内,温妩被摔得七荤八素。她试图爬起来去抢夺缰绳,却被那名杀手死死地按在车厢底部。 “一起死吧!哈哈哈!拉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女人一起死,老子不亏!” 杀手首领疯狂地大笑着,眼看着马车距离断崖已经不足十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马车的车顶被一股骇人的力量轰然震碎。 漫天飞舞的木屑与暴雨中。谢临川宛如一尊浴血的杀神,直接从破裂的车顶跃入了车厢。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切断了那名杀手首领的咽喉。 鲜血喷溅了温妩一脸。 谢临川一把将杀手的尸体踢飞出车外,转身试图去抓那狂暴的缰绳。 可是,太迟了。 惊马已经冲出了悬崖的边缘。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整个马车连同两匹骏马,在黑暗的雨夜中,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啊——”温妩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狂风在耳边呼啸,暴雨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在这必死的下坠中,温妩突然感觉到,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谢临川没有试图自己逃生。 在跌落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转身,将温妩整个人死死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雨和即将到来的撞击。 他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嵌在自己的胸膛上。 “别怕……抓紧我!”谢临川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砰!咔嚓! 马车撞击在悬崖峭壁突出的巨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冲击力将谢临川和温妩双双抛了出去。两人相拥着,在陡峭泥泞的荒野斜坡上疯狂地滚落。 尖锐的荆棘、锋利的碎石、冰冷的泥浆,无情地撕扯着他们。 在这剧烈的翻滚中,温妩的裙摆被荆棘彻底撕裂。她能清晰地听到谢临川在撞击到巨石时,喉间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但他搂着她的双手,却如同铁铸一般,没有松开分毫。 不知滚落了多久。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从破碎的马车上掉落的一柄杀手的短刃。短刃的刀锋上泛着淬毒的幽蓝光芒。 在两人剧烈滚落的途中,那柄短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谢临川后背的铁甲缝隙,狠狠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呃……”谢临川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温妩的颈窝里。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最终,两人伴随着一堆泥石,重重地砸落在了深谷底部的泥沼之中。 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无情的暴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玫瑰 “那点微不 狂风如同发了狂的猛兽, 在深谷的上方凄厉地嘶吼着。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一道道密集的冰冷利箭,无情地穿透重重叠叠的树冠, 狠狠砸在泥泞不堪的荒野斜坡上。 万丈深渊之底,并非平坦的绝地,而是一片怪石嶙峋、杂草丛生的死谷。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犹如巨龙般撕裂了浓如泼墨的夜空,短暂的强光瞬间照亮了这片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深谷,也照亮了泥沼中那两道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温妩的意识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逐渐苏醒的。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地移了位,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 都能牵扯出胸腔内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雨水混合着冰冷的泥浆, 无情地灌进她的口鼻, 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温妩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在雨水和泥污的遮挡下模糊不清。 她试图动弹一下被压得麻木的四肢,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具沉重且冰冷的铠甲死死地压在身下。 是谢临川。 在马车坠落悬崖、剧烈翻滚的整个过程中, 这个男人用他那宽阔的脊背和一双犹如铁铸般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替她挡下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撞击和锋利荆棘的撕扯。 此时的谢临川, 双眼紧闭, 面如白纸。他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玄色铁甲,此刻已经残破不堪, 布满了泥泞与触目惊心的划痕。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后背上那道被杀手淬毒短刃生生划开的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涌出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 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他中毒了。 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毒素已经顺着他的血液,随着方才剧烈的动作,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临川……”温妩强忍着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用力地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重如泰山的男人。 没有回应。 男人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那极其微弱且粗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 温妩咬紧牙关,双手撑在满是碎石的泥潭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谢临川的压迫下爬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尖锐的石块磨得鲜血淋漓,月白色的裙摆早已被撕成了几缕破布,沾满了污泥和血迹,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幽魂。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砸在温妩单薄的身躯上,带走她体内仅存的温度。 她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否则他们即使没有被摔死,也会在这荒郊野外被活活冻死。 温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借着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在距离他们坠落地点不过几十步远的一处石壁下方,隐隐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虽然不知深浅,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温妩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倒在泥水里、人事不省的谢临川。 杀了他,或者直接走人。 这个念头在温妩的脑海中如同毒蛇般疯狂地窜动。 此时此刻,是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最虚弱的时候。 只要她转身离去,任由他在这冰冷的泥沼中自生自灭,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体内的剧毒和失血就会要了他的命。 如果没有谢临川,她就再也不用在这头恶犬面前战战兢兢地演戏。 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温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藏在靴筒里那把淬毒的匕首。 只要她现在走过去,在他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谢临川后背上那道皮肉外翻、涌着黑血的恐怖伤口时,她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在马车冲出悬崖的必死绝境中,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飞身扑救。 在坠落的失重感中,是他用那双强壮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按在胸膛上,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温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 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作权衡利弊。 谢临川确实是个疯子,是个危险至极的变数。但不可否认,他救了她。 齐通海诡计多端,李璋更是权倾朝野、老谋深算。 单凭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手里握着那份账册,想要扳倒这棵参天大树,也如同蚍蜉撼树。 若她贸然将证据交出去,只怕还没等齐通海伏法,她自己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狠辣、且与李党势不两立的靠山。 而放眼整个京城,还有谁比谢临川更适合? 起码念着这点救命之恩,让他帮她的复仇之路提供一些便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温妩冷笑了一声,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打定主意后,温妩不再犹豫。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住谢临川肩膀上那沉重的铁甲边缘。 “起来!”温妩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谢临川的身形本就高大挺拔,此刻加上那身吸满了泥水的铁甲,重量简直骇人。 温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拖离了泥沼。 每挪动一步,温妩都能感觉到自己双臂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挤压殆尽,喉咙里泛起阵阵血腥味。 暴雨依然在肆虐,泥泞的斜坡滑不留足。 温妩好几次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膝盖和手肘被地上的碎石磕得鲜血直流。 但她没有喊痛,甚至没有停下喘息片刻。她就像一头执拗的母狼,拖拽着自己唯一的猎物,一步、两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那个黑暗的山洞挪去。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温妩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将谢临川沉重的身躯拖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时,她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壁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味和刺鼻的腥味。 外面的雷雨声被厚重的岩壁隔绝了些许,洞内显得异常死寂,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砸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温妩靠在石壁上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谢临川的情况非常糟糕。他身上的铁甲冰冷刺骨,剧毒引发了严重的高热,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紫黑色。 如果不能尽快帮他取暖、解毒,他绝对熬不过今晚。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繁复华丽的衣裙早就在滚落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仅无法御寒,反而像冰块一样带走她的体温。 长长的裙摆更是累赘,沾满了泥巴,严重阻碍了她的行动。 没有丝毫犹豫,温妩眼神一凛,双手抓住裙摆的裂口,用力一撕。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温妩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繁复碍事的裙摆全部撕下,只留下贴身的亵裤和短打的里衣。 随后,她将撕下来的几条干净的布条紧紧地绑在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臂和膝盖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山洞的深处虽然潮湿,但靠近内侧的石缝里,积攒了一些多年来被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 温妩摸黑收集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柴草。她走到谢临川身边,毫不避讳地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摸索,很快便找到了一枚防水的火折子。 “咔嚓、咔嚓。” 随着火石的摩擦,几点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枯叶上。温妩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微弱的火苗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里大半的阴寒,也将两人狼狈不堪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温妩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谢临川后背的伤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必须立刻拔毒。 温妩在沉香阁时,曾跟着教坊里的老嬷嬷学过一些辨认草药和简单的包扎之术。 她知道锦衣卫常年在外执行危险任务,身上必定会携带救命的解毒丹。 她再次将手伸向谢临川的衣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坚硬胸膛的那一瞬间—— 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谢临川,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杀戮本能的眼睛。 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却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毒素侵蚀了他的神经,高热让他陷入了极度的幻觉之中。此刻的谢临川,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在他的潜意识里,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是要取他性命的刺客! “滚!” 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出。 谢临川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绣春刀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挥起,锋利的刀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温妩的咽喉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妩根本来不及思考。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温妩凭借着本能,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唰——” 冰冷的刀锋擦着温妩的下巴堪堪划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几根黑发在空中飘落,缓缓落入火堆中。 温妩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就差一点,她就要被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给抹了脖子! “谢临川!你看清楚,我是谁!”温妩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厉声喝道。 可是谢临川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试图挣扎着坐起来。 他手中的绣春刀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将周围的石壁砍得火星四溅。 “杀……全都要死……”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他的防备心太重了,哪怕是陷入了濒死的谵妄,他依然像一只刺猬,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谁靠近,他就杀谁。 温妩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发狂的谢临川。 她的眼神在火光中变得异常冰冷且锐利。 她不能让他这么耗下去,再这样流血和发疯,他今晚必死无疑。 温妩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火堆旁一根燃烧着的粗壮木柴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抓起那根燃烧的木柴。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或许是被火光和血腥味吸引,一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布满黑白斑纹的剧毒蝮蛇,正蜿蜒着从阴暗的石缝中滑拉出来。 它高高地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地上虚弱的两人。 前有发狂的谢临川,后有蓄势待发的致命毒蛇。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姝色 “谢临川, 洞中一边是发狂的谢临川, 一边是毒蛇。 温妩心底反倒安静下来。 像所有害怕都被逼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一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狠。 她盯着那条蛇,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伤口里。 她不能死。 她怎么能死在这处山洞里,死在一条畜生嘴下。 毒蛇身子往后一缩。 下一瞬,它张开毒牙,黑色身影弹射而来。 温妩没有尖叫。 她侧身避开,那蛇几乎擦着她裙摆掠过。 裙角被蛇牙勾出一道裂口,温妩趁它扑空的刹那, 左手摸到地上一块石头。 石头很沉, 边缘尖利, 沾着泥水。 温妩抓起它,咬牙抡下。 “砰!” 蛇身被砸在七寸处, 剧烈翻卷。蛇尾打在地上, 抽得泥水飞溅。温妩眼中狠色未退,手臂再度扬起。 一下。 又一下。 石头砸在蛇头上, 血和碎鳞迸到她手背、脸颊。 毒蛇还在抽搐, 温妩便继续砸。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这东西只要还能动,就可能咬她一口。她要它死透。 不知砸了多少下, 蛇身终于瘫在地上,再无动静。 温妩喘着气丢开石头,指尖全是血。她抬手抹去溅在脸侧的污血,眼底既无怜悯, 也无余悸。 火光照着她的脸。 泥污、汗水、蛇血混在一处,偏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她回头看向谢临川。 他仍在乱挥刀,刀锋砍在石壁上, 火星四溅。中毒后的高热烧透了他的神志,连胸口伤处渗血也不知疼。 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耗死,也会把她逼死。 温妩抓起火堆里那根烧得通红的木柴。 柴头火星明灭,热意烫得她掌心发紧。她却攥得很牢,眼睛死死盯着谢临川右手。 对付疯子,便要比他更疯。 谢临川又一刀劈下。 刀锋落空的瞬间,温妩动了。 她贴着石壁扑过去,身形压得极低,避开他横扫而来的手肘。 谢临川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腕骨一翻,绣春刀便要回斩。温妩没有去夺刀,她很清楚,凭自己的力气根本夺不过他。 她看准他手腕最薄的一处,举起木柴,狠狠烫了上去。 “呲——” 火头压上皮肉的声响短促刺耳。 谢临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右手猛地痉挛。刀柄从他掌中滑落,绣春刀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 温妩几乎在同一刻抬脚,把刀踢向山洞角落。 刀尖撞到石壁,转了半圈,离两人远远停住。 谢临川失了刀,却仍在挣扎。他一把扣住温妩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妩疼得眼前发黑,仍咬牙扑上去,将他整个压回地上。 她跨坐在他腰腹上,膝盖抵住他侧身,双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谢临川,你给我安分点!” 她怒喝出声,嗓音都劈了。 谢临川挣得极凶。 他中毒高热,力气仍大得骇人,几次险些把温妩掀翻。温妩手腕被他撞得生疼,肩背撞上石地,疼得她眼里冒出泪光。 可她偏不松手。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像一块咬住猎物便不肯撒口的兽夹,凭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劲,把他死死困住。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烫了。” 谢临川当然听不懂。 他仍在梦里厮杀,喉间发出含混的低吼,额上青筋浮起。温妩弯腰,用自己的前臂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摸到旁边的麻绳,胡乱缠住他的腕。 绳子湿滑,缠得并不牢,却争来一瞬空当。 这一瞬已经足够。 谢临川挣扎的力道终于弱下去。 毒素、伤势、高热,耗尽了他撑到此刻的最后气力。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闷出一声低哼,身体慢慢瘫软下去。 温妩仍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突然暴起,才从他身上跌坐下来。 她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气。 火堆噼啪作响,毒蛇尸身躺在不远处,谢临川昏迷在她脚边。 山洞外雨声连绵,追兵或许还在谷外搜寻。温妩缓了许久,才感觉魂重新落回自己身体里。 不能歇。 他若死了,她也活不长。 温妩爬到谢临川身边,先探了探他鼻息,又摸向他颈侧。 还有气,脉息乱得厉害。她咬着牙翻开他衣襟,在贴身暗袋里摸索。 北镇抚司这样的人,身上总会带保命的东西。 果然,她摸到一只小巧白瓷瓶。 瓶口塞得很紧,温妩用牙咬开木塞,往掌心一倒,一粒黑色药丸滚了出来。 药丸带着奇异香气,只一闻,便叫人喉间发苦。 应当就是解毒丹。 温妩立刻捏起药丸,试图塞进谢临川口中。 可谢临川牙关咬得很紧。 她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掰了几下,毫无用处。他下颌绷得像铁,唇线紧闭,整个人陷在深度昏迷里,竟连吞咽都没反应。 “谢临川。” 温妩急得额上冒汗。 “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她换了个角度,仍撬不开他的牙关。药丸抵在他唇边,连半分都送不进去。 山洞里没有干净水,外头雨水倒是多,可她不敢出去,也不知雨水是否混了泥污。 就算把药碾碎,没有东西化开,他也未必咽得下去。 温妩盯着那粒药,眼底慢慢沉下。 她想起太医说过的话。 她的血,是极好的药引。阴柔血性可引药力入心脉,调和亏损。 谢承彦的药里加过她的血,侯府上下都说她情深义重。 那时她只当这东西是拿来演戏、拿来博谢承彦愧疚的筹码。 如今倒真派上用场。 谢临川这样的毒,能不能用她的血化开药力,她不知。 可眼下没有旁的办法。 温妩四下看了一圈,寻到一块略凹的石片。 石片表面还算平整,她用衣角擦了又擦,擦到自己都觉得干净了,才将黑色药丸放到凹处。 她抓起匕首,用刀柄一点点把药丸碾碎。 药粉细碎,落在石片里,散着苦涩异香。 温妩放下匕首,抬起左手腕。 她看着那截细白手腕,眼神没有半分迟疑。 若是平时,她定要心疼这副皮肉。 姑娘家的手腕留了疤,难看得很。 可这时候,难看与否已经排到命后头。 她低头,张口咬下去。 牙齿刺破皮肉的瞬间,疼意炸开。 温妩眉头狠狠一皱,喉间几乎溢出声响,却硬是咬住没松。鲜血从齿痕处涌出来,顺着手腕滑落。她立刻将手腕悬到石片上方。 一滴。 两滴。 温热血珠砸进药粉里,很快化成一汪暗红药汁。苦香混着血腥,在潮湿洞中弥散开来。 血流得够多后,温妩胡乱扯下衣襟一角缠住手腕。 她端起石片,重新跪到谢临川身侧。 “你最好争气些。” 她盯着他紧闭的唇,伸手去掐他下颌两侧穴位。那处极酸极痛,便是昏迷的人也会本能松动。温妩指尖用力,几乎把所有气力都压进去。 谢临川果然闷哼一声。 牙关露出细缝。 温妩抓住这一瞬,把石片边缘抵上他的唇,将那血药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顺着唇缝流入,也有一部分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滑向颈侧。温妩顾不得浪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嘴,迫他仰起下颌,顺着喉管往下捋。 “咽下去。” 她压着声音命令。 谢临川没反应。 温妩更用力,眼底都逼出狠意。 “谢临川,给我咽下去。” 他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温妩盯着那处起伏,确认药汁被他吞下,才猛地松开手。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旁边,手腕伤处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深沉黑暗中,谢临川觉得自己坠得很深。 四面八方全是冷。 那冷不是山雨带来的寒,也不是伤口失血后的虚弱,而是从心口往外蔓延的死意。 耳边有无数杂乱声响,像诏狱里临死前的哭嚎,又像战场上刀锋入骨的闷响。 那些曾死在他刀下的人,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从黑暗里爬出来,缠住他的脚腕,拉着他往更深处沉。 他握着刀,却挥不开。 刀锋砍过一片黑雾,转眼又有更多阴冷缠上来。 忽然,一股炽热液体灌入口中。 血腥味先漫开。 铁锈般的甜,混着苦涩药香,一路烧进喉咙。那点热意在冰冷身体里炸开,像有人往将熄的炉灰里埋进一簇火。 心脉处被强行吊住,原本不断下坠的意识,竟被这股血气生生拽了回来。 谢临川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 火光跳跃,山洞昏暗,雨声遥远。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自己身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满脸泥污与汗水。 她唇边沾着血,手腕也缠着一截破布,血色从布料里洇出来。 她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临川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宝音。 眼前这个女人满身泥血,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种尖锐到近乎灼人的生气。 那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咬碎牙、砸碎蛇头、撬开他嘴灌药的狠。 只有真实。 谢临川的目光越过她,看见火边那条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毒蛇。 又落回她脸上。 温妩也察觉他醒了。 两人在山洞里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也没有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伪装。 也许是累到极致,也许是此刻无力再演,她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还有未散的杀意和警惕。 谢临川胸腔里,那颗几乎停摆的心,突然极沉地跳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她。 谢临川觉得有意思。 真有意思。 药力在体内迅速散开,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已经撑不住太久,眼皮沉得厉害。 可他仍盯着温妩,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寸神情。 温妩眉头皱起。 “醒了就别死。” 她声音沙哑,语气很差。 谢临川唇角却极缓地勾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毒发后的苍白,也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苏宝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若他能活过今晚,若他还能睁开眼,他定要亲手撕开她身上所有伪装。 他要看看,这颗狠辣、冷硬、鲜活到叫人移不开眼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黑暗重新压下来。 谢临川眼帘慢慢合上,彻底陷入昏睡。 昏过去前,他唇齿间仍残留着那股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温热,苦涩,滚烫。 属于苏宝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微光 “别走…… 深谷里的夜, 比任何地方都要漫长。 雨声初时很急,打在山洞外的树叶与乱石上,像有千百只手在黑暗里拍打山壁。 到了后半夜, 雨势渐渐小了,风却未停。湿冷的寒气顺着山洞石缝钻进来,缠在人的衣摆、发梢、指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洞中篝火烧得不算旺。 先前能捡来的干柴有限,许多木枝都被雨水浸过,丢进火里便冒出呛人的白烟。 火苗时高时低, 照得石壁上影子摇晃。远处有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下, 一滴, 一滴,落在浅洼里, 声响空得叫人心烦。 温妩坐在火边, 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临川身上。 解毒丹已经喂下去许久。 那药是北镇抚司的人留给谢临川保命的东西, 药性极烈, 入口后便护住了心脉。 可他中毒太深, 先前又强撑着带她从追兵手里脱身,毒素与药力在体内冲撞, 反将他的身子拖进了更凶险的境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平日里那张总是压着冷意的脸,此刻全无血色。眉峰紧锁,唇色泛青,额角细汗一层接着一层渗出来, 又很快被寒意逼得冰凉。 他身上的劲装被雨水和血浸透,铁甲边缘残破,胸口起伏时重时浅, 仿佛每一口气都要从刀尖上挣出来。 温妩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临川。 他看人时也惯带审视,像世间人命在他眼中都能被分成有用和无用两类。若有人死在他面前,他大约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眼下,这位让京城官员闻名色变的谢世子,正蜷在冰冷岩石上,指节紧扣着身下衣料,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冷……” 低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 温妩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临川这样的人,怎么会喊冷。 他连受伤都咬牙忍着,方才在山林里肩背中箭,仍能面无表情地拉着她避开追兵。可那一声低喃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哑,也更压抑。 “冷……” 温妩望着他,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发紧。 他似乎陷进了梦里。 那梦看来不好。谢临川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乱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困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他的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湿痕,指骨用力到泛白,唇边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听着像痛,也像恨。 梦境里,谢临川回到了八岁那年。 宣平侯府地底下有一座座常年封着的冰窖。 冰窖很深。 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走,寒气越重。 年幼的谢临川被家丁架着推进去时,还穿着练武用的薄衣。 身后铁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天光被彻底掐断,只剩四面八方涌来的冷。 他那年才八岁。 手里的木刀还握不太稳,掌心虎口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在寒气里凝住。 父亲站在铁门外,声音比冰窖里的霜还冷。 “我谢家的子孙,不需要悲悯,更不需要软弱。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你连握刀的手都会抖,将来如何掌权护住族人?如何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立足?” 年幼的谢临川靠在冰块旁,冻得浑身发僵。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太累了。那套刀法从清晨练到黄昏,他的手早已抬不起来。 他也想说,他没有不肯学,只是那一招收势太急,他腕上旧伤疼得厉害。 可没人听。 父亲只看结果。 宣平侯府的嫡子,不能哭,不能退,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稍微慢一点,便是无用;稍微犹豫一下,便是丢谢家的脸。 “在里面好好反省。”父亲的声音隔着厚铁门传进来,“什么时候你的心和这冰块一样硬,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远去。 冰窖里只剩下谢临川自己的呼吸。 寒气像细密的针,从衣领、袖口、裤脚一寸寸钻进去。 八岁的孩子起初还咬牙忍着,后来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他缩到角落,抱着膝盖,试图把自己藏进最小的一团。 可冷意无处不在。 它钻进骨头里,钻进肺腑里,逼得人连哭声都变得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川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他认得。 是母亲。 他的母亲性子温婉,平日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她不敢违逆父亲,也很少把他抱在怀里。 可谢临川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希望。 母亲来了。 母亲会救他出去。 他扑到铁门边,冻僵的手指拍在门上,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母亲……母亲救我……” 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冰窖里回荡。 “川儿好冷……川儿知道错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女子压抑的低泣。 “川儿……” 谢临川把脸贴在冰冷铁门上,像抓住最后一点暖。 母亲哭了。 她哭得那么难过,该会心疼他吧。 可门锁没有响。 也没有人来开门。 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他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 “你别怪娘。你忍一忍,听你父亲的话,别惹他生气了。娘帮不了你,娘不能忤逆你父亲啊……” 谢临川愣住。 他冻得发紫的手还贴在门上,掌心一寸寸往下滑。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脚步也远了。母亲没有回头。 铁门仍旧锁着。 冰窖里,八岁的谢临川睁着眼,望着一片漆黑。 那一夜,他没有再哭。 泪水被冻在脸上,连同心里最后一点期盼一起,变成了冰。 从冰窖里出来后,那个会哭着喊母亲的孩子死在了地底。 侯府上下都说,世子变了。 他练刀不再手抖,读书不再喊累,受罚时跪到膝盖见血也能一声不吭。 父亲看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满意,说这才像谢家的嫡子。 谢临川便一日比一日冷。 后来他入宫伴读,站到尚未登基的新帝身边。 再后来,潜邸风雨骤起,夺嫡、密诏、血夜、诏狱,他一步一步走进权力最阴暗的地方。 旁人尚在论仁义时,他已经学会先折断对方的脊梁;旁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杀时,他的刀已经出鞘。 他终于变成父亲想要的模样。 也变得比父亲更狠。 京城人怕他,朝臣怕他,连侯府下人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低头屏息。 谢临川掌北镇抚司,生杀予夺,铁面无情。 他没有软肋,也不需要软肋。 至于周云瑶。 那桩婚约从小定下,他从未放在心里。 周云瑶喜欢谢承彦,他很早便知道。 她在他面前端着未婚妻的体面,转头又去同谢承彦互诉衷肠。谢临川看在眼里,心里竟连怒意都没有。 不在意的人,谈不上背叛。 她是棋子。该用时用,该弃时弃。若有一日她失了用处,自有她该去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如此。 可深谷里那股寒意再次裹住了他。 梦中的冰窖重新封死,铁门外的脚步声再度远去。 谢临川蜷在岩石上,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连呼吸都带了破碎的颤音。 “母亲……”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别走……” 温妩听见了。 这一声撞进她耳中,竟叫她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看着谢临川。 他在梦里喊母亲。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刀一样的人,居然会在昏迷里露出这样的脆弱。 温妩从前只觉得谢临川可怕,觉得他天生高高在上,生来便该站在云端俯视别人。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一个人能长成如今这副冷硬模样,也许并非毫无缘由。 可这念头只在她心头闪过。 她很快又冷下脸。 谢临川可怜,与她何干。 他曾在湖边掐住她的口鼻,差一点让她死在那里。 他看她时,眼底常有轻贱和审视。 他手上沾过那么多人的血,哪怕幼时受过苦,也不代表他如今那些狠辣便能被抵消。 温妩该冷眼旁观。 她甚至可以离他远些,只要这人不死,明日能勉强撑着等人来寻,便已经算她仁至义尽。 可谢临川抖得太厉害。 那声“别走”也太低。 温妩坐在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木枝。 火星溅出来,烫到她手背,她才回过神。 “真是欠你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 若谢临川今晚真冻死在这里,她先前那口血白喂了,解毒丹也白费了。 明日追兵再来,她一个人未必能走出这片深山。 无论怎么算,她都不能让他死,不然她太亏了。 温妩站起身,走到洞口看了一眼。 外头雨势小了,风却更冷。洞口那些湿衣裳挂了半夜,也只是半干,摸上去仍带着潮意。 她身上的外衣也被泥水浸过,贴在身上冰凉。若这样靠近谢临川,给不了他多少暖,反倒会把寒气带过去。 温妩咬了咬牙。 她背过身,将外头那件半湿的衣裙解下,又脱去破了边的披风,只留下里头一层白色中衣。山洞里的冷气扑上来,冻得她肩背一颤。 肌肤暴露在寒意里,细细的战栗从脖颈一路漫到腰侧。 她抱着手臂站了片刻,心里又骂了一句谢临川。 这人最好活下来。 否则她定要把他尸体踹进山涧里。 温妩走到他身边,先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 可手背往他颈侧一贴,又是冷的。 热与寒在他体内一起烧着,才让他这样难受。 谢临川仍陷在梦里,唇边不断溢出破碎的低语。 母亲、冰窖、别走,几个字断断续续拼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酸。 温妩坐到他身旁,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躺了下去。 岩石很冷。 背脊贴上去时,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谢临川身上残破的铁甲硌着她的手臂,硬得发疼。她皱着眉,把他外头几片碎甲解开,又将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 温妩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背,试图把体温一点点送过去。 “谢临川。” 她低声唤他。 “你最好记着,是我救了你。” 昏迷中的男人当然没有回答。 可在接触到她身体暖意的一瞬,谢临川猛地僵住。 下一刻,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几乎凭着本能翻身,将她整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那力道太重。 温妩被勒得胸口一闷,险些喘不过气。 “谢临川,你松些……”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谢临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着她,苍白冰冷的脸埋进她颈窝。 呼吸落在她颈侧,烫得惊人。他身上血腥味、药味、雨水味混在一起,侵得温妩鼻尖发酸。 她原本该推开他。 这姿势太近,也太过荒唐。 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是宣平侯府世子,是那个几次威胁她的人。 若在京城里被人瞧见,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这里是深谷。 外头是看不见尽头的山林。世俗礼法隔得很远,远到此刻只剩下怀中这个快被寒意拖死的人。 谢临川的战栗在慢慢减轻。 温妩感觉到了。 他原本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背脊,在她怀里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仍热,却不再那样乱。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暖,像一头受伤后失去防备的兽,只认准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热源。 温妩忍了忍,到底没有再推。 “你倒会找地方。” 她被他压得半边肩膀发麻,语气里全是嫌弃。 谢临川听不见。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擦过她颈侧,偶尔带出一点含混的低喃。 温妩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偏又动不了,只能抬眼望着洞顶。 火光在石壁上晃动。 那些倒挂的钟乳石被照出淡淡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人,冷眼看着这场荒唐的救命。 温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扬州的雨也多。沉香阁后院有一株老桂树,每到秋日便落满细小金黄的花。 她幼时怕雷,雷声一响,便会缩到被子里。 温蘅娘那时还没有彻底被往事磨垮,偶尔会把她抱进怀里,替她捂住耳朵,低声哼江南小调。 那时候,母亲的怀抱是暖的。 温妩的手原本搭在谢临川背上,此刻却不知怎么动了一下。 她的掌心落在他脊背处。 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轻。 连她自己都未想过,有一日会这样安抚谢临川。 这个人若醒着,一定会冷着脸嘲她多事。 也许还会说她又在演,说她装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则满肚子算计。 温妩想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醒了可别不认。” 她看着火光,声音轻得像叹。 “谢临川,你欠我一条命。” 怀中人皱着的眉,仍未完全松开。 温妩听着他喉间偶尔溢出的痛苦低哼,心底那点烦躁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温蘅娘哼过的小调,唇瓣微启,声音低低地在山洞里响起来。 “摇摇舟,采莲女。” “烟雨濛濛过石桥……” 她唱得很轻。 不似在沉香阁里学来的曲子那样婉转勾人,也没有刻意放软嗓音去讨谁欢心。 那调子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和悠长,像夜雨落在河面,又像小船划过莲叶深处。 谢临川在梦里听见了。 冰窖里的风声停了一瞬。 那扇锁死他的铁门外,似乎有光透进来。 不是父亲冷酷的训斥,也不是母亲怯怯远去的脚步。 有人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落在他背上,告诉他不要怕。 温妩的声音继续响着。 “莫怕寒,莫怕夜。” “阿娘伴你到天明……” 谢临川眉心一点点舒展开。 梦中的八岁孩子靠在那片暖光里,冻僵的手指终于不再拍门。 有人没有走,有人留在冰窖里陪他,把他从黑暗深处救了出来。 山洞里,谢临川的手臂仍紧紧扣着温妩,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勒得她生疼。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 脸上的痛苦褪去些许,冷峻眉目在火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平和。 那样子更像一个终于在寒夜里寻到归处的孩子。 温妩唱完一遍,又低低哼了第二遍。 她其实也很冷。 单薄中衣贴着肌肤,背下岩石寒气一阵阵往上透。谢临川身上的血腥味并不好闻,破甲也硌得她手臂发疼。 可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究没有动。 火堆又爆出一朵细小火花。 温妩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临川。 这张脸生得实在好。冷白肤色,清晰眉骨,高挺鼻梁,哪怕病成这样,也难掩那种锋利俊美。 只是平日里太冷,太高不可攀,叫人只记得他的可怕,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温妩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紧皱后终于放松的眉心。 “你小时候,应当过得很苦吧。” 话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苦又如何。 谁不苦呢。 她最是没有资格心疼谢临川。 可这一刻,她仍没有把手收回来。 火光照着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模糊又亲密。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山谷深处传来细微虫鸣,像黑夜即将过去前一点脆弱的声响。 温妩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熬了太久,所有惊惧和疲惫到此时才一并压下。 她靠在谢临川怀里,原本还想着不能睡,若火灭了便麻烦,可眼皮越来越沉,连洞外风声也变得遥远。 临睡前,她还不忘低声威胁。 “谢临川,你若敢死,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叫山里的狼啃干净。” 谢临川当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无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 温妩皱了皱眉,到底没再挣。 深谷寒夜漫长。 篝火在两人身侧安静燃烧,火光将洞中的黑暗逼退一小片。 两个满身伤痕的人躺在潮冷岩石上,隔着血腥、雨水与不该有的亲近,用彼此残存的体温熬过这一夜。 天亮前最冷的时候,谢临川又低低喊了一声。 他的唇贴在温妩颈侧,声音微不可闻。 “别走……” 温妩睡得很沉,没有听见。 火堆里最后一截木枝塌下去,溅起一点红亮火星。 洞外,雨后的第一缕天光正从云层边缘慢慢透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嫉妒 “承认吧,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深谷的浓雾, 艰难地照射进山洞的入口时,外面的暴雨已经彻底停歇,只剩下树叶上残存的雨滴不断滴落的清脆声响。 谢临川率先从昏睡中醒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因为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察觉到了异样。 一种令人四肢百骸都感到熨帖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柔软。 鼻尖萦绕着的是一股极淡、极甜的脂粉香,混合着少女独有的、清新的体香。 谢临川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一截雪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天鹅颈。 而他此刻,正以一种极度占有、极度依恋的姿势,将脸深深地埋在这个女人的颈窝里。 他的双臂紧紧地箍着她那不盈一握的楚楚细腰,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 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共鸣。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怀里那个熟睡的女人脸上。 是苏宝音。 她似乎累极了,睡得很沉。那张平日里总是戴着伪善面具的脸庞, 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显得异常恬静。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泥污, 红唇微微嘟着, 呼吸均匀而绵长。 谢临川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脖颈上那根正在微微跳动的颈动脉上。 那么脆弱,那么纤细。 只要他伸出手, 只需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折断她的脖子。 只要她死了,昨夜他所有的狼狈、脆弱、甚至那些不该有的梦魇,就都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被彻底埋葬在这片死谷之中。 他的右手缓缓从她的腰间抽出,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一点一点地、如同死神般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温妩那脆弱的脖颈。 可是, 当他的指腹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脉搏跳动时,谢临川的手,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一股强烈的、名为“不舍”的情绪,犹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杀意。 他在不舍什么? 谢临川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剧烈的情绪挣扎。 从小到大,他被整个侯府赋予了最沉重的期望。 父亲要求他文武双全,教导他对待敌人要狠若豺狼。 他不是没有向母亲求助过、哭泣过,可换来的,永远是母亲流着眼泪将他推回冰窖,出卖给父亲的结局。 结果自然是更加严厉的一顿鞭笞。 慢慢地,他的心真的变成了冰块。 他变得冷漠无情,变得和父亲一样重规矩、守古板。 但是,苏宝音出现了。 就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江南商户女,像一颗不安分的石子,猛地砸进了他那潭死水般的生命里。 谢临川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自她出现以来的一幕幕。 在长街上,她被他当街斩杀逃奴的血腥手段吓到,鲜血溅了她一身,她却敢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对他发脾气,质问他“逃奴便不是人吗?”。 在湖心亭里,被他用生死威胁,她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卑躬屈膝,低眉顺眼,那份在侯府里步步为营的求生欲,坚韧得令人心惊。 在内宅里,即使知道谢承彦心里没有她,她却做尽了付出之事,甚至不惜以血入药,硬生生让谢承彦那个瞎子对她回心转意、愧疚难当。 她明明是一个心机深沉、为了复仇和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却能在海棠树下,对萧执衡那个蠢货,露出那样纯粹、那样毫无防备、那样明媚如春阳的笑容? 谢临川的手指顺着她脆弱的颈动脉缓缓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精致的下颌线。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极力逃避的事实——自从苏宝音出现,他的心绪便从来没有停止过波动。 他为了她,在长公主府出手解围,在马车坠崖时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深渊。 他甚至为了她,做出了无数件超出他那冷血本性的事情。 他之前其实隐隐感觉到了,只是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让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原来,他在很早之时,或许是长街上的那一眼,或许是湖心亭里的那一局棋,就已经被苏宝音深深吸引了。 后面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讥讽、所有那些所谓的“看透她的虚伪”,不过是他那可怕的嫉妒心在作祟! 他嫉妒! 他嫉妒自己的兄长谢承彦,明明什么都没有付出,却能被温妩那样温柔以待、掏心掏肺,而他谢临川,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到过这样的全心全意。 他嫉妒萧执衡那个毛头小子,只用了一包糖糕,就能得到她那毫无修饰、足以颠倒众生的笑颜。 而她对他呢? 她甚至都不愿给予他几分真心的好颜色。 面对他,她永远是那副戴着完美面具的温顺模样,眼底藏着的,永远是警惕、算计与无休止的演戏。 说来说去,他谢临川不过是恨! 恨温妩为什么不对他好! 恨她为什么把所有的温柔和真实都给了别人,唯独将最冷漠、最虚伪的一面留给了他! “承认吧,谢临川。” 他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虐般的妥协。 昨晚,当他深陷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冰窖梦魇中,濒临绝望崩溃的时候,是耳边飘来的那首江南歌谣,驱散了他所有的痛苦记忆。 那个紧紧抱着他、用体温驱散他寒冷的女人,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舒适。 那是他幼时怎么哀求母亲、怎么讨好父亲,都没能得到的东西。 如果他这一生都没得到过,没感受过,他自然可以继续做那个冷血无情、不屑一顾的活阎王。 但是现在,他感受过了。 他尝到了这种致命的、令人上瘾的温暖。 他开始贪恋这具身体的温度,贪恋她喉咙里哼唱的歌谣。 他想要这份“好”,只属于他谢临川一个人! 他要她对着他笑,他要她对他嘘寒问暖,他要她眼里、心里,彻彻底底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哪怕是抢,哪怕是用尽手段,他也要将她折断翅膀,永远地锁在自己身边! 谢临川眼底的清明瞬间被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阴暗与占有欲彻底吞没。 他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那只原本掐在她脖颈上的手,力道骤然放柔。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比眷恋且充满侵略性地轻抚过宝音那即使落入困境也难掩娇艳的脸庞。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谢临川喉咙里压抑着,发出一声极低、极沉、带着几分病态满足的低笑。 他没有叫醒她,他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女人,就破坏了如今这片刻、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好时光。 此时此刻,谢临川看向温妩的眼神,已经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盯着自己命中注定、势在必得的伴侣的野兽目光。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溺水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温妩昨夜的那个拥抱、那首歌谣,就是那束穿透他生命防线的微光,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彻底唤醒了他骨子里那股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偏执到令人发指的占有欲。 不知过了多久,当山洞外的鸟鸣声渐渐清晰时,温妩终于从极度的疲惫中苏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临川那张已经恢复了血色、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冷静的俊朗面庞。 温妩瞬间清醒,猛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且逾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试图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世、世子,你醒了……”温妩的声音有些发干,神情间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慌乱。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里衣,试图找回那副恭顺的“嫂嫂”面具。 然而,谢临川早已将眼底那些疯狂的占有欲和偏执掩饰得干干净净。 他面色如常地松开了手,坐直了身体,仿佛昨夜那个紧紧抱着她不撒手、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连看都没多看温妩那因为衣衫单薄而若隐若现的身段一眼,只是神色冷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以及角落里那条被砸烂的毒蛇。 “昨夜,有劳嫂嫂了。”谢临川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还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 温妩见他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也没有提起昨夜之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便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两人在山洞里各自整理了一番狼狈的仪容。随后,便开始了心照不宣的情报交换。 “昨夜袭击我的,是李党的顶尖杀手。若非世子及时赶到,宝音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温妩低着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世子为何会出现在十里坡?” 谢临川一边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绣春刀,一边淡淡地回答:“锦衣卫查到李党暗中转移一批‘逆王旧账’,我带人去收网。倒是嫂嫂你,大半夜的不在侯府养病,跑来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温妩早有准备,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惊惶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几分后怕与侥幸。 “我本是出城寻访那位传说中的苗婆调理身子。谁知在林中迷了路,竟意外撞见了一桩杀人灭口的惨剧。”温妩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谎言,“我看到那些黑衣人在追杀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那妇人临死前,将一个油纸包硬塞给了我,说那是齐通海……齐大人的账册,里面记载着齐大人这些年贪墨工部款项的证据。” 说到“齐通海”三个字时,温妩那双总是盈着水光的眼眸深处,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抹极其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刻骨恨意。 谢临川何等敏锐,虽然温妩掩饰得极快,但他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恨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绣春刀冰冷的刀身,深邃的目光在温妩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一个江南来的商户女,为何会对工部侍郎齐通海怀有如此极端的恨意? 甚至不惜冒着杀头之险,也要在深夜跑到城外去截取他的罪证? 这其中的曲折,绝对不像她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这般简单。 但谢临川并没有当面戳破她的谎言。 他现在有了足够的耐心,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绝世猎物的高级猎手,反而不急于一口将猎物吞下。 他要一点一点地,亲自剥开她身上所有的秘密。 “哦?私账?”谢临川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嫂嫂的胆子确实很大,拿着那种催命的东西,难怪李党的死士要对你穷追不舍。那账本呢?” 温妩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卷沾着血迹的油纸包,双手递向谢临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与试探。 “宝音一介弱女子,这等关乎朝堂大案的东西,拿在手里不过是引火烧身。世子乃是国之栋梁,这账本交给世子,才是物尽其用。” 谢临川伸手接过那个油纸包,目光却没有看账本,而是深深地看进了温妩的眼睛里。 温妩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谢临川,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咄咄逼人的锋芒。 他甚至没有嘲讽她的“弱女子”之言,也没有再出言讥讽她对谢承彦的“深情”。 他对她的态度,竟破天荒地缓和了几分,甚至可以说,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耐心。 温妩心中暗自思忖,看来,昨夜自己舍命相救、咬破手腕喂药的举动,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 “谢临川这头冷血的孤狼,到底还是有点人性的,也不枉我拼死救他一回。”温妩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开始盘算起来。自己近期因为急于查探齐通海和李党的线索,复仇心切,确实放松了对谢临川这位“活阎王”的引诱和防备。 如今既然他态度有所软化,这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是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拉近与谢临川的关系,那她扳倒齐家和李家的复仇之路,必定会平坦无数倍。 温妩微微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诱人的阴影。 她正准备重新拾起自己那套炉火纯青的“娇怯美人”做派,打算再添几句软话,进一步试探这位权臣的底线。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谢临川接下来的举动和话语,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她所有的算计都劈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疯狗 “跟我,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外面的山林依旧寂静无声,锦衣卫的救援队伍迟迟未到。 山洞里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转变。 谢临川坐在那堆灰烬旁, 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把饱饮了鲜血的绣春刀。 刀身在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清冷光泽。 “铮——”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刀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扣人心弦的嗡鸣。 谢临川停下了擦刀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已经毫不掩饰地翻滚起了令人心惊肉跳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他就像一头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的凶兽, 死死地、贪婪地盯着距离他不过数步之遥的温妩。 那目光, 极具压迫感, 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一寸一寸地从温妩苍白的脸颊, 扫过她纤细的脖颈,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一般。 温妩被他这突然转变的骇人眼神盯得浑身汗毛倒竖,一种强烈的、属于猎物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脊背却已经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世、世子……”温妩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竟然惹得这尊煞神突然发难。 谢临川没有理会她的恐慌。 他将那把擦得雪亮的绣春刀随手丢在一旁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在空旷寂静的山洞里, 这声音犹如催命的钟漏。 谢临川直直地看着温妩那双惊疑不定的杏眼,嗓音低哑、沉缓,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拒绝的、绝对的强势与霸道。 他一字一顿地,犹如宣判判决书一般, 将她所有的退路全部斩断。 “谢承彦那个病秧子,护不住你。”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一抹邪肆而张狂的冷笑,他那充满野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温妩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宣平侯府那潭死水, 也容不下你的野心。” 在温妩陡然收缩的瞳孔中,谢临川微微倾身向前,犹如神明降下恩赐,又犹如恶魔抛出契约,掷地有声地砸下了最后那句话: “跟我。” “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爆裂声,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空气中骤然紧绷、近乎凝固的张力。 他用那双因高热和失血而略显晦暗,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锁定着温妩,仿佛抛下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要将她连皮带骨地网进自己的领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堪称大逆不道的剖白,温妩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瑟缩了一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临川竟然已经对她动了心思?! 什么时候?! 这个视女人如无物、把规矩和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活阎王,竟然要她这个名义上的嫂嫂跟了他? 只一瞬,温妩脑海中便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点头,或许真的能借助谢临川的力量立刻摧毁齐通海和李家。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极其冷静地、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绝不可以。 谢临川生性多疑到了极点。如果她此刻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顺从,这个男人立刻就会推翻昨夜所有的温情与感动。 他会认为,她之前在谢承彦面前的深情是假的,她昨夜的舍命相救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攀附他这个权势更大的小叔子。 一旦让他认定她是个水性杨花、见风使舵的女人,等待她的,绝不是他承诺的“一切”,而是被他玩腻后弃如敝履,甚至是一刀抹脖子的下场。 对付这种掌控欲极强、生性多疑的野兽,绝不能顺着他来。 只有让他求而不得,只有让他深信她有一颗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权势收买的“真心”,他才会彻底沦陷,才会将那份偏执化作供她驱使的利刃。 想通了这一层,温妩脸上的惊愕瞬间褪去。 她猛地站起身来。 山洞的顶部并不高,但此刻温妩站着,谢临川坐着,她便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她那身里衣虽然沾满泥污、甚至被撕破了下摆,但她此刻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清冷与决绝,竟让人不敢逼视。 温妩的眼底没有被权势诱惑的欣喜,更没有被小叔子表白的娇羞。 她看着谢临川,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极度荒谬的难以置信,以及毫不掩饰的恶心与鄙夷。 “世子是不是昨夜发烧,烧坏了脑子?” 温妩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这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毫不留情地扎向谢临川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我是你大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宣平侯府的正妻!我是你的亲嫂嫂!你身为朝廷从一品大员,掌管北镇抚司,平日里把规矩体面挂在嘴边,如今却在这荒山野岭里,对自己的长嫂说出这等猪狗不如的龌龊之语?!” 谢临川拿着绣春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底那抹刚刚升起的、带着几分隐秘期盼的光芒,被温妩这几句劈头盖脸的痛骂,瞬间击得粉碎。 温妩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和真心吗?你以为你给我几句承诺,我就会像那些贪慕虚荣的女人一样,对你摇尾乞怜、投怀送抱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尾因为极度的屈辱而泛起一抹嫣红,那双清冷的杏眼死死地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条饿极了、连人伦纲常都不顾,只会乱咬人的疯狗!我救你,不过是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不忍心看谢家绝后!你若再敢对我有半点不敬的念头,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石壁上,也绝不会让你脏了我的身子!” 轰——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谢临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疯狗。 猪狗不如的龌龊之语。 脏了她的身子。 谢临川的眼神,在一瞬间结成了万载不化的玄冰。 从小到大,从他握起那把杀人的刀开始,从没有人,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这种词汇来折辱他! 他谢临川,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是这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好不容易、破天荒地放下了一切高傲,甚至抛弃了伦理道德的底线,第一次向一个女人剖白心意,许诺给她全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势和庇护。 可她呢? 她竟然觉得他恶心!觉得他脏!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跟着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被拒绝的羞恼与得不到的偏执的怒火,在谢临川的血液里疯狂地交织、沸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换作任何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此刻早已经被他手中的绣春刀大卸八块,剁成肉泥了。 可是,谢临川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姿态,坐在那堆灰烬旁,抬起头,用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温妩。 山洞里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眼神,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目光太可怕了。 有一种极致压抑后的病态与森寒。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渊底部的绝世凶兽,在被猎物狠狠咬了一口之后,并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用一种欣赏猎物临死前挣扎的残酷目光,将温妩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凌迟。 温妩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发毛,一股本能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脊椎。 她甚至怀疑,下一秒这个疯子就会直接扑上来扭断她的脖子。 但她强迫自己不能退。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迎着他那能杀人的目光,寸步不让。 谢临川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久到温妩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突然,谢临川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寒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生气,眼底反而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癫狂的偏执与占有欲。 “好。很好。” 谢临川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嫂嫂这般贞烈,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既然嫂嫂觉得我是疯狗,那我这疯狗……便等着看嫂嫂,能在这侯府里,为你那情深义重的夫君,守节到几时。”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求爱被拒的男人,而是在看一个……注定逃不出他掌心、只能任由他慢慢折断翅膀、剥皮抽筋的绝美玩物。 她越是挣扎,越是抗拒,他骨子里那股想要将其彻底摧毁、碾碎、揉进自己骨血里的欲望,就燃烧得越发猛烈。 他有的是耐心。 她以为拒绝了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谢家大夫人了? 做梦。 他会亲手一点一点地撕碎她那点可怜的庇护所,打碎她对谢承彦所有的幻想和依赖。 他要把她逼到绝境,逼到退无可退,直到她哭着、求着,主动爬上他的床。 就在两人僵持、空气几乎要凝固炸裂的瞬间。 “二爷!二爷——!” 山洞外,隐隐约约传来了寒照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喊声,伴随着一阵密集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正在迅速向这边靠近。 锦衣卫的救援,终于到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温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砰”地一声断裂。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谢临川却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呼喊。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指挥使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跌坐在地上的温妩一眼,将那把擦得雪亮的绣春刀“唰”地一声收回刀鞘。 “嫂嫂,”他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摆,留给温妩一个冷酷至极的侧脸,声音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执妄 “谁也夺不 深谷里的晨雾浓重得化不开, 四周弥漫着暴雨过后的泥土腥气与草木腐烂的味道。 当寒照带着大批锦衣卫,举着火把、顺着悬崖滑降的绳索终于摸到这处隐蔽的山洞时,天色已经大亮。 洞内的篝火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猩红暗烬。寒照率人冲入洞中,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那位向来高高在上、犹如战神般不可战胜的指挥使大人,此刻正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那一身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色铁甲早已残破不堪,后背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涌出那种可怖的黑血,但因为衣衫的撕裂, 那深可见骨的刀伤依然触目惊心。 而在距离谢临川不远处的角落里, 那条被生生砸烂了脑袋的剧毒蝮蛇尸体, 正无声地诉说着昨夜这里发生过怎样的凶险。 更让寒照震惊的,是坐在一旁的侯府大奶奶, 苏宝音。 她那身原本素净的里衣早已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裙摆被撕成了碎片,包裹在受伤的手臂和膝盖上。 她那张娇艳的脸庞沾满了泥污, 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二爷!”寒照慌忙扑上前去, 声音都在发颤,“属下救驾来迟, 万死难辞其咎!二爷您的伤……” “死不了。”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股久病初醒的疲惫,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冷冷地扫了寒照一眼,制止了随行军医想要当场为他包扎的动作,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京。” 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两人终于离开了这片险象环生的死谷。 回京的路上, 谢临川与温妩同乘一辆宽大的青油马车。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温妩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属于谢临川的视线,正如有实质般、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逡巡。 那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讥诮与轻视,反而多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与探究。 昨夜在山洞里,他清醒后的那一瞬,眼神里流露出的可怕占有欲,温妩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头活阎王算是彻底盯上她了。 昨夜的以血化药、舍命相救,固然让她在谢临川这里搏得了一线生机,但也同样,亲手撕开了她身上那层伪装的羊皮。 不过,温妩并不后悔。有了谢临川这张底牌,她手里那份证据才能发挥出真正作用。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临近晌午时分,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大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宣平侯府的门前。 此时的宣平侯府,早已乱作了一锅沸粥。 昨夜城外十里坡的惊天血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与侯府长媳双双坠崖失踪的消息,在天刚亮时便传回了府里。 侯府正门大敞,老夫人拄着紫檀木的龙头拐杖,在魏氏的搀扶下,焦急地等在门槛内。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谢承彦。 他因为极度的担忧与恐惧,连国子监的学业都顾不上了。 他身上的长衫甚至穿得有些凌乱,一夜未眠让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在雨后的寒风中来回踱步,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长街的尽头。 当看到那两辆被锦衣卫重重护卫的马车驶来时,谢承彦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谢承彦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下了白玉台阶。 “宝音!宝音!”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前方的车厢门被缓缓推开。 就在车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坐在车厢内的温妩,完美地、毫无瑕疵地完成了一场堪称绝技的“变脸”。 山洞里面对毒蛇时的狠戾、面对谢临川发狂时的冷静与果决,在这一秒钟内被她尽数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眼底那如古井般的清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上眼眶的、楚楚可怜的泪水。 她甚至精准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透明,肩膀微微瑟缩着,宛如一朵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残得几近凋零的柔弱娇花。 温妩在小满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下马车。 在看清谢承彦的那一刻,她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仿佛抽干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推开小满的手,虚弱无骨、摇摇欲坠地向前倾倒。 “夫君……” 这一声呼唤,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带着对丈夫毫无保留的依赖,凄楚婉转,闻者落泪。 她不偏不倚地,直直跌入了谢承彦那早已张开的、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 “宝音!没事了,没事了!为夫在这里!”谢承彦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冷与颤抖,他的心痛得仿佛被刀割一般。 温妩死死地揪住谢承彦胸前的衣襟,将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颊埋进他的胸膛,柔弱无依地放声哭诉起来:“夫君,我好怕……那些黑衣人拿着刀,马车掉下去了……我以为,我以为宝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夫君了……” 她的眼泪很快湿透了谢承彦的衣衫。 谢承彦听着她那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的哭泣,看着她身上被撕裂的布条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愧疚与心疼犹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昨夜他陪在她身边,如果他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她怎么会受这种苦? “别怕,是为夫不好,是为夫没有保护好你!”谢承彦红着眼眶,全然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更不在乎她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自己名贵的长衫。 他弯下腰,一咬牙,将虚弱的温妩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快!去请医师!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到我院子里来!”谢承彦嘶声吼道,抱着温妩,小心翼翼地、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般,快步向府内走去。 然而,这幅落难夫妻鹣鲽情深、催人泪下的感人画卷,却一滴不漏地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 谢临川站在第二辆马车旁。 他刚刚在寒照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因为一路的颠簸,他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毒伤已经重新裂开。 殷红混合着些许紫黑的鲜血,正缓慢地渗透了他匆忙换上的玄色外袍,在布料上晕染出一大片湿冷的暗色。 可是,谢临川仿佛感觉不到背上那足以让人痛晕过去的撕裂感。 他的目光,越过侯府门前的众人,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落在那个依偎在谢承彦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背影上。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前一刻还在山洞里用石头砸烂毒蛇的脑袋,用匕首刺穿杀手的大腿,咬着牙用鲜血给他喂药,转头到了这侯府门前,就能立刻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只会哭喊着“我好怕”的娇弱废物。 她把谢承彦那个蠢货骗得团团转,把这满府的人都蒙在鼓里。 看着谢承彦抱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那只柔弱无骨般勾在兄长脖颈上的手臂,谢临川眼底的情绪犹如深渊中翻滚的黑泥,浓稠得化不开。 好。 既然她这么喜欢演戏,既然她把谢承彦的怀抱当成她最安全的避风港,把这宣平侯府当成她往上爬的通天梯。 那他就成全她。 他会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地,把她那点可怜的、虚伪的庇护所砸个粉碎! 他要斩断她所有的退路,把她逼到绝境,让她明白,这世上能护住她、能容下她这般野心的,只有他谢临川! “二爷……”寒照看着主子那宛如看死人般阴鸷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您的伤还在流血,属下这就扶您回院子包扎……” “不必了。” 谢临川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他挥开寒照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任由后背的鲜血继续渗出。 “备马。更衣。”谢临川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中传来,“我要即刻入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紫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这御书房内骤然升腾而起的凝重与肃杀。 谢临川甚至没有回府好好包扎伤口,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干净的绯色飞鱼服,用那刺目的鲜红掩盖住后背渗出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杀气未退的绝世凶兵。 他单膝跪在御案之下,双手将那卷沾着芸娘鲜血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启禀陛下,臣昨夜夜探十里坡,剿灭李党死士三十余人。并在此役中,截获了工部侍郎齐通海藏匿的外室。此乃那外室拼死护下的‘私账血书’,里面详尽记录了齐通海近年来贪墨河工款的去向,以及……李璋老贼暗中替逆王转移旧账的铁证!” 年轻的帝王萧玄度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下御阶,一把抓过谢临川手中的油纸包。当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卷染血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人名与数字时,萧玄度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好!好!好!” 萧玄度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李璋啊李璋,你这个老狐狸,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处处掣肘朕的政令!朕容忍你多年,终于让朕等到了你露出这条致命的狐狸尾巴!” 萧玄度将那卷血书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李党所有人的咽喉。 这不仅是贪墨,更是勾结逆王、意图谋反的诛九族之罪! 有了这把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李党连根拔起,彻底肃清这大周朝堂! “临川,此番你立了不世之功!”萧玄度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临川。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临川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以及空气中那股被龙涎香掩盖却依然若隐若现的浓烈血腥味。 “你受伤了?”萧玄度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己最倚重的权臣,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堂堂北镇抚司活阎王,竟然也有被逼得如此狼狈的时候?看来昨夜十里坡的厮杀,比朕想象的还要惨烈。” 谢临川神色不动,依旧低垂着眼眸:“为陛下尽忠,臣万死不辞。一点皮肉伤,不足挂齿。只是这账本牵涉甚广,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让李璋那老贼狗急跳墙,销毁了其他罪证。” “你说得对。”萧玄度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嗜血。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猛地一拍惊堂木,“传朕旨意!命北镇抚司全权接管此案!即刻封锁九门,包围工部侍郎府与内阁大学士府!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就地格杀!” “臣,遵旨!” 谢临川叩首领命。当他站起身退出的那一刻,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残忍。 谢临川退出御书房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玄度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血书妥善收好后,挥退了左右所有的内侍和宫女。 他独自一人走到御书房的最深处,伸手在一排看似普通的书架上轻轻一按。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运转声,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隐藏在暗处的玄铁石门。 萧玄度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密室。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 在密室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数以百计的画像。 每一幅画像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眼睛上覆着一条白色丝带的盲女。 有的画着她在山间采药,有的画着她在灶台前熬粥,还有的画着她侧耳倾听雨声的安静模样。 画工极其精细,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作画之人无法言喻的痴迷与癫狂。 萧玄度走到密室正中央那幅最大的画像前。 画上的盲女没有覆白绫,那双本该空茫的眼睛被画师刻意点缀了一丝隐秘的绯红。她似乎在笑着,温柔而恬静。 萧玄度站在画前,那张原本在朝堂上威严冷酷的帝王面庞,此刻却如同融化的冰川,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痴迷与偏执。 他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中女子那冰冷的脸颊。 “宁儿……” 萧玄度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深情与疯狂。 “你看到了吗?朕马上就要把那些阻碍朕的绊脚石统统清除了。等朕彻底掌控了这天下,朕就能动用全天下的力量去找你。”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抠破那脆弱的画纸,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怕。 “五年了……你以为你跳下悬崖就能逃离朕吗?你休想!哪怕你化成了灰,朕也要把你的骨灰装进金坛里,生生世世摆在朕的龙床上!你是朕的,谁也夺不走!” 密室昏暗的光线打在萧玄度扭曲的脸庞上。 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看见,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争执 “我嫌你脏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夜雨之后, 宣平侯府的日子表面上仿佛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温妩将那副“劫后余生、满心依赖”的娇弱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谢承彦因为那场受惊大病,不仅推了国子监几日的课日夜守在她的病榻前,待温妩“痊愈”后, 他更是仿佛换了个人。 他彻底收了曾经那些游移不定、瞻前顾后的心思,开始全心全意地闭门备考,誓要在来年的春闱中考取功名,为温妩挣一个诰命,也为自己挣脱这侯府庶子的尴尬处境。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海棠花枝, 洋洋洒洒地落在谢承彦书房的青石砖上, 碎出一地斑驳的暖金。 书房内, 瑞脑销金兽,暖香静燃。 谢承彦坐于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温妩则搬了一张垫着软锦的小杌子, 乖巧地坐在他身侧伴读。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缎对襟襦裙,青丝挽成一个温婉的堕马髻, 更衬得那截脖颈白皙如玉。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温妩正握着一支湖笔, 似是有些苦恼地看着纸上略显生涩的字迹。 “夫君,这‘静’字, 我怎么总是写不好那最后一捺?”温妩微微偏过头,清澈的杏眼里盈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教与娇嗔。 谢承彦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只觉心头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眉眼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下手中的策论,自然而然地倾身靠近,温热宽厚的大掌从背后轻轻覆上了温妩握笔的手背。 “手腕要悬, 指尖要稳,心不可乱。像这样……”谢承彦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游走。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闻,谢承彦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温妩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副岁月静好、红袖添香的画卷,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然而,书房半掩的窗棂外,却有一双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这一幕。 周云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的苏绣丝帕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掐出了刺目的血丝。 她看着谢承彦握着温妩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从前只属于自己的温柔与专注,嫉妒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快要疯了! 自从温妩这个贱人进了门,谢承彦对她的态度就日渐疏离。 从前那个只要她一皱眉,就会心疼得不知所措、满眼都是她的承彦哥哥,如今竟然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周云瑶一直都知道,谢临川对她只有冰冷的责任与两家联姻的利益,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所以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承彦的痴情,将谢承彦当成自己在这座侯府里最安稳的退路与消遣。 可如今,她的退路叛变了! 谢承彦的心,完完全全地偏向了那个满身风尘气的商户女! 恐慌与不甘交织在周云瑶的心头。 谢临川如今权倾朝野,手段狠辣,若是哪天他彻底厌弃了这桩婚约,那她周云瑶,岂不是要两头落空,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谢承彦那个懦夫既然指望不上,她就必须牢牢抓紧谢临川! 只要她和谢临川成了事,生米煮成熟饭,她就能立刻成婚! 只要她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成了这座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她就能把温妩这个低贱的商户女死死地踩在脚底,让她生不如死! 周云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疯狂,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眼底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戾。 夜幕低垂,侯府的偏院里静谧无声。 温妩借口去小厨房为谢承彦端宵夜,独自走过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 刚转过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犹如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拖入了不见天日的假山夹缝中。 “啊——唔!” 温妩的惊呼还未出口,便被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死死捂住。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檀木沉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是谢临川。 黑暗中,谢临川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隐没在暗影里的眸子,犹如饿极了的狼,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他碰你哪了?”谢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是手,还是脸?他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欢喜,嗯?” 他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自从十里坡回来后,碍于身份与侯府的眼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日夜夜与谢承彦出双入对。 他看着谢承彦对她温柔体贴,看着她对着谢承彦笑靥如花。 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就疯狂地撕咬着牢笼,恨不得冲出去将谢承彦那双碰过她的手生生剁下来! “放开我!” 温妩用力挣脱他捂在嘴上的手,嫌恶地偏过头,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过一般,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冰冷:“世子请自重!我是你的长嫂,夫君教我习字,乃是天经地义。世子躲在这阴暗角落里发疯,也不怕脏了你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威名!” “长嫂?” 这两个字仿佛触碰到了谢临川的逆鳞。 他怒极反笑,猛地倾身逼近,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石壁里。 他的手一把掐住温妩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折断。 “你现在知道你是我的长嫂了?在山洞里用血喂我、抱着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记着你是我的长嫂?!”谢临川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喷洒在她的耳畔,“苏宝音,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模样!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一句话,谢承彦能给你的,我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里,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哀求。 然而,温妩的眼神却越发冰冷。 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推在谢临川坚硬的胸膛上,眼底满是浓浓的厌恶。 “我嫌你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残暴不仁,杀人如麻,阴鸷嗜血,你满手都是血腥味。谢临川,你让我觉得恶心。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跟你这种疯子扯上半分关系!” 这四个字,犹如四把尖刀,狠狠扎进谢临川的心脏。 谢临川浑身一僵,掐着她腰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温妩那张充满厌恶的脸,眼底的痛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深不见底的偏执与阴暗。 “好,嫌我脏是吧……”谢临川怒极反笑,嗓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那我便等着看,你这朵干净的花,最后是怎么落进我这滩脏泥里的。宝音,你逃不掉的。”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直到谢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温妩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袖。 黑暗中,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厌恶的杏眼里,此刻却划过一抹极尽狡黠与冷酷的精光。 她根本不是真的厌恶极他,相反,她很欢喜。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于求而不得。 谢临川这种高高在上、从未受过挫折的权臣,若是她轻易顺从,他只会觉得索然无味,将她当成随时可弃的玩物。 只有一次次地拒绝他,一次次地用最恶毒的话刺痛他,才能将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和偏执彻底激发出来。 她要的,就是谢临川发疯,就是要他为了得到她,不惜打破一切规矩和枷锁。 这招欲拒还迎,她用得无往不利。 而谢临川这头恶犬,也正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踏入她精心编织的牢笼。 京城另一端,内阁大学士李璋的府邸内,气氛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青石砖上。 李璋须发皆张,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惊怒与恐慌。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李璋指着跪在堂下的管家怒骂,“十里坡那么隐秘的地方,竟然被北镇抚司连锅端了!齐通海那个蠢货的外室不仅没死,还把东西交到了谢临川的手里!皇上如今已经封锁了九门,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将我们李党赶尽杀绝!” 管家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阁老息怒!如今血书落入北镇抚司,谢临川那个活阎王手段狠辣,只要他拿着血书做文章,咱们……咱们恐怕在劫难逃啊!” “谢临川……”李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毒的杀意,“既然他不给老夫留活路,那老夫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只要谢临川一死,北镇抚司群龙无首,血书便死无对证!” 李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吩咐道:“宣平侯府过两日不是要办重阳家宴吗?老夫记得,咱们安插在侯府厨房的那个眼线,如今已经爬上了管事的位子?” “是,阁老。那人叫王三,底细干净,侯府一直没有察觉。” “好。”李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瓷瓶,递给管家,“这是西域奇毒‘牵机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你立刻想办法把这药交到王三手里。让他在家宴当晚,务必将此毒下在谢临川的酒水里!事成之后,老夫保他全家一世荣华;若事败,让他自己咬破毒囊,绝不能牵扯到相府半点!”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领命,匆匆隐入了夜色中。 同一片夜色下,京城南城的黑市暗巷里,也是暗流涌动。 周云瑶的心腹丫鬟晴枝,此刻正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神色慌张地穿梭在狭窄泥泞的巷子里。 周云瑶已经嫉妒得发了狂。她等不及了,她要在即将到来的侯府家宴那晚,彻底拿下谢临川。 晴枝按照黑市的规矩,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药铺。 “掌柜的……”晴枝递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买一服最烈、无药可解的‘春风散’。要那种只要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神智全失、只认本能的猛药。” 药铺那瞎了一只眼的老掌柜收了金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转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药柜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药包。 “拿去吧。这药性烈得很,若是没有女子交合解药,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爆体而亡。” 晴枝手忙脚乱地将药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她匆匆踏出药铺门槛的那一刻,迎面突然撞上了一个戴着斗笠、行色匆匆的男人。 “哎哟!”晴枝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红纸药包险些掉落,她慌忙死死捂住胸口。 “没长眼的东西,滚开!”那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阴鸷的狠劲,他似乎比晴枝还要心虚焦急,一把粗暴地推开她,闪身钻进了药铺的阴影里。 晴枝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子,根本不敢多生事端,捂着怀里的春药,像一阵风似的逃离了黑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将计就计 “这酒倒香 九月初九, 宣平侯府设重阳家宴。 入夜后,花厅内灯火通明,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 灯影落在青砖上,照得满院桂花都像镀了一层暖金。 梨园请来的戏班子在水榭边唱折子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夜风飘进厅中,缠着酒香、桂花香与衣鬓间的脂粉气,平添几分热闹。 老夫人今日兴致高,特许府中家眷同席。 谢承彦坐在温妩身侧, 今日精神尚可, 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 温妩替他布了一箸清淡的菜, 又低声提醒他少饮酒。谢承彦看着她,眼底带着温和笑意, 倒真像一对相敬的夫妻。 温妩垂眼回以一笑, 心思却半分未落在碗碟上。 越是热闹场面,越适合藏事。 今夜府中下人来往频繁, 戏班、厨下、酒房、灯火, 处处都有人手进出, 若要在这里做局,反而容易混进去。 温妩从宴席开始, 便一直留意那些斟酒布菜的丫鬟婆子。 果然,酒过三巡时,她看见一个婆子端着玉壶走向主桌。 那婆子姓王,是厨房管事王三家的远房亲戚。 早先温妩整理谢承彦院中份例时见过她几次, 此人一贯嘴甜,见人三分笑,在厨下很能混得开。 只是上回齐府小宴后, 温妩暗中查过侯府里几处不对劲的人,这王婆子便在其列。 她同外头某个米粮铺的管事走得近。 那铺子表面供侯府米粮,背后却同李家门下人有牵扯。 今夜王婆子走到谢临川身边时,手腕僵了一下。 只那一下,温妩便看见了。 她给老夫人斟酒时,动作顺畅,给魏氏斟酒时,壶口也未偏,偏到谢临川这里,酒线慢了半拍。 她眼角还不由自主往谢临川手边的白玉盏瞟,像怕那只酒盏从视线里消失。 温妩指尖轻轻扣住帕子。 谢临川今夜没有穿飞鱼服。 他坐在首席偏右的位置,一袭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枚玉佩。 席上热闹至此,他仍旧没什么表情,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眼神扫过众人时凉薄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温妩知道,他这副散漫模样最会骗人。 谢临川若真放松,反而不会这样安静。 温妩又看向周云瑶。 周云瑶坐在女眷席间,今日打扮得格外妍丽。 秋香色褙子压着细金线,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抬眼看谢临川时,眼底柔情几乎要满出来。 可那柔情下,又压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晴枝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袖中,怀里似揣着什么。 她的脸色比寻常白些,目光不敢落到任何人身上,偏手指一直在袖里动。 温妩心里冷笑。 好得很。 一场家宴,竟能撞上两拨人设局。 戏台上正唱到情深处,水袖翻飞,锣鼓声忽然急了些。 温妩端起茶盏,借着给谢承彦让菜的动作,身子轻轻偏了一下。 她手腕一松,茶盏在桌沿碰出一声脆响,清亮的茶水溅出来,恰好泼到谢临川袖口。 “呀!” 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慌乱。 “世子,我一时失手,污了你的衣袖。” 谢承彦也忙道:“临川,可烫着了?”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水痕,眼皮微抬。 温妩已经拿着帕子倾身过去。 她动作看着慌乱,指尖却很准。帕子擦过谢临川袖口时,隔着衣料在他腕侧点了三下,又借抬眼的瞬间,极快地往王婆子的方向瞥去。 谢临川指尖微顿。 两人目光在灯影下短短一碰。 温妩眼底有警示,也有试探。 她要他看那婆子,看那杯酒。 谢临川的手指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两下。 温妩看见了。 他知道。 也许在她出手之前,他早已知道。 这念头闪过时,温妩背后微微一凉。 晴枝正等着这一瞬。 厅中因温妩失手起了一阵小小骚动,王婆子也故意提高声音,忙说再去换酒,惹得附近几个丫鬟都看向谢临川袖口。 晴枝便趁着上前帮忙的空隙,靠近那只白玉盏,指尖在袖下轻轻一弹。 一点细粉落进酒中。 很快便融了。 温妩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唇边笑意险些压不住。 晴枝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王婆子以为自己声东击西,两人却不知,这厅中最该看见的人,全注意到了。 谢临川端起那只酒盏。 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灯火,清亮得瞧不出半分异样。 廊下暗影处,寒照立在柱后,手指在袖中极轻地一动。 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就位。 谢临川早知今夜有局。 李党在城北京郊折了暗点,如今出路被封锁,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些日子回府少,今日却偏偏来赴家宴,便是要看看,那些人敢把手伸到侯府哪一步。 周云瑶的心思也不难猜。 她被温妩几次反压,又察觉谢承彦不似从前那般围着她转,谢临川这边又始终冷淡。 她若不走险路,婚约迟早会变成一张废纸。 谢临川垂眼看着酒盏,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一杯酒里,东西都混在一处。 这些人真当他是案板上待宰的肉。 “这酒倒香。” 谢临川声音不高,落在近处几人耳中,却叫王婆子背后汗毛竖起。 周云瑶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温妩坐回原位,隔着灯火看他。 谢临川没有揭穿,也没有发作。他的神色太平静,平静得近乎危险。温妩在他眼底看见一抹很淡的兴奋。 像是猎物自行入网后,猎人终于等到收弓的兴味。 温妩心口轻轻一跳。 谢临川将酒盏递向唇边。 王婆子死死盯着那一线酒液,额上渗出细汗。 周云瑶也屏住呼吸,眼里藏不住期盼。 就在酒盏将要碰到唇的刹那,厅中灯火忽然被一阵风吹得摇晃。 梨园戏台上锣鼓声骤急。 寒照从暗影中掠过,宽袖遮住半边灯火。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盏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完成调换。 谢临川仰头,将杯中清水饮尽。 酒盏落回桌上。 周云瑶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王婆子也悄悄松了口气。 温妩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转了一圈。 后院路已经清开。 谢临川看见了她的手势,唇角勾起一抹冷而残忍的弧度。 好嫂嫂。 果然懂得趁乱补刀。 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老夫人今日高兴,只当他袖口湿了不适,摆摆手让他去换。 周云瑶眼神追着他出去,晴枝则悄悄退下,快步往西厢方向而去。 谢临川走出花厅时,外头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去更衣的厢房,而是转入回廊暗处。 寒照已经候在那里。 “二爷,李党的人在后院西侧藏了六个,酒房两个,厨下一个。王三那边也已拿下。周姑娘的人往西厢去了。” 谢临川慢慢擦去袖口残余水痕。 “兄长呢?” 寒照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进宝已把醒酒茶送过去了。” 谢临川抬眼,看向西厢那片灯影。 “盯着。” 寒照应声。 西厢内,谢承彦正觉头晕。 家宴上他饮得不多,只因近日读书劳累,方才被戏声酒气熏着,胸口有些发闷。他推开窗想透气,进宝便端着醒酒茶进来。 “大公子,喝些醒酒茶吧。” 谢承彦接过,喝了半盏。 茶水入喉时,他便觉不对。 一股奇异热意从腹中腾起,沿着四肢百骸迅速烧开。他扶着桌沿,呼吸骤然乱了,眼前烛影也渐渐模糊。 “进宝……” 进宝脸色发白,扶住他:“大公子,您许是酒劲上来了,奴才扶您去歇息。” 谢承彦想推开他。 他想去找宝音。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股热意一阵阵涌上来,逼得他连话都说不完整。进宝把他扶进早已备好的客房,退出时手都在抖。 夜色深下去。 周云瑶从回廊尽头走来。 她今日妆容极盛,唇上胭脂比平日艳些,眼底压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 晴枝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人已经进去了。世子饮了那酒,药性必然发作。只要过了今夜,老夫人和周家都不能再推这门亲事。” 周云瑶指尖发颤。 她既怕,又兴奋。 谢临川冷淡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可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 她会成为宣平侯府世子妃,也会让苏宝音那个商户女亲眼看看,谁才是这座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走到门前,听见屋中传来男人压抑的喘息。 那声音低哑沉重,隔着门板,竟同谢临川平日冷声说话时有几分相似。 周云瑶心中大定。 她推门而入。 屋中烛火昏暗,床帐半垂。 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榻边,肩背清瘦,呼吸乱得厉害。 周云瑶反手插上门栓,又亲自吹灭案上灯盏。 黑暗瞬间落下。 她低声唤道:“临川哥哥。”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只在药性折磨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腕。 周云瑶身子一颤,眼底涌起泪意和狂喜。 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那轮高不可攀的冷月。 偏院暗处,谢临川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扇关死的房门,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屋中传出的动静渐渐乱了,压抑的呼吸、女子低低的惊呼、木榻被撞出的声响,都被夜色裹住,落在他耳中,只剩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 周云瑶以为自己钓到的是谢临川。 谢承彦以为自己仍能在旧情与新妻之间退守君子之名。 殊不知,今夜过后,谁都退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崩塌 “如今兄长 花厅里的戏声尚未散尽, 后院西厢已被夜色侵染得透不过气。 桂花香浮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墙根处几片枯叶卷过石阶, 又被暗处一只皂靴碾住。 寒照带着北镇抚司的人,从前院偏门一路清到酒房。 方才还在席间低眉顺眼的王婆子,此刻被人反剪双臂,口中塞着布团,脸色白得吓人。 她被拖过回廊时,脚下一路踉跄, 发髻散了半边, 眼中全是惊惧。 酒房里藏着的两个暗桩也被按倒在地。 他们袖中匕首才露出半截, 腕骨便已被锦衣卫扣住。 骨节错开的闷响被戏台上的锣声盖了过去,前院仍旧热闹, 席间宾客只当侯府家宴办得周全, 全然不知廊下已经染出一线血腥。 寒照低头看过那几人的左臂。 黑龙刺青藏在衣袖内侧,墨色纹路在灯下泛着阴森的光。 李党的奴士。 他朝身后人递了个眼色。 几名暗卫立刻把人拖进角门后。有人想挣扎, 肩膀刚动, 后颈便挨了一记, 闷声倒了下去。 寒照站在廊下,抬眼看向西厢方向。 那边才是今夜真正的戏台。 西厢外, 谢临川立在阴影里。 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一角,灯火落不到他眼底,只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凌厉轮廓。他听着屋内传出的杂乱声响,神情冷淡得近乎残酷。 屋中人已经入局。 周云瑶亲手熄了灯, 亲手落了门栓,也亲手把自己推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谢承彦的药性被醒酒茶催开,半是混沌, 半是挣扎。他口中似乎唤过什么人的名字,声音含混,听不分明。 可在这种时候,唤谁已经不再要紧。 门一开,所有体面都要碎。 谢临川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屋内声响骤然停了一瞬。 他唇角微动,眼底却毫无笑意。 “去请祖母和母亲。” 寒照低头应下。 片刻后,老夫人被嬷嬷搀着从廊外赶来。魏氏披着外衣,脸色已见不安。几个管事嬷嬷跟在后头,不敢开口,脚步却急得厉害。 周家随行的婆子本想避开,被侯府护卫拦在廊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跟来。 老夫人远远便看见谢临川站在西厢门前,心里猛地一沉。 “临川,承彦呢?” 谢临川侧身行礼,声音平静:“兄长酒后离席,院中人寻到此处。屋里有人,门从里面锁了。” 魏氏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越发难看。 屋中压抑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夹着女子慌乱的低吟。女眷们听到这动静,脸色全变了。几个年轻丫鬟急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 “里面是谁?” 谢临川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按在门上。门栓从里头扣得很死,纹丝不动。 魏氏强压着声音:“先让人退开。” 谢临川转头看她,语气淡得叫人心寒:“母亲,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踹向木门。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回廊里炸开。 那扇雕花木门被踹得往里撞去,砸在地上,灰尘腾起。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剩廊下火把照进去,把床帐、衣衫、倒翻的茶盏,照得一片狼藉。 周云瑶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夜色。 她仓皇抓起锦被遮住自己,发髻散乱,钗环歪斜,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晕开,早没了平日世家贵女的端方模样。 谢承彦半跪在榻边,药性退了大半,眼神已清醒过来。 也正因清醒,才越发残酷。 他怔怔看着门外的人,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看见魏氏震惊到失声的眼,看见周家婆子捂着嘴往后退。 “祖母……” 谢承彦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夫人晃了一下,佛珠从手中脱落,一颗颗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承彦……云瑶……” 她唇色发白,指着屋内二人,胸口剧烈起伏。魏氏急忙扶住她,嬷嬷们也慌乱上前。 “老夫人!” “快,扶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眼前发黑,几乎要厥过去。她一生最看侯府体面,心疼谢承彦,也一直觉得周云瑶知礼懂事。 眼前这一幕,像一把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最护着的东西割开。 魏氏扶着老夫人,手也在抖。 她看着谢承彦,又看向周云瑶,脸色青白交错。 今夜若只是谢承彦酒后失态,尚能压。可周云瑶是谢临川的未婚妻,是周家嫡女,也是侯府未来要迎进门的世子夫人。 如今她和谢承彦在同一间房中,被长辈女眷撞破到这般田地。 这桩丑闻,足够压垮两家多年经营出的体面。 周云瑶终于反应过来。 她惊恐地看向门外,眼神飞快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 “临川哥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还想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谢临川垂眼看她。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周云瑶心底一凉。 屋里那个人不是谢临川。 从一开始便不是。 她亲手毁了自己。 谢承彦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力。他看见周云瑶脸上的绝望,也看见自己身上的狼狈,更看见门外那些震惊、鄙夷、慌乱的目光。 他这一生读圣贤书,守君子礼,哪怕心中藏着见不得光的旧情,也从未真想闹到不可收拾。 可今夜,一切都没了。 他苦苦守住的清誉,老夫人替他撑起的体面,对温妩许下的不负,全部在这一间西厢里碎成齑粉。 谢承彦呼吸发抖,像被人扼住喉咙。 “我……我被人下了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苍白。 周云瑶哭着缩在床角,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以为……” 她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闭上嘴。 她能说自己以为屋里的人是谢临川吗? 若说出来,便等于承认自己本就是来行不轨之事。 若不说,她与谢承彦之间这场丑闻也已坐实。左右都是死路。 谢临川站在门外,看着二人一句句往死局里挣扎,眼中没有半点动容。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周云瑶想用药算计他,便该尝尝被药性反噬的滋味。 谢承彦既舍不得旧情,又要端着君子名声,还要占着宝音夫婿的名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去请周夫人。”魏氏终于找回声音,强撑着吩咐身边嬷嬷,“此事先压下,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 嬷嬷慌忙领命。 回廊尽头,温妩由小满扶着赶来。 她原本还在花厅席间,听闻西厢出事,谢承彦也在,便跟着过来。走近时,她看见一地佛珠,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也看见被踹开的房门。 她停在门外。 屋内光影凌乱。 谢承彦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周云瑶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两人脸上都是被当场撞破后的惨白与狼狈。 温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小满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哭出来:“姑娘……” 温妩没有应。 她望着谢承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平日含水带笑的杏眼,此刻空得吓人。 只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谢承彦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彻底崩了。 “宝音。” 他想朝她爬过去,手掌按在地上,又狼狈地停住。此刻的他没有资格靠近她,甚至没有资格喊她的名字。 温妩看着他,唇角竟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带着一种被伤到极处后的荒凉。 “原来如此。” 低到几乎只有站得最近的小满听见。 她信了。 她以为他负了她,以为他同周云瑶旧情难断,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所有温柔、照顾、取血、祈福,都换来这样一场羞辱。 谢承彦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不是……宝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出口时,他自己先僵住。 不是哪样? 药是有人下的,可周云瑶是他曾经心爱的人。 若今夜屋里换成旁人,他未必会在混沌中认错。若他心中真干净,怎会到此境地还说不清。 所有辩解都失了意义。 温妩身子晃了一下。 小满连忙扶住她:“姑娘!”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谢承彦,眼尾终于红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越是这样,越像被人打碎了最后一点指望。 谢承彦挣扎着想起身。 “宝音,你听我说……” 温妩后退半步。 她这一退,比哭喊更让人心痛。 谢承彦的脸霎时灰败。 下一刻,温妩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姑娘!” 小满惊呼着接住她。 谢承彦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宝音!” 他终于顾不得身上的狼狈,赤足从榻边跌下来。药性未尽,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额角磕到脚踏,鲜血很快渗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仍伸手想朝温妩爬过去。 魏氏厉声道:“拦住他!” 进宝哭着扑上去抱住谢承彦:“大公子,您不能过去!” 谢承彦眼眶红得吓人,声音破碎:“放开我……宝音……” 温妩闭着眼倒在小满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小满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姑娘,你醒醒,姑娘你别吓我。” 谢临川立在暗处,目光落在温妩脸上。 晦暗如海。 嫂嫂,如今兄长脏了,你总该看我一眼了吧。 周夫人赶来时,西厢外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她一进门,看见周云瑶那副模样,腿一软便险些跪倒。周家随行的嬷嬷急忙扶住她,她却已经哭出声。 “云瑶!” 周云瑶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周夫人扑到床边,将女儿搂进怀里,又回头看向侯府众人,眼中羞恨交织。 她想质问侯府如何照看她女儿,可屋里还有谢承彦,她也清楚这事牵扯不清,一旦闹开,周家未必占理。 老夫人靠在椅中,脸色已从惨白转为灰败。 魏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撑住局面。 “先把人都带下去。周夫人,此事不能在这里说。请移步花厅后堂。” 周夫人哭得发抖:“我女儿清清白白进你们侯府,如今成了这样,你们谢家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 魏氏脸色难看:“承彦也被人下了药,此事还要查。” “查?”周夫人声音拔高,“人都被撞见了,还要怎么查?” 老夫人胸口起伏,几乎又要昏过去。 谢临川在此时开口:“自然要查。” 众人看向他。 谢临川站在门边,神色冷淡:“今晚有人在我的酒中下毒。李党暗桩已被拿下。周姑娘身边的晴枝,也碰过我的酒盏。是下毒,还是下药,审过便知。” 周夫人脸色骤变。 周云瑶浑身一僵,哭声也停住。 魏氏猛地看向谢临川。 “临川,你说什么?” 谢临川道:“我的酒中有毒,也有催情之物。若我今夜真饮下那杯酒,此刻躺在这里的人,恐怕便不是兄长。” 屋中瞬间死寂。 周夫人抱着周云瑶的手僵住。 周云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想辩解,却被谢临川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眼神明白告诉她,他手里已有证据。 谢承彦也抬起头。 他看着谢临川,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极深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偶然撞破。 谢临川早已在等。 “临川……”谢承彦嗓音沙哑,“你早知道?” 谢临川看向他。 兄弟二人隔着满室狼藉对视。 谢临川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我不知,只是见招拆招。” 谢承彦低下头,额角血迹沿着脸侧滑落。他没再说话,只望向温妩离开的方向。 可那里已经空了。 小满早已带着人将温妩扶回院中。 他想追,却动不得。 也无颜追。 寒照悄无声息走到谢临川身侧,低声道:“二爷,王三招了。毒来自齐通海那边的人。工部亏空和城北暗线,也能串上。” 谢临川眼神微沉。 今夜这场局,前院拿了李党的证,后院毁了周云瑶和谢承彦的名声。 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保女儿,李家要断尾,所有人都会在这场火里乱起来。 乱,才好收网。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温妩离去的方向。 可谢临川不会让她再回到谢承彦身边。 她爱兄长又怎样,如今谢承彦已经不配再染指她了。 这座侯府的规矩、兄嫂名分、周谢婚约,今夜一并裂了口。 裂口一开,他便有办法将她从里面剥出来。 谢承彦配不上。 也护不住。 谢临川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心底那头被压了太久的兽,在此刻终于抬起头,嗅到了血与火的味道。 它要她。 要她从谢承彦身边脱出来,要她不再唤别人夫君,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正的情绪。 西厢外,哭声、争执声、嬷嬷们的劝慰声乱成一团。 谢临川站在这一地狼藉之外,神情仍旧冷肃。 唯有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泄露出他心中一点病态的快意。 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被迫重新落子。 而苏宝音, 她会发现,自己脚下那条名为谢承彦的路,已经被他亲手烧断。 谢临川抬眼,看向漆黑的夜。 很好。 她该无处可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欺负 “我要你心 宣平侯府正堂里, 檀香烧得发闷。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天色已经发白。窗外灰蒙蒙的晨光透进来,照在满堂人脸上, 谁也不显得好看。 周云瑶跪在堂下,眼眶红肿,发髻重新梳过,仍压不住昨夜那场狼狈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披着周夫人带来的斗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周夫人坐在一侧, 脸色青白交错, 茶盏被她拍得一声响。 “老夫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侯府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云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 与你们谢家世子订着婚约, 却在你们府上遭了这样的事。今夜若不说出个章程,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拨得极快。 佛珠相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听得人心口发紧。她昨夜被气得险些厥过去, 此刻脸色仍带灰败, 眼底却已慢慢压出一层狠色。 魏氏坐在下首,背脊绷直, 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谢承彦跪在另一侧。 他一夜未睡,额角伤口只匆匆包过,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那身清贵书生气被昨夜之事撕得干干净净,只剩狼狈与悔恨。 温妩坐在角落里。 她披着素色披风, 面色惨淡,眼下带着一点病后的青。小满站在她身后,眼眶红得厉害, 几次想开口,都被温妩抬手止住。 温妩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像整个人的魂都被昨夜那一幕抽空了。 谢临川坐在侧首,玄衣墨发,姿态从容。正堂里众人神色各异,唯有他眉眼冷淡,像眼前这场足以毁掉两家体面的丑事,与他毫无干系。 周夫人又道:“云瑶与世子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当年亲口定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世子这门亲事怕是也难再续。可云瑶已经被大公子毁了名声,侯府若还想推脱,便是逼我周家去御前哭诉。” 魏氏脸色一变。 若真闹到御前,宣平侯府从龙有功又如何? 内宅秽乱,兄弟婚约牵扯不清,传出去便是满京城的笑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佛珠终于停住。 “承彦。” 谢承彦身子一僵,慢慢抬头。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有痛惜,也有被逼到极处后的决断。 “事已至此,你该担起来。” 谢承彦喉间发紧:“祖母……” 老夫人声音沉下去:“云瑶不能为妾。周家嫡女,也受不得这个委屈。”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承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温妩坐在角落,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来了。 魏氏接过话:“宝音进府以来,确实知礼。可她入门数月,仍无子嗣,承彦又是这样的身子,往后院里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周姑娘与承彦……既已如此,侯府也只能重新安排。” 小满猛地抬头,气得浑身发抖。 温妩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扶着椅背,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病体未愈,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她一步步走到堂中,在谢承彦身侧跪下。 谢承彦看着她,眼中痛色翻涌:“宝音……” 温妩没有看他。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叩下头,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很哑,却字字清楚。 “老夫人,夫人,宝音自嫁入侯府,敢问可曾行错一步?” 堂中无人立刻答她。 温妩抬起头,眼中含泪。 “我晨昏定省,侍奉夫君汤药,学规矩,理院中琐事。夫君病时,我为他取血入药,昨夜之事,错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到最后,要我让出正妻之位?” 谢承彦听得心如刀割。 周云瑶哭声一顿,脸色更加难堪。 周夫人冷声道:“谢大夫人这话说得委屈,可云瑶又何尝不委屈?昨夜她也是被人算计。” 温妩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偏眼神清明得刺人。 “周姑娘委屈,便要拿我的一生补吗?” 周夫人被她问得脸色沉下去。 温妩又看向老夫人:“若一定要给周家交代,为什么不是周姑娘做妾?她与夫君已越了礼数,留在夫君身边,难道不能全周家的脸面?我才是明媒正娶入侯府的人。就因为我出身江南商户,身后没有内阁大学士,没有世家门第,我便活该咽下这口苦果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中气息霎时紧了。 老夫人脸色一沉:“宝音,慎言。” 温妩笑了一下。 那笑带着泪,叫人看得心惊。 “我已经给足侯府颜面了。若换了旁人,昨夜便该一根绳子吊死在门前,让满京城都知道,我这个谢家妇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谢承彦猛地看向她,脸色惨白。 “宝音,不许说这样的话。” 温妩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破碎的失望。 “夫君现在还管我说什么吗?” 谢承彦喉间一哽,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老夫人手中佛珠又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她看着温妩,眼神里那点从前的慈和已经淡得看不见。 “宝音,侯府没有亏待你。” 温妩怔住,像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老夫人继续道:“你进门时,侯府给了你该有的体面。承彦身子不好,你做妻子的照顾他,本也是分内事。如今出了这桩事,侯府会给你补偿,也会让苏家不受牵连。你若识大体,便体面归家,往后另择良缘。” 小满终于忍不住哭道:“老夫人,我家姑娘又没有错!” 魏氏冷声道:“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小满被吓得一颤,仍挡在温妩身边。 温妩抬手按住她。 魏氏看向温妩,语气比老夫人更冷静,也更残酷。 “宝音,你年轻,又无子嗣。如今和离,于你名声尚能保住几分。若你非要闹到休妻那一步,侯府也不是没有办法。七出里无子一条,便足够让你难堪。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选。” 温妩像被这句话打得彻底失了声。 她看着上座两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无子?” 她喃喃重复。 “夫君从新婚夜起便宿在外间,侯府上下都知道。我为其掩盖,如今竟拿无子来压我?” 魏氏别开眼,没有接话。 老夫人眉头皱起:“够了。女子家,何必把房中事拿到堂前说。宝音,给自己留些脸面。” 温妩坐在地上,背脊一点点僵直。 她望着满堂权贵。 老夫人手握佛珠,嘴里常念慈悲;魏氏管家严正,向来端方;周夫人说女儿委屈,周云瑶哭得梨花带雨;谢承彦满脸悔恨,却连一句护住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他们只觉得麻烦。 觉得她该懂事,该退让,该把自己的委屈吞下,给侯府和周家铺一条好看的路。 温妩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褪去,余下一片极深的空茫。 谢临川坐在侧首,端起茶盏,遮住唇边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宝音。 看清了吗? 这就是你拼命想守住的侯府体面。 这就是谢承彦能给你的庇护。 他看着温妩跪在堂中,衣袖垂落在地,脸色苍白,眼角含泪。 她此刻看起来真像被逼到绝境的新妇,孤立无援,满堂皆敌。 她终于把这些人的伪善看透 兄长那样懦弱的姿态,也配她的爱? 温妩缓缓站起来。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行了一礼,动作仍旧规矩,身形却摇摇欲坠。 “我明白了。” 谢承彦膝行一步,想抓住她的袖口。 “宝音,你别走。我会想办法,我不会让你……” 温妩避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夫君不必再说了。” 这一声夫君,比任何怨恨都更叫谢承彦痛。 温妩转身带着小满离开正堂。 小满扶着她,眼泪一路落,低声唤她:“姑娘。” 温妩没有回答。 她走得很慢,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后正堂里,周夫人压低哭声与老夫人继续商量。 魏氏让人取历书,要择一个能遮掩丑闻的日子。 管事嬷嬷开始低声议论对外如何说,是称谢大夫人病重归家,还是说苏家有事接她回江南。 这些声音落在温妩耳中,冷得像冰。 前一刻还在逼她让位,后一刻便开始商量婚期。 权贵人家的现实,从来不用刀,也能割得人遍体生寒。 走出正堂回廊,温妩停下脚步。 小满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临川追了出来。 小满脸色一变,立刻挡到温妩身前。 谢临川看她一眼:“退下。” 小满咬着唇,不肯动。 温妩抬手:“小满,你去前头等我。” “姑娘……” “去。” 小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廊下只剩温妩和谢临川。 秋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温妩鬓边碎发。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谢临川走近几步,声音低而沉。 “看见了吗?兄长护不住你。” 温妩笑了一声。 “世子这时候来,是要看我笑话?” “我是来告诉你。”谢临川停在她面前,“这座侯府里,只有我能护你。” 温妩抬眼看他。 “护我?”她慢慢念出这两个字,唇边讥意越深,“世子所谓护我,就是亲手把我推到这一步?谢临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谢临川眸色一冷。 温妩却没有停。 她往前一步,眼底还带着泪,话却比刀还利。 “那夜在山洞里,你烧得神志不清,抱着我喊母亲别走。堂堂侯府世子,原来也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谢临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妩。” 他低声警告。 温妩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冷。 “戳疼你了?可你凭什么来怜悯我?你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们要我让位,你要我依附你。谢临川,你只是比他们更会装,也更卑鄙。” 谢临川眼底阴影翻涌,手指慢慢收紧。 温妩继续道:“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你救了我,你能护我,说我该感激涕零地投到你怀里?你做梦。”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我与夫君,才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哪怕他负我,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至于你,我便是喜欢路边一条野狗,也不会喜欢你这种卑鄙小人。” 谢临川呼吸沉了一瞬。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他那层冷静。 他猛地扣住温妩双腕,将她抵到廊柱旁。温妩腕骨一痛,却倔强地抬着脸,半步不退。 谢临川逼近她。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温妩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呼吸。 “你再说一遍。” 温妩笑着看他:“世子想听几遍?我不喜欢你。永远不会。”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深。 他俯身,几乎要吻下去。 温妩看着他,眼里没有羞怯,也没有求饶,只有明晃晃的厌恶与挑衅。 谢临川的唇停在离她咫尺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冷得刺骨。 片刻后,谢临川慢慢笑了。 那笑里怒意未消,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宝音,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他松开一只手,指腹从她腕上红痕处擦过,动作像安抚,又像标记。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温妩冷冷看着他。 谢临川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你心甘情愿求我疼你。” 温妩一把推开他。 谢临川顺势退了半步,神色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人从来不是他。 温妩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皱的袖口,眼底厌恶未退。 “世子慢慢等吧。” 她转身离开。 谢临川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向小满。小满慌忙扶住她,低头查看她腕上红痕,眼泪又要掉下来。 温妩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纤细,步子仍旧不算快,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 谢临川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点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唇边缓缓浮出一点冷笑。 她越恨,越好。 恨到极处,也是一根绳。 只要这根绳还系在他身上,她便别想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交换 “我要他的 连日阴雨未停, 宣平侯府檐下积了一层湿冷的水光。 温妩院中的箱笼已经开了。 小满蹲在地上收拾衣物,眼睛红得厉害。 她翻来翻去,越收越觉得心酸。 温妩嫁进侯府时, 苏家嫁妆一车接一车抬进门,珠宝首饰、绸缎摆件、铺面田契,人人都说江南苏家舍得下本钱。 可如今真到要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竟少得可怜。 几件日常衣裙,一匣贴身首饰,几本书。 小满把一件水青裙子叠好, 眼泪啪嗒落在衣料上, 忙用袖子去擦。 “姑娘, 这些人欺人太甚。明明错的不是您,凭什么叫您走?” 温妩坐在窗边, 脸色仍旧苍白。 院外雨声淅沥, 廊下竹影被风吹得乱晃。她垂眼看着小满忙前忙后,唇边一点情绪也无。 “哭什么。” 小满哽咽:“奴婢替姑娘委屈。” 温妩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声音低淡:“委屈若有用, 世上就不会死那么多可怜人了。” 这话刚落, 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承彦闯进来时,身上衣摆都被雨水打湿了。他脸色憔悴, 额角伤口还未好,眼底一片血丝。进宝跟在后头,几次想拦,都没敢真伸手。 “宝音。” 谢承彦一进门, 便看见地上已经收好的行囊。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妩抬起眼,神情淡得像一张浸过雨的纸。 “大公子来了。” 这一声“大公子”, 让谢承彦脸色骤白。 他几步上前,跪在温妩面前,伸手攥住她的裙角。那样一个从小读圣贤书、处处讲礼数的人,此刻竟顾不得半分体面,只红着眼摇头。 “宝音,你别这样唤我。你唤我夫君,好不好?” 温妩看着他,许久未说话。 谢承彦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昨夜之事,我是被人算计。我对不起你,可我从未想过负你。祖母和母亲的话,你别听。我去求她们,我去求父亲,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你。” 温妩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裙摆的手。 那双手本该握笔,本该落棋,本该在书卷里写出清正端方的文章。如今却在她裙边抖得如此狼狈。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谢承彦这个人,善良有余,决断不足。 真叫他在满堂权贵前护她,他做不到;等她真要走,他又跪在这里哭着说舍不得。 “你想怎么留下我?” 温妩终于开口。 谢承彦眼中浮出一点慌乱的希望:“我会待你好。我向你发誓,往后一生只爱你一人。云瑶那边,我只是负责。你若愿意留下,哪怕……哪怕身份先委屈些,等日后我考取功名,等事情淡下来,我一定会补偿你。” 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叫我家姑娘给周姑娘让位,还要我家姑娘做妾吗?” 谢承彦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妩笑了一声。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承彦抬头看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宝音,我不能失去你。你留下好不好?哪怕暂时为贵妾,我也会护着你。周云瑶入门后,我不会碰她。我只要你。” 屋中静得只剩雨声。 温妩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柔色也散尽。 “大公子,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谢承彦唇色泛白。 温妩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攥住裙角的手指。她动作不快,指尖却很坚决。 “我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夫妻,是人的尊严。老夫人与夫人逼我让位,周家逼我咽下委屈,如今连你也来劝我留下,劝我做贵妾。” 谢承彦摇头,声音破碎:“宝音……” 温妩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后退半步。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看着你同周云瑶拜堂,看着你们琴瑟和鸣,看着我从明媒正娶的妻子,变成旁人口中识大体的妾?” 谢承彦跪在地上,像被这几句话剜去了心。 温妩眼尾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颤意。 “我嫁进侯府时,没想过会落到今日。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大公子若还念我几分好,便给我休书,放我回江南吧。” “不。” 谢承彦几乎哽咽:“我不能给你休书。宝音,我不能。” “你能。” 温妩望着他,眼泪从眼眶滚下,落到衣襟上。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进宝站在门边,眼睛也红了。 最后那张休书还是写了。 谢承彦握笔时,手抖得几乎落不成字。 宣纸铺在书案上,墨汁洇开,一字一句都像扎在他心口。 写到最后落名时,他停了许久,迟迟下不了笔。 温妩站在旁边,眼泪恰好落在纸面上。 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小块。 谢承彦看着那点水痕,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 “大公子。” 温妩声音很低。 “写吧。” 谢承彦闭上眼,终于落下名字。 温妩接过那张休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低头时,肩膀微微颤着,像哭得快要撑不住。 谢承彦伸手想扶她,却被她避开。 “大公子保重。” 温妩转身往外走。 小满抱起收好的行囊,急忙跟上。 雨丝从廊外吹进来,落在温妩裙摆上。她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泪痕还在,眼中却已无半分水光。 谢承彦站在屋内,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撑不住似的跌坐在椅上。 那张休书被温妩带走。 也像把他的半条命一并带走了。 谢家祠堂里,香火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层摆在供案上,黑沉沉地压着满堂人。 谢家族中几位长辈都被请了过来,老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魏氏坐在她身侧,手指按着帕子,半晌不曾开口。 休妻一事,原该在这里草草定下。 对外要怎么说,苏家那边怎么安抚,周家婚期如何遮掩,都要在今日给出章程。 族中一位叔祖沉着脸道:“事已至此,谢家不能再乱。苏氏既已拿了休书,便让人送她回江南。周家那边也该尽快定礼,免得夜长梦多。” 另一人叹道:“到底是商户女,虽说无辜,可命中没这个福气。给些银钱,别叫苏家闹起来便是。” “苏家敢闹什么?”有人冷声道,“若不是侯府抬举,他们如何攀得京城门路。” 老夫人听着,佛珠慢慢拨动。 她心中也有几分不忍,可更多的是疲惫。侯府的脸面不能再丢下去。 苏宝音委屈也好,可怜也罢,都只能先放一边。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重重踩在雨后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煞气。 祠堂门被推开。 谢临川一身绯色暗纹飞鱼服,腰间横着绣春刀,带着满身未散的风雨踏入堂中。 绯袍被雨雾压出深色,眉眼冷峻,周身气势与祠堂里沉闷檀香格格不入。 几位族中长辈脸色一变。 “临川,你穿着官服进祠堂,成何体统?” 谢临川没有理会。 他走到供案前,解下腰间绣春刀,随手往案上一搁。 刀鞘砸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沉响。香炉里的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堂死寂。 老夫人脸色发白:“临川,你这是做什么?” 谢临川抬眼,看向供案上一排排祖宗牌位,唇边浮出一点冷淡笑意。 “来同诸位长辈商量一桩事。” 叔祖怒道:“有什么事不能等换了衣裳再说?这里是谢家祠堂,不是你的北镇抚司。” 谢临川慢慢转头。 “叔祖说错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 “只要我站在这里,哪里都能是北镇抚司。” 那叔祖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谢临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 “兄长夺了我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祠堂里气息骤然僵住。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停。 谢临川继续道:“周云瑶本该嫁我,如今要入兄长房中做正妻。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体面,兄长要负责,这些我都可认,但我的委屈该如何弥补?” 魏氏心头猛地一跳。 “临川……” 谢临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既然兄长夺了我的人,那我这个做弟弟的,要他的下堂妻为妾,不过分吧?” 这句话落在祠堂里,像一把火丢进油中。 几个长辈全都站了起来。 “荒唐!” “竖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苏氏是你兄长休弃之妇,你怎能开这种口?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谢临川站在一片怒声中,眉眼纹丝不动。 “脸面?” 他低笑了一声。 “如今同我谈脸面,不嫌晚么?” 老夫人被气得胸口起伏:“临川,宝音虽已被休,到底也曾是你嫂嫂。你这样做,是要逼死她。” 谢临川抬眸。 “大哥能做出这种事夺妻之事,我为何做不得?!” 魏氏皱眉:“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纳她。” “为何轮不到?” 谢临川看向她。 “苏氏若活着离府,便是侯府亏欠的证人。她若归我,侯府少一桩麻烦。于周家而言,一个商户女做妾,也挡不了周云瑶的正妻之位。于兄长而言,他既已经写了休书,也无资格再过问。” 他说得太冷静。 冷静到众人竟一时无法反驳。 族中叔祖怒极:“你敢!你父亲宣平侯若知道,必然饶不了你!” 谢临川垂眼,指尖拂过刀鞘上的纹路。 “父亲如今人在边境,焦心军务,无暇管京中一个商户女的去留。就算他知道,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同我翻脸。” “这点小事?”叔祖气得胡子发抖,“你要纳兄长下堂妻为妾,这叫小事?” 谢临川掀起眼皮,目光冷冷压过去。 “在北境军需、李党动乱、工部亏空面前,一个女人去留算什么大事?” 这话极凉薄。 祠堂中众人全都沉默下来。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绯袍衣摆扫过地面。他站在供桌前,背后是谢家列祖列宗,面前是满堂长辈。 可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敬畏。 “诸位若不肯,我也不勉强。”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缓。 “只是昨夜家宴,李党暗桩混入侯府,毒酒差点送到我手上。此事要查,便要从府中酒房、厨下、采买、门房,一层层往外审。北镇抚司诏狱空着不少地方,侯府里有些人,也该进去长长记性。” 老夫人脸色变了。 魏氏猛地抬头看他:“临川,你在威胁自己的家族?” 谢临川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替侯府清理门户。” 祠堂里无人再说话。 北镇抚司四个字,比任何族规家法都管用。 谢临川手里握着诏狱,得皇帝信任。若他真要借李党暗桩一事清查侯府,谁也不知道会牵出多少龌龊。 几个长辈彼此对视,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权衡。 终于,那位叔祖咬着牙道:“你若执意如此,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事传出去太难听。苏氏不能以活人的身份进你院中。” 谢临川眼底动了动。 叔祖继续道:“她已经拿了休书,若再入你房中做妾,外头会怎么说侯府?只能对外称她离京途中遇了匪,车坠山道,尸骨难寻。” 魏氏闭了闭眼。 这话一出,便等于温妩这个“谢大夫人”,从世上被抹去了。 老夫人面色灰败,许久后才低声道:“苏家那边,要给足补偿。” 谢临川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她入你院中,也只能做个无名无姓的人。”叔祖沉声道,“不能上族谱,不能见外客,更不能叫外头知道她是谁。” 谢临川拿起供桌上的绣春刀,重新系回腰间。 “可以。” 答得如此干脆,倒让几位长辈心中发寒。 他们以为自己在折辱苏氏,逼她从正妻变成见不得光的妾。 可谢临川要的,从来不是族谱上的名分。 他要的是人。 活生生的人,落到他手里。 祠堂外雨声更急。 谢临川转身往外走。 老夫人在身后叫住他:“临川。” 他停步。 老夫人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这样做,将来会后悔。” 谢临川没有回头。 “我后悔得太少,祖母不必替我担心。” 话落,绯色衣角掠过门槛,消失在雨幕里。 祠堂内,檀香仍旧袅袅上升。 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立在高处,像冷眼看着谢家又添一桩不能见光的罪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金丝笼 “我爱你, 夜幕低垂, 苍穹如一块被浓墨浸透的厚重黑布,沉沉地压在京城的飞檐斗拱之上。 窗外的冷雨被狂风裹挟着,化作无数细密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北镇抚司指挥使府邸那雕花的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噼啪声响。 书房内,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红烛正静静燃烧着,火苗在偶尔透入的冷风中剧烈摇曳,将壁上的暗影拉扯得狰狞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松烟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那个男人的血腥气。 “砰——!” 一声巨响骤然撕裂了书房内压抑的死寂,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门扇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回音震荡。 温妩像是一只在暴雨中被剥夺了巢穴、被猎犬一路撕咬逼入绝境的小兽,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带进屋的不仅是深秋刺骨的夜风, 还有她那一身被雨水打湿的凄楚与绝望。 她身上那件素净的烟影罗裙此刻紧紧贴在纤细的腰肢上, 勾勒出令人心颤的曲线。 因为急促的奔跑与极度的情绪波动,她的胸口在湿透的衣襟下剧烈起伏着,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几缕被打湿的青丝凌乱地黏附在她苍白如纸却又因愤怒而透着薄红的脸颊旁,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低垂、如一泓秋水般的杏眼, 此刻却燃烧着足以将人焚毁的熊熊烈火。 她根本没有去看端坐在宽大黄花梨木书案后的那个男人是何等神色,也没有理会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足以冻结人血液的森冷威压。 温妩径直冲到他的面前, 带着满腔屈辱的绝望,高高地扬起了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谢临川那张宛如寒玉般冷峻白皙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温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甚至震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在发麻作痛。 “谢临川,你无耻!你简直是个衣冠禽兽!”温妩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猩红, 指尖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控制不住地战栗,那声音嘶哑中透着凄厉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你们侯府用来交易权势的物件吗!你怎能下作到如此地步!”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谢临川的头颅被打得偏向一侧,修长白皙的颈侧青筋微微崩起。 那张向来不怒自威、连朝中其他一品大员都不敢直视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五道触目惊心的鲜红指印。 门外廊下的黑暗中,贴身护卫寒照听见屋内这堪称惊世骇俗的动静,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放眼整个大周朝,谁敢动这位活阎王一根汗毛? 他条件反射般地按住腰间的绣春刀柄,“铮”的一声抽刀出鞘半寸,刚想破门而入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拿下。 然而,书房内却传来谢临川的声音。 可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那张印着红痕的脸,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滚出去。退到院外,没我的命令,谁若敢靠近半步,杀无赦。” 那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寒杀意。 寒照浑身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手猛地一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和着雨水滚落下来。 他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带着所有暗卫退出了院落,将这方隐秘的天地彻底留给了屋内的两人。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雨声和温妩急促的喘息声在交织。 谢临川没有发怒。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如深渊般漆黑幽暗的眸子,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温妩那张因愤怒而生动无比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角渗出的那一缕血丝,看着指尖那抹猩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竟奇异地燃起了一簇幽暗诡谲的火光。 下一瞬,他忽然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向温妩逼近。 温妩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想要后退,可男人的速度极快。 他不过迈出两步,便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逼至了书房角落的墙壁与书架之间。退无可退。 谢临川微微俯下身,庞大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他伸出那只还带着一丝墨香与凉意的大手,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感,顺着她白皙修长的天鹅颈,缓缓向上攀爬,最终近乎痴迷地抚上了她那因愤怒而染着嫣红的脸颊。 他的声音低哑、粘稠,透着一股病态的缠绵与兴奋:“宝音……你终于,肯来求我了吗?” 温妩被他这般阴鸷又变态的反应激得浑身发毛,那一瞬,她甚至觉得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在暗夜里潜伏已久、终于撕咬住猎物喉咙的饿狼。 “求你?我便是死,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求你这个卑鄙小人!”温妩咬着牙,美眸怒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骂他下贱,乱臣贼子,骂他是没有心肝的活阎王,所有能想到的最恶毒、最尖锐的词汇,全都像利箭一般朝他射去。 谢临川静静地听着她那一声声夹枪带棒的辱骂,感受着她胸腔因为愤怒而在他身前摩擦的触感。 直到温妩骂得嗓音都有些嘶哑,他才缓缓地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上,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激起一阵不可抑制的战栗。 他只用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将她所有的嚣张与愤怒瞬间击碎: “宝音,你大可以继续骂。但你最好记清楚,谢承彦的命,现在就死死地握在我的手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嫣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那双瞪大的杏眼里,终于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浓浓的恐惧与忌惮。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瞬间熄火、如坠冰窟的模样,心里很清楚,用谢承彦那个草包的性命,是拿捏苏宝音最致命的软肋。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安危,而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气,甚至连反抗都不敢反抗时,一股浓烈得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腐蚀殆尽的酸涩与嫉妒,疯狂地在胸腔里叫嚣起来。 他的女人,他谢临川看上的女人,这具柔软的身子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可她的心里,她的忌惮里,装的却全都是另一个男人的生死!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到了极点。 突然,温妩那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委顿下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顺势靠在了谢临川的手臂上,那一双盈盈的杏眼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不过眨眼之间,那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谢临川玄色的衣襟上,瞬间晕染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温妩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娇弱与哭腔,“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世子?自从我入了侯府,我一直规规矩矩,低眉顺眼,我从来不主动惹事!那次在十里坡,你毒发命悬一线,是谁割破了手腕用血喂你?你冷,我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你,我不仅没害过你,我还救过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耸动,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化作绕指柔。 “我是商户女,我命苦,我认了。侯府容不下我,周家要逼死我,我都认了!可凭什么……凭什么你也要这样对我?” 温妩将自己的委屈发泄一通,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抓住谢临川衣袖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世道不公,难道在你这里,也是这般没有天理吗?我有何错,为何你要用他的命,来这样作践我,逼迫我……” 她的眼泪温热而连绵,打湿了谢临川的手背,也浇灭了他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暴躁,却又点燃了另一团更加幽暗、更加炽热的邪火。 谢临川见状,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态的愉悦感。 宝音哭了。 她的泪水,为了他谢临川而流。 他不管这是不是她在演戏,他只知道,此刻这个女人在他的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依附于他。 这种对心爱之人强烈的掌控感,极大地满足了他那病态且扭曲的心理。 “乖,别哭了。”谢临川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温柔,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他突然长臂一伸,搂住温妩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温妩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谢临川抱着她,大步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前。 他毫不顾忌桌上堆满的那些机密卷宗和御赐的端砚,直接将温妩放了上去。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折子、狼毫笔散落一地。 温妩被迫坐在书桌的边缘,双腿悬空,而谢临川则顺势挤入了她的双膝之间,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死死地禁锢在那方寸之地。 他抬起双手,用那长着粗糙薄茧的指腹,动作极其轻柔、近乎膜拜地擦去温妩脸颊上的泪痕。 那粗糙的触感划过她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 “宝音,谢承彦那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配你的好与爱”谢临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高高在上,“他连自己的前程都护不住,连侯府里那点腌臜事都摆不平,他拿什么来护你?一个只会空谈君子之道的懦夫,也配让你为他掉眼泪?” 他微微倾身,胸膛与她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我不一样,宝音,看看我。”谢临川的声音低哑得仿佛含着砂砾,“我手握北镇抚司,这京城里的生杀予夺,皆在我一念之间。宝音,你想要的安稳,你想要的权势,只有我能给你。” 他毫不避讳地、直白地将自己那扭曲的爱意与嫉妒剖开在她的面前。 “我爱你,宝音。”他凝视着她,眼底翻滚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痴迷,“从你第一次踏入侯府,从你那双眼睛不敢看我却又在暗处偷偷打量我的时候,我就想要你。可你呢?你宁愿对着谢承彦那个废物假笑,也不愿对我露出半分好脸色。” “我嫉妒得发疯,你知道吗?”他修长的手指穿插进她湿润的发丝中,强迫她仰起头来,“我要你,不管你心里装的是谁,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他的话语,宛如恶魔最深沉的低语,字字句句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与掌控欲,不断地侵蚀着温妩的理智。 温妩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震惊得忘了言语,她那双带着泪光的杏眼微微睁大,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 然而,正是她这副呆滞、无措、震惊到连反抗都忘了的脆弱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谢临川。 他喉结深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压抑的□□彻底燃起。他扣住她的后脑勺,缓缓低下头去。 他没有吻她的唇,而是偏过头,薄唇落在了她那因为哭泣而泛着诱人桃花红的眼尾上。 那个吻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色气。 他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随后,他竟探出了殷红的舌尖,在那娇嫩的肌肤上轻轻一卷,将她眼角刚刚溢出的一滴滚烫泪珠,连同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体香,尽数卷入口中。 这是一个极度暧昧、极度香/艳的动作。 谢临川缓缓退开半分,深邃的眸子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野兽,他舌尖舔了舔下唇,看着温妩那张瞬间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的脸,嗓音低哑地笑出了声。 他轻佻又迷恋地吐出两个字:“甜的。” 轰——! 温妩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被他舌尖舔过的地方,仿佛烙铁烫过一般灼热。 那种扑面而来的强烈男性气息、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感以及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浓重色欲,瞬间将她原本伪装的坚强击得粉碎。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香艳与下流举动骚得浑身战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演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算计,一种属于女子的本能羞耻和对极致危险的恐惧,让她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抵住他坚硬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放开我!” 谢临川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温妩借机慌乱地从高高的书桌上跳了下来,甚至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她顾不得散乱的发髻和凌乱的裙摆,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逃命似的跑入了门外漆黑的风雨中。 书房内,谢临川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房门,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 随后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摸了摸自己被她扇过的、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那张冷峻的脸上,渐渐绽放开一抹极其餍足、疯狂而又势在必得的笑容。 跑吧。 不管你跑到哪里,这天下,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心。 第二日。 京郊官道,暴雨如注,狂风嘶吼。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坍塌下来,泥泞湿滑的盘山道上,一辆悬挂着“苏”字木牌的宽大马车,正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 突然,车辕处的马匹不知为何受了惊,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发狂般地挣扎起来。赶车的车把式惊恐地想要拉住缰绳,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甩飞了出去。 失去控制的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剧烈打滑,车厢如同玩具般被甩出了崖边的防护木桩。 “轰隆——”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破裂声,整辆马车脱离了地面,向着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直直坠落。 在下坠的半空中,车厢不知撞击到了什么尖锐的岩石,瞬间四分五裂。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火光冲天而起。哪怕是在瓢泼大雨之中,那熊熊的烈焰依然如同地狱的红莲,将坠落的残骸彻底吞噬。 消息传回京城,满城哗然。 世人皆知,那回江南探亲的宣平侯府大夫人苏宝音,在回乡的途中遭遇路滑落崖,马车甚至燃起了大火,一代红颜,在这荒郊野外,尸骨无存,化作了飞灰。 谢承彦在侯府内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昏死在思过园的冰冷地砖上。 老夫人闭门念佛,魏氏连夜派人往苏家送信,周家则终于松下一口气。 满京城听闻此事,只叹一句谢大奶奶命薄。 江南来的冲喜新妇,嫁进侯府不过数月,自己遇匪身亡,连尸骨也没能留下。 而与此同时。 京城东郊,一处极为偏僻、重兵把守却又外观毫不起眼的庞大私宅外。 夜色深沉,雨势未歇。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油壁车,像幽灵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驶入了这处隐秘的宅院。 车厢内,一片压抑的幽暗与闷热。 温妩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她身上那件素净的罗裙已经换成了一件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月白色苏绣丝绸中衣,布料极其贴身,勾勒出她曼妙惹火的曲线。 然而,她的状态却极度无助。 一条宽大、冰冷的黑色绸带,将她的双眼严严实实地蒙住,剥夺了她所有的视觉。 她的双手被一根柔软却坚韧的红绫反绑在身后,白皙的皓腕上因为挣扎而勒出了一道道令人遐想的红痕。 她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以及车轮碾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那种未知的恐惧与任人宰割的屈辱感,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嘎吱——” 马车终于停稳,车厢门被从外面一把拉开。 携着水汽的凉风瞬间倾泻进来,让温妩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带着冷冽雨水气息的松烟墨香。 是谢临川。 还没等她出声,一双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已经探入了车厢。 那男人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滚烫温度,即使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衣料,依然烫得她肌肤战栗。 谢临川扯过一条厚重的狐白裘锦被,将她那诱人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动作强硬、却又不失一种病态的小心翼翼,将她连人带锦被,从车厢里一把拦腰抱起。 温妩目不能视,双手被缚,在失去重心的那一刻,她只能本能地将脸靠向那个唯一的热源——那个滚烫、宽阔、坚硬如铁的胸膛。 谢临川抱着她,感受着怀中那只温顺下来的雀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餍足的冷笑。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重重回廊。 随着“哐当”一声沉重无比的精铁大门落锁之声在身后响起。 温妩被他抱着,一步步踏入了这座为她精心打造、插翅难飞的金丝笼。 在这里,她只是他谢临川的,禁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枷锁 “攻城为下 次日清晨, 雨霁云开。初升的朝阳透过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雕花窗棂,在奢华的内室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拔步床内,那股甜腻的暖香早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汗水、淡淡血腥气与靡丽情潮的复杂气息。 谢临川率先从这场荒唐而疯狂的梦境中醒来。 他单手支着额角,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寸地扫过身侧那具陷入深眠的娇软身躯。 温妩背对着他蜷缩在柔软的狐白裘里,雪白的后背和圆润的肩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青紫交加的指印与吻痕,那是他昨夜失控留下的、宣誓主权的烙印。 她实在是累坏了, 即使在睡梦中, 那两道秀气的黛眉依旧微微蹙着, 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呼吸浅浅, 宛如一只被狂风骤雨摧残过后的白海棠。 谢临川看着她, 心底那头常年叫嚣着杀戮与毁灭的野兽,在此刻竟奇迹般地安分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餍足感, 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终于彻底得到了她。 宝音从身到心, 完完全全, 只能属于他谢临川。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不可思议, 在温妩那苍白却布满红晕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珍视的吻。 随后,谢临川掀开锦被,无声地下了床。 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推开房门, 走出了这间困着他心爱雀儿的金丝笼。 院外,初秋的晨风带着几分凉意。寒照早已恭候多时,见主子出来, 立刻上前低声回禀:“主子,那叫小满的丫鬟,昨夜在偏房哭闹了一宿,属下嫌她吵,便让人将她捆了堵上嘴。现下该如何处置?” 谢临川一边由着下人服侍穿上那身象征着大周最高武官权柄的绯色飞鱼朝服,一边用冰冷的帕子擦拭着脸颊,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那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冷酷与森寒。 “把人放出来。”谢临川系上腰间的玉带,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意,“敲打一番,让她记住这院子里的规矩。告诉她,若是敢在夫人面前多嘴说一句让她伤心的话,或是生出什么带夫人逃跑的蠢念头,本使就将她的皮剥下来做成人皮鼓。敲打完了,放她进去伺候夫人梳洗。” “是!”寒照领命,后背却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交代完一切,谢临川整理了一番衣袖,眉眼间带着昨夜残留的欲色与尚未散尽的戾气,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私宅的大门,跨上玄甲骏马,直奔紫禁城而去。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萧玄度头戴十二旒冕冠,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当谢临川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萧玄度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好奇。 他与谢临川自幼相识,太了解这头恶犬的秉性。 往日的谢临川,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与冰冷。 可今日……他那一身绯红色的朝服下,眉宇间竟透着一股餍足到骨子里的慵懒,就连眼角眉梢那抹往日里令人生畏的戾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奇异地中和了,化作了一股极其勾人的邪肆。 萧玄度心中好奇得要命,这人昨夜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八卦,继续听着下方朝臣们的激烈争吵。 朝堂上的议题,正是李党覆灭前的最后挣扎。 “陛下!李阁老乃三朝元老,一生清正廉洁!那所谓的‘私账血书’,不过是北镇抚司为了构陷忠良而伪造的假证!北镇抚司近来权势滔天,行事越发猖狂,若凭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假账便定了一国阁老的死罪,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 说话的,是李党的死忠,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 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李璋真的是什么千古第一大清官。 一些不明就里或暗中与李党有利益牵扯的朝臣,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朝堂上为李璋开脱的声浪此起彼伏,吵得萧玄度头疼欲裂。 “伪造?” 一道冷冽的、透着无尽嘲讽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在金銮殿内炸响。 喧闹的朝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站在武将首位的那道绯色身影。 谢临川连眼皮都没抬,他缓步走出队列。 他没有理会刘御史的质问,而是直接向殿外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押着几名身穿囚服、面如死灰的人走上殿来。 那些人,正是齐通海府上的管家,以及李璋暗中联络地方官员转移赈灾款的几个关键中间人。 “陛下,这些都是人证,且已在诏狱中画押供认不讳。李璋不仅贪墨工部银两,更暗中倒卖官铜,结党营私。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诸位大人若是觉得北镇抚司造假,不如亲自去诏狱里,跟这些犯人对对质?” 听到“诏狱”二字,那些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言官们,纷纷白了脸,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刘御史眼见大势已去,李党今日若倒,他们这些依附之人也必将万劫不复。狗急跳墙之下,他指着谢临川,破口大骂: “谢临川!你这奸佞小人!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你以为你是什么干净东西?你身为朝廷重臣,却在京郊私设外宅,金屋藏娇!你这等私德败坏之人,有何资格站在这朝堂之上弹劾阁老!陛下,臣请旨,严惩谢临川这等败坏朝纲的无耻之徒!” 刘御史的话音一落,整个金銮殿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龙椅上的萧玄度挑了挑眉,看戏般地往后靠了靠。 谢临川原本慵懒低垂的眼眸,在听到“金屋藏娇”这几句话时,骤然掀起。 那双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原本残存的那点餍足瞬间被无尽的戾气取代。 宝音是他的,哪怕她是个死人,也只能是他的!别人不能置喙半分。 “刘大人说得好啊。” 谢临川怒极反笑。他缓缓将手探入宽大的绯色袖袍之中,“啪”的一声,几本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账册,被他极其狂妄地直接砸在了刘御史的脸上! 书页飞散,重重地打在刘御史的鼻梁上,砸出一道血痕。 “本使既然是禽兽,那大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谢临川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竟然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从未在金銮殿上出过鞘的绣春刀! “铮——!” 森寒的刀光晃了所有人的眼。谢临川上前一步,用那冰冷刺骨的刀背,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刘御史那张惨白的脸。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地上那些账册!宣德三年,黄河决堤,刘大人贪墨赈灾款三万两;宣德五年,你包庇江南人贩,买卖良家女子百余人,从中抽取红利!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沾着百姓的血!”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刘御史,嘴角的冷笑宛如地狱勾魂的无常:“大人们拿了朝廷的银子,喝了百姓的血,这桩事,北镇抚司管定了!” “微臣求圣上下旨”谢临川厉喝一声,“将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国贼,拖下诏狱!大刑伺候!” 萧玄度颔首示意,殿外的锦衣卫就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在刘御史等人的惨叫声中,将他们如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杀鸡儆猴的血腥手段,让所有的朝臣都深深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上的萧玄度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谢临川的殿前失仪而发怒,反而满意地敲了敲龙案。 “既有铁证,李璋一党贪墨结党,罪无可恕。传朕旨意,判李党为首之人秋后问斩,夷三族。余下党羽,交由北镇抚司彻底清查,绝不姑息!” 至此,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李党,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 退朝后,御书房内龙涎香烟袅袅升腾。 萧玄度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谢临川一人。他终于忍不住,从御案后走了出来,绕着谢临川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谢卿啊谢卿,朕今日看你这气色,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那刘老头骂你金屋藏娇,看来……是真的了?” 谢临川收起了朝堂上的戾气,面对这个与他有过命交情的帝王,他倒是没有隐瞒,只是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她本来就该是臣的。如今臣将她接回自己的宅子安顿,有何不可?” “好好好,你高兴就好。”萧玄度摆了摆手,随即凑近了些,眼神里透着几分八卦,“怎么?终于抱得美人归,这心里头却似乎还有郁结?”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温妩在红帐内那拼死的挣扎、咬破他肩膀时的恨意,以及最后那满含屈辱与绝望的眼泪。虽然他得到了她的人,甚至用尽手段逼她臣服,可他心里清楚,那只是一种权力的压制,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对他的爱意。 这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谢临川破天荒地,在这位九五之尊面前露出了几分苦恼之色,他微微皱眉,虚心请教:“陛下有与心爱之人相守之经历。臣斗胆请教……若一个女人性子太烈,宁死不屈,如何才能让她真正乖顺,心甘情愿爱上微臣?” 萧玄度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整日里面对的都是那些唯唯诺诺的臣子,如今这不可一世的活阎王竟然向他请教这种问题!他感觉自己找到了知音,立刻沾沾自喜地端起了架子,丝毫不心虚地开始传授起他那荒谬的“帝王恋爱经”。 “哎呀,临川啊,你这就是不懂女人了。”萧玄度拍了拍谢临川的肩膀,大言不惭地教导道,“这女人嘛,天生就是口是心非的物件。她嘴上说着不要,说着恨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盼着你去哄她呢。” 萧玄度负手而立,一副过来人的做派:“性子烈怕什么?烈马才好骑!你要记住四个字——恩威并施!她闹脾气,你就多赏赐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拿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去砸她,把她砸晕了!若是还不听话……” 萧玄度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就在床榻上多下点功夫,狠狠地疼爱她。这女人啊,身体服了,心也就跟着服了。你把她困在你的天地里,让她除了你无枝可依,她自然就懂了你的好,乖乖地做你这笼中的金丝雀了。” 两个拥有这大周朝绝对权力的疯子,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就“如何爱人”这件事,进行了一场全凭病态臆想与掌控欲的荒谬交流。 而可笑的是,谢临川这个在刑狱、兵法上天赋异禀的天才,在情爱一事上却如同白纸。 他竟然觉得萧玄度这番用权势与□□去征服女性的言论,极有道理。 却不去想想为何如今陛下心爱之人不在陛下身边。 “臣……受教了。”谢临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谢过了圣上。 他转身离开御书房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把库房里那几斛新进贡的南珠和最好的蜀锦,统统送去私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奢华的拔步床上洒下金色的碎影。 日上三竿,温妩才从那仿佛被马车碾压过无数遍的极致酸痛中幽幽醒转。 她刚一动弹,腰间和大腿根部便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与撕裂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月白色的锦被下,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吻痕与指印,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夜那场如同暴风雨般惨烈的掠夺。 “禽兽……” 温妩咬着苍白的下唇,在心底狠狠地暗骂了一句。 她昨夜为了将这出“被迫屈服”的戏码演到极致,甚至暗中用上了在沉香阁里学来的那些隐晦的引导手段,试图让谢临川早点释放。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男人,在这事上竟然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饿狼! 他毫无节制,不知疲倦,硬生生将她折腾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若不是她有着极其坚定的复仇信念撑着,恐怕早就被他在这榻上弄死了。 “姑娘!您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小满端着热水从外间快步走入,一看到温妩那虚弱惨白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满昨夜被北镇抚司的暗卫关了一宿,今早被寒照极其恐吓地训斥了一番才放出来。 她本就吓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如今看着自家姑娘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这陌生的华丽牢笼里,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心疼得简直要碎了。 “作孽啊……世子他怎么能这般作践您……”小满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绞了热帕子,替温妩擦拭着脸颊和锁骨上的痕迹,眼泪止不住地流,“姑娘,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刚出了侯府那个火坑,怎么又落进了这活阎王的手里……” 小满一边替温妩擦拭,一边将手覆在温妩酸软的腰侧,轻轻地替她按摩舒缓。 温妩看着小满那哭成个泪人的模样,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反握住小满的手,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其柔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浅笑。 “傻丫头,哭什么。”温妩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我这不是全头全尾的活着吗?再说,这私宅里的地龙烧得可比侯府暖和多了,这锦被也是上好的贡品,咱们也不算亏。” “姑娘!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小满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那世子根本就不是人!他强占兄嫂,将您掳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就是个疯子、禽兽!他这般对您,根本就没有把您当人看,只是当个玩物罢了!” 温妩听着小满的抱怨,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微微一凝。 多年的警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窗外的游廊上,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一抹高大挺拔的阴影,恰好挡住了一缕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的阳光。 他来了。就在门外。 温妩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精于算计的幽光。她没有点破门外那个偷听的人,而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背,原本随意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幽微的、惹人怜惜的叹息。 “小满,此话切勿说与旁人。” 温妩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字字句句、精准无比地传到了门外那人的耳朵里。 “虽然是他算计至此,但却也只有他一人在我身边护我。” 小满愣住了:“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他昨夜明明……” “昨夜……”温妩咬了咬下唇,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纠结的痛苦中,随后又化作了一抹凄楚的释然,“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将我留下来,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罢了。” 温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隐忍的更咽:“他虽然行事粗暴,手段霸道,可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比起谢承彦的虚伪与懦弱,比起那些将我当做筹码随意舍弃的侯府……我又怎能全怪他呢?” 门外。 正准备推门而入的谢临川,整个人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从朝堂上回来,满脑子都是萧玄度教他的“恩威并施”,他甚至让人去取了私库里最好的金步摇,想来看看她屈服后的可怜模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这字字句句,宛如一双世界上最柔软的手,精准无比地捏住了谢临川心脏最深处那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鲜血淋漓的软肋。 他那颗在无尽的黑暗与杀戮中早已冻结成冰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烫得剧烈地收缩、颤抖起来。 谢临川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他猛地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掩盖心底那股如海啸般翻涌的、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悸动。 “宝音……”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致命的沉沦。 谢临川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棂,随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背影竟透着几分仓皇与不知所措。 屋内,温妩敏锐地察觉到窗外那道阻挡阳光的阴影移开了。 她靠在引枕上,听着小满还在云里雾里的关切声,那张刚才还写满凄楚与理解的脸上,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温妩端起小满递过来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缭绕的水汽,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她那双清透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爱意,只有无尽的冷漠与一种极其高明的算计。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谢临川,这天下最坚固的牢笼,从来都不是这金丝打造的庭院,而是你自己亲手为我戴上的、名为“情爱”的枷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笼雀 “我要去亲 午后的阳光穿透庭院里那几株繁茂的海棠树, 将细碎而斑驳的金色光影投射在私宅奢华的内室窗棂上。 风静林停,整个院落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偶尔几声不知愁的秋蝉, 在枝头发出拉长了的微弱嘶鸣。 谢临川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握着一只触手生温的羊脂玉小瓷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他极其自然地向后挥了挥手,屏退了正欲上前行礼的小满和所有伺候的丫鬟。 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那刺目的秋日光线尽数阻挡,室内只留下几缕柔和的微光, 静静地铺陈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拔步床上。 谢临川放轻了脚步, 走到床榻边, 缓缓坐了下来。 床榻之上,温妩正陷入午间的沉睡之中。 昨夜那场近乎掠夺的疯狂索取, 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此刻的她,睡颜恬静, 像是一朵收拢了所有尖刺与花瓣的白海棠。 不带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她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 只露出小巧挺翘的鼻尖和几缕散落在莹白脸颊旁的青丝, 呼吸轻浅而均匀。 谢临川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昨夜她在这张床榻上,让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起,勾勒出一抹既满意又透着几分危险的深沉笑容。 这是他的女人。 这是他谢临川唯一死死攥在掌心里的珍宝。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想要去碰一碰她那犹如凝脂般的脸颊。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那一刹那—— 睡梦中的温妩似乎梦到了什么,她微微蹙起了眉头,脑袋在软枕上不安地蹭了蹭, 两片毫无血色的樱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如同惊雷般在谢临川耳畔炸响的呓语呢喃: “夫君……你的身子,还没好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带着无尽担忧与关切的五个字,瞬间抽干了谢临川周身所有的温度。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冰霜。谢临川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僵住,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情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柔情被暴戾与嫉妒吞噬。 夫君? 身子还没好? 谢临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淬了毒的铁爪死死捏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妩露在锦被外的那截纤细手腕。 因为极度的愤怒,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仿佛要将她那脆弱的腕骨生生捏碎。 “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撕裂了甜美的睡梦,温妩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呼,从梦中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便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煞气十足的眼眸。 “世……世子……” 温妩吓得魂飞魄散,刚才梦境中的残影瞬间碎裂。 她如同惊弓之鸟般,本能地想要向后瑟缩,拼命地想要缩进床铺的最里侧,远离这个极度危险的男人。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温妩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她一边质问,一边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然而,谢临川一言未发。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大手却像铸铁一样,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下一瞬,谢临川猛地一用力,将试图逃跑的温妩连人带被子,强行拉入了自己那个犹如铜墙铁壁般的怀抱之中。 “谢临川!你疯了!” 她像一头发怒的小野猫,对着谢临川又踢又咬,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别碰我!你滚开!我身上还疼着,你不能这样……谢临川你是个禽兽!” 然而,男女力量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临川对她的踢打和咒骂置若罔闻。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便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怀中剧烈挣扎的女人。 他用一只手将她的一双皓腕反剪在头顶,另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剥了个干干净净。 温妩屈辱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绝望地等待着新一轮的暴虐降临。 可是,预想中的粗暴撕裂并没有发生。 一股带着淡淡薄荷与麝香气息的清凉感,突然覆上了她的伤处。 温妩浑身猛地一僵,骤然睁开了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不可思议地往下看去。 只见谢临川神色冷峻地坐在那里,他并没有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正蘸着那瓶羊脂玉小瓷瓶里的莹润药膏,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涂抹在她的伤处。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他此刻对待的不是一个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女人,而是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那清凉的药膏带着奇效,瞬间抚平了那火辣辣的撕裂痛楚,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顺着伤处蔓延开来。 他没有趁机做任何不老实的举动,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温妩呆住了。 她原本用来咒骂的词汇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这极致的羞耻与难堪中,随着谢临川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弄药膏以助吸收,一股奇异的电流感猛地窜过温妩的脊背。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咽下那股不受控制的冲动,可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了几声极其甜腻轻哼。 “嗯……” 这声音一出,温妩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惨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滴出血来。 谢临川涂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微微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羞耻而将脸深深埋进软枕里、连白皙的耳根都红透了的女人。 他眼底的狂风暴雨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恶劣而戏谑的笑意,眼角甚至隐隐挂上了一丝愉悦。 但他并没有出言拆穿温妩的尴尬。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匀,随后拿过一旁的丝帕净了净手,扯过厚重的锦被,将温妩重新严严实实地裹好。 “这药是太医院的秘制伤药,每日涂抹两次,不出三日便可痊愈。”谢临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着要杀人的修罗根本不是他. “这几日,你给本使好好在塌上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温妩躲在被子里,闷闷地没有吭声。 谢临川看着那鼓起的一团,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微一转,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傲然,竟然破天荒地跟她通起了朝堂上的气: “还有一件事。李党已经倒了,李璋及其党羽昨日已被皇上下旨拿问,如今全都在北镇抚司的大狱里。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至于齐通海……”谢临川顿了顿,“也是死路一条。” 原本躲在被子里的温妩,在听到“齐通海”三个字时,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拉下挡在脸上的锦被,露出了那双微红的杏眼。 沉默了许久,她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向谢临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世子……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去诏狱?” 谢临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我要去亲眼看着他死。” 温妩死死地攥着被角,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 “我要替芸娘……替那个怀着几个月身孕、却被他们活活逼死在雪地里的可怜妾室,亲眼看着齐通海下地狱!求世子成全!” 一想到那个曾经在齐府对自己多有照拂、最后却落得一尸两命的芸娘,温妩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痛。 这是她入京以来,执念最深的一步棋。 如今棋局已定,她必须亲眼看到结局。 然而,谢临川在听到这个请求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凌,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刺向温妩。 去诏狱? 离开这座守卫森严的私宅? 谢临川那颗原本就敏感多疑的心,再次被疯狂的猜忌占满。 她刚刚还在梦里叫着谢承彦,现在又急不可耐地想要出门! 她真的是为了去看齐通海死吗?还是想借着外出的机会,借机逃跑,彻底逃离他的掌控?! “不可以。”谢临川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念想,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妩,眼神中透着极度的危险与质问:“苏宝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借机离开这座宅子?你想逃跑?你想去见那个废物谢承彦?!” 谢临川周身的戾气再次暴涨:“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道大门半步!我绝不可能答应你!” 温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得一愣。 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暴跳如雷的谢临川。 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温妩那颗被复仇之火烧得滚烫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谢临川就是一头极度缺乏安全感、占有欲极强又极其偏执的恶犬。 他刚才听到了自己梦里那句无意识的话,所以他现在草木皆兵,认定自己心中不仅没有他,还时刻想着逃回谢承彦的身边。 面对这样一头处于暴怒边缘的恶犬,若是顺着他的话去争辩、去反抗,只会激起他更疯狂的囚禁欲。 他若是真的铁了心不让她出门,以北镇抚司的守卫,她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这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才能让他松口? 谢临川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温妩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她试图欺骗他的痕迹。 他看着温妩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飞速闪过的盘算,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极其苦涩的自嘲。 谢临川啊谢临川,你真是可悲到了极点。 她明明满心满眼都在算计着如何离开你,你却还像个要糖吃的孩童一样,在这里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对你的留恋和真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挫败感将他包围。 他觉得自己在苏宝音面前就像个跳梁小丑。 谢临川冷着脸,猛地拂袖,转过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他不想再看这女人虚伪的脸,不想再让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失控。 “世子!” 就在谢临川即将迈出内室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 温妩竟是不顾身上的赤裸和酸痛,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扑了下来。 她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从身后一把死死抱住了谢临川那精壮的腰肢。 “别走……世子,求你别走!” 温妩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眼泪迅速打湿了他常服的布料。 她开始耍赖,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挽留他。 “世子要怎样才肯信我?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恶人的下场!世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将我五花大绑,或是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只要能让我去诏狱看一眼,世子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求求你……” 谢临川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感受着身后那具柔软的娇躯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贴着自己,感受着她温热的眼泪。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一把捏住温妩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他的俊脸猛地逼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谢临川的眼眶里泛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红意,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嫉妒与不甘。 “为什么?”谢临川的声音沙哑得仿佛含着血,“宝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温妩被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吓得呆愣住了。 “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谢承彦?” 谢临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痛楚。 “他口口声声说爱你,可他离不开侯府的荣华富贵!在家族的施压下,他毫不犹豫地娶了周云瑶,他将你当成一颗弃子一样抛弃在满堂宾客的嘲笑之中!” “而在你坠崖、世人都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是我!是我谢临川去不要命的救你!是我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你藏在这私宅里!是我谢临川像个疯子背负强占兄嫂的千古骂名,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温妩呆呆地看着谢临川。 看着这个不可一世、杀伐果决的大周权臣,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做妾 “永远留在 其实, 就连温妩自己也想不明白。 谢临川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沉香阁学来的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太过高超,更是因为男人那该死的占有欲。 可是如今, 听着谢临川这番掏心掏肺、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剖白,她糊涂了。 她回忆起自己入京以来与谢临川的种种过往。 她在侯府演着谢承彦的贤妻,在谢临川面前,为了保命,她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畏首畏尾的模样。 可她越是这样,谢临川就越是生气, 越是喜欢折磨她。 难不成……谢临川骨子里, 就是喜欢自己这种被他强权压迫下、不得不委曲求全、被他掌控的模样? 他爱的, 其实只是一只完全臣服于他、离不开他的金丝雀? 温妩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她是个极其理智的女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探究谢临川到底爱不爱她毫无意义。 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就是去诏狱。 只要他吃这一套,那她就演给他看! 温妩迅速调整了神情。 她收起了眼底那偶尔闪过的算计与锋芒, 完完全全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柔弱、无助、只能依附于他的藤蔓。 她顺着谢临川捏住自己下巴的力道, 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 那张本就绝美的脸上,此刻挂着楚楚可怜的泪珠, 宛如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娇花。 “世子……” 温妩放软了声音,那语调娇媚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哀求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想他了。我现在人是世子的,命也是世子的。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 绝不惹世子生气。” 她甚至大着胆子,伸出双手,轻轻覆在谢临川那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用脸颊讨好般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求世子开恩,就带我去一趟诏狱吧……只要世子让我亲手为芸娘报了仇,让我放下这桩心事,以后……以后世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这番娇软的恳求,这副低声下气讨好他的模样,换做世间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会瞬间骨头酥软,立刻缴械投降。 可是,谢临川看着眼前这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容颜,看着她那刻意做出的楚楚可怜,他的心,却仿佛坠入了万丈冰渊。 她根本不是真的屈服,她只是为了达到目的—— 无论是为了谢承彦,还是为了能出这扇门彻底逃跑,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自己的尊严与脸面,在这里跟他虚与委蛇。 谢临川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绞痛。 他在这极其残忍的清醒中,彻彻底底地发现了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她压根不爱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柔情,她的讨好,全都是为了利用他。 可是……那又怎样呢? 谢临川眼底的痛楚逐渐被一股更加深沉的、偏执到极致的疯狂所取代。 他不爱他又如何? 只要她的人还在这里,只要她还能为了达成目的而在他面前演戏,只要她还能被他抱在怀里! 就算是互相折磨一辈子,他也绝不放手! “好。” 谢临川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千年寒冰般冰冷。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薄唇轻启,吐出了极其残酷的条件: “你想出这扇门,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温妩心中一喜,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世子请说。” “第一,从今往后,把谢承彦那个名字从你的脑子里彻底挖出来。第二……” 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宣判她的死刑,“永远留在我身边。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温妩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正室的名分。即使你怀了我的孩子,那也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永远上不得谢氏侯府的正籍。” 谢临川用最恶毒的话语,一寸寸地凌迟着这个时代女子最看重的东西,“你一辈子,都只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莬丝花,受我谢临川的恩惠而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盯着温妩惨白的脸,步步紧逼:“以后,若是我娶了正门主母,你也必须以妾室之礼,恭恭敬敬地尽力侍奉她,不得有半点二心。为了防止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以后每次承恩之后,都必须饮下避子汤。” “不仅如此,我要你对我全身心的付出。你的身体,你的眼睛,你的每一根头发,都只能属于我。” 谢临川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 他在用这种极其自毁的方式,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用这种极度的羞辱,来报复她对他的虚情假意。 “这等低贱的条件,你……可做得到?” 谢临川死死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崩溃,等待着她宁死不屈的反抗。 然而。 温妩表面上一副如坠冰窖、深受打击摇摇欲坠的绝望模样。 可她的内心深处,却在听完这些条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了一丝稍稍的安定。 果然。 她就说嘛,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怎么可能真的对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嫂嫂动了什么海枯石烂的真感情? 他刚才那番剖白,不过是男人得不到的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说到底,谢临川也不过是一个俗世的男人。 他贪恋她的身体,享受掌控她的快感,却又绝不可能真的为了她这样一个身份不堪的商户女,去对抗整个世俗的礼法,去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 只要他是个有所图的正常男人,只要他还在乎世俗的规矩,那这盘棋,她就还能继续下! 温妩表面上落泪更凶了,那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她的声音却一直克制着,没有失控。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仿佛经过了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最终,她缓缓闭上眼睛,颤颤巍巍、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接受。” 谢临川的身形猛地一晃。 她接受了。 为了谢承彦,为了能出这扇门,她竟然连这种将自己踩进泥里的屈辱条件都接受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温妩的下颌。 “既然接受了,那现在,改口。” “从此刻起,称呼本世子为夫君,自称为妾。” 温妩被他捏得有些疼,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只能顺从地低下头,低低回了一句: “妾……明白。” “很好。”谢临川冷笑一声。 他猛地松开手,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边缘,眼神睥睨地看着温妩。 “既然是妾,那现在,就来服侍你的夫君。” 温妩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地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他刚才给她上药,是真的心疼她身上的伤。 可现在,大白天的,他竟然要她…… “怎么?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什么都愿意做吗?”谢临川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报复快感。 “还不动手?需要为夫亲自教你吗?” 温妩无法反抗他的命令,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激怒他,让他收回成命 谢临川犹如一个掌控一切的暴君,他看着温妩那张因为极度羞耻而涨红的脸,故意俯下身,薄唇贴在她的耳畔,用极其低沉沙哑的嗓音,不断地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那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温妩的耳朵里,羞得她浑身像煮熟的虾子一般,死死地闭着眼睛,连睫毛都在剧烈地颤抖,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极其磨人的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一切终于宣告结束。 温妩双手酸软无力,软绵绵地靠在谢临川的胸膛之上。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 他伸出手指,勾起温妩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带着汗水的青丝,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那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与傲慢。 “三日后,带你去诏狱。”他低声宣布。 温妩闻言,那双紧闭的杏眼猛地睁开,眼底爆发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甚至顾不上手上的黏腻,极其顺从地、乖巧地低声谢恩:“妾……多谢夫君。” 这一声“夫君”,虽然带着演戏的成分,却也奇异地、再次取悦了这头刚刚被顺了毛的恶犬。 谢临川的心情诡异地好转了几分,转身去了净房洗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私宅的偏厅内,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温妩换上了一身规矩的妾室服制,极其本分地站在谢临川的身侧,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她“侍妾”的职责,为他布菜、斟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寒照的声音。 寒照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苦涩药味的黑色汤药。 “主子,药熬好了。”寒照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到了一旁。 谢临川放下手中的玉箸,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随后用下巴点了点,示意温妩:“把这避子汤喝了。我说过,目前,本世子不需要你生下任何孩子。” 他的声音极其残忍冷酷。 可实际上,只有站在一旁的寒照知道,这碗根本不是什么伤身体的避子汤。 这是谢临川今早在退朝之后,竟然纡尊降贵,亲自跑去太医院,揪着那个最擅长千金科的老太医,红着耳廓仔细询问了女子房事初夜后的各种注意事项。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刚及笄不久的女子,身体娇弱,此时若受孕生产,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一遭。 于是,谢临川硬生生逼着太医开了一张既能温和避孕、又能极好地调理她身体暗伤的珍贵秘药方子。 这药里用的全都是价值连城的极品补药。 大人宁愿把话说得如此冷血残忍,也不肯透露半分自己的真心。 温妩看着那碗黑漆漆的“避子汤”,心里不仅没有半分难过,反而有一种极其痛快的解脱感。 她才不想怀上这个疯子的孩子,那将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累赘。 “妾遵命。” 温妩没有任何犹豫,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那碗烫嘴的苦药,仰起头,咕咚咕咚,极其痛快地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她还极其恭顺地将空碗亮给谢临川看。 谢临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如此痛快、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喝下那碗避子汤的动作。 他的脸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晚间,奢华的卧房内,红烛再次燃起。 谢临川像是在惩罚她的绝情,又像是在宣泄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纠结扭曲的爱意。 温妩死死咬着锦被的边缘,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痛骂: 他真的是属狗的! 作者有话说: 有省略号的地方,大家自行大象——来自被驳回十几次的无能作者 第40章 共犯 “他们,本 三日之期, 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私宅内风平浪静,谢临川似乎极有耐心, 并未再像那一夜般暴戾失控,反倒真如一个兑现承诺的“夫君”一般,给了温妩极大的宽容与优待。 到了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京城西侧的半边天际染得一片猩红。 谢临川踏入卧房时,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套北镇抚司暗卫所穿的玄色飞鱼服, 配着一柄小巧却锋利无匹的绣春刀。 “换上。”谢临川将衣物扔在床榻上, 目光深沉地看着温妩, “诏狱那种地方,不是内宅妇人能进的。你今日, 是本使身边新提拔的亲随暗卫。” 温妩没有半分犹豫, 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身上繁复的女子裙衫。 她用一条白色的长布,熟练而用力地将自己胸前傲人的丰盈一寸寸缠紧、压平, 直到勒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才套上那件厚重、冷硬的玄色飞鱼服。 腰间系上暗金色的革带, 长发被高高束起,戴上了一顶黑色的无翅乌纱帽。 当温妩转过身时, 连谢临川的眼底都忍不住划过一抹惊艳。 褪去了轻纱罗裙的娇弱,穿上这身象征着大周最高杀戮权柄的锦衣卫官服,温妩那张原本巴掌大小、楚楚可怜的脸庞,竟被硬生生衬出了一股雌雄莫辨的清冷与凌厉。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杏眼, 此刻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谢临川走上前,亲手将那柄绣春刀挂在她的腰间, 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不盈一握的腰线,低声赞叹:“这身皮,倒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走吧。”温妩垂下眼帘。 北镇抚司诏狱,是大周朝百官闻风丧胆的人间炼狱。 这里深埋于地下,常年不见天日。 马车停在隐秘的侧门,谢临川出示了指挥使的玄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随着一道道沉重的玄铁千斤闸被轰然拉起,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气、腐肉味、以及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的浑浊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诏狱内的过道极其狭窄,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松脂燃烧的“劈啪”声,伴随着深处不时传来的凄厉惨叫与铁链拖拽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丧歌。 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无数曾经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如今却都成了连猪狗都不如的烂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爬满了蛆虫,哀嚎着祈求速死。 谢临川走在前面,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用余光静静地观察着身侧的温妩。 他本以为,像她这样养在深闺、连杀只鸡都没见过的娇弱女子,初次踏入这等阿修罗道,定会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甚至会忍不住干呕,然后瑟瑟发抖地躲进他的怀里寻求庇护。 他连如何安抚她、如何趁机索要报酬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是,谢临川失算了。 温妩跟在他的身侧,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那双隐在乌纱帽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刑具,扫过那些哀嚎的死囚,非但没有半分恐惧与瑟缩,反而随着越来越深入诏狱的最底层,那双杏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狂热的冷艳光芒。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走到陷阱前,即将欣赏猎物垂死挣扎时的极度兴奋。 谢临川的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探究。 终于,两人在诏狱最深处、也是防守最严密的一间水牢前停下了脚步。 “打开。”谢临川冷冷吩咐。 看守的狱卒战战兢兢地掏出钥匙,解开了那足有海碗粗细的铁锁。“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潮湿阴暗的空间。 牢房的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十字刑柱。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肉块,正被四条生锈的铁链死死地呈大字型锁在刑柱上。 若不是那一身囚服上隐约还能辨认出昔日达官显贵用的料子,温妩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进气多、出气少,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废人,就是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李党走狗——齐通海。 齐通海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被尽数拔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血窟窿;身上布满了烙铁烫过的焦黑痕迹与鞭子抽出的深可见骨的裂口;他的一条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弧度,显然里面的骨头已经被寸寸敲碎。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响,齐通海那颗低垂的头颅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那双已经被打得肿胀不堪、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试图看清来人。 温妩站在火把的光晕中,缓缓上前了一步。 她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咔哒”一声轻响,她缓缓摘下了绣春刀的铜铸护手,随手扔在了沾满血污的稻草上。 谢临川没有跟进去。 他双手抱胸,斜倚在牢门外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阴影里,像一个耐心的观赏者,静静地注视着这出即将上演的绝佳好戏。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邪肆的脸,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温妩的侧脸。 温妩走到齐通海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肉。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恰好能让牢门外的谢临川听得清清楚楚、带着几分悲愤与凄楚的嗓音,大声说道: “齐大人,你可还认得我?你可还记得芸娘?那个曾经在你们齐府怀着几个月的身孕,却被你们活活逼死、一尸两命丢在雪地里的可怜妾室!我今日来,就是要为芸娘讨回这笔血债!” 齐通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穿着飞鱼服的俊俏“少年”到底是谁。 听到“芸娘”二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那个死去的妾室,在他这罪恶滔天的一生中,根本连让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明面上的话,是说给谢临川听的,是为了圆她之前苦苦哀求要来诏狱的理由。 接下来,才是她真正的狂欢。 温妩突然屈膝蹲了下来。 她凑得极近,那张清绝的脸庞几乎贴上了齐通海那张散发着恶臭与血腥的脸。在这咫尺的距离间,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如同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般的低语,一字一顿地在齐通海的耳畔说道: “齐通海,芸娘的命,你得还。但你欠下的债,远不止这一桩。” 齐通海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似乎从这压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让他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音色。 “你睁大你那双狗眼,好好看看我。”温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看看我的眉眼,看看我的轮廓……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的江南,你可还记得……温蘅娘?” 轰——! “温蘅娘”这三个字,仿佛是一记九天玄雷,直直地劈在了齐通海的百会穴上。 他那双原本已经涣散、肿胀的双眼,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死命瞪大,眼球凸出得仿佛随时会掉出眼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尘封了十五年、原本以为早已被彻底抹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脑海。 像……太像了! 这张脸,这双眉眼,与当年那个被他逼死在牢狱之中、宁死也不肯屈服的江南第一才女温蘅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你……” 齐通海剧烈地挣扎起来,四条粗大的铁链被他摇晃得哗哗作响。 他的精神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他想要惊呼,想要大声呼救,可他的喉咙在之前的审讯中已经被灌了滚烫的炭灰,声带早就被毁了。 他张大了嘴巴,拼尽全力,却只能从漏风的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无尽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她没死!竟然没死! 温妩看着他这副见鬼般惊恐、崩溃却又发不出声音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变态的快意。 她伸出手,毫不嫌弃地一把揪住齐通海那散发着恶臭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认出来了吗?”温妩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刮骨的钢刀,“我换了身份,变成了苏宝音,我一步一步,走到你的面前,成为了你的报应。” “呃……啊……” 齐通海疯狂地摇着头,眼泪和着血水从他那双恐怖的眼睛里流出。杀人诛心!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心经营的家族,竟然是毁在这个一直被他当做蝼蚁的人手里! 极度的悔恨、恐惧与绝望,让齐通海在这短短的瞬间,经历了比诏狱酷刑还要痛苦百倍的精神凌迟。 “今日,我就要用你的脏血,祭奠我母亲,我要亲手,送你下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妩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拔出一直藏在乌纱帽内、用来固定发髻的一根极其尖锐的素银长簪。 这根簪子,是她母亲温蘅娘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也是她这十五年来,无数个日夜里用来刺痛自己、提醒自己莫忘血仇的利刃。 “去死吧!” 温妩双手握紧了那根银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武功章法地,凭着一股极度的恨意,狠狠地朝着齐通海的胸口扎了下去。 然而,这一击虽然气势惊人,但在落下的瞬间,因为齐通海恐惧的本能挣扎,再加上她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一簪子并没有刺中心脏的要害,而是“呲”的一声,狠狠地扎进了齐通海右侧肩胛骨下方的皮肉里。 “当”的一声闷响。 银簪刺穿了皮肉,却被坚硬的肩胛骨死死卡住。 虽然齐通海发出了极其凄惨的闷哼,但这显然不能让温妩解恨。 她拔出银簪,带出一股飞溅的黑血,咬着牙想要再次刺下。 就在她高高举起双手的瞬间。 一道高大、宽阔的玄色阴影,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笼罩了下来。 谢临川不知何时已经从牢门外的阴影中走了进来。 他只是从身后,以前胸贴着后背的极其暧昧的姿势,将温妩整个人牢牢地圈禁在了他那充满侵略性气息的怀抱之中。 随后,他伸出那双修长、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从两侧伸出,极其自然而又强势地,一把握住了温妩那双正握着银簪的、微微发抖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之中。 一股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松烟墨香与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将温妩紧紧包围。 在诏狱这等阴森可怖、血肉横飞的炼狱之中,他们此时的姿势,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极度暧昧与缠绵。 就仿佛是新婚的夫婿,正在手把手地教导娇妻如何描眉画黛一般温柔。 谢临川微微低下头,薄唇几乎贴在了温妩敏感的耳廓上。 “宝音,杀人,不是这么杀的。” 他的嗓音低哑、性感,带着一丝恶魔般的笑意,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激起她一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你这样胡乱扎下去,只会让他痛快地死去。对付这种人,怎么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呢?” 谢临川握着她的手,将那根滴血的银簪缓缓移到了齐通海胸膛正中偏下的一处位置。 他目光幽冷地看着在刑柱上绝望挣扎的齐通海,宛如在看一头待宰的猪豚。 “这里,是人身上的鸠尾穴。刺入三分,不会要了他的命,但那种痛楚,会顺着奇经八脉,将他全身的痛觉放大十倍,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谢临川贴着温妩的耳垂,声音温柔得滴水,却说着这世上最残忍的话语: “别怕。握紧它,夫君教你。” 随着“夫君”二字落下,谢临川包裹着温妩的双手,猛地施加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沉稳内力。 “噗嗤——!” 那根素银长簪,在谢临川的引导下,以一种极其精准、极其狠辣的角度,毫无偏差地刺入了齐通海的鸠尾穴。不深不浅,刚好三分! “呃啊啊啊啊——!!!” 齐通海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生生冲破了喉咙的阻碍,爆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最凄厉、最恐怖的惨烈嚎叫! 他的眼珠在那一刻几乎爆裂出血丝,浑身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大量的鲜血顺着簪子拔出的伤口,如同喷泉一般“呲”的一声喷射而出! 那一蓬滚烫的鲜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雾,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几滴腥红的血珠,不可避免地溅落在了温妩那张白皙、清冷的侧脸上。 鲜血的温热,伴随着齐通海那绝望的惨叫,在牢房内久久回荡。 谢临川没有躲闪那喷溅的血雨。他依旧保持着从身后拥抱温妩的姿势,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 在这极度血腥、极度残暴的背景下。 谢临川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温妩那张溅了血的侧脸。 那雪白的肌肤,配上那几点殷红的血迹,不仅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在这幽暗的火光中,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到了极致的病态美感。 那是开出的恶之花,美得让人窒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彻底摧毁,又或者,被其彻底吞噬。 谢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直以来在他面前装作娇怯、柔弱、隐忍的女人,骨子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疯狂、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灵魂。 她可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一把淬了剧毒的绝世利刃。 一般男人若是看到自己枕边人露出如此嗜血残忍的一面,定会觉得毛骨悚然,避之不及。 可是,他是谢临川。 他是那个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着杀戮与鲜血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大周朝第一恶犬。 当他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眼神冷酷的温妩时,他不仅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厌恶与排斥,反而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一刻,发出了一阵疯狂而愉悦的战栗共鸣! 他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是极度的探究、更是那种不可自拔、深入骨髓的疯狂爱慕。 他爱上的,不仅是她那具诱人的皮囊,更是这具皮囊下,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同属黑暗、同属炼狱的疯狂灵魂。 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谢临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他缓缓转过头,薄唇在那沾染着几滴鲜血的白皙脸颊上,极其珍视地、近乎虔诚地印下了一个吻。 他的舌尖,甚至轻轻卷去了她脸颊上那一滴仇人的鲜血。 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却成了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甘美的毒药。 “宝音。” 温妩在谢临川的怀中,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齐通海在那极其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中,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那双清冷的杏眼,对上了谢临川那双满是偏执与疯狂爱意的深渊眼眸。 在这充斥着死亡与血腥的诏狱最深处。 他们,终于成了真正的、至死方休的共犯。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温泉 “幼稚得… 秋风萧瑟, 凄雨连绵。 京郊外那处险峻的断崖之下,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瘴气。 泥泞的碎石滩上,那辆挂着苏家标识的马车残骸, 犹如一头死去的庞然大物,静静地横陈在焦黑的枯木与杂草之间。 谢承彦跌跌撞撞地走在乱石堆中。 他那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月白色云纹锦袍,此刻早已被泥水与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 那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下来,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那张苍白如纸、形容枯槁的脸颊上。 自那日听闻苏宝音坠崖身亡的噩耗,他便在思过园中呕血昏厥。 侯府众人为了防他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傻事,更是将他死死地关在院子里, 瞒着他所有的消息。 可谢承彦终究是趁着夜色, 买通了看守的小厮, 疯了一般地逃出了侯府,循着马车坠崖的踪迹, 一路摸爬滚打, 寻到了这谷底的废墟。 “宝音……我的宝音……” 谢承彦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堆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车厢残骸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 不顾那些尖锐的木刺与碎铁, 发疯似地在灰烬中扒拉着。 他的十指很快被划破, 鲜血混着黑色的灰烬,染脏了他曾用来握笔写文章的双手,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机械地、绝望地翻找着。 侯府派来收尸的人说,火势太大,苏氏连骨头都烧成了灰, 只在原地立了个衣冠冢。 可是,谢承彦不信。 他不信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为了他甚至敢以血入药的温柔女子,就这么化作了一捧劫灰。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承彦一边扒拉着灰烬, 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砸落在焦土上。 突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谢承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几根残存的车辕木,以及车厢底部那被烧得碳化的木板。 不对劲。 谢承彦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他熟读经史子集,也看过不少刑狱断案的杂记。 这马车若是意外坠崖,哪怕车厢内有灯油引发火灾,火势也该是从一处蔓延开来。 可眼前这车厢的底板,燃烧的痕迹极其均匀,甚至连四周的湿润泥土上,都残留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绝非寻常灯油能有的味道。 那是军中才用的猛火油! 有人在这马车坠落之前,或者坠落之后,浇上了猛火油,故意毁尸灭迹! 谢承彦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加疯狂地在灰烬中最核心的位置翻找。 没有。 还是没有! 谢承彦猛地跌坐在泥水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古怪的、似哭非哭的笑声。 “玉佩……那块玉佩不见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宝音的脖子上,常年贴身戴着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 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遗物,她视若珍宝,沐浴就寝都从不离身。 和田玉质地坚硬,极耐高温,哪怕这猛火油烧得再烈,那玉佩也绝不可能烧成灰烬,哪怕是碎裂,也必定会留下残骸! 可是,这灰烬中,除了烧焦的木头和铁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没死……她一定没有死!” 谢承彦的眼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魔。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灰烬,双目赤红,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 有人劫走了她!有人伪造了这场坠崖的惨剧! 是谁?是周家的人?还是那些在朝堂上与侯府政见不合的仇敌? 谢承彦猛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疯狂的执念,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偏执而显得有些扭曲。 “宝音,你等着我。不管是谁带走了你,不管是上天入地,我谢承彦,定要将你找回来!”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那座犹如铁桶般森严的私宅内。 刚刚从诏狱那等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中归来的温妩,此刻正站在奢华宽敞的净房内。她嫌恶地将那身沾染了齐通海鲜血与诏狱腐臭味的飞鱼服脱下,随手扔在了地上。 “小满,去放水,要最舒服温热的水,多放些花瓣。”温妩微微蹙着眉,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 “是,姑娘。”小满手脚麻利地退下。 这私宅的净房极大,中央竟用上好的汉白玉砌成了一方宽阔的沐浴池。池水引自地下的温泉,常年冒着氤氲的热气。 不多时,池水中洒满了带着幽香的红色玫瑰花瓣。 温妩褪去最后一件单衣,露出那具布满青紫指印、却依然白得发光的曼妙身躯。 她缓缓踏入那温热的池水之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一点点洗刷着她在诏狱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水雾缭绕,熏人欲醉。 温妩靠在白玉池壁上,闭上了那双总是清醒得可怕的杏眼。 小满跪在池边,拿着柔软的丝帕,蘸着带着香气的热水,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着圆润的肩头和修长的脖颈。 “稍微用点力,肩颈处酸得很。”温妩闭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娇声吩咐道。 身后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大手的指腹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确实加重了些,手法极其老练地捏揉着她紧绷的肌肉。 温妩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可渐渐地,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双手掌宽大得出奇,指腹和虎口处更是带着一层粗糙的薄茧。 每当那薄茧擦过她沾着水珠的娇嫩肌肤时,都会激起一阵极其酥麻的战栗感。 更过分的是,那双手仿佛得了什么无声的允许一般,不仅没有停留在肩颈处,反而顺着她光洁的脊背,极其不安分地向着水面之下的肌肤滑落而去。 “小满……”温妩迷迷糊糊地想要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娇嗔,“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这般粗糙……”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在下一瞬,温妩便感觉到,一具火热、庞大、且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精壮身躯,猛地破开水面,从背后紧紧地贴上了她赤裸的后背。 那股属于那个男人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松烟墨香,瞬间在这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阵温热而粗重的呼吸,极其色情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与敏感的侧颈上。 温妩浑身犹如触电般猛地一僵,所有的倦意在瞬间一扫而空。 她霍然睁开双眼,脑海中警铃大作,马上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 “谢临川!” 温妩羞愤交加,她猛地转过头,想要挣脱那具火热躯体的桎梏,嘴上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这个登徒子!流氓!谁准你进来的?你……你出去!” “这是我的宅子,我的净房,我为何不能进?” 谢临川并没有退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透过紧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传导到温妩的身上。 他同样不着寸缕,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在水雾的掩映下,翻涌着。 “再说了,夫人沐浴,为夫来亲自伺候,有何不可?” 那粗糙的指腹每划过一寸肌肤,都像是在点火。 他低下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红透的耳垂,声音低哑得如同恶魔的诱惑: “宝音,你知道你今晚在诏狱里,握着簪子杀人的样子,有多美吗?” 他不仅不以为耻,反而用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她:“你在诏狱里杀人时,多么美艳。可谁能想到,此刻在我的怀里,却软得像一汪春水……” “闭嘴!你……你别说了……” 听着谢临川那些荤素不忌的浑话,温妩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雪白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红色。 她拼命地想要阻止,可她的那点力气在谢临川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不过寥寥几下,温妩那原本用来抗拒的力道便被彻底抽干。 她全身发软,只能无力地瘫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红唇微启,抑制不住地溢出阵阵甜腻/破碎的娇吟。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羞愤欲死,才刚刚被他折腾掉半条命,今日若是再在这浴池里来一遭,她真怕自己会溺死在这方水池里! “不……放开我……”温妩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谢临川,攀着白玉池壁就想往上爬,“我要出去了……你放手!” 然而,她才刚刚爬出半个身子,腰间便猛地一紧。 谢临川那犹如铁钳般的猿臂一把揽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极其粗暴又精准地重新拉回了那方滚烫的怀抱之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温妩跌入他的怀中,被他一个翻转,死死地抵在了光滑的白玉池壁上。 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水雾弥漫中,谢临川的眼眸深邃得可怕。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拨开温妩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青丝,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与疯狂。 “宝音。”谢临川凝视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所有的样子,开心的、流泪的、委屈的、甚至是在诏狱里杀人时那副冷酷无情的样子,统统,都只能属于我谢临川一个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脆弱的咽喉,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管你以前在侯府是怎么对谢承彦笑的,也不管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盘算。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若是这世上,有哪怕任何一个旁人,敢对你生出半点染指的心思,敢多看你一眼……”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那张冷峻的脸庞在水汽中宛如地狱阎罗:“我就用北镇抚司最残酷的刑罚,将他削成人彘,装进瓮里,用药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永生永世,在无尽的折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血腥威胁,温妩的脊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寒意。 她太清楚了,谢临川这个疯子绝对说到做到。 温妩在心底将这个霸道、偏执、不可理喻的疯狗翻了无数个白眼。 削成人彘? 永生折磨? 这个占有欲爆棚的疯子! 她温妩又不是他笼子里养的猫狗,凭什么一辈子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他索取? 等她羽翼丰满,她迟早有一天要找个机会,逃出这个插翅难飞的魔窟,让他这头恶犬去对着空气发疯! 心里虽然早就将他大卸八块,但温妩是个绝佳的戏子。 她知道,此刻这头恶犬正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急需顺毛捋的阶段。 于是,温妩面上极其配合地微微蹙起了两道黛眉,做出一副被他那番血腥言论吓到、却又不得不屈服的娇怯模样。 她微微咬着红唇,眼底泛起一层蒙蒙的水雾,极其温顺地垂下眼帘,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君说得这是什么话……妾身既然已经答应了夫君的种种要求,便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哪里还会去看旁人一眼?” 说着,她甚至主动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轻轻环住了谢临川那坚硬的脖颈。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祈求,进一步迎合着他在水下的动作。 “求夫君……相信妾身。” 这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那娇滴滴的一声“夫君”,简直是要了谢临川的命。 谢临川面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抹极其餍足与满意的微笑。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温妩那一头犹如瀑布般的湿发,替她将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整理好。 可是,在温妩看不到的深渊眼底,谢临川的目光却是一片了然的清明。 他不信。 她就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最会低眉做小,用这副楚楚可怜的面孔麻痹敌人,然后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某个时刻,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下他的一块肉来。 她心里此刻指不定在盘算着哪天要逃跑,又在心里骂了他多少句疯子。 但……那又如何呢? 谢临川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认命般的苦笑。 他就是爱惨了她这一点啊。 他爱她的虚伪,爱她的清醒,爱她为了复仇和生存那种极致的权衡利弊。 因为他知道,在这世间,只有最极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懂得在最绝境时如何保全自己。 而更让他无法自拔的是—— 就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女人,当初在十里坡那阴暗湿冷的深谷里,在他毒发命悬一线、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是她,用自己娇弱的身躯紧紧地抱着他,用她那一点点微薄的体温,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是她,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喂养他。 只有谢临川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建立在权衡利弊之下的、极其特殊的善意,对于他们这种从小在黑暗中厮杀、从不相信人间有情的人来说,究竟有多么的珍贵,多么的致命! 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唯一的一点甜。 所以,哪怕她现在只是在演戏,哪怕她只是为了利用他,他也不在乎。 只是,宝音自己还意识不到,她早就在那场权衡利弊中,将她自己也押上了赌桌。 但没关系。 谢临川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感受着这方浴池内水乳交融的温度。 他有的是耐心,他愿意等。 “宝音……”谢临川低头,封住了那张总是口是心非的红唇。 这方温热的白玉池水中,水花四溅。 良久,风停雨歇。 温妩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谢临川宽阔的胸膛上,任由他将自己从水里抱起,擦干身子,抱回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谢临川搂着温妩,看着她那累极了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睡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退朝时,御书房里那个不着调的皇帝萧玄度对他的“谆谆教导”。 “女人嘛……多赏赐些金银珠宝,恩威并施,她自然就懂了你的好。” 谢临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圣上此言,甚是有理。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把玩着温妩的一缕青丝,突然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汇报公务般严肃的语气,开始在这红帐罗帷之内,细数起自己的“家底”。 “宝音,你听着。” 谢临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除了这座宅子,我在京城城南还有两处占地十亩的庄子,城郊有三百亩良田,这都是记在我私人名下的。除此之外,江南道那边,我暗中参股了几个盐帮和最大的丝绸商行,每年的红利少说也有十万两白银。” 温妩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账本汇报”,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临川见她醒了,以为她对这些感兴趣,于是说得更起劲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意味: “还有北镇抚司历年来查抄贪官污吏,我私库里扣下的那些珍宝。你喜欢的那种东海夜明珠,我库房里有整整两箱;你爱穿的蜀锦、浮光锦,多得连库房都堆不下。更别提那些古玩字画、前朝孤本……” 谢临川低下头,在这位“乖顺侍妾”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霸道却又透着几分笨拙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地留在我身边。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我谢临川所有的积蓄,我的身家性命,你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听着这番仿佛土财主炫富般的发言,温妩那双清冷的杏眼里,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 她将脸埋在谢临川的胸口,拼命地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自己那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破坏了她“柔弱乖顺”的人设。 天哪,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向一个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女子展示财力? 试图用金钱和地契来砸晕她,让她死心塌地? 这等粗暴又直接的手段,简直就像是那些街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青楼里争风吃醋时的做派。 温妩心里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却又觉得,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用这种极其笨拙的方式来讨好她,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幼稚。 幼稚得……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妾身……知道了。”温妩努力压抑着笑意,极其顺从地往他怀里钻了钻,用一双满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夫君对妾身真好。”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感动”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 看来,皇帝的法子,果然好使! 夜色渐深,红烛燃尽。 宽大的拔步床内,两个这世间最会伪装的男女,各怀着满腹的心思与算计,却又无比契合地、紧紧地相拥贴在一起。 他们就像是一对这世上最恩爱、最永不分离的爱侣,在这冰冷的红尘中,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属于同类的温度。 而此时。 在这座奢华的主屋门外。 端着换洗衣物和热茶的小满,以及负责守夜的冷面暗卫寒照,两人像两个熟透的番茄一样,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廊下。 听着屋内传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以及后来那诡异的“炫富”对话。 小满和寒照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到了院门口那棵最远的歪脖子树下。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彻底听不到主子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说话声,保住他们作为下人仅存的一点体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鳏夫 “夫君若是 深秋的凉意渐渐浸透了京城的青石板, 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隐秘私宅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连窗棂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私宅里的日子, 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令人窒息的安逸。 自从诏狱那一夜后,谢临川对温妩的态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那头原本总是用尖牙利爪来宣示主权的恶犬,似乎突然学会了收敛锋芒。 他对她越来越宠,宠到了一种近乎没有底线、甚至有些荒唐的地步。 往日里,北镇抚司的公务和朝堂上的机密折子, 谢临川是绝不允许带出官署的。 可如今, 他却堂而皇之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 尽数搬到了这私宅的内室书房里。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前,谢临川穿着一袭宽松的玄色常服, 手执狼毫, 正在批阅着折子。 而温妩,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软烟罗襦裙,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素手执着一块徽墨, 在端砚上细细地研磨着。 红袖添香,岁月静好。这画面若是让外人看了, 定会以为这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她借着研墨的动作,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的余光却极其隐秘、极其专注地掠过谢临川手边那些摊开的折子。 她一目十行地捕捉着上面关于朝堂变局、官员调动、甚至是各地灾情的只言片语。 她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 自从被关进这座金丝笼,她就像是一个被彻底隔绝在世外的瞎子和聋子。 这座府邸里的所有下人, 包括寒照在内,全都被谢临川下过极其严厉的死命令。 他们对她恭敬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日三餐、沐浴更衣, 都伺候得无微不至。 可是,只要温妩试图开口询问哪怕一句关于外面的事情,他们便会立刻像锯了嘴的葫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却绝不多吐露半个字。 温妩每日能见到的活人,除了唯唯诺诺的下人,便只有谢临川。她无聊至极,更焦躁至极。 如今大仇得报,齐通海死了,齐党覆灭。 温妩曾经以为,复仇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当仇恨的烈火燃尽,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灰烬,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如今,支撑她必须与谢临川继续周旋下去的唯一信念,只剩下一个——苗婆。 那个当年对她母亲有恩的苗婆,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苗婆,确定她老人家安享晚年,温妩这充满血仇的一生,才算得以圆满。 可是,怎么找? 她如今被困在这插翅难飞的庭院里,连只飞鸟都传不出去消息。 要想找到苗婆,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想办法联系上王妈妈或者萧执衡,抑或是谢承彦,里应外合;要么,就只能从谢临川这个坚不可摧的内部突破。 她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走这步险棋,眼下,唯有两条路双管齐下,耐心地蛰伏。 “在想什么?墨都磨得溢出来了。” 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打断了温妩的思绪。谢临川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握着墨条的柔荑上。 温妩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她顺势靠进谢临川的怀里,眼底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嗔:“夫君批折子批得这般入神,妾身一时看呆了,这才失了神。” 这句信手拈来的奉承,让谢临川极其受用。 他轻笑一声,将她一把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温妩顺从地拨开黄铜锁扣。 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润璀璨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那是一整串由一百零八颗极其罕见、大小如一、圆润无瑕的极品东珠串成的项链。 每一颗东珠都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价值连城。 这等御赐之物,寻常后宫的妃嫔都未必能得见一回,如今却被谢临川随手赏给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侍妾。 “好美的珠子……”温妩的眼中立刻浮现出极其欢喜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串东珠捧在手心,转过头,极其乖顺且主动地在谢临川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吻,声音软糯,“多谢夫君,妾身极是喜欢。” 谢临川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可是。 到了深夜,当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时。 谢临川却毫无睡意。 他单手支着头,借着幽暗的月色,静静地端详着身侧已经熟睡的温妩。 她睡得很沉,那串价值连城的东珠被她随意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谢临川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空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无论他给她什么,无论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是御赐的无价之宝,她都会全盘接受,并且回以他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到极致的笑容。 可是,她从来不向他索要任何东西。 甚至,哪怕他被朝廷的公务绊住,在诏狱里彻夜不归,她也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乖顺得就像是一个按照他的心意精心雕琢出来的假人。 一个没有喜怒哀乐、只有迎合与顺从的木偶! 谢临川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那张绝美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不想要完美的假人,不想要这种冷冰冰的、程式化的讨好。 他想要她有血有肉,想要她会为了他吃醋,会为了他发脾气,甚至会拽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什么要晚归! 他想要她爱他。 谢临川在心底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贪心。 可当初那些逼迫的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那些屈辱的条件也是他提的。 他硬生生地折断了她的翅膀,逼着她做一只低眉顺眼的笼中雀,如今,他却又妄想着这只雀儿能对他生出真心。 他至今不知道通往她真心的捷径在哪里。 但谢临川还记得萧玄度的话:“女人嘛,只要待在身边,时间久了,身子服了,心也就服了。总有一日会有两情相悦的一天。” 他是个赌徒,他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句话上。 他信,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能把这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谢临川的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自我安慰,在几日后的一次密报中,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满足。 那日,寒照从外面带回了探子的消息,回禀了关于宣平侯府的近况。 “主子,谢承彦和周家大小姐周云瑶的议亲,很不顺利。侯府如今可以说是鸡飞狗跳。”寒照垂首禀报。 谢临川正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哦?说来听听。” “自从传出苏姑娘……坠崖身亡的消息后,谢大公子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彻底消沉了下去。周家那边为了保全体面,急着想要完婚,将周云瑶强行送入了侯府。可谢大公子,却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寒照将探子传回的画面,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来。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宣平侯府的思过园内,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曾经那个总是温润如玉、注重君子仪态的谢承彦,如今却披头散发,一身酒气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烧焦的木炭,那是从马车残骸里捡回来的唯一物件。 周云瑶穿着一身艳丽的华服,端着一盅亲手熬制的莲子羹,强压着心底的不耐烦,堆起温柔的笑脸走进了院子。 “承彦哥哥,你已经几日没好好用膳了。逝者已矣,咱们的日子还要过,你尝尝这……” “滚!” 周云瑶的话还没说完,谢承彦便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对她有过片刻温情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他猛地一挥手,“哐当”一声,那盅滚烫的莲子羹直接砸碎在周云瑶的脚边,汤汁溅污了她昂贵的裙摆。 “承彦哥哥你!”周云瑶尖叫一声,脸色铁青。 “别叫我!你让我觉得恶心!”谢承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周云瑶的鼻子,犹如一个疯子般嘶吼,“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周家咄咄逼人,宝音怎么会被休弃?她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回乡的路,最后惨死在断崖之下!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逼死了她!” “谢承彦!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下贱的商户女,你竟然这么对我!”周云瑶气得浑身发抖。 “滚出去!”谢承彦抓起手边的一个花盆,狠狠地砸向周云瑶的方向,“别脏了宝音曾经住过的地方!滚!” 周云瑶被吓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思过园。 而谢承彦则抱着那块焦炭,像个孩童般,在雨中嚎啕大哭。 听完寒照的禀报,谢临川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发出了一阵极其低沉、甚至透着几分愉悦的冷笑。 他将绣春刀“咔哒”一声收回刀鞘。 谢承彦啊谢承彦,你这个虚伪的废物,现在知道痛苦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可惜,太迟了! 谢临川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与满足感。 那个曾经让宝音牵肠挂肚、名正言顺的侯府大公子,如今只能抱着一块焦炭发疯。 而宝音,真正的宝音,此刻正鲜活地睡在他的床榻上,吃着他给的补药,戴着他送的东珠。 如今,宝音在他的手上。这便是这世间最痛快的事! 然而,这种扭曲的愉悦,并没有维持太久。 隔日。 天空阴沉,飘起了绵绵细雨。谢临川一早便被萧玄度召入宫中议事,直到晌午时分才冒雨赶回了私宅。 他刚跨进内院,连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披风都来不及解,便习惯性地想要去内室找温妩。 可推开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夫人呢?”谢临川随口问向一旁洒扫的丫鬟。 “回……回世子,夫人说想找一本前朝的诗集打发时间,去了您的书房。”丫鬟战战兢兢地回道。 谢临川眉头微挑。 他的书房重地,平日里除了他,谁也不敢轻易踏足。 但对于宝音,他却从未设防,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她在里面自由出入。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甚至在脑海中勾勒着她坐在书案前,翻阅古籍时那恬静美好的模样。 可是,当谢临川悄无声息地推开书房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书房内,温妩并没有在看什么诗集。 她正站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书案上的几个暗格被拉开了,而在温妩的手中,正紧紧地捏着一封信笺。 那封信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呈谢指挥使密启”几个字。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信。那是昨日傍晚,北镇抚司的暗桩从城外截获的、宣平侯府寄往江南的一封密信。 写信的人,正是谢承彦! 他在信中疯狂地请求江南的旧友,暗中调查苏家车队当日起火的真相,甚至扬言怀疑苏宝音的死是有人李代桃僵。 谢临川本打算今日将这封信直接烧毁,彻底断了谢承彦的念想,却没想到,竟被温妩翻了出来!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温妩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谢临川那双布满阴霾、死死盯着她手中信笺的眼睛。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将信笺藏回袖中,可这个动作,在谢临川看来,却是极其致命的做贼心虚! “你在找什么?” 谢临川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的冰渣,一步一步、带着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走进了书房。 温妩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被撞破,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找寻苗婆的线索,却不慎翻到了这封谢承彦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确实让她感到了一丝震惊——谢承彦竟然还没死心,甚至猜到了她没死。 可她对谢承彦,早就没有了任何指望和感情。 “妾身……只是想找一本书。”温妩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放在桌面上,试图用最平稳的声音解释。 “找书?” 谢临川猛地跨上前,一把将桌上的那封密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眼眶猩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极度的嫉妒与被欺骗的愤怒,让他再次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吗?!”谢临川怒吼一声,伸出那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温妩的纤腰,猛地一收力,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抵在了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砚台和笔洗被撞得七零八落,“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墨汁飞溅。 “苏宝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谢临川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谢临川死死地压着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他那灼热而愤怒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你委曲求全这么久,你对我百依百顺,你在这榻上婉转承/欢!全都是假的!你一直在这书房里翻找,就是为了找机会联络他是不是?!你看到这封信,是不是心疼了?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插上翅膀飞回那个废物的身边!” 谢临川疯了。 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绷断。 他以为她终于安分了,以为她开始接受他了。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那完美无瑕的笑容背后,依旧是对那个男人的牵肠挂肚! 若是往常,面对谢临川这般暴怒的质问与雷霆之怒,温妩定会立刻红了眼眶,流着泪苦苦哀求,用尽一切软话来哄他开心,以此来保全自己。 可是今天。 温妩没有。 她的后腰被书案咯得生疼,可她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她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临川发疯。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她怎么做,只要谢临川那可悲的安全感没有被满足,他随时都会发疯。 而他发疯的根源,不在于她,而在于他自己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患得患失! 他越是暴怒,就证明他越是离不开她。 “夫君若是这么想,妾身无话可说。” 温妩没有挣扎。她甚至微微扬起那白皙脆弱的脖颈,将自己最致命的命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临川的手底。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带着一丝看破生死的冷酷,反将一军: “夫君既然觉得妾身有二心,觉得妾身留在这里是为了谢承彦。那夫君,不如现在就动手,直接杀了我吧。” 轰——! 这句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话,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谢临川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谢临川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她引颈就戮的决绝姿态,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杀她? 怎么可能?! 他谢临川杀人如麻,他这双手沾满了鲜血,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连她蹙一下眉头都会心疼半天! 他怎么舍得杀她?! 谢临川突然感到一阵极其悲哀的无力感。 在这场由他亲手设下的强权囚禁里,他原本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手,可到了最后,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拿这只笼中的雀儿毫无办法。 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甚至连动她一根手指头都觉得是挖自己的肉。 在这场名为“情爱”的博弈中,只要温妩不怕死,他谢临川,就输得一败涂地。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谢临川的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那是一句极其没有底气的威胁。 温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虚张声势。 谢临川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最终,他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扣在温妩腰间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个女人面前崩溃大哭。 “好……好极了。” 谢临川咬着牙,猛地转过身。玄色的常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一脚踹开了书房的房门,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消失在庭院的细雨之中。 他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仿佛是在逃离一场可怕的瘟疫。 温妩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将地上那封谢承彦的密信捡了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是,温妩没有看见。 就在谢临川转身冲出书房的那一刻。 那个不可一世、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指挥使,眼眶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雨水打在他苍白冷峻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那挺拔如松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佝偻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活阎王的威风? 分明,就像是一个不得妻子喜爱、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鳏夫。 可怜,又可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修罗场(上) “承彦哥哥 月黑风高, 狂风犹如鬼哭狼嚎般席卷着京郊的密林。连绵的秋雨化作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切割着这沉沉的暗夜。 这座被重兵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逾越的城郊私宅外,一道极其狼狈的身影, 正踩着满地的泥泞,艰难地在黑暗中跋涉。 那是谢承彦。 自从得知苏宝音坠崖的“死讯”,他犹如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形销骨立,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深陷下去,透着一股病态的青白。 为了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他不惜耗尽了大半身家, 甚至将生母留给他的最后几处私产全数变卖, 才终于买通了北镇抚司里一个贪财的锦衣卫暗线,探知到了这个令他心胆俱裂的真相——他的妻子没有死, 而是被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强行掳到了此处! 冷雨浇透了他月白色的锦袍, 泥浆裹满了他的长靴。 谢承彦拖着那副因为连日悲痛而病弱不堪的躯体,顺着暗线提供的路线, 咬着牙, 十指流血地从偏院一处失修的高墙上艰难地翻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 以北镇抚司那般森严的暗卫布防,若非有人刻意放行, 他这般拙劣的身手,早在靠近院墙十步之外,就被射成了筛子。 谢承彦在黑暗中摸索着,躲避着那些看似严密、实则总是“恰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的巡逻侍卫。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整座宅邸防卫最森严、也是最华丽的主院。 隔着瓢泼大雨,他一眼便看到了正房那扇雕花窗户上透出的暖黄灯火。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那点暖光显得如此刺眼。 光影摇曳, 隐约勾勒出屋内奢靡的轮廓。谢承彦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那里面的,是他曾经因为家族压力而轻视真心、未曾好好护着,如今却发了疯一般日夜渴望再见一面的妻子啊。 谢承彦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廊下。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冰冷湿滑的窗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隔着那道薄薄的糊纸雕花门扉,一股极其甜腻、带着催情意味的暖香,顺着门缝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钻进谢承彦的鼻腔。 那香味,像是一把极其残忍的钝刀,在缓慢地割锯着他的理智。 谢承彦不敢推门,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易碎的梦境,推开门,里面依旧是空无一人的绝望。 “宝音……” 谢承彦红着眼眶,声音压抑、嘶哑,带着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痛诉着他迟来的悔意:“是你吗,宝音……是我,是谢承彦。我来找你了……世人都说你死了,但我发现不是,我找到了这里,我来救你了……” 门外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冷雨和着热泪,将他一个昔日高傲的世家公子,浇筑成了这世间最可怜的丧家之犬。 他满心以为,他的宝音此刻一定是被那恶贼关在里面,受尽了折磨,正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绝望地垂泪。 然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就在这仅仅一门之隔的里面,正在上演着一场何等荒唐、何等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奢华的卧房内,红烛高燃,暖香浮动。 温妩并没有在独自垂泪。 此刻的她,正被那个将她掳来的贼人,死死地困在怀中,细细品味。 谢临川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里衣,胸膛大敞,他将温妩整个人圈禁在自己宽大的怀抱里,两人一同坐在靠近门扉的软榻上。 听着门外谢承彦那如泣如诉的表白,谢临川不仅没有半分恼怒,那张俊美如修罗的脸上,反而绽放出一抹极度恶劣、兴奋到了极致的诡异笑容。 他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在温妩散发着幽香的颈窝里。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淡淡呼吸,极其暧昧地喷洒在温妩的耳畔与发丝上。 “宝音,听见了吗?”谢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哑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魔鬼,“我大哥非常想找到你。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不必大费周折了,我帮你。他现在就在门外,只要你伸出手,推开这扇门,你就能投入他的怀抱了。” 温妩浑身一僵,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她猛地回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死死地瞪着谢临川,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故意的!是你故意放出线索给他,故意撤了防卫放他进来的!谢临川,你到底是个什么疯子!” 看着温妩那愤怒得犹如炸毛幼猫般的模样,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妩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可带来的感觉却令人窒息般危险。 “宝音,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谢临川的拇指暧昧地按压着她娇嫩的唇瓣,眼底闪烁着病态的快感,“现在,你如愿以偿地见到他了,不是吗?” 温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 她知道,跟这个彻头彻尾的疯批讲理是行不通的。 她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稳住他。绝对、绝对不能让门外的谢承彦知道,是谢临川将她囚禁在此处,否则,以谢承彦那迂腐又冲动的性子,定会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这兄弟俩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而她这个夹在中间的筹码,只会被谢临川这头恶犬撕得粉碎! 温妩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愤怒已经尽数化作了理智与无奈。 她试图用一种极其平和、讲道理的语气,对谢临川说道:“世子,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哥,而我……我是他曾经明媒正娶的妻。若是让他知道,是你这个亲弟弟将我困在此处,强占兄嫂,你们侯府的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情分,还剩几分?” 谢临川闻言,那双幽暗的眼眸中,突然不受控制地迸射出几抹异样的光亮。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极其珍贵的字眼,猛地凑近温妩,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宝音,你这般苦口婆心,是在担忧我吗?是在为了我的名声考虑吗?” 温妩心中冷笑,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换上了一副柔顺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谢临川的胸膛,轻声细语地哄着他:“自然。我如今已认命是你的妾室,我们休戚相关,我自然要为你考虑,不想你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哦?”谢临川微微挑眉,眼底的防备与试探并未完全褪去,“既然宝音是为我考虑,那宝音,需要向我证明。” “怎么证明?”温妩警惕地看着他。 谢临川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极其恶劣地指了指门外。 门外,等不到回音的谢承彦,越发焦急与痛心。 他以为苏宝音是被吓得不敢出声,于是更加用力地拍打着窗棂,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宝音!是我眼盲心瞎,是我懦弱无能,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别怕,你等我!我谢承彦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发奋考取功名,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将你从那个贼人手里救出来!此生此世,我谢承彦唯一的正妻,只有你苏宝音一人!” 这番深情的告白,若是放在半年前,或许真能骗得无知少女感动落泪。 可落在如今的温妩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温妩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谢临川这个疯子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冲着门外,冷冷地开了口: “承彦哥哥……你回去吧。”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妩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继续说道:“我如今……如今已经是他的人了。你带不走我的,这地方守卫森严,你若强求,你会死的。” 门外,谢承彦终于听到了那日思夜想的声音! 那是宝音!她真的在这里! “宝音!你果然在!” 谢承彦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甚至忘了畏惧,猛地扑上前,想要用力推开那扇门。 “砰砰砰!” 木门被他撞得剧烈摇晃,可那门早已被谢临川从里面落了死锁,纹丝不动。 他当然只是说说的,若是宝音真敢去开这门,他怕是会彻底发疯。 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声,依旧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吓得温妩浑身一颤,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小鹿般,在谢临川的怀中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然而,谢临川对于温妩刚才给出的那个“温吞”的答案,并不满意。 什么叫“已经是他的人了”? 什么叫“你带不走我”? 这分明还带着余情未了的不舍和无奈! 谢临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极度的嫉妒。 他猛地低下头,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温妩那莹白圆润的耳垂。 “唔!”温妩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轻哼。 谢临川却没有松口,反而变本加厉。 他用牙齿轻轻研磨着那块软肉,随后探出舌尖,极其涩/情而下/流地□□着她的耳畔与耳廓。 这是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夜里,在这张床榻之上,谢临川最爱用来折磨、撩拨温妩的手段。 他太清楚这具身体的敏感点在哪里了。 温妩被他这般肆无忌惮地轻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阵阵难以启齿的涟漪,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 她羞愤欲死,门外站着的可是她曾经名义上的丈夫啊! 温妩伸出两根手指,狠狠地在谢临川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试图警告他收敛一点。 可谢临川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性感的闷笑,那神情,简直是受用到了极点。 温妩知道,自己若不下狠药,这疯子今天非要在门外这人的耳皮子底下将她办了不可! 她咬紧牙关,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逼真的泣音与慌乱:“承彦哥哥,算宝音求你了,你快走吧!别为了我,枉送了性命!” 可门外的谢承彦,听着里面传来的那带着泣音和隐忍的说话声,反而更加确信他的宝音正在里面遭受非人的折磨和胁迫! “宝音!你别怕!我不走!你把门打开,我想……我想见你一面,我好想你!”谢承彦不顾一切地拍打着门框,声音近乎哀求。 温妩见状,知道不把话说绝是不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极其尖锐、刻薄,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讽: “谢承彦!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是我之前在侯府演得太好了吗?好到让你真的以为,我苏宝音爱你?!” 门外拍门的声音,骤然停住了。 温妩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做梦了!我苏宝音一个商户女,不择手段地要嫁给你,图的就是你们侯府的滔天富贵和权势!你以为我真的看得上你这个连自己做主都不敢的懦夫吗?我不过是拿你当一块往上爬的登云梯罢了!” “如今,你们侯府和周府那群人如此欺辱于我,甚至将我扫地出门,你何必还要假惺惺地跑到这里来扮情深?!” 温妩抬起头,看了谢临川一眼,咬着牙继续骂道:“我告诉你,我如今的新夫君,位高权重,对我更是千依百顺,好得不能再好!我们两情相悦,这日子过得比在你们那死气沉沉的侯府痛快百倍!谢承彦,你从哪来滚哪去!我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你这副倒胃口的样子!” 轰—— 这番字字诛心的话语,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门外的谢承彦身上。 窗户纸上映出的那道原本疯狂拍门的影子,瞬间僵住了。 谢承彦仿佛被这番绝情的话语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站在风雨中,久久不见任何动作。 而门内。 温妩在吼完这番话后,浑身犹如虚脱了一般。 她转过头,用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蓄满泪水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正闭着眼假寐、嘴角却挂着满意弧度的谢临川。 “世子……”温妩的声音细碎、柔弱,带着无尽的哀求,“妾求您了……让他走吧。话我都说绝了,给妾……留最后一点体面。求您了……” 她知道言语已经不够了。 温妩极其顺从、极其主动地伸出双臂,像一条柔软的藤蔓,慢慢攀上了谢临川坚硬的脖颈。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将自己那两片因为刚才的激烈言辞而微微颤抖的香唇,主动献了上去。 她必须讨好这个魔鬼。 如果谢承彦再不走,惹毛了谢临川,真不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谢临川感受着怀中美人那主动的贴近与青涩的讨好,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太享受温妩这种为了某种目的,而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向他臣服、向他索求的姿态了。 “唔!” 谢临川反客为主。 他那宽大灼热的手掌猛地捏住温妩那柔软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地贴向自己。 他低下头,犹如一头饿狼般,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甜蜜。 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不一会儿,便将温妩吻得气喘吁吁,大脑缺氧,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当两唇依依不舍地分开时,昏暗的烛光下,甚至拉扯出一道极其靡丽、暧昧的银丝。 可是。 就在两人气息不稳、情潮暗涌之际。 门外的谢承彦,却迟迟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修罗场(下) “你保证不 良久, 良久。 风雨声中,再次传来了谢承彦那比之前更加虚弱,却也更加坚定、透着一种凄凉清醒的声音: “宝音……我知道,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门内的谢临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谢承彦惨笑了一声:“是我无用。我也终于明白,我今夜为何能这般轻易地走到此处了。我谢承彦虽然懦弱,但我不是蠢人。他……他是想看着你我,像两只蝼蚁一样,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向他俯首称臣。” “可是, 我不愿。我宁死, 也不愿看你被他这般折辱。” 谢承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哀求:“求你, 宝音, 不要放弃自己……别答应他,别向他屈服!” 轰! 里头原本正沉浸在温香软玉、享受着主导权的谢临川,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眼底的怒气犹如火山爆发般轰然腾升! 谢承彦这个废物!他竟然敢看穿他的把戏!他竟然敢在门外, 以这种高高在上的、“拯救者”的姿态,试图唤醒他怀里的女人?! 谢临川彻底被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将还在喘息的温妩抱了起来。 他三两步走到门前,毫无预兆地,将温妩整个人死死地抵在了那扇薄薄的雕花门背上! “砰!” 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屋内那明晃晃的红烛光,极?残忍地, 将两人紧密相贴、暧昧交织的影子,清晰无比地折射在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上。 门外。 谢承彦看着窗纸上那两道紧紧贴在一起的纠缠黑影,听着门框传来的撞击声, 以及门内隐约传来的……女人因为被粗暴对待而发出的破碎惊呼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一瞬间,谢承彦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门之隔。 谢临川正将温妩死死抵在门背上。 他的大掌犹如铁铸一般,死死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甚至故意加重了力道,隔着衣料极?凶狠、充满占有欲地揉捏着。 他贴着温妩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又足以让温妩羞愤欲死的气音,极?恶劣地低语: “宝音听见了吗?你的好兄长、好夫君,还在外面说爱你,说要救你出苦海呢。” “你说……”谢临川一边说着,动作越发放肆,“如果他知道,他心目中那个美好的妻子,此刻正如何在他一门之隔的地方,在我的身下婉转承欢,如果他亲眼看到,你刚才主动吻我时的媚态……他会不会当场呕血而亡?” “别……你疯了……” 温妩浑身战栗,那是极度的恐惧、屈辱与某种无法言说的刺激交织而成的战栗。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滑落进谢临川紧扣着她下巴的指缝里。 屈辱、刺激、以及那近乎病态的极致背德感,在这一刻,让谢临川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压倒性的心理满足! 他看着门外那道僵硬的影子,就像是在看着一只被他踩在脚底,连痛苦都无法发声的可怜虫。 门外的谢承彦,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已经人事,自然知道那交叠的影子和里面的动静意味着什么! 他的宝音,正在里面忍受着何等残忍的折辱! “畜生!你放开她!” 谢承彦终于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撞开那扇门冲进去。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刚刚向前倾倒的那一瞬间。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金属的锋锐,毫无预兆地贴上了谢承彦的脖颈。 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谢临川那冷酷至极、带着不容置喙的暴喝: “丢出去!” 蒙面的寒照,自然毫无保留地听从主子的话。他像拎着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仔,又像是在拖拽一条死狗一般,轻而易举地制住了谢承彦。 任凭谢承彦如何挣扎、嘶吼,寒照直接一个手刀劈晕了他大半的意识,随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从那处翻进来的偏院高墙上,狠狠地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谢承彦被重重地摔在了墙外满是泥泞和碎石的烂泥潭里。 冰冷的秋雨无情地砸在这个世家公子的身上。 许久之后,谢承彦才从剧痛中缓缓苏醒。 他没有再发狂,也没有再叫喊。 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此刻竟然平静得有些可怕,宛如一潭死水。 他艰难地爬起身,拖着那条似乎在摔落时扭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隐入了京城无边的黑暗之中。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屈辱的雨夜,这个曾经软弱、迂腐的男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又究竟埋下了怎样疯狂的种子。 视角转回那间依旧燃着催情暖香的房内。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屋内骤然炸响。 温妩胸其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双总是藏着算计的杏眼里,此刻是真的燃起了屈辱的怒火。 她看着被她打得偏过头去的谢临川,咬牙切齿地骂道: “谢临川!你这般做派,到底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既然不信我,觉得我对他还有旧情,你干脆一刀杀了我!你这般将他引来,隔着门如此折辱于我,怀疑于我……你这般行径,不如直接赐我苏宝音一根白绫,让我吊死在这房梁上落得干净!” 她刚才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谢承彦真的冲进来,害怕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谢临川的疯狂,远超她的想象。 然而,面对这记耳光,谢临川却没有发怒。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被扇出红印的脸上,满是病态的偏执。他彻底误会了温妩的愤怒。 他以为,她这般气急败坏、这般痛不欲生,是因为她心疼谢承彦了! 是因为她觉得在旧爱面前受了这等侮辱,觉得对不起那个废物! “你想死?” 谢临川一步上前,双眼瞬间变得血红,眼眶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你做梦!苏宝音,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你这辈子,休想为了那个废物离开我半步!我绝不会放你走!” 看着谢临川这副因为嫉妒和不安而彻底疯魔的样子。 温妩心中那股屈辱的怒火,突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却像一个怕被抛弃的疯子,用最狠的话,掩饰着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温妩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其气。 这声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无尽的疲惫,又似乎带着某种极?深沉的妥协。 下一秒,出乎谢临川的意料。 温妩并没有继续与他针锋相对,而是上前一步,极?主动地,就像那日在十里坡寒冷的悬崖山洞中一样,伸出双臂,紧紧地、温柔地回抱住了谢临川那具因为暴怒而僵硬的身躯。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其,其中的语气温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世子……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 “我早已对谢承彦死心了。从他抛下我娶周云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心了。即使我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你的算计与手笔,是你推波助澜将我逼到绝境……可是,如今我不怪你。” 温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谢临川的心上:“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我唯利是图,我只求自保。如今,我已经认命了,我已经答应当你一辈子的妾,永远困在这座宅子里陪着你。”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我早就与你解释过,上次书房里的那封信件,真的只是个误会,我只是好奇外面的消息。世子,你权倾天下,你什么都不怕,可你为何……为何就是不肯分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于我,于你的枕边人呢?” 这番温声细语的告白与剖析,犹如一场及时雨,瞬间浇灭了谢临川心头所有的狂躁之火。 温妩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临川的脸。 可是,当她看清谢临川此刻的神情时,她自己也愣住了。 那个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犬,此刻竟然像是一只被人狠心抛弃在暴雨中的小狗一样。 他那双总是布满阴鸷与算计的眼眸,此刻竟然红得彻底,眼眶里,竟然隐隐闪烁着水光! 那神情,委屈、无助、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好似她温妩是一个始乱终弃、抛夫弃子的狠心女子,而他才是那个苦苦等待妻子回心转意的可怜人! 老天爷,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明明是这个疯子强取豪夺、将她囚禁折磨啊! 可是。 谢临川并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那原本总是冷硬刻薄、高高在上的语气,竟然在他们无数次的争吵与拉扯中,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放软了。 “宝音……” 他反客为主,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极?罕见的脆弱与恳求:“你向我保证,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保证不骗我了,你只一心一意对我,不能……不能再多看?他人哪怕一眼。” 温妩彻底怔愣在了原地。 她震惊于谢临川的让步,更震惊于他此刻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几乎将自己最致命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她的神态。 冷血、刻薄、杀伐果决如谢临川,竟然也会在她温妩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如此卑微求爱的一面。 这简直是一场奇迹。 一种极?奇妙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温妩的心脏。那是一种极?强烈的掌控感,更是极大满足了她内心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芜已久的空虚感。 她竟然,能够让这头令天下人胆寒的恶犬,心甘情愿地向她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样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 是成就感? 是虚荣?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极?危险的沦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她身体里传递出的那种极?隐秘、极?真实的开心与悸动,骗不了人。 温妩窝在谢临川那宽阔滚烫的怀抱中,听着他胸腔里那剧烈而毫无规律的心跳声。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谢临川看不到的角度,温妩那张一向精于算计、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她缓缓地,弯起了嘴角。那双总是透着清冷的圆圆杏眸,在此刻,犹如两弯春日里最温暖的新月,弯弯地,笑了起来。 在这场由权势与强迫开启的囚禁之局里。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似乎在这一刻,温妩觉得,已经彻底,不重要了。 “好,妾苏宝音保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桃花酥 “砰砰砰! 那一夜的疯狂与妥协之后, 金丝笼内的日子,发生了一种诡异且微妙的翻覆。 在彻底摸清了谢临川那暴戾偏执、却又极度渴望被顺毛捋的病态心理后,她敏锐地意识到, 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尽苦头,而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境,想要获得哪怕一丝一毫走出这座牢笼去寻找苗婆的机会,她就必须把这尊煞神彻底哄高兴了。 她要让他沉溺,让他放松警惕,要用这世间最柔软的丝线, 一点一点地将这头凶恶的疯狗, 死死地缠绕成一只任她揉捏的家犬。 从那日起, 温妩彻底消停了下来。 她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冷漠,真真正正地、尽心尽力地扮演起了一个完美到令人骨头发酥的“娇弱侍妾”。 清晨, 她会抢在下人前面, 亲自用温热的丝帕为即将上朝的谢临川净面 夜里,她会巧笑倩兮地为他宽衣解带, 端上一盅亲手熬制的补汤。 她那张总是吐出冰冷言语的樱桃小口, 如今像是抹了蜜一般, 每天变着法儿地哄着他。 “夫君今日穿这身绯色朝服,真是英武不凡, 妾身看一眼便觉得心跳得厉害。” “夫君的肩膀生得真宽阔,妾身靠着,便觉得这世上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进来了。” “夫君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当真有气吞山河的男子气概, 妾身能侍奉左右,当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些甜言蜜语,若是换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来说, 谢临川只会觉得恶心虚伪,一刀砍了对方的舌头。 可偏偏,这些话是从温妩那张绝美的嘴里、用那种软糯娇媚到骨子里的嗓音说出来的,还配上她那双崇拜又盈满水光的杏眼。 谢临川明知道她有演戏的成分,可他就是无可救药地吃这一套。 每次听到她这般软声软语的奉承,这位大周朝最冷血的活阎王,面上虽然还要强撑着冷峻威严的架子,可那紧绷的唇角,总是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他那双看谁都像看死人的幽深眼眸里,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纵容。 而温妩这般卖力的“逢迎”,得到的回报也是丰厚的。 谢临川对她的赏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凡是他能搜罗到的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往这私宅里抬。 极品的血燕、千金一匹的蜀锦、南海的红珊瑚、西域的各色宝石……他甚至连北镇抚司的公务都不顾了,只为了早些回来看她试穿新裁的衣裳。 在这般极尽奢华、毫无底线的金玉滋养下,温妩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被养得越发莹润剔透,白里透红。 她不再是侯府里那个总是穿得素净、谨小慎微的大奶奶,她现在,更像是一朵在血泊与金山中被精心浇灌、肆意绽放的娇艳富贵花,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被极致宠爱出来的慵懒与娇媚。 一转眼,京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这座庭院深深的私宅装点得银装素裹。 内室的地龙烧得滚烫,窗棂半开,透进一丝冰凉清新的雪气。 温妩站在窗前,身上披着一件谢临川前几日刚让人送来的极品雪狐大氅。 那纯白无瑕、没有一根杂毛的狐裘领子,簇拥着她那张只有巴掌大小、瓷白绝美的脸庞,衬得她那双乌黑灵动的杏眼越发摄人心魄。 刚刚下值的谢临川踏入房门,抬头看到这一幕,呼吸猛地一滞。 他大步走过去,连身上的落雪都来不及拍打,便一把将这团娇软的雪狐搂进了怀里,低头狠狠地攫取了那两片娇艳欲滴的红唇。 夜色渐深,大雪封门。 私宅后院,有一处隐秘、奢华的室内温泉池。 四周的白玉屏风上雕刻着缠枝莲花,池水是从西山引来的活泉,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氤氲蒸腾的白色雾气,将这偌大的空间笼罩得宛如仙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暧昧的甜腻香味。 “哗啦——” 水波荡漾,温妩那具犹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身躯,在这温热的泉水中若隐若现。 她的长发被高高挽起,只余下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修长纤细的白皙天鹅颈上。 那被温泉水蒸腾得泛着淡淡粉色的肌肤,以及那双在水雾中显得越发迷离魅惑的眼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只从深渊中爬出来、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绝美水妖。 谢临川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锁骨、颈侧。 “宝音……我的宝音……”他嘶哑地低吼着,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 “不要了……” 温妩突然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死死地抵住了谢临川那犹如坚硬铁板般的胸膛。 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了他滚烫的唇,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不仅推拒了他,甚至还故意将身子往后缩了缩,硬生生地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从他的怀抱中拉开了一丝折磨人的距离。 “宝音?怎么了?” 谢临川浑身猛地一僵,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弦差点当场断裂。 他眼尾猩红得滴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入池水中。 他急促地喘息着,那双犹如饿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妩,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闹……乖,让我……” “我不嘛……” 温妩不仅没有顺从,反而娇嗔地嘟起了红润的嘴唇。 她一双藕臂虽然抵着他的胸膛,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的心口画着圈圈,用一种甜腻得让人发指、却又带着无理取闹的语调说道: “夫君,我突然好饿。我想吃桂花酥了。” “桂花酥?”谢临川强忍着,咬着牙说道,“我这就让厨房去做。你先乖乖……” “不要厨房做的!”温妩任性地打断了他,她仰起那张被水汽蒸得粉扑扑的小脸,提出了一个极度无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要求,“我要吃城南张记刚出炉的桂花酥!现在就要!” 谢临川愣住了。 城南张记?现在?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 “宝音,别胡闹。”谢临川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的肌肉因为隐忍而微微抽搐,“明日一早,我让人去把张记的铺子都给你盘下来。现在,太晚了……” 他猛地伸手,想要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继续刚才的未尽之事。 “我不依!” 温妩却灵活地一扭身子,像是一条滑溜溜的美人鱼,直接游到了池子的另一边,隔着缭绕的水雾,用一种娇气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她今日,就是要一步一步地、试探这头疯狗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只有确切地丈量出他能为自己退让到什么程度,她才能放心地在日后提出走出私宅的要求。 “夫君刚才还说,愿意为了妾身做任何事,怎么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 温妩故意微微红了眼眶,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不仅提出了要求,还丧心病狂地加上了苛刻的附加条件: “必须夫君你亲自去!而且,你不许亮出你那吓死人的指挥使令牌,更不许用武力去逼迫那店家!我要你客客气气地,请人家起来给我做!你若是做不到,以后你就睡书房去吧!” 疯了。 若是换了旁人敢提出这种要求,谢临川早就一刀将其劈成两半了。 可是。 隔着水雾,看着温妩那张娇嗔、任性,却又鲜活灵动得不可思议的脸庞。 看着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完美假笑的木偶,而是懂得向他撒娇、向他提出无理要求的女人。 谢临川那满腔的□□与暴躁,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尾因为极度的忍耐而红得滴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 谢临川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从温热的池水中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花。 那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肌滑落,充斥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 那眼神里夹杂着极度的欲求不满与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几步跨上白玉台阶,扯过一旁的布巾胡乱地擦了擦身子,然后强忍着寒意,迅速穿上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他甚至连贴身的护卫寒照都没有带,真的就孤身一人,冒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披衣走出了私宅,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茫茫的冬夜之中。 城南,张记糕点铺。 风雪交加,更漏已至丑时三刻。整条街巷死寂无声,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悲鸣。 “砰砰砰!” 一阵沉闷却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张记铺子那扇破旧木门的宁静。 “谁啊!大半夜的,号丧呢!”铺子里传出一个老头不耐烦的怒骂声。 张老汉披着件破棉袄,哆哆嗦嗦、骂骂咧咧地拔下了门栓,拉开了一道门缝。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张老汉眯起昏花的老眼,接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披着一件落满积雪的玄色大氅,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气场,却让张老汉吓得打了个哆嗦,几乎本能地想要把门重新关上。 “掌柜的,打扰了。” 谢临川强行压制住平日里一脚踹碎大门、将人直接拖去诏狱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宝音的“要求”,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客气,“我想买一盒刚出炉的桂花酥。” 张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也顾不上害怕了,扯着嗓子就骂:“你这人有病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这外头下着鹅毛大雪,你跑来买什么刚出炉的桂花酥?火炉子早灭了!没有没有!明日赶早吧!” 说着,张老汉就要重重地摔上房门。 谢临川眼疾手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犹如铁铸一般,死死地抵住了门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他出发前,真的把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给解下来了。 “劳烦掌柜的,重新生火。”谢临川的声音虽然冷,但却奇迹般地没有发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随意地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事,递到了张老汉的面前。 “我内人……嘴馋,半夜非要吃这一口。还望掌柜的通融通融。” 张老汉原本还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谢临川掌心里的东西时,那双昏花的老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枚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黄澄澄的赤金锭子! 在这风雪夜里,这金锭子散发出的光芒,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五十两黄金啊!买下他这间破铺子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张老汉的腿都软了,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哎哟,这位爷!您早说啊!夫人想吃,那是小店的福气!您快请进,快请进!小老儿这就去后厨生火,保证给您做出最香甜、最酥脆的桂花酥来!” 谢临川没有进屋,这铺子里充斥着一股劣质油烟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 他双手抱胸,像一尊冷硬的煞神一般,就这样立在风雪交加的屋檐下。 大雪落在他的肩头,落满他的斗笠。 冰冷的寒风刮过他冷峻的脸庞,可他的心头,却诡异地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却又奇异的满足感。 他谢临川,竟然在半夜为了一个女人的几句娇嗔,冒着大雪,低三下四地站在这市井街头买糕点。 这事若是传到朝堂上,恐怕那些御史言官都要惊掉下巴。 可是,一想到待会儿宝音吃到桂花酥时那满足的笑靥,想到她答应给他的“补偿”,谢临川便觉得,这风雪似乎也不那么冷了,这等待,似乎也变得甘甜。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张老汉终于用牛皮纸包着一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桂花酥,点头哈腰地递了出来。 “爷,您拿好!刚出炉的,小心烫!” 谢临川一把接过那盒桂花酥。 隔着牛皮纸,那滚烫的温度传达到掌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开玄色大氅的衣襟,将那盒滚烫的糕点,小心地揣进了自己贴着心口的怀里。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这半个时辰的冰天雪地狂奔中,糕点不会凉透。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在一声长嘶中,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临川终于带着一身风雪,狼狈却又满怀期待地冲回了私宅的主院。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心口揣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着宝音开心的回应。 “宝音!” 谢临川刚走到廊下,正欲推门。 守在门外的小满却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心虚地拦住了他:“世……世子,您轻点声……” 谢临川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夫人呢?” “夫人她……”小满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夫人她沐浴完,说等得太困了……已经歇下,睡着了。” 睡着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内室,带着一身未散尽的凛冽寒气和怒火,直奔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而去。 他发誓,他今天非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从被窝里揪出来,狠狠地打她的屁股,让她知道戏弄他谢临川的下场! “苏宝音!你给我起……” 谢临川粗暴地一把掀开了床榻上那层厚重的绯色纱帐。 可是。 那声怒吼,却在看到床榻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犹如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床榻上,并没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小骗子。 温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被里。 室内地龙烧得暖和,她似乎觉得有些热,半个雪白的香肩露在外面。她睡得极熟,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上,因为温泉的余热,还泛着淡淡的粉晕。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缺乏安全感、却又在这里找到了片刻宁静的小猫。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香甜的梦,那模样,简直恬静、可爱、无害到了极点。 所有的怨气。 所有的不甘。 在看到这副睡颜的那一刻,犹如冰雪遇到了骄阳,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火星子都找不到了。 谢临川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只能无奈、挫败地放了下来。 他舍不得。 他怎么可能舍得吵醒她。 谢临川站在床榻边,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回想起自己今夜这番犹如疯子般的荒唐举动,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他伸手入怀,将那盒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的桂花酥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然后,这位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种甘之如饴的彻底臣服与无可奈何。 “宝音啊宝音……” 谢临川伸出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她那温软的脸颊,那眼神里,是深得化不开的痴迷与宠溺,“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是真的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谢临川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温妩单薄的睡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风雪交加而冰冷刺骨的衣服和肌肤。 他没有立刻钻进被窝。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冻着他这稀世的珍宝。 谢临川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将那件沾满风雪的玄色大氅脱下扔在一旁,然后大步走出了内室,径直走向了那处还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池。 他将自己冰冷的身躯沉入滚烫的温泉水中,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清洗干净。直到他确认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吸收了足够的热气,变得像火炉一样滚烫时,他才从水中站起,擦干身子,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房。 他掀开那床散发着她体香的锦被,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钻了进去。 谢临川伸出那坚实有力的双臂,自然、霸道却又无比温柔地,将那个还在熟睡中的娇软身躯,一点一点地揽入了自己那个犹如火炉般滚烫的怀抱。 温妩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个熟悉的热源,她自然地嘤咛了一声,像是一只寻找温暖的幼兽,主动将脸颊贴近了他的胸膛,寻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感受着怀中人的依赖,闻着她发丝间的幽香,谢临川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而这方寸的床榻之上,却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归宿。 睡梦中的温妩,自始至终,对这个男人的深夜奔波、对他的暴怒与妥协,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逃跑 “我会给你 朝堂也风云变幻, 如今朝堂再无一人敢跟新帝与谢临川做对的朝臣,谢临川正值春风得意之时。 京中接连落下几场风雨,往日还敢在朝上拍案的人, 一个个收敛了锋芒。 围场冬猎定下日子时,谢临川将请帖放到温妩面前。 朱红帖子压在乌木案上,边角烫着金纹。 温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手指停在桌边,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想去?” 谢临川坐在窗下,指间转着一枚白玉棋子。 温妩抬起眼, 眸里浮出些难得的亮色:“妾身许久未曾出门了。” 谢临川望着她, 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上, 发出一声脆响。 他近来对她的戒备松了许多,见她肯露出这副神情, 心里也生出几分纵容。 “冬猎前日出发。”他道, “路上会住两夜驿馆,你跟着我。” 温妩弯起唇, 走到他身旁, 将案上散开的棋子收回棋盒。 她垂着眼, 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妾身还以为,大人要将我关一辈子。” 谢临川抬手扣住她手腕, 将人拉到膝上。 “你安分些,我何曾亏待过你。” 温妩没有挣,顺势靠在他肩头。 她近来摸清了他的脾气,只要不碰他的底线, 许多事情都能商量。 想要的新衣、想吃的糕点、临时起意要看的杂书,哪怕是半夜嫌寝殿里的香不合心意,谢临川也会让人立刻换掉。 她偶尔故意折腾人, 见他压着性子替自己收拾残局,心里便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谢临川将这份任性当成亲近。 他以为宝音终于肯将心放到他身上。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城外积雪未化。车驾驶出城门,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低沉的声响。 温妩披着厚斗篷,坐在谢临川对面。 车内燃着炭盆,暖意裹在衣襟间,她却始终有些坐不住,视线时常落向窗外。 谢临川看在眼里,放下手中折子。 “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温妩心头一紧,抬眼时已压下异样。 “四月初六。” 那是苏宝音的生辰。 谢临川点了点头,似乎只随口问起,转眼又翻开折子。 温妩端起茶盏,借着饮茶遮住眼底的思量。 他忽然问这一句,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另有安排? 车轮一路向北,冬猎围场渐近。 皇家行宫外早已驻满车马,旌旗在风中展开,猎犬的叫声隔着林地传来。 温妩下车时,谢临川亲自替她拢好帷帽,又让寒照检查斗篷的系带。 黑纱垂到肩侧,连颈间肌肤都遮得严实。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未曾多言。只要能离开那座宅子,帷帽也好,锁链也好,她都能暂且忍着。 宴席设在行宫前殿。 新帝萧玄度端坐上首,朝臣与勋贵分列两旁,酒盏中热气袅袅升起。 谢临川带着温妩入席时,殿内有片刻静了下来。 萧玄度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侧,嘴角带了笑意。 “谢卿今日倒舍得把人带出来。” 温妩站在谢临川身后,手指悄然攥住斗篷边缘。 她虽看不清殿中众人的神情,仍能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谢临川侧过身,恰好挡住旁边探来的目光。 “臣的妾面皮薄,还请陛下饶她一回。” 萧玄度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行,朕不拿她取乐了。” 殿内又有酒盏碰响,话题很快转到北境军需与今年猎场的猎物上。 角落里,萧执衡端着酒盏,目光始终停在温妩身上。 那道身影纤细,站立时习惯微微偏着肩,连垂首的姿势都让他觉得熟悉。 萧执衡捏紧了杯沿,酒液溅到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想起了他的宝音姐姐。 谢承彦被他打了一顿,父王震怒,将他关在府中许久,直到冬猎才舍得放他出来。 外头的人都说他疯了,,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萧执衡曾在禁足的日子里一遍遍想,宝音姐姐若还活着,她会不会怪他去得太迟。 帷帽下的人动了动,抬手碰了碰耳边垂下的黑纱。 萧执衡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苏宝音。 他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实在可笑。 猎鼓响起时,殿外的风卷过长阶。 萧玄度起身,带着众人往猎场方向去。 勋贵子弟换上骑装,个个摩拳擦掌,马匹喷出的白气在雪地上浮散开来。 谢临川也换了身玄色窄袖骑装。 温妩站在廊下,看着侍从替他扣好护腕。 那人本就生得冷峻,换上这一身,眉眼间多出几分凌厉。 在谢府里,他总坐在书房、寝殿与那座将她围住的宅子里,像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到了猎场,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连风都绕着他的衣角走。 谢临川接过弓,回头朝温妩伸出手。 温妩走过去,掌心落进他手里。 “待在院中,不许乱跑。”他盯着她,语气带着警告,“等我回来。” 温妩仰头望他,眼底堆起柔顺的笑意。 “妾身等大人回来。” 谢临川的神色缓和下来。 温妩替他整理领口,指尖停在他衣襟处,低声道:“猎场刀箭无眼,大人别受伤。”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他。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近些。温妩顺势仰起脸,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寒照站在几步外,视线落到廊柱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谢临川眸色微动,手掌扣住她后颈,将那个吻加深。温妩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背抵上廊柱,等他松开时,耳尖已经泛红。 “我会给你带最好的狐皮回来。”谢临川指腹擦过她唇边,转身上马。 马蹄踏碎雪层,一队人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 院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温妩站在廊下,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散去。 小满没有随行。 谢临川嫌主仆二人都遮掩容貌容易惹人注意,出发前将小满留在私宅。 温妩早已吩咐过她,今日府中守备松散,寻到空当便离开。 小满能否顺利逃出去,她眼下无从得知。 她只能先顾自己。 寒照守在院门外,另有几名侍卫分在四周。谢临川显然早有安排,连她在围场暂住的地方也围得密不透风。 温妩坐到桌边,盯着窗纸上映出的影子。 正门走不得,翻墙更无可能。寒照武功高强,几名侍卫也并非摆设。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宫婢捧着漆盘入内,盘中放着几样精致点心,边上还配了一盏热茶。 “苏夫人,”宫婢行礼道,“陛下赏下来的点心,命奴婢送来给夫人尝尝。” 寒照朝盘中扫了一眼,见宫婢身上带着御前的牌子,便让开了路。 温妩扶着桌沿起身,朝行宫方向屈膝谢恩。 宫婢将点心摆好,笑道:“这道梅花酥是御膳房新做的,陛下说夫人若喜欢,晚些再送一份来。” 温妩拿起一块梅花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酥皮在舌尖化开,甜香漫入口中。她慢慢咽下,朝宫婢弯了弯眼:“味道很好,劳烦姑娘替我谢过陛下。”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按住嘴。 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衣袖与桌面上。她身子晃了一下,撞翻手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夫人!” 寒照冲进门内,脸色瞬间变了。 温妩伏在桌旁,唇边尽是血,呼吸急促得厉害。 盘中的糕点散落一地,碎屑沾着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寒照蹲下身,想扶她,又怕碰出别的麻烦。 “去请太医!”他朝外头厉声吩咐,“快去!” 侍卫领命跑开。 温妩抓着桌角,指节绷得发白,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寒照盯着她的脸,额上已经沁出冷汗。 苏夫人出了事,谢临川绝不会饶他。 可太医离得远,围场外又有大片山林,等人赶来不知要耗多少时候。 “你守着夫人。”寒照转头吩咐送点心的宫婢,“别让她离开你的眼。” 宫婢早被眼前的血吓住,连连点头。 寒照不再耽搁,身影掠出门外,很快便没了踪迹。 房门合上,温妩伏在桌边缓了一会儿。 舌尖的伤口疼得厉害,血腥味还在口中漫开。她方才咬得狠,血流得足够多,才能瞒过寒照的眼睛。 宫婢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温妩抬起头,眸中的痛色已经淡去大半。 “姑娘。” 宫婢被她这一声唤得浑身一抖。 温妩从发间抽出金簪,簪尖抵在掌心,目光落在她身上。 “想活命,便照我说的做。” 宫婢盯着那支簪子,嘴唇颤了颤。 温妩拿帕子擦去唇边血迹,声音压得很低:“待会扶我出去,便说我吃了御赐点心后吐血,寒统领去请太医,命你带我去偏院歇着。” 宫婢连连点头,眼泪已经滚下来。 温妩将簪子收回袖中,扶着桌沿站起身。她脸上仍留着失血后的苍白,步子也刻意放得虚浮。 宫婢搀住她,两人走出房门。 院门处的侍卫见她们出来,皱眉上前询问。宫婢按着温妩教过的话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倒更显得真切。 侍卫往屋内看了一眼,碎瓷与血迹仍在地上,门外又无寒照的身影。他们对视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温妩低着头,从院门跨出去。 风从猎场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碎雪。 她握紧宫婢的手腕,藏在袖中的指尖缓缓收拢。 走出这道门,只是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追踪 “什么人鬼 风雪交加, 寒风如刀子般在脸颊上刮过。 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彻底脱离了那群锦衣卫的视线,温妩原本虚弱踉跄的脚步才猛然顿住。 她站直了身子, 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婢。 “夫、夫人……”女婢双腿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妩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一把捏住女婢的下巴,强硬地将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 逼着她咽了下去。 “咳咳……夫人, 您给我吃了什么?”女婢惊恐万状地抠着喉咙。 “毒药。”温妩目光冰冷, 声音在风雪中透着几分骇人的寒意,“若是你敢跑回去向寒照告密, 半个时辰内必会穿肠烂肚, 死无全尸。只有乖乖听话,事后我才会把解药给你。” 其实, 那不过是谢临川之前硬塞给她补气血的药丸, 她根本没有毒药。 可为了震慑住这个可能坏事的丫头, 她只能出此下策。 谁知,那女婢本就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一听自己吃下了穿肠烂肚的毒药,双眼猛地翻白,竟是生生被吓得昏死了过去,软绵绵地瘫倒在厚厚的雪地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把温妩吓了一跳。 “真是个不经吓的。”她微微蹙眉。 眼下情况紧急, 寒照武功高强,去请太医院一来一回要不了多久。 一旦他发现屋内没人,立刻就会封锁整个围场。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了。 温妩看着倒在雪地里、仅穿着单薄宫女服饰的女婢, 眼神闪烁了一下。 正值隆冬,若是把人就这么扔在冰天雪地里,不出两个时辰必定会冻死。 她本意只是为了逃出那座金丝笼,并不想无端害人性命。 咬了咬牙,温妩迅速将女婢拖到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下,接着解开身上那件厚实温暖的墨狐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女婢身上,又用些许树枝枯叶做了掩护。 脱去大氅,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夹袄,冻得她浑身一颤。但她顾不上这些,拉紧了衣襟,将帷帽压低,转身便扎进了风雪交加的猎场深处,拼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风雪中隐隐传来了锦衣卫特有的尖锐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寒照发现了! 温妩心跳如擂鼓,慌不择路之下,猛地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木?,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幽静的院落后?。 她顾不得喘息,立刻闪身躲进了一座假山的缝隙中,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处传来。 温妩屏住呼吸,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去,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人一袭月白色锦袍,剑眉星目,俊朗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竟是广平王世子,萧执衡! 难道真的是上天眷顾?自己竟然误打误撞,跑进了萧执衡在冬猎围场的落榻之处? 正当温妩纠结是否要走出去相认时,萧执衡敏锐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了院子里的异样。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萧执衡冷喝一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直指假山的方向。 他一步步逼近,眼底满是戒备与杀意。 就在温妩避无可避,准备现身之际,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寒照那冷如冰霜的嗓音,穿透了风雪砸进院落: “锦衣卫办案!萧世子,多有得罪!我家世子爷丢了一名侍妾,属下循着踪迹追踪至此。事关重大,若有冒犯,还请萧世子见谅,容属下进院一搜!” 温妩顿时急红了眼。若是落入寒照手里,被抓回谢临川身边,那个疯子绝对会打断她的腿! 生死关头,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假山后窜出,赶在萧执衡开口呼喝之前,一把扑上前,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头上的帷帽在拉扯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三千青丝散落,那张瓷白如玉、清绝脱俗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撞入了萧执衡的视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萧执衡的瞳孔瞬间放大,满眼的警惕化作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狂喜。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与他宝音姐姐一模一样的脸,连呼吸都彻底忘记了。 是梦吗?那个坠崖尸骨无存的女子,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温妩紧紧捂着他的嘴,眼眶泛红,清透的眸子里满是焦急与祈求,拼命地冲他摇了摇头。 看着那双熟悉的含泪眼眸,萧执衡瞬间心领神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决不能让门外的人进来。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温妩冰冷的手背上,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温妩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萧执衡将她拉入一旁的暖阁安顿好,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向院?,冷冷地应付?外的寒照:“寒统领好大的官威!谢临川丢了侍妾,与本世子何干?你若敢带人硬闯,就别怪本世子剑下无情!” ?外,寒照正欲强行搜查,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队皇家禁卫军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为首的将领满身是血,凄厉地大喊:“出大事了!寒统领,快随我回主营帐!” “猎场遇刺,圣上险些遇害!多亏谢大人舍命相护,替圣上挡下了致命的毒箭!太医说刺客箭弩上淬了剧毒,谢大人如今深受重伤,生死未卜,随时有性命之危!圣上让你速速回去。”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内的温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谢临川……重伤濒死?! 而?外的寒照更是如坠冰窟,顿时陷入了撕裂般的两难。 找不到苏夫人,他难逃罪责,可世子深受重伤,性命垂危,若是他不回去护着 仅仅挣扎了一瞬,寒照便咬牙做出了决断。夫人丢了可以再找,就算主子醒来要将他千刀万剐他也认了,可主子的命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所有人撤!回主营帐护卫世子爷!” 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外的锦衣卫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确认外面安全后,萧执衡推开暖阁的?,却发现温妩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而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桌子旁,眼神空洞。 她的脑海里,满是刚刚听到的那个消息——谢临川替皇帝挡了毒箭,生死未卜。 她竟然……在为那个疯子感到揪心。 “是宝音姐姐吗……还是,我还在做梦?”萧执衡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生怕声音大一点,眼前的幻影就会碎裂。 温妩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着眼前这个真心待她的青年,苦涩地点了点头,将自己如何被谢临川掳走、囚禁、又如何趁乱逃脱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萧执衡俊朗的面容瞬间被愤怒扭曲,双眼通红,怒发冲冠。 “谢临川这个畜生!他竟然敢这般折辱你!”萧执衡“铮”的一声拔出长剑,浑身杀气腾腾,“宝音姐姐,你等着!他现在身中剧毒,正是天赐良机。我这就去主营帐,一剑砍了那个禽兽的脑袋为你报仇!” “不要去!” 温妩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执衡,你冷静点!如今主营帐必定重兵把守,你去就是白白送死,还会连累广平王府。我如今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只想逃走,离京城越远越好。你能不能帮我?” 看着温妩满含恳求的眼神,萧执衡心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心疼。 他收剑回鞘,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好,我帮你。只要是姐姐想做的,我拼了命也会办到。”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如今圣上遇刺,全围场已经全面戒严,正规途径根本出不去。只要我们在院子里藏上一两日,等刺客伏诛,事情尘埃落定,我自然能安全带你离开。” “或者……”萧执衡沉吟片刻,“我之前打猎时,发现过一条隐秘的小道,可以直通京城西郊。但那条小路,必须路过主营帐的后方。也就是圣上和谢临川待的地方,极易被巡逻的暗卫发现,十分危险。” “我走小路。” 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温妩脱口而出,答应得异常干脆。 萧执衡看着她坚定的神色,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准备出逃的事宜。 暖阁内,只剩下温妩一人。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颊。理智告诉她,躲在萧执衡的院子里等几天才是最安全的,可她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一条危机四伏的路。 只因为……那条路会路过主营帐。 她想去看看。想去看看谢临川是不是真的重伤濒死了。 她在心底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个疯子死了才好,死了她就彻底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能囚禁她、折磨她了。 可是,心底另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担忧:他伤得重不重?他那么强悍的一个人,真的会死吗? 这是温妩平生第一次,生出这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甚至感到恐惧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摇篮曲 “你永远也 萧执衡办事利落干脆, 不多时便在营地隐蔽处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并在车厢里塞妥了御寒的衣物和干粮细软。 他亲自挑开厚重的车帘,招呼温妩上车。 马车在风雪中平稳前行。车厢内, 萧执衡不时递过温热的手炉,对温妩嘘寒问暖。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隐隐有想要靠近她的趋势。 温妩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车厢角落挪了挪,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的碰触。 她此刻心乱如麻。 脑海中一半盘算着接下来的逃亡路线,另一半却全是不受控制的牵挂——她迫切地想知道, 谢临川到底是死是活。 马车行至主营帐外围, 果不其然被一队神情紧绷的禁卫军横刀拦下。萧执衡安抚了温妩几句, 独自下车去向皇帝请安。 主营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玄度面沉如水,正指着几个猎场守备的鼻子破口大骂, 甚至当场狠狠发落了几个护卫不力的将领, 怒吼声震得营帐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直到萧执衡迈步进去,萧玄度才稍稍收敛了雷霆之怒。得知广平王世子要借道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皇帝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并未阻拦。 萧执衡顺势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询问谢临川的状况,并借机亲自去了旁边的医帐看了一眼。 医帐内血腥气与苦涩的药味混杂, 令人作呕。谢临川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那刺客的精钢箭弩上淬了霸道的奇毒,谢临川本就留有未清的毒素暗伤,如今新伤引动旧毒, 来势汹汹。 太医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报,说所有能吊命的名贵药材都用上了,剩下的, 只能看谢大人自己的求生意志有多强。 萧玄度站在帐外,冷声下了死命令:“若是救不回谢临川,你们太医院统统去给他陪葬!” 萧执衡临走前,目光冷冷地扫过病榻。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陷入高热昏迷的谢临川,那干裂发紫的嘴唇间还在微弱地呢喃着两个字:“宝音……” 那一瞬间,萧执衡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阴霾,转身大步走回马车。 温妩一见他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谢临川的情况。 萧执衡看着她焦灼的眼神,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道:“宝音姐姐别担心,外面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谢大人只是受了些轻伤,太医医治后已无大碍,现在正在帐内静休呢。” 听到这句话,温妩顿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他没死,自己就不欠他什么了。 她低下了头,却错过了萧执衡眼中闪过的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 温妩并不知道,自从得知宝音姐姐的“死讯”后,曾经那个咋咋呼呼、单纯冲动的世家少年就已经死了。 在王府的倾轧与失去挚爱的痛苦中,他被迫迅速成长,变得愈发沉稳深沉,甚至学会了皇室最擅长的伪装与算计。 这也是他今日能如此顺畅、周密地处理温妩出逃事宜的原因。 而温妩此刻被心事萦绕,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曾经爱护的弟弟,早已经变了模样。 马车一路行驶至一条偏僻的小路口停下。 萧执衡将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温妩,细细嘱咐:“宝音姐姐,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西郊的大邑村,找一个姓田的铁匠。报出我的名字,他会拼死保护你。等刺杀风波过去,我就去接你。” 温妩郑重地点头,接过包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风雪弥漫的小路。 山路崎岖难行,铺着厚厚的白雪。温妩顶着寒风艰难地跋涉着。为了让苦肉计逼真,她之前咬舌尖时下了狠口。 此刻在冷风的刺激下,伤口钻心地疼,连咽口水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明明极力控制了力道,却还是受了重伤,但为了彻底逃离那座金丝笼,她绝不后悔。 谁知走到半山腰时,雪势突然变大,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片,让本就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泞。 温妩脚下一软,不慎踩中了一块覆雪的暗冰。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呼出声,顺着陡峭的山坡不受控制地滚落进了一处幽深的低谷之中。 树枝和荆棘无情地划破了她的衣衫,剧烈的撞击让她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疼痛。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风雪的尽头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向她靠近。 她拼尽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出一句:“救我!”随即彻底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等温妩再次睁眼时,感受到了被窝里久违的温暖。 视线逐渐聚焦,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秀气可爱的男童脸庞。男童见她醒来,惊喜地回头大喊:“婆婆,婆婆,她醒啦!” 床边,一个正在熬药的老妪转过身来。她手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端着药碗的动作却非常稳当。 温妩张嘴想要出声询问,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老妪走到床边,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十分慈祥的脸,温柔出声安抚:“莫动,莫动。你受了寒气,千万别乱动,你已怀了一月身孕了。” 温妩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有孩子了?!一个月?!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每天都在按时服用寒照送来的避子汤药,一次都未曾落下过!怎么会怀上的? 难不成,是谢临川那个疯子偷偷换了汤药,想要用孩子把她永远困在身边! 她随即用双手焦急地比划着,指了指肚子,又做了个不要的手势,询问能不能想办法打掉这个胎儿。 她绝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不是她那软弱的母亲,绝不会重蹈覆辙为了孩子委曲求全。 更何况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她正在亡命天涯,孩子只会是致命的累赘,断不可留。 她相信,这无辜的孩子在天有灵也会理解她的。 面前的老妪看懂了她的手势,静默了一会儿,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孩子,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你如此决绝地不想要这个骨肉。但是稚子无辜,你再思虑一番吧。你跌落山崖伤筋动骨,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就安心在此住下。你叫我苗婆便好,你昏倒在西山脚下,是我孙女进山采药将你背回来的。” 温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老妪。 苗婆?莫非就是当年救了母亲的那个恩人?! 还未等她缓过神,屋外传来一道轻柔爽朗的女声:“婆婆,淮儿,是不是那位姑娘醒了?” 原来那个可爱的男童叫淮儿。 淮儿听到声音,蹦蹦跳跳出去迎接,边跑边开心地回应:“是的!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淮儿好想你啊!” 棉布门帘被掀开,进门的女子让温妩顿感惊艳。 那女子装扮素雅,一身荆钗布裙,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却拥有着丝毫不输于她的美貌。 温妩挣扎着想要起身谢过救命恩人,却被那女子眼疾手快地阻止了。 女子爽朗地笑出声:“姑娘,莫动!唤我宁儿便好。这是我的婆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是他刚才皮闹惊扰了你,我待会儿定要狠狠打他屁股!” 旁边的淮儿一听,那张白净的小脸顿时爆红,羞愤地抗议:“娘,你怎么这样!淮儿也长大了,是要面子的!” 说罢,他便捂着脸羞得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他心中暗暗发誓,今天晚饭他不吃了,必须让娘亲跟他道歉。 徒留宁儿姑娘和苗婆在屋外连连笑出声。 苗婆心疼曾孙子怕他气坏了,拿了一块香甜的糕点步履蹒跚地进屋去哄了。 而宁儿姑娘却毫不在意,笑着打趣自己儿子的薄脸皮。 随即她转向温妩,满脸歉意:“犬子顽皮,让姑娘见笑了。” 温妩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 她张了张嘴,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宁儿看出温妩想要交流,便体贴地问道:“姑娘可是伤了嗓子,会不会写字?” 温妩点点头。宁儿立刻去淮儿房间拿来纸笔。 两人开始通过纸笔交流。面对恩人,温妩这次没有再隐瞒自己的真名,将“温妩”二字写在纸上。 但对于来历,她稍作了修饰,只说自己是被京城的大官强娶去做妾的,因为大官生性残暴对她不好,她便拼死逃了出来,却不慎在风雪中迷路误入深山,多谢宁儿和苗婆的救命之恩。 没想到宁儿看了纸上的遭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握住温妩的手,表示十分理解和同情,让温妩只管在此处好好养伤,不必顾忌其他。 对于温妩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定,宁儿更是表示了强烈的支持。 她甚至义愤填膺地说了一些离经叛道、完全不符合当下男尊女卑规矩的话语,直言女子不该被子嗣和负心汉捆绑一生。 温妩大受震惊,但也欣然接受了这份难得的善意。 不过,宁儿也劝说道,由于温妩跌落山崖身子受损严重,如今的气血根本不适合再承受小产的亏空。 她嘱咐温妩先安心养上几天,等身体底子养好了,再从长计议打胎之事。 温妩感激地点头。在这个充满草药香的小屋里,恩人的善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她闭上眼睛,再次沉沉地睡去。 而另一边,身处皇家围场主营帐内的谢临川,正陷在生死边缘的无尽深渊中。 在沉沉的昏迷与高热中,他做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不再有冰冷压抑的侯府,不再有父亲那蘸着盐水的皮鞭,也不再有母亲懦弱的哭泣。 梦里是一座洒满阳光的温暖庭院,是他和宝音真正的家。 宝音每天都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廊下等他下职归来。她还为他生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 姐姐的容貌酷似他,性格却像宝音一样要强倔强 弟弟遗传了宝音的容颜,性格却像幼时的他一样软弱,总是喜欢赖在宝音的怀里撒娇。 每当看到这一幕,谢临川虽然嘴上生气,训斥儿子不成体统,但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根本舍不得真的凶他一句。 说起来,这个家里最纵容弟弟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一家四口过着他梦寐以求的幸福日子。 可是,耳边却总是传来一些烦人而嘈杂的呼喊声,似乎有太医和寒照在哭着喊着让他醒来。 谢临川在梦里冷笑,开什么玩笑,他梦寐以求的生活终于成真了,他拥有了宝音和家,怎么肯醒来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 夜晚,月色如水。他抱着怀里的宝音,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她唱一首摇篮曲给他听。 就是当年他们在十里坡山谷遇险定情时,她哼唱的那首摇篮曲。在谢临川的心里,那一日的山谷,便是他们定情之时,也是他这辈子汲取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但梦里那个完美的宝音却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摇篮曲?她表示自己从来不知道。 谢临川以为她是故意气他忘记了,便凭着记忆自己低声哼唱了几句。 却没想到,宝音依旧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用一种陌生、疑惑的眼神盯着他。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不是他的宝音!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眼前这个“宝音”的脖子。他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穆且冰冷,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是谁?你把我的宝音弄到哪去了!” 被掐住脖子的假宝音因窒息而痛苦地挣扎着,不断用手捶打着谢临川的手臂,却犹如蚍蜉撼树般毫无作用。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就是苏宝音!你在发什么疯!放开我,谢临川,我要和离!你放开我!” 听到这话,谢临川的心头一震,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看清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掌陡然再次收紧,再不留半分情面:“你要是再不说出她在哪里,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谁知,那个苏宝音却不再挣扎了。她的嘴角诡异地上扬,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微笑,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恶毒的诅咒: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颈骨断裂的声音响起,假宝音死了。 而谢临川却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地提起挂在铠甲旁的利剑,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一步一步走出房门,将这虚假的府邸里所有的下人、包括那两个在院子里哭喊的“儿女”,毫不留情地统统屠尽。 鲜血染红了虚假的庭院。 谢临川的眼中不再有半点往日的温情。 因为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这里没有他的宝音,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那都是迷惑人心的虚妄。 他要去找他的宝音,必须干干净净地,去除掉所有虚假的羁绊去找她。 周围的幻境开始崩塌……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冰冷的墙壁,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了。 这是他童年时被罚跪的那个冰凉刺骨的冰窖。 只是这一次,在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中,再也没有了宝音轻柔的歌声,再也没有了她拥抱带来的温度。 谢临川缓缓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剑,将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利刃划破血脉,谢临川在梦境的彻底崩塌中,决绝地自刎倒地。 他必须醒来,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一定要把他的宝音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掉马 “不听话的 在宁儿这处隐蔽而温馨的山间农院里, 温妩度过了她入京以来最为平静的一段岁月。 每日清晨,伴着山林间清脆的鸟鸣,宁儿便会端来温热的汤药。 在苗婆精湛的医术与悉心调理下, 温妩喉咙里的肿胀渐渐消退,那被咬破的舌尖也慢慢愈合,终于能够勉强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不妨碍日常的交流。 这日午后,冬日难得的暖阳洒在院子里。温妩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 看着苗婆在院中翻晒草药。她犹豫了许久,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那个念头, 假装随意地侧敲旁击起来。 “婆婆,您行医大半生, 救人无数。不知在十六、七年前, 您有没有在一座破庙救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孕妇?”温妩轻声问道,拢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苗婆停下手中的活计, 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思索之色。 她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 细细回想了片刻, 忽然叹了口气:“十六七年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桩事。我这辈子救过的人多,但那个女子, 我却是印象深刻的。” 温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婆婆可否详说?”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苗婆坐到温妩对面的矮凳上,娓娓道来,“我因为去深山采药躲避不及, 便在一处破庙里歇脚。谁知半夜里,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像是被人施了极重的私刑, 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可是,那女子虽虚弱至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拼死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见到我,便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恳求我一定要保下她肚子里的孩子。”苗婆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尸两命,便将她带回了当时的住处,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温妩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当年遭受齐通海毒打后,拼死逃出齐府,在雨夜中绝望求生的凄惨画面。 “那女子醒来后,一直一言不发。”苗婆继续说道,“不过她倒也配合,按时吃饭、喝药,我也就由着她去了。直到她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在一个清晨,她走了。” “临走前,她将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首饰全留在了我的桌上,只拿走了够做路费的几块碎银。那也是她开口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苗婆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女子清冷而坚韧的语调:“多谢婆婆救命之恩,我的金银首饰皆留下,只带路费回家,此生愿为婆婆祈福求恩。”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苗婆感叹道,“算算时间,当时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应该已经有六个多月大了。也不知道后来,她有没有平安生下那个孩子。” 听完这番话,温妩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般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站起身,在苗婆错愕的目光中,撩起裙摆,“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苗婆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苗婆吓了一大跳,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婆婆当年救我娘亲!”温妩更咽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恸与感激,“如今,您更是救下了我的性命。我便是当年那个在她腹中六个多月的孩子。此等大恩,温妩唯有用余生相报!” 说罢,温妩俯下身,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地在青石板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啊!”苗婆大惊失色,赶忙上前用力去搀扶她,口中连连说道,“无事无事,温姑娘,你快起来!你身上还有孕,如何能行此大礼!” 温妩执意磕完了头,这才借着苗婆的力道缓缓站起。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着释然的光芒。 此时,在屋内的宁儿和淮儿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忙赶了出来。 看到温妩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情景,宁儿赶忙上前扶住她的另一边手臂,温声宽慰道:“阿妩,医者仁心,婆婆当年救人也是出于本分。你能平安活下来,便是对婆婆最好的报答了,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温妩看着眼前这善良的一家人,心中感恩万分。 在坦诚了身份之后,温妩的心结彻底解开,迎来了她入京以来,甚至可以说是她这十六年来,最为真正自在的几日。 在这个小小的农院里,没有侯府的尔虞我诈,没有谢临川的偏执囚禁,也没有沉重的复仇枷锁。 她可以穿着粗布麻衣,素面朝天,跟着宁儿在院子里择菜,听苗婆讲些山里的奇闻异事,或者教淮儿读书识字。 她和苗婆、宁儿、淮儿彻底打成了一片。而在这朝夕相处中,温妩更是惊喜地发现,宁儿简直就是她的知己。 宁儿的性子犹如一阵无拘无束的风。 她不仅完全理解温妩想要打掉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决定,甚至还会在闲聊时,给温妩灌输许多她闻所未闻的思想。 “凭什么女子就要从一而终?凭什么女子就得被困在后宅里,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宁儿磕着瓜子,满脸不屑。 “阿妩,人生苦短,咱们女人也是人,也有手有脚。自然该追求自由平等,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一脚踹开,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每天开开心心的,那才叫没白活一遭!” 这些大胆而鲜活的言论,仿佛给温妩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震惊于世上竟有女子能活得如此通透洒脱,不受任何礼法拘束。看着宁儿每天笑意盈盈、将淮儿教导得懂事又活泼的模样,温妩心中充满了向往。 某日午后,温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起了淮儿父亲的去向。 宁儿毫无避讳,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淮儿他爹啊,当年也是个位高权重的显贵。有一回他遭人暗算,重伤倒在山里,是我好心将他捡了回来。不过那时候他脑子受了伤,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宁儿压低了声音,冲温妩俏皮地眨了眨眼:“要是早知道他身份那么麻烦,我才懒得发善心留他呢。可是后来相处着相处着,我看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段,还有那张貌若潘安的脸,一时没把持住,起了色心。心想着,这荒山野岭的,白捡一个肤白貌美屁股大的夫君,不用花聘礼,何乐而不为呢?” 温妩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为了复仇李代桃僵、去招惹谢临川那头恶犬就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宁儿姑娘更是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狠角色! “那后来呢?”温妩急切地追问。 “后来?”宁儿撇了撇嘴,“后来我发现,他身上的伤不简单,寻仇的人一波接一波。等他记忆恢复了一些苗头,我察觉出他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我这种平头百姓能招惹得起的。好在当时我已经揣上淮儿这个小崽子了,想着占了便宜也不亏,就干脆想了个法子,来了个金蝉脱壳,连夜跑路了。让他自己回他的富贵窝去,老娘才不伺候呢!” 温妩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心中对宁儿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 她将宁儿引为知己,在此后的日子里,不断向宁儿请教关于人生规划、男女之情的问题。 宁儿总能用她那套新奇、离经叛道却又令人听着无比舒畅的道理,为温妩拨开迷雾,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算计的心,渐渐柔软而坚韧起来。 转眼间,温妩在这处山院里住了大半个月。 在苗婆的精心调理下,她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身体稍有起色,温妩便主动向宁儿和苗婆提起了打胎的事宜。 打胎之前,宁儿将温妩拉到屋内,事无巨细地向她说明了堕胎前后的注意事项,从饮食禁忌到卫生清理,甚至连如何缓解腹痛的法子都说得清清楚楚。温妩将这些话一一铭记于心。 “阿妩,你别怕。”宁儿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暖,“我和婆婆,还有淮儿,都会守在外面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宽心。” 温妩安心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不多时,门外的苗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 “这是我改良过的方子,对女子身体的损伤降到了最小。”苗婆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温妩,到底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温姑娘,你可真的想好了?这药一喝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温妩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向面前的两人解释道:“婆婆,宁儿。这个孩子,怀上非我所愿。那个男人是个疯子,若是留下这孩子,我这辈子都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依然坚定:“若是如今我生活平稳富足,没有后顾之忧,或许我会考虑生下他。毕竟,就如宁儿之前跟我讲的那个叫‘基因’的奇妙说法,那人的容貌和才智确实属于拔尖的,生下的小孩想必也会很优秀。” “但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我还在逃亡,前路未卜,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跟着我颠沛流离,更不能让他成为别人要挟我的筹码。所以,这孩子,我必不能留。” 听到她如此冷静清醒的剖析,苗婆也不再出言相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温妩端起那碗药,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没过多久,腹部便传来了一阵绞痛。 温妩咬紧了牙关,蜷缩在床榻上。随着阵痛加剧,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双腿流淌而下,带走了一个尚未成型的生命,也带走了她与谢临川之间的羁绊。 而此时此刻。 在京城那座压抑而奢华的私宅内。 谢临川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高热与濒死昏迷后,终于凭借着骇人的求生意志,从鬼门关硬生生地闯了回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沙哑着嗓子呼唤那个名字。 可是,回应他的,不是那抹娇软的身影,而是跪在床前、面如死灰的寒照。 当听到寒照战战兢兢地汇报说“苏夫人不见了,趁着围场大乱逃走”的那一刻。 谢临川胸口一阵剧烈翻涌,“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但他没有再次昏迷。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那双眼睛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地上的寒照。 寒照不敢抬头,只是一味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求主子降罪。 谢临川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杀人。他突然靠在引枕上,发出了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悲凉、疯狂,透着无尽的嘲讽。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是假的,她在床榻上的迎合是假的,她说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妾室、永远留在他身边,统统都是假的! 这世上,只有他谢临川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傻乎乎地捧出一颗自以为是的真心,以为用权势和宠爱就能将她那颗冰冷的心捂热,以为她真的能爱上他,和他永远在一起。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就连冬猎时的那一个吻,也是为了麻痹他而布下的迷魂阵! 谢临川用手背狠狠地抹去嘴角的残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情与心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去查。” 他盯着地上的寒照,声音冷酷得犹如寒冰地狱里的修罗:“把她的底细,她的过去,她的全部,都给本世子查个底朝天!她可能会去哪里,逃跑前做了什么准备,联系过什么人,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若是查出来的结果我不满意……”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寒照已经听懂了那其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寒照连连磕头遵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时间转瞬即逝,半个月后。 谢临川身上的箭伤刚刚愈合结痂。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静静地听着寒照事无巨细的汇报。 “啪”的一声脆响。 谢临川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段,墨汁溅落在宣纸上。 寒照查到了。北镇抚司的眼线遍布天下,只要他们动真格去查,就没有挖不出来的秘密。 关于苏家换女嫁入侯府的始末,关于那具坠崖女尸的身份,关于温妩的真实姓名,还有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过往经历。 谢临川低垂着眼眸,看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卷宗。 上面记载着温妩的前半生:在扬州沉香阁里遭受的鄙夷谩骂、母亲温蘅娘的病逝、以及生父齐通海那令人发指的虚伪与狠毒。 谢临川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卷宗上“风月场野种”那几个刺目的字眼,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亲手谋划了一切,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母报仇。 “哈哈哈哈……” 书房内,谢临川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寒照吓得头皮发麻,一时噤声,完全猜不透主子此刻到底是愤怒还是想要杀人。 可是,只有谢临川自己知道,在听完温妩这悲惨而又狠辣的生平后,他心底涌起的,并不是被欺骗的仇恨。 他不仅恨不起来,反而生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怜惜与共鸣。 一个柔弱的女子,有着何等惊人的胆魄与心机,敢孤身一人踏入这吃人的京城。 在没有任何家族助力的情况下,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利用身边的人,精准而冷酷地达到了复仇的目的。 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绝情绝义,简直和他谢临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临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随手将断裂的毛笔扔到一旁,挥了挥手,示意寒照继续汇报。 寒照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接着禀报:“主子,冬猎当天趁乱逃跑的那个丫鬟小满,已经被属下抓了回来。但是,在动用了昭狱酷刑的情况下,那丫头死活审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属下判断,夫人出逃的具体计划,并没有告诉这个丫鬟。再审下去,估计也就是一具尸体了。” 谢临川不置可否地敲了敲桌面:“那她呢?最后的踪迹在哪?” “回主子。属下找到了当时在别院外被吓晕的那个宫女。顺着线索追踪,最后查到了萧执衡世子在围场的落榻之所。经过搜查发现的蛛丝马迹,可以断定,是萧执衡暗中协助,带着夫人逃走的。” 寒照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道:“而且……逃走当晚,萧执衡世子还曾亲自前往主营帐,去医帐查看过大人的伤势。” 谢临川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一股钝痛猛地袭上心头,那是被背叛的刺痛。 温妩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她自己逃之夭夭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野男人,去医帐查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若是他当时真的咽气了,她是不是就要投入萧执衡的怀抱,远走高飞了? 谢临川眼底的墨色越发浓重,既然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他也绝不会再有半点手软! “既然查到是谁帮的忙,就给本世子死死盯住定王府。”谢临川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紧盯萧执衡,只要他有任何离开京城的风吹草动,立刻将他拿下!顺藤摸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寒照领命退下。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按理说,查到了线索,他该感到快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突如其来的强烈不安。 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极其重要、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彻底离他而去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口中低声喃喃:“宝音……不,阿妩。”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真实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至极的弧度。 “为什么总有这些烦人的虫子,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你的身边?我的好大哥谢承彦是,萧执衡也是……真是太不听话了。” 谢临川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指腹轻轻抚过刀刃,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疯狂。 “不听话的妾,抓回来,是必须要接受惩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自己 “活好每一 一碗苦涩的落胎药灌下, 带走了一条尚未成型的生命,也抽干了温妩浑身的力气。 她虚弱地躺在简陋却柔软的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小腹。 忽然,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没入粗糙的枕巾。 她转过身,面朝里侧,只留给外面一个单薄而孤寂的背影。 她对母亲温蘅娘,向来是又爱又恨的。 她爱母亲偶尔展露出的那抹好颜色与难得的温柔, 却更恨母亲对自己大部分时间里的冷淡与不在意。 那时的她不懂, 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才讨不到母亲的欢心。 可如今,当相同的命运轮回般落到自己身上, 当腹中的坠痛真切地传来, 她方才懂了母亲当年的心境,懂了母亲在齐府那座深宅大院里受过的苦楚与身不由己。 还有她自己这个无缘的孩子。 一瞬间, 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擒住了她。 温妩死死咬着下唇, 从刚开始的低声抽泣, 到后来再也克制不住,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好似要将这前半生如履薄冰的委屈、那些在刀尖上起舞的恐惧,连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歉疚,统统在此刻哭尽。 前些日子,她与宁儿姑娘聊了许多。 她太想让她的知己宁儿解答那些从小便深埋在她心底的疑问: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亲生父亲能残忍至此? 以及……为什么在听到谢临川濒死的那一刻, 她竟然会心慌意乱,舍不得他死去? 那时,宁儿并没有用大道理去敷衍她, 只是温柔地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一样对她说:“一切都过去啦,阿妩,那些烂账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活好每一天就好。” 活好每一天吗? 温妩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恍惚了。 她从前是怎么活的?她突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父母不在意的孩子,这一辈子注定都要背负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苦痛,她温妩也不例外。 只是她从前走得太急,从未停下来想过,这世间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又是纯粹的恨?温妩其实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把从小在沉香阁那种风月场里看到的爱恨情仇,依葫芦画瓢地模仿出来,当做自己生存和复仇的武器。 王妈妈对她确实很好,但也正是因为太害怕她重蹈母亲的覆辙,反而将她逼成了一个只会复仇、没有自我灵魂的木偶。 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让她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除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原因是她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具体在害怕什么? 是怕重走母亲的老路,还是怕自己终究会陷入谢临川那张令人窒息的巨网里? 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她相信宁儿的话,等她彻底跳出这个牢笼,总有能将一切想明白的一天。 现在,她只想为自己,活好每一天。 她要回江南。 且万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了收留她的苗婆和宁儿。 等她安全回到江南,安顿下来,再与她们通信报平安也不迟。 所幸婆婆和宁儿都歇在了别屋,无人看到她此刻哭得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 温妩发泄够了,用床头的粗布胡乱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在疲惫与痛楚中沉沉睡去。 一晃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温妩毕竟年纪小,底子还在,加上苗婆的悉心调理,身体恢复得很快。 按照规矩,小月子本该坐满整整一个月,但温妩实在等不及了。 这京郊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她感觉身体已经爽利了许多,便决定去向大家辞行。 清晨的农院里透着几分寒气,温妩将包袱收拾妥当。 她走到院中,郑重其事地跪在苗婆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婆婆,您的救命之恩与收留之义,阿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相报。” 苗婆赶忙将她扶起,布满风霜的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快起来。外头风雪大,世道又乱,你一个孤身女子定要万事当心。自己的身子还得自己多顾惜着些。” 温妩红着眼眶点头,随后转身看向一旁的宁儿。 宁儿上前一步,用力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爽朗的笑容里也带了几分酸涩:“阿妩,记住我说的话。天高海阔,出了这个门,就把那些破事全忘了,怎么痛快怎么活!若是在江南遇到了什么顺眼的小俊郎,千万别客气!” 温妩被她逗得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下巴搁在温妩肩头,笑意里已经带了鼻音,“你往后真要回了江南,记得给我们来信。我可还等着看,阿妩姑娘脱了这身麻烦,往后能活成什么样呢。” 温妩闭了闭眼,也回抱住她。 淮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见两个大人抱在一处,自己也扑上来,一把抱住温妩的腿。 “阿妩姨姨,你别走。” 温妩低头,看见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 她弯下腰把淮儿抱起来,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灰。 “姨姨得回家呀。” 淮儿眼里立刻蓄了泪:“那你还回来吗?” 温妩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笑着道:“等淮儿会背很多很多书了,姨姨就来看你。” 淮儿吸了吸鼻子,极认真地点头:“那我今日不,明日就多背一篇。” 苗婆和宁儿都被他逗笑了。 临行前,温妩悄悄将自己包袱里几件款式大众、成色普通的碎银和玉簪留在了屋内的桌子上。 那些做工繁复、带着特殊店铺印记的贵重首饰,她一件都没敢留。 她太清楚谢临川的手段,若是留下那些东西,只会给这善良的一家招来灭顶之灾。 带着宁儿亲手为她绘制的避开官道的小路地图,温妩迎着冬日的晨光,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归途。 京郊,大邑村。 山下的小镇不大,打铁铺却好找得很。还未走近,便先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热气裹着铁锈味扑出来,门口挂着几把刚打好的柴刀,刀口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田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袖子挽到手肘,正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胚。听见有人进门,他头也没抬,只吼了句:“要打什么,先放边上,等我这锤下完。” 温妩站在门边,没有出声,直到田铁匠放下铁锤,抹了把汗抬起头,她才轻声道:“萧世子让我来找你。” 田铁匠眼神猛地一变。 他飞快扫了一眼门外,见巷子里没人,这才放下手里的铁钳,快步走过来,神色恭敬了许多。 “姑娘里头请。” 温妩被迎进后院,屋子虽简陋,收拾得很干净。田铁匠给她倒了碗热茶,眉间隐隐带着焦躁:“主子一直等着姑娘的消息。” 温妩心里一顿。 “姑娘,您可算来了!”田铁匠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焦急,“主子一直在此处附近布了暗线等您,可这都整整一个月过去了,迟迟不见姑娘的身影。主子差点急疯了,还以为姑娘在风雪中遭遇了不测,险些就要带人进山搜山了!” 温妩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了不牵连苗婆一家,她顺口编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那日风雪太大,我不慎跌落山坡摔伤了腿。为了躲避搜捕,只能躲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靠着吃些积雪和供品硬熬了半个月。直到腿伤好转能下地走路,才敢循着记号摸过来。让世子担心了。” 田铁匠听罢,面露不忍,倒也没再多问什么,只说:“姑娘受苦了。属下这便去向主子传信,请姑娘在此稍作歇息。” 温妩点头表示多谢。 当晚,夜色如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铁匠铺后院停下。 萧执衡一身黑色夜行衣,秘密策马而来。他一抬眼,便看见站在灯下的温妩。 粗布衣裳,素净得很,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站在那里,却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萧执衡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瞬便大步走了过去。 “宝音姐姐!” 他声音都哑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张开手便将人抱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温妩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鼻尖磕在他肩上,一时还有些发懵。 温妩怔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我又没少胳膊少腿,倒叫你抱得快断气了。” 萧执衡原本满心都被失而复得的惊喜塞满,听见这句,耳根骤然热了。他这才觉出自己抱得太紧,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还黏在她脸上。 “我……我以为你出事了。”少年喉结滚了滚,努力把眼底那些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压下去,“你一直没来,我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找不到踪迹,我几夜都没睡好。” 温妩看着他,才发现少年已经比她高出许多。 肩背也宽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拎着糖糕追着她跑的毛头小子。可他说话时那点发紧的嗓音,还是藏不住。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头。 他眼底翻涌的幽暗与占有欲瞬间被他强行压下,耳根有些发红,掩饰般地说道:“是……是我太着急了。姐姐平安就好。” 他不能急,绝对不能让宝音姐姐看出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意图,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吓到她。 两人在屋内简单用了一顿饭菜,随后便低声商议起接下来的逃跑计划。 萧执衡神色凝重地向温妩讲述了这一个月来京城的变故。 “谢临川半个月前伤好苏醒后,简直像发了失心疯一样。”萧执衡的眉头紧锁,“他不仅亲自带人将整个西山围场翻了个底朝天,更是借着北镇抚司的权势,彻底加强了京城内外的守备与巡查。城门处增派了三倍的兵力,过往的商客车队都要严加盘查。” “圣上见他伤势未愈便如此大动干戈,曾派人去劝他多加修养,却被他一句‘臣要肃清残贼,报效圣上’给硬生生顶了回去。惹得圣上是又气又无奈。偏偏他此次救驾有功,圣上便提前封了他爵位,如今他已是承远伯,食邑五百户,不仅赐了京中豪华的伯爵府邸和良田若干,还准许他嫡长子世袭罔替。可谓是权势滔天、烈火烹油。” 萧执衡看着温妩,语气越发沉重:“如今的京城周遭,简直是铁桶一块。稍有身份不明或者形迹可疑的女子,都会立刻被北镇抚司的鹰犬按住,直接拖到诏狱里严刑拷打。” 温妩听着这些话,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她比谁都清楚,谢临川布下这天罗地网,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四处巡视,所谓的“肃清残贼”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这般大动干戈、煞费苦心,完全是为了找到她! 那个疯子,果然不肯轻易罢休。 萧执衡见她不语,声音放轻了些:“你别怕。我这一个月也没闲着,早把退路备好了。” 温妩抬眼看他。 萧执衡将手指移到城南一处:“再过三日,陈家有场婚事,新娘子是我外祖家的表姐。陈家的花轿按旧例会从南城门出,守门的人对婚嫁向来查得松些,不会掀帘往里细看。到时候你先进轿,等轿子出了城,到了十里坡那处岔道,再由我安排的人把你换出来,直接送你往南去。” 温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法子确实稳妥。婚嫁丧葬最忌冲撞,城门守兵再怎样也会多让三分。 等轿子一出城,外头天高地阔,谢临川再想追,也未必来得及。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办。” 萧执衡眼底一亮,又立刻叮嘱道:“这两日你先别露面,我另给你换个住处。到时上轿前,会有人给你送一身陈家丫鬟的衣裳。你只要低着头,别出声,剩下的交给我。” 温妩在脑海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这确实是眼下唯一能避开锦衣卫盘查的办法。她果断地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看着萧执衡那张日渐成熟的脸,轻声嘱咐道:“执衡,这事风险极大,一旦被谢临川发现,定会牵连你和陈家,你千万要小心。” 萧执衡温和地笑了笑:“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夜色深沉的京城,那座新落成、威严奢华的承远伯府内。 书房的灯火彻夜通明。 谢临川披着外袍坐在案后,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动作稍大些便会牵出痛意。 他面前摊着一叠卷宗,寒照立在下首,正在回话。 “萧世子今夜确实出了城。”寒照道,“他先去了一趟南郊铁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府。咱们的人瞧见,里头有女子影子。” 谢临川指尖压着纸页,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确定是她?” “十有八九。” 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火照着谢临川冷白的侧脸,眼下那点病后的青意仍未褪尽。 他听完,没有像寒照预想的那样当夜带人去拿人。 半晌,谢临川才将手中的卷宗合上。 “继续盯。” 寒照一怔:“大人,不立刻拿人?” 谢临川抬眼,眸色深得发沉。 “她这一路费尽心思,只差最后半步便能出城。如今去抓,太便宜她了。” 他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带着一股叫人脊背发冷的凉意。 “等她上了轿,等她以为自己真能逃出去,再去断她的路。”谢临川唇角轻轻扯了下,“她不是总觉得自己算得准么?这回我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胆子再跑第二次。” 寒照心头一凛,抱拳应下:“是。” 谢临川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风卷着枯叶刮过廊下。 案边那盏灯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她一次次骗他,一次次要逃。 那便把她的路一条条踩断。 等她哭够了,求够了,自然就知道,离了他,她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入彀 “您要强抢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就像指尖漏下的流沙,抓不住,却又让人在煎熬中生出无尽的期冀。 按照萧执衡的周密安排, 温妩换上了陈家丫鬟的青布袄裙,低调地混入陈府,随后又在暗室里,被几双利落的手迅速换上了繁复的正红嫁衣,头戴沉甸甸的珠翠凤冠。 萧执衡隔着屏风,低声而快速地叮嘱她:“到了十里坡岔道, 会有一个秋方亭, 轿子会在那里停下。接应的人已经安排妥当, 届时你立刻换下喜服,从小路直奔江南。宝音姐姐, 万事安心。” 温妩隔着朦胧的红盖头, 轻轻应了一声,还不忘柔声嘱咐:“萧世子, 你自己定要万分小心。” 坐进那顶摇摇晃晃的喜轿时, 温妩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轿外是震天的唢呐和喜乐声, 这喜庆的喧闹在此刻的她听来,简直是世间最动听的天籁。 只要出了前面那条长街, 出了城门,她温妩便能彻底摆脱京城这个吃人的泥潭,摆脱那个阴晴不定、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她的指尖紧紧绞着喜服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快了……就快了。”她在心底默默数着路程, 只差最后一条街,就要到城门了。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轿外那原本欢天喜地的唢呐声,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脚步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犹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 “铮——”那是数百把绣春刀齐齐出鞘、刀背撞击在飞鱼服鳞甲上的肃杀之音。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厉喝,让整条长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原本拥挤看热闹的百姓惊恐地如潮水般退散,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喜轿猛地一个颠簸,重重地停在了青石板上。 轿子里的香气瞬间凝固了。温妩的呼吸骤然一停,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凝结成了冰。 她本能地将手探入宽大的广袖中,死死握住了那支早就磨得尖锐无比的金簪。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虑着对策:是例行盘查,还是……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轿帘前传来一阵沉重而熟悉的马靴踏地声。 “刺啦——” 一把寒光凛冽的绣春刀,粗暴地挑开了厚重的轿帘。 冷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意,猛地灌进狭小的轿厢。 温妩僵坐在原处,透过那层轻薄如蝉翼的红盖头,视野被染成了一片血色。而在那片血色之中,映入眼帘的,是谢临川那张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脸。 只是,眼前的谢临川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他似乎消瘦了许多,冷硬的下颌线犹如刀削斧凿,眼下压着两道淡淡的青黑,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倒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鸷、危险,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饿了极久的凶兽。 谢临川穿着一身猩红的绯色官袍,一只手握着挑起帘子的刀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真要待嫁新娘一般的女人。 他没有着急去掀开她的盖头,只是用那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温妩。” 这两个字一出,轿中的空气彻底凝结成了冰霜。 谢临川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大,声音却冷得掉渣:“还是说,应该继续叫你——苏宝音?” 温妩的指腹死死抵着金簪的尖端,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直达心底,强迫她在这灭顶的恐惧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他查到了。 逃不掉了。 温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慢慢抬起手,极其优雅地,自己掀下了那方喜帕。 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此刻被繁复的珠翠和浓郁的胭脂衬得越发艳丽夺目。 她的杏眼里含着一汪盈盈的水光,眼尾被胭脂细细地勾勒过,哪怕此刻身陷死局,她笑起来时,唇边依旧带着一点让人难以抗拒的、娇憨的甜。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喜轿里,微微仰起头,笑眼盈盈地迎上他犹如实质的冰冷视线,那姿态,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堵死了她所有生路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而只是一个来迟了一步的、闹脾气的新郎官。 “谢大人今日,好生威风呀。”温妩红唇轻启,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今日城中嫁娶的人家多,您这样带着大批人马当街拦下一顶花轿,若是传出去了,怕是要引起流言蜚语,平白坏了大人的清誉。” 谢临川盯着她唇边那抹完美到毫无破绽的笑,深黑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能将周遭的光亮都吞噬殆尽。 “你觉得,你我如今这般田地,我还怕什么流言?” 温妩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语气越发软了下来,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委屈:“妾的胆子向来小,谢大人又不是不知。您带这么多人冷冰冰地围着,刀光剑影的,妾心里慌得很。” 谢临川忽然伸手,修长的指节越过刀背,一把挑高了轿帘,高大的身躯直接俯身探进了轿厢。 两人瞬间离得极近。温妩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冷冽沉香,以及他一路纵马狂奔带来的、混杂着冰雪的尘土气息。 他的脸色确实算不得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她,唇角斜斜地勾着,那模样像是怒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了几分荒谬的笑意来。 “腿软还能从我那守卫森严的院子里走出去?还能悄无声息地换了户籍?还能伙同萧执衡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瞒天过海地藏进陈家这顶花轿里?”谢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妩,你这胆子若是还能叫小,这京城里,只怕再也找不出半个胆大包天的人了。” 温妩脸上的笑意未改分毫,可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蜷缩起来。 她每走的一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原来早就被他死死地踩住了尾巴。 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连萧执衡在这其中的手笔,他都一清二楚! “谢大人这话,可是天大的冤枉了。”温妩微微垂下眼睑,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辩解,“我本就是一个替嫁的、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的人。我若继续留在京城,只会给侯府、给大人带来无穷的麻烦。正好我在江南还有几个亲眷肯收留,我去投奔他们,隐姓埋名地过完下半辈子。这予大人、予妾,难道不都是一桩好事吗?” 谢临川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轿门的木框上,“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亲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凉得能刺穿人的骨血,“哪个亲眷?苏家那群把你当棋子,还敢认你?还是说,陈家这位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病故的表姑娘,何时在地底下,成了你温妩的亲眷了?” 温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眼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家的表姑娘……三年前就死了? 那她今日顶替的这个身份,她坐上的这顶花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萧执衡的安排出了纰漏,还是……这一切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谢临川为了请君入瓮而故意放出的诱饵,就等着看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一步步走进这看似自由的绝境?! 掌心里沁出的冷汗,已经将那支金簪濡湿得有些滑腻。 谢临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骇然与慌乱。 他眼底一直死死压抑着的、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邪火,终于在这阴暗的轿厢里泄露出了星星点点。 他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指腹探进轿中,极其精准地擦过她鬓边繁复的珠钗。 他动作轻柔甚至可以说是亲昵地,将她一缕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慢慢别回了耳后。 “继续编。” 温妩僵直着脊背,强撑着抬起眼看他,甚至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甜美、更无辜一些:“谢大人既然什么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又何必还要站在这里,听妾编什么瞎话呢?” 谢临川的指尖停留在她白皙的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耳垂,那触感让温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低哑而危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想听听看,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你还打算怎么继续花言巧语地哄我。” 轿子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长街之上,百姓和陈家的送亲队伍跪伏了一地,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北镇抚司那冰冷的刀锋,死死地压着这座城池的咽喉,也压碎了温妩最后的一丝侥幸。 温妩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舌灿莲花的狡辩之词,忽然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散了一大半。 她曾经以为,自己经历过沉香阁的尔虞我诈,经历过死里逃生,她懂男人,也自以为懂谢临川。 她以为只要给足了这个疯子想要的顺从和甜头,再极其小心地藏好退路,总能在这场猫鼠游戏里全身而退。 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如今,他穿着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官袍,站在她的轿门外,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佛,不仅握着她不堪的来路,更握着她绝对的生死。 谢临川微微低下头,视线描摹着她的眉眼,嗓音里莫名多了一丝沙哑,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温妩,你走的时候,可曾知道我在猎场遇刺受了重伤?你那般头也不回地逃命时,可曾在心里……有过那么一丝一毫,念过我的安危?” 温妩的唇角微微弯起,那一双清透的杏眼里,恰到好处地浮出了一点潮湿的水汽,看着倒真像是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委屈与情意。 “想过。”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谢临川的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有一簇极小的火苗在眼底跳跃了一下。 温妩抓紧机会,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且真诚:“可我更想回家。谢大人,您既已查清我的底细,便知我入京只为复仇。如今大仇已报,这京城对我而言,已无半点眷恋。此前种种逢场作戏,皆是局势所迫,为了活命不得已而骗了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弱与恳求:“我相信,以大人的心性,予我这等身份低微之人,也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的逢场作戏,绝无什么真心可言。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京城世家贵女何其多,以大人的权势,总能遇到真正满意的大家闺秀。” 谢临川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说辞,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寒冬还要凛冽的冰寒。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逢场作戏?并无真心?她倒是把他们之间撇得干干净净。 温妩见他神色有异,只能硬着头皮,将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哀求道:“谢大人,求您放我走吧。您的所有事,我保证守口如瓶,烂在肚子里。若是日后有半点泄露,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轿外的风声仿佛骤然紧迫了起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谢临川没有回答。他突然俯下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盖住了温妩半张娇艳的脸庞。他猛地探出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温妩藏在袖中的纤细腕骨!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温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猛地一麻,一直藏在袖中死死握着的那支金簪险些脱手掉落。她脸色煞白,却死咬着牙,硬生生强撑着没叫出一声疼来。 “温妩。”谢临川微微偏着头,呼吸喷洒在她的侧脸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谢临川的脾气好到了可以任由你这般戏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温妩被他扣住手腕,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凤冠上的珠翠因为这粗暴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耳坠划过她雪白脆弱的颈侧。 她被迫仰起脸,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刚才做戏挤出的一点湿润,那副娇怯柔弱的模样里,却偏偏混合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狡黠与倔强。 “那谢大人想怎样?”温妩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事已至此,我逃都逃了。大人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如现在就拔刀,在这花轿里杀了我泄愤如何?”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大掌猛地一紧。 温妩疼得呼吸顿时乱了一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脸上的笑意险些就要挂不住崩溃了。 轿子外,跪在青石板上的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被这位活阎王的怒火波及。 谢临川死死盯着她那张哪怕疼得发白却依然娇艳不屈的脸。 他眼底怒意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可在这狂暴的怒意之下,偏偏又死死压着几分旁人根本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痛彻心扉。 温妩的眸光忍不住颤了颤,她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只能迅速移开视线,再次弯起唇角,故作轻松:“谢大人若是不爱听这些,我便不说了。只要今日您放我走,出了这道城门,往后山长水远,我保证,这辈子都绝不回京城,绝不出现在大人面前,碍您的眼。” 谢临川盯着她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极其迅速地探进她的广袖之中。 温妩脸色顿变,猛地想往后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枚被她偷偷在石头上磨得极其尖锐的金簪,轻而易举地被他夺了过去。簪尖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一抹森寒的冷芒。 谢临川垂下眼睑,看着躺在掌心中的金簪,静默了片刻。突然,他抬起手,用指腹毫不犹豫地擦过那锋利的簪尖。 “嘶——”细微的皮肉割裂声响起。 簪尖极其锋利,瞬间在他的指腹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温妩看得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 这疯子在干什么?! 谢临川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手指上的疼痛一般。 他慢慢收拢五指,将那支金簪连同锋利的尖端,一并死死地攥进掌心里。 血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暗红色的飞鱼服上,隐没不见。 他没有看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妩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拿这东西,防谁?”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温妩喉间一阵发干,吞咽了一下,仍是扯起一抹假笑:“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路上自然不太平,留个尖锐的物件,不过是防贼罢了。” “贼?” 谢临川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染血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缓慢而暧昧地蹭过温妩唇边那抹艳丽的胭脂。 鲜红的血迹与胭脂混合在一起,在她苍白的唇角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妖冶血莲,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你觉得,我是贼?”他低声问,气息近在咫尺。 温妩被他这病态的举动碰得后背阵阵发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没有躲。 她太了解谢临川了,这种时候,她越是退缩躲避,谢临川越是会失控。 “谢大人这等尊贵的身份,说您做贼,那可是太委屈您了。”温妩毫不退缩地望着他,声音低低软软,却带着认命的自嘲,“您是高高在上的官,我是犹如蝼蚁的民。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若执意要拿我,我又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谢临川深深地看了她片刻,眼神中交织着暴戾与绝望。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从那顶华丽却憋闷的喜轿中,强行抱了出来。 温妩惊呼一声,身体骤然腾空,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绯色的丝绸料子被她抓得皱成一团,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重重地撞在谢临川宽阔的肩膀上,发出一阵凌乱而清脆的声响。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死寂的长街更加安静了。街上跪着的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北镇抚司的缇骑们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在长街中央,给他们这位煞神般的指挥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谢大人!”温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脸上那副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碎裂成渣 “今日这条长街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光天化日之下从花轿里抢人,就不怕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把您淹死,参您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吗!” 谢临川抱着她,脚步走得极稳,没有丝毫的停顿,连呼吸都没有乱。 “强抢民女?”他冷嗤一声,反问道,“你算哪家的民女?是一个早已在侯府大火里烧成灰烬的死人?” 温妩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凉。 “温妩,你给我听清楚。”谢临川抱着她走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今日,哪儿都别想去。你以为你安排小满逃出私宅,我就查不到?你想想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丫头,如果不想她死在诏狱的刑具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他低下头,眼神凶狠地警告她:“你若是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介意,就在这长街之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要了你。” 寒风卷起地上鲜红的绸带,也缠绕过温妩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嫁衣裙摆,拖曳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她此刻被寸寸碾碎的希望。 温妩无力地靠在谢临川坚硬的臂弯里,被迫仰起头。 她看见了他因为隐忍而绷得死紧的锋利下颌线,也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双深邃眼底。 那是看一眼就会被灼伤的深渊。 她闭了闭眼,不再挣扎。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支金簪扎在血肉里的尖锐刺痛,提醒着她,方才那一切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梦,终究是碎了。 谢临川将她塞进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俯身跨了进来,顺手“哗啦”一声,死死地压下了厚重的车帘。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车厢内变成了一个逼仄的囚笼。 外头,北镇抚司缇骑们整齐划一收刀入鞘的清脆声响,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沉闷地传了进来。 温妩颓然地坐在车中,那身原本鲜亮的正红嫁衣,此刻像一滩干涸的血迹般铺满她的膝头。 唇边那抹被他指腹蹭开的、混合着鲜血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凄厉的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她极力地想要扯起嘴角,想要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来掩饰狼狈,可嘴角还没扬起,眼尾却已经先一步,不可抑制地红透了。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姿态随意却充满压迫感。他那只受伤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掌心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金簪。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宣判死刑般的话: “温妩,你再逃一次试试。” 温妩怔怔地望着他,听着车轮开始滚动的声音,心口沉沉地、不断地往下坠,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今,车帘落下,长街封死。 回江南的路,终究成了她再也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招惹来的,哪里是什么可以被她随意利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 那分明是披着一身猩红绯袍、循着血腥气,跨越刀山火海也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豺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红绳 “你终于又 思绪在凛冽的寒风中渐渐回笼。 长街上的喧嚣与兵荒马乱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耳畔唯有战马疾驰的铁蹄声。 温妩被谢临川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抗拒的姿态禁锢在身前,整个人跌撞在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周遭的冷风被他宽大的大氅尽数挡下,可温妩却觉得通体生寒, 仿佛连骨缝里都渗着冰渣子。 她终究,又成了谢临川掌心上那只无论如何振翅、都飞不出的雀儿。 自己这阵子如履薄冰的筹谋、步步为营的算盘,皆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落了空。 兜兜转转,她拼尽全力,却又要回到那座无边无际、不见天日的牢笼。 温妩被迫窝在谢临川的怀里,眼睫低垂, 掩去眸底的绝望与冷意, 只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混蛋!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当真是锁着她的命不肯松手! 然而,与她满心灰败截然不同的是, 骑着马的谢临川此刻却显得极为闲适。 夜风扬起他玄色的披风, 那张素来冷峻如修罗的脸上,削薄的唇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任凭长街两侧巡视的暗卫还是随行的寒照看了, 那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愉悦模样, 完全不似刚刚在街头拦截时那般杀气腾腾、咄咄逼人。 骏马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温妩被他打横抱下马背。借着门口高悬的八角灯, 她抬眸看去,这一次进的不再是京郊那处隐秘的私宅, 而是圣上新赐、富丽堂皇的承远伯府。 朱漆大门,汉白玉石狮,无一不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如今在朝野之中的权势。 可当谢临川抱着她穿过重重垂花门,跨入主院的那一瞬, 温妩的呼吸却陡然一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从那一草一木的栽种位置,到青石板的铺设, 再到游廊窗棂上的雕花纹路,谢临川竟然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手段,将私宅里的那方院落原模原样地照搬到了这伯爵府中。一砖一瓦,分毫不差。 这种令人窒息的复刻,让刚进来的温妩都不禁生出一阵精神错乱的恍惚,仿佛她从未逃离过,仿佛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个囚禁她的金丝笼里。 内室的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温妩被谢临川牢牢抱在怀中,犹如一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子,被他不轻不重、却极其不容拒绝地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还没等温妩从那股子毛骨悚然的压抑感中回过神来,立在床榻前的谢临川已经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修长的指节搭在腰封上,慢条斯理地开始宽衣解带。 厚重的大氅被随手抛落,玄色的外袍褪去,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向她靠近。 温妩蹙起秀眉,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撑着身下的锦被,身子本能地一点点往床榻内侧瑟缩后退。 绝对不可以。 她宽大袖管下的手指已经攥出了冷汗。 她才刚用了一剂药落胎不久。 临行前,苗婆和宁儿千叮万嘱,小产后近三个月内绝不可行房事,更不可再怀胎,否则轻则气血亏损、容颜早衰,重则落下终身病根、短寿早夭。 可比起这些,更要命的是,落胎之事她瞒得密不透风,万万不能在此时让谢临川近身发现端倪! 若是被他察觉出她不仅骗了他,还亲手送走了那块骨肉,以这疯狗的性情,她今夜怕是真的要命休矣,甚至连宁儿她们都会受到牵连。 正在温妩思虑万千、心乱如麻之际,谢临川已经倾身压了上来。 他始终面无表情,那张清隽却冷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欲,唯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他步步紧逼,直到温妩的背后“砰”地一声贴上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夹杂着夜风的冷冽与淡淡的血腥气。 温妩紧紧盯着谢临川的一举一动,浑身肌肉紧绷如弦,随时准备在绝境中反抗。 当谢临川高大的身躯俯身压下来的那一刻,温妩猛地偏过头去,紧闭双眼,抿住双唇,一双手不管不顾地抬起,突然用力抵住了谢临川的胸膛,死死将他往外推! “唔……”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温妩推拒的动作一顿,愕然睁眼。只见谢临川剑眉紧锁,那张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清晰的痛苦之色,额角甚至在一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即便如此痛楚,他却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一直用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那目光太沉、太利,像是不想错过她一举一动间任何细微的破绽,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仿佛想透过她这副抗拒的皮囊,生生看出她心底藏着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来。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一个背贴冷墙,浑身戒备;一个强忍痛楚,如狼似虎。 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温妩心跳如擂鼓,掌心贴着他温热却僵硬的胸膛,唯恐谢临川再不顾一切地更进一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化解眼前的死局。 谢临川依旧保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盯着她一言不发,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了其他更危险的侵犯动作,只是任由她的一双小手抵在自己受伤的胸前。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温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微微仰起头,迎上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放软了声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委屈:“世子到底想如何?为何不给个准话,只一味地这般步步紧逼,妾心里慌得很。” 听到这句话,静如雕塑的谢临川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眼底的防备,随即猿臂一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压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丝间的香气,随即,胸腔震动,竟发出一声近乎痴迷与满足的喟叹。 “你终于又心甘情愿回到我的身边了。” 温妩听了这句仿佛带着深情的话语,气得心口一阵发闷,恨不得当场偏头狠狠咬他一口。 什么心甘情愿?这疯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无论是此前的侯府,还是今日的长街,哪一次不是他心机深沉地故意设局,就为了看她犹如困兽般在他那张密不透风的掌心里苦苦挣扎? 真真是个心黑手辣、自欺欺人的男人。 温妩闭了闭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山野小院里,阿宁嗑着瓜子对她说过的话。 阿宁说得没错,万不能给予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半分好颜色,不然他们根本不知道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意成什么样。 看看,她方才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软绵绵地说了一句“妾心慌”,谢临川此人便能立刻蹬鼻子上脸,把一场强取豪夺硬生生粉饰成了她的“心甘情愿”。 如今,她来京城的所有筹谋与理由都已经了却。 仇人已死,本就骨子里不喜京城这座樊笼的她,早就厌烦透了此地的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她只想回江南,过几日真正属于自己的清净日子。 既然底牌已经掀开,退路已被斩断,温妩也彻底失去了继续与他虚与委蛇、演戏逢迎的心思。 从前装柔弱、扮深情,只为自保与复仇,如今,这些伪装都已经不需要了。 温妩用力挣了挣,从他的怀抱中微微退开些许。她再不掩饰眼底的冷漠与锋芒,直直地盯着谢临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犹如淬了冰:“谢临川,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想留下。你若是这般依仗权势强留,逼急了我,大不了便是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她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不带半分曾经的温软,警告道:“不要再碰我。我厌恶极了你的触碰,你的强迫、你的霸道、还有你这自以为是的威慑,桩桩件件,都让我感到无比的生厌与恶心。” 这话不可谓不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往男人的尊严上扎。 却没想到,谢临川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这番锥心刺骨的言语一般,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死死地锁着她,脚步未停,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压迫感十足的姿态,一步步向她靠近。 温妩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疯魔模样逼得退无可退,心底的火气与慌乱交织在一起。 眼看着男人的手又要抚上她的脸颊,温妩咬紧牙关,没有半点犹豫,扬起手臂,“啪”地一声脆响,狠狠地扇了谢临川一个耳光! “你清醒些!”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谢临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几道红痕。 受了这一巴掌,谢临川才好似终于从某种执障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转过脸,眸光垂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温妩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的抗拒。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展露出往日里被忤逆时那种要杀人的怒气。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寂下来,眼底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光亮也渐渐暗淡,犹如一潭死水。 他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只是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缓缓说出了一句:“不可能放你走。” “温妩,既然当初是你自己选了来招惹我,选了这场戏,那就得陪我演戏到底。”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偏执入骨的疯狂,“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我信了。” 温妩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心底发寒,更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她冷笑一声,说出的话如刀如箭,毫不留情地直刺谢临川心底最脆弱之地:“陪你演?谢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你也配当真?我不过是拿你当一把刀,如今刀用钝了,我自然要扔了,你听不明白吗?” 谢临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下一刻,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吐露恶语的机会,突然俯身,用自己冰冷的唇,狠狠地堵住了温妩那张嫣红的嘴。 这是一个毫无温存可言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和绝望的掠夺,以及无人知晓那潜藏极深的眷恋。 温妩用力推拒反抗,却被他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禁锢,挣脱不得。 索性,她放弃了挣扎,浑身僵硬地承受着,在心底麻木地安慰自己:罢了,就当是被街边的疯狗咬了一口,谢临川本就是一条没有理智的狗。 出乎意料的是,谢临川并没有在这个惩罚性的吻之后再有任何进一步的索求。 亲完这一个带着血腥气与缱绻的吻,他缓缓松开了她。他直起身,垂眸看着她红肿的唇瓣,眼底的情绪被长长的睫毛尽数遮掩。 “我会放了小满。”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厉与沙哑,“你最好安分待在府里,别再有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临走前,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条由极其坚韧的红绳串起的精致珠链,珠子非金非玉,透着一股古朴的暗红色泽。 谢临川单手扣住温妩纤细的手腕,不容反抗地将那条珠链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戴着,不准拿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调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威胁,“否则,就让你受点皮肉之苦。” 温妩没有反抗。她看着手腕上多出的那道红痕,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要这疯子今夜不碰她、不发现她身体的秘密,区区戴一条手串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看着谢临川掀开厚重的帘幕大步离去,温妩长长地舒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了,他分明怒极,分明受了伤,却偏偏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但温妩心大得很,谢临川如今活得好好的,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他的心思,还轮不到她一个被困的阶下囚去杞人忧天。 而另一边,冷风穿堂而过。 谢临川一路步伐沉稳地走回书房。然而,刚一跨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合上沉重的扇门,他那挺拔如松的脊背便猛地弯了下去。 “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浓黑鲜血,骤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书案的宣纸上,触目惊心。 一直守在门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寒照听见动静,吓得魂飞魄散,不顾规矩地推门冲了进来,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临川,随即连滚带爬地去将府医秘密请了过来。 年迈的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到那滩黑血,当即吓得白了脸色。他颤颤巍巍地搭上谢临川的脉搏,眉头越锁越紧。 片刻后,府医收回手,跪伏在地上,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冷汗涔涔地汇报:“伯爷……您,您真的需要立刻静养了。您长年习武讨伐,身体底子本就留下了不少陈年暗伤,本来如今年轻鼎盛,慢慢调养,自是无忧,可近期又连续两次中了极其霸道的毒,虽用猛药强行压制,但五脏六腑已然受损。如今才不过短短修养一月有余,这身体……已经经不起这般强行提气折腾了。” 府医顿了顿,咬牙说道:“若是再不加以节制,再来一次这般急火攻心、毒素反噬,恐……恐有英年早逝之危啊!” 寒照闻言,当即大怒,双目赤红,作势就要拔刀训斥这口出狂言的府医:“放肆!你敢诅咒主子!” “退下。” 谢临川抬了抬手,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他阻止了暴怒的寒照,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被宣告了死期的并非自己。 他让府医按着固本培元的方子开了药,便挥了挥手,将两人都打发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归于死寂,唯有残烛在风中摇曳。 谢临川独自一人留在书房。他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 烛火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照得半明半昧。 他目视着前方幽暗的虚空,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夜色沉沉,无人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承远伯,此刻究竟在思虑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江南 ”究竟…… 晨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 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影。 温妩从昏沉的睡梦中苏醒,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却在看清床榻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时, 瞳孔骤然紧缩。 “小满……” 跪在床边替她掖被角的小满浑身一颤,抬起头来。那张原本圆润鲜活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青紫交加的瘀伤,嘴角还带着未干涸的血痂。 她身上那件粗布丫鬟服显得宽大,袖口处隐隐透出几道骇人的暗红色血痕,显然是受过极其严酷的鞭刑。 “夫人, 您醒了!”小满眼眶一红,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奴婢没事……世子爷信守承诺, 把奴婢放出来了。只要夫人平平安安的, 奴婢受点苦算什么。” 温妩怔怔地盯着小满手腕上的勒痕,她到底还是害了小满。 谢临川是放了人, 可他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什么地方? 走一遭便是脱层皮! 他这是在杀鸡儆猴, 用小满的一身伤来警告她, 逃跑的代价究竟有多沉重! 温妩猛地掀开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 只随意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赤着双足便朝屋外冲去。 “夫人!您还没穿厚衣,不能见凉啊!”小满惊呼着想要拦,却哪里拦得住。 承远伯府的下人们见她这副模样, 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退避三舍。 伯爷早有死令,在这府里, 除了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温夫人想去哪便去哪,任何人不得阻拦。 温妩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了谢临川的书房外。 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未等她抬手推门,里面便传出了谢临川那低沉、毫无温度的声音。 “萧执衡最近在宗室里不安稳,手伸得太长了。”谢临川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既然他那么喜欢动不该动的心思,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便找个机会,废他一双腿。让他下半辈子,都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轮椅上。” 门外的温妩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废了萧执衡的腿? 就因为萧执衡帮她逃跑,就因为萧执衡对她存了那么一点心思,这个疯子就要彻底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砰!” 温妩再也忍无可忍,抬起脚,猛地踹开了书房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屋内,正在禀报的寒照眼皮一跳,识趣地躬身行了个礼,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临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鸦青色常服,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温妩赤裸的、冻得微微发红的双足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疯够了没有?!”温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折磨小满还不够,你还要去毁了萧执衡?谢临川,只会用这些卑劣的手段去对付旁人,这就是你堂堂承远伯的威风吗!” 谢临川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该付出代价。”他语气淡漠。 “不该动的人?”温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冷笑,“谢临川,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爱的,只有那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她双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将这些日子憋在心底的怨恨与轻蔑,化作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冬猎遇刺,你舍命救驾?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苦肉计!” 谢临川的目光微微一顿,薄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温妩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戳穿了心思:“执衡早就告诉我了,他进去看你,你伤得根本就不重!可你偏偏要在圣上面前装出一副要死不活、毒发濒死的模样。怎么?演得这般卖力,不就是为了换来今日这承远伯的爵位,换来这滔天的权势吗?!” “你端坐钓鱼台,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你敢说你没有利用过我吗?”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临川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即使渐渐愈合,但听到温妩的话,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那夜他高热不退,太医几乎下了判死的诊断,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心满眼念着的都是她的名字。 可如今,落在她的嘴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为了加官进爵而精心排演的苦肉计。 他看着温妩那双写满厌恶与防备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本可以解释,他本可以告诉她,那一箭淬了苗疆奇毒,他几乎丢了半条命。 可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沙哑而短促的低笑。 解释什么呢?她本就认定了自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狗,那个叫萧执衡的随便编造一个谎言,她便深信不疑。 在她心里,他谢临川,早就烂透了。 “你说得对。” 谢临川没有反驳半句,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抹受伤。 “既然你舍不得他变成残废……”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与疲惫,“好。只要你没点头,我绝不动他分毫。” 温妩愣住了,满腔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谢临川的怒火,或者是那令人窒息的掐脖与强迫。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扔回床榻上折磨的准备。 可眼前的谢临川,却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妥协。 “不杀萧执衡,更不动你身边的人。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谢临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我的视线里,你要什么,我都给。” 温妩彻底失声了。 她错愕地看着书案后的男人。 这还是那个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吗? 温妩不知道的是,这场改变,并非始于今日的质问,而是源于半个月前,谢临川亲自下的一趟江南。 半个月前,在查清了温妩的真实身份和过往后,伤势尚未痊愈的谢临川,带着寒照,秘密南下,踏入了扬州城那烟花柳巷之地的沉香阁。 他去江南的本意,是为了寻找更多能将温妩死死拴在身边的筹码。 她既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这里必定有她在意的人或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把那些软肋捏在手里,逼她就范。 可是,当他踏入那座脂粉气冲天的楼阁时,他看到的第一幕,却并非他想象中的风花雪月。 一个不过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茶水路过前院,却被一个满身酒气、肥头大耳的盐商一把拽住了胳膊。 那恩客满嘴污言秽语,粗糙的大手在小女孩稚嫩的脸颊上肆意揉捏,嬉笑着骂道:“不过是个下贱窑姐儿生的小野种,装什么清高?让你老子摸摸怎么了!”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风韵犹存、穿着艳丽绸缎的老鸨急匆匆地赶来。 她圆滑地赔着笑脸,不动声色地将一杯烈酒塞进盐商手里,又顺势用身子隔开了那只咸猪手,娇嗔着将恩客哄得心花怒放。 待安抚好客人,老鸨转过身,脸色瞬间冷厉下来。她一把将小女孩拽到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狠狠地训斥:“谁让你跑到前院来的?嫌命长是不是!给我滚回后院去,再敢踏进前厅半步,老娘打断你的腿!” 小女孩抽噎着跑开了。 老鸨看着女孩的背影,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与后怕。 站在暗处的谢临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温妩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就在谢临川出神之际,那老鸨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气场。 她转过头,一眼便对上了谢临川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以及他身后按着绣春刀的寒照。 老鸨在风月场摸爬滚打半生,什么达官显贵没见过? 只一眼,她便看出这群人绝非寻常的寻欢客。 寒照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冷冷道:“我家主子,要见王妈妈。” 一间雅致幽静的暖阁内,熏香袅袅。 王妈妈端坐在下首,双手交叠在膝上,手心早已布满了一层细汗。 当京城传回“宣平侯府大奶奶苏宝音坠崖身亡”的死讯时,她当场便呕出了一口血,大病了一场。 她悔啊,悔恨自己不该答应那孩子的哀求,不该放她去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之地冒险。 她觉得自己死后,都没脸去地下见温蘅娘。 直到前些日子,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辗转送到了她的手里。 信上是温妩熟悉的字迹,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这大半年来李代桃僵、借刀杀人的惊心动魄,以及曾被困死在谢临川后院的绝境。 王妈妈看着那封信,哭着骂了一整夜。 骂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去算计大周朝最可怕的恶犬,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骂完之后,剩下的只有揪心裂肺的心疼。 她只求满天神佛保佑,哪怕不要那泼天的富贵,只求她的妩儿能留下一条命,平平安安地回来。 此刻,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面容冷峻、气度慑人的年轻权臣,王妈妈知道,这位便是信中那个困住温妩的活阎罗了。 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这位在扬州城里八面玲珑、从不轻易向人低头的王妈妈,直直地跪在了谢临川的面前。 “大人。”王妈妈将头深深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老婆子知道您为何而来。千错万错,都是我教导无方。那丫头从小没了娘,在这烂泥坑里长大,心思难免偏执了些。求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妩儿一条性命。老婆子愿散尽家财,只求您放过她!” 谢临川坐在太师椅上,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妇人。 他原本是来寻筹码的,此刻却觉得喉间有些发涩,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好笑来。 “你倒是聪明。”谢临川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我都还未表明身份,你如何知道我是谁,又是为了何人而来?” 王妈妈没有抬头,声音虽在发抖,逻辑却异常清晰:“大人气度非凡,随从步履生风,一看就是练武之人。既从京城来,又指名点姓要见我这个风尘里的老婆子,除了为了那丫头,老婆子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呵。”谢临川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这般聪明,那你不妨猜猜,我今日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妈妈浑身一震,单薄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 她怎么会猜不到? 这等权贵,亲自下江南,无非是发现了妩儿的软肋,想拿她这个老婆子的命,甚至是整个沉香阁人的命,去要挟那丫头就范。 可是,出乎谢临川意料的是。 这位见惯了风月、本该明哲保身的王妈妈,这一次却强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涂着脂粉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护犊子的倔强。 她没有回答谢临川的问题,反而定定地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伯爷,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极其僭越、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问题: “大人权势滔天,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老婆子斗胆问一句……大人千里迢迢寻来,对我们家妩儿,究竟……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心疼 “所谓智谋 暖阁内, 熏香袅袅,仍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死寂。 王妈妈跪在地上,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恐惧, 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望向主位上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她在烟花柳巷里看了一辈子的男人,薄情的、虚伪的、狠辣的,形形色色,不知凡几。 可她从未见过一双像谢临川这般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眼睛。 谢临川并未立刻发作。 他静默地坐在太师椅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良久,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他薄唇微启, 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声音极轻,落在王妈妈心头, 却如惊雷乍响。 凭她半生阅人的眼力, 自然听得出这个字里藏着怎样的分量。 这位踩着尸山血海走到今日的活阎罗,怕是早已对她的妩儿情根深种, 此生都难以放手。 既然如此, 有些事, 便值得赌上一回。 王妈妈深深叩首,额头触上冰冷的青砖。片刻后,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低声道:“大人既有此心,便请随老婆子来吧。有些事,一两句说不清楚, 得您亲眼瞧瞧。” 谢临川未曾多言,起身跟在她身后。 王妈妈领着他穿过沉香阁繁华喧嚣的前院,绕过曲折幽暗的长廊, 一路走到后院最深处。 那里僻静荒凉,几乎听不见前院的丝竹笑语。 她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破旧木门,指了指里面那段陡峭狭窄的木梯。 “大人,上面便是。” 谢临川微微蹙眉,撩起鸦青色常服的下摆,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阁楼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 他身形高大,连腰背都无法完全挺直,只能略微俯身。 眼前这间所谓的屋子,充其量只能容一个十岁稚童勉强转身。 斜压下来的屋顶仿佛随时会坠落,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线浑浊的光。 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与潮湿霉味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人胸口。 谢临川环顾四周。 房中除了一张狭窄坚硬的木板床,再无一件像样的东西。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王妈妈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沧桑。 “大人,这世道,妓子生下的孩子,生来便不被人容忍。无父无母,命比草芥还贱,想要活下去,只能学会摇尾乞怜,卖笑讨好。” “她的亲生母亲,整日沉浸在被男人抛弃的悲痛与屈辱里,浑浑噩噩,根本顾不上她。妩儿这孩子,小时候几乎没过过一天寻常孩子的日子。” 王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颤。 “那时我一个人操持沉香阁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成日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根本分不出心神照看后院。我总想着,温蘅娘再如何疯癫,终究是个母亲,总会顾念自己的亲骨肉。” “可等我真正注意到这孩子时,她已经独自在这间阁楼里,不声不响地长到了三岁。” “她每日缩在这张木板床上睡觉,饿了便去厨房捡些残羹冷炙。前院的龟奴和粗使丫头骂她野种,随意欺辱她。蘅娘就在不远处,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王妈妈垂下眼,眼底尽是悔恨。 “我实在看不过去,领着一身脏污的妩儿去质问蘅娘。大人,您可知我看见了什么?” 她苦笑一声。 “我进去时,蘅娘正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妆。妩儿站在我身边,像个从街边捡回来的小乞儿。母女二人站在一处,竟瞧不出半点关系。” “我气不过,上前训斥蘅娘。我问她,当年既执意生下妩儿,为何又不管不顾,任由亲生女儿像犬儿一样自生自灭。” 王妈妈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滑落。 “蘅娘连头都未回,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后悔了。妈妈若想养,便赏她一口饭;若嫌麻烦,丢出沉香阁便是,任她自生自灭。’” 谢临川站在昏暗的阁楼里,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瘦小伶仃的身影。 年幼的温妩蜷缩在阴冷的木板床上,用一双清透而空茫的眼睛,沉默地望着这个从她降生起便将她弃如敝履的世间。 “我当时气急了,上去便给了蘅娘一巴掌。我骂她心狠如蛇蝎,又告诉她,从今往后,温妩由我来养。说完,我便带着孩子摔门而去。” “可那时的妩儿只有四岁,懵懂无知,早已错过开蒙最好的年纪。我接下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养她。” 王妈妈望着那张窄小的木床,神色恍惚。 “沉香阁从不养闲人。她若没有一技之长,长大后只会活得更加艰难。我只能逼她,打她,骂她,让她去学琴棋书画,学着如何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她若学不好,我便不给她饭吃,饿上几日,逼她长记性。” 王妈妈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寻常人家的孩子,挨了打,饿了肚子,总会哭闹撒娇。妩儿从来不会。她连眼泪都很少掉,只会愈发认真地去学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乖巧得叫人心惊。我让她学什么,她便学什么,从未忤逆过一句。” “我原以为,她已经被我教导得温顺,懂得什么是明哲保身。直到她八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性子。” 王妈妈顿了顿,声音渐沉。 “她骨子里的倔强,谁也折服不了。” 谢临川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她。 “什么事?” “那时,我让她去前院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算提前历练。阁中有个年长些的姑娘,心地良善,平日里常常照顾她。” “有一日,那姑娘遇上了一个性情暴虐的恩客,被折磨得几乎没了命。妩儿当时还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竟想方设法替她出头,偷偷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王妈妈叹了一声,眼中仍残留着多年未散的后怕。 “她年纪太小,手段拙劣,当场便被那恩客识破。那人勃然大怒,将她踩在脚下,打得奄奄一息。” “那恩客顾忌着沉香阁的脸面,也没打算真要她的命。只要她肯跪下来,磕几个头,服一句软,这件事便能揭过去。” “可妩儿被打得满嘴是血,断了两根骨头,仍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求。” “那一次,她险些被人活活打死。” “我赶去将她救下,心里清楚,若任由她带着这副宁死不屈的性子活下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迟早会死得尸骨无存。” 王妈妈的手指缓缓攥住衣角。 “所以我狠下心,亲自动手,当着全阁人的面,用藤条狠狠抽她。” “我逼她低头服软。”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狭窄的阁楼中,字字透着血泪。 “像她这样出身泥沼的女孩子,只有学会这些,才有机会保住一条命。” “后来,她面对任何人都能笑意盈盈。我曾以为,我当真改变了她,让她成了一个八面玲珑、懂得趋利避害的人。” 王妈妈缓缓抬头,迎上谢临川的目光,眼神复杂至极。 “后来苏升泰来找我让她替嫁,我才发现我又错了,她将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记得母亲的死,也记得那一日受过的屈辱。这个孩子骨子里极重情义,旁人给她一分好,她便恨不得还上十分。旁人伤她一寸,她同样会铭记。” “当年那个险些打死她的恩客,前几年忽然染上赌瘾,输光家业,妻子也卷走钱财逃了。他最终身败名裂,散尽家财,沦为街头乞丐,疯疯癫癫地冻死在一场大雪里。” 谢临川眼底掠过一抹震动,很快又归于沉静。 “后来我才查清,那一切都是她暗中设下的局。” 王妈妈低声道:“她隐忍多年,始终不曾声张,便这样一步步将仇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眼中含泪,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谢临川面前。 “大人,她将所有锋芒、怨恨与算计,都藏下,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她活得实在辛苦。” “她是老婆子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与亲生女儿无异。求大人垂怜,看在她命途多舛的份上,给她留一条生路吧。” 谢临川站在逼仄的阁楼中,久久未动。 北镇抚司暗探送来的那份卷宗,白纸黑字,冰冷简短。 上面只写着她出身风月,弑父复仇,字里行间满是阴毒狠辣。 直至今日,听着眼前老妇人的字字泣血。 他才真正看清,他捧在心尖上的珍宝,究竟怎样从泥泞不堪的人间走来。 她赤着脚踩过无数尖锐碎石,鲜血淋漓地走了很久,才终于来到他面前。 万事皆有因果,一饮一啄,自有来处。 怪不得,她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敢相信情爱,只肯相信握在自己掌心里的筹码。 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毫无保留地爱过她。 王妈妈见谢临川迟迟不语,只当他厌恶温妩出身卑微,心思又过于深沉。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继续开口。 “大人,您若当真不愿放妩儿离开,老婆子斗胆进言一句。往后,千万莫再用强迫与威胁的手段逼她。” “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是一块寒冰。您逼得越紧,她只会逃得越远。等到退无可退,她宁愿同人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认命。” “想留住她,只能拿真心去换。” 王妈妈声音微哑。 “我了解妩儿。她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只是不懂情爱。” “这件事怪我。从小,我便让她看遍沉香阁里的推杯换盏、虚情假意。她亲眼见过无数男人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便翻脸无情,久而久之,自然会对一个‘情’字生出畏惧。” 王妈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哀切。 “斗胆请大人多给她一些耐心,也多给她一些宽容。” “她只是……从未学过该如何爱一个人。” 一直守在阁楼外的寒照,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荒唐至极。 论耐心,这世上还有谁比他家主子对温夫人更有耐心? 为了哄她高兴,主子连半夜冒雪去买糕点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为了护她,连性命都能舍出去。 主子几乎事事顺着她,最终仍落得一个被骗心骗身、还要被无情抛弃的下场。 这老婆子分明句句都在替温夫人开脱。 一番声泪俱下,看似求饶,实则处处攻心,心机着实深沉。 寒照深信,凭自家主子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早已识破了这只老狐狸的把戏,绝不会被几滴眼泪糊弄过去。 然而,当寒照抬眼望去时,却忽然愣住。 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素来冷酷无情的男人背对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 肩背绷得僵硬,竟隐隐透出一丝颤意。 主子听进去了。 寒照甚至看得出来,主子原先大约打算拿整个沉香阁的性命作筹码,逼温姑娘现身。 此刻,那股笼罩周身的森冷杀意竟一点点散去了。 果然,英明神武的主子,只要沾上温姑娘的事,平日里的智谋与理智便会顷刻溃散。 寒照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满心无奈。 谢临川在阁楼中静立许久,终于转过身。 他未曾拆穿王妈妈的心机,也未留下任何承诺,只大步走下木梯,带着寒照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谢临川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 “今日之事,若敢走漏半点风声,让她知道我来过江南……”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阁中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那时,她依旧什么都不会知道。” 王妈妈浑身一凛,连忙伏地叩首。 “老婆子明白!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直到谢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王妈妈才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茶。 那颗几乎撞破胸腔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妩儿先前来信时便提醒过她,谢临川手眼通天,大权在握,行事狠辣,绝非好相与之人。 今日这番连消带打的诛心之言,总算暂时替沉香阁躲过一劫,也将那男人心中的杀意化去了几分。 只是妩儿…… 王妈妈望向京城的方向,沉沉叹息。 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另一边,离开沉香阁的马车里,气氛沉闷得厉害。 寒照坐在车厢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 他实在想提醒主子,莫要中了那老鸨的苦肉计。 “想说什么便说。” 谢临川靠着车壁,双目微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这般吞吞吐吐,做给谁看?” 寒照咬了咬牙,低声道:“主子,那王妈妈分明是在演戏,想博取您的同情,好让您免去沉香阁的责罚。她今日所言,真假尚未查明,您不可尽信。” 谢临川缓缓睁开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受人蒙蔽的模样。 “我知道她在演戏。” 谢临川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她讲的故事,我觉得是真的。” “她口中那个坚韧执拗,心中始终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哪怕身陷绝境,也要从中寻出一线生机的女子,与我认识的温妩一模一样。” 谢临川唇角轻轻扬起,像是想起了温妩救他时的模样。 “我谢临川钟情的,从来都不会温室中娇养出来的花。” 寒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谢临川瞥他一眼,竟破天荒地调笑了一句。 “你不懂。” “等你将来成了亲,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会明白。所谓智谋算计,落到心疼二字面前,一文不值。” 寒照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 主子哪里是懂了,分明是中了蛊。 此生非温夫人不可,连自己的命都能抛下。 谢临川重新阖上眼,车厢内渐渐恢复安静。 寒照没有看见,阴影落在谢临川脸上,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苦涩与决绝。 在那间逼仄阴暗的阁楼里,当他真真切切触碰到温妩曾经受过的苦,胸腔里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怨她。 欺骗也好,利用也罢,他都可以不再追究。 他只想同他的妩儿长长久久。 可这场死局,究竟该如何解开? 他又该怎样做,才能让那只惊惶戒备的雀儿,心甘情愿地落回他的掌心? 她说的真心以待,又是该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囚心 “妩儿,就 回到院中, 温妩托着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外细雪纷扬,檐角堆起薄薄一层霜白。她望了许久,心绪始终乱着, 怎么也静不下来。 长街拦轿时,谢临川浑身戾气,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她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场狂风骤雨,甚至早已做好了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 她说不许碰,他便生生忍住满腔怒火, 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势拂袖离去, 再未越过那道门槛。 这样的克制, 实在不像谢临川。 那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向来习惯将一切牢牢握在掌中。如今忽然退让, 反倒叫温妩心里发寒。 豺狼肯往后退,往往是为了藏进暗处, 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扑上来。 她反复推演了几遍, 手中线索终究太少, 怎么也猜不透谢临川究竟在筹谋什么。 “罢了。” 温妩轻嗤一声,索性将这些纷乱念头抛开。 今日最要紧的事已经瞒了过去。谢临川尚未发现她落胎, 更没察觉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至于往后,只能见招拆招。 临近晚膳,屋内燃起暖炉,火光将窗纸映得微微泛红。 温妩取来上好的金创药, 让小满褪去外衣,背对着她坐在榻上。 衣料滑落,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青紫淤痕叠在一处, 几处皮肉已经翻卷,结着暗红的血痂。 温妩看了片刻,鼻尖忽然发酸。 “疼便喊出来。” 她用药棉蘸了药,动作放得极轻,嗓音低了许多。 “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帮我逃走,你也不会进诏狱,更不会受这些罪。” 药碰上伤口,小满疼得肩膀一颤,仍咬着牙摇了摇头。 那张圆润的脸上挤出一个憨直的笑。 “姑娘别这样说,奴婢从未怪过姑娘。” 小满垂着眼,小声道:“奴婢从小就笨,手脚粗,脑子转得也慢。家里人养不起,早早便将奴婢送进苏府当丫鬟。后来主母在府里挑人,问谁愿意陪姑娘进京,这差事还是奴婢磕头求来的呢。” 温妩上药的动作停了停。 “为何要来?” “因为月钱多呀。” 小满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跟着姑娘来京都,每月能多领二两银子。奴婢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他们都比奴婢聪明,将来兴许能有出息。奴婢虽被卖进了苏府,私下里也没同家里断了来往。有了这些钱,弟弟妹妹便能吃饱些,娘也能少挨几顿饿。” 说到这里,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温妩一眼。 “奴婢觉得,这已经是天底下顶好的差事了。疼一些也没什么,死也没那么可怕。奴婢只求姑娘往后别丢下小满。” 温妩握着药瓶,半晌没说话。 喉间发紧,像堵着一团湿棉。 真是个傻丫头。 京都何等凶险,权贵云集,处处都藏着吃人的刀。陪着一个身份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假小姐进京,哪里算得上好差事,分明是苏府主母挑出来的一条替死命。 偏偏小满将这点微薄的好处当成了恩赐。 温妩放下药瓶,握住她那双布满粗茧的手。 “不会了。” 小满愣愣望着她。 温妩一字一句道:“往后,我绝不会再丢下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会护住你。”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掀开,寒照领着几名提食盒的侍女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男人换了一身暗纹月白常服,乌发束起,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谢临川径直走进屋中。 到了晚膳的时辰,这副架势摆明了要同她一起用饭。 温妩坐到桌边,背脊悄然绷紧。 她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谢临川若还想端着伯爵爷的架子,让她像从前那般布菜伺候,她宁愿当场掀了这张桌子。 谢临川落座后,随意抬了抬手。 侍女们打开食盒,将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厨房照着江南口味做的。” 他的嗓音还有些哑。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温妩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鱼肉炸得酥脆,内里鲜嫩,酸甜汁水裹得恰到好处。她在江南长大,一入口便尝出厨子下过功夫,味道比沉香阁里惯用的厨子还要地道。 温妩接连吃了几口,抬眼时,发现谢临川竟一直未动筷。 男人单手支着额角,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就这么看着她吃。 那目光专注得过分。 温妩被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的戒备立刻提了起来。 这人又想做什么? 她捏着筷子思索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谢临川出身侯府,自幼受的是世家教养,最看重礼仪体面。若她举止粗俗,吃相难看,兴许能叫他倒尽胃口,从此厌了她这张脸。 温妩当即换了个坐姿。 刚才还慢条斯理的人,转眼便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塞进口中。腮帮子鼓起来,咀嚼时故意弄出声响,筷子也只挑自己爱吃的菜,一盘鱼没多久便被她挑得七零八落。 她又捧起饭碗,埋头扒了大半碗,半点端庄模样也没留下。 寒照站在一旁,眼角抽个不停。 温夫人莫非真受了刺激? 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放肆,换作旁人,手早被人剁下来了。 小满倒顾不上规矩,只紧张地盯着温妩,生怕她吃得太快噎住。 谢临川神色如常。 他见温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手倒了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随后取过干净锦帕,顺势也放了过去。 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温妩低头看看茶,再看看那方帕子,忽然觉得嘴里的鱼都没了滋味。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 这一顿饭,两人各自称心。 温妩确实饿了,索性放开肚子吃了一顿。谢临川胃口寥寥,看着她吃得香甜,眉宇间压了多日的阴霾倒散了几分。 晚膳过后,雪已经停了。 谢临川仍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提出带她看看这座新落成的伯爵府,权当饭后消食。 温妩原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后要在这里住上一阵,摸清府里的道路和守卫总归有用。她披上大氅,带着小满一同出了门。 夜风清冷,积雪映着廊下灯火,满园都是朦胧微光。 伯爵府的后园别有乾坤。府中引了温泉水,修了数处暖阁。园中还栽着许多江南常见的花木,几株精心培育的茶花与腊梅迎雪而开,枝头红白交错,香气幽幽。 温妩踩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往前。 眼前景致熟悉得恍若回到了江南。她的目光停在一株盛放的茶花上,眸中不由露出几分惊喜。 很快,那点喜色便被她压了下去。 温妩敛起神情,故意摆出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连脚步也快了几分。 谢临川走在她身侧,早已将那一瞬看得清楚。 唇边溢出一声低笑,他也未拆穿,只不紧不慢地陪着她走完了整座园子。 回到院中,温妩跨进门槛,转身便将门重重合上。 “夜深了,妾要歇息。” 冷冰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谢伯爷还请自重,早些回前院吧。” 谢临川吃了闭门羹,脸上也看不出恼意。 他站在门外,颀长身影融进夜色,沉默片刻才开口。 “再过半月便是新岁。宫中要办年宴,圣上赐了恩典,准功臣携家眷入宫。” 门内静了一瞬。 谢临川望着紧闭的门,声音低了下来。 “你肯不肯随我一起去?” 房门猛地拉开。 温妩站在门内,大氅被夜风轻轻吹动。她看着谢临川,唇边挑起一抹讥诮。 “随你进宫?” “以什么身份?” “像上回冬猎那样,被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见不得光,做你身边一个卑贱的侍妾?” “正妻。” 谢临川答得极快。 温妩一怔。 男人朝前走了一步,深黑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我会向圣上请旨。” “这次年宴,我会堂堂正正带你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川唯一的妻子。” 温妩脑中嗡的一声。 那两个字砸下来,叫她半晌回不过神。 谢临川如今是承远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将来还有封侯拜相的可能。 她呢? 扬州风月场里长大的贱籍女子,妓子之女,手里还沾过人命,这张脸还做过她的嫂嫂。 他竟敢许她正妻之位。 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京城又如何容得下一个娼妓之女坐上伯爵夫人的位置? 温妩怔怔看着他,忽然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伤重烧坏了脑子。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谢临川的额头,又凑近几分,在他衣领处嗅了嗅。 体温如常,也闻不到酒气。 清醒得很。 温妩眼中的迷茫更重。 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他拿自己的前程与名声来换? 莫非这人当真色令智昏,为了一张脸,连往后的路都不顾了? 她难得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神情,眉心微蹙,杏眸睁得圆圆的,瞧着竟有几分娇憨。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渐渐漾开。 趁着温妩还没回神,他迈过门槛,反手合上房门,顺手落了门闩。 温妩贴在他额头上的手也被握住。 谢临川牵着她往里走了几步,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将人带到床榻边坐下。 等温妩终于从“正妻”二字带来的震动中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柔软的床褥上。 谢临川就在她身侧。 两人面对面坐着,床帐垂落在旁,烛火昏黄,竟真有几分新婚夜相对而坐的意味。 “你做什么!” 温妩猛然起身,羞恼一下冲上脸颊。 她竟又着了这个混账的道。 人刚要往外走,手腕便被谢临川扣住。他略一用力,将她重新带回榻上。 高大的身躯俯下来,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 温妩呼吸一紧,正要挣扎,谢临川已经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男人的手臂环着她,力道收得极稳。距离靠得极近,却给她留出了喘息的余地。 淡淡的皂荚香落入鼻端。 谢临川紧绷许久的肩背渐渐松开,胸腔里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喟叹。 温妩双手被他扣在身前,颈侧贴着男人灼热的呼吸。那股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再次袭来,她刚想开口,耳边已经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妩儿,别离开我。” 温妩浑身一僵。 谢临川的侧脸贴着她颈边,鼻息拂过耳廓,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我只有你了。” 男人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透着罕见的疲惫。 “这世上人人都想利用我,也盼着我死。唯有你,曾经真心实意地舍命救过我。” 温妩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在她心里,谢临川向来阴冷傲慢,喜怒无常,手上沾满鲜血,像一把永远不会折断的刀。 这样的人,也会低下头,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挽留她。 耳边的声音太低,温热呼吸又一阵阵落在皮肤上。温妩心口泛起一种陌生的麻意,令她一时忘了挣扎。 她竟觉得有些受用。 意识到这一点,耳垂顿时红得厉害。 谢临川垂着眼,将那点变化尽收眼底。 他依旧靠在她颈侧,嗓音更轻。 “为何不肯试着接受我?” “往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你若还不愿意,我也会等。” 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只要你肯留下。” “好不好?” 温妩偏过头,死死咬住下唇。 心里的防线被他撬开一道缝,理智却还在拼命拉扯。 “谢临川,少拿这些话哄我。” 她尽力让语气冷下来,出口时仍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虚软。 “你狠辣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当初在侯府,你还曾动过杀我的心思。” “当然,我也利用过你,借你的手报了仇。如今恩怨已清,往后各自安生便好。” 谢临川抱着她,安静地听着。 温妩缓了口气,继续道:“情爱之事,我从前没想过,往后也不打算碰。” “你是大周的伯爵爷,将来兴许还要封侯拜相。我若跟了你,京中那些高门贵眷会如何看我?你难道要我余生都活在她们的讥笑和羞辱里?” 她转过脸,目光渐渐清醒。 “你眼下说得好听,愿意娶我为妻。可往后呢?” “等你见过更年轻美貌、更有家世的世家贵女,等你厌了我这张脸,一纸婚书户籍,便能将我困死在你身边。” 温妩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透着清醒。 “我输不起,也不敢赌。” “这其中的利害,你比我更明白。” 谢临川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温妩脸上,像要将她眉眼间的戒备一寸寸看清。 片刻后,谢临川抬起手,指腹轻轻掠过她散乱的鬓发,将那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 “你不信我,是我之过。” 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自嘲。 “我自负惯了,也不肯早些承认自己的心意。每回见你,嘴里说的总是些刻薄话,仿佛将你惹恼,便能掩住我心里的慌乱。” 谢临川看着她,眸色沉沉。 “我自幼长在侯府。祖母更疼爱大哥,母亲软弱,凡事以父亲为先。父亲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家族声誉。” “就连自幼定下婚约的人,也更喜欢温润端方的谢承彦。” “我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争。” 他语气平静,落在温妩耳中,却透出几分荒凉。 “这些年,我争权夺势,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日。圣上多疑,朝臣忌惮。” “眼下这一切,是我拿命换来的。” 谢临川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包括这个伯爵之位。” 温妩心头微动。 “你以为,那一箭只是我安排的苦肉计?” 谢临川看着她,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萧执衡说我无碍,你便当真以为我无碍?” 温妩眉心一跳。 “那支箭上淬了苗疆奇毒,名为红尘。” “此毒入体便会侵入五脏六腑,世间无药可解。” 谢临川停了停,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温妩脑中蓦地一空。 “我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去喜欢谁?” 谢临川重新靠回她肩上,呼吸落在颈边,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力。 “妩儿,就当可怜我。” “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可好?” “我死之后,会立下遗书,将名下田产、宅院、金银,全数留给你。也会替你安排好退路,往后无人敢欺辱你。” “你不必再害怕……”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压在她肩头的重量也沉了下去。 温妩被这番话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谢临川要死了? 怎么可能。 这样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轻易将自己逼上绝路? 他定是在骗她。 又或许,这仍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手段。 可听见那个死字时,心口忽然狠狠缩了一下。 尖锐的痛意来得猝不及防,连呼吸都跟着艰难起来。 那种窒息感太过熟悉,让她想起了那个孩子。 “你觉得我会信吗?” 温妩强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意,咬着牙讥讽。 “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拿这种拙劣的借口来骗——” 她猛地转过头。 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谢临川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靠在她肩上毫无反应。 温妩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颤着手探向男人鼻下。 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温妩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又生出一股恼意。 这个混账,竟拿这种事吓她。 她抬手便想将人推开,掌心碰到谢临川肩头时,动作忽然停住。 男人眉头紧锁,昏睡中仍像压着极深的痛楚。那张素来冷峻锋利的脸,此刻褪去所有戾气,竟显得有些脆弱。 温妩的手悬了片刻,终究没能落下。 她也没唤人进来。 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谢临川挪到床榻里侧。锦被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温妩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屋外风声渐紧,暖炉里炭火轻轻炸响。 她迟疑片刻,褪去绣鞋,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温妩侧过身,目光落在谢临川紧蹙的眉心上。手指缓缓伸过去,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她抬手拍着男人的肩,一下又一下,轻得像在哄一个睡不安稳的孩子。 “摇摇舟,采莲女。” “烟雨濛濛过石桥……” 低柔的歌声渐渐响起,融进寂静的冬夜。 暖香浮动,烛影轻晃。 唱到后来,温妩紧绷多日的心神也渐渐松了下来。 困意一点点漫上眼底,她蜷在谢临川身旁,听着彼此交错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这是不是谢狗的苦肉计 第56章 落子 “红尘入梦 温妩醒来时,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燃着的红烛只剩下短短一截,凝固的烛泪堆在铜台上。暖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迸出一声细响, 屋中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睁着眼躺了许久,才慢慢转过头。 身侧空荡荡的,褥面平整,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温妩伸手碰了碰,掌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谢临川应当走了很久。 她收回手,将半张脸埋进锦被里, 闭上眼睛, 昨夜那道低哑的声音却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妩儿, 就当可怜我。 温妩眉心微蹙,翻了个身, 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她原以为睡上一觉, 心里那些混乱的念头便会慢慢散去。如今醒来,胸口依旧沉沉压着什么, 堵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谢临川当真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 很快又将其压了回去。 那人素来诡计多端,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拿来做局。昨夜那番话真假难辨, 她若因此方寸大乱,正好遂了他的意。 温妩在心里这般告诫自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种种。 初见谢临川时,他还是侯府里那个眼高于顶的二公子。 一袭烈烈红衣, 眉眼冷厉,仿佛世间所有人都入不得他的眼。开口便是规矩、门第、尊卑,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似乎早已认定她接近侯府另有所图。 那时她也讨厌他。 觉得此人傲慢刻薄,嘴里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分明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偏偏浑身都是叫人想要退避三舍的锋芒。 后来,她需要复仇。 那桩压在心底多年的血债,仅凭她一人,纵使算尽机关,也撼动不了盘踞京城多年的仇家。 谢临川便成了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她摸清他的喜恶,学着在他面前示弱。 那些温柔小意,那些欲拒还迎,皆是一步步算好的。 她清楚谢临川喜欢什么样的温妩,便将那样的温妩送到他面前。 后来,她终于借着他的手报了仇。 她遭人算计时,是谢临川挡在她身前。 她跌落山崖时,也是这个人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来。 就连她心中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防备、算计和恶念,谢临川似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柔顺皮囊下藏着利爪,知道她从不会将性命交到任何人手中,也知道她所谓的深情中掺着多少虚情假意。 可他仍旧一次次走向她。 温妩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帐垂下的流苏上。 若只论这一段时日,待她最好的人,确实是谢临川。 最懂她的人,也是谢临川。 昨夜他靠在她肩头,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旧伤一点点揭开。 祖母的偏心,母亲的怯懦,父亲的漠视,还有侯府中那些藏在礼数之下的冷待。 温妩听懂了。 谢临川看似什么都有,权势、地位、圣宠,无数人跪在他脚下仰望他。 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他与她其实很像。 他们都在无人庇护的地方长大,都早早学会了将软弱藏起来。 她用笑意与柔顺裹住锋芒,他用傲慢和狠辣筑起高墙。 这几月来,温妩从未相信谢临川会爱她。 他偶尔吐露真心,她只当是男人一时兴起的甜言蜜语,只肯告诉自己,谢临川生性偏执,占有欲作祟罢了。 她从不让那些话真正落进心里。 只要不信,便不会受伤。 只要不动心,便永远握着退路。 昨夜那番话,却像一根刺扎进胸口。稍稍一碰,便牵扯出一阵闷痛。 母亲去世时,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年纪尚小,跪在灵前看着冰冷的棺木,四周人来人往,却再没人会在夜里抱着她,轻声唤一句妩儿。 离开江南,与王妈妈告别时,心里也这般空过。 她坐在船上,看着沉香阁的灯火越来越远,忽然明白那扇门往后不会再轻易为她敞开。 如今,只因谢临川可能会死,她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惶恐。 温妩缓缓攥紧被角,指节泛起苍白。 难不成,她对谢临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妩心口一跳,纷乱的思绪陡然被截断。她下意识侧过脸,望向门口。 帘子掀起,夹着寒意的晨风灌进内室。 谢临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雪白长袍,衣襟与袖口绣着极浅的银色暗纹。乌发束在玉冠中,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衬得眉目清隽,面若冠玉。 往日那股逼人的戾气似乎也被这身白衣压下了几分。 温妩望着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谢临川平日偏爱浓烈的颜色,红衣张扬,玄衣冷峻。白衣向来是谢承彦喜欢的装束,他今日为何突然换了? 男人站在门边,正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掩藏的打量。 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微微弯起。 温妩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方才什么也没看见,手指却悄悄将被角往上提了几分。 谢临川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 玄色大氅还沾着几粒细小的雪珠,随着屋内热气渐渐融化。他看着缩在锦被中的人,声音放得轻缓。 “妩儿还困?” “若是没睡好,便再睡一会儿。我不扰你。” 温妩背过身,只留给他一截乌黑柔顺的长发。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他的手抬起些许,似乎想替她将散落在枕边的发丝理好,停在半空片刻,又无声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歇着。” 男人站起身。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落进耳中,随后便是逐渐远去的脚步。 温妩闭着眼,听到他走至外间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慌乱。 “谢临川。” 脚步停住。 温妩攥住被角,声音有些发紧。 “你真的会死吗?” 话问出口,她便后悔了。 那一瞬间的软弱仿佛将心底最隐秘的东西暴露出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算了。” 温妩仓促地打断,脸朝着床帐深处偏了偏。 “你别说,我不想知道。” 谢临川站在珠帘外,眸色晦暗。 袖中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珠帘,又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温妩等了许久,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指腹沾上一点湿意。 温妩怔住。 她低头盯着那点水光,像是不认识自己的眼泪。 过了片刻,她将膝盖抱进怀里,整个人缩到床榻最深处。宽大的寝衣垂落下来,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雪粒打在窗棂上,细细碎碎,像远处传来的雨声。 温妩就这样抱膝坐着,脑海里时而是谢临川苍白的脸,时而是他昨夜低声说“我只有你了”的模样。 越想驱散,越是清晰。 直到临近午时,小满端着热水进来,才发现她仍坐在床上。 “姑娘?” 小满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铜盆。 “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差?” 温妩回过神,缓缓松开已经发麻的手臂。 “无事。” 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微微发哑。 她掀开锦被下床,任由小满伺候着梳洗更衣。冷水含入口中时,温妩被冰得轻轻一颤,混沌的心绪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午膳摆在外间。 清蒸鲈鱼、藕粉桂花羹、笋丝鸡汤,依旧都是她惯常爱吃的江南菜。 温妩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鱼肉入口鲜嫩,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昨夜谢临川说,毒已侵入五脏六腑,世间无药可解。 这句话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温妩夹起一片笋丝,停在半空许久,忽然将筷子放下。 “小满,府医住在何处?” 小满正替她盛汤,闻言愣了一下。 “好像在东边的杏林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温妩已经起身。 她连斗篷也来不及系好,抓起来披在肩上,便快步往外走。 “姑娘,外面还下着雪呢!” 小满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拐过月洞门,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伯爵府占地极广。 温妩来不及唤人带路,一路询问府中侍从,绕过几重院落,终于寻到东边的杏林院。 寒风迎面扑来,吹乱了鬓边碎发。她走得太急,胸口一阵阵发闷,到院门前时,呼吸已经乱了。 府医正在屋中整理药材。 门被突然推开,他惊得手中药秤一抖,几粒药丸滚落在地。 看清来人,府医更是脸色骤变,匆忙跪了下去。 “温夫人!” “老朽不知夫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温妩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起来,我有话问你。” 府医哪里敢起,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夫人有何吩咐?” 温妩看着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发颤。 “谢临川的身体,究竟如何?” 府医浑身一僵。 屋内燃着药炉,苦涩药香蒸腾而起。铜壶里的水正沸着,咕嘟声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伯爷他……” 府医眼神闪躲,额上很快渗出冷汗。 “伯爷身子康健,只需静心休养,夫人无需忧心。” 温妩盯着他,眼底的急切一点点沉下去。 “我要听实话。” 府医抖得更加厉害。 “老朽不敢欺瞒夫人,只是伯爷曾有吩咐,病情不许向外透露。老朽若擅自开口,只怕……” “我不会告诉他是你说的。” 话音落下,温妩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座府邸上下皆在谢临川掌控之中。她今日一路跑来杏林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见,哪里瞒得住他。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静了许多。 “罢了,他迟早会知道。” “你只管告诉我,他是否当真已经无力回天。” 府医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素日明艳从容的脸上,此刻寻不到半点敷衍和算计。眸底压着慌乱,嘴唇也失了血色。 府医迟疑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伯爷这几年屡次负伤,身上旧疾极多。先前又接连中了两次毒,筋脉与五脏早已受损。” “红尘之毒最为凶险。” 温妩呼吸一窒,手指缓缓收紧。 府医低着头,继续道:“此毒发作后,人会陷入长久沉睡。身躯尚有气息,神识却会被困在梦境中。梦中所见,往往是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此生最难放下的痛苦。” “若意志稍弱些,便会永远困在里面,再无醒来的机会。外表看着还活着,其实与一具活尸无异。” “当时伯爷昏迷数日,脉象一度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老朽与宫中太医都以为……” 府医停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谁也没想到,伯爷竟凭自己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不肯提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几日神情十分古怪,时常一个人坐到天亮,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温妩的声音轻得发颤。 “什么?” 府医看向她。 “报应。” 药炉中的火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温妩眼睫微颤,脸色迅速褪尽。 “老朽一直不明白,伯爷为何会说这两个字。” 府医试探着问:“夫人与伯爷相识已久,可知道其中缘由?” “够了。” 温妩忽然出声打断。 府医立刻噤声。 她站在原地,眼前似乎浮现出谢临川昏睡时紧锁的眉头。 报应。 还是宝音。 温妩胸口闷得厉害,再听不下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 府医慌忙行礼。 “恭送夫人。” 温妩转身出了杏林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积雪落在黛瓦与枝头,将整座府邸衬得安静肃穆。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脚下的路湿滑,温妩走得很慢,脑中始终回荡着府医方才的话。 红尘入梦。 困于执念。 谢临川从那场梦里醒来,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不敢细想。 温妩漫无目的地走在园中。 前夜天色昏暗,她只看了个大概。今日才发现,这座伯爵府中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精巧。 曲折的回廊穿水而过,假山错落,白墙黛瓦映在池中。几处暖泉顺着石缝流淌,冒出袅袅白雾,将园内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隆冬时节,茶花依旧开得浓艳。 红色花瓣层层叠叠,枝叶青翠欲滴,乍看之下,当真有几分春日景象。 温妩停在花树下,伸手碰了碰花瓣。 不知谢临川用了多少心思,才在京城最冷的时节养出这一园江南春色。 府邸动工时,他应当还躺在病榻上,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那时的他,竟还惦记着为她建这样一处地方。 温妩收回手,沿着小径继续往前。 水榭之后立着一座八角亭。 她远远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下来。 亭子的飞檐、栏杆,连四周垂落的竹帘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温妩走近后,终于认出了这里。 当初在江边,她曾与谢临川在一座亭中对弈。 眼前这座亭子,竟与当日那一座分毫不差。 石桌上还摆着一副棋盘。 黑白棋子分置两侧,连棋盒上的纹样都与从前相同。 温妩缓步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指尖探入棋盒,捻起一枚白子。 玉石触手微凉。 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迟迟没有落下。 从前每走一步,她都要反复筹谋。 要留多少退路,要算多少人心,要确保自己无论落在何种境地,都能全身而退。 情爱更是如此。 母亲为一个男人赔尽一生,最后只剩满腔怨恨。 沉香阁里无数女子笑着迎来送往,背地里流过多少泪,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告诉自己,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一旦交出去,便是将刀柄递到旁人手中。 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温妩想要落下,手腕却又收了回来。 反复数次,棋子仍被攥在掌心。 耳边忽然响起宁儿曾经说过的话。 “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一脚踹开!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每日吃好喝好,开开心心的,那才叫没白活一遭!” 温妩垂眸,看着掌中的棋子。 她究竟在怕什么? 怕谢临川变心,怕被困住,怕将来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阁楼里、连一口饭都要向人讨的小姑娘。 银钱、本事,全都握在她自己手中。无论作何选择,她都有为自己兜底的能力。 谢临川若负她,她便离开。 若有人拦着,她便想法子破局。 哪怕有朝一日真的输得一败涂地,她也认了。 她算过无数人心,走过无数险路,总不能一辈子连自己的心都不敢看。 谢临川说,她看不清他的真心。 温妩又何尝没有回避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见他重伤,她都会心慌。 昨夜听到他要死,胸口那阵疼痛至今都未散去。 她一直用利用、亏欠、两清来解释这一切。 有些东西,早已越过了算计。 温妩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渐渐散去。 纤细手指微微一松。 啪嗒一声。 白子落在棋盘正中。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亭中回荡。 娘。 妈妈。 妩儿无用,终究还是负了你们这些年的教诲。 她站起身,拢紧肩上的斗篷,转身走出亭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同赴 “妩儿愿意 温妩一路走到书房前。 檐下悬着几盏风灯, 雪光映着昏黄灯影,将青石台阶照得明暗交错。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人似乎还在议事, 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响。 寒照见她没有停步,连忙上前半步。 “夫人,主子还在——”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短促的两声,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紧接着,桌椅轻轻摩擦, 像是有人扶住案角, 缓了片刻才重新坐稳。 温妩的脚步顿住。 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料, 柔软的锦缎被她揉出几道褶皱。 府医说过的话再一次浮上心头。 两次中毒,数度重伤, 五脏受损。 她站在门外, 胸口那股闷意又翻了上来。 寒照还想通传,温妩已经抬起手, 将书房的门推开。 暖意混着墨香迎面而来。 书房内站着几名北镇抚司官员, 案上摊着数份卷宗。谢临川坐在书案后, 指间还夹着一页密报,脸色比晨间见她时更加苍白。 开门声响起时, 他眉心微压,抬眼望了过来。 暗沉冷厉的目光落到温妩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几乎无法遮掩。 谢临川将手中密报放下, 起身迎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时,他声音里还残留着咳嗽后的沙哑,眉眼间却浮出笑意。 他走得极快, 来到温妩跟前才察觉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斗篷。 “有事差人来唤我便是。” 谢临川伸手拢了拢她的衣襟,眉头随之蹙起。 “外面还在落雪,你穿得这样单薄,若是受了寒怎么办?” 他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覆到温妩肩头。 厚重衣料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裹住。谢临川低下头,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又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雪粒。 指尖方才碰到她的鬓发,温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谢临川动作一停。 书房里还站着数名属下,众人面面相觑,很快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温妩没有看他们。 她握着谢临川的手腕,缓缓将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侧。 男人的手很凉。 掌心贴上肌肤时,那股冷意沿着面颊一点点渗进来。 温妩记得很清楚,从前谢临川的手总是热的。冬夜里将她抱进怀中,掌心覆在她腰间,热意隔着衣料都能透进来。 如今,他的手竟比她还凉。 温妩垂下眼,侧脸轻轻贴着他的掌心。 谢临川站在她面前,身形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收拢手指,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定定看着她。 眼底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惶恐,像是眼前的一切太过美好,稍微动一下,便会从指缝中散去。 温妩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谢临川喉结缓缓滚动,轻轻咽了一下。 那样小心翼翼的神情落进温妩眼底,她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她放下他的手,转身越过他,朝书案旁的茶炉走去。 掌心刚离开,谢临川的手指便无声蜷了一下。 他下意识反握住温妩的手腕。 温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临川眸光微晃,手上的力道立刻松开。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地上凉,走慢些。” 温妩没有拆穿他。 她走到茶炉旁,倒了一盏温水。茶水还冒着淡淡热气,她端着杯盏回到谢临川面前,递到他唇边。 “喝了。”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抬了抬杯子,神色坦然。 他一句也没问,俯首就着她的手,将那盏温水慢慢喝了下去。 几名北镇抚司官员站在一旁,神情愈发微妙。 谁能想到,素来桀骜难驯的承远伯,在温夫人面前竟这般听话。 寒照站在门边,抬手抵住唇角,硬生生压下了笑意。 谢临川将杯中温水喝得一滴不剩。 温妩收回杯盏,放到一旁的桌上,这才看向屋内众人。 “我有话同伯爷说。”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拱手告退。 寒照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书房的门。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仍站在原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温妩身上。 她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 反常得叫他心中生出无数猜测,却连一句都不敢问出口。 温妩将手藏进大氅宽大的袖口里,指尖捏住一角内衬。 明明来时已经想得清楚,此刻真正站到他面前,胸口仍不免有些发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年宴,我陪你去。” 谢临川怔住。 温妩抬眸看他,语气平静。 “你昨日说,要在年宴上请圣上赐婚。” “我答应了。” 谢临川眼中的情绪猛然翻涌,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温妩继续道:“我的身份无需更改,也用不着替我编造什么清白家世。” “我要你当着圣上的面,亲口说出我的出身。” “告诉满朝文武,你谢临川想娶的女子,生于扬州风月场,是贱籍,是妓子之女。”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敢吗?” 屋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温妩的神情看似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攥紧。 权倾朝野的承远伯,求娶一个风月场出身的女子为正妻。 从此之后,谢临川在朝中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拿她的出身讥笑他。那些世家大族会将这桩婚事当作笑谈,言官的奏折也会堆满御案。 他的声望、脸面,连同谢氏百年门楣,都会被人踩在脚下议论。 温妩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谢临川却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开,冲淡了脸上的苍白。 他上前一步,将温妩抱进怀中。 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终于握住了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妩儿愿意,是我之幸。”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隐隐发颤。 “莫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即便昭告天下,我也甘愿。” 温妩被他抱得呼吸微乱,沉默片刻,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主动回抱他。 谢临川察觉到腰间的手臂,身躯骤然僵住。 下一刻,他将脸埋进温妩的发间,闭上了眼。 这一生,他所求甚多。 权势、地位、军功,他都曾拼尽性命去争。 到了此刻才发现,原来世间真的会有一件事,单是得到,便足以叫他生出此生无憾的念头。 温妩靠在他胸前,听见沉稳心跳一声声落在耳边。 她轻声道:“谢临川。” “嗯。” “你能教我骑马和射箭吗?” 谢临川低头看她。 “怎么忽然想学这些?” 温妩从他怀中退开些许,语气随意。 “往后若再遇到危险,我总不能次次等着别人来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不教?” “教。” 谢临川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你想学什么,我都教。” 温妩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喜色,唇角也不由弯了一下。 “那便从明日开始。” 第?日清晨,伯爵府后院的演武场上便多了两道身影。 温妩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护腕扎紧。她生得纤细,腰身却挺得笔直,站在雪地里,像一枝覆着霜色的红梅。 谢临川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母马。 “先摸摸它。” 他牵着缰绳站在马侧,示意温妩上前。 温妩走近两步。 那匹马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袖,忽然打了个响鼻。 温妩肩膀一缩,立刻退开半步。 谢临川眼中浮起笑意。 “它很温顺,不会伤你。” 温妩抿了抿唇,又重新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马颈上。 马鬃粗硬,温热的皮毛在掌下微微起伏。 她试着顺了两下。 枣红马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温妩眼睛微亮,回头看向谢临川。 “它喜欢我。” 谢临川站在她身后,含笑应道:“嗯,它有眼光。” 温妩瞥了他一眼。 “少贫嘴。” 第一次上马并不顺利。 温妩踩上马镫时用力不稳,身子刚刚腾起,便往后晃了一下。 谢临川早有准备,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手臂,将人稳稳送上马背。 温妩握紧缰绳,坐得僵直。 马儿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谢临川。” “我在。” 他牵着缰绳走在旁边,手掌始终虚护在她腿侧。 “你莫松手。” “好。” 那一整日,谢临川始终牵着马,一圈又一圈带她绕着演武场慢行。 温妩学得认真。 起初身体僵硬,脚下也找不到着力之处,行过几圈后,渐渐能够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 谢临川本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练上半日便会喊累。 到了午后,温妩的大腿内侧已被磨得发疼,下马时脚步都有些发虚。她坐在长凳上歇了片刻,喝完小满递来的热茶,又扶着马鞍重新站了起来。 谢临川看着她。 “今日先到这里。” “还早。” 温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再练几圈。” “腿会疼的。” “睡一晚便好了。” 她说完便踩上马镫,再次翻身上马。 动作还算不上利落,眼神却坚定得很。 谢临川站在马下,望了她片刻,低声笑了。 他怎么会忘了。 他的妩儿从来都很能吃苦。 之后几日,温妩每日天色刚亮便来到演武场。 她渐渐能独自控马慢行,也开始学着调整缰绳与双腿的力道。 第一次自己策马跑起来时,迎面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马蹄踏过积雪,扬起一片细碎雪雾。 温妩起初还有些紧张,跑过半圈后,胸口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伏低身子,握紧缰绳,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 谢临川骑马跟在她身侧,几次想提醒她慢些。 看见她脸上的笑,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温妩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发间红色丝带迎风飞扬。 “谢临川,我会了!” 这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谢临川握着缰绳,竟看得失了神。 前方马儿忽然转弯,温妩身形一晃。 他脸色微变,当即策马追上。 温妩很快稳住身体,回头时正对上谢临川紧张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没事。” 谢临川抿紧唇,仍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 “不可大意。” “知道了,谢师父~” 她故意拖长语调。 谢临川神情微顿,唇角再也压不住。 学箭比骑马更加辛苦。 温妩手臂力量不足,最初连弓弦都难以拉满。 谢临川替她选了一把轻弓,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调整呼吸。 “左肩放松。” 他站在温妩身侧,用两根手指轻点她的肩膀。 “手腕抬高一些。” 温妩照着他说的调整姿势。 弓弦缓缓拉开,手臂很快开始发抖。 谢临川看出她力竭,正要让她放下,箭矢已经脱弦而出。 嗖的一声。 箭擦过靶子边缘,斜斜扎进后方的雪地。 温妩盯着那支箭,眉头皱了起来。 “再来。” 第?箭仍未中靶。 第三箭只碰到木架。 她一连射了十几箭,虎口磨得泛红,终于有一支落在了箭靶最外侧。 温妩望着那支颤动的箭尾,眼睛一下亮了。 “中了。” 谢临川站在她身旁,眸中含笑。 “嗯,中了。” “我再射一箭。” 温妩伸手去取箭筒里的羽箭。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掌心。 “歇一会儿。” 温妩还想坚持,谢临川已经从小满手中接过药膏。 他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替她摘去护腕,将药膏一点点揉进掌心。 谢临川低着头,动作极轻。 温妩看着他垂下的眉眼,忽然问:“你今日不去北镇抚司?” “不去。” “朝中无事?” “有寒照。” 站在远处的寒照听见这句话,默默转过身。 这半个月,主子以旧伤复发为由,直接向圣上告了病假。北镇抚司送来的所有公务,都由他在两头来回奔波。 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主子却在府中教温夫人骑马射箭。 实在令人心寒。 温妩并不知道寒照心中所想。 她低头看着谢临川替自己上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必每日陪着我。” 谢临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你嫌我烦?” 温妩抬眼便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黯色。 她沉默片刻,将另一只手递了过去。 “这只也疼。” 谢临川眼底重新有了笑意,握住她的手,继续替她擦药。 “明日还练吗?” “自然。” “好。” 日子便这样慢慢过去。 谢临川从未追问温妩为何忽然转变态度。 他心中当然有许多疑问。 想问她为何来书房寻自己,为何愿意接受,也想问她那一日究竟想通了什么。 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 也舍不得问。 温妩肯留在他身边,肯在练箭结束后坐在廊下与他一同喝一盏热茶,已经是他从前连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他怕多问一句,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 只当上天终于垂怜他一回,让他所求有了回应。 温妩也渐渐不再掩饰自己的性情。 她练箭射偏时会恼,骑马跑赢谢临川时会得意,吃到合口的点心,会直接将盘子端到自己面前,连一块也不给他留。 偶尔被谢临川惹烦了,她会抬脚踩他,力气不大,神情却凶得很,活像一只被惹怒的狸奴。 谢临川从不恼。 她越是鲜活,他越是喜欢。 小满也察觉到了温妩的变化。 有时温妩骑马回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一边让小满替她拆护腕,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射中了几箭。 话也比从前多了。 小满每每看着,都会跟着傻笑。 她的姑娘过了这个年,也才十七岁。 本就该这样鲜亮,这样快活。 半月转瞬而过。 宫中年宴之日,伯爵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 温妩坐在妆镜前,任由侍女替她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袭绛红色织金宫装,裙摆上绣着大片缠枝海棠,行走间金线流转。乌发挽成端庄的高髻,发间簪着谢临川前几日送来的赤金步摇,垂下的红宝石细链轻轻贴着鬓边。 小满替她点好唇脂,退后两步,忍不住看呆了。 “姑娘真好看。” 温妩看着镜中人,抬手扶了扶发间步摇。 “太艳了吗?” “才不会。” 小满连连摇头。 “姑娘今日就该穿得这样好看,让宫里那些人都瞧瞧。” 温妩被她逗笑。 外间恰好传来脚步声。 谢临川掀帘进来,目光落在妆台前的女子身上,脚步蓦地停住。 温妩从铜镜里看见他,转过身。 “怎么了?”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双向来幽深的眸子,此刻只映着她一人。 “妩儿。” 嗓音低哑得厉害。 温妩抬眼看他,唇边含着笑。 “看傻了?” 谢临川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动作来得太快,温妩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伸手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谢临川!” 她抬手摸了摸唇角,果然蹭掉了一点新上的唇脂。 “刚涂好的,都叫你吃了。”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神情一本正经。 “好吃。” 屋中侍女齐齐低下头。 小满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温妩耳根迅速泛红,偏过脸瞪了他一眼。 “出去。” 谢临川笑着握住她的手。 “时辰不早了,该入宫了。” 温妩没有挣开。 两人携手走出院门。 夜幕已经降临,府门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宫灯映在积雪上,连绵铺出一条明亮的路。 谢临川先登上马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温妩站在车前,抬头望向他。 这一趟入宫,前方等着她的或许是满朝文武的审视,世家贵眷的冷眼。 她没有迟疑一步。 纤细的手落进谢临川掌中。 男人握紧她,将人稳稳带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马蹄声穿过长街,向着灯火辉煌的皇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惊宴(上) “宝音姐姐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宫门,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官道,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沿途宫灯高悬,朱红宫墙在夜色中绵延不绝, 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与丝竹之音。 温妩端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越靠近年宴正殿,外面的动静越发清晰。各府车马陆续停下,官员携家眷结伴入宫,彼此间寒暄问候,衣香鬓影交错, 处处透着盛世繁华。 马车终于停稳。 小满掀开车帘一角, 朝外望了望, 小声道:“姑娘,到了。” 温妩应了一声, 尚未起身, 谢临川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 外面很快响起一阵恭维之声。 “承远伯伤势可好些了?” “许久未见伯爷上朝,圣上近日还曾问起。” “伯爷今日肯来, 年宴可就热闹了。” 谢临川站在车前, 神情疏淡, 只略一颔首,算作回应。 几名朝臣见他无意寒暄, 识趣地收了话头。正欲带着家眷入宫,便见这位素来目下无尘的承远伯转过身,将一只手递到马车旁。 修长手指停在半空,掌心向上。 四周的交谈声渐渐低了。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交换着眼神, 目光纷纷落到那辆马车上。 谢临川权势正盛,脾性又出了名的桀骜冷厉。京中多少世家贵女想同他说上两句话,都得先掂量几番。如今, 他竟肯站在宫门外,当着满朝显贵的面,亲自替车里的人作扶。 车中究竟坐着谁? 小满抬手掀起车帘。 一只绣着金线海棠的裙角先落入众人眼中。 温妩微微低头,从车内走出。绛红宫装衬得肤色如雪,乌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红宝石坠子贴在鬓边,映得眉眼愈发秾丽。 她抬眸时,周围骤然静了一瞬。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唇上还留着一点被谢临川蹭淡的胭脂。 在场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京城从不缺美人,各府贵眷又见惯了精心装扮的名门闺秀。温妩身上的风情却与她们截然不同。她生得明艳,举止间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慵懒,一眼望去,叫人很难移开目光。 谢临川的手仍停在车旁。 温妩垂眸看了一眼,将手放进他掌中。 男人手指立刻收拢,稳稳扶着她下了马车。 人群中,有几位曾与宣平侯府往来密切的贵妇已经变了脸色。 “这……” 有人失声吐出一个字,很快用帕子掩住嘴。 另一个妇人瞪大双眼,神情活像白日撞见了鬼。 太像了。 眼前女子与宣平侯府那位早逝的长媳苏宝音,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苏宝音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绝色,成婚那日十里红妆,不知惹来多少羡慕。后来她回家探亲突然坠崖而亡,宣平侯府对外讳莫如深,众人纵有猜测,也无人敢深问。 如今,一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竟挽着谢临川的手出现在宫门前。 贵妇们心中惊疑翻涌,视线悄悄扫向谢临川。 男人侧身替温妩拢了拢大氅,动作从容,眉目间的温柔毫无遮掩。 那些即将出口的疑问,顷刻咽了回去。 承远伯如今连皇子都敢当面顶撞,谁愿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众人很快收敛神色,依次上前见礼。 “见过承远伯。” 谢临川淡淡颔首。 有人试探着看向温妩,想问她的身份,触及谢临川那双沉冷的眼睛后,又笑着改了话锋。 “年宴将开,伯爷请。” 一行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温妩并未回头。 她与谢临川并肩走上宫道,手腕被他轻轻握着,玄色大氅垂落在绛红裙摆之外,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谢临川察觉到她指尖微凉,侧过脸问:“冷?” “有一点。” 他握得更紧,将她的手一并拢进掌心。 宫道两侧立着高大的蟠龙石灯,层层宫阙铺陈在夜色下,琉璃瓦覆着雪,映出细碎冷光。 温妩一路看过去,眼中浮起几分新奇。 “皇宫果然气派。” 她压低声音感叹:“沉香阁里那几座楼放在这里,怕是连偏殿都比不上。” 谢临川俯身靠近她耳侧。 “你喜欢?” 男人嗓音低哑,贴着耳畔落下,惹得温妩耳根微痒。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他继续道:“喜欢哪一处,回去告诉我。我让人在城外替你造一座。” 温妩脚步猛地停住。 她瞪大眼睛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 “谢临川,你不要命了?” 皇宫形制皆有定制,寻常人家若敢私自仿造,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僭越谋逆的罪名。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问她想要哪一款首饰。 “我只是随口感叹。” 温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得太近,才低声警告:“你把方才的话忘了,往后也不许再提。” 谢临川瞧着她紧张的模样,眼中浮起笑意。 “听夫人的。” 他答应得极快,唇边却始终挂着那点意味不明的笑。 温妩越看越觉得不安。 “你笑什么?” “今日高兴。” “少糊弄我。” 谢临川牵着她继续往前,也不再解释。 温妩狐疑地盯了他片刻,心中暗暗决定,回府后一定要叫寒照看紧些,免得这个疯子当真弄出一座仿造宫殿来。 宴殿前灯火通明。 内侍高声通传:“承远伯到——” 原本喧闹的大殿随之一静。 谢临川携着温妩跨过门槛。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惊艳、疑惑、探究,其中几道格外灼人,几乎要将她的脸盯出洞来。 温妩不用细看,也猜得到那些人是谁。 广平王的席位旁,萧执衡一身深青锦袍,手中酒盏悬在半空,眼睛紧紧锁住她。 另一侧坐着宣平侯府众人。 魏夫人神色骤变,握着佛珠的手蓦地收紧。她身旁的周云瑶也僵住了,视线在温妩与谢临川之间来回游移,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谢承彦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猛然站起身,膝盖撞上矮案,酒杯随之倾倒。清酒泼湿衣摆,沿着袍角滴落在地。 谢承彦浑然未觉。 那张一向温润端方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出狂喜与酸楚。他死死望着温妩,眼底泛起水光,声音也跟着发颤。 “宝音……” 这一声落下,大殿彻底安静。 丝竹停了,交谈声也尽数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温妩顺着声音看去。 她迎上谢承彦的视线,目光清澈,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双眼睛却陌生得很。 谢承彦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走到她面前。 温妩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临川,轻声问:“这位公子是在叫谁?” 她又转回头,对谢承彦礼貌颔首。 “妾身温妩,扬州人士。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谢承彦脸上的喜色凝住。 “温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仍贪恋地停在她眉眼间,仿佛想从中找出苏宝音曾经留下的痕迹。 谢临川已经往前半步,将温妩挡在身侧。 “大哥莫非醉了?” 他的声音不高,整个大殿却听得一清二楚。 “嫂嫂已经故去。人死不能复生。” 谢临川抬眼看向谢承彦。 兄弟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眸子里的警告森冷入骨,像一柄出鞘的刀,明晃晃横在谢承彦面前。 温妩微微侧头时,谢临川眼底的阴鸷很快散开。 他垂眸看她,神色柔和,低声道:“吓着了?” 温妩摇摇头。 这一冷一暖之间的转变,被在场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晚胁迫宝音的是谁。 是他的弟弟。 他夺走了她,替她重新换了身份。 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般亲昵的姿态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谢承彦呼吸渐重,指尖轻轻发抖。 一股力量忽然扯住他的衣袖。 魏夫人坐在席间,脸色铁青,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坐下。 这里是宫宴。 圣驾尚未到场,满朝重臣皆在,稍有差池,宣平侯府便会沦为笑柄。 谢承彦却像失了魂,迟迟没有反应。 周云瑶攥紧手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身为谢承彦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夫君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望着另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肉。 她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见笑了。” 周云瑶面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夫君今日多饮了几杯,一时将温夫人错认成故人,才会失态。” “妾身代夫君向承远伯与温夫人赔罪。” 说罢,她伸手拉住谢承彦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提醒。 “夫君,坐下吧。” 谢承彦终于回过神。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苍白的周云瑶,又望向已经与谢临川落座的温妩,神情恍惚地坐了回去。 殿中的丝竹重新响起。 众人也纷纷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人精。 谢承彦那声“宝音”,谢临川的警告,还有温妩与苏宝音几乎相同的容貌,已经足够他们在心里拼出无数猜测。 无人敢当面开口罢了。 温妩在谢临川身侧落座。 案上摆着御膳房备好的佳肴与果酒。她刚拿起酒壶,谢临川已经抬手按住。 “你不惯饮酒。” 他将酒壶挪远,换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饮。 温妩看了他一眼。 “今日过年,喝一杯也无妨。” “待赐婚之后再喝。” 谢临川替她斟满杯子,语气从容:“免得一会儿圣上问话,你醉得答不上来。” 温妩接过杯盏,轻哼了一声。 “我酒量可没这么差。” 两人低声交谈,举止亲昵自然。 斜对面的萧执衡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牙关一点点收紧。 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数日前的场景再次闯入脑海。 那日,他在城外别院被谢临川的人堵住。 数名北镇抚司侍卫将他按进雪泥里,脸颊贴着冰冷地面,泥水与碎雪灌入衣领。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玄色长靴踩过泥泞,停在距他咫尺之处。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冷得透骨。 “吾妻年幼,容易受人蒙骗。身为夫君,自然该替她扫清身边的祸患。” 萧执衡挣扎着抬头,半张脸陷在雪泥中。 谢临川眸光淡漠。 “她心善,这次我留你一命。” “往后若再靠近她一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顿了顿,唇边浮出一抹嘲弄。 “还有你给亲弟弟下毒的事。”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萧执衡浑身骤僵。 那件事隐秘至极,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 谢临川竟然查到了。 侍卫扣住他的后颈,将脸重新压进雪里。 寒照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子,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杀了,伪装成匪徒劫杀,也省得夜长梦多。” 谢临川只抬了抬手。 “夫人会不高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他的生死。 萧执衡伏在雪泥中,喉间全是血腥气。 “如你所愿。” 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谢临川没有再看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那一日的屈辱,至今仍刻在萧执衡骨头里。 他从未被人这样践踏过。 更无法忍受,谢临川口中的吾妻是宝音姐姐。 宝音姐姐原该是他的。 明明就差一点,他就能和宝音姐姐永远在一起了。 萧执衡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一路灼进喉咙。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温妩。 视线一转,落在对面失魂落魄的谢承彦身上。 谢承彦仍盯着手中的空酒盏,神情恍惚。周云瑶坐在旁边,脸色难看,魏夫人则低声同他说着什么,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意。 萧执衡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谢承彦已经认出了她。 只需有人从中推上一把。 萧执衡垂下眼,遮住眸底渐渐凝聚的阴冷笑意。 这样的棋子,用起来应当格外顺手。 远处钟声忽然响起。 内侍高声通传圣驾将至,殿中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 萧执衡也缓缓站了起来。 在众人低头迎驾之际,他隔着重重人影,看了谢承彦一眼。 今夜之后,他该找机会同这位谢家大公子好好谈一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惊宴(中) “愿尔等琴 殿外钟磬齐鸣。 内侍高亢悠长的通传声穿过重重宫门, 压下了殿中原本的笑语。 “圣上驾到——” “贵妃娘娘到——” 百官携家眷离席跪迎,衣袍摩挲声连成一片。 温妩随谢临川一同俯身,绛红色的裙摆铺展在金砖之上, 发间步摇轻轻晃动。她低垂着眼,只见明黄色的衣角自殿门处缓缓行来。 萧玄度今日显然心情不错,一手携着盛装的贵妃,沿着殿中铺设的御道走向上首。 经过承远伯席前时,他脚下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温妩身上。 只一眼, 很快便移开了。 待帝妃落座, 群臣齐声叩拜。 “臣等恭祝圣上万寿无疆, 四海升平!” 萧玄度抬手赐免,又亲自端起御案上的金盏。 “今日除夕, 不论君臣, 只论新岁。诸卿与朕同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满殿众人举杯应和。 酒水入喉, 萧玄度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下, 宫门大开。 宫女与内侍端着金盘玉盏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摆上席案。炙鹿肉油光透亮, 清蒸鲥鱼鲜香四溢,水晶虾饺薄如蝉翼,几碟精致糕点更是被捏成了梅花、玉兔的模样。 乐声随之响起。 十余名舞姬身着轻盈水袖踏入殿中,身姿袅娜, 长袖翻飞,旋身时宛如春风拂过柳梢。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温妩却顾不上看舞。 她在沉香阁长大, 尝过不少权贵送来的稀罕吃食,真正比起御膳房的手艺,仍旧差了不止一筹。 鹿肉炙得外焦里嫩,入口没有半点腥膻。鲥鱼肉质细滑,只需轻轻一抿,便从骨上脱落下来。 她接连尝了几道,眼睛一点点亮了。 谢临川看着她筷子不停,唇角也跟着扬起。 温妩刚夹了一只虾饺送入口中,腮边被塞得微微鼓起,一盏温茶便被推到了她手边。 “慢些。”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两口。 谢临川又替她夹了一块酥酪。 温妩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道:“宫中这些厨子,确实比你府里的强些。” “喜欢哪个?” “都还成。” 她嘴上说得勉强,筷子已经重新伸向那盘虾饺。 谢临川眼底笑意更浓。 “过两日从御膳房借个厨子回去。” 温妩动作一顿,立刻侧过脸看他。 “借?” “嗯。” 她想起入宫路上,谢临川扬言要替她复刻宫殿的那番话,眉间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北镇抚司。你少打旁人的主意。” 谢临川听话地点头。 “妩儿教训得是。” 谢临川只笑,并不作答。 那笑意意味深长,看得温妩心中生疑。 她正要追问,殿中一曲已经终了。 舞姬们收起水袖,齐齐伏身行礼。 萧玄度赏了领舞的女子,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到谢临川身上。 “谢卿。” 谢临川放下杯盏,起身应道:“臣在。” 萧玄度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你以旧伤复发为由,连着告假了半月。朕召你入宫,你总说卧床难起,今日倒来得早。” 他的目光转向温妩。 “还带了位美人。” “这便是冬猎时从你身边逃走的那名侍妾?” 殿中笑语渐止。 无数道视线重新汇聚到温妩身上。 她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从席间走出,在殿中站定。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般躬身作答,而是撩起衣摆,朝上首郑重跪了下去。 满殿朝臣神情微变。 谢临川向来傲得很。 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御前也少有如此大礼。今日突然跪下,显然不只是为了回答一句调侃。 萧玄度眉梢微扬。 “谢卿这是有事求朕?” 谢临川双手交叠,俯身行礼。 “回圣上,她并非臣的侍妾。” “她是臣此生认定的妻子。” 声音沉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温妩静静坐在席间。 谢承彦与萧执衡同时变了脸色,一人骤然攥紧酒盏,一人死死抿住了唇。 谢临川未曾向他们看去。 “臣之妻姓温名妩,扬州人士,生于沉香阁。其母曾是风尘女子,她自幼也因此被录入贱籍。” 殿中果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早已猜出温妩出身不高,亲耳听见“沉香阁”与“贱籍”二字,依旧难掩震惊。 堂堂承远伯,竟真的要娶一个从风月场中走出来的女子。 还是正妻。 魏夫人的脸色已经黑得吓人,手中佛珠一颗颗陷进掌心。周云瑶垂下眼,遮住眸中的复杂。谢承彦紧盯着谢临川的背影,眼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温妩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这些话是她亲口要求谢临川说的。 她也已经做好了迎接嘲弄、鄙夷与非议的准备。 谢临川答应过她,不会将她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高门贵女。他今日所言,一字不差。 她以为,接下来便该是求赐婚了。 谢临川却再次俯下身去。 “臣今日斗胆,以这些年为朝廷立下的军功,以及当日救驾之功,向圣上求两份恩典。” 温妩眼睫微动。 两份? 萧玄度也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谢临川抬起头。 “其一,臣恳请圣上赐婚,准臣以正妻之礼迎娶温氏阿妩。” 这件事温妩早已知道。 她隔着重重灯火望着他,手指安静地搭在案边。 “其二——” 谢临川的声音停了一瞬。 “臣恳请圣上开恩,为温妩除去贱籍。” 温妩的指尖猝然收紧。 那双一贯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毫无遮掩的愕然。 谢临川仍跪在殿中。 “她无需改名换姓,也不必借任何世家的门楣抬高出身。” “臣只求圣上降下恩典,让她从今以后不再受贱籍所困。” 最后一句落下,温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入宫前,她已经想过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但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求一纸真正的自由。 贱籍二字跟了她十余年。 谢临川如今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断套在她颈上多年的锁链。 他是在替她挣一个堂堂正正站立于世间的身份。 从此,她不用再做任何人的附属,也不必依靠“承远伯之妻”这几个字,才能抬起头来。 温妩望着谢临川,眼眶忽然生出一阵酸涩。 原来他这些日子真正谋划的,是这个。 难怪他入宫前那般笃定。 萧玄度脸上的兴味渐渐淡去。 他端详着跪在殿下的谢临川,目光难得严肃。 “谢卿,你可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贱籍可除,人心难改。” “朕今日可以降旨给她自由,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她出身风月场,不能为你带来姻亲助力,反而会成为攻讦你的把柄。” “你如今已是承远伯,手中又握着重兵。以你的身份,无论娶哪一家贵女,皆能锦上添花。” 萧玄度语气微沉。 “为了她,值得吗?” 谢临川没有迟疑。 “臣求的是妻,并非助力。” 他抬眸看向温妩。 相隔数丈,殿中灯影浮动。 温妩坐在那里,绛红宫装如火,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 谢临川凝视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她能给臣的,早已胜过世间一切权势姻亲。” 萧玄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温妩并未低头回避。 她与谢临川遥遥对望,仿佛周围那些惊疑、鄙夷与探究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朕再问你一次。” 萧玄度道:“若今日恩旨一下,天下皆知,你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谢临川俯身叩首。 “臣之所愿。”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萧玄度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 那一声落下,殿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 “谢卿跟随朕多年,刀山火海闯过无数,却极少开口讨赏。今日既肯为了一个女子跪在这里,朕便成全你。” 他看向温妩。 “不过,既要嫁给朕的功臣,总不能叫你低着头嫁。” 温妩心口一震。 萧玄度抬手,朗声宣旨。 “温氏阿妩,聪慧明敏,秉性坚韧,今日特除贱籍,赐良籍。” “封嘉禾县主,食邑百户,另赏东珠一斛、蜀锦百匹、黄金百两,赐县主府一座。” “赐婚承远伯谢临川,婚期自择。” “愿尔等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满殿寂静。 温妩坐在席间,久久没有回过神。 嘉禾县主。 食邑百户。 还有一座独属于她的县主府。 他替她谋来了封号、食邑与府邸,让她在嫁给他之前,便已经拥有了立身于世的根基。 从此以后,她无需依附谢临川而活。 即使有朝一日两人分开,她依然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有自己的钱财,自己的府邸,也有无人可以随意买卖欺辱的良籍。 温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还住在沉香阁最阴冷的阁楼里,身上穿着捡来的旧衣,饿得蜷缩在木板床上。 那时候的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从帝王口中念出来。 更不曾想过,会有人跪在御前,用自己九死一生挣来的功劳,替她求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妩儿。” 谢临川低声唤她。 温妩这才回过神。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临川身边。 裙摆拖过冰冷的金砖。 膝盖落下时,她的手被一道温热的掌心稳稳接住。 谢临川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温妩的指尖轻轻发颤。 他握得更紧。 两人一同俯身叩拜。 “臣叩谢圣恩。” “臣女叩谢圣恩。” 温妩额头贴在金砖上,眼底那层湿意终于落了下来。 只有一滴。 很快便隐没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察觉。 萧玄度笑着抬手。 “起来吧。” 二人起身回席。 一路上,已有不少朝臣端着酒盏迎了过来。 无论心中如何震惊,圣旨既下,温妩便不再是一个可以任人议论的贱籍女子。 她是嘉禾县主。 是圣上亲口赐婚给承远伯的未婚妻。 “恭喜承远伯,恭喜嘉禾县主。” “二位当真是天作之合。” “待到大婚之日,可要请我等去讨一杯喜酒。” 谢临川眉眼间难掩喜色,将众人的恭贺一一应下。 温妩站在他身侧,始终未曾说话。 直到重新坐下,她仍定定望着谢临川。 谢临川被她看得心里发紧。 “怎么了?” 温妩压低声音。 “脱籍与封赏的事,你何时开始谋划的?” 谢临川沉默一瞬。 “很早。” “多早?” “在冬猎受伤之前。” 温妩怔住。 那时她还处处防着他,想尽办法逃走。 谢临川如此拼命救驾,是为了她 “你为何不告诉我?”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眼中竟浮出几分不安。 “怕你不肯,也怕你以为我又要左右你的自由。” “还怕还没办成,先叫你空欢喜一场,但好在,救驾之功,终得所偿。” 温妩胸口一酸。 她飞快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盏,借着饮酒遮去眼中的情绪。 桂花酒入口清甜,后劲却烈。 谢临川看出她眼尾泛红,没有追问,只伸手将一碟酥酪推到她面前。 “吃些东西,别空腹喝酒。” 温妩夹起一块酥酪,咬了一口。 甜意化开,胸口那阵酸涩却愈发明显。 片刻后,她悄悄将手伸入桌案之下,勾住了谢临川的小指。 谢临川的身子却骤然一僵。 他偏头看她。 温妩仍望着殿中歌舞,脸上若无其事,只有耳尖在灯火下泛着薄红。 谢临川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两人在隐秘的桌下,十指相扣。 宫宴继续。 萧玄度又谈起了来年春闱。 “新岁之后,便是春闱。此乃朕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科举,关系大周未来人才根基,礼部与翰林院务必尽心。” “主考、监考以及各地举子的食宿安排,年后皆要尽快定下。朕要的是有真才实学之人,绝不许有人徇私舞弊。” 礼部尚书率先离席领命。 其余朝臣纷纷应和。 “臣等谨遵圣谕。” 殿中很快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仿佛那场惊动满朝的赐婚只是一段插曲。 温妩却没有心思再吃东西。 她方才多饮了几杯桂花酒,此刻酒劲渐渐上涌,脸颊发热,眼前的宫灯也像蒙了一层朦胧水雾。 她坐了片刻,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便轻轻扯了扯谢临川的衣袖。 “我想出去走走。” 谢临川立刻转过身。 “醉了?” “没有。” 温妩答得很快,尾音却软了几分。 谢临川眼底掠过笑意,正要陪她起身,御前内侍已经端着酒壶走了过来。 “承远伯,圣上唤您过去饮酒。” 萧玄度正隔着数席朝他举杯,显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谢临川眉心微蹙,唤来寒照。 “陪县主出去透气。” “不必。”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 “我只在附近走走,不会乱跑。” 谢临川仍不放心。 “宫中道路多,你莫走远。若有不适,立刻让小满回来寻我。” “知道了。” 温妩拢紧披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少喝些。” 谢临川望着她,眼神柔得几乎能化开。 “听你的。” 温妩这才带着小满从侧门离开。 殿外寒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 她站在长廊下,抬头看着漫天细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嘉禾县主。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封号。 唇角不知不觉扬起一点笑意。 大殿内仍旧歌舞升平。 无人留意到,角落里有一人缓缓放下酒杯。 那人先看了一眼被群臣围住的谢临川,又望向温妩消失的侧门,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片刻后,一道身影悄然离席。 隔着漫天宫灯与风雪,远远跟在了温妩身后。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封建时代的纯爱战士,其实一直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对方。 第60章 惊宴(下) “咬醒你。 出了宴殿, 迎面而来的冷风卷着碎雪,吹散了几分酒气。 长廊下宫灯连绵,檐角垂着细长冰棱。温妩拢紧身上的披风, 踩着被雪水浸湿的青砖缓缓往前。 小满跟在她身侧,仍沉浸在方才的赐封中,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姑娘,往后奴婢是不是该叫您县主了?” 温妩侧目看她。 “方才还一口一个姑娘,这么快便要改口?” “那不一样。” 小满掰着手指,认真道:“从前您是姑娘, 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还是未来的伯爵夫人。奴婢若再叫错, 叫旁人听见了,怕是要笑话咱们不懂规矩。” 她说着, 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私下里, 奴婢还是觉得姑娘顺口。” 温妩被她逗得唇角微弯。 “那便私下里叫。等有了外人,再装模作样地喊县主。” “奴婢才没有装模作样。” 小满小声嘟囔一句, 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在前方的寒照听着主仆二人说话, 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宫中道路曲折, 温妩原本不肯让他跟着,谢临川终究放心不下, 硬是将人派了过来。 行至一处转角时,寒照借着避让宫人的动作,侧过身靠近温妩。 “夫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有人跟着。” 温妩脚下未停,眼尾轻轻往后一扫。 重重宫墙隔开视线, 廊柱后的阴影中偶尔落下几簇细雪,看不出半点人影。 她收回目光。 “跟了多久?” “从您出宴殿便跟着了。” 寒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要不要属下去处置?” 温妩指尖轻抚过披风上的绣纹,片刻后摇了摇头。 她朝寒照靠近些许, 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照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 “夫人确定?” “照我说的做。” 温妩神色平静。 寒照不再多问,拱手领命。 前方是一片栽满冬青与白梅的林子,林中修了一座供人赏雪的小亭。附近远离宴殿,只有两名宫人守在岔路处,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寒照将温妩带入亭中,很快便寻了个由头退下。 他看似已经离开,身影却只在林间一晃,悄无声息地藏入暗处。 温妩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小满,我有些冷。” 小满立刻紧张起来。 “可是方才出来得急,披风不够厚?奴婢这就回去拿手炉。” “侧殿里应当放着备用的衣物,你去替我寻一件厚些的斗篷。” 温妩道:“不用着急,我在这里等你。” 小满看了看四周,仍有些犹豫。 “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宫人就在路口,丢不了。” 温妩含笑催促:“快去吧。” 小满这才应声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雪林重新安静下来。 温妩坐在亭中,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月色很好。 银白月光越过朱红宫墙,洒在积雪与梅枝上。远处的宴乐被宫墙隔得模糊,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丝竹声。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轻微声响。 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温妩没有回头。 那人站在亭外许久,呼吸沉重,像是仅仅望着她的背影,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 “宝音……” 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 温妩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谢承彦向前走了两步。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浓,脚步却有些凌乱。素来温润端方的脸上失了从容,眼底遍布血丝,像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经历了一场大梦。 “我知道是你,宝音。” 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温妩仍未看他。 谢承彦的视线贪婪地落在她侧脸上,从眉梢看到鬓边,又停在她被酒意染红的耳垂处。 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与他梦中无数次看见的模样一般无二。 谢承彦眼眶发热,朝她伸出手。 “那日在屋里的人,是不是谢临川?” “是不是他将你从侯府带走,逼你留在他身边?”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还有我与云瑶之事,也有他的手笔,对不对?他故意算计我,故意让你对我失望,随后趁虚而入。” “宝音,今日赐婚是不是也是他逼你的?” 谢承彦踏入亭中,离她越来越近。 淡淡的甜酒香气随风飘来,他眼中浮出一丝恍惚。那是他熟悉的气息,她也曾在宴后带着这样的酒香,靠在他肩头唤他夫君。 “你不用怕他。” 谢承彦压低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的人。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便带你走。” “侯府的事我会处理,云瑶那里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你仍旧可以回来,仍旧是我的妻子。” “宝音,我们重新开始。” 温妩终于垂下眼。 落在石桌上的月光冰冷清透,映得她眉眼也多了几分疏离。 “谢大公子怕是误会了。” 谢承彦呼吸骤停。 温妩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她脸颊还带着一点饮酒后的薄红,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寻不到半分醉意。 她生于沉香阁,区区几杯桂花酿,还不至于让她神志不清。 今夜出来,原本就存了将一切说清楚的心思。 她既然已经落了子,便不会再让从前的人与事成为横在自己和谢临川之间的隐患。 “今日赐婚,是我亲口答应的。” 谢承彦神情僵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嫁给谢临川。” “无人逼迫,也无人蒙骗。” “我今日站在大殿上,领下圣旨,受封嘉禾县主,皆出自我自己的选择。” 谢承彦怔怔望着她。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惊喜一点点碎裂。 “你恨他。你从前明明那样怕他,他性情狠辣,又曾几次伤你,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从前是从前。” 温妩语气平静。 “如今我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谁是真心待我。”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慢慢割开谢承彦最后的侥幸。 他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往前一步。 “那我呢?” “宝音,你我成婚,你曾说过,此生无论贫富荣辱,都会陪着我。” “那些话全都不作数了吗?” 温妩看了他许久。 她眼中只有一种历经万事后的淡漠。 “苏宝音已经死了。” 谢承彦身形骤然僵住。 温妩微微抬起下巴,月光落进眼底,清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叫温妩。” “往后再见,谢大公子只当从未认识过我。” 谢承彦喉结艰难滚动。 “宝音……” “还有。” 温妩打断他。 “周姑娘已经是你的妻子。她今日为了替你遮掩失态,当着满朝文武向我与谢临川赔罪。你若尚有半分担当,便该珍惜眼前人。” 她停顿片刻,朝他轻轻颔首。 “祝你与周姑娘心心相印,琴瑟和鸣。” 温妩说完,转身便走。 谢承彦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温妩像是早有察觉,侧身避开。 他的指尖只从披风边缘擦过,什么也没能留住。 “别走!” 谢承彦声音骤然沙哑。 温妩脚步未停。 绛红裙摆扫过雪地,渐渐消失在梅林尽头。 谢承彦站在亭中,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掌心空空荡荡。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被宫墙与雪林彻底遮住。 谢承彦缓缓收紧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变了。 从前的宝音绝不会这样对他。 她温柔,体贴,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哪怕心里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睛问他为何。 如今,她竟能如此冷静地祝他与另一个女人琴瑟和鸣。 谢承彦眼底的悲痛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浓重阴霾。 都是谢临川。 那个他自幼疼爱、处处相让的弟弟,夺走了他的妻子,又在她耳边说尽谎话,哄得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承认。 宝音只是被蛊惑了。 她在怨他,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惩罚他没有能力救她出来。 只要除掉谢临川,将她带回侯府,一切便还能回到从前。 “宝音,你放心……” 谢承彦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 “我一定会将你带回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到鼻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掠过她衣袖时沾染的冷香。 谢承彦闭上眼,用力嗅了一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 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谢大公子对亡妻这般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谢承彦猛然睁眼,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梅枝之后,一道深青色身影缓步走出。 萧执衡手中还握着一只酒盏,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谢大公子。” 他停在月色之下,朝谢承彦遥遥举杯。 “别来无恙。” …… 温妩回到宴殿时,年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宫人正在撤下食案,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萧玄度与贵妃早已离席,只余几位喝醉的老臣还在偏殿醒酒。 谢临川站在侧门旁等她。 玄色大氅披在肩头,白衣在宫灯下愈发显眼。他身后站着几名恭送的朝臣,却没心思与人寒暄,目光始终落在温妩离开的方向。 看见她回来,眉间那点压着的焦躁才散去。 谢临川快步走上前。 视线先扫过她的脸,又落到她身后。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冷不冷?” 温妩摇了摇头。 谢临川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问她见过什么人,只抬手替她拢紧披风。 “御膳房后来又送了几样新点心。” “我让人各留了两块,已经放到马车上了。” 温妩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猜的。” 谢临川说得理所当然。 温妩忍不住弯了弯唇。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小满落后几步,寒照也重新跟了上来。沿途还有尚未离宫的朝臣与家眷,见到他们,纷纷停下来行礼道贺。 温妩应付了几人,忽然开口。 “我方才见了谢承彦。” 谢临川脚步微顿。 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牵着她的手却悄然收紧。 温妩察觉到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我同他说清楚了。” “我是温妩,只会嫁给谢临川。” 谢临川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宫灯映进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像是压抑了许久,忽然被人撕开一道缺口。 温妩继续道:“不过,他如今的神情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走时,他看我的眼神叫人很不舒服。你往后当心些,莫要觉得他是你兄长,便处处留情。” 谢临川仍未说话。 温妩蹙眉。 “你听见没有?” 下一刻,身子忽然腾空。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谢临川的脖颈。 男人竟当着来往宫人与朝臣的面,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临川!” 温妩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快放我下来!” 谢临川抱着她大步往外走,胸腔里溢出低沉畅快的笑声。 “看便看。” “今日圣上已经赐婚,谁敢说我抱自己的夫人?” “还没成婚!” “早晚的事。” 谢临川越笑越放肆。 四周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温妩耳根发烫,又挣不开他的手臂,索性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肯再抬头。 谢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脚下步子迈得更稳。 到了宫门外,他仍没有将她放下。 温妩被一路抱进马车,直到车帘垂落,将外面的视线彻底隔开,谢临川才把她放到软榻上。 双脚落地,温妩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她背过身,理了理被揉乱的裙摆,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谢临川坐到她身侧。 “生气了?” 温妩不答。 “妩儿。” 仍旧不理。 谢临川望着她泛红的耳朵,眼中笑意愈深。 他伸出手臂,揽住温妩的腰,将人轻易带进怀里。 温妩刚要斥他,谢临川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带着淡淡酒气,起初还有几分试探。察觉温妩没有推开,压抑多日的克制顷刻散去。 温妩背抵着车壁,呼吸微乱。 谢临川一手护着她的后颈,一手紧紧扣着她的腰,似要借着这个吻,确认她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抬手抓住他的衣襟。 片刻后,竟仰起脸迎了上去。 谢临川动作蓦然一顿。 温妩趁他失神,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男人眼底暗色骤浓,很快又重新吻住她。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车轮碾过石板,外面偶尔响起行人的谈笑声。车厢内只剩下交错凌乱的呼吸。 两人都不肯先退。 温妩性子倔,连亲吻也带着几分较劲。谢临川原本还想占尽上风,旧伤未愈,呼吸渐渐支撑不住,最终只能抵着她的额头停下来。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唇角却带着笑。 “我很高兴。” 声音沙哑,尾音里还残留着尚未平息的喘息。 温妩抬手擦了擦唇角,眼波流转,忽然上下打量他一番。 目光从那身白衣落到玉冠,又停在他刻意温和下来的眉眼上。 “我知道。” 谢临川轻轻摩挲着她的腰。 “你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温妩伸手捻了捻他的衣襟。 “白衣,玉冠,说话也学着收敛脾气,连笑起来都温吞了许多。”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临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谢承彦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 温妩看着他难得窘迫的神情,心中那点羞意顿时散了,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怎么,不承认?” 谢临川移开视线。 “没有。” “你今日这一身衣裳,连腰间玉佩的样式都与他平日里用的相近。” 温妩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还有这几日,你同我说话时,字字斟酌,生怕语气重了。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临川沉默良久,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指尖。 先前还敢在御前求旨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 “我以为……” 他停顿片刻。 “你喜欢他那样的。” 温妩怔了怔。 谢临川垂下眼,声音低了许多。 “你曾是他的妻子。在侯府时,所有人都说你们夫妻恩爱。你看向他时,眼神也与看旁人不同。” “他温润端方,待人和善,是京中人人称颂的君子。” 谢临川唇角扯出一点自嘲。 “我性情不好,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与你最初相识时,更是处处猜疑,屡次伤你。” “我总想着,你愿意接近我,兴许也因我与他生得相似。” 温妩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 谢临川仍低着头。 “后来便试着学他。” “衣裳可以换,言行也能改。你若喜欢那样的人,我便尽量变成那样。” 话音刚落,颈侧忽然一疼。 温妩抬头咬了他一口。 力道算不上重,仍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谢临川抬起眼,神色茫然。 “你咬我做什么?” “咬醒你。” 温妩气得又在那道齿痕上按了一下。 “算计旁人时,你一算一个准。朝中那些老狐狸打什么主意,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怎么轮到情爱之事,便愚钝成这副模样?” 谢临川目光微动。 温妩坐直身子,认真看着他。 车外灯影透过帘缝,一道道掠过她的眉眼。那双往日总藏着算计与防备的眸子,此刻清亮坦然,没有留下半点躲闪。 “谢临川,你听清楚。” 男人呼吸渐渐屏住。 温妩将手放在他胸口,掌下心跳沉重而急促。 “我温妩这一生,第一个真正心悦的男子,是你。” 谢临川眼睫狠狠一颤。 她继续道:“从前对谢承彦好,是因为扮演的苏宝音该对自己的夫君好。后来接近你,也是为了复仇,为了利用你。”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将真心给任何人。” “我娘用一条命教我,男人的情意靠不住。妈妈也教我,想要活得安稳,便不要将软处交到旁人手里。” 温妩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 “可我想为你违背她们一次。” “谢临川,我觉得你值得。” 谢临川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 温妩指尖缓缓收拢,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你为我做过的许多事,我都不知道。” 她眼底浮起一点湿意,唇边却带着笑。 “是我眼盲心硬,误会了你,也伤了你的心。” “往后不会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谢临川定定看着她。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温妩紧紧抱进怀中。 手臂用力得发颤,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温妩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快得失了章法。 谢临川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妩儿卿卿。” 那一声轻得近乎哽咽。 “我要你的一生一世。” 温妩闭上眼,抬手环紧他的腰。 “好。” 作者有话说: 开团秒跟的对抗路夫妻 60-70 第61章 隐忧 “今日之事 新岁过后, 京城渐渐有了春意。 屋檐下的积雪一点点化尽,墙角探出嫩绿的新芽。伯爵府里那几株被暖泉养着的茶花开得愈发热烈,清晨推窗时, 偶尔还能听见枝头传来细碎鸟鸣。 温妩与谢临川的日子,也慢慢有了固定的章法。 每日天色尚早,谢临川便会起身入朝。 他动作一向轻,披衣、束发,很少惊醒身边的人。临走前,却总要坐回床边, 低头看温妩一会儿。 有时温妩睡得沉, 半张脸埋在锦被中, 乌发铺了满枕。他便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偶尔温妩早已醒了, 只是闭着眼睛装睡。 等谢临川的唇碰上来, 她便忽然睁眼,抬手揪住他的衣领。 “谢伯爷一大早偷香窃玉, 成何体统?” 谢临川被她抓个正着, 也不心虚, 索性低头又亲一下。 “夫人教训得是。” 温妩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推着他的脸让他赶紧滚去上朝。 他出了门, 她便再睡半个时辰。 起身梳洗后,温妩会在院中用早膳,随后去看看府中账册。她从前在沉香阁里耳濡目染,对银钱往来极为敏锐。伯爵府的管事起初还担心这位新封的县主不懂庶务, 几日下来,便再也不敢糊弄。 到了午后,谢临川便会从北镇抚司回来。 朝中事务繁杂, 他常将尚未批阅完的卷宗一并带回府中,堆在书案上慢慢处理。 温妩偶尔会坐在不远处看书。 两人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屋中很少交谈。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还有侍女进来添茶时放轻的脚步。 这样的安静并不显沉闷。 温妩看书看累了,便支着下颌观察谢临川。 他处理公务时神情冷峻,眉间带着淡淡戾气。遇见不合心意的折子,指尖会在桌案上轻敲两下,嘴角也会浮出一点凉薄的讥意。 温妩看得久了,谢临川总能察觉。 “看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 “看谢伯爷是不是又在算计谁。” “在算计你。” 温妩便随手捡一颗果子砸过去。 谢临川抬手接住,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继续低头看卷宗。 等公务处理妥当,日头也斜了。 两人会换上利落的骑装,一同去后院演武场。 温妩的马术已经比从前精进了许多。虽还不敢纵马疾驰,独自绕着演武场跑上几圈已经不成问题。 箭术也慢慢入了门。 从最初连箭靶都碰不到,到如今十箭里总有三四箭能落在靶上。偶尔运气好,还能射进内环。 每逢这时,温妩便会故作平静地收起弓,眉梢那点得意却藏不住。 谢临川看见了,也只会顺着她道:“夫人天资过人,再练几日,怕是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虚伪。” 温妩嘴上嫌弃,眼睛却弯了起来。 练完骑射,两人一同回院用膳。 天气暖和些时,温妩喜欢让人将饭菜摆在廊下。夕阳落在院墙上,风里带着花香,他们坐在一张不大的木桌旁,一边吃饭,一边听小满说些府中的趣事。 夜里也是如此。 温妩靠在榻上翻话本,谢临川在一旁看兵书。困意上来,她便自然而然地枕到他腿上。 谢临川一手拿书,一手替她梳理长发。 夜深后,两人同榻而眠。 日子平淡得近乎琐碎。 正是他们从前最不敢奢望的生活。 清晨醒来时,身边的人仍在。 夜里吹熄灯烛,也知道明日睁眼后,还会看见同一张脸。 谢临川从未说过自己有多满足。 温妩却能从许多细微之处察觉。 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早,留在北镇抚司过夜的次数也彻底没了。 偶尔朝中议事拖得太晚,他会提前遣人回来传话,免得温妩等他用膳。 春闱开考后,京中忙碌了好一阵。 礼部、翰林院与北镇抚司都担着差事,谢临川接连数日早出晚归。 温妩虽有些不习惯,也没开口抱怨,只让厨房每日温着饭菜。 春闱结束那日,天色阴沉。 黄昏时落了一场细雨,廊下青砖被打得湿润,风里带着初春尚未褪尽的寒意。 温妩听说谢临川已经进了府门,忽然起了玩心。 她让小满与院里的侍女都退远些,自己藏到门后的墙角,想等他进来时吓上一吓。 外面脚步渐近。 温妩捂着唇,眼底藏着笑,正准备在人推门时跳出去,脚步却停在了廊下。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起初只有两声。 谢临川似乎怕惊动屋里的人,硬生生忍住了。没过片刻,又是一声更沉的闷咳。 温妩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门外传来寒照焦急的低语。 “主子,您又咳血了。” 温妩呼吸骤停。 外面安静片刻。 谢临川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声音轻些。” “夫人在里面。” 寒照似乎递过去一方帕子。 “府医早就说过,您近来劳累不得。春闱这些日子,您连着几夜没睡,身子如何受得住?” “无妨。” 谢临川淡淡道:“旧伤罢了。” “这哪里是旧伤!” 寒照压着声音,语气仍透出焦急。 “您近来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府医开的药也压不住。再这样下去,夫人早晚会——” “寒照。” 谢临川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寒照立刻噤声。 过了一会儿,谢临川又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她。” “把这里收拾干净。” 门后,温妩站得一动不动。 手指扶着冰凉墙面,指甲一点点陷进砖缝中。 外面响起衣袖摩擦的细响,大约是谢临川将染血的帕子交给了寒照。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温妩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进内室,坐到了临窗软榻上,手里还捧着一本末曾翻开的书。 谢临川走进来时,脸色依旧苍白,唇边却带着平日里惯常的笑。 “今日回来晚了。” 温妩抬起眼。 他的衣襟整洁,嘴角也看不见半点血迹。只有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呼吸比往常更缓。 “春闱结束了?” “结束了。” 谢临川走到她面前,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过几日便会放榜。” 谢临川见她神情如常,明显松了口气。 饭后,两人照常在院中走了一圈。回到屋里,谢临川还拿了两本卷宗坐在灯下批阅。 一切都与往日相同。 温妩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始终没有睡意。 直到身侧床榻微微一沉,谢临川上床将她揽进怀中,她才闭上眼睛。 男人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依旧沉稳。 温妩却一夜未能安睡。 夜半时分,她从梦中骤然惊醒。 窗外月色惨白,屋内寂静无声。身旁的谢临川闭着眼,眉目平和,呼吸浅缓。 温妩撑起身子,手指颤着探到他鼻下。 温热气息拂过指尖。 她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谢临川似乎察觉到动静,睡梦中伸出手臂,将她重新搂回怀里。 “妩儿……” 含糊的一声低唤。 温妩贴着他的胸口,听了很久的心跳,才再次闭上眼睛。 她开始害怕夜晚。 每次从梦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谢临川还在呼吸。 只有触到他的温度,听见胸膛里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她才能重新睡去。 温妩知道,这样下去不成。 接下来的几日,温妩常借口出门采买。 谢临川起初还会询问她要去哪里,后来见她带着小满与护卫,也就不再多管。 温妩先后拜访了京中几位颇有声望的名医。 有人替她翻阅古籍,有人听完红尘之毒的症状便连连摇头,还有一位曾随军多年的老大夫沉吟许久,只说毒若是已入肺腑,能活至今日已属奇迹。 “此毒源自苗疆,中原医理难以参透。” “恕老朽无能。” 同样的话,她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从一处医馆出来,温妩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她却从未想过放弃。 京中大夫不行,便去找京外的。 中原无人能解,那便去毒物的来处寻。 一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 苗婆婆。 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线希望。 第二日清晨,谢临川正准备入朝,温妩替他整理好衣襟,忽然开口。 “我今日想出城一趟。” 谢临川低头看她。 “去哪里?” “拜访一位救命恩人。” 温妩将他腰间玉佩摆正,语气寻常。 “当初我不慎跌入崖底,是她救了我。这么久没有去看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谢临川略一思索。 “既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今日下朝后,我陪你一同去。” 温妩抬眼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去做什么?” “谢伯爷凶名在外,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那一家都是寻常百姓,你若带着北镇抚司的人过去,怕是要将人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谢临川眉心微蹙。 “我可以少带些人。” “你往那里一站,便已经够吓人了。” 温妩踮起脚,替他抚平肩头一处细小褶皱。 “你的心意,我替你带到便是。” “让寒照跟着我,你总该放心了吧?” 谢临川仍有些迟疑。 温妩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晚间便回来。” “你下值后,先在府中等我。” 她难得用这样软和的语气哄人。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 “不可在外久留。” “好。” “日落前必须启程回府。” “知道了。” “若遇到麻烦——” 温妩抬手捂住他的嘴。 “谢临川,你再说下去,今日早朝便要迟了。”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亲了一下。 “早些回来。” 他停顿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会想你。” 温妩心口微微发软。 “好。” 待谢临川离府,她立刻换上骑装,只带了寒照与几名暗卫,快马出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希望 “我要去。 春日官道湿润, 沿途草木渐绿。温妩一路没有停歇,临近午时,终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门半开。 门前晒着几簸箕草药, 一个穿着短褐的小身影正蹲在石臼旁,拿着药杵一下下捣药。 淮儿干得很认真。 小脸绷着,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温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寒照,轻声唤了一句。 “淮儿。” 药杵骤然停下。 淮儿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 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 “阿妩姨姨!” 他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扯着嗓子朝屋内大喊。 “娘!婆婆!阿妩姨姨来啦!” 喊声还没落下,人已经像只撒欢的小狗一般冲了过来。 温妩刚张开手臂, 淮儿便一头扎进她怀里, 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阿妩姨姨,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淮儿!” 他仰起脸, 满眼委屈。 “淮儿每天都想你。” 温妩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站稳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几个月不见, 孩子又重了些。 “姨姨也想你。” 温妩亲了亲他肉乎乎的脸颊。 淮儿立刻笑开了花,搂着她的脖子, 将脸埋进她衣襟里蹭个不停。 “再亲一下。” 温妩忍俊不禁,又在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满意了?” 淮儿用力点头,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宁儿与苗婆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宁儿看见温妩, 脚步立刻快了起来。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到衣着,又看见她眉眼间那份舒展明亮,眼底随之浮起笑意。 几个月前分别时, 温妩浑身是伤,心神俱疲,连笑意都带着压不住的警惕。 如今站在院中,脸色红润,眼睛里也有了鲜活的光。 她过得很好。 宁儿一眼便看出来了。 “可算舍得来看我们了。” 她伸手去扯黏在温妩身上的淮儿。 “快下来,你阿妩姨姨赶了一路,哪里经得住你这样压。” 淮儿抱得更紧。 “不要。” “再不下来,今日的糖糕没了。” 淮儿立刻松开手,乖乖落到地上。 温妩笑出了声。 宁儿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片刻。 “气色比从前好看多了。” “看来京城那位没有欺负你。” 温妩想起谢临川,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他待我很好。” 宁儿将这点神情看在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取笑她。 “外面风大,进屋说。” 温妩回头对寒照道:“你在外面等我。” 寒照看了一眼院中几人,拱手应下。 “是。” 几人进了屋。 苗婆让宁儿煮了热茶,又拿出家中晒好的果干。淮儿搬着小凳子坐在温妩腿边,一会儿摸摸她的袖子,一会儿问她京城是不是遍地都有糖葫芦。 温妩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说了好一阵闲话,宁儿才问起她这几个月的经历。 温妩捧着热茶,将离开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慢慢讲来。 谢临川将她带回京城,替她建了一座满是江南景致的府邸。 他在御前求旨,为她除去贱籍,封了县主。 许多惊心动魄的细节,被她说得平静。 宁儿仍听得一惊一乍。 听见谢临川当众求娶时,她拍着桌子直呼痛快。 听到温妩受封嘉禾县主,又高兴得拉住她的手,连声道贺。 苗婆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宽慰。 “你这孩子吃了太多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温妩低下眼,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我本不想来打扰你们。” 宁儿脸上的笑顿时收了。 “说什么胡话?” “如今看着繁花似锦,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温妩声音很轻。 “谢临川身处朝堂,树敌极多。我若常与你们来往,难免被有心人盯上。万一有朝一日他失势,我也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所以这几个月,我只敢让人暗中送些银钱过来。” 宁儿愣了愣。 “每月送来的那些银子,果真是你?” “我先前便觉得奇怪。送银子的人只说受故人所托,数目也不算太多,问什么都不肯答。” 温妩点头。 “数额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我让人每月送些,够你们日常用度,也不会显得突兀。” “我身无长物,你们救过我的命,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苗婆皱起眉。 “傻孩子。” “救你时,谁图过你的银子?” 宁儿已经红了眼睛,伸手抱住温妩。 “我们知道你平安便够了。” “你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往后别总想着会不会连累我们。真到了有难处的时候,你只管来。” 温妩被她抱着,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宁儿松开她,擦了擦眼角。 “你今日突然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看我们吧?” 温妩神情渐渐凝重。 “确实还有一事。” 她转向苗婆。 “婆婆,我的夫婿中了毒。” 苗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毒?” “红尘。” 屋内骤然安静。 苗婆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 “苗疆的红尘?” “是。” 温妩将谢临川中毒后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长久昏睡,神识陷入梦境,醒来后身体日渐衰弱,近来更是频频咳血。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已带上难以遮掩的焦急。 “我寻遍京城名医,他们都说无能为力。” “婆婆精通医理。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来您这里求一线生机。” 苗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盏,手指缓缓敲着桌面,似乎在回忆什么。 宁儿也收起笑意,安静等着。 良久,苗婆才叹了一口气。 “红尘之毒,我年轻时的确接触过。” 温妩眼中骤然生出希望。 苗婆却摇了摇头。 “此毒太过阴损,配方也早已失传。我当年只是随师父研习毒理时见过一回,知道其症状,却不懂解法。” 温妩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苗婆看着她,沉吟片刻,又道:“我不会解,有一个人或许能解。” 温妩立即抬头。 “谁?” “我的大师兄,外面的称他为毒医。” 苗婆目光飘向窗外,神情有些复杂。 “他一生钻研毒术,红尘的配方与解法,应当都曾见过。” “如今,他独居在苗疆客雾山深处。” “只是客雾山常年被瘴气环绕,山中毒虫遍布,外人想要进去极难。更何况他脾气古怪,最不喜旁人打搅。这些年求医之人不少,真正能见到他的,寥寥无几。” 温妩紧紧盯着她。 “婆婆可有办法让我见他?” 苗婆静了片刻。 “我可以写一封信。” “你带着信去客雾山,他看在同门情分上,或许肯出手。” “此去苗疆路途遥远,山中又有诸多险阻。哪怕到了他面前,也未必能求得解药。” “阿妩,你要考虑清楚。” 温妩没有半点迟疑。 “我要去。” 苗婆看着她。 温妩起身,郑重向她行了一礼。 “还请婆婆替我写下书信。” “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路有多难,我都要试一试。” 苗婆望着她坚定的眉眼,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声。 “都是冤孽。” “没想到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有开口求他的一日。” 温妩听出话中异样,神情微动。 “婆婆与那位大师兄,可是有过什么往事?” 苗婆脸色一僵。 还没开口,宁儿已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当然有。” “婆婆当年学医时,她那位大师兄便想娶她。” 苗婆猛地转头。 “宁儿!” 宁儿全当没听见,继续道:“听说求了好几次,婆婆都没答应。后来婆婆从苗疆跑到京城,他还一路追了过来。” “可惜追到京城,也没能把人追回去。” 苗婆的脸上难得浮出几分不自在,伸手便要去拧宁儿的耳朵。 “让你多嘴。” 宁儿笑着躲开。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温妩看着两人打闹,心中原本沉重的情绪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再次向苗婆行礼。 “让婆婆为了我们重提旧事,温妩实在感激。” 苗婆摆了摆手。 “救人性命要紧。” “那点陈年旧事,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便起身回房,铺开纸张,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并不长。 落笔时却停顿了数次。 最后,她将信封好,又从箱底取出一枚样式古旧的银饰,一同交给温妩。 “这是当年师门信物。” “到了客雾山,将这枚银饰与书信一同交给他。” 温妩双手接过,妥帖收入怀中。 “多谢婆婆。” 时候已经不早。 温妩记着答应谢临川的话,没有再多停留。她给淮儿留下几样从京城带来的点心,又同宁儿约好,等事情安稳后再来看她。 淮儿抱着温妩的腿不肯松手。 “阿妩姨姨今日不能住下吗?” 温妩蹲下身,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屑。 “姨姨家里还有人等着。” “等事情办完,再来陪淮儿住几日。” 淮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温妩与他勾了勾手指。 “拉钩。” 淮儿还朝远处等她的寒照挥挥手 “谢谢大哥哥陪我玩。” 远处的寒照也挥手示意。 告别苗婆一家后,温妩翻身上马。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前的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一夹马腹,沿着来时的官道疾驰而去。 暮色渐渐笼罩山野。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宁儿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希望阿妩这一趟能得偿所愿。” 苗婆将淮儿牵到身边,也望着温妩离去的方向。 “那孩子心性坚韧,老天总该眷顾她一回。” 宁儿点了点头。 苗婆忽然侧目看她。 “说起得偿所愿,你呢?” 宁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什么?” “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苗婆慢悠悠道:“我听说,淮儿他爹近来一直在寻你。” 宁儿浑身一抖,脸色顷刻变了。 方才还笑盈盈的人,立刻转过头瞪她。 “婆婆!” “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许再提他吗?” 苗婆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好好,不提了。” “婆婆往后一个字都不说。” 宁儿将淮儿往怀里一抱,转身便往院里走,嘴里还在低声抱怨。 苗婆站在门前,笑声久久未歇。 春风吹过晒药的竹匾。 几片干燥叶子被风卷起,在院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地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心事 “我等你。 夜里, 窗外起了风。 细碎的枝叶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暖炉烧得正旺,屋中一片融融暖意。 谢临川沐浴回来时, 温妩正趴在床榻上翻看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将册子合上,塞进枕下,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谢临川站在床边,垂眸看她。 “藏什么?” 温妩抬起脸,眼睛弯弯的。 “秘密。” 她今日明显比往常精神许多。 眉眼舒展, 唇角始终带着笑, 连方才沐浴后披散下来的长发都显得格外轻快。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 在床边坐下。 “今日去见那位恩人,很高兴?” “自然。” 温妩撑着下巴看他。 “许久未见, 她们一家都过得很好。” 谢临川轻轻应了一声, 抬手替她将滑到肩头的寝衣往上拢了拢。 “那便好。” 温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藏不住的喜悦又翻上来几分。 她如今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 哪怕只是极细的一线, 也好过此前四处求医时听见的一句句无能为力。 只要那位苗疆的毒医真的懂红尘, 她便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 温妩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前。 谢临川动作微顿。 她今日主动得有些反常。 温妩却浑然未觉, 只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弯起。 还活着。 还来得及。 谢临川低头看她。 “今日到底遇见什么好事了?” “都说了,是秘密。” 温妩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过些日子再告诉你。” 谢临川没有追问。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唇边淡淡含笑。 “好。” 温妩靠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退出来。 “对了, 我明日还要出一趟远门。” 谢临川眼中的笑意停住。 “去哪?” “岭南。” 温妩说得自然。 “今日见了恩人,她有一件事想托我去办。我受过人家的救命大恩,总不好推辞。” 谢临川静静看着她。 “什么事?” 温妩早已想好说辞。 “与她故人有关。” “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毕竟是旁人的私事。” 谢临川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不能遣人替你去?” “不能。” 温妩摇头。 “她既然将此事托付给我,我总得亲自走一趟。何况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若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谢临川沉默片刻。 “我陪你。” 温妩几乎立刻便道:“不行。” 答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临川抬眸看她。 温妩心头一紧,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你如今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没数?”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来回奔波,路上风餐露宿,你受得住吗?” 谢临川握住她的指尖。 “我没那么弱。”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神色微僵。 “你如今最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养伤。” “我去办完事便回来。” “你安心在京城等我。” 谢临川看着她,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要去多久?” 温妩眨了眨眼。 “快则十余日,慢一些,大概二十日。” 她不敢说一个月。 岭南只是幌子。 真正要去的是苗疆客雾山。 她刚刚已经将舆图翻看了许久,从京城一路南下,哪怕轻装快马,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回来的路程。 谢临川没有立即答应。 屋里静了片刻。 温妩看出他的犹豫,便往前挪了挪,坐到他身侧,伸手抱住他的手臂。 “让寒照跟着我。” “他武功高,又熟悉在外行事,有他在,你总该放心吧?” 谢临川低头望着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 “你很想去?” “嗯。” 温妩点头。 那一声极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谢临川的眸色暗了一瞬。 良久,他才低声道:“好。” 温妩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寒照陪你。” 温妩迟疑一瞬,还是点头。 “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小满不跟我去。” 谢临川看她一眼。 “小满不是一直跟着你?” “她年纪小,骑马走这么远的路吃不消。” 温妩语气寻常。 “留在府里便好。” 更重要的是,小满留在这里,谢临川多少能安心一些。 她若当真一心逃跑,不会把自己最信任的丫头留下。 温妩盘算得清楚,却没有发现谢临川眼底那一瞬复杂的暗色。 他轻轻颔首。 “也好。” 温妩这才放下心来。 她重新钻回被子里,将锦被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明日还要上朝吗?” “不了。” 谢临川也躺下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明日回侯府一趟。” 温妩转过身看他。 “侯府?” “春闱放榜了。” 谢临川神色淡淡。 “大哥高中探花,府里设宴庆贺。母亲遣人来请了几次。” 温妩这才知道谢承彦竟中了探花。 她略微怔了怔,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是喜事。”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靠在他肩头,伸手替他将寝衣领口理好。 “只是侯府那些人对你成见颇深。” 她想起年宴那日魏夫人的神色,眉心轻轻皱起。 “你明日回去,小心些。” 谢临川笑了一声。 “怕他们欺负我?” “谁怕你被欺负。” 温妩瞪他。 “我是怕你气得伤势更重。” 谢临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柔下来。 “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听夫人的。” 灯熄以后,屋中安静下来。 温妩靠在谢临川怀里,久久没有睡着。 要快些。 谢临川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拖延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遍遍盘算路线,想着如何缩短路程,又该准备多少干粮和药物。 身旁的人也没有睡。 谢临川抱着她,目光落在漆黑的床帐上。 岭南。 恩人托付。 非她亲自去不可。 这些话听起来没有半点破绽。 可温妩越是表现得自然,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惶恐反倒越深。 她从前也曾这样骗过他。 谢临川闭了闭眼。 是不是又想走了? 是不是所谓岭南,只是她找来的借口? 不是说跟我一生一世吗? 念头才生出来,他便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温妩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谢临川……” “嗯。” “松一点。” 谢临川这才放松手臂。 温妩往他胸口蹭了蹭,很快又沉入睡意。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 她将小满留下了。 若真想逃,应当不会这样。 可若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呢? 谢临川越想越乱。 最后索性将脸埋进她发间,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荚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罢了。 她若愿意多骗他一日,便是一日。 只要最后还肯回来。 第二日天刚亮,温妩便已经起身。 谢临川难得比她晚醒,睁眼时,身边的人已经换好了骑装。 绯色窄袖束在腕间,长发高高挽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匕首,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枝刚抽出鞘的箭。 “这么早?” 谢临川撑着床榻坐起。 温妩回头看他。 “早些出发,便能早些回来。” 谢临川听见这句话,神色稍缓。 城门口,马匹与行囊已经备妥。 小满一路送到城外,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姑娘,您当真不带奴婢吗?” 温妩替她擦了擦眼角。 “带你做什么?路途那么远,坐马车慢,骑马你又吃不消。” 小满撇着嘴。 “可奴婢想跟着姑娘。” “乖。” 温妩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很快便回来。” “这段时日,你留在府里替我看着伯爷。” 她压低声音。 “他若不好好吃药,不按时休息,你便给我记下来。等我回来一一算账。” 小满含着泪点头。 “奴婢一定看好伯爷。” 谢临川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无奈。 “你们主仆二人倒是安排起我来了。” 温妩回头冲他笑。 “怎么,不服?” “服。” 谢临川走上前,替她将披风的系带重新绑紧。 指尖停在她颈侧片刻。 “路上小心。” “嗯。” “早些回来。” 温妩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俊美,眉目间带着温柔笑意,只有脸色比从前更白一些。 她心口一紧,很快又扬起笑。 “等我。” 说完翻身上马。 寒照与几名暗卫也随之上马。 温妩握住缰绳,朝谢临川挥了挥手。 “走了!” 马蹄踏出,扬起一阵尘土。 谢临川站在城门下,始终望着她。 温妩没有看见,他眼中的笑意在她转身之后慢慢淡去。 复杂、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不安。 她只想着快。 越快到苗疆,谢临川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出了京城十余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温妩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寒照跟在身后,很快策马追上。 “夫人,岭南方向应当走南道。” 温妩头也不回。 “先走西南。” 寒照眉头一皱。 “为何?” 温妩迎着风,发间丝带被吹得猎猎作响。 “过两日再告诉你。” 寒照:“……” 他突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温妩却已经再次催马向前。 京城至苗疆客雾山,最快也要近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 她只能尽可能赶路。 温妩俯低身子,马蹄声越来越急。 京城城墙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模糊的线,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雾中。 谢临川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队人马,才收回目光。 小满还站在原地抹眼泪。 “走吧。” 谢临川淡淡开口。 小满愣了一下。 “伯爷?” “往后这段时日,你跟着我。” 谢临川转身上了马车。 “若她回来问起,也好有人告诉她,我有没有听话。” 小满眼睛顿时亮了,赶紧跟上。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宣平侯府驶去。 今日的侯府格外热闹。 门前挂起崭新的红绸,檐下悬着成排灯笼。谢承彦高中探花的消息传开后,半个京城都送来了贺礼,门房忙得脚不沾地,院中不时有下人抬着礼箱穿行。 谢临川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门房不敢怠慢,慌忙迎上来。 “二爷——” 话出口,又立刻改口。 “伯爷回来了!” 谢临川神色如常,抬步进府。 正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魏夫人坐在一旁。谢承彦与周云瑶并肩而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贺礼册子。 谢临川一进门,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老夫人率先沉下脸。 “如今承远伯出息了,侯府这道门怕是都不配请你进来。” 谢临川脚步未停。 他走到堂中,依礼行了个晚辈礼。 “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 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你母亲前前后后派人请了你多少回?次次都说身体抱恙,不肯回来。” “我们要上门看你,你又让人挡在府外。” 她怒视着他。 “谢临川,你如今真是好大的脸面!” 谢临川面色平静。 “孙儿前些时日确实身体不适。”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们。” 魏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看向谢临川的目光压着怒意,还有一股积攒许久的失望。 “你为了一个苏宝音,究竟还要疯到什么地步?” 谢临川眸色微冷。 魏夫人却越说越气。 “她原本是什么身份?商户女出身,又曾嫁入侯府做过你的嫂嫂。” “如今你为了掩人耳目,硬是替她改名换姓,又编出什么沉香阁贱籍女子的身份!” “你为了替她脱籍,白白耗掉自己拿命换来的救驾之功,还求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封号。” “值得吗?” 魏夫人胸口起伏。 “一个女人,便值得你将自己的前程、名声、纲常伦理全都抛到脑后?” “她曾经是你的大嫂!” 最后一句落下,堂内寂静。 谢临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外面还有贺客说笑的声音遥遥传来。 屋里却冷得像隆冬。 他缓缓抬眼,看向魏夫人。 “母亲。” 魏夫人一怔。 谢临川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您可曾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儿子一次?” 魏夫人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我说。” 谢临川声音依旧平静。 “您今日这样生气,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这个儿子,还是一个权势滔天、圣眷正隆的承远伯?” “是怕我因为温妩折了性命,还是怕我坏了侯府门楣,不能再替谢家撑起这份风光?” 魏夫人瞬间白了脸。 “逆子!” 老夫人猛地站起。 “你怎敢如此同你母亲说话!” 堂中几个长辈也纷纷出声斥责。 “不孝!” “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去了哪里?” “如今有了爵位,连长幼尊卑都忘了!” 谢临川站在满堂斥责声中,没有辩解。 谢承彦在此时站了起来。 “祖母,二弟,何必为这些事争执。” 他先扶着老夫人坐下,又转向魏夫人。 “母亲,二弟近日身体不好,心情烦闷,说了几句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几句话温和得体,很快便将长辈的怒气安抚下去。 谢临川站在一旁,看着这副熟悉的场景,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谢承彦转过身,看向弟弟。 “临川。” “你是我弟弟。” “只要如今肯迷途知返,与宝音……与温妩和离,将人送回,我仍旧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还是兄弟。” 堂中几人纷纷看向谢临川。 仿佛谢承彦已经递出了一条无比宽容的退路。 “兄长如今已经有了周云瑶。” 他抬眸看向谢承彦。 “怎么,还不知足?” 谢承彦脸色骤然一僵。 站在他身旁的周云瑶也抬起了眼。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谢临川毫不留情。 “当初你心仪周云瑶,说是情不自禁。” “如今妩儿活着,你又觉得自己深情难舍。” “兄长的真心,倒是分得很宽。” 谢承彦握紧拳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临川!” “怎么?” 谢临川看着他。 “说中了?” 谢承彦的温和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周云瑶坐在一旁,脸色发白。 换作从前,她早已受不了这份羞辱。 今日却只是攥紧手帕,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甚至没有看谢承彦。 谢临川的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兄长身上。 “还有。” “她叫温妩。” “不是苏宝音。”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议论。 “她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也是我求来的妻子。” “往后谁再拿她曾经的身份说事,谁再妄图替她决定去留——” 谢临川目光从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便是在置喙我承远伯府的家事。” “到时别怪我不念血亲情分。” 老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敢威胁侯府?”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很快传来老夫人的怒斥,魏夫人的哭声,还有几位长辈七嘴八舌的指责。 谢临川一步也没有停。 直到走出正堂,春日冷风扑面而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也随之翻涌。 他抬手抵住唇。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低咳。 走到马车旁时,再也压不住。 “咳……咳咳……” 谢临川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间。 他偏过头,鲜红的血落在掌心,又沿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跟在后面的小满吓得脸色煞白。 “伯爷!” 她慌忙上前。 “您……您吐血了!” 谢临川靠着车壁缓了一会儿,才接过车夫递来的帕子,将掌心的血擦净。 脸色已经白得厉害。 “无事。” 小满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哪里像无事!” 她想到温妩临走前的嘱咐,越发心慌。 “伯爷的病已经这么重了吗?” 谢临川动作停了停。 小满又问:“姑娘知道吗?” 谢临川抬眸看她。 片刻后,将染血的帕子慢慢折起,藏进袖中。 “不要告诉她。” 小满怔住。 谢临川掀开车帘,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她在外办事,不必让她分心。” “等她回来,再说。” 小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 “是。” 马车缓缓驶离宣平侯府。 谢临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仍捏着那方染血的帕子。 脑海里却始终是清晨城门外,温妩坐在马上朝他挥手的模样。 ——等我。 他喉结轻轻滚动。 许久后,低声重复了一遍。 “好。” “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如山 “这里的东 离京之后, 温妩与寒照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歇过。 官道从平坦渐渐变得崎岖,越往南走,天也越发阴晴不定。 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 下一刻乌云便从远山而来。 第三日午后,两人刚越过一处山坳,骤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水砸在人脸上,几乎叫人睁不开眼。官道很快泥泞不堪,马蹄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泥水中,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寒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夫人, 前面有间废弃的茶棚, 要不要避一避?” 温妩浑身已经湿透, 发丝贴在脸侧,手里的缰绳却始终握得很紧。 她抬头看了一眼愈发昏沉的天色。 “雨什么时候停?” 寒照一时答不上来。 南边的雨来得急, 谁也说不准。 温妩低头拍了拍马颈。 “继续赶路。” 寒照皱了皱眉。 “这样的雨, 马也跑不快。” “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温妩一夹马腹,率先冲入雨幕。 寒照看着她的背影, 心头那股郁气又升了起来。 一路上, 他已经劝过数次。 夜里寻个驿站多睡两个时辰, 她不肯。 马匹跑得没了力气,便在沿途驿站换马。 连吃饭都嫌浪费时候, 常常是拿两个干饼在马背上草草吃完。 寒照自幼习武,跟着谢临川走南闯北,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连他都觉得有些疲惫,温妩一个娇女子, 竟连一句苦都没喊。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为了一个救命恩人的托付,可以冒雨赶路, 可以连夜奔波。 主子呢? 主子为了她险些丢了多少次命。 寒照握紧缰绳,策马追了上去。 之后几日,山势越来越高。 有些地方根本称不上路,只剩一条贴着山壁开出来的狭窄小径。 左侧是嶙峋山石,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马儿走得极慢。 温妩的手被缰绳磨出一层薄薄血痕,夜里歇脚时,她只是找寒照要了些伤药,随手抹上一层,第二日照旧上马。 寒照看在眼里,始终没有多问。 他心里仍存着那点偏见。 因此温妩偶尔让他帮忙辨路,让他提前去驿站换马,他虽一一照做,神色总是淡淡的,话也少得很。 温妩倒没察觉。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根本无暇留意寒照那点情绪。 第六日傍晚,两人终于抵达一处分岔关口。 关口前立着一块经年风雨侵蚀的石碑。 左侧官道平缓,通往岭南。 右侧道路狭长,沿山势一路往西南而去。 石碑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 ——苗疆。 寒照勒住缰绳,下意识往左侧调转马头。 身后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走右边。” 寒照一愣。 他回过头。 温妩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岔道,落在那块石碑上。 “去苗疆。” 寒照眉头骤然皱紧。 “夫人不是要去岭南?” 温妩沉默片刻。 一路走到这里,再瞒也没有意义。 她勒马停在寒照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书信。 “我要去客雾山。” 寒照脸色变了。 “客雾山?” “去找一个人。” 温妩将书信重新收好。 “苗婆说,她的大师兄精通苗疆毒术,或许能解红尘。” 寒照整个人僵在马上。 风从两山之间穿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夫人……” 声音有些发涩。 “你去苗疆,是为了主子?” 温妩看他一眼,眉间带着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疲惫。 “谢临川的身体拖不起。” “京城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如今只剩这一条路,无论能不能成,总要先走一趟。” 寒照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这些天心里的怨气,在这一刻全成了说不出口的羞愧。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自己的态度。 寒照翻身下马。 动作突然得让温妩一怔。 “你做什么?” 寒照站在泥泞官道上,朝她郑重抱拳。 “属下先前对夫人多有不敬。” “是属下狭隘。” 温妩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几日寒照确实有些古怪。 她没往心里去,只皱眉道:“起来赶路。” “这些事等回京再说。” 寒照却没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夫人,有一件事,属下也不该再瞒您。” 温妩心口猛地一沉。 寒照的神色太过凝重。 “什么事?” “主子的身体,比您知道的还要差。” 温妩攥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 寒照将谢临川这些时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春闱之后频繁咳血。 府医开的药已经很难压住。 最严重的一次,在北镇抚司议事时险些昏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让众人不要将消息传回府里。 寒照声音越来越低。 “主子不许属下告诉您。” “他说,您在外办事,不可让您分心。” 温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知道谢临川身体不好。 可她不知道已经坏到了这一步。 那个混账。 每日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照常陪她吃饭,陪她练箭,夜里还要抱着她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温妩胸口发紧。 “你为何现在才说?” 寒照低下头。 “属下知罪。” 温妩闭了闭眼。 现在责怪谁都没有意义。 片刻后,她睁开眼,猛地勒转马头。 “走。” 寒照抬头。 温妩已经策马冲上右侧官道。 声音被风送回来。 “去苗疆。” 寒照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从这一日起,两人的赶路速度更快。 沿途马匹撑不住,便换。 一日换过两匹,也有三匹的时候。 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天还未亮便重新启程。 温妩很少再说话。 她的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些。 再快一些。 谢临川还在京城等她。 她答应过会回去。 也答应过要陪他一生一世。 总不能才刚刚说出口,他便先死了。 十日之后,两人终于来到客雾山脚下。 真正站到山前,温妩才知道苗婆为何再三提醒此地凶险。 山势直入云霄,远远望去,峰顶终年笼罩在一层灰白雾气中。 密林沿山体向上生长,树木高得几乎遮住天日。无数藤蔓缠绕在树干之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尖锐得令人心里发寒。 山脚附近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寒照牵着马走了一圈,最后摇头。 “马进不去。” 温妩也看出来了。 前方所谓山路,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 她将随身行囊重新整理一遍,只留下水囊、火折、干粮、短刀与必要药物。 苗婆临行前给了她一只小瓷罐。 温妩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草药味立刻散出来。 她挽起袖口,将药膏仔细抹在手腕、颈侧与脚踝等露出的地方,又递给寒照。 “婆婆说,山里毒虫多。” “这个可以驱虫。” 寒照如今对她的话再没有半点敷衍,接过来便照着做。 两人将马拴在山脚较为隐蔽的地方,背起行囊进山。 刚开始尚算顺利。 林中虽阴暗,勉强还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窄路。 走了不足半个时辰,脚下便开始出现尖锐乱石。 湿润苔藓覆盖在石面上,踩错一步便会滑倒。 温妩第一次摔下去时,掌心直接擦过一块凸出的碎石。 皮肉顷刻破开。 寒照赶忙回头。 “夫人!” “没事。” 温妩撑着石头站起来。 手心渗出的血很快沾上泥土。 她用水冲了一下,草草包住伤口。 “继续。” 越往里,毒虫越多。 色彩艳丽的蜈蚣藏在腐木下,拳头大的蜘蛛伏在树叶背面。有几次温妩刚扶住树干,寒照便眼疾手快将她拉开。 下一瞬,一只碧绿蝎子从树皮缝隙里爬出来,高高翘着尾针。 寒照一刀挑开。 “这里的东西,越好看越不能碰。” 温妩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再往前走,枯叶突然动了一下。 寒照脚步骤停。 他拔刀挡在温妩身前。 一条足有手腕粗细的黑蛇缓缓从叶下抬起头,猩红蛇信吞吐两下,身躯弓起。 双方僵持片刻。 黑蛇似乎忌惮他们身上的驱虫药味,最终缓缓退进草丛。 温妩直到它彻底消失,才松开握紧短刀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她怕。 自然会怕。 可每当想停下来缓一缓,谢临川咳血时苍白的脸便会出现在脑中。 那点惧意也就没了。 过了午后,地势开始下沉。 前方树木稀疏了一些,地面看起来平坦,铺着大片湿润落叶。 温妩刚要迈步,忽然想起地图上的标记。 “等等。” 寒照停下。 温妩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被她看过无数遍的羊皮图。 沿着几道线仔细辨认片刻,她抬头看向前方。 “这里应当有沼泽。” 寒照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前扔去。 石块落在叶面上。 咕咚一声。 顷刻便往下陷,只几个呼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照脸色微变。 若方才直接走过去,人只怕已经陷进去了。 两人用树枝一点点探路。 能够落脚的地方极少,只能沿着凸起树根与零散石块前行。 行到一半,温妩脚下那块石头忽然松动。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藤蔓,脚却已经踩进泥中。 冰冷淤泥迅速没过脚踝。 “夫人!” 寒照猛地转身,将腰间绳索甩过去。 温妩一把抓住。 脚下吸力极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咬紧牙关,不敢再乱动。 寒照将绳索缠在腰间,一点点往后拉。 “别用力!” “顺着我这边慢慢挪!” 温妩依言调整身体。 泥水已经没到小腿。 寒照额角青筋暴起,借着一旁粗壮树根用力往后拽。 僵持许久,一只脚终于被拔了出来。 温妩顾不上鞋子陷进沼泽,赤着一只脚踩上树根,被寒照一把拉到安全处。 两人坐在地上喘了许久。 寒照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潭,后背已经湿透。 “差一点。”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小腿。 “还活着。” 她休息片刻,重新站起来。 “走吧。” 寒照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从前他一直觉得,是温妩配不上自家主子。 如今再看…… 寒照低头踩过一块湿滑树根。 他怎么忽然觉得,是主子祖坟冒了青烟,才叫这样一个女子肯为了他跑这一趟?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默默在心里向谢临川赔了个罪。 主子,对不住。 属下也只是实话实说。 “寒照。” 前方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寒照立刻抬头。 “夫人?” 温妩蹲在一块巨石旁,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 “你看。” 寒照走过去。 眼前巨石足有一人多高,被岁月风雨侵蚀出奇异轮廓。 从侧面看,形似一只仰头展翅的巨鸟。 温妩迅速拿出地图。 “这里。”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小小图案。 “鸟兽石。” “我们走对了。” 寒照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在这满山密林里,一旦走错方向,想重新找路几乎难如登天。 温妩铺开羊皮图,指尖沿着鸟兽石的位置往下移动。 “接下来向左。” “走过一条窄谷,再穿过一片泥沼。” 寒照听见“泥沼”二字,眉角跳了跳。 温妩抬眼。 “地图上特意做了红色标记,想来比刚才那处更危险。” “千万小心。” 寒照认真点头。 “属下明白。” 之后的路果然愈发难走。 两人先穿过一处仅能侧身通过的山缝。 山石锋利,温妩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臂也擦出细长血痕。 出山缝后,又是一段贴着悬崖的窄路。 脚下石块松散。 一次寒照刚踏出去,整块岩石便从脚下脱落,滚入下方深谷,许久都没听见落地声。 温妩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往里靠。” 寒照低声提醒。 两人几乎贴着山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暮色渐沉。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温妩怀疑今夜只能露宿山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面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里面幽深漆黑,冷风不停从洞中涌出来。 温妩停在洞口,取出地图确认。 手指因为疲惫而微微发抖。 看清图上最后一处标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是这里。” 寒照也望向那片黑暗。 “穿过去便到了?” “地图上是这样写的。” 温妩抬头。 洞口另一端,应当就是那位毒医隐居的地方。 他们一路快马,跨过山河,又在这座鬼山里走了一整日。 终于快到了。 温妩从行囊中取出火把。 寒照点燃后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洞。 洞内比外面还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距离,再远便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脚步声被山壁放大,一下一下传得极远。 温妩握紧短刀。 越往里走,洞道越窄。 偶尔会有细碎声响从黑暗中传来,寒照每次都会停下确认。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落在黑暗尽头,亮得让人心头发热。 温妩脚步不由快了些。 “寒照,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出口就在前面。 还未走出几步,寒照忽然停住。 脸色骤然变了。 沙沙。 沙沙沙—— 细碎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起初只有一处。 很快,头顶、脚边、石缝深处,全都传来了相同动静。 温妩慢慢抬起火把。 火光扫过右侧石壁。 一双幽冷的竖瞳从缝隙间显露出来。 紧接着,一颗三角形蛇头缓缓探出。 第二条。 第三条。 更多蛇影顺着石壁爬下来。 温妩呼吸停了一瞬。 她转身看向身后。 来路也已经被堵死。 数不清的毒蛇从暗处缓缓游出,黑的、青的、赤红的,有的只有筷子粗细,有的足有手臂长短。 蛇群层层叠叠,鳞片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光。 猩红蛇信不停吞吐。 沙沙声越来越近。 温妩握着火把的手开始发冷。 寒照已经拔出长刀。 “夫人,站到我身后。” 他挡在温妩面前,目光死死盯着蛇群。 刀锋出鞘,映出一线寒光。 这么多蛇。 即便他武功再高,也杀不完。 更何况其中大半恐怕都有剧毒。 寒照深吸一口气。 他跟随谢临川多年。 这条命早便是主子的。 如今主子将夫人交给他,他便是死,也要死在温妩前面。 “夫人。” 寒照压低声音。 “等会儿属下开路。” “您只管往出口跑,不要回头。” 温妩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蛇,脑中忽然闪过苗婆交给她信物时说过的话。 那人住在这里多年。 客雾山处处毒物,他却能安然无恙。 这一洞毒蛇…… 或许根本就是他养的。 寒照已经握紧刀柄。 一条赤蛇猛地抬起上身。 “等等。” 温妩忽然出声。 寒照侧头。 “夫人?” 温妩上前一步。 寒照神色一变,立刻想拦她。 她却抬手示意他别动。 蛇群还在逼近。 最近的一条已经离她不足三步。 温妩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腔。 她将短刀收回腰间。 随后,从怀中取出苗婆交给她的那封书信与银饰。 温妩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晚辈温妩。” 声音在山洞中响起。 一层层回荡开来。 蛇群仍在吐信。 她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后退半步。 “受苗婆引荐而来。” “晚辈身上有前辈同门书信,也有师门信物。” “今日擅闯客雾山,无意冒犯。” 她捏紧那枚冰凉的银饰,将其高高举起。 “还请毒医前辈核实!” 最后一个字落下。 声音在空旷山洞中久久不散。 寒照横刀挡在她身前,目光死死锁着四周毒蛇。 温妩也一动不动。 她在赌。 沙沙声仍旧响着。 蛇群停在咫尺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欢心 “所以前辈 蛇群并未退去。 黑压压的一片仍在向前逼近, 鳞片摩擦石面的沙沙声越来越密。火把映过去,只看得见一双双幽冷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森森寒光。 寒照横刀挡在温妩身前, 手臂已经绷紧。 “夫人,退后。” 温妩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毒蛇,脑子转得飞快。 那位毒医若当真念同门之情,方才听见苗婆的名字,早该叫蛇群停下。 如今它们还在往前。 说明真正能让那老人动容的,并非什么师门情谊。 温妩猛地想起宁儿曾说过的话。 当年苗婆没有答应大师兄的求娶, 甚至一路离开苗疆到了京城。那人还追来过, 最后依旧被拒。 数十年过去, 若说还有什么能叫一个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怪老头起反应…… 温妩攥紧手里的银饰。 “前辈!” 她忽然扬声。 声音在山洞里一层层荡开。 “苗婆后悔了!” 寒照骤然侧过脸看她。 温妩面不改色,继续道:“她老人家这些年一直记着当年辜负前辈一番心意, 只是拉不下脸亲自前来。” “所以特意托晚辈带信入山。” “还说若前辈肯见, 便算她欠您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 最前方那条赤蛇忽然停住。 寒照握刀的手一顿。 温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竹哨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这一次, 蛇群真的停下了。 无数条蛇昂着头, 猩红蛇信吞吐几下, 随后像潮水一样朝两侧退去。 石壁缝隙、枯骨后方、阴暗角落,一条接一条消失。 不过几个呼吸, 方才还密密麻麻的蛇群便散得干干净净。 寒照盯着空下来的山道,半晌没说出话。 温妩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她低头看了眼掌中的信,心里默默向苗婆赔了句不是。 婆婆,对不住了。 先借您的名头保命。 蛇群散尽后, 地上却还留着一条细小的黑蛇。 不过两指粗细,通体乌黑发亮,脑袋微微昂着, 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温妩。 温妩与它对视。 小蛇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僵持片刻。 黑蛇忽然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慢悠悠朝山洞深处游去。 游出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咽了咽口水。 “它是不是在让我们跟上?” 寒照神色复杂。 “看起来……是。” 温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走。” 寒照收刀入鞘,仍旧走在她前面半步。 “夫人跟紧属下。” 那条小黑蛇游得并不快。 一路蜿蜒前行,偶尔还停下来等他们。 洞中的光越来越亮。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温妩站在洞口,脚步一下停住。 她原以为客雾山深处会是一片更加阴森诡谲的地方。 眼前却完全出乎意料。 一座巨大的湖泊横在山谷中央。 湖水清澈见底,地下活水从一端涌入,又沿着另一侧石缝流走。岸边生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草木青翠,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许多。 远处错落着数十户木屋。 屋顶晒着草药,篱笆里养着鸡鸭,几个孩子正在溪边追逐玩闹。老人坐在门前择菜,年轻妇人抱着竹篓从田埂上走过。 山外毒虫遍地,瘴气密布。 山内却像藏着一方被世人遗忘的桃源。 温妩看得有些失神。 黑蛇已经游下石阶。 它抬着脑袋,尾巴一甩一甩,颇有几分趾高气扬。 迎面有个挑着竹筐的中年男子经过。 看见小蛇,笑呵呵停下来。 “黑灵大人今日又去洞口迎客啦?” 小蛇昂了昂头。 那人也不怕,甚至弯腰同它打了个招呼。 温妩:“……” 寒照:“……” 黑蛇继续往前游。 沿途遇见的村民都认得它。 “黑灵大人。” “今日回来得早。” “咦,还带了两个外乡人?” 众人的目光落到温妩与寒照身上,没有多少戒备,反而带着和善的好奇。 温妩见状,也朝他们微微一笑。 有人回以笑容。 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姑娘甚至冲她挥了挥手。 走过村中小道,温妩心里的紧绷也缓缓松开几分。 这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住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医。 黑蛇最后停在一间不大的木屋前。 屋子半掩在竹林后,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 小蛇回头看她一眼。 下一瞬,嗖地钻进旁边草丛,眨眼便没了影。 温妩看着空荡荡的草丛。 “看来到了。” 寒照环顾四周。 “属下陪夫人进去。” 温妩点头,走上前,抬手敲了敲木门。 笃笃两声。 屋里没有动静。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晚辈温妩,受苗婆引荐而来。” “求见毒医前辈。”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懒洋洋的,像刚从梦里醒来。 “女娃娃进来。” 顿了顿。 “男娃娃留外头。” 寒照眉头立刻皱起。 “夫人。” 他正要开口,温妩已经抬手拦住。 “无妨。” 她回头看了寒照一眼。 “我若真有危险,你站在门外也来得及。” 寒照仍旧不太放心。 温妩朝他轻轻摇头。 寒照这才退开半步。 “属下就在门外。” “嗯。” 温妩推开木门。 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设极少。 一张木桌,两把矮凳,墙边立着几个塞满药瓶的木架。最显眼的是窗下那把陈旧躺椅。 一个瘦得干巴巴的老头正躺在上面。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两条腿随意交叠,一把蒲扇整个盖在脸上。 不远处烧着一个小火炉。 药壶架在上面,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 温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温妩,见过前辈。”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温妩也不催。 她继续道:“晚辈此番来客雾山,是受苗婆引荐。晚辈夫婿身中苗疆奇毒红尘,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医者皆束手无策。” “苗婆说,普天之下若还有人能解此毒,便只有前辈。” “晚辈冒昧来访,只求前辈指一条生路。” 说完,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着。 老人仍旧没动。 蒲扇盖在脸上,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一刻钟过去。 温妩手臂渐渐发酸。 她没有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 肩膀开始发僵,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她仍旧站着。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火炉里的炭块烧得发红。 药壶中的水声渐渐急促。 咕嘟。 咕嘟咕嘟—— 温妩眼角微动。 药汁已经开始往壶口冒。 老人还是一动不动。 温妩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手。 她快步走到火炉旁。 壶耳烫得惊人,附近又找不到垫手的布巾。 眼看药汁已经要溢出来,温妩顾不上多想,直接伸手抓住壶柄。 滚烫热意瞬间灼进掌心。 她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咬牙将药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到一旁木架上。 掌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温妩甩了甩手,轻轻吹了两下。 回过身,又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 躺椅上的老人这才拿下蒲扇。 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从蒲扇后露出来。 视线先落到那只被挪开的药壶上,又转向温妩通红的掌心。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快藏了起来。 “女娃娃。” 温妩立即看过去。 老人慢悠悠坐起身。 干瘦手指朝她勾了勾。 “东西呢?” 温妩反应极快。 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和银饰,双手奉上。 老人先拿起银饰看了一眼。 指腹在上面的纹路轻轻摩挲。 神色有一瞬恍惚。 很快又轻哼一声。 “这么多年,还留着。” 温妩假装没有听见。 老人又拆开书信。 起初还漫不经心。 看了几行后,眉梢渐渐挑起来。 又过片刻,忽然发出两声古怪笑声。 “嘿嘿。” “我也有今日。” 温妩站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麻。 她努力保持神情平静。 老人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行了。”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温妩立刻上前半步。 “前辈,红尘可解?” 老人抬起眼。 “能。” 一个字。 这一路的疲惫、伤痛、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呼吸都快了几分。 “请前辈开条件。” “无论需要多少银钱、药材,晚辈都会想办法。”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夫救人,从来不要银子。” 温妩心中微沉。 老人伸出三根干瘦手指。 “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温妩没有犹豫。 “前辈请说。” “第一件。” 老人慢吞吞起身,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卷纸,扔到桌上。 “炼制红尘解药所需药材,由你亲自去采。” 温妩拿起纸卷。 上面画着十余种药材图样,旁边还标注了生长习性。 有的长在悬崖石缝。 有的只生于湿热沼泽。 还有一种,竟要在夜间开花后半个时辰内采下,否则便会失去药性。 温妩一一记下。 “好。” 老人瞥了门外一眼。 “外头那个男娃娃不能替你采。” 温妩点头。 “明白。” “第二件与第三件呢?” 老人重新躺回椅上,把蒲扇往脸上一盖。 “等你把药材找齐再说。” 摆明了不准备再理她。 温妩知道问不出更多,只能收起药材图。 “晚辈告退。” 出了门,寒照立刻迎上来。 “夫人,如何?” 温妩将药材图递过去。 “分头找。” 寒照一愣。 “可属下方才在外面听见,毒医前辈说这些药要您亲手采。” 温妩已经展开地图,头也没抬。 “他只说你不能替我采。” “没说你不能帮我找。” 寒照:“……” 温妩抬高些声音。 “你负责找东边这六味,我去西边。” “找到位置便回来告诉我,我自己去采。”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温妩等了片刻。 很好。 没反对。 她立刻将地图拍进寒照怀里。 “走。” 寒照默默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又看向已经往外走的温妩。 突然觉得夫人与主子能够走到一起,似乎也是命中注定。 敏锐得很。 接下来十日,两人几乎踏遍了客雾山周围。 第一味药长在一处断崖上。 寒照先找到了位置,用红绳在树干上作下标记。 温妩亲自攀下崖壁。 腰间只系着一根粗绳,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谷。 她踩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 几次脚底打滑,碎石滚落深渊。 寒照站在崖顶,手心全是冷汗。 “夫人,左侧!” 温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株银白色小草正长在两块石头之间。 她艰难伸出手,终于连根取下。 第二味药生在泥沼深处。 温妩便用藤条绑住腰身,踩着木板一点点往里探。 淤泥没过小腿,腥臭得叫人作呕。 一条水蛭钻进裤脚,她咬牙拔出来,伤口当即开始流血。 第三味药只在子时开花。 两人便守在山林里一整夜。 温妩靠着树干打了片刻盹,听见寒照提醒,立刻睁眼。 月色下,一朵淡紫色小花正在慢慢绽开。 她蹲在地上守着,直到花瓣彻底舒展,才用银刀小心割下。 还有一次,为采一株长在毒蜂巢旁的药草,她被蜇得半边手臂都肿了起来。 毒医只扔给她一瓶药膏。 “死不了。” 温妩抹完药,第二日照样出门。 十天下来,她身上几乎没剩几块完好的地方。 手臂上全是划痕,脚踝有泥沼留下的擦伤,掌心也磨出新茧。 人明显瘦了一圈。 眼睛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味药送到毒医面前时,温妩衣摆还沾着山间湿泥。 她将药匣放在桌上。 “前辈,您要的药,全齐了。” 老人正在捣药。 闻言抬起头,将药材一味一味检查过去。 有几株甚至保存得比他预想中还好。 他眼底浮出一点满意,很快又重新耷拉下眼皮。 “还成。” 温妩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吗?” 老人盖上药匣。 “可以。” 他慢悠悠走到药架前。 手指从一排排药瓶上滑过去。 “红尘之毒能解。” “药也能炼。” “只是炼药之前,还缺一味药引。” 温妩立刻问:“什么药引?” 老人回头。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心。” 温妩眉头一皱。 “什么心?” “人的心。” 老人语气轻飘飘的。 “还得是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站在原地,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人继续道:“亲情不行,友情也不行。” “必须是男女之爱。” “情意越深,药效越好。” 温妩没有说话。 “还有。” 老人抬起干瘪的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得新鲜。” “从胸膛剖出来时,还要热乎乎的,会跳。” 屋里一时极静。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 竹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沙响。 温妩慢慢垂下眼。 她听明白了。 所以这才是第二件事。 老人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怎么样?” “还觉得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温妩抬眸。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直接问道:“所以前辈想要我的心?”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蒲扇,盖到脸上。 “自己想。”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温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十日里,她翻过悬崖,闯过泥沼,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 每一次都能想到办法。 眼前这道题,却第一次让她感到无力。 她的命。 还是谢临川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换命 “舍得?” 温妩站在昏暗的屋中, 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 桌上堆着这十日采回来的药材,根茎间还黏着客雾山潮湿的泥土。为了凑齐这些东西, 她攀过断崖,踩过泥沼,手上旧伤叠着新伤,指腹结了薄茧,掌心几处破口至今仍未完全愈合。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 这个老头却偏偏等她将药材采齐,才告诉她, 最后还缺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老东西。 分明就是在阴她。 若是第一日便将条件说清楚, 她还有时间想办法。如今药已经近在眼前, 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全系在面前这个性情古怪的老人身上。 翻脸自然不成。 这里是客雾山。 满山毒虫蛇蚁皆听他驱使, 她和寒照真要拔刀, 怕是连这个村子都走不出去。 那便拒绝? 温妩眼睫轻轻垂下。 谢临川怎么办? 京中名医束手无策,苗婆也只知道这一个能解红尘的人。 她来时便知道, 此行不会容易。 只是未曾想到, 最后摆到她面前的会是自己的命。 温妩低头看着双手。 指尖上还留着采药时被山石割开的伤痕。 她费尽力气才活到今日。 她是真的想活。 温妩闭上眼。 片刻后, 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 若此刻躺在京城等死的人是她。 若有人告诉谢临川,救温妩的办法, 是拿他的命换。 他会怎么选? 温妩睁开眼。 这个问题甚至不值得细想。 他会答应。 就像当初山崖边,她跌下去,他便跟着跳了下来。 根本不会问值不值得,也不会替自己留后路。 她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思绪渐渐清明。 毒医仍躺在藤椅里, 蒲扇盖在脸上,仿佛根本不关心她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温妩往前走了一步。 “前辈。” 老人没有回应。 她也没有等他。 “晚辈想好了。” 屋中只剩下药炉里的炭火偶尔轻响。 温妩缓缓开口。 蒲扇没有动。 温妩的目光落向窗外。 “他曾救过我三次。” “第一次,我坠下山崖。他明明可以停在上面, 却跟着我跳了下来。用自己保护了我” “第二次,他替我报了母亲的仇。”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片刻。 “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他替我做完了。” “第三次,他拿自己舍命换来的救驾之功,替我脱了贱籍。” “那么大的功劳。” 温妩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他替我求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若这些恩情落在旁人身上,我早就该以命相报了。” “偏偏因为他是心中所爱,我舍不得了。” “我想跟他过日子。” “想陪他很多年。” 毒医脸上的蒲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温妩没有停,自顾自说着,好像又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临川起初待我很差。” “他不会讨人喜欢,脾气也坏。想留下一个人,只知道威胁,只知道用自己的权势逼人低头。” “后来他慢慢改了。” “我怕什么,他便避开什么。我说不愿意,他真的开始学着停手。” “他把真心捧到我面前时,我一次都没有好好对待过。” “我总觉得他迟早会变,男人的情意信不得。” “真正反反复复的人,一直是我。” 温妩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若今日换成谢临川站在这里,他会救我。” “那我也救他。” 蒲扇被拿了下来。 毒医坐起身,眯着眼看她。 温妩撩起裙摆,缓缓跪下。 膝盖落在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请前辈炼药。” 毒医盯了她好一会儿。 “想好了?” “想好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老人冷哼。 “我听出来了,那小子现在是对你情深义重。三年五载以后呢?人都死了,他另娶妻室,再生几个孩子,你连气都生不了。” 温妩抬眼。 “他不会。” 语气笃定得叫毒医都挑了一下眉。 温妩也没解释。 她只道:“晚辈还有一件事相求。” “说。” “今日的事,请前辈瞒住寒照,就是外头那个男娃娃。”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这是方才等候时写下的。 “等药炼成以后,您便说第三件事还没有做完,我得暂时留在客雾山。” “让寒照先带解药回京。” 毒医看着她手里的信。 “然后?” “谢临川若不信,亲自带人找来……” 温妩低下眼,手指缓缓抚过信纸边缘。 “就把这封信给他。” “我会告诉他,是我故意骗了他。” “他从前救过我的命,如今我替他寻到解药,算是还清了。” 她顿了顿。 “以后恩怨两清,山高水远,各自生活。” 说完这句话,温妩喉间微微发紧。 她没有抬头。 毒医看了她半晌。 “舍得?” 温妩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舍得。 她才刚刚答应谢临川,要陪他一生一世。 才刚刚开始习惯每天醒来,身边有一个人。 甚至离京时还答应他,晚间便回来。 现在却要失约了。 可谢临川不能知道真相。 他若知道这颗解药要拿她的命来换,绝不会吃。 那个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别说救命,怕是整个客雾山都要被他闹得不得安宁。 她只能骗他。 最后一次。 毒医捋了捋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起来。” 温妩抬头。 “去外面等着。” 老人重新躺回藤椅,将蒲扇盖到脸上。 “等老夫叫你。” 温妩深深俯身。 “多谢前辈。” 她起身推门出去。 寒照守在院中,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夫人,如何?” 温妩神情如常。 “他答应炼药了。” 寒照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他说着便想留下。 温妩看了一眼湖边。 “你去替我取些水。” “再寻点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 寒照没有多想。 “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温妩才慢慢坐到门前木阶上。 夕阳已经落到群山之后。 湖面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炊烟升起,几个孩子沿着岸边追逐,笑声时远时近。 温妩托着腮看了很久。 这里倒是适合埋人。 山清水秀,也清静。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无人认识温妩。 只是她原本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苗疆。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活很久。 最好老死在江南。 找一座临水的小院。 夏天吃冰镇瓜果,冬天围着火炉喝酒。 等两个人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谢临川身上旧伤多。 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老了多半要遭罪。 说不准天气一冷,还会板着脸让她替他暖手。 想到这里,温妩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慢慢垂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往后的日子想得太远。 越想,越舍不得。 她从黄昏坐到天色渐暗。 寒照送来水,又被她支去远处替她打听出山后的路线。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决定以后,温妩反而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只是想谢临川。 想得厉害。 他若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气得吐血? 大约会。 说不定还会骂她。 温妩低下头,轻轻叹气。 “谢临川。” 她对着晚风念了一遍。 “这回真是我欠你的。” 身后终于传来毒医的声音。 “女娃娃。” “进来。” 温妩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站起身,低头拍去裙摆上的灰。 衣襟有些乱,她重新整理好。 鬓边散下一缕头发,也被她仔细别到耳后。 活的时候狼狈过很多次。 真到了最后,总得体面些。 温妩推开门。 屋里的药炉已经烧旺。 一只陶壶架在火上,深褐色药汁不断翻滚,浓重药气充斥整个房间。 木桌也被清空了。 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碗。 旁边是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温妩看见那把刀,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毒医站在炉边,用木勺搅着药。 见她进来,只朝桌面扬了扬下巴。 “自己来。” 温妩走过去。 手指握住刀柄。 很凉且锐利。 她低头看了片刻,抬眼问:“药炼成后,多久送到京城最好?” “越快越好。” 毒医道:“红尘已经拖得够久了。” 温妩点头。 “还请前辈让寒照立刻启程。” “嗯。” 她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了。 温妩双手握住匕首。 刀尖慢慢抵上心口。 那一刻,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离京那日。 城门外,谢临川替她整理披风。 临别时还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早些回来。 ——等我。 温妩眼睫轻轻一颤。 鼻尖蓦地酸了。 “对不起。”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瞬,手上猛然用力。 匕首刺破衣料,没入皮肉。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贯穿胸口。 温妩脸色骤白,身体晃了一下,手指却仍牢牢攥着刀柄。 她咬住牙。 这一刀没有刺得太深。 身体面对死亡的本能终究收住了力气。 温妩喘了两口气,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再次发力。 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蠢。” 毒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温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刀锋又往下按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毒医按住她肩膀。 “别动。” 白瓷碗被抵到刀口下。 温热鲜血顺着刃口一点点流下来。 滴进碗中。 温妩靠着桌沿,脸色越来越白。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牵动伤处。 她只能尽量放缓呼吸,低头看着那只瓷碗里的血一点点变多。 原来这么疼。 她有些恍惚。 谢临川从前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替她挡箭的时候,怎么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真会逞强。 白瓷碗终于接满。 毒医握住刀柄,利落拔出。 温妩浑身一颤,腿上瞬间失了力气。 还没等她倒下,一把淡黄色药粉已经洒在伤口上。 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 温妩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扶着桌沿,嘴唇动了一下。 “前辈……” 毒医端起那碗血,看了一眼。 “行了。” “睡吧。” 温妩还想再叮嘱一句解药。 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里抽走,她缓缓闭上眼。 意识消散前,视线里只剩下药炉中跳动的火光。 一明。 一暗。 随后,彻底沉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倾覆 “那便各凭 温妩醒来时, 先闻见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她睁开眼, 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声音。 她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痕迹,记忆却像指间细沙,越是用力,散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胸口一阵沉闷的疼。 温妩轻轻吸了一口气。 “嘶——” 伤口被牵扯, 疼得她眉头瞬间蹙起。 守在床边的人猛然惊醒。 “夫人!” 寒照原本趴在桌边, 一听见动静, 立刻弹了起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 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温妩睁眼, 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醒了。” 温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寒照赶忙伸手去扶。 “慢些,毒医说您胸口的伤刚刚止血, 不能乱动。” 温妩靠在床头, 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缠着厚厚几层白布, 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透出的血色。 握着匕首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 寒照说完, 又忍不住皱起眉。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毒医昨日把属下叫进来时,您浑身都是血。属下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温妩抬眼。 不远处,毒医正背对着他们捣药。 咚。 咚。 药杵一下下落进石臼。 老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甚至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苗疆小曲。 温妩看了他一会儿。 心中终于缓缓落定。 又赌对了。 这个老头太古怪。 从蛇洞,到采药,再到所谓“深爱之人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试探她。 真正要取一颗完整的心脏,哪里会让她自己拿着匕首乱捅。 更何况红尘既是一种毒,解毒所需的东西理应有迹可循。 所谓男女情爱、心意深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 只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若猜错了,她认。 所幸她赢了。 温妩刚想开口,毒医已经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醒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 “女娃娃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老人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胸口。 “老夫活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说捅便捅的,还真没几个。” “那一刀再往里几寸,真扎穿了心脉。” 他伸出一根干瘦手指晃了晃。 “老夫再厉害,也只能替你挖个好坟。” 温妩没有接他的打趣。 “药呢?” 毒医一噎。 “你这女娃娃,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的命,先问药?” “我还活着。”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的药呢?” 毒医与她对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走到药架边,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瓶身通体乌黑,封口处缠着几圈红线。 毒医拔开塞子,将一颗暗红色药丸倒在掌心。 “喏。” 温妩呼吸顿住。 那颗药不过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 温妩的目光牢牢落在上面。 “这便是红尘的解药?” “正是。” 毒医将药重新装回瓷瓶。 温妩立刻掀开被子。 寒照吓了一跳。 “夫人!” 胸前伤口被动作牵动,她脸色白了白,仍扶着床沿站起身,朝毒医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毒医摆摆手。 “先坐回去,省得死在老夫屋里,晦气。” 温妩这才重新坐下。 她接过那只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拿到了。 谢临川有救了。 直到此刻,温妩才觉得自己真正喘过一口气。 毒医瞧着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红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温妩抬头。 “什么意思?” “毒难解,方子却没有失传。” 老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真正麻烦的是药材。你这十日采来的那些东西,少一味都不成。” 温妩皱眉。 “那昨日的心……” “骗你的。” 毒医答得理直气壮。 温妩:“……” 她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若不是眼前这人刚刚救了她,她现在很想将瓶子砸到他脑袋上。 毒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想骂老夫?” “晚辈不敢。” “这些年来,来客雾山求医的人多得很。” “老夫没有你们外头传得那么邪门,也从来没说见死不救。” 他拿起蒲扇,在膝盖上一下下拍着。 “只是每次有人来求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老夫都会问一句。” “若要拿你的命去换,你换不换?” 温妩安静听着。 “有些人当场便走了。” “有些人指着老夫鼻子破口大骂,说老夫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老人撇了撇嘴。 “这种吵得烦了,就让黑灵把他们赶出去。” “还有些跪在门外哭,一边哭一边求,说什么银钱都能给,只求别要他们的命。” “真肯换的……”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 “这些年,屈指可数。” 寒照站在一旁,听得神情复杂。 毒医看向温妩。 “人惜命,天经地义。” “老夫也不觉得不愿意死便是什么坏人。” “只是一个人口口声声说愿意为另一人付出所有,真正到了自己命上,又立刻退缩。” “那份情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总该清楚。” 老人慢悠悠摸着胡子。 “老夫只救值得老夫救的人。” 温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嗯。” “若我没有动手呢?” 毒医想了想。 “你若聪明些,拆穿老夫,也算过关。” 温妩:“……” “那我昨日若站在那里同前辈讲道理,也能拿到解药?” “说不准。” 毒医笑眯眯地看她。 “要看讲得有没有意思。至于第三件事,便算了。” 温妩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寒照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妩凉凉看过去。 寒照立刻恢复严肃。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毒医哈哈大笑。 温妩懒得再同这个怪老头计较。 她将瓷瓶仔仔细细收进贴身处。 “晚辈明日启程回京。” 毒医的笑声戛然而止。 “明日?” “嗯。” “你想死在半路?” 温妩一顿。 毒医吹胡子瞪眼。 “胸口才刚缝好,血都没止稳。你今日下地走两步便罢了,明日还想骑马?” “马背颠上几个时辰,伤口一裂,等不到京城你便先去见阎王。” 温妩蹙眉。 “可他等不了多久。” “红尘又不是今日不吃药明日就暴毙。” 毒医没好气道:“已经拖这么久了,不差你养伤这几日。” “安生住着。” “什么时候老夫说能走,你再走。” 温妩还想争取。 老人已经重新拿蒲扇盖住脸。 “再啰嗦,解药收回来。” 温妩立刻闭嘴。 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那晚辈听前辈的。” 毒医轻哼一声。 温妩靠回床头,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点笑。 再等几日。 只要伤口稍稍稳定,她便立刻启程。 谢临川应当还在京城等她。 或许正在伯爵府里生闷气,怪她一走这么久,连信也送得断断续续。 等她回去,将这颗药放在他手里。 那个混账若敢再瞒着病情,她一定同他好好算账。 温妩想着想着,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 此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 十日前。 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撞开京城城门。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 三座边城接连失守,数万铁骑压境,沿途村镇皆遭劫掠。 宣平侯亲自领兵守城。 战至第三日,粮草将尽,援军未至。 城破之时,宣平侯仍带着残兵死守城门。 直至最后一刻。 军报送入御前时,纸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 大殿内一片死寂。 萧玄度握着军报,看完最后几行,脸色铁青。 宣平侯,战死。 尸首被蛮兵拖走,曝于荒野。 首级遭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蛮族有意如此。 大周名将守边数十年,一朝兵败身死,敌军便用他的头颅羞辱整座大周朝。 军报宣读完毕,武将席中已经有人红了眼睛。 “欺人太甚!” 一名老将猛地跪下。 “圣上,请立即发兵!老臣愿亲自领兵北上,夺回宣平侯遗骸!” 群臣纷纷出声。 一时间,大殿吵成一片。 可真正谈到领兵之人时,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一处空着的位置。 承远伯,谢临川。 宣平侯嫡子。 也是如今朝中最擅领兵之人。 这些年谢临川掌北镇抚司,平李党,镇内乱,军中威望极高。 若论谁最适合接掌宣平侯留下的部下,没人比他更合适。 只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许久。 承远伯近来频频以伤病告假。 朝中不少人甚至已有半月没有见过他。 萧玄度沉着脸,正要传旨召谢临川入宫。 殿下忽然有人出列。 “圣上。” 萧执衡撩袍跪下。 “臣有本奏。” 萧玄度眉心紧锁。 “说。” 萧执衡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 “臣要弹劾承远伯谢临川,私通敌国,暗泄边境军机,害死亲父。”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什么?” “通敌?” “这怎么可能!” 萧玄度眼神骤冷。 “萧执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萧执衡伏身。 “此等重罪,臣若无证据,绝不敢在御前妄言。” 很快,几封书信被送到御案之上。 纸张寻常。 落款却是谢临川。 信中所写,皆是北境军防、粮草运送路线以及边城兵力调动。 其中几处防守空缺,恰与此次蛮族进攻路线重合。 萧玄度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拿谢临川往日手书来。” 北镇抚司留存的公文很快被呈上。 翰林院数名擅书者当殿查验。 纸上的笔锋、顿挫、收势,竟全都与谢临川的笔迹一般无二。 “回圣上。” 负责查验的大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从笔迹来看……确为承远伯亲笔。” “只是……” 萧玄度冷声道:“只是什么?” 那人不敢抬头。 “伪造笔迹之术并非没有。臣只能辨认字迹,无法断定书信一定出自伯爷之手。” 萧执衡似乎早有准备。 “圣上,臣还有人证。” 一个北地商人被押入大殿。 那人伏地瑟瑟发抖,供称自己曾数次替谢临川亲信向关外传信。 甚至连交接时辰、地点、暗语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件接一件证据送来。 朝臣的议论声渐渐变了。 最初还有人为谢临川辩解。 第二日,京中却忽然冒出了大量流言。 茶楼、酒肆、街巷,处处有人谈论。 “你们还不知道?宣平侯分明是被亲儿子害死的!” “承远伯早就同北蛮私通,要不然那些蛮子怎么那么巧,专挑守备薄弱的地方打?” “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北镇抚司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李党一倒,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有人提起温妩。 声音里的鄙夷更重。 “连自己大嫂都敢抢。” “听说后来怕名声难听,硬给改了身份,说是什么扬州贱籍女子。圣上还封了县主呢。” “一个权倾朝野的伯爷,放着满京城的名门贵女不娶,非要娶个妓子生的女人,这种人本来就疯。” 从前叫人敬畏的狠辣,成了天生反骨。 昔日平定李党,被说成铲除异己。 北镇抚司办过的每一件案子,也被翻出来重新解读,归结至党争。 甚至连当初救驾,都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谢临川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了博取圣宠。 风向转得快得令人心惊。 那些从前最畏惧谢临川的人,像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封封弹劾奏章送进宫中。 雪片般堆满御案。 萧玄度压了两日。 第三日早朝,已经有十余名朝臣跪在殿中。 “圣上,通敌乃灭族大罪!若因承远伯往日有功便不加审查,如何服天下悠悠众口?” “宣平侯尸骨未寒,亲子却有通敌嫌疑,更应严查!” “臣请圣上暂夺谢临川兵权,下狱候审!” 萧玄度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相信谢临川。 却不能在满朝证据与天下舆情面前,连审都不审。 最后,那道旨意还是出了宫门。 承远伯谢临川,暂夺爵位。 收缴兵权。 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圣旨抵达伯爵府时,谢临川正坐在书房里喝药。 小满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脸都白了。 “伯爷……” 谢临川却像早已料到。 他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瓷碗。 进来宣旨的内侍满脸为难。 “伯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谢临川抬手。 “不必多言。” 他起身。 仍旧是一袭素色常服,眉眼间看不出多少狼狈。 只在经过小满身边时停了一下。 “夫人若有信回来,收好。” 小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伯爷……” 谢临川垂眸。 “别哭。” “她回来后若看见,怕是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小满死死咬住嘴唇。 “姑娘回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诏狱是什么地方,她再笨也知道。 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谢临川却笑了一下。 “她不会的。”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 昔日北镇抚司人人畏惧的主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押进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诏狱。 伯爵府门前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 曾经风光无两的承远伯,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通敌贼子。 温妩却迟迟未曾现身。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那个嘉禾县主早跑了。” “夫君刚出事,人便不见踪影。” “风月场里长大的女人能有什么真心?见承远伯失势,自然跑得比谁都快。” “可怜谢临川为了她连救驾之功都舍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街头巷尾越传越难听。 而推动这一切的两个人,此时正在京中一座僻静别院中对坐。 萧执衡将茶盏放到桌上。 “谢临川已经进了诏狱。” “接下来只等三司定罪。” 谢承彦坐在对面。 这些时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 身上的探花袍还未穿热,父亲战死的消息便送回京城。侯府上下缟素,他却连出城替父收尸都做不到。 谢承彦垂着眼。 “那些书信,不会被查出来吧?” 萧执衡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公子的字,临摹得真不错。” 谢承彦眼神一冷。 “别忘了,是你找来的人证,也是你将书信递到御前。” “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执衡端起茶。 “自然。” 屋中安静片刻。 谢承彦忽然道:“等谢临川定罪,我要带宝音回侯府。” 萧执衡饮茶的动作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回侯府?”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 “当初若非谢临川从中作梗,她不会离开我。” 萧执衡望着他,言语带有警告。 “谢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你已经有妻子了。” 谢承彦脸色沉下。 “周云瑶的事,我自会处理。” “处理?” 萧执衡摩挲着杯沿。 “怎么处理?休妻,再娶宝音姐姐?” 谢承彦盯着他。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帮你扳倒谢临川,可没答应将宝音姐姐送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方才还算平静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谢承彦冷声道:“她与你更没有关系。”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萧执衡向后靠在椅背上。 谢承彦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你也配?” 萧执衡眸光一沉。 下一瞬,却又笑了。 “彼此彼此。” 他猛地站起身。 桌上茶盏被衣袖带翻,滚烫茶水泼了满桌。 萧执衡坐着没动。 只抬眼看他。 良久,谢承彦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谢临川还没死。” “现在争这些,为时尚早。” 萧执衡淡淡道:“说得也是。” 谢承彦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萧执衡的声音。 “那便各凭本事。” 谢承彦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好。” 房门被重重合上。 萧执衡坐在原处,望着晃动不止的门帘,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鸣冤 “这一次, 离京一个多月后, 温妩终于再次看见了京城的城门。 天色尚早,远处城墙在晨雾中隐约显出轮廓。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风从旷野吹过来, 带着北地春日特有的干冷。 温妩勒了一下缰绳。 一路风尘仆仆,她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骑装穿在身上,腰间空出些许,胸口的伤也尚未完全痊愈,快马颠簸久了,仍会隐隐作痛。 可当那座熟悉的城池真正出现在眼前时, 她眉间的疲惫还是散开了几分。 终于回来了。 温妩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只乌黑的小瓷瓶正贴身放着。 一路上, 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确认一次, 生怕这颗好不容易求来的解药出了差池。 想到谢临川,她唇角也不由得扬了扬。 那个小心眼的男人, 这一个多月怕是早已气疯了。 等见了面, 她先把药塞进他嘴里。 至于自己撒谎去了苗疆的事…… 再慢慢哄吧。 寒照策马跟在她身侧,也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温妩侧目。 “怎么?跟着我这一趟, 把你累怕了?” 寒照如今早没有先前对她的那点偏见, 听见调侃, 只无奈道:“属下只是觉得,往后夫人若还有这种差事, 最好提前告诉主子。” “属下实在不想再陪夫人骗主子第二回 。” 温妩轻哼。 “他若知道我要去苗疆,还能让我出京?” 寒照想了想。 大约是不能。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附近。 城门口来往百姓众多,商贩挑担进出, 几个排队等候查验的男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三司会审又推迟了。” “还能怎么审?通敌书信都查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谢临川这回怕是真翻不了身。” 温妩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身下的马也跟着停住。 寒照猛地转过头。 那几人还在说。 “真是没想到, 宣平侯一世英名,最后竟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 “什么亲儿子?现在宣平侯府承爵的可是谢大公子。听说朝廷已经让他暂领侯府旧部了,如今又得周家扶持,前途好着呢。” “倒是那个谢临川,从前权势滔天,北镇抚司多少人怕他怕得要死。如今进了诏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活该。” 旁边有人冷哼。 “连兄嫂都敢强占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他那个县主夫人早跑了,一个月都不见踪影。果然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男人一倒,跑得比谁都快。” 寒照脸色骤沉。 “放你娘的——” 他翻身便要下马。 温妩一把拉住他的缰绳。 “寒照。” 声音很轻。 寒照回头,看见她的脸时,满腔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温妩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那双眼却暗藏锋芒。 “先问清楚。” 她翻身下马,走到城门旁一间茶摊前。 “老板。” 正在倒茶的老汉抬头。 “姑娘要喝茶?” 温妩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方才听人说起承远伯,我离京已有月余,不知京中发生了何事。” 老板瞥见银子,忙压低声音。 “姑娘还不知道?” “早没有什么承远伯了。” 温妩指尖轻轻一颤。 老板继续道:“北边蛮子打进来了,宣平侯战死,听说死得可惨,头都叫那些蛮子割下来挂在城门上。” “后来朝中又查出来,说是谢临川私通外敌,将边防消息送了出去,才害得北境失守。” “圣上一怒之下,夺了他的爵位和兵权,人如今还关在诏狱里呢。” 温妩盯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了。” 半个月。 温妩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也就是说,她还在客雾山养伤时,京城已经出了事。 “证据呢?” 老汉道:“听说有亲笔书信,还有人证。满京城都传遍了。” “还有一件事。” 他说着四下看看,声音更低。 “宣平侯战死以后,原本该由嫡子接掌侯府,可谢临川出了这种事,哪里还能承爵?如今侯府事务都落到谢大公子手上。” “谢大公子又新中了探花,圣上似乎很看重。” “周家也帮衬着他。” “近来朝中还有个萧大人,同谢大公子走得很近。” 温妩眼神微动。 “萧执衡?”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寒照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温妩转过身。 “走。” “夫人,我们去哪?” “回府。” 她翻身上马。 “先回伯爵府。” 两人一路快马冲进城中。 路过长街时,温妩看见曾经贴满贺词的墙上,如今全是弹劾谢临川的檄文与告示。 墨迹还很新。 有人在墙角吐了一口唾沫。 “卖国贼。” 温妩勒紧缰绳,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没有停。 不到两刻钟,两匹马便停在了昔日的承远伯府外。 温妩翻身下马,抬头的瞬间,脚步顿住。 门前已经贴了封条。 那块曾经高悬在正门上的匾额也没了。 两扇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粗重铁链。 台阶积着薄薄一层灰。 仿佛不过一个月,这座曾经灯火不熄、护卫森严的府邸就已经彻底死了。 温妩站在门前,许久没动。 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她的家。 谢临川站在城门送她,叫她早些回来。 她当时还想着,等自己带着药回来,一切都会好。 寒照低声道:“夫人。” 温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混乱都被压了下去。 “不能急。”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告诉寒照,还是在告诉自己。 “谢临川不会通敌。” 寒照立刻道:“属下以性命担保,主子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 温妩转身看他。 “所以才更不能乱。” “此事既有书信,又有人证,舆论还传得如此之快,说明背后之人早有准备。” “谢临川平日树敌太多,一旦失势,想踩死他的人会立刻蜂拥而上。” 寒照咬牙。 “主子也不该输得如此狼狈。” 这句话正落在温妩心里。 她从进城起便觉得不对。 谢临川是谁? 他亲手覆灭李党,能将北镇抚司牢牢握在掌中。 这样的人,会被轻易送进诏狱? 就算真有人栽赃,他也不该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 温妩眸光渐沉。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无法布局了。 又或者,他早就留了后手,只是时机未到。 她忽然摸向怀中的瓷瓶。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最重要的都不是翻案。 而是让谢临川活着。 “寒照。” “属下在。” 温妩将药瓶取出来。 “今夜你进诏狱。” 寒照一怔。 “夫人……” “你在北镇抚司多年,诏狱地形、人手轮值,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她将药瓶塞到他手里。 “先把药给谢临川吃下去。” “他只要活着,这盘棋便还有得下。” 寒照郑重收好。 “属下明白。” 温妩看着他。 “进去以后,告诉他我回来了。” 她停顿片刻。 “这一次,换我救他。” 入夜。 诏狱最深处潮湿阴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角落里积着青苔。火把隔着铁栏燃烧,偶尔发出噼啪轻响,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谢临川靠坐在墙边。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囚衣。 他入狱已有多日,脸色比从前更苍白,眼下也带着青黑。唯有那副眉眼仍旧冷淡,姿态从容得不像个阶下囚。 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临川没有抬眼。 “今夜不是换值的时候。” 来人脚步顿住。 下一刻,低声道:“主子。” 谢临川猛然抬头。 火光里,寒照一身夜行衣站在牢门外。 谢临川眸光骤沉。 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何在这里?” 寒照愣住。 “主子……” “我让你跟着夫人。” 谢临川撑着墙起身,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她人呢?”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岭南?”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冷得吓人。 寒照连忙跪下。 “主子息怒!” “夫人已经回京了!” 谢临川动作顿住。 “回来了?” “是。” 寒照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夫人今日回京,一听说您入了诏狱,立刻让属下来给您送药。” 谢临川眉心微蹙。 “什么药?” 寒照将那只瓷瓶从怀中取出。 “红尘的解药。” 牢中骤然安静。 谢临川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眼底露出明显的错愕。 寒照也不再隐瞒。 “夫人根本没去岭南。” “她去了苗疆。” “这一路,她冒雨赶路,换了十几匹马,翻悬崖,走泥沼,还差点死在毒蛇洞里。” “到了客雾山,又花了十日亲手采齐所有药材。” 谢临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从前连属下都误会过夫人。” “属下以为夫人心冷,以为您为她舍命,她从不放在心上。可属下亲眼看着她一路走到客雾山。” “她胸口还受了伤,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谢临川猛地抬眼。 “什么伤?” 寒照一僵。 毒医并未将真正经过告诉他。 “属下也不知道。” “夫人醒来后只说无碍。” 谢临川的手已经攥紧。 寒照赶紧将药送过去。 “夫人说了,先让您把药吃下去。” “她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谢临川站在铁栏之后,迟迟没有伸手。 方才还沉沉压在眉宇间的死气,却像被一道光硬生生劈开。 温妩回来了。 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 “原来如此。” 寒照急道:“主子先吃药。” 这一次,谢临川没有犹豫。 他接过瓷瓶,将药丸倒入口中,连水也没要,直接咽了下去。 苦涩药味在舌根散开。 他却像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寒照。” “属下在。” 谢临川低声交代了几个名字。 寒照神色渐渐凝重。 “他们……” “都是我留下的后手。” 谢临川重新靠回墙边。 “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们。” “从现在起,不必再等我的命令。” 他闭上眼。 “听夫人的。” 寒照心中一震。 谢临川将自己苦心留下的所有暗线,尽数交给了温妩。 “是。” 临走前,寒照还是忍不住问:“主子,您早知有人要害您?” 谢临川睁开眼。 “只是没想到父亲会死。” 提及宣平侯,他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我也没想到,暗处的人会做到这个地步。” 寒照猛地抬头。 谢临川没有继续解释。 “走吧。” “别让她等。” 寒照领命离开。 牢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久违地泛起一阵暖意。 他低声笑了。 “妩儿。” “这次当真是你救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十杖 “如今站在 第二日清晨。 皇城外忽然响起沉重鼓声。 咚—— 第一声落下, 守卫纷纷转头。 咚—— 第二声又响。 不少准备入宫当值的官员也停住脚步。 那是登闻鼓。 大周立国以来,凡有重大冤屈、地方官府无法受理者,皆可击鼓上达天听。 只是想要见到皇帝, 先得受十杖。 不论男女,不问身份。 因此登闻鼓立了多年,真正敢敲的人寥寥无几。 第三声响起时,人群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终于看清敲鼓之人,惊呼出声。 “嘉禾县主?” 温妩今日穿的是受封那日赏下的县主礼服。 绛红锦缎绣着嘉禾纹样,腰束玉带, 乌发高挽。一路奔波留下的憔悴仍未完全消失, 却半点不损风华。 她放下鼓槌。 转身面对闻声而来的宫城官员。 “嘉禾县主温妩, 今日击登闻鼓。” 声音清晰。 “为谢临川鸣冤。”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 失踪一个多月,被民间骂作丈夫落难便卷财逃跑的女子, 竟然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 就是敲响登闻鼓。 守鼓官神色复杂。 “县主可知规矩?” “知道。” “击鼓者,先受十杖。” 温妩神色不变。 “请。” 围观者越来越多。 消息像插了翅膀, 迅速传遍附近几条长街。 有人从轿中探出头。 也有人站在宫门前久久不动。 这可是十杖。 一个成年男子都未必扛得轻松, 何况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不少人以为温妩只是一时冲动, 听见杖责便会退缩。 她却已经自行摘去身上的披风,交到宫人手中。 伏在刑凳上时, 背脊挺得笔直。 第一杖落下。 沉闷声响传开。 温妩肩膀猛地一颤。 胸前刚愈合不久的伤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死死抓住刑凳边缘,没有出声。 第二杖。 第三杖。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 先前还低声议论她出身的人也闭了嘴。 第六杖时,温妩额上已经全是冷汗。 唇色也白了。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第九杖落下时,她眼前黑了片刻。 最后一杖终于结束。 守鼓官走上前。 “县主, 还能站吗?” 温妩撑着刑凳,缓了数息。 随后一点点站直。 裙摆下双腿还在发抖。 她却自己将披风重新披好。 “可以入宫了吗?” 守鼓官看着她,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敬意。 “县主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温妩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背后有血慢慢渗进衣料。 她始终没有回头。 消息传入御书房时, 萧玄度正批阅北境军报。 听见嘉禾县主敲了登闻鼓,他手里的朱笔停了许久。 “她当真挨了十杖?” 内侍低头。 “是。” “一个字都没喊?” “没有。” 萧玄度将朱笔放下。 “让她进来。” 片刻后,温妩被带入御书房。 她跪下行礼时,腰背明显僵了一瞬。 萧玄度看得清楚。 “起来吧。” “谢圣上。” 温妩撑着膝盖起身。 萧玄度打量她许久。 “你要替谢临川翻案?” “是。” “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说他清白?” 温妩抬眼。 “凭他没有理由。” 萧玄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证据?” “臣女自然知道这不是证据。” 温妩道:“臣女只是想问圣上,谢临川通敌,所得为何?” “权?” “他已是承远伯,掌北镇抚司,又握兵权。” “财?” “伯爵府名下田产铺面无数,他从不缺银子。” “北蛮能给他的,难道比大周更多?” 萧玄度没有说话。 温妩继续道:“还有宣平侯。” “天下都说他为了权势害死父亲。” “可宣平侯一死,他第一个失去的便是最有力的军中倚仗。” “若要谋反,先斩自己的臂膀,这是何等愚蠢?” 萧玄度指尖轻敲桌面。 “那书信呢?” “字迹确是谢临川所写。” 温妩平静道:“字能仿。” “人证呢?” “人会说谎。” 萧玄度眸色微沉。 “所以你今日来,只凭一句相信他?” “臣女来,是请圣上给臣女查案的机会。” 温妩俯身一拜。 “谢临川有罪,臣女绝不包庇。” “若他当真通敌,臣女亲自送他上断头台。” “可若他无罪,也请圣上莫让一个为大周流过血、险些送过命的人,死在一场构陷里。” 御书房安静下来。 萧玄度看着她。 许久后,他忽然道:“朕原本以为,你会恨他。” 温妩抬眸。 萧玄度淡淡笑道:“朕还想着,谢临川强留一个不愿留下的女人,早晚要自食恶果。” “如今他失势,你不是正好自由?” 温妩静了一瞬。 “圣上。” 萧玄度挑眉。 “嗯?” “臣女若真想走,天下那么大,去哪都行。” 她说得坦然。 “如今站在这里,是臣女自己愿意。” 萧玄度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大笑出声。 “好一个自己愿意。” 他靠回椅背,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真正的欣赏。 “谢临川那混账东西,倒算没白疯这一场。” 温妩没有接话。 萧玄度敛了笑意。 “朕准你查。” 温妩立刻跪下。 “谢圣上。” 从宫中出来时,已经近午。 十杖的后劲慢慢翻上来。 温妩走下宫阶时,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与胸口的伤。身旁内侍想扶,她摇头拒绝。 刚走出宫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 谢承彦从里面走了下来。 温妩脚步停住。 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身上的服制已经变了,腰间佩着新赐的鱼袋,整个人多出几分久居官场的沉稳。 看见温妩,他眼中却立刻涌出近乎炽烈的喜色。 “宝音。” 温妩眉心微蹙。 “谢大人又认错人了。” 谢承彦像没听见。 他的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看见她走路时僵硬的姿势,神情一下变了。 “你受了杖?” 温妩没有回答。 谢承彦已经快步走来。 “为了谢临川?” 语气里那点痛惜迅速掺进怒意。 “他如今都成了通敌罪臣,你还要替他受这种苦?” 温妩冷冷看他。 “与你无关。” 谢承彦动作一僵。 很快又缓和下来。 “好。” “你如今心里怨我,我知道。” 他伸手想扶她。 温妩往后退开。 “别碰我。” 谢承彦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 他脸色微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受了伤,先随我回去。” “我不去。” “宝音。” 谢承彦的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没有地方住。” “伯爵府被封,谢临川还在诏狱。” “你若执意住客栈,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 温妩看着他。 脑子转得很快。 她刚回京,对如今朝中局势尚未完全摸清。 谢承彦如今又明显身处局中。 与其急着撕破脸,不如先跟着他走。 她正好也想看看,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更何况刚受完十杖,硬碰没有任何好处。 温妩收回目光。 “走吧。” 谢承彦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喜色几乎压不住。 他亲自替温妩掀开车帘。 一路上,谢承彦说了很多。 温妩只偶尔应一声。 他却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冷淡。 “侯府已经重新收拾好了。” “你从前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留着。” “里面的摆设都没有动。” “你最喜欢的那几株海棠也还在。” 谢承彦看向她。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 温妩终于抬头。 谢承彦眼中竟真带着憧憬。 “上一次成婚太仓促。” “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不知道。” “这次我会给你十里红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温妩静静看了他片刻。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谢承彦却像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只肯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温妩懒得再争。 马车最终停在宣平侯府前。 温妩下车后才发现,这座府邸比她离开时更加气派。 门前来往宾客不断,显然谢承彦如今正炙手可热。 他亲自领着温妩往里走。 沿途下人看见她,无不神情震惊。 有人偷偷低下头窃窃私语。 谢承彦像没有察觉。 一路将她带到从前她是苏宝音时住过的院子。 院门推开。 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变。 熟悉的秋千,熟悉的花架,连廊下那只风铃都还挂在那里。 温妩站在门口。 只觉得荒谬。 谢承彦在她身侧低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已经将小满安置在外面客栈,如果你相见,我把她带来陪你。” 温妩没有看他。 用小满来威胁她,好布置。 “不必。”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妩转头。 周云瑶站在月洞门外,脸色惨白。 她显然是听见消息匆匆赶来的,发髻都有些乱,目光死死盯着温妩,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承彦!” 她快步走上前。 “你竟把她带回来了?” 谢承彦皱眉。 “你先回去。” “我回哪去?” 周云瑶眼眶一下红了。 “这里到底谁才是你的妻子?” 她指向温妩。 “她已经嫁给谢临川了!如今谢临川入狱,她便又回头找你?你看不出来她在利用你吗!” 温妩冷眼旁观。 周云瑶却越说越激动。 “当初就是因为她,你才日日魂不守舍!”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你刚刚承下侯府,她又来了!” “你还想再娶她是不是?” 谢承彦脸色渐沉。 “闭嘴。” 周云瑶被这一声呵斥刺得彻底失了理智。 她突然朝温妩冲过去。 “都是你!” “你怎么不跟着谢临川一起死!” 温妩如今身上有伤,动作比平日迟缓。 刚往后退了一步,谢承彦已经挡在她面前。 周云瑶抬起的手还没落下,便被他一把抓住。 “够了!” 谢承彦猛地甩手。 周云瑶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她怔怔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反应。 谢承彦却已经转头去看温妩。 “宝音,你有没有伤到?” 温妩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地上的周云瑶。 周云瑶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悲凉,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如今,轮到另一个女人了。 温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累了。” 她淡淡道。 谢承彦立刻应声。 “好,你先休息。” 随即转头吩咐下人。 “送夫人回院。” 周云瑶猛地抬头。 “夫人?” 谢承彦顿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云瑶今日情绪不稳。” 他看向管事。 “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周云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要禁我的足?” 谢承彦没有回答。 下人已经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周云瑶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谢承彦,你真是个好夫君。” 她死死盯着温妩。 最终被人扶着带走。 院中重新安静。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旁,轻声道:“她从前不是这样。” “你不要与她计较。” 温妩抬眼看他。 “谢大人。” “怎么?” “我也劝你一句。” “别把所有人的变化,都怪到别人身上。” 谢承彦怔住。 温妩已经转身进了屋。 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谢承彦站在院中,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而门后。 温妩扶着桌沿,终于忍不住蹙紧眉。 十杖留下的伤疼得厉害。 她缓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方才在宫中拿到的案卷摘录。 书信。 人证。 北境军防。 还有恰好在谢临川病重时突然崛起的谢承彦。 温妩指尖轻轻敲在“谢临川亲笔”几个字上。 片刻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承彦。 你最好与这件事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相见 “我很想你 温妩在宣平侯府住了下来, 无人叨扰她,看来谢承彦已经掌握了侯府话语权。 十杖的伤没有伤及筋骨,真正麻烦的是胸前那道伤。 客雾山一行来回奔波, 伤口本就只勉强愈合,登闻鼓前又受了一场杖责,第二日醒来时,她连翻身都疼。 于是索性哪里也不去。 每日按时喝药,吃饭,睡觉。 谢承彦来看她, 她也不赶。 送来的补品照收, 府医开的伤药照用, 甚至偶尔还能陪他说几句话。 她这一安静,谢承彦反而渐渐放下了戒心。 最初几日, 他还小心翼翼。 进门前要让丫鬟通禀, 坐下也只隔着一张桌案问她伤势,言语间从未逾矩。 温妩冷淡, 他便自行替她找理由。 她刚从谢临川那里回来, 心里还有怨。 她受了太多苦, 还没想明白。 只要给她时间,总能重新记起他们从前的夫妻情分。 甚至怕她住得不习惯, 谢承彦将从前伺候苏宝音的老人都调了回来。 晨起的燕窝,午后的点心,窗边换上的海棠,连书案上用的香都是苏宝音从前喜欢的味道。 温妩从不拒绝。 迟来的东西, 往往最无用。 “今日的药可喝了?” 谢承彦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温妩正在窗边看书,闻声抬头。 “喝过了。” “我路过城西, 买了你从前喜欢的点心。” 他将食盒放到桌上。 “还是原来那家铺子。” 温妩翻书的手顿了顿。 “难为你还记得。” 只一句。 谢承彦眼中的喜意便明显起来。 “你的事,我都记得。” 温妩垂下眼。 “最近朝中可还忙?” 她随意问了一句。 谢承彦坐到她对面。 “北境战事未平,自然忙。” 温妩伸手取了一块点心,慢慢掰开。 “我听说三司已经审谢临川多日了。” 谢承彦脸上的笑淡了些。 “怎么又提他?” “随口问问。” “毕竟夫妻一场,总不至于连他是死是活都不闻不问。” 谢承彦眉心微蹙。 “宝音,你与他算什么夫妻?” “圣旨赐的。” 温妩抬眸。 谢承彦噎了一下。 她又若无其事道:“人证物证俱全,听说案子反而一直没有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承彦沉默片刻。 “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只是怕。” 温妩低下眼。 “谢临川若当真翻了身,我现在住在这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句显然取悦了谢承彦。 他神色舒展不少。 “放心。” “他翻不了身。” 温妩眼睫轻轻一动。 谢承彦像是意识到说多了,很快转开话头。 “你的伤再养几日,我带你去城外散心。” “好。” 温妩竟答应了。 谢承彦离开时,心情明显不错。 房门合上。 温妩脸上的笑也随之消失。 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树影摇晃。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檐角无声落下。 寒照进屋时,还带着一身夜露。 “夫人。” 温妩立刻转身。 “谢临川如何?” “解药起效了。” 寒照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已经暗中替主子把过脉,毒素已经不再往五脏蔓延。只要后续好好休养,性命能保住。” 温妩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那就好。” 她坐下,抬手替自己倒了杯水。 “诏狱那边呢?” 寒照神情重新郑重起来。 “主子早在李党倒台后便留过几条暗线。” “这次入狱前,也察觉京中有人在伪造北镇抚司文书,只是那时宣平侯战死得太突然,主子身体又撑不住,索性顺势进了诏狱。” 温妩抬眼。 果然。 她就知道,以谢临川的性子,不会败得如此快。 寒照继续道:“主子怀疑书信出自侯府内部。” “能将他的笔迹仿到连翰林院都辨不出真假,又熟悉侯府往来文书的人,少之又少。” “至于萧执衡,人证便是他找来的。” “主子的意思是,两边都查。” 温妩抬手敲了敲桌沿。 “那便一人一边。” 寒照点头。 “夫人留在谢承彦身边,比任何人都方便。” “你查萧执衡。” 温妩看向窗外。 “我来查这位新上任的谢大人。” 接下来的几日,温妩愈发安分。 越是这样,越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日,她从送衣的下人口中知道,谢承彦每逢深夜都会独自去西侧书房。 第五日,发现他随身带着两枚钥匙。 一枚是外书房。 另一枚极小,像是开暗格用的。 第六日午后,谢承彦入宫未归。 温妩让婢女去厨房取甜汤,自己则借口寻一本从前留下的诗集,进了书房。 谢承彦从不拦她。 甚至特意吩咐过,府里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 温妩在书架前慢慢翻找。 目光却一寸寸扫过桌案与墙壁。 直到看见一只砚台的位置。 桌面落着薄灰,唯有砚台底下干净得过分。 她伸手转了一下。 咔哒。 身后书架内部传来极轻响动。 温妩眼神骤然一凝。 暗格不大。 里面只放着几封旧信,一只印章,还有一叠临摹过的字纸。 最上方那张纸上,正写着谢临川三个字。 一模一样的笔锋。 温妩盯了数息,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有带走全部。 只抽走其中一张最关键的旧稿,又将一封往来书信快速扫了一遍,记下收信地点,随后一切归位。 当天夜里,证据便到了寒照手中。 又过两日。 谢承彦回府时,整个前院都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温妩正在喝药。 听见外面动静,慢悠悠放下碗。 “出了什么事?” 伺候她的丫鬟面露迟疑。 “听说……听说诏狱那边放了人。” 温妩指尖微顿。 “谁?” 丫鬟小声道:“谢……谢临川。” 胸口那颗心骤然跳快。 温妩压住情绪。 “为何突然放了?” “奴婢不知。” 温妩没再问。 入夜后,前院的灯一直没熄。 她披上外衣,沿着回廊慢慢走过去。 书房窗户半开。 谢承彦压不住的怒声从里面传来。 “废物!” “连个人证都能让人翻供!” 茶盏砸碎在地。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萧大人那边传话,说查到了那名商人与北镇抚司有私怨,口供已经不能用了。” “还有那些信……” “闭嘴!” 谢承彦猛地打断。 屋里静了一瞬。 “字迹的事,谁泄出去的?” “属下不知。” 谢承彦喘了几口气。 “谢临川如今只是暂释,罪名尚未洗清。” “还有机会。” 温妩站在廊柱后,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是他。 她没有继续听,悄然退回自己的院子。 当天夜里,温妩难得睡得早。 谢临川出来了。 只要人出来,这盘棋便已经翻过大半。 她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离开侯府,又该将剩下的证据从谢承彦手中挖出来。 夜深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温妩睁眼。 一股浓重酒气先飘了进来。 谢承彦站在门口。 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服,衣襟略显凌乱,眼底泛着红。 温妩坐起身。 “这么晚,谢大人来做什么?” 谢承彦没有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走了进来。 “宝音。” 温妩眉间冷下来。 “我叫温妩。” “好。” 谢承彦低低笑了一声。 “妩儿。” 他坐到床边。 温妩立刻往后退开。 谢承彦看见她的动作,脸色僵了一瞬。 “我今日心里很乱。” “谢临川被放出来了。” 温妩神色平静。 “那不是很好?” 谢承彦猛地抬眼。 “好?” 酒意让他平日里那层温润皮相薄了许多。 “你希望他出来?” “他若无罪,自然该出来。” 谢承彦盯着她。 “你还是放不下他。” 温妩懒得再装。 “我从来没说放下。” 这一句彻底刺痛了他。 谢承彦忽然伸手去抓她。 温妩侧身避开。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竟又往前一步。 “宝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我今日很累。” “你从前会陪着我的。” 温妩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荒唐。 “从前?” 她冷笑。 “从前我做你的妻子时,你在想周云瑶。” “如今周云瑶成了你的妻子,你又跑来找我。” “谢承彦,你究竟有没有哪一刻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谢承彦脸色骤变。 “我想要你。” “你想要的只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温妩声音渐冷。 “你连自己的私欲都要裹上一层深情。” “住口!” 谢承彦脸色彻底难看。 温妩抬起眼。 “恼羞成怒了?” 酒意翻涌,谢承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温妩神色骤冷。 “松手。” “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他力气越来越大。 “我已经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侯府、正妻之位,往后我还能给你更多。” 温妩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胸前旧伤被牵扯,她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谢承彦看见,却仍没有松手。 那一刻,温妩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不要,你便强塞。” “我不愿意,你便逼我。” 谢承彦喉头滚动。 “我只是怕你再走。” “谢承彦。” 温妩盯着他。 “你和你最嫉妒的谢临川,从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可他知道错。” “你呢?” 这句话像猛地抽在他脸上。 谢承彦眼底霎时浮出怒意。 “不要拿我同他比!” 他俯身逼近。 温妩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摸向枕下短匕。 若真到了那一步—— 谁都别想好过。 下一瞬。 房门轰然巨响。 整扇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夜色灌进来。 谢承彦猛然回头。 一道身影已经冲至眼前。 甚至来不及看清,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脚。 “砰——” 谢承彦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翻一旁桌案。 茶具碎了一地。 温妩怔住。 来人一身黑衣。 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眉眼却冷得骇人。 谢临川站在那里。 身后是漫天夜色。 像是从她等了太久的梦里,终于走回来了。 “临川。” 温妩轻声唤了一句。 男人原本满身杀意。 听见这一声,猛地转头。 目光落在她被捏红的手腕上,瞳孔骤然缩紧。 “他碰你了?” 温妩刚想说话,谢临川已经再次朝谢承彦走去。 那神情显然不是只打算踹一脚。 温妩赶紧下床。 “临川。”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先走。” 男人身体僵住。 温妩将脸贴在他背后。 “我疼。” 只两个字。 谢临川所有杀意瞬间被压住。 他立刻转身。 “哪里疼?” 温妩理直气壮抬起手腕。 “这里。” 谢临川看着那点红痕,脸色更难看了。 温妩又道:“背也疼。” “胸口也疼。” “哪里都疼。” 谢临川盯了她片刻。 最后弯腰,一把将人抱起。 温妩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被他抱起来的一刻,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她甚至还从他肩头探出脸,看向倒在地上的谢承彦。 眼中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冷静。 明晃晃写着一句—— 我的人来了。 谢承彦撑着桌角站起。 “宝音!” 谢临川脚步停下。 温妩却先一步从他怀里探头。 “谢大人。” 她笑得如往日那般甜。 但谢承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最好祈祷自己处理得干净些。” “往后的账,我们慢慢算。” 谢临川低头看她。 眼底掠过一丝笑。 “夫人想怎么算?” 温妩重新缩回他怀里。 “送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 “好。” 他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侯府。 门外已有北镇抚司部下等候。 只要人还活着,那些欠他的,总有一日能一笔一笔讨回来。 马车内。 车帘刚落下,温妩便伸手捧住谢临川的脸。 她看得很仔细。 眉骨,眼睛,鼻梁,嘴唇。 整整一个多月。 他瘦了。 脸色也差了许多。 可人好端端坐在她面前。 温妩鼻尖忽然一酸。 谢临川察觉到,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怎么了?” 温妩没有回答。 忽然倾身吻了上去。 谢临川整个人一僵。 这个吻来得急,又带着明显的委屈和后怕。 温妩抓紧他的衣襟,像要确认这个人确实还活着。 谢临川很快反应过来。 手掌扣住她后腰,却顾忌着她身上的伤,不敢使力。 温妩察觉他的克制,反而更往前贴近。 谢临川呼吸骤然乱了。 “妩儿。” 温妩抬眼。 “药吃了吗?” “吃了。” “身体呢?” “好多了。” 她这才满意。 下一刻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继续。” 谢临川怔了一息,低声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温妩抓住他领口,将人拉近。 “知道。” “我千里迢迢跑去苗疆,差点死在山里,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现在想亲一下自己夫君,还要批准?” 谢临川眸色一下暗了。 “当然不用。” 话音落下,他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也更久。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死、猜疑、离别,在这一夜终于一点点散开。 回到府中时,温妩甚至没来得及同小满被寒照救回好好说上几句话,便被谢临川抱回了房。 门一关。 她先踮脚又亲了他。 谢临川原本还想问她胸口的伤,话到唇边,又被她堵了回去。 温妩抱着他的脖子,气息有些乱。 “谢临川。” “嗯?” “我很想你。” 男人眸光骤深。 “再说一遍。” 温妩偏不。 “没听见算了。” 谢临川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灯影晃动。 窗外夜风吹过花枝,细碎声响落在窗纸上。 他们只是一次次确认彼此就在身边。 温妩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帐幔。 她浑身酸软,懒得睁眼。 身旁男人还睡着。 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 温妩往他怀里靠了靠。 脸贴在熟悉的胸口,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声。 一下。 一下。 很好。 她闭上眼,唇角轻轻弯起。 人救回来了。 接下来—— 便该轮到那些害他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VIP】 第71章 孩子 “我不知道 谢临川出狱后的第五日, 萧执衡的案子便定了。 通敌,构陷忠良,私结外寇, 伪造证物。 数罪并罚,斩立决。 广平王府亦被牵连。 从前高门朱户,车马盈门,不过数日便换上了封条。府中男丁下狱,涉案者问斩,其余族人依罪流放。朝中几位与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也接连落马, 一时间人人自危。 萧执衡临刑前, 托狱卒递出一句话。 他说想见温妩最后一面。 谢临川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看案卷。 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温妩。 “想去吗?” 温妩沉默片刻。 “去吧。” 谢临川没有阻拦。 只让寒照陪她。 诏狱里的气味, 温妩已经不算陌生。 阴湿,腐朽, 还有一股长年不见日光的霉味。 萧执衡被关在最里面。 他已经换下往日锦衣, 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衣。手脚都戴着锁链,长发也未曾束好, 几缕散乱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声, 他原本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看见温妩的一刻, 那双已经黯淡许久的眼睛忽然亮了。 “宝音姐姐。” 温妩站在牢门外。 没有纠正。 萧执衡看着她,嘴角一点点弯起。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明日就要行刑了。” 温妩道:“总该来送你一程。” 萧执衡听见这句话, 竟笑了。 “这样也好。” “我这一生,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运气也不算太差。” 温妩安静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与从前记忆里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同。 可她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还顶着苏宝音的身份, 困在偌大的京城里,四面都是试探与恶意。 萧执衡是极少数会真的站在她身边的人。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萧执衡忽然开口。 温妩点头。 “记得。” “那日马车上的一眼。” 萧执衡笑着接过去。 “你抬眼看来, 我那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后来才知道,是谢家那位大公子的未婚妻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很久以前的少年气。 “我那时候还觉得可惜。” 温妩被他说得失笑。 “你当时可没有表现出来。” “当然不能。” 萧执衡低低笑了两声。 锁链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他又看了温妩许久。 “宝音姐姐大概永远不知道,那时候的京城,没有几个人真正愿意对我好。” “父王看重的是嫡子的体面,府里的人看的是风向。兄弟之间,也不过争来争去。” “你那时酒楼替我说话,连好处都没想过要。” 他垂下眼。 “所以我后来总想着,若有人欺负你,我便替你欺负回去。” 温妩心里微微一涩。 “萧执衡。” “嗯?” “别说了。” 牢中安静片刻。 萧执衡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我从小便不是个好人。” “只是从前还愿意装一装。” 温妩看着他。 萧执衡也看着她。 目光缱绻,竟没有临死前该有的恐惧。 “我做的那些事,你不原谅也好。” “我没有什么可辩的。” “只是宝音姐姐,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他停顿片刻。 “那一日你若是成功逃离京城,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温妩轻声道:“可我不会跟你走。” 萧执衡眼眶微微发红。 “谢临川那个疯子,确实比我命好。” 温妩没有说话。 萧执衡重新抬头。 “所以我输得也不算冤。” 狱卒在远处提醒:“县主,时辰差不多了。” 温妩轻轻应了一声。 萧执衡眼中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要走了?” “嗯。” “那便走吧。” 他靠回冰冷石壁,像是突然疲惫下来。 温妩却没有立刻转身。 “萧执衡。” “你在我心中,还是我的弟弟。” 萧执衡怔怔看着她。 良久,喉结动了一下。 “好。” 温妩转身离开。 萧执衡隔着昏暗牢房望着那道背影。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执衡一直看着。 直到那一点衣角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垂下眼睛。 有些东西到了最后,好像也没什么说出口的必要了,说出来只是徒增宝音姐姐的负担。 第二日午时。 萧执衡被斩于午门之时,温妩在家里吃着那日萧执衡给她买来的同家铺子的梅花糖糕。 不好吃,这辈子不会再吃了。 谢承彦的处置则轻了许多。 宣平侯刚刚战死边关,尸骨才迎回京城,朝廷念及其一生战功,也念谢承彦是宣平侯之后,最终没有判死罪。 功名尽夺,削为庶人。 发往西北,在一处边城做最末等的文书。 这一去,终身不得回京。 昔日新科探花的风光只维持了短短数月。 离京那日,没有多少人送。 周云瑶站在周府门前远远看了一眼,到底没有上前。 温妩更未出现。 她与谢承彦之间,早在那个雪夜便已经说尽了。 苏宝音死了。 往后山高水远,各自活着便是。 真正麻烦的,是萧执衡与谢承彦倒下后牵扯出来的东西。 北境通敌案查得越深,牵出来的人便越多。 朝中官员、地方粮商、关外马贩,甚至还有潜伏多年、专门替外敌传递消息的暗桩。 一条线连着另一条线。 谢临川重新接手北镇抚司。 温妩也没有闲着。 两人常常一个查明人,一个追到证。 配合得越来越熟练。 有一回谢临川拿着她送来的名单,看了半晌。 “你若进北镇抚司,寒照怕是要没饭吃了。” 正在一旁整理卷宗的寒照猛地抬头。 温妩笑出声。 “听见没有?你主子嫌你没用。” 寒照木着脸。 “属下已经习惯了。” 那段日子很忙。 可温妩反而觉得安心。 谢临川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 红尘毒解后,咳血的次数逐渐少了。脸色仍旧苍白,人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会熄灭。 北境残余的内应也被一个个连根拔起。 直到最后一批人押入诏狱,温妩才终于发现了一处不对。 太顺了。 谢临川出狱后,北镇抚司几乎立刻恢复运转。 萧执衡手中的暗线像早就被人摸清了大半。 皇帝那边更是配合得出奇。 许多需要层层审批的事,一道手谕便能直接开门。 温妩坐在书房里,将前后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越想,脸色越难看。 她拿着一册卷宗去找谢临川。 人正在院里喂鱼。 天气已经彻底暖了。 谢临川穿一身墨青常服,袖口挽起一点,手里捏着鱼食。池里的锦鲤围成一圈,争得水花四溅。 听见脚步,他回过头。 “今日回来得早。” 温妩把卷宗拍到石桌上。 “谢临川。” 语气不对。 谢临川看了她两息,将剩下的鱼食放回盒里。 “怎么了?” “这些暗线,你早就知道。” 男人沉默。 温妩眼底一点点烧起火。 “萧执衡会递折子,你知道。” “有人会借宣平侯战死的机会将你拉下去,你也有准备。” “你和圣上早就在等他们冒头。” 谢临川没有否认。 温妩气笑了。 “所以你进诏狱也是局里的一步?” “部分。” “部分?” 温妩声音拔高。 “我以为你快死在诏狱了。” “谢临川。” 她盯着他。 “看我急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男人眉头轻轻皱起。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谢临川没有回答。 温妩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你不是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你有那么多暗线,难道真查不到我去了苗疆?” “你明知道我回来后会卷进来。” “提前告诉我一声会怎样?” “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有后手!” 谢临川垂下眼。 沉默得太久。 温妩渐渐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谢临川看着池中游动的鱼。 许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温妩一怔。 “什么?” “那时我以为,你迟早会走。” 谢临川声音很平。 平得叫人心里发紧。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温妩眉心皱起。 “我为什么要走?” “孩子。” 温妩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 风从池边吹过。 水面泛开一圈圈涟漪。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临川移开视线。 温妩指尖一下变得冰冷。 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甚至被谢临川抓回来后,她还暗自庆幸,他没有发现。 原来他早就知道。 温妩胸口一点点发堵。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包括这次的局?” 谢临川的目光落到远处。 “这件事原本便与你无关。” “我与圣上要借通敌一案拔掉埋在朝中的人,是我们自己的棋。” “你想留在京城也好,去江南也好。” “我都不该用这件事把你绑住。” 温妩听得眉心越来越紧。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案子留下?” 谢临川喉结动了一下。 “我怕你知道我会出事,便又留下来救我。” 温妩忽然说不出话。 谢临川苦笑了一声。 “妩儿。” “我已经分不清,你留下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觉得欠我。” “孩子的事以后,知道之后我更不敢问。” 温妩心口像被猛地攥紧。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孩子那时候……” “别说。” 谢临川忽然打断她。 温妩停住。 他闭了闭眼。 “你不想要,谁都没有资格逼你留下。” “我也从来没想拿这件事怪你。” 他顿了很久。 “只是……” 后面的话像堵在喉咙里。 终究没能说出来。 孩子没了。 温妩也不欠他。 谢临川缓缓起身。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温妩抬头看他。 她伸手想拉他。 指尖快要碰到衣袖时,又停了下来。 谢临川背对着她。 “只是想静静。” 温妩慢慢收回手。 “好。” 谢临川沿着池边走远。 温妩一个人站在原地。 温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时候的她只想活得自由。 那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又与她最恐惧的束缚纠缠在一起。 所以她做了选择。 温妩从未觉得那时的自己有错。 可如今再面对谢临川,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她当时不爱他? 太伤人。 说她只是害怕? 又像给自己找借口。 可若说后悔…… 她甚至无法用今日的心意,去要求过去的自己做另一种选择。 那时的她,真的只想逃。 如今的她,却已经爱他爱到愿意拿命去换。 中间隔着太多事。 该怎么说,才能让谢临川明白? 她不是轻贱那个孩子和他。 她只是爱得太晚了。 温妩踌躇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 小满正整理衣物,见她进来便笑着迎上去。 “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 说到一半,笑意停住。 “姑娘?” 温妩没有应声。 她走到床边坐下。 许久后,低头将脸埋进掌心。 小满立刻慌了。 “可是伯爷欺负您了?” 温妩摇头。 “不怪他。” 声音闷闷的。 “是我从前欠下的账。” 小满听不明白。 温妩也没有解释。 她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 第一次认真想着一件自己从前从未敢想的事。 若那个孩子还在。 谢临川真的会很喜欢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她鼻尖骤然一酸。 温妩抬起手,挡住眼睛。 这世上最难偿还的,是一个人捧出来时,她没有接住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结局 第72章 结局 春日天高云 这一觉, 温妩睡得沉。 许是前些日子来回奔波,又许是昨日心绪大乱,她连梦都没做一个, 睁眼时,窗外的日光已经亮得晃眼。 屋里静悄悄的。 温妩翻了个身,习惯性往旁边摸去。 空的。 被褥早已凉透。 她还没完全醒,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唤了一声。 “谢临川……” 无人回应。 温妩皱了皱眉,又提高些声音。 “谢临川?” 房门轻轻推开。 进来的却是小满。 “姑娘醒啦?” 小满端着热水,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温妩撑着床坐起来, 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 “谢临川呢?” “伯爷他……” 小满眼神飘了飘。 温妩眯起眼睛。 温妩察觉不对。 “到底去哪了?” 小满肩膀一缩。 “伯爷今早领兵北上了。” 温妩脑子里最后一点睡意顷刻没了。 “什么?” “北境战事还没平, 圣上下旨, 让伯爷接替宣平侯旧部,镇守北疆。” 小满越说声音越小。 “天没亮就走了。” 温妩一把掀开锦被。 “走多久了?” “按照时辰……现在大概已经到城外驿站。” “谢临川!” 温妩咬牙。 这个混账东西! 连句解释都不肯听, 今天便跑去北疆了。 她飞快下床。 小满吓得赶紧上前。 “姑娘慢些, 鞋!” 温妩赤脚踩在地上,随手抓起外衣。 “把我的骑装拿来。” “还有马。” 小满一边替她找衣裳, 一边小声道:“马已经备好了。” 温妩动作骤停。 她缓缓回头。 “谁备的?” 小满:“……” 温妩盯着她。 小满扛不住, 只能老实交代。 “伯爷。” “还特意留了府里脚程最快的那匹千里马。” 温妩:“……” 好。 很好。 她忽然明白了。 什么一个人静静。 什么连夜领兵北上。 这男人摆明了在等她追。 若真不想见她, 昨夜便能直接走。 偏偏拖到天亮,还给她留一匹最快的马。 谢临川, 你可真行。 温妩越想越气,系腰带时用力过猛,差点将玉扣扯断。 小满躲在一边,一声都不敢吭。 不到一刻钟, 温妩已经换好劲装,长发高束,抓起马鞭便往外走。 “姑娘, 您还没吃东西!” “不吃了!” “那带两个包子!” 小满追出去,将油纸包硬塞进她手里。 温妩翻身上马。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她一夹马腹。 “驾!” 马蹄踏过长街。 一路疾驰出城。 温妩心里已经将谢临川从头到脚骂了无数遍。 小心眼。 心机深。 还记仇。 他分明就是想看她主动追过来,想看她为了他低一次头。 堂堂伯爷,连这种招数都用得出来。 温妩越骂,马跑得越快。 到了城外驿站,她猛地勒住缰绳。 “谢临川的军队呢?” 驿卒愣了一下。 “承远伯?” “刚走。” 温妩额角一跳。 “多久?” “也就一炷香。” 温妩闭了闭眼。 谢、临、川。 算得真准啊。 她若再早来一点,正好能堵住。 若晚些,又真的追不上。 偏偏掐在这么个时候。 温妩懒得下马歇息,接过驿卒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又将小满硬塞给她的包子咬了半个,继续追。 春日原野辽阔。 官道一路向北延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 又追了半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扬起大片烟尘。 旌旗隐约可见。 大周军队如一条蜿蜒黑龙,沿着官道缓缓向北。 温妩眼睛一亮。 终于逮到你了。 她俯低身子。 “驾!” 千里马骤然加速。 从军队末尾一路向前。 不少将士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她,惊得连忙让路。 “伯爷夫人?” “夫人怎么追来了?” 温妩顾不上他们。 一直追到军队最前方,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 谢临川一身玄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春风吹动身后披风。 隔着这么远,温妩都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欠揍。 她直接横马挡在前方。 “停!” 前面的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 整支军队也被迫缓下来。 谢临川勒住缰绳。 看见她时,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 温妩骑了大半日,气喘吁吁,额间都是汗,举起马鞭指着他。 “谢临川。” “你跟我走。” 身后的将士全都安静了,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好奇怎么都藏不住。 一双双眼睛悄悄往这边瞟。 谢临川看了一圈。 抬手做了个手势。 副将立刻会意。 “继续行军!” 大军重新向前。 经过温妩身边时,无数人目不斜视地赶路,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等队伍越过两人,谢临川才策马来到温妩面前。 温妩还在喘。 “下来。” 谢临川挑眉。 “做什么?” “跟我回去。” “圣命在身。” 温妩气得举起马鞭。 “你还装?” 谢临川终于笑了。 下一刻,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揽住温妩腰身。 温妩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腾空。 “啊!”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再回神,已经坐到了谢临川马上。 她在前。 他在后。 宽阔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两条手臂从她身侧伸出,握住缰绳,将人完完整整圈在怀中。 温妩心有余悸。 “你有病是不是!” 谢临川笑得胸腔都在震。 “抱紧了。” 他调转马头,朝官道右侧一片开阔草地奔去。 温妩气得掐了他一把。 “谢临川,你就是故意的吧?” “嗯。” 承认得毫不犹豫。 温妩被气笑了。 “你就想看我低头?” 谢临川微微俯身。 下巴几乎碰到她耳侧。 温热呼吸落下来。 “我知道我的妩儿舍不得。” “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夫婿孤零零去北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妩耳根发热。 “你连马都替我留好了。” “巧合。” “驿站也是你算好的吧?” “算什么?” 谢临川语气无辜。 温妩回头瞪他。 “装。” 谢临川低笑,不再辩。 马儿沿着草野慢慢跑远。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春日的风与远处滚滚江水声。 温妩脸上的气恼渐渐淡了。 她抓着马鬃,安静了一会儿。 “谢临川。” “嗯。” “昨日孩子的事,我还没说完。” 身后的人没有接话。 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几分。 温妩缓缓开口。 “我那时候把孩子打掉,有很多原因。” “最重要的一个……” 她停顿片刻。 “我承认,那时我还没有爱上你。” 谢临川呼吸微滞。 温妩没有回避这句话。 “我怕你。” “你那时候、什么都想替我决定。我越想跑,你便抓得越紧。” “我一想到有了孩子,往后可能再也走不了,就觉得害怕。” 风吹过她的脸。 温妩望着前方,声音渐渐低下来。 “还有我自己的过去。” “那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 谢临川始终没有打断。 温妩继续道:“所以我做了那个决定。” “我不想骗你,说那时有多么迫不得已。” “是我自己选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谢临川手臂微微一僵。 温妩终于侧过脸。 “谢临川。” “如今我爱你。” “我也信你。” 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 谢临川轻轻勒住缰绳。 前方正好是一条江。 春水浩浩荡荡流过平原,岸边青草新绿。 马儿停在江畔。 谢临川从后面将温妩抱紧。 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温度。 实实在在。 温妩伸手覆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以后若真有一个孩子。” “我们便好好养。” “让他不用像我一样,从小想着怎么活下去。” “也不用像你一样,什么都得自己争。” 温妩眼睛弯了弯。 “他可以想读书便读书,想习武便习武。” “若是女儿,也不必困在什么后宅里。” “她想去江南,看塞北,骑马跑遍大周,都可以。” “我们让他知道,爹娘爱他。” “也让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属于自己。” 谢临川许久没有说话。 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 “妩儿。” 声音有些哑。 “嗯?” “那时候是我错了。” 温妩微怔。 “我从前不懂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谢临川看着江面。 “我只知道想要。” “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手里有权,也有人。” “所以我觉得,只要我想,便一定能把你留下。” 他低声笑了笑。 带着几分自嘲。 “后来才知道,错得离谱。” “我喜欢的温妩,聪明,胆大,在绝境里也能自己杀出一条路。” “这样的你,怎么可能靠一扇门、一纸婚书困住。” “若你不愿意,天下哪里都能去。”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爱我,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温妩安静听着。 谢临川低头,将脸埋进她颈侧。 “可我还是怕。” “怕你有一天不喜欢我。” “所以我总想再试一次。” “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温妩眼皮一跳。 果然。 这个心机男。 “如今呢?” 她问。 谢临川唇边终于带上笑。 “你追了这么远。” “我这一生,没比今日更快意的时候。” 温妩侧过身。 谢临川还想继续说什么。 她却突然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余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江风吹过。 马儿低头在岸边吃草。 温妩吻得很认真。 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她才慢慢退开。 谢临川仍看着她。 那双一向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妩也看着他。 “谢临川,你听好。” “我温妩看得清自己的心。” “我心悦你。” 她说得很慢。 “你想要一生一世,我便给你一生一世。” “往后无论遇见什么,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北疆也好,诏狱也好,下一次再有什么鬼门关——” “我们一起走。” 谢临川喉结滚动。 眼眶一点点泛红。 温妩指尖碰到他手腕时,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根已经戴了许久的红绳。 “对了。” “我一直想问你。” 谢临川目光一顿。 “什么?” 温妩抬起手腕。 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根绳子到底哪来的?” 谢临川静了一瞬。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根红绳。 “忘了。” 温妩立刻眯起眼。 “你骗鬼呢?” 谢临川笑而不语。 温妩狐疑地盯着他。 可无论她如何追问,他就是不说。 她不知道。 那时候下江南,他独自一人,去了江南香火最鼎盛的灵隐禅寺。 他不信神佛,可那一次,为了心中挚爱,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掀开官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满身煞气的权臣,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虔诚地祈求菩萨护佑温妩平安。 他在心底起誓,无论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无论是折寿还是报应,他谢临川,皆愿一力承当。 他那通身杂糅着杀伐与悲怆的气度,以及那极度违和的虔诚举动,引起了寺中一位扫地老僧的注意。 老僧走到他身旁,双手合十,温声问询缘由。 谢临川没有隐瞒,只淡淡道:“心爱之人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来求佛祖,护她平安。” 老僧端详了他片刻,含笑点头,那双睿智的眼睛仿佛看透了红尘因果:“施主执念太深,犹如烈火烹油。老衲愿为施主解一签,不知施主可愿一试?” 谢临川从签筒中,摇出了一支姻缘签。 当他看清签文上的四句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那泛黄的竹签上,赫然写着: “笼中困雀欲凌空,执念求全总落空。 若得云开见明月,须向死地觅生风。” 老僧看着签文,悠悠长叹了一声:“施主,求囚皆空,执念生魔。想要得成连理,必先亲手碎了那困人的金锁。生死契阔,非死……不活啊。此乃本寺开光红绳,今日赠与施主,愿能帮到施主。” 后来那根红绳被谢临川系到了温妩手腕上。 她不知道来历。 谢临川也从没打算告诉她。 愿望说不来便不灵了,温妩之事,他从不冒险。 “谢临川!” 耳边传来温妩恼怒的声音。 他从记忆中回过神。 温妩正瞪着他。 “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 “我撒娇也不说?” 谢临川挑眉。 温妩立刻抱住他手臂。 “夫君——” 声音甜得发腻。 谢临川眼底笑意更深。 “不说。” 温妩脸一垮。 “谢临川,你最好别逼我。” “怎么?” “我闹了。” “请便。” “我真闹了!” 谢临川忍着笑。 温妩气鼓鼓地转回去,不理他。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目光又落到那根红绳上。 他握住她的手。 在心里无声重复那个愿望。 愿吾妻温妩。 此生喜乐。 岁岁安康。 温妩还在生气。 谢临川忽然一抖缰绳。 马儿扬蹄。 温妩吓得赶紧抓住他手臂。 “你干什么!” 谢临川笑声被风吹散。 “妩儿。” “嗯?” “陪为夫去北疆。” 他望向远方。 北境尚有狼烟。 宣平侯尸骨虽已迎回,血仇未报。 那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大周百姓等着他们。 谢临川眉宇间重新显出久违的锋芒。 “去报杀父之仇。” “只是我如今尚在孝期,大婚只能等之后补给你。” 温妩哼了一声。 “十里红妆,少一里都不成。” “依你。” 温妩心头也跟着热起来。 “谁说我是陪你?” 谢临川低头。 温妩扬起下巴。 春风吹起她高束的长发,眉眼明亮,意气飞扬。 “本县主要去做大周第一个女将军。” 她夺过马鞭,用力一扬。 “驾——” 骏马沿着江岸疾驰而去。 远处大军旌旗猎猎,正一路向北。 春日天高云阔。 长风吹过山河。 他们并肩去往同一处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