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冮情》 第1章 寒江惊信,腊日结亲 此地山高水急,河谷里的田地狭小而不宽裕。有人靠着渡船、耕田养家糊口,有人读书远赴他乡,也有人一辈子守在锦江边上。许许多多往事不曾载入县志,只留存于老一辈闲谈与家族细碎的回忆之中,留下浅浅淡淡的印记。 这本书所写的,便是锦江两岸几户人家,从旧岁月一路走到新时期的悲欢际遇。人的一生起落无常,祸福难以预料,生活少有极致的大喜大悲,大多是一桩桩难事熬过去,普通人依旧咬着牙向前度日。 故事始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初。天气骤然转凉,河风掠过江岸,岸边树叶沙沙作响。 滕长顺忽然收到一封省城师范学校寄来的家书,寄信人是那位从未谋面的女婿。 这名青年正在省立师范求学,深受新式思想熏陶。信中的语气十分坚决,直言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志向相悖无法共处,执意要退掉婚约。 一纸退婚的书信来得猝不及防,将女儿十五岁定下的亲事尽数打碎。少年向往自由恋爱,抗拒包办婚姻与媒妁之言,这封信,也斩断了两家多年的交情。 乡邻口中的姑娘滕夭夭,生得玲珑小巧,眉眼柔和白净,鼻梁匀称,自带山野姑娘独有的灵气与倔强。脸庞、手掌都晒得黝黑透亮,湘西人都说,她黑里透着秀气,一众姊妹里,唯独她让人过目难忘。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退婚,重重压在了姑娘的心头。她卧床三日三夜,茶饭不思,夜夜难以安寝。 方才还鲜活亮眼、清秀要强的姑娘滕夭夭,一夜之间黯然失色。乡邻见了,无不对她心生怜惜。 可在外人的眼中,她已然成了旁人指指点点、走投无路的苦命女子。 父亲滕长顺急得坐立难安,四处托人求情。他向所有人许诺,只要男方愿意打消退婚的念头,自家不计较对方家世高低,分文彩礼都不会索要,还会主动置办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将女儿嫁过去。 可任凭他百般恳求,始终没有一户人家愿意上门提亲。往日里往来亲近的乡邻,如今见到他全都刻意躲闪,不愿与之来往。 乡亲们常在背地里交头接耳,还有人站在一旁连声叹气感慨。 “造孽啊,真是可怜。这姑娘前些日子失了婚约,旁人都说她丢了魂魄,怕是很难安稳过完这一生。谁要是敢娶她进门,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运。这条锦江像是沾了她的晦气,往后就连置办棺木、入土安葬都不得安宁,一辈子都要被霉运缠在身上。” 滕长顺独自坐在河边码头,默默抽着长长的旱烟管。 他心里清楚世道早已大变,自家光景也一日不如一日。从前他家是远近闻名的富足门户,可眼下,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受尽委屈憔悴的小女儿滕夭夭。 “长顺伯,早饭吃过了吗?”一名年轻后生从河边渡船走上码头,远远朝着他出声呼喊。 滕长顺这才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苦笑应答。“吃过了,吃过了。你怎么这么早就从枫木林赶过来,自家早饭可曾吃过?” “早就吃过啦。”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滕长顺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名青年。他身着一身朴素的青色粗布衣裳,眉目清爽透亮,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模样,整个人看着踏实稳重,十分可靠。 那是滕家常年雇来做工的后生路比贵,比卧病在床的滕夭夭整整年长七岁。 滕长顺猛地站起身,快步奔回家中,对着病榻上神色憔悴的小女儿高声说道。 “我的乖女儿,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我打算把你许配给路比贵。明日我便去请媒人登门到他家提亲,你一定要好好调养身子,快点好起来。心病还需心药医治,解铃终究还须系铃人。” 睡梦中的滕夭夭听见父亲要将自己许给朝夕相伴的路比贵,当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她快步冲进灶房,掀开锅盖,抓起两个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些吃,可别噎住了喉咙。” 滕母亲自在一旁织布,温柔地望向女儿,母女二人四目相对,眼底尽是无需多言的欢喜与宽慰。 滕夭夭脚步轻快地跑到院中的橘园,走到父亲身旁,又激动又忐忑地开口询问。 “爹,您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哪还有什么真假之分?”滕长顺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发问愣得一愣,一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爹,您怎么转眼就忘了,您说要把我许配给路比贵的事。”滕夭夭羞怯地扭过身子,脸颊泛起浓重的红晕。 她双眸浸着浅浅水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眼眸好似两颗透亮乌黑的葡萄,明媚又动人。 “这话我确实说过。只是婚姻大事向来遵从父母之命,我心里尚且担心,路家那边未必会应允这门亲事。”滕长顺咔嚓一声,抬手剪去橘树上多余杂乱的枝桠,语气平淡地回应。 “路家一定会同意的,爹您之前说过不会收他家任何定礼。”她快步走上前,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晃了晃,柔声开口说道。“好好好,我的乖女儿。你嫁到他家之后,一定要安分踏实过日子。他家中负担很重,兄弟姐妹一大堆,你嫁过去免不了要吃苦受累,往后千万不要心生后悔啊。” “爹,您只管放宽心,我不怕吃苦,这辈子我也绝不会后悔。” 滕夭夭莞尔一笑,脸上藏不住满心欢喜与雀跃,浑身仿佛重新填满了气力。前几日彻夜难眠、满心绝望的愁苦,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夭夭,夭夭。”远处传来三哥呼唤她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只见三哥正陪着路比贵,一同朝着她这边走来。 滕夭夭轻轻应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望向两人。目光刚与路比贵相撞,她的心瞬间如同小鹿一般乱撞,怦怦跳个不停,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心底满是藏不住的羞涩与欢喜。 “夭夭,夭夭。”三哥又一次出声唤她。路比贵平日里常跟着三哥在锦江河边撑船跑趟、做工谋生,此刻便跟在三哥身侧,慢慢朝她走近。 她轻声应下,再次转头看向两人。一看见心上人的模样,心口不由得剧烈跳动,脸庞红得好似一团滚烫的烈火。 其实在滕夭夭心底,她早就悄悄爱慕上路比贵了。 他家离滕家住处相隔甚远,原本算不上邻里乡亲。只是路比贵常年跟着三哥撑船做工,时常跟着三哥来家中落脚吃饭,二人朝夕相处相处日久,滕夭夭心底渐渐生出了朦胧的情意。 十五六岁的少女,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尚且不懂什么轰轰烈烈的情爱,心底却早已生出纯粹又温柔的欢喜。 唯一让她心存顾虑的是,路比贵不曾读过多少书,只会书写自己的姓名,认得十个阿拉伯数字,除此之外,其他汉字一概不识。 好在他水性极佳,为人踏实肯干,头脑记性通透,撑船的手艺利落娴熟。他父母尚且健在,家中姊妹弟兄众多,一共六个孩子,五个儿子,末尾还有一个妹妹,家里负担很重。可在少女柔软的心底,只要他心地忠厚、为人安稳可靠,便胜过世间一切外物。 她满心藏着羞涩懵懂,怀揣着对感情最纯粹的敬畏与期盼。初动情愫的姑娘,正一点点学着怎样去爱人,学着接纳旁人滚烫真诚的心意。 滕长顺手中捏着紫竹长烟杆,静静坐在竹篱笆旁,心里细细盘算着女儿们的婚事。家中共有两个女儿,按常理应当先将年长的大女儿出嫁,再操心小女儿滕夭夭的婚事。奈何男方年岁实在耽误不起,路比贵已经二十二岁,整整比滕夭夭年长七岁。 在思想封建保守的旧年代,男子若是到这般年纪还未曾成婚,往后很难再寻到合适的亲事,稍有不慎便会孤独终老,一辈子孤身一人。像他们这般清贫普通的人家,婚嫁之事向来严格遵从旧社会三从四德的规矩。 滕长顺既担心两个女儿出嫁之后各自心生悔意,更心疼两个孩子互相牵挂,往后半生受尽苦楚。他索性拿定主意,打算将两个女儿一同安排出嫁,了结心头这一桩桩大事。 他坐在渡河的船板上,将心中这番盘算,说给常年在河面跑船、阅历丰富的老水手听。 老水手眯起浑浊的双眼,望着滕长顺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哪有同一年接连嫁出去两个女儿的道理?从古至今,世上只有先嫁一个女儿、再择一日嫁另一个新娘的规矩。” 听完老水手这番话,滕长顺顿时左右为难。 回到家中,他还是请来两边亲戚,反复仔细斟酌,最后终究拿定主意,先出嫁年纪更小的滕夭夭,婚期定在来年正月开春,再安排二女儿出嫁。 滕夭夭与路比贵的婚期,特意请乡间算命先生仔细推算而定。 滕长顺自己虽也懂几分八字命理,却担心自己推算得不够周全,怕不小心冲撞二人八字,特地另请高人,反复核对两人的生辰八字,最终敲定腊月初九,寓意九归合一、天长地久,往后夫妻圆满,一辈子恩爱顺遂。 天色阴沉,整日都压着厚重昏黄的乌云。 北风在奔流不息的锦江边呼啸嘶吼,肆意卷动两岸旷野。树上黄叶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干枯的枝桠。凛冽寒风裹挟大雪扑向大地,如同无数把冰冷锋利的尖刀,戳破身上层层棉袄,刮在露在外边的脸颊上,刺得人阵阵生疼。 初八清晨,寒风依旧凛冽,锦江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霜。男方家中早早派来媒人与迎亲队伍,划来一舱宽大红官船。四个壮汉满面笑意,肩头抬着一头膘肥体壮的肥猪,猪身贴着鲜亮大红喜字,当作厚重聘礼。 新娘滕夭夭在母亲与姐姐贴身陪伴下,细细梳妆打扮。她满身金银配饰,身着配色鲜亮的丝绸外衣,脚下踩着绣花软鞋。长发细细挽成发髻,插上银亮簪子,细细抹上茶油,乌黑发丝之间,缠着一缕乌黑金丝。 夜色朦胧,滕夭夭陪着家中女眷一同唱起哭嫁歌。这是湘西水乡女子出嫁独有的古老风俗,众人借着婉转绵长的哭腔,诉说对父母半生养育之恩的感念,倾诉骨肉至亲即将分离的万般不舍,歌声里也藏着对往后半生姻缘、未来朝夕岁月的期盼,句句饱含深情,满心皆是牵挂。 出嫁前夜,滕长顺夫妇请来十位尚未出阁的姑娘,陪伴马上就要离家出嫁的滕夭夭。众人围坐在火塘四周,一同哽咽着吟唱离别歌谣。 屋外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姑娘拉长婉转的哭腔送别新娘。一字一句哭着拜谢爹娘、辞别兄长、感念家中亲人,从佩戴银花、置办嫁衣,一直唱到登船启程,字字句句,尽数是难分难舍的离别深情。 第2章 锦河寒渡,苗寨婚嫁旧风起 夭夭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烫得像火烧一样,连耳朵根都红透了。锦江两岸,苗汉两族世代混居,年年岁岁都传承着哭嫁这一古老习俗。 整套迎亲的流程自始至终,都萦绕着缠绵又哀伤的离别心绪。 天色阴沉昏暗,滕夭夭真切体会到深入骨髓的骨肉别离,心中满是难以割舍的亲情。她想起早已离世的亲人,衣襟被泪水浸湿,数次哽咽到难以出声。人群里,婶娘轻轻拍着她安抚,她缓缓转过身,哽咽着轻声吟唱: “生我养我疼我的娘, 孩儿今日要离娘。 再为娘亲梳鬓霜, 如墨青丝,怎知何日染了白头发? 温润容颜,几时爬满岁月的纹路? 我的娘亲啊,燕子长大,终究要离巢远飞。 不知哪一日,我才能再回来看望我的娘亲。” 母亲听见歌声,声声心碎断肠。娘哭唱道: “男方花轿声声催促,催我的女儿远离家乡。 千言万语诉说不尽,心中牵挂茫茫无尽。 人的一生总要经历出嫁别离, 为何偏偏要在五更寒夜里骨肉分离。 女儿今日远嫁别家,此生这一别便是长久分别。 往后漫长岁月只能遥遥相望, 只望娘亲守着老屋日夜等候, 独自度过岁岁年年。” 寒风在旷野之中呜咽呼啸,枯瘦的树枝随风摇晃,簌簌作响,飘出一阵阵凄凉的声响。远处村落里袅袅炊烟缓缓飘散,漫过山岗,整片山野尽数笼罩在这场满是别离怅惘的旧日光景里,气氛沉闷又落寞。 滕长顺家中灶房热气腾腾,大厨小哥来回忙碌,不停吆喝,洗菜、切菜、炒菜。蒸肉,一刻都不曾停歇。大院中人声喧闹,来来往往全是帮忙的邻里乡亲。 天空蒙着一层沉沉灰雾,全村乡邻都聚拢过来,一同饮下这场热闹喜庆的喜酒。 一席宴席整整摆上十二道菜肴,粉蒸肉、红烧肥肉、腊肉肘、腊土鸡、小炒熏肉、香煎河鱼样样齐全。在物资贫瘠的年代,这般丰盛的排场,早已胜过世间绝大多数酒席。村里人端着薄酒开怀吃喝,个个满嘴油光,面色通红。席间宾客手上沾了油腻,不好意思随意擦拭,只得悄悄抬手,用衣襟轻轻抹去嘴边的油渍。 初九破晓时分,山间寒风凛冽刺骨,人们每一次呼吸,嘴边都会凝出一缕白白的寒雾。大地尚且沉睡在静谧夜色之中,远处村落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悠长低沉的犬吠。 噼里啪啦的鞭炮骤然炸响,声响婉转间又带着几分悲戚,传遍整片山野。新娘滕夭夭伏在三哥宽厚的背上低声啼哭,婶娘紧紧举着遮阳的红油纸伞,叔父亲手点燃迎亲的柴火火把。片刻之后,三哥背着她快步奔走,穿过密密的篱笆,跑过弯弯田埂,稳稳登上河边大红迎亲大船。 身后送亲队伍喜气洋洋,热闹非凡。众人簇拥着新娘红红火火的嫁妆,一行人浩浩荡荡,如同奔赴战场的勇士,昂首向前走去。 湘西苗家女子出嫁,世代恪守着火把迎亲的古老习俗,新娘出门前夜,娘家必须燃起火把相送。 叔父一早便备好火把,火把以楠竹劈碎捆扎而成,长度超过一尺,竹身正中细细贴着吉祥红纸。出嫁当日,家中主事人接过点燃的火把,小心劈作两半,一半交由迎亲队伍随行护送,伴随新娘去往夫家;另一半则留在娘家,保佑一家岁岁平安顺遂。 小船在刺骨寒风里缓缓向前行驶,一阵猛烈冷风骤然席卷而来,直接吹熄了迎亲的火把。身后送亲的大嫂瞬间红了眼眶,满心焦灼地高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呵,火把都被风吹灭了,往后日子怎能过得安稳顺遂?” “休要讲这般不吉利的丧气话。”大哥圆睁着泛红的双眼,语气严厉地出声制止,斥责妻子口无遮拦,乱讲不祥之言。 新娘滕夭夭满心慌乱,局促地攥着双拳,脸颊惨白毫无血色,一双眼里蓄满惶恐不安的泪水。 “都怪我这张不吉利的乌鸦嘴。”大嫂抬手轻拍自己的嘴巴,一边满心懊悔地轻声念叨,一边取出火柴引燃一沓黄纸,重新将火把点燃,“是我胡乱说话,还望神明多多包容,往后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顺利利。”她忐忑不安地咬紧嘴唇,心底纷乱不已。 锦江河宛如一条绵长柔软的绸带,静静横卧在整片大地之上。 河水缓缓向东流淌,往下游走二十余里,便是辰河水域。迎亲的船只逆着水流向上行进,船头与船尾各立着一名撑船艄工,二人将竹篙深深扎进水底,借着河水奔涌的力道,稳稳把船撑至河道中央。一前一后两名撑船人默契配合,稳稳操控着木船前行。 船只行至浅滩险处,水流湍急,船身再也无法逆流向前。众人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也挡不住河水推着船只缓缓后退,眼看木船就要撞上前方河滩。 在场之人纷纷卷起裤脚,肩头扛起纤绳跳上河滩,合力拖拽沉重的迎亲大船,一步一步踩过湿漉漉的河滩,拉着载有新娘嫁妆的船只艰难前行。脚下流水潺潺作响,伴随着众人厚重整齐的吆喝鼓劲声,载着滕夭夭的大船,渐渐在锦江河面上缩成一枚小小的黑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滚烫的泪水顺着新娘夭夭的脸颊无声滑落。 枫林村坐落在锦江河左岸下游,距离滕家老屋相隔二三十里。此地地势平缓开阔,村寨房屋错落排布,一座座老旧木屋依山而建,青黑屋瓦连成一片,青翠山岭环抱着整座村落,安静笼罩着这片山野。 天边流云被寒风推着缓缓向西飘去,凛冽的冷风穿梭林间,卷起河岸光秃秃的枯枝,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路比贵的家坐落在村子西岸,老屋简陋破败,墙面布满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斑驳痕迹,屋顶铺着一层老旧青瓦,半边屋顶歪斜残缺,房梁扭曲变形。难寻到一根完好木椽,整栋屋子如同弯腰驼背的年迈老人。房屋四周堆满干枯柴禾,每到寒冬腊月,屋内四处漏风,寒气刺骨。 大红春联与喜庆红灯笼高挂在破旧老屋门前,为这片清冷萧瑟的冬日添上几分鲜活暖意。压抑许久的烟火气息尽数散开,脚下泥土,都被这份喜庆烘得暖融融的。 当接亲队伍踏到新郎路比贵家门外的田埂边时,崭新的烟火已经燃起。婆家当即点燃火把,与新娘带来的火把合为一处,一同送入新郎家中堂。两支送亲、迎亲的队伍汇成一条火龙,缓缓涌入路比贵家屋外宽阔的晒谷坪。 堂屋大门外摆着火盆,盆里木炭烧得旺盛,时不时蹦出点点火星。滕夭夭缓缓迈步跨过火盆,走入大门。 新郎路比贵立刻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陪着她跨过门槛。他眉眼含笑,温柔望着身侧新娘,用郑重又恳切的语调,轻声诉说往后相守一生的心意,他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夭,我会疼爱你一辈子的!” 滕夭夭脸颊染满绯红,羞答答垂下脑袋,细若蚊呐地应了一声:“嗯。” 新人依次行三拜大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主持仪式的是村里德高望重的族长长辈。山间寒风刺骨,可他苍老的嗓音清亮洪亮,字字铿锵,带着湘西山野独有的质朴风骨。 族长缓缓念诵苗家代代相传的婚嫁祝词,滕夭夭与路比贵并肩站立,安静聆听这份饱含期许的新婚祝福。 “满满婶娘,你家姑娘今日嫁入安稳富足之家,往后岁岁日子平和安稳,福气绵长。” 一旁面带笑意的叔伯顺势开口打趣: “这话不假,你瞧屋里处处都备置妥当,火盆炭火常年温热。” 路比贵再度走到滕夭夭身侧,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同跨过大门,眼底满是温柔,低声同她许诺往后朝夕相伴:“夭夭,我会对你疼爱一辈子的!”夭夭含羞低声应了一声:“嗯。” “家中备好两大罐满满当当的红糖,储物柜里堆满粮食,往后不愁吃穿。” “夭夭这可是正经富足人家置办的嫁妆。实木大床、雕花脚盆、梳妆台、板凳、尿桶样样齐全,瓷碗碗筷备下整整两套,一应居家物件,全都体面周全送了过来。” “床上铺二十四套厚薄被褥,白床配红帐,四季纱帐齐备,十六床印花绣花棉被,整整齐齐铺满床铺,鲜亮好看。 二十四匹印花粗布床单,四只枕头、四只荞麦枕芯,还有数不胜数的各类陪嫁杂物。” 滕夭夭这辈子见过不少婚嫁陈设,却从来没见过这般丰厚体面的排场,一时间看得眼花缭乱,心底满是震撼。 负责铺新床的李氏站在一旁笑着开口,手脚麻利地掀开层层凉丝丝的绸缎被褥,一层一层平整铺在新人的婚床上,铺得满满当当。她弯腰忙碌许久,累得腰背发酸,不由得轻轻喘着粗气。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像小猴子一般在崭新婚床上肆意翻滚嬉闹。主事李氏端着盛满喜物的吉祥托盘,抓起一把红红火火的花生、红枣、桂圆,轻轻撒在床铺之上,高声念叨祝词:“滚滚床铺,喜气洋洋,祝福新郎新娘岁岁平安,幸福绵长。” 一旁长辈跟着朗声送上祝词: “贵子滚滚来,喜庆满八方。求得贵子儿孙,万事如意,孝顺父母长辈,光耀咱们宗族祠堂。新娘不必羞怯慌张,此生便是百年好合,青春年华珍贵万分,往后岁月安稳无忧。” 堂屋里人山人海,四周乡亲听闻婚讯,全都赶来道贺。唢呐曲调悠扬,锣鼓声响震天。依照湘西婚嫁旧俗,滕夭夭要安安静静坐在新房之中,不可随意走动。身旁不仅有送亲婶娘、随行女眷,还有各家前来道喜的女客相伴。一群妇人围坐在火塘边,闲话家常,嘴里嗑着香甜的瓜子,氛围温暖又融洽。 时至午后,院落里外尽数摆满丰盛酒席,全村乡亲喜气洋洋齐聚一处。随着主事长辈一声开席贺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响彻整个村寨,众人将漫山山野间的福气、生机与绵长祝愿,尽数送给这一对新婚夫妻。 两位帮忙的妇人端起托盘穿梭席间,一道道鲜香佳肴陆续端上桌,饭菜香气四处飘散,整座院落热闹非凡。 酒席正中的主宾上位,坐着滕夭夭的大哥大嫂、新郎路比贵,还有路家二老。依照湘西婚嫁流传已久的老规矩,女方父母不便前来赴宴,便由大哥大嫂以娘家长辈的身份全权主事。二人既要应酬席间来客、举杯饮酒,又要周全照料新人与满堂宾客,里里外外忙前忙后,十分操劳。 席间长辈特意端来鲜嫩鸡胸、饱满鸡腿,递到滕夭夭大哥大嫂面前,以此答谢娘家千里送亲、成全这段姻缘。又取寓意姻缘圆满、福寿双全的鸡屁股,恭敬送到牵线做媒的媒婆手中。媒婆笑着收下古礼,送上吉祥祝语,满心欢喜地说道: “多谢媒婆牵线搭桥,愿这门姻缘圆满顺遂,夫妻俩相守一辈子。” 按照苗族婚嫁习俗,婚后第三日,新娘滕夭夭要随同丈夫一同回娘家,这是婚嫁里必不可少的回门礼节。路比贵家中早早备好丰厚的回门礼品,两坛醇香米酒、两只完整猪蹄,还有满满一袋香糯米,全都备置妥当。 两坛米酒、两只猪蹄、五香糯米之外,还有大块粑粑、两大坨糍粑,以及成双成对的土鸡、鲜活河鱼。所有礼品全都凑成双数,寓意夫妻二人成双成对、百年和睦相守。 当地还有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古老规矩,新郎路比贵与新娘滕夭夭回门留宿娘家的夜里,不能同床共枕,二人需要分开歇息,各自单独住一间屋子。娘家人宽厚和善,尽心尽力照料招待新女婿。 第3章 锦河覆舟,丧夫丧子万事悲 二人成婚后,夫妻相处恩爱和睦,平日里日子平淡安稳。丈夫路比贵是家中长子,全家不分家,一大家人同吃一锅饭菜。路比贵依旧跟着滕天夭的三哥在锦江河上跑船,常常在外奔波半个月乃至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滕天夭娘家的水运生意红红火火,规模越做越大,她的大哥与三哥各自置办了三条大船,常年在外奔走水路货运。 一家人做生意向来坚守诚信,船只穿梭深山村寨之间,往返运送各色山货特产,本地橘子、白萝卜、各类瓜果山珍源源不断送往各处,同时也将两岸产出的桐油、木材、木炭、皮革、水银、火药、印染染料,以及河岸边的竹藤料子、各类农副作物顺着江河一路向外运输,逆流去往洪江,顺流直达常德与长沙。 滕天夭嫁入夫家大家庭之后,每日都要恪守公婆定下的家规,日出便起身劳作,日落才能歇息。每天天还未亮她就要早早起床,操持一大家人的早饭,晚饭收拾妥当后,还要陪着家中女眷一同纺纱织布,往往忙碌至深夜才能休息。 丈夫路比贵每次跑船挣回来的全部银钱,都要一分不少全数的上交公婆保管。一旦公婆察觉儿子私自藏起了私房钱,公公便会挥动拐杖厉声斥责,一直打到路比贵低头认错,主动交出所有钱财,这件事才算罢休。老一辈都说,这般管教是为了管束晚辈,好好勤俭持家。 路比贵每一趟跑船归家,都要先到公婆跟前请安问好。婆婆总会面色紧绷,毫无笑意地撩起她的衣袖,瞪大双眼,伸出枯瘦干柴一般的手掌,从头摸到脚,从左袖口搜到右袖口,外衣内衬乃至贴身衣物全部细细搜查一遍,半分银钱都不会让路比贵私自留存。 滕天夭心思细腻通透,早就摸透了公婆处事的规矩。二老心底向来偏爱自家儿子,万般心疼路比贵。每次路比贵出门跑船,公婆除了备好充足路费,还会悄悄塞给他不少碎银子。路比贵性子憨厚老实,也懂得体谅妻子日夜操劳的辛苦,他平日里省吃俭用,半点钱财都舍不得胡乱花费半分。 他每次跑船归来,不敢将多余的零碎银钱随身携带,生怕被他父母搜走。于是趁着月色朦胧的深夜,他小心翼翼把一枚枚私房银元悄悄藏进自家菜园边的荆棘丛中,牢牢掩藏妥当,深夜四下无人,不会被旁人察觉。回到屋内躺上床后,他温柔搂过滕天夭,低声在她耳畔细细叮嘱: “等到明天天亮时,你就去咱们家后山菜园,把我藏在路边荆棘丛里的银元悄悄取回来。赶圩赶集的时候,也好去买些你平日里爱吃的零嘴吃食。” 滕天天生温顺懂事,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他这份满心柔软的心意。往后漫长岁月里,她唯独只和陪嫁过来的贴身晚翠交心倾诉,年少时这份藏在荆棘丛、偷偷护着她的温情,她从来牢牢记在心底。后来即便历经批斗,受再多苦楚委屈,她也不曾向外人吐露半句,只把全部丈夫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留给陪自己长大的外孙晚翠。 滕天夭的性子随了母亲,明朗爽快,待人温柔和善,又肯踏实吃苦。平日里说话轻声和气,身子结实利落,手脚勤快能干,纺纱织布各类活计样样精通。长年在户外日晒劳作,她的肌肤被山野日光晒成深蜜色,浑身都是山里女子质朴踏实的模样。她和丈夫家中五个弟弟妹妹相处得十分和睦,待人细心体贴,家中上下所有人,都格外怜惜这位温柔贤惠的嫂子。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夜。抬头望向夜空,一轮金黄饱满的圆月静静悬挂在墨蓝色天幕之上,没过多久,淡淡的薄云缓缓缠绕在月亮四周,如同给温婉的姑娘披上一层银灰色轻纱,正应了老话里八月十五遮月的说法。 滕天夭吃完晚饭,家中特意宰杀了一只肥硕大白鹅,满满炖了一大锅菜肴。湘西山路潮湿阴冷,晚饭她吃得过饱,腹中阵阵发胀,十分难受。她烧好热水洗漱完毕,轻轻躺到床上,手掌温柔揉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只觉得浑身酸胀不适。时至深更半夜,腹中阵阵闷痛袭来,她翻来覆去,怎么也安稳无法入眠。 “天夭,怎么这般晚还不曾歇息?”婆婆轻轻推开房门,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娘,我想去茅厕,可怎么都排解不出来呀。” “哎呀,你快回房里去,千万不能把孩子生在茅坑里面呵。”婆婆慌忙说完,连忙上前搀扶着滕天夭往卧房走去。她立刻取来一只大木盆放在床沿边,温和笑着叮嘱。 “想要如厕便坐在这木盆里将就片刻。”说完她立刻唤来家中小女儿,吩咐对方快去请来接生婆,又赶忙把屋里所有油灯尽数拨到最亮。 滕天夭低头望着脚边的木盆,心底柔软,轻声叮嘱婆婆:“可别把木盆弄脏了。” “不碍事,用完抬到河边冲洗干净就好。”婆婆应声起身,快步走到灶房烧起滚烫的热水。 一阵剧烈难忍的宫缩骤然席卷滕天夭全身,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只能压抑着细碎又痛苦的呻吟。滚烫的冷汗层层冒出来,一滴滴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紧紧蹙起眉头,眼球胀痛得仿佛要脱出眼眶,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地喘息着,嗓音早已沙哑干涩。她双手死死攥住破旧的床沿,单薄的脊背跟着一阵阵痛不停绷紧,如同锦江河连绵不绝的潮水,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席卷而来。 接生婆与婆家一众女眷守在卧房内外,所有人满心紧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没过多久,宫缩来得愈发频繁猛烈,滕天夭用力攥紧床单,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苦苦支撑,满心欢喜期盼着腹中的孩子降生。 在接生婆沉稳有序的指引下,她用尽浑身气力使劲。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的深夜,一对龙凤胎安稳降生在了这人世间。 “真是好福气呀,是一对健健康康的龙凤胎。”捡生婆手舞足蹈地说。 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响彻这间昏暗狭小的木屋。滕天夭望着怀中刚刚降生的龙凤胎,滚烫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男孩取名小龙,女孩唤作金凤。路老爹满脸喜色,他思索整整一夜,才为孙儿女定下这两个名字,往日心中所有忧愁烦闷,尽数被眼前这份圆满欢喜驱散,家中只剩下无尽的舒心与安乐。同年寒冬腊月,路比贵的二弟、三弟也相继成婚成家,路家的日子愈发红火,光景蒸蒸日上。 一九三五年十月上旬,滕天夭诞下二女儿路银凤。时隔一年,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中旬,她又生下三女儿路铜凤。 瞧见接连降生的女儿,公公脸色沉得难看,嘴里愤愤念叨:“又是赔钱货!” 滕天夭只把这番闲话当作耳边风,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她笑着宽慰自己,三个女儿并不算少,三朵金花满堂亦是福气,她尚且年轻,往后还能继续生育。 滕天夭平日起居行事,全都遵循湘西乡间代代传承的老规矩。她与家中长辈虽没有正式的宗教信仰,心中却十分敬重观音诞辰、药王生辰等各类民间传说里的神明,从来不会随意食用各类禁猎野味。一年四季农村各类节日与禁忌,她全都诚心恪守,半分不会怠慢。 路比贵正陪着滕天夭的三哥,驾着跑船在沅水河上往来贩运各类货物。彼时乡间各处对桐油的需求量极大,百姓日常生活处处都离不了它,是河运最要紧的大宗商品,菜籽油作为食用油次之,船上还顺带装运布匹、火柴等日用杂货。 这一趟船上足足装载了二十桶桐油与菜籽油,小船静静停靠在随风晃荡的桐油滩岸边,谁也没料到一场天顶大浪毫无征兆席卷而来。湍急冰冷的河水瞬间倒灌进船舱,船只狠狠撞上江心巨大的青石,硬生生断成两半。 船上所有桐油、菜籽油、山茶油、布匹、火柴等全部货物,连同船上十二名做工的船工,尽数跌入刺骨冰冷的洪流。暴雨裹挟着滔天巨浪不停翻涌席卷,满船货物与整条碎船,全都被滚滚江水深深卷进江底深处。船上十一人无一生还,湍急的流水将所有人的躯体冲散带走,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打捞上岸。 包含丈夫路比贵在内,六条鲜活的性命,就这样凭空消散在江河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狠狠砸在了滕天夭的身上。此时滕天夭腹中还怀着六甲,骤然听闻丈夫离世的噩耗,心口瞬间被巨大的悲苦攥紧。她呆呆伫立在江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全身,心底只剩一片绝望。她一遍又一遍望向一望无际茫茫江水,心底万分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彻骨的悲痛浸透她全身,眼前江河辽阔苍茫,水里再也寻不到半分他的踪迹。世间所有光景仿佛一瞬间褪尽色彩,往后漫长的余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与寒凉。 娘家那边更是乱作一团。父亲痛彻心扉,变卖了家中数十条跑船,三哥也忍痛卖掉仅剩的两条货船,散尽家中全部积蓄,整日沿着江河四处搜寻打捞亲人的尸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过后,昔日富足万金的家业一夜之间尽数散尽。往后的日子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家人从此坠入贫苦煎熬的岁月。 祸不单行,滕天夭终日沉浸在丧夫之痛里,悲伤过度动了胎气,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不幸夭折。 接连两场天人永隔的沉重打击,彻底碾碎了滕天夭的心。她孤身静立在锦江河畔,凝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四周空旷寂寥,不见半分人烟。她好似坠入无边无际的寒潭,苦苦寻觅逝去的爱人,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天夭,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里。”婆婆匆忙快步赶来,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疼又焦急地轻声劝慰。 “妈,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真想一走了之,陪同路比贵到阴槽地府里去……。” 第4章 丈夫突然失踪,夭夭成了寡妇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你死了,你的儿女怎么办?我们都走了,孩子就无依无靠了。你还年轻,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你要好好活着,守着你的儿女,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往阴间啊。不能让你的幼小儿女去流浪、去讨饭吧。我儿路比贵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啊。” 夭夭听了婆婆的话,身子猛地一颤,眸光一下子黯淡,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阵摇晃,不由得跪倒在码头的石板上。她颤巍巍抬起泪眼,漆黑幽深的眼眸微微瑟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缓过神来,缓缓移开视线。整整一个春秋,一行行热泪无声从她悲伤憔悴的脸上滑落。她没有一声哭嚎,只任凭眼泪不停往下流。 浓烈的悲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向她,她手脚麻木,血液快要凝固,心脏也像是被万千尖刀剜割一般,五脏六腑都像破碎了一样。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来不及呻吟一声,两眼一黑,直直倒在了石板上… 夭夭痛过之后,便不再觉得周身皮肉疼痛,剩下的,只有一颗满满牵挂孩子、饱含慈爱的心。 一年前,夭夭的小叔子和小姑子都结婚成家之后,公婆便把这个一大家子完全分得支离破碎。大家庭就此拆散开,各自另起炉灶过日子。 这些年,公婆趁着几个儿子年轻力壮、手脚勤快,靠着夭夭娘家的关系、丰厚的嫁妆,三年就发了家、攒足了钱财。相继给四个儿子都成家立业,陆续建起了三栋七根柱头的木屋,每栋屋里都有四房一厅,还有偏房杂屋,兄弟几户同住一堂。 婆家迟迟不肯在女儿出嫁之前分家,就是怕影响夭夭儿女们找婆家。 因为婆婆接连生下五个儿子,最后才生下这个小女儿。湘西本地婚嫁旧俗,定亲结婚头一年,男方必须要送八斤以上、带肘子的完整前猪脚,正月初二登门拜年。 女方全家所有长辈,祖父母、父母、伯父伯母、叔父叔母、姑娘哥嫂、堂兄堂姐,但凡家里成家的亲戚弟妹,媒人上门说姻缘、牵红线的时候,都会一一打听女方家社会关系,挨个去男方家里相看家世。 六个儿子亲家,年年拜年就要十几只大猪脚,湘西规矩都是十斤以上带肘子的前腿猪脚,花销实在太大,婆家根本承担不起这么厚重的人情开销。” 姊妹婚事一多,各家就难免攀比计较,只能趁着小姑出嫁,赶紧寻一门好人家,安顿好自家闺女。 夭夭的公婆心思精明通透,小姑没出嫁之前坚决不分家,一大家人抱团取暖。男方上门提亲拜年,只要送上两只厚重腊猪脚就算礼数周全,五个哥哥的亲家,人情往来一下子就全免了。 公婆向来偏心长子、凡事深谋远虑。小姑嫁出去之后,娘家长久积攒的人情亏欠、长子一家往日付出的恩情,就都一笔勾销。婆家也顺水推舟,大方分给夭夭夫妻一间破旧老屋。 昏睡十天的夭夭依旧虚弱慵懒,头昏眼花、浑身发软。忽然她强撑着爬下床,踉跄走进灶房,掀开家里空空的米缸。 年仅五岁的金凤,连忙跑来帮忙烧火、打开米坛,里面只剩白白一层面粉,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半粒粮食都没有。 那点仅剩的面粉,是用来打碎布壳、粘贴千层鞋底用的。 “娘,饿…我好饿呀…” 才两岁的小女儿铜凤,伸手从鸡窝缝隙里摸出一颗鸡蛋,颠颠跑到娘身边,哇哇啼哭着喊饿。 夭夭望着怀里瘦小的女儿,看着空空如也的粮缸,忍不住哽咽落泪。她连忙用布块裹住孩子,把仅剩的一点糯米饭,喂进孩子嘴里。 “你娘我,都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哪里还有米喂鸡啊。”嫂嫂见了冷冷说道: 夭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独自蜷缩在角落,眼泪簌簌往下掉,只能抱着孩子,望着空空灶台默默出神。 她淡淡一笑,肚子里咕咕咕噜、饿得阵阵发慌。她慌乱地从米坛里取出仅剩的一点面粉,往碗里细细倒上少许,望着锅里翻滚的沸水,心里盘算着:多加点开水,面糊就能撑得久一点。 可开水放得太多,面糊稀淡寡淡,根本没法入口。她急中生智,又添上少许面粉,手忙脚乱搅拌均匀。心里暗暗庆幸,锅里水温不冷不热,加了一点盐巴,勉强就能下咽充饥。 她快速舀起一团面糊送进嘴里,眉头紧紧皱起:这哪里能吃?半生半熟,满是生涩的面粉味道。于是她耐着性子,慢慢把面糊揉成细细长长的面条。 水烧开之后,面条下锅翻滚几下,捞进碗里,滴上一点点菜籽油,慢慢吞咽下肚。 “妈妈,我饿,我也要吃…” 小小的银凤、铜凤踮着小脚,摇摇晃晃跑到娘身边,伸出稚嫩小手,眼巴巴往碗里抓。 “莫抢,莫抢碗里的饭。”金凤连忙喊道。 她懂事地扑上前,想把妹妹拉开,却被夭夭轻轻拦住了。 “让着妹妹,金凤最懂事、最乖啦。” 夭夭心疼地小口喂了女儿一口,小女孩被烫得“嘶哈嘶哈”直吸气,小嘴红通通像染上了胭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凤,你来尝尝甜甜的盐面。”夭夭温柔笑着哄孩子。 等铜凤回到桌边,看见娘终于露出了笑脸,连忙快步凑过来,伸长小脖子,一口接住妈妈递来的面条,乖乖咽进了肚子里。 “好呷吗?”夭夭满眼满怀地期盼着,温柔笑容里,藏着岁月磨出来的悲悯与宽厚。金凤轻轻摇了摇头,转过稚嫩的小脸,避开了娘温柔又心酸的目光。 银白如水的月光,静静铺在锦江河的地平线上。岸边苦楝树下,蟋蟀在夜里声声鸣叫。温柔的夜色,弥漫满整片山河,世间万物都被裹在朦胧柔光里。山里一草一木,都像白日那般真切,却又带着模糊温柔的幻影。世间所有心事、所有隐秘苦楚,都被夜色悄悄守护,让人坠入如梦似幻的温柔哀愁里。 难熬的七天终于过去,无边无尽的悲苦渐渐舒缓。可一想到往后一家五口人的生计,夭夭彻夜难眠。 家里没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往后谁来撑住这个家?她望着自家那薄薄三分肥田,山里贫瘠水稻,根本填不饱五张嘴的肚子。上无片瓦遮身,下无良田饱腹,往后日子,该怎么办才好? 她眼底满是惶恐与无奈:想去村里开店谋生,可一无本钱、二无铺面;想去开山种地、做重活养家,可她一个寡妇女子,力气微薄,根本有心无力。 走水路跑船赚钱,本是男人养家的活路,她一个寡妇,连出门都不合山里规矩,更不会去走亡夫走过的河道。 可她心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湘西女子家家户户都会手艺,纺纱织布、缝补浆洗、做糍粑、烤桐叶粑粑,全都是她拿手绝活。山里家家户户女子,都靠着手上针线活路自给自足,不靠旁人分毫。 只要做桐叶粑粑拿去赶场售卖,就能换粮食,养活四个孩子。 心念一定,她立刻起身行动。连夜加急买来了糯米、菜油、红糖、大铁锅和柴火。 泡米、磨浆、压成粉团、细细揉面,手工捏成圆圆粑粑,顺着大锅慢火烘烤。火不能太旺,不然米粑粑还没熟透就烤焦;也不能油温太低,不然粘成一团、半生不熟没法入口。 她守着火炉一遍遍耐心翻动、调整火候,熬了整整两三天,终于做出又香又软、外酥里糯的桐叶粑粑。 锅里滚烫的油滋滋作响,四个圆滚滚的粑粑静静躺着。一旁小龙趴在灶台边,正要伸出小手去抓热乎乎的粑粑,夭夭连忙伸手轻轻拦住,温柔护住了孩子。 婆婆凑过来看见,怒气冲冲地呵斥: “夭夭。旁人都做稳妥本分的生意,你偏偏要冒险炸油粑粑。你是想把几条儿女的性命全都搭上?你要是敢不守村寨规矩,就赶紧离开这个家。” “妈,您多想了。我哪里是真敢做违逆规矩的生意啊…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吃食,好好养活我这一家老小罢了。” “千万莫许冒险炸油粑粑。若是被旁人撞见出事,我儿子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老太婆怒声吼道。 “我…我知道。可除了油粑粑,我还能靠什么活下去啊? “我不准你做油粑粑。村寨里家家户户都没有这样做吃食的先例,你偏偏要坏规矩。” 婆婆当即双腿一弯,直直跪在地上,捶着长长的衣襟哀嚎:“我苦命的儿啊…” 老太婆扯着嗓子尖声哭闹,拙劣地模仿着悲恸模样。邻里乡亲全都闻声围过来看热闹,都议论她家又遇上了说不清的灾祸。 夭夭无奈只能低头顺从:“妈,我听您的,莫炸油粑粑了。” 她默默盘算着养家生计:最先想着做湘西人人爱吃的米豆腐,就是芙蓉镇代代相传的地道吃食。可米豆腐天生时节限制极强,石灰水本就是凉性,只能盛夏天解暑食用,只有夏天好做好卖。 一到秋冬、开春之后,天气转凉,家家户户都不再吃米豆腐,根本没有生意,一年大半时间都断了活路。更何况做米豆腐日日都要烧火熬浆、调配石灰水,费柴费力,孤儿寡母根本耗不起。 做豆腐、做糯米粑粑,也全都是时令吃食,平日里集市无人问津,根本撑不起一家五口常年的口粮。 思来想去,夭夭找准了一条四季安稳的生路——做盐面。 咱们湘西祖祖辈辈都守着老规矩:大年初一必吃面条,寓意一年清清顺顺、万事到头圆满;红白喜事待客,中午必定端上一碗面条当点心,是山里最体面、最稳妥的礼数。 面条不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冷热皆宜,不分时节、不限冷暖,整年都能做、整年都好卖,正好撑起她带着四个孩子孤苦度日的光景。 第5章 夭夭创业做盐面 湘西南北村寨,世代都有吃面条的老习俗。红白喜事、婚丧嫁娶、来客迎宾,三餐宴席,永远少不了一碗家常面条。客人登门进屋,主人立刻端上一碗清爽入味的盐面,温润体面、饱腹解馋,岁岁年年都合山里人情规矩。 大年初一,吃上一碗面,表示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一帆风顺。 另外,夭夭明白每年五六月份,青黄不接,也就是水稻还在抽穗时,村民的粮仓就空了。只好把刚收割的麦子碾成粉,做成面条煮上半小时才能吃下肚,既费力又费时。她苦苦思索了一整夜,经过前思后想,想起前几天吃过的碱面面条,睡全无。她立即从床头起来,划燃火柴,点上煤油灯,那柔和又泛着枯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把灯放在灶台的柜台上,掀开大锅盖,从大水缸里舀出一大瓢水,倒入大铁锅中,用竹勺唰唰唰地搅洗干净。抓一把粗盐放入锅中,兑上半碗冷水,点火加柴烧至盐水沸滚,再倒入面粉,顺手从柜台上抽出小竹棍,不断搅拌。等到面糊成熟,才下入生面粉。她的双手在面团不断地揉搓按压,直到面团揉到富有弹性为止。然后,她取下一扇木板门板,擦干净手,撒上少许干粉,再用切面菜刀切成细面条,散开上千股,双手不断地搓揉、理顺。不一会儿,那又细又长又软的长条被她整理出来了——盐面。终于敲定做全新的产品盐面生意。 她做出来的盐面是又生又熟,必须下锅煮熟,才能食用。特点是晶莹滑顺,别有一番风味,集市上是没见过的。她又担心起来,要是还是老的那种传统面,历史悠久、老板都有固定的客户,自己想要占市场,拥有一席之地,根本莫是人家的对手,凡事都要小心谨慎。 刚开始,每天晚上,她推石磨,磨十斤麦子,只做十斤产品,然后背到集市上销售。她想就是销售不出去,也莫担心。第一,量少,大不了不回家,五娘自己煮着当饭充饥。二、面条内里加了盐,能耐酸、防潮、防臭。就算是炎炎夏日、骄阳似火,用不了一天麻烦事,架上几角三角架,伸上几根长竹棍,放在院子里一晒,那面条久放就会变质,就是储藏三五个月也莫会发霉。为了让大家了解辨别盐面与普通面条的不同口感,她故意煮了一碗盐面和普通麦子面,作为样品,免费让大家品味。 天刚蒙蒙亮,夭夭对着厢房大喊:“金凤,今天,我赶场去了,你要带好银凤和铜凤,莫到水边上去玩水…莫忘了叫你大【哥】到学堂去。” 金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懒洋洋地应道:“妈,天还没亮呢。”便又在床上睡了。 她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屋里飘着浓浓的柴烟和饭菜的香味。 “娘,我跟你去赶场子,好不好?我帮你提篮子。” 儿子小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蓬发,跑到娘亲面前,右手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小鼻子。 “大,你莫能去,你要去学堂上课。”金凤一跃而起,跑到灶房里说道。 “我莫去读书了。我要陪妈去赶场卖面。”小龙立刻去抓住竹篮,抗拒地说道。 金凤瞪了他一眼,快步上前拉住哥哥的手… 夭夭快步走过来,轻轻抢过儿子手里的篮子,嗔怒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跟娘瞎闹什么。” “大,你莫去学堂读书。伢【湘西叫爷爷为伢】晓得了莫得了,要罚你下跪,用牛鞭抽你的手板和屁股,那你就晓得厉害了。”金凤走上前抓住哥哥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 “乱讲,伢,莫会抽我的。”路小龙推开了妹妹的手,低下了头。 “你脑仔【看看】,金凤只比你小几分钟,多懂事啊,你尽让娘操碎了心。” 夭夭瞪了儿子一眼,愤愤不平,快速地把面条装进背篓里。 “娘,我跟你去。”银凤睡眼惺忪地抓住母亲的衣角,说道。 “银凤,等天亮,姐姐带你去田埂去翻野枇杷。”金凤立刻把银凤拉开了。 “妈妈,妈莫走…妈妈仔仔。” 突然,“扑通”一声,二岁多的路铜凤惊醒了。她从床上滚了下来,小小脚丫与小手不停地快速交替挪动爬行着,像小狗一样蹦蹦跳跳的,顿时又从门边边翻滚过来,爬行着、哭着、喊娘。 “金凤,快点把铜凤抱起来。”夭夭大声地喊道。她背起沉重的背篓,向那幼小的四个子女瞟了一眼,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她踮着小脚,在弯弯曲曲的田径行走。然后翻过九座大山,越过十八道弯,足足走了二三十里路,花了两个多钟头,才赶到锦和集市。 集市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市民们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巷子里摆满了自产的瓜果,新鲜蔬菜,风味小吃。如:油炸粑粑,油条、麻团、青豆糕,红薯块、米粉、米面、豆腐、酸菜、酸萝卜、豌豆角。还有甜酒汤圆、红薯糖、木槌糍粑沿街叫卖,十分热闹。 她把一块白布铺在地上,立刻放上盐面条。为了吸引赶场人的眼球,她灵机一动,又把几只老母鸡刚孵下的四个蛋,也摆了出来。她焦急地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人,眼中满满都是期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越来越热,她不停地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大清早都这般燥热,到了中午就更难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心心念念家里四个年幼的孩子,生怕他们不懂事,不小心掉进旁边的池塘河里,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铜凤。 夭夭心里又开始慌乱担忧,她弯下身,把凌乱的盐面整理整齐。抬头往对面门口一望,不知不觉、冷不丁吓了一跳——对面竟是一家老牌面条店铺,门面气派宽大,门外整整齐齐摆了三张门板,摊上的面条长短划一、条理分明,足足有一尺多长,看得人心旷神怡。 她又不由得焦虑起来,眼神黯淡飘忽。赶场往来的大多都是陌生面孔,全是锦江两岸的乡里乡亲。大家买面向来只认老店,谁又会理会她这个陌生摊贩,谁又愿意来买她这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盐面呢?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心里暗暗好笑:大家都觉得,这个女人莫是走投无路了,家里四个娃娃连饭都莫得吃,才跑到集市上来摆摊讨生活。他头上戴着破旧斗笠,静静站在一旁打量着。身穿一件黑不溜秋的褂子,双臂又黑又亮,闪闪发光,好像涂了一层桐油似的。他蹲下身子,用指甲缝里夹着黑泥的手指,去拨弄放在地面上的四个鸡蛋,动作是那么娴熟自如。 “这…这鸡蛋,我莫【不】卖…我莫卖…” 夭夭白了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你摆出来,做那样【干什么】?”那男人生气了,他站起身,向她瞥了一眼,眼神带着锐利的怒意,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怒火。他正要离开时,瑶瑶立刻抓起一沓盐面子抖了抖,满脸堆笑地说:“大大【大哥】,莫生气,我卖盐面。” “那盐面?我要买你那四个鸡蛋。”那个男人固执地说。 “鸡蛋我莫卖,我卖盐面。” “你发神经病了。那你把鸡蛋放在街上做哪样?今天,你要卖,也得卖。” “大大,莫生气呵,这四个鸡蛋是我刚买来,准备带回去给小孩呷的,我是卖盐面的。” 夭夭立即顺手把那四个鸡蛋放进背篓里,快速地从碗里撮起一撮面,笑眯眯地说:“大大,莫走。请你尝尝我熬的盐面。” “咦,这是哪样?黑不溜秋的东西,怎么呷?”男人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脸惊愕。 “这种面很特殊,它与普通面不同,里面加了少许盐。它是一半熟面,再拌一半生麦粉混合而成的。颜色有点黑,尝一尝。很干净的,都是我手工做的,原汁原味,很好呷哩,买点回去,倒杯酒、尝一尝。” 夭夭拿出王婆婆教的本领,自吹自夸。 “咦,是吗,称二斤吧。”那男人转头望着眼前这个脸和手都特别黑,略带有点野性的女人,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夭夭立即抓起了一沓盐面,放进秤里,快速地称了一称:二斤半。 他接过盐面,不慌不忙地从那黑不溜秋的腰里,取出一块袁世凯头像银元递给她。她接过手,吓了一大跳,说:“我再给你称五斤…” “暂时,呷爽了果子【那么】多。” “我没有零钱,找莫开啊。”她惊惶地把那银元握在手心里,笑眯眯地说,想不能把钱退还给他,他是第一个开诚买我的… “下一场,下一场再来,下次来,另外给我十个鸡蛋。” “下一场,我一定站在这个原地方,哪里有空地,我就往那地方去,哪里才可以让我摆摊呢。” “好,我相信你,下一场,你也莫会跑远,从街头到巷尾,总会遇见你。”那男人接过那包面,向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哎呀,这人真古怪,丢给我一块银元,买了二斤半盐面…”夭夭望着手中的银元发呆,然后她打着精神,把堆放的盐面整了一下,看起来不那么零乱。 “我用麦子调换,行吗?”一位老太婆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肩背竹篓,蹒跚地走近。 她那老粗糙的脸,笑如菊花般绽放。 “好,好,行。”夭夭立刻回应道。她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她很麻利地接过老太婆的背篓,放入地面,问:“伯,您这有几斤麦子? “你先称一称我的麦子,用麦子怎么调换?”老太婆小心翼翼地从背篓取出一个布包 “大行市,一斤麦子,调换七两面,另外还有一斤麦子,补一个小铜板。” “好,好,好,调换吧。” 第6章 卖盐面的辛苦 夭夭手脚麻利地从竹篮里取出盐面,拿称钩勾住袋口捆扎的绳索,抬手提起杆秤。等到秤砣与袋里的麦子持平,她立刻按住秤上的吊绳:“伯,三斤二两。” 说完她把麦子倒进自家布袋,转而称老太太的空袋子:“皮重三两,麦子净重正好三斤,您核对下?” “没错,三斤麦子能换多少面?” “按三七折算,能换二斤一两。” 夭夭满脸笑意回话。 老太太伸手抓起盐面,干枯的指尖捻了捻,忽然变了主意:“麦子还给我,我不换了。” 夭夭心里一慌,紧紧攥住麦子不肯松手,满脸错愕:“伯,咱们都说妥当了,您怎么临时反悔?” 老太婆眉头紧锁,喘气略显急促:“你这面摸着偏湿,我打算再找找,换些干面。” “伯,我绝不会坑您老人家。您也晓得,麦子磨粉本就有损耗,一斤麦子只能出七两面粉。我这盐面额外掺了盐,盐价不低,十枚铜板才买一斤;还是一半生面搭配一半熟面揉制而成,炒熟面粉要烧柴火,柴火都得我抽空上山捡拾。” “上山捡一担柴,要趟过小河、翻越两座山岭…… 我也就赚点麦麸薄利,实在没有多挣您分毫。” 夭夭话音落下,当即从摊位揪出一小束盐面,笑嘻嘻塞进老太太的背篓。老太太见状不好再推辞,只得作罢,背起竹篓步履蹒跚、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夭夭抬手用衣袖擦去额头汗水,轻轻摇头,拿粗布盖好盐面,低声自语:还有这么多货没出手,真盼着来个大客户,一次性全部收走才省心。 她抬眼望向天际,日头已经悬在头顶。腹中忽然咕噜作响,饥饿感一阵阵涌上来。她端起预备好的样品熟面,刚要送到嘴边,又猛地闭上嘴暗自数落自己:就知道嘴馋,这么多面还没卖掉。 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萦绕心头,她目光不停扫视往来行人,长叹一口气:做生意这般艰难,早知道,不该起早贪黑辛苦折腾做盐面。 气温越来越高,她生怕盐面被烈日暴晒失水、亏了分量,连忙收好货物放进竹篓,走到河边。双手掬起河水先喝了个饱,再拿布巾擦洗脸面双手,顺带把盐面妥善收拾妥当,之后折返原来的位置重新摆摊。 午后赶场的路人愈发稀少,烈日炎炎,没人愿意长久待在街巷暴晒。不少人躲进饭馆、米粉铺里吃东西;还有些人坐在河畔树荫底下纳凉歇息。 夭夭身上的粗白布衫被汗水浸透,泛出发黄的水渍,紧紧黏在后背上,黝黑的脸颊晒得泛起潮红。 “夭夭,衣裳全都湿透了,过来歇一阵吧。” 同村的高氏远远高声招呼。 “不行嘞,盐面还没卖完,走不开。” 夭夭转头问道,“今日你来赶场,摆摊卖些什么?” “茄子、豆角、辣椒,差不多卖光了,只剩下些品相不好的零碎。” 高氏随口答道。 “那挺好,很快就能回寨子,你怎么还待在屋檐底下?” “太阳晒得难受,暂且歇歇。等下打算买点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我自带了一碗煮好的盐面,还没动筷子,你过来尝尝味道,口感不差的。” 夭夭笑着朝她招手,立刻从背篓取出那碗熟面。 “我就不吃了,你自己都舍不得吃。” 高氏推辞。 “高氏,你尝尝就晓得,我这盐面的滋味,和家里寻常煮面大不相同。” “能有多大差别?莫非里面放了肉?再说天这么热,面摆放大半日,怕是已经发酸变质,哪里还能入口,拿回去喂鸡还差不多。” “味道真不错,我放了油辣子,你试一试就知道。” 夭夭端着面快步走上前,站在高氏跟前咧嘴笑。高氏推脱不过,张口尝了一口,瞬间瞪大双眼:“哎哟,味道当真鲜!你这面里头添了什么料子?” “就是摊上售卖的盐面,我提前煮好一碗当做样品。” “看不出来你做起面生意了。既然味道这么好,你也别小气,给我称两斤,带回家让当家的也尝尝。” 夭夭十分欢喜,迅速抓面过秤:“称出来三斤二两,零头不算,按三斤算,多出二两送您品尝。” 高氏接过装好的盐面,神色迟疑,又递了回去,面露难色:“我上场已经购置了不少干面,一时吃不完,等下次赶集再来买。” 夭夭脸色瞬间一白,嘴唇微微发颤。转瞬她心思一转,平缓开口劝说:“我这盐面带有咸味,和普通干面掺在一起煮,不用额外放盐,滋味更佳。” “话虽如此,我眼下确实不需要。” “你这人怎么反反复复,莫不是拿人寻开心?” 一旁的陈氏凑上前,出声替夭夭抱不平。 高氏心头来气,扬起手佯装要打闹,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有心帮忙,那你买下便是。你要是肯买,我就跟着买。”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要是买了你又反悔,可不许耍赖!” 陈氏语气带着火气,转头看向夭夭,“给我称二斤,我家中刚好存有干面,混在一起煮着吃。”陈氏说罢轻轻叹气。她娘家经营油坊,家境宽裕,只是嫁入夫家后日子清贫,丈夫常年体弱多病。她只能认命,秉持嫁鸡随鸡的念头,独自扛起家中大小事务,闲暇时回娘家油坊收集油渣熬油,沉淀过滤后拿到集市售卖补贴家用。 她转头看向高氏:“说话可要算数,别随口打趣旁人。夭夭一个妇人独自拉扯四个孩子过日子不容易,买几斤盐面尝尝也无妨,大家都是同乡邻里。” “不必争执,不愿买也不用勉强大家。” 夭夭苦笑着从中劝解。 “我好心帮你说话,反倒落得不是。” 陈氏嗓门拔高几分。 周围不少赶场百姓听见动静,三三两两低声闲谈。 “还是少和她打交道,免得惹出是非。” “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过日子实在艰难。” 众人七嘴八舌闲话不休。老话常讲寡妇谋生本就艰难,流言蜚语最难抵挡。夭夭听着旁人议论,心口阵阵发酸,只觉得满心委屈。 一旁有人劝解:“旁人家事不必过多议论,人人各有难处,谁家都难免遇上风雨。” 可闲言依旧此起彼伏。赶集之人三五成群,闲来无事,总爱谈论是非消磨时光。 酷暑最盛的时辰缓缓过去,集市眼看就要散场。杂货摊贩纷纷降价甩货,售卖蔬果的商贩沿街吆喝:“快要散场,低价处理,大伙过来看一看咯!” 夭夭环顾街巷,街上摆摊的商贩所剩无几,就连瓜果小贩也挑着担子匆忙赶路。 她心中愈发焦灼,单薄的双腿微微发颤,几乎难以站稳。急火攻心之下,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不停流淌,衣衫彻底被汗水浸透。 正在满心焦急之时,一名老实敦厚的大叔迎面走来。老远便开口询问盐面的烹煮吃法,絮絮问了许多问题,夭夭耐着性子细细讲解。还没等她说完,大叔便打断:“晓得了,先给我称二斤,我还要赶路。” “您瞧准秤,大叔,一共称出三斤,多出来二两算是添头。” 夭夭笑意盈盈把盐面递过去,“保管合口味,下次欢迎再来。” 大叔接过货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味道好的话,下场赶集再来光顾。” 总算成交卖出三斤,夭夭心中松快不少。清点余下货物,大概还剩两斤盐面。 “只剩下两斤,索性不卖了,带回家给孩子们当晚饭。” 她小声自语。 “妹子,我拿手上这几个油炸粑,和你换些盐面,可行?” 一名老汉挑着担子走上前,筐里剩少许底油,摆着六个油炸粑,笑呵呵看向夭夭。 第7章 暴雨淋透谋生面,断腿归来满耳苛责 “莫行,你那六个油炸粑莫能调换我这二斤面。”她淡然一笑,回答道,心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那就换一半的面。”那人放下担子,说道。 “你这人好讲话。”夭夭快速地从中分出一半递过去,笑眯眯地说:“包你好呷,呷了还想呷,希望你下次再买,嗯。” “好嘞,把你剩下的那点面送给我。” “莫行,你买,还差不多。”夭夭淡淡一笑,她明白做小本生意,心不能太软了,手不能太松了,利润就像抓沙子似的从手缝里,走掉了,贪了都会变成废纸,无法流通。 由于天旱,农作物收成很少,货币都变成废纸,夭夭只好顺水下,顺水推舟,她也跟随那些大面老板的定价,一斤麦子调换六两面,这正合她的胃口,做产品,是需要原料的,做面条需要麦粉,自己用盐面换来麦子,麦子磨碎,又赚了粉与壳皮,再做盐面,连卖再赚。 她在盐面上,下了功夫,把面做得圆滑,韧而不硬,适合大众口味,深受广大人群的喜爱。不管是红白喜事,还是来人来客,每碗面里都要掺有盐面,大家会开玩笑说里阴阳平衡相结合。后来,由于销量好,由每天的十斤增产到百多斤。并且,夭夭每天晚上磨麦子,做盐面;每天天未亮,就起床挑水,做早饭:每天赶场子,马不停蹄地,不知疲惫地赶了锦和,又赶吕家坪。 任凭周遭多少人倾心来追,无论是当初换油炸糍粑的朴实老汉,还是家底殷实的乡绅富户,甚至是有头有脸的官府之人,个个都好言哄劝,劝她把儿女托付给公婆,跟着自己享清福,何苦这般日夜操劳奔波。夭夭心底始终念着逝去的丈夫的好,任凭旁人如何花言巧语、百般相劝,她都铁了心,执意不肯再改嫁半分。 这天下午散场了,灰色的天空突然被撕裂,电在天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紧接着雷声轰隆,如同狮吼一般,把整个天空震得要塌下来似的。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刹时,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夭夭背着沉重如山的麦子,快步踏上回家的路。她越过一道湾,翻过一座山。忽然,她的脚踏在一块不经意的石头上,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湿漉漉的山脚下。她当即爬起来,看到滚落的麦子完好无损,她为自己刚才的小心暗自得意。可下一刻,她立即把两麻袋麦子装进背篓,蹲下身去背起背篓,咬着牙,一鼓作气,把全身的力气都灌在腿上,使出吃奶的劲想站起身。好不容易站稳,双腿却不停打颤,刚走出两步,只听“咔嚓”一声,她又重重摔了下去。 此刻,她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天在下雨,前路茫茫,她心慌意乱,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想困死在这荒山野岭里。她委屈地痛哭起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泥泞里苦苦挣扎。正当万念俱灰、心灰意冷之时,她摸到身旁一根结实的木棍,她认定这是老天在保佑自己,是逝去的丈夫在暗中护佑,才没让她就此殒命。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传来,如同万箭穿心,她这才发现,右腿完全动不了了。 她绝望地趴倒在湿泥里,伸手一摸,原来右腿骨头已经断裂。怎么办?绝不能死在这荒郊野岭,一定要爬出去,活下去。 她咬着牙,从头上扯下一块布条拧干,缠在伤腿处,揉了又揉。随后不慌不忙地背起麦子,死死攥住手边的藤蔓,猛地一使劲,忍着剧痛撑起身子,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她一路拄着树枝,一瘸一拐,慢慢往家里挪去。 “这么晚才回家?你跟哪个野老公疯去了。”婆婆一声怒吼,惊得夭夭浑身发抖,她瑟瑟发抖地回应:“我没有…” “你自己看看。天都黑透了,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丢下几个儿女不管,在外头疯疯癫癫,进了门就耷拉着脑袋,出门又神气十足。这么大的雨,你就该在外头过夜,省得回来碍眼。”婆婆厉声呵斥道。 婆婆手里端着一只空碗从屋里走出来,不停数落。夭夭明明腿疼得钻心,却依旧强撑着,勉强挤出笑意:“辛苦您了,多谢您帮我照管几嘎仔【孩子】。” ‘难为那样。’婆婆翻着白眼,向摆在地上的两麻袋瞟了瞟,嗔怪道:“哎哟,果子湿淋淋的麦子,放一夜,生长了芽,磨得出粉末来,太阳从西边出来。” “妈,您老莫担心,我会马上烧柴火用铁锅烘干。” 她立马行动起来,装了满满一锅水,快速地点起火柴,烧起水来,洗头发、洗漱,烫桐油,揉搓右腿。她的灶屋大,那是丈夫亲自筑土墙盖的。她是个要强要好的人,即使身处倒霉困顿的日子里,她都不能让自己邋里邋遢睡在不干爽的床褥上。她的脸容看上去有些忧郁憔悴,但眼神里却分明含着希望与光明。 她抱着小女喂完奶,哄睡之后,立即烧火烘烤麦子,边烘烤边推磨。她决定明天做完活,休息一下,后天再去赶吕家坪。枫木林与吕家坪在同一条岸线上,可以坐船,也可以走路。她决定清早坐船下去,趁这个机会,见一见父母,给父母带二斤盐面,尝尝鲜。更想趁这个机会,把再三找来帮忙做盐面的人收下来,多双手,多一份力量,把生意扩大生产,拓宽集市销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湘西北部的麻阳,历来有五天赶一场的习俗,这个习惯绵延上千年。民众趁着赶场的机会,把自家的农副产品,挑到集市进行交易,当地十三个镇,各有固定赶场日 每月的初四、初九、十四、十九、二十四、二十九赶高村的场子; 初一,初六、十一、十六、二十一、二十六赶兰里镇的场子; 初二、初七、十二、十七、二十二、二十七赶吕家坪的场子; 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赶锦和的场子; 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二十九赶晓坪的场子。 夭夭有了她三哥做帮工,生意越来越红火,她的盐面得到方圆几十里的认可。过年过节、红白喜事、来人来客,大家都喜欢在面里掺上一些,滋味鲜美爽口。为了扩大规模、扩大再生产,她把房屋空地利用起来,修建了三间上下两层木柱楼房,专门用来生产盐面。她想着,放弃手工磨粉、搓擀面条费时费力,于是把人工磨粉,改装为牵引石磨,手工搓面改成半机械化。她把手摇挤压面的出模具,改成长方形为圆形。这么一改,既减轻了体力劳动强度,又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产量猛增。 夭夭为了打开局面、稳定市场,在每个镇上都设立了固定摊位。不管是春暖花开、烈日炎炎,还是天寒地冻,一年四季,她都会拄着拐杖,肩背扁担,一拐一瘸地,五天赶一场,场场必到。头痛脑热时,冲一碗盐面开水,用铜钱【明朝货】从头刮到胸前中心和两边的双乳,再从后背颈骨刮到脊柱尾部以及双肩、两边排骨处,直到刮到发红发紫才肯罢休。 她像男人那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幼小的孩子都顾不上,任凭他们自由芬芳。 这天,天气寒冷,傍晚时分,村庄都点起了煤油灯,隐隐约约,忽明忽暗,安静极了。 她从锦和赶场归来,屋里静得连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她推开房门,不见孩子们的踪影,紧张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心怦怦狂跳,仿佛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她走到偏房,三哥已经睡着了,他的鼾声如同雷鸣般响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鼾声中颤抖。她心悸如鸟翻飞的翅膀,大声地吆喝道:“小龙,金凤,银凤,铜凤。” 突然,四个小黑影像受惊的老鼠似的,从角落的草垛里“哗”的一声钻了出来。他们屁颠屁颠地惊叫道:“妈,妈,回来啦。” “小龙,你为何带着三个妹妹睡在稻草垛里?” “天冷,我们在草垛里暖和…” 夭夭的眉头紧紧皱起,此时的她感到很悲伤与心酸,发出了一声凄楚的呜咽,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用双手捂住脸庞,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痛苦。后来,赶场夜归时,她再也不大声吆喝叫喊了,直接冲到草垛上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们一个个抱起来,搂在怀里抱上了床。 她的三哥,为了弥补往日的过失,明白白米饭的来之不易,听了妹妹的话,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过来做帮工。但他有些散漫,喜欢喝点小酒,每到黄昏时分,每当他把夭夭兑换来的麦子磨成粉、揉搓成盐面时,他就会煮上一碗厚面,沏上一壶水酒,喝醉之后,什么事也不再计较,抱着与世无争、看破红尘的态度,倒在床上酣然入睡。 无声的夜还在蔓延,寂静的夜里,她难以入眠,用疲惫的身躯、冰冷的指尖,肆意描摹着崎岖坎坷的人生,书写着满腹辛酸。 云越来越沉,似乎要把大地压扁,狂风起来了,毫不留情地刮着,把大树刮得乱晃。不一会儿,雷声忽隐若现、时近时远,一道又一道刺目的闪电,仿佛撕开天空沉重的帷幕,空气也变得凝固起来。 突然间,骤雨下起,越落越大,天空灰暗如一张张破布帘笼罩着大地。一刹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夭夭索性没有出门,她正在自家屋里揉着盐面。 忽然,穿着绫罗绸缎的路会长,身挎如罗绳般的铜链,大摇大摆地卷着萝卜腿,跨上高门槛走到夭夭家门口,咧开那歪歪扭扭的满嘴黄牙,洋洋得意地大声喊道:“滕夭夭,哼,办完事,立即到祠堂屋去集合。” “我莫犯错,为那样事叫我去?”夭夭翻了个白眼,她心里明白,路会长来者不善,肯定是没好事、没好日子过了。惊慌地问:‘你来,是叫我去游街?’ “是的,谁让你是寡妇,你有本事有能耐,把路比贵叫到我面前来,这事就免了。” 第8章 无端游街示众,妇人蒙冤 “谁来证明他死了?你亲眼见过他的遗体了吗?说不定被洪水冲出国外,漂到海上去了呢。”夭夭冷笑着反驳道。 “岂有此理!你莫再犟嘴,再敢抗拒,我让保安队拿麻绳捆了你去!”路会长瞪着那双红里透黑的眼睛,厉声吼道。 这天傍晚,夭夭刚伺候一家老小吃过晚饭,把儿女安顿到内房睡下,便打了热水仔仔细细洗漱,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置办的陪嫁。 外头忽然下起骤雨,越落越密,像无数张破布帘罩住了天地。转眼一道雪亮的闪电撕开天幕,惊雷紧跟着炸响在头顶。夭夭本就没打算出门,回身坐回案边,就着屋里的暗光揉盐面。 没揉多久,院门就被踹得哐当响。路会长一身绫罗绸缎,脖子上套着麻绳粗的金链子,迈着两条萝卜腿大摇大摆跨过高门槛,咧开一嘴歪歪扭扭的黄牙,洋洋得意地冲屋里喊:“滕夭夭,哼,赶紧收拾完,立刻到堂屋集合!” “我没犯错,凭哪样事叫我去?”夭夭翻了个白眼,心里明镜似的——路会长这趟来者不善,铁定没好日子过。 “谁让你是寡妇?你有本事,就把路比贵叫到我跟前来,这事就免了。” “来证明他死了?你亲眼见过他的遗体了吗?说不定被洪水冲出国外,漂到海上去了呢。”夭夭冷笑着顶了回去。 “岂有此理!你莫再犟嘴,再敢抗拒,我让保安队拿麻绳捆了你去!”路会长瞪着那双红里透黑的眼睛,厉声吼道。 夭夭没再跟他争执。她对着铜镜梳起乌黑的长发,镜面映出她清瘦的容颜。曾经丰满莹润的脸颊,如今像被刀子削去了一圈;曾经晶莹闪亮的眼睛,如今沉得发黑,没了半分光采。她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起这几年漫长凄凉的日子,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她别开脸不再看镜子,坐到梳妆台边,低下头,十指飞快地在脑后翻飞,转眼就把浓密的黑发盘成了一个圆髻。再拿一块又长又软的黑丝帕裹好,戴上路比贵从前送她的银耳环,又套上母亲留下的银手镯。收拾妥当,她从容地拉开房门,拄上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枫木林村的祠堂走去。 枫木林离吕家坪镇三十多里路,山水相连,是这些年默默护着她过日子的一方故土。可那座孤零零的祠堂,对她来说却十分陌生。她是嫁过来的媳妇,没在这里长大,只记得那是滕家祭祖、赶集的地方,族里的婚丧嫁娶、商议大事,也都在祠堂里办。从前做姑娘时,她很少往那儿去,顶多偶尔凑个热闹。 雨渐渐停了,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满天繁星在暗夜里闪着微光,皎洁的月光像一把软剑,割开了厚重的夜幕。 路上三三两两的妇人凑在一处嚼舌根: “要真是跟族长生的,他早把夭夭养起来藏好了,哪能让她抛头露面卖盐面?” “哪有那样的好事!真要是跟族长有牵扯,也不会拉着她游街示众了。”高氏说得理直气壮。 “乱讲!滕氏要是敢做那种事,就不会把她亲爹请来帮衬了。”陈氏接话道。 “说句公道话,滕氏做盐面全靠自己一双手,风里来雨里去,连她公婆都佩服她。我就住在她家对面,从没见过野男人进过她房门半步。”段氏娘也开口帮腔。 “你敢肯定?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那人心思深,就算真跟族长有一腿,还能告诉你?”高氏拍了拍陈氏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 “就她那模样,又矮又黑又丑,也就死鬼路比贵看得上。如今脚还瘸了,白送给人家,人家都未必肯要。” “莫讲滕氏的坏话了,当心她听见了,冲上来撕烂你的嘴。”段氏娘说完,转身便走了。 等夭夭走到祠堂附近,大路和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一听说要拉寡妇老女游街示众,村民们一窝蜂地涌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闹得炸开了锅。 前两天有个庄稼汉在祠堂边的茅厕掏粪,掏出了一具死婴,当场惊呼出声,消息没半天就传遍了全村。族长联合会长里里外外查了好几日,却像石沉大海,半点儿人证物证都没捞着。 为了整顿路氏家风,稳住族里的秩序,族长联合保安团和会长,下令把兰里镇各村的寡妇、没出嫁的老女,还有被丈夫休掉的妇人全都召集起来,连着七个晚上游街示众。今晚游枫木林,明晚游兰里,村村都要走到。这套野蛮的封建规矩,一直闹到新中国成立前一天才作罢。 夭夭静静站在祠堂里,面对满屋子的人,面色不变,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人都到齐了吗?快点名!”路族长停下抽着的水烟,吐出一口袅袅烟雾,扬着手大声吼,“让她们排好队,准备游街!” 祠堂里挤得水泄不通,保安队长奉命上前,勒令一众寡妇老妇挨个站好,双手都按在腹前,用麻绳紧紧捆住,一个连着一个,像瓜藤串起的果子,拉成了长长的一串。 族长道貌岸然地站在祖先牌位前,点燃三炷长香,两名手下在一旁烧起十斤火纸,满屋子人齐齐屈膝磕头。祭祀完毕,族长扯着激昂的调子念了几句训话,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人耳朵发疼,原本安静的祠堂瞬间闹得热火朝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预备——出发!” 路族长拖着长腔一声令下,被捆着的妇人们个个低着头,像待审的犯人一般,踉踉跄跄地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造孽啊!是哪个缺德的寡妇偷人养了野种,丢到茅坑里,害得这么多无辜的人跟着顶罪受冤枉!等抓住了,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真在茅坑里发现死婴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谁亲眼见着了?” “那还有谁?族长说的呗。” “莫不是族长跟夭夭有牵扯,一边作践她,一边还要给她立贞节牌坊?哈哈哈……” “莫乱讲!当心族长听见了,割了你的舌头!”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一弯残月挂在西边锦江河对岸的山头上,依稀的月光被河面上的浓雾隔断,朦朦胧胧的。夭夭看不清脚下狭窄的田埂路,时不时跌进田边的秧田里,把刚长了一寸高的嫩苗踩进污泥里。她费力地从泥里拔出脚,拖着沉甸甸的草鞋,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夭夭咬着牙,在心里恨恨地骂: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了龌龊事,自己躲起来,让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替她受冤枉,迟早要遭报应! 她眼眶里噙着泪,心口一阵阵发疼,只觉得自己像只受了冤屈的小鹿,满肚子的苦楚没处说。 静悄悄的夜空里,满天星星眨着眼,像无数双眼睛盯着地上的人。保安队押着一长串低头的妇女从人群前走过,她们双手被绳索串在一起,像农户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半分动弹不得。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队伍堵在中间。妇人们脖子上都挂着一双沾满污泥的破草鞋,从十字路口到宽石板街,再到挤挤挨挨的田埂小路,一个个步履艰难,踉踉跄跄。 夭夭个子矮小,被会长安排在队伍最前头。她拄着拐杖,低着头不敢四处看,跟着引路的保安团长往前走。耳边的口号声震得耳膜发疼,满心的屈辱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吵吵嚷嚷的。她看不清路,只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骂声: “偷男人的脏女人!不要脸!下作东西!” 她看不清前路,恍惚里能看见佝偻着身子吆喝的老人,能听见后生们戏谑的哄笑声。 夭夭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忍辱负重活了下来,硬生生熬了过去。白天她照旧做盐面生意,一场集市都不落下;到了晚上,还是要被拉出去游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 她独自憋着委屈,沮丧到动了轻生的念头。她盘算着找个体面的日子了结自己:初九?十九?不行,万万不能选这两天——那是观世音菩萨的生辰吉日,在这天死是对菩萨不敬,要遭天谴的。除了这两天,哪天都行。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屋后那棵柿子树。那是丈夫在她七岁那年从山上移栽回来的,如今早已长成参天大树,年年果实累累。她从没享过丈夫几天安稳日子,就连柿子熟了,也全被婆婆收走,背去城里晾晒成柿饼,一颗颗饱满油润,像红宝石似的,拿到集市上总被抢着买;只有歪的、裂的、碰伤的残果,才留给家里孩子解解馋。 她又想起丈夫的模样,想起他从前洒过汗水的屋顶。她想,就在这棵柿子树上上吊吧,体面,干脆,一了百了。只要把麻绳搭在结实的枝桠上,下面摆张小板凳,站上去把头伸进去,两脚一蹬,肩膀一塌,这辈子的苦就都到头了。 她越想,越觉得绝望。 第9章 寒冬草垛藏子,忍辱求生 她刚行动起来,腰摆好凳,往树上套好麻绳,突然,小女儿路铜凤像只小猫似的从草垛里钻了出来,一声呐喊:“妈。”把她从美梦般惊醒过来。她没有勇气走这条路了,她反悔了。她不想用这种方法去死,怕死后的惨相十分难看,舌头伸得老长,七孔出血。她怕吓坏了在草垛里睡觉的铜凤,心想她多听话,每天傍晚老老实实地睡在草垛里,既干净又暖和。 这一下子,她聪明的脑子里,忽然又闪出一种最好的解脱方法——投河。这种方式快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只是从人群中消失一般,让子女没有见到她的面孔,这样不会吓到她的子女;这样她又可以与那死去丈夫在一起了,说不定,那死鬼还在河里等着她呢。她为自己的想法而沾沾自喜。 于是,她开始精心打扮起来,穿上那套刚结婚时的红嫁衣,把乌黑的长发梳了又梳,扎挽成髻子,抹上一层山茶油。她坐在铜镜前,看到的是一张白得像纸,而且有点发青、有点浮肿的脸。这为她凄惨的遭遇难过,心想,真的去与那个死鬼相见,那死鬼见了一定不喜欢她,说她长得难看,说她自私,说她狼心狗肺,把四个子女都丢下不管。为了那死鬼男人,连生命都不要。才是真正破鞋,真正的下作女人,真正歪妇。 她心头一颤,紧张气氛弥漫全身,每一步都谨慎前行。她立刻脱掉红装,泰然自若地换上青色粗布衣,又厚着脸皮去做盐面生意了。 后来游街示众时,她学得聪明了,绝不站在队伍第一个位置和最后一个位子。 而是站在队伍中间,即使是顺数第二和倒数第二也行。这样,她的心平稳了,平平静静地活下来,积极配合,好像那贼娃、下作女人、荡妇都与她无关,只觉得这世界的不公、凄苦、凌辱都只是一场闹剧。这样,她就少受人的拳打脚踢、口舌污秽。她心里坦然,拄着拐杖跟着队伍,对于人们的尖叫声、吆喝声,她用衣袖轻轻一遮,把那些污言秽语当成耳边风。久而久之,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慢慢就成了一种习惯。有人说她脸皮真厚,死猪不怕开水烫。 夭夭顽强地活着,只因肩上扛着养育儿女的重担,她不愿把这副重担丢给年迈的公婆,更不想让年幼的孩子在寒冬里流落街头、忍饥挨饿。她必须撑下去,做孩子们温暖安稳的避风港。每当她痛苦难熬时,就一遍遍回想亡夫的好,想起他把用血汗挣来银元藏在棘棚里,至今依旧让她感念难忘。她知道那银元在常年磨损下,不知流转了多少次,双肩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穿破多少双草鞋。他深情回眸一笑,更让此刻的屈辱变得刻骨铭心。 原来得到过丈夫疼爱的女人,远比旁人想象的更坚韧。夭夭一想到丈夫如好,心中的苦楚便烟消云散。久而久之,她重拾手艺,把全部心血与精力,投入到盐面生意中。她做的盐面口感顺滑、清爽可口,久煮不浑,方圆近百里无人不晓,大家纷纷前来购买,甚至有二道贩子,不顾路途遥远专程登门提货。 商务会长与族长常来她家收款,她照教不误。每年除了缴纳税费,还得杀鸡宰鹅,备好大鱼大肉与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谦逊卑微,只求换得一丝安稳。 日本军国主义最为残酷血腥,最令人发指的,便是其侵略中国的法西斯暴行。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无条件宣布投降,在湘西的芷江签订了投降协议。 抗战胜利之后,湘西多地开始兴办私立学校,枫木林便把学堂建在祠堂,专门由被遣散的舒林先生主持,承担教学工作。 夭夭的公公在当地颇有势力,家风严谨,行事从不落人后,在乡里素来颇有声望。 她公公虽然把这个家分得五裂四散,但主心骨始终没有散,称得上形散而心不散。他主张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孙子路小龙五岁时,便将他送到私塾读书。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家中唯一的独苗不受欺负,每日早晚亲自接送。第二年,家里老二的孩子也进了学堂,他洋洋得意,一手牵着一个,好不得意,那模样宛如高傲大公鸡。 夭夭的大女儿金凤,只能在家帮着做事,扫地擦桌全包揽下来。她十分勤快,有时也跟着哥哥小龙认几个数字、汉字,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认全了十个阿拉伯数字,还学会了打算盘,后来也能帮着母亲记账、算账。 二女儿银凤老实本分,平日里打草喂猪、洗衣做饭,全心全意操持家里的活计。 三女儿铜凤,从小活泼可爱,爱闹爱玩。长到四岁,性子更是不甘寂寞,背着破旧的布包,屁颠屁颠跟在哥哥身后,笑嘻嘻地喊道:“爷爷,我要上学。” “莫行。你和金凤银凤回去干活。”祖父提着灯笼,满脸怒容呵斥道。 “爷爷,我干不了活,我就要去学堂。” 小铜凤拖着姐姐穿过的长破布鞋,屁颠颠地跟在祖父与哥哥身后,穷追不舍,不肯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爷爷,就让铜凤去吧,她跟男几嘎仔【男孩儿】一样调皮,调皮又伶俐,受点学堂管教也好。” 路小龙咧开嘴笑道。 ‘莫行,我家只有男几嗄仔才有读书的资格,哪有女读书喽。’ ‘路边的那棵柿子树很高很光滑,万一有一天,她从树上掉进鱼塘里淹死了…”路小龙松开祖父的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道。 路力权老汉猛然一回头,仿佛被雷击一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愕,嘴唇颤抖,胡须都竖了起来。他被吓得差点跌倒,吞吞吐吐道:“乱…乱讲,这…这怎么可能? “爷爷,是真的。前些天,她真的掉进了鱼塘里,被我娘发现救了起来。”抓住路老汉手的路小东嘻嘻一笑,说,“要是再掉下去,就莫会有那么好运了,只有死路一条。” “请你让她去吧,爷爷,让她坐在我身边。”路小龙摇了摇路老汉的左臂,抬起头说道。 “莫行,你妈的负担本就很重,一个寡妇怎么能负担得起两个人的学费呢?”路老汉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爷爷,您老就当是做件好事,让铜凤去学堂吧。”路小东停下脚步恳求道。此时的路老汉叹了一口气,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快过来,铜凤,你坐在我身边,莫吵莫闹,莫讲小话,你知道吗?”路小龙低下头,对她笑着说道。 “嗯。”路铜凤眨巴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她那充满童真的笑声与俏皮的举动,让人无法抗拒她的可爱。尽管她穿着的长袍又旧又破,还是她祖母把自己的破旧长衫修改过来的,但她仍然活泼得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快地追上来,抓住了哥哥的手,像一只小青蛙似的,蹦蹦跳跳,高兴极了。 她听着先生讲课,老老实实地坐在哥哥身边,聆听先生的讲演,听得如痴如醉,听得如梦如幻,随着先生的表情,被先生讲授的知识深深吸引。只见那先生时而激动,时而说话语气很重,时而用教尺敲打学生的黑板,经常叫同学站起来背诵课堂学过的唐诗宋词。 路铜凤每天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去祠堂上学,每到夜里,她便点着煤油灯看书写字。她奶奶见了怒气冲天,骂道:“走开,你这条娘女崽。我莫有油让你点灯。”说着便飞快地把马灯没收了。 她从不哭闹,夜里不再单独点灯看书,要么借着磨房里的微光,要么和哥哥一道,借三舅在做盐面的灯光,或是借祖母在灯下缝制衣物、纺纱织布的光亮苦读。她终于读完高中,升入初中。她母亲急了,怕她受新思想影响,便暗中做主,干脆把她定下娃娃亲,打算将她嫁出去,免得日后胡作非为。谁知她母亲根本拗不过她,压根不是她的对手。母亲不给交学费,她便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硬是在寒冬腊月,潜入冰冷刺骨的锦江河里,摸河螺捞小鱼小虾,挑到集市变卖,凑齐学费。 红日高悬,路老汉喝醉酒后,一刻也不肯离开身边的两个孙子。接送小孙女的差事,便落到了大孙女金凤头上。祖父的旨意不可违抗,金凤不敢有一丝怠慢,心里却暗自欢喜,她也很想看一看学堂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回进了学堂,真的让她大开眼界,亲眼见识到了严师的严厉作风。哥哥小龙上课不认真听讲,伏案睡觉,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掌。她回到家里向母亲哭诉:“大大,在学堂读书,手掌不知挨了多少次棍子呵。” 夭夭听了心痛不已,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去找舒老先生理论。 舒老先生冷酷而严厉地说:“严师出高徒,艺精靠打磨。” 真是无巧不成书,严师出高徒。她只好厚着脸皮,一跛一颠地来到舒先生家赔礼道不是。她站在先生家四方天井的青石板上,弓着背,十分讨好地说:“舒先生教得很在理,只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教子无方。”说完,手忙脚乱地从破旧的布包里取出二斤盐面递上去,微笑着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盐面,请您尝尝鲜,消消火气。” 舒老先生的妻子郭氏走过来,一把接住了那包盐面,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说:“阿也,太贤惠客气了。我的先生还是头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呢。我和你一样,理解做娘心痛仔的心情。你只有一条仔,我也只有一条仔,哎,我看见你家的大女,听说你的大女和小龙是龙凤胎?” “是啊,儿女当中,老大最累也最听话,家务事基本上全是她做。”夭夭叹息一声,“我做生意很忙,把那几个仔女像丢在狗窠里一般,粗生粗养,实在让人操心。现在,最让我担心的就是我那条儿。” “莫用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怜天下父母心。”舒先生迎了上来,严肃地说,“还站着做什么,快进堂屋坐坐。” 夭夭出于礼貌,进了堂屋坐下。郭氏立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红糖煮鸡蛋,面带难色地说:“实在过意不去,反倒给你添麻烦了。” 第10章 夭夭的独子反对祖父调配婚约 “莫客气,哎,我看你家大女,比我儿小三岁,我们打亲家,选个好日子,把婚给定了。” 郭氏眉开眼笑,她一眼就看上了金凤,打定主意不想错过这门亲事,当场便提了结亲的话头。 夭夭只当她是随口说笑,诚惶诚恐地应了两句,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才过两天,郭氏竟真的请了媒婆登门,送来一只猪腿、两包糕点、四块布料,按着当地的规矩,直接把婚约敲定了下来。 这一年,舒先生的儿子舒细民从县里初中毕业,顺利考入省城师范学校读书,要等三年学成,才算正式踏出自己的人生路。 金凤订了婚,按旧俗就算是婆家的人了,本该去婆家生活、等着拜堂成亲。可舒家父子受新思想影响,并没着急催她过门,金凤依旧住在娘家,帮着母亲操持家务。她虽只有十五岁,身形却长开了,看着像十七八岁的姑娘,个子高挑,双腿修长,完美继承了父亲的样貌,生得眉目清秀,一笑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她时常抽空接送铜凤,偶尔也跟着去学堂旁听,性子又勤奋好学,夜里总缠着哥哥妹妹讨教认字,常常学到深更半夜才肯歇,日子久了也粗通文墨,待人处事十分得体。 可她性子也带着几分强势,能说会道,家里两个妹妹向来听她的话,往东绝不往西,就是比她年长几分钟的哥哥,也总要让她三分。建国初期定下的这门婚约,往后两人相伴过日子,就连舒细民也时常让着她几分。 1949 年 9 月,全国迎来解放。新中国的成立,结束了旧中国百余年被侵略被奴役的屈辱历史,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就此真正屹立在世界东方。 这年九月,舒细民已长成挺拔的小伙子。师范毕业的他回到家乡,在县城一中担任高中老师。因为周家寨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他便索性定居在了寨子里。舒先生望子成龙,一心盼着儿子早点成家立业、抱上孙儿,早在一年前就敲定了婚事,只等时机合适就催二人完婚。 1950 年 5 月 1 日,新中国颁布实施了第一部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法令明确规定: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婚姻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利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同时定下法定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 可在新婚姻法正式落地之前,舒老先生还是执意按着旧约定操办了儿子的婚礼,逢人便说自己眼光长远、决断英明,旁人劝不住也懒得理会,他也毫不在意。 滕夭夭依旧守着家里的盐面生意,靠着这点营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她安分守己,从不叫苦抱怨,做生意薄利多销、诚信厚道,在乡里口碑一直很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个子女长得一个比一个出众,全都承袭了父辈的好基因,个子高挑,肌肤白皙,身姿端正周正。 二女儿和三女儿早早都定下了娃娃亲。二女儿的婚事暂且搁置着,只盼着日后时机到了再办。夭夭出于安稳考量,收下了二女儿的娃娃亲,将她许配给常年在自家做工的许之华,也算是让帮工的心里更踏实,干活更尽心。 三女儿路铜凤的姻缘,是四岁那年跟着母亲去高村赶场摆摊时遇上的。她生得灵动讨喜,被当地打金银的掌柜一眼看中。那掌柜早就常在自家店铺门口见夭夭卖盐面,也眼熟这孩子,从没要过她半分摊位费。这次他亲自登门提亲,送来三金三银,还有三百块大洋,要把自己五岁的独子和铜凤定下婚约,只等路铜凤年满十五岁就办婚事。夭夭见女儿能攀上这样殷实的人家,当下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这年秋天的一个清晨,公鸡叫过三遍,离天亮还有好一阵,路小龙就早早起身,打开了院门。院子里还漫着彻夜未散的清寒,一轮弯月蒙着如烟如雾的薄霜,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悠长地钻进耳朵里,催着一家老小从睡梦里醒转,空气里却透着几分焦躁不安。 滕夭夭终究不是铁打的身子,长期操劳本就耗损了元气,加上上个月暑热难熬,她本就体弱的身子先扛不住了。偏在这时,万分疼爱她的父亲长顺骤然离世,走得毫无征兆,连半句遗言都没留下。夭夭悲恸过度,直接一病不起。 路小龙征兵体检合格,三天后就要奔赴部队参军。他原本只有十六岁,年纪不够征兵标准,只因身高远超要求的一米六五,身形高大魁梧,才被破格入选。他一心想离开这片让他憋闷的故土,不顾妹妹们再三劝阻,执意要在和平年代参军入伍,全家嘴上劝着,心里却都以他为荣。 这些天,他心里又激动又杂乱,常常彻夜难眠。这天后半夜,东屋传来母亲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穿过堂屋飘进西屋,听得他双眼发沉,面色灰败,满心都是沉重。 他两手扶住木桶,麻利地往水里一沉,满满舀上河水,右臂猛地一扬,两桶水就稳稳上了岸。接连挑了两趟水回家,他又取出前一日做好的盐面装进箩筐,准备挑去集市售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儿,你歇着,莫出去了,让许之苹去送盐面。” 屋里传来母亲低沉的喊声,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听着就难受得厉害,路小龙心里阵阵发紧。 “现在我有空,就再送这一趟,往后就该是银凤她们接手了。” 小龙淡淡一笑,露出一口细小的糯米牙。 夭夭立刻从床上撑起身,拄着拐杖挪到儿子面前:“龙儿,你莫犟,莫要去当兵了,年前就把婚事办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妈,你先躺下歇着,等我回来再慢慢说。” 小龙赶紧放下担子,扶着母亲躺回床榻。 这时银凤也起身了,站在母子俩跟前,睡眼惺忪地开口:“大哥,你陪着娘,我去送吧。” 小龙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可不行,一百多斤的担子,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挑得动,还是我去。” 路小龙执意要参军,一来是反对祖父硬塞给他的包办婚姻,二来是他年纪还小,不想早早被婚事捆住手脚,想趁着当兵的机会,去看一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一年前,祖父给金凤订了亲之后,路老汉又亲自做媒,给他和堂弟路小东各自物色了姑娘定下婚约。他原本的未婚妻比他小两岁,身姿高挑,容色端庄,两人懵懂见过一面,也算在心里留下了点青涩的念想。 可才过了三个月,路老汉忽然心血来潮,做主把路小龙和路小东的未婚妻互相调换了。他还暗自得意:王凤莲和路小东同年,年纪正相配;王小莲比路小龙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是再好不过的兆头。 “不行!婚姻岂是儿戏,怎么能说换就换!” 路小龙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质问祖父,“爷,您当初明明给我定的是王凤莲,凭什么要把我和弟弟的亲事强行调换?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把他的婚事塞给我?” 路老汉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满脸理直气壮,厉声呵斥: “你瞧瞧你自己,整日吊儿郎当,性子野得收不住。你弟弟生性老实本分,配那个模样周正的姑娘刚刚好。你就该娶个性子温顺沉稳的,正好收收你身上的野气,好好管教管教你。” 在祖父的观念里,从来不管小辈喜不喜欢,只觉得长辈的安排就是天经地义。在他眼里,婚姻根本不是两情相悦的事,只是用来约束晚辈、规整家业的工具。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彻底碾碎了路小龙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心的青涩欢喜被生生揉碎,只剩屈辱和愤怒,也正是从那时起,他打定主意,要借着参军的机会,彻底逃离这个家。 路小龙皱紧眉头,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难受。他原本中意的那个姑娘,高挑个子,两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腰间,一双灵动的眼睛,配着樱桃小嘴,嘴角微微扬起,格外惹人动心。他曾鼓起勇气上前唤她一声 “王凤莲”,姑娘脸颊泛红,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快步躲进了叔伯家的院子。 他又气又恼,恨不得追上去,可想起祖父的强硬性子,终究没那个胆量。鼻子一酸,晶莹的泪珠忍不住滚了下来。而被强行还给他的未婚妻王小莲,黝黑瘦小,还是那姑娘的叔伯堂妹,模样性子差了不是一点半点。祖父全然不顾国家刚颁布的新婚姻法,执意要在年底逼他完婚。 意识到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路小龙更坚定了心思:唯有参军入伍,才能彻底挣脱祖父一手包办的婚姻,远离这片冰冷压抑、全凭长辈独断的故土。 路老汉对长孙要参军的事坚决反对,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寡母唯一的依靠,该顾着家里才是。 可路小龙拿着新中国新婚姻法的道理,驳得祖父哑口无言,又一句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激得路老汉吹胡子瞪眼,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早跟常拿货的二道贩子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亲自送盐面,往后都由家里的帮工许之贵负责送货。他说自己要去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了。送完最后一趟固定摊位的货,他顺路去药铺买了止咳药,又走到糖果铺,笑着对老板说:“陈老板,麻烦给我称二斤兰花根,二斤鸡蛋糕。” “小老弟,买这么多,是办什么喜事呢?” 店员笑眯眯地搭话,背微微有些驼,手上却麻利地摊开四张食品纸,一斤一斤称着兰花根和鸡蛋糕。 “没什么喜事,我要去参军当兵了,多买点糕点给我娘带回去。” “啊?看在你娘是我多年老主顾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还是莫去当兵的好。” “为啥?” “你可是你娘的顶梁柱,你娘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这一走,万一有个好歹,让你娘往后怎么活啊。” 第11章 夭夭的子女从军 “现在解放了,和平年代,莫会有事的。” “国民党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毛主席发动军队进攻台湾。嘿嘿,别忘了,台湾还没解放嘞。”陈老板的手指微屈,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观念。 “正好,我去参战,保家卫国是我们年轻人的责任。”路小龙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惶恐地望着陈老板,半天才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陈老板微微地望了他一眼,沉默无语。 路小龙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他没精打采,双眼无神地望着脚下的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颊还有一道泪痕。他站在锦江河边,眼望苍穹,任泪水划过他的脸颊,无尽的悲伤涌入心头。陈老板的话语,又让他对那个所谓的革命理想产生了怀疑,甚至有点打退堂鼓了。如果不去参军,迎合祖父和母亲的心意,他就会与那个老处女结婚。此时,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夜幕降临了,他还在徘徊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在剧烈地思想斗争中,是继续前进,选择退缩?这可难倒他了。他想一个人一旦失去前进的勇气,岂不等于失去了对理想的追求,空留一头乌发转白发,又有什么用?他坚决要求退婚。男方退婚,订婚的所有物品都归女方所有。这可把路老汉气得五爪挠心,他望着小龙离去的背影。恶狠狠地骂道:“这条莫听话的孽种,都是受了新思想的影响,惹下的祸,这可苦了寡妇媳妇了。” 路小龙当兵走的那天,他的那个未婚妻王小莲陪着他母亲前来送行。他没有正眼瞧她一眼,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冲着他母亲笑。母亲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上前抱着母亲说: “妈,莫难过。我到了部队,会经常给你来信的。我不在你身边,你的腿不便,少干一些重活,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滕夭夭用衣袖擦拭着眼泪,点了点头,说:“龙儿,你到了部队,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在外,一定要注意身体。” “妈,你放心,我会的。”路小龙望着母亲消瘦苍白的脸,看着她跛着的右脚,心里难受。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盈满眼眶的泪水溢出来。他踏上军队送兵车,默默地望着。 一辆辆解放军军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县城。此时,夭夭的心一下子空了,心就像落了地似的。她蹲下身捂住脸,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嚎哭起来。街道上来往行走的人群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人们不会理解这位母亲此刻的心情,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路小龙站在红旗飘飘的车厢里,看见了蹲在街边的母亲,突然站了起来,拄着拐棍微微俯下身躯,左摇右晃地走起来。那一刻,他潸然泪下。 他多想听听家里公鸡的打鸣声,还有守在家门口“汪汪”叫的可爱大黄狗;多想陪陪含辛茹苦的寡母过年;多想开春后去看看锦江河岸那金灿灿的油菜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新兵全部进行军训,并在年前奔赴抗美援朝战场。 刚解放时,全国扫盲,经考核,路铜凤的文化达到初中水平,立即跳级,进入高中阶段。由于受到新环境、新思想、新社会的影响,她学习了新婚姻法,反对包办婚姻,坚决要求退婚。 “乖女,退那样婚?你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家喽,你看牛掌柜是开金银铺子的,是凭手艺吃饭。人家拥有三个铺面,两栋屋房,他把路都铺好了。将来,你嫁过去,按照生意的原路走下去就行了。他只有那一根独苗,那些东西都归他儿所有。你莫会享福?”滕夭夭好心的劝小女道。 “莫行。我莫当资本家,过着腐朽的生活。”路铜凤大声地说道。 “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那样资本家?他和我一样,是做小本生意的,靠双手劳动,但我们也要生活呀。” “我莫喜欢那个男人。”路铜凤大声说道,见她母亲毫无反应,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上学了。这可把她的姐夫兼班主任老师舒细民急坏了,他亲自上门对岳母说:“妈,你莫逼铜凤了。现在是新中国的男女平等,毛主席教导我们,恋爱婚姻自由,如果逼死了铜凤,你要负法律责任,轻者判刑,重者以命抵命,严惩。” “莫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吧?”夭夭的笑容变得僵硬,那双惊恐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心里在颤抖着。她很崇拜当老师的先生,只好听从大女婿的忠言,只好屈服投降了。 滕夭夭拄着拐棍,背着竹篓,一瘸一拐来到打金炼银的牛掌柜铺子,将当初定亲的三金三百块大洋悉数退回,还额外赔上四斤盐面与一只头猪。她满脸堆笑地赔不是,轻言细语地说道: “牛老板,实在对不住了,只怪世道变迁。新中国颁布了新婚姻法,提倡男女平等,反对父母包办婚姻。我真后悔让铜凤读书识字,本来只想让她学点字,将来能帮衬家里,没想到反倒酿成了错事。” “你的好意我理解,只是这样贸然退婚,难免旁人议论。” 金银铺的牛老板,脸色阴沉,目光冷冽,这位常年熔炼金银的掌柜,身材结实,神色满是不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娘受了新思想的熏陶,认了几个字,性子就执拗了,说宁死也不愿将就。”滕夭夭越说越激动,不停擦拭额角的汗水,单薄的身子背负着沉重的压力,那双粗糙皲裂的手,写满了半生的操劳。 “妈,让你为难了,谢谢您。我一定要拼命读书,像湘西这边的姐夫一样,考上师范学校当老师,以后我养你。”路铜凤抿着嘴,拖着没后跟的布鞋,笑嘻嘻地说着,眼里满是欢喜,仿佛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 “莫要再继续读书了,我可养不住你这条野性娘女仔!” 滕夭夭暴躁地厉声呵斥,拐杖被敲得叮当作响,眼泪止不住簌簌落下,嘴里不停念叨:“又是新思想,又是害人的新思想。”她想起多年前早已定下的婚事,就因为女儿受新思想影响执意退婚,让自己颜面尽失。此刻她的思绪一片混乱,精神支柱仿佛被生生抽走,浑身都被无力的痛苦包裹。 “妈,您别气,只要您肯让我读书,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这年夏天,十四岁的路铜凤顺利考取了省立女子师范学校。 人生有太多无奈与惋惜,日子像河水静静流淌,淌过青春奋斗的岁月,也淌过追逐理想的时光。 一九五〇年秋,国家颁布《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份的决定》,滕夭夭拥有一亩四分地,被划为中农。她三哥是长工,分了半边房屋,没分到土地的长工被划为雇农,后经介绍一个年轻无子女的寡妇再婚,从此独立门户,安稳度日。 滕夭夭原本的准女婿许之苹,因家道败落,没能和路银凤成婚,最终也沦为了雇农,返回原籍。 新疆和平解放之初,驻守在新疆的二十万解放军就地转业。万人大军在大雪纷飞、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拉着爬犁开赴天山南北的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在这人迹罕至、辽阔无边的荒原上开荒造田。战士们在短短四个月里,开垦荒地三十多万亩,修建大小渠道一百多条。 保卫边疆、建设边疆是伟大而神圣的事业,只有扎根边疆,才能让伟业得以延续。当时许多战士都尚未成家,时任新疆军区代司令员的王震将军,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老婆安不了心,没有儿子扎不了根。” 一天,王震在会议结束后,询问战士们有什么意见。这时,一个憨厚耿直的战士站起身说道:“司令员,我们都还没有老婆,您要给我们解决老婆问题。”大家听了,都瞅着那个战士哈哈大笑。王震风趣地说:“你们这个问题提得好。” 于是,王震将军向党中央反映部队战士结婚困难的问题,党中央做出决定,允许新疆军区从内地招收未婚知识青年参军,支援新疆建设,解决大龄官兵的婚姻问题。他接到上级指示,来到新疆石河子开垦区的农田里,向战士们宣布: “同志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党中央和毛主席同意我们到内地招一大批女兵来,到时候保证你们都娶到个好媳妇。’ ‘真的?’大家半信半疑地问道。 王震说:‘军中无戏言,当然是真的。’官兵们顿时,像炸了锅似的欢呼起来。 王震将军立即向当时任湖南省的第一省委书记黄克成写信,希望招收志愿戍边女兵。 于是,新疆自治区人民政府,新军司令部联合发布招聘启刊登在【新湖南报】上。整个省城的火车站、码头,街道上,岔路口以及各地县城,都挂起了号召女青年参军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的横幅。 据【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史料选辑】记载,启事内容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招聘范围 1:专业技术人员:理、工、农、医、护、会计等名额不限。国内外专科以上学校毕业者,高级职业学校毕业者,具有同等学历有效干证明,并经本团考试及格者。 2:文艺工作者三百名:文艺、写作、绘画、木刻、音乐,戏剧、舞蹈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具体有某项特长,经本团考试合格者。 3:女学生二百名【学习俄文,护土、会计三科】,年龄在十六岁至二十五岁之间,初中文化程度或者同等学历,并经本团考试合格者。 4:工厂女学生三百名。 二:应聘手续 1:元月一日至三十一日,在省城各乡镇报名。 2:报名时须出示区以上人民政府、机关、学校、团体介绍信,学历及工作证件,自传一份以及一寸免冠照片3张。 3:填写登记表。 4:同等学历人员举行考试。 5:体检。 三:录取及待遇、。 消息像闪电般地传播到整个长沙城,湘城沸腾了。社会女青年、在校女学生争先恐后赶去报名。 路铜凤学的是俄文专业,正好专业对口,她还差一年毕业,破格录取了。 第12章 体检合格赴边疆,慈母挥手送女儿 一阵风吹进,空中漫起一股雪烟,旋转着、摇曳着,在前面不知什么地方消失了,紧接着又起了一股,无声无息的。鹅毛大雪在空中飞舞,凛冽的寒风吹着哨,猛烈地摇摆着松树。一片片的雪花往松树上压,它的枝杈上积满厚厚的雪。 一条黄狗在院子里低头独行,它见到路铜凤远程归来,摆动尾巴,抬头‘旺旺’地狂叫起来。 “打死你,乱叫。家里的主人回来了,莫认得了?打死你。”路铜凤蹬了蹬脚,呵斥道。 滕夭夭坐在堂屋的火桶里取暖,听见狗叫,立刻撑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惊讶地问:“怎么?你这么早就放假了?” “是啊妈,我要去参军了,体检合格,已经破格录取了。” 路铜凤兴冲冲跑进屋里,像小狗似的抖落一身雪花。黄狗摇着尾巴,时不时踮起后脚、伸长身子,围着她跳来跳去。 “真被录取了?”滕夭夭又惊又急,质问道,“你又要瞎折腾?” “我体检、考试全都合格,要跟大哥一样去参军。” “你这条姑娘仔,真是疯了。什么时候报的名?事先半句话都不跟我商量,眼里还有我这个寡母吗?我二十二岁守寡,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你们四姊妹拉扯大,容易吗?早晓得是这个结果,当初还不如把你屙到茅屎里去,得堆粪算了。” 夭夭扔下拐杖,双膝跪在堂屋中央,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放声大哭。路铜凤连忙上前抱住母亲,却被她一把推开。 “妈,你莫哭,你一哭我心里也难受。现在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路铜凤后退两步,又笑着劝道,“说不定还很光荣呢,咱们家也成了军人家庭。” “参军再光荣,也架不住你这般任性。” 路铜凤又走上前去,小心地接住母亲。 “你大哥参军两三年,就只寄回过刚到部队的一封信。现在好好的书不读,跑去参什么军?”她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女儿,又气又疼,“就你这十六岁的矮个子,枪都扛不动,还去参军?顶多给人家提草鞋、擦屁股还差莫多…” “妈,我就是去给别人擦屁股、剔草鞋,愿意!我就是要去当兵,看大哥当解放军,穿上军装多威风啊。” “你大【哥】是男子汉,要上前线去打仗,你也跟着去?当心洋鬼子一枪打死你。” “哪有洋鬼子?我和大哥去的莫是同一条地方。大哥是去朝鲜打美国佬,抗美援朝,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路铜凤笑哈哈地从怀里掏出入伍通知书,在母亲眼前晃了晃,又赶紧塞回怀里,生怕被母亲没收撕毁。 “我看你是完全疯魔了!”她瞥了一眼小女儿通知书,怒声道,“到底要往哪里去?” “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新疆。” “新疆是哪个地方?我从没听说过,只晓得有条芷江。” “妈,芷江是咱们湖南省的一个县,和麻阳县紧邻。新疆是祖国最遥远的西北边疆。” “铜凤,你越讲我越糊涂,牛头不对马嘴,把我都绕晕了。你说说,那地方到底有好【多】远?’滕夭夭发怒道。 ‘哎呀,妈,您烦不烦呀,硬要一篙撑到底【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路铜凤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她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拔腿就跑。却被她母亲的一句:‘站住。今天,你莫给我解释清楚,休想逃出如来佛的手撑心。’给止住了。她看见母亲正要挥舞着拐杖,架势很吓人的样子。立刻投降道:‘好好好,妈,莫生气,您莫生气啊。您老先坐下来,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路铜凤走上前去搂住母亲的双肩,笑嘻嘻地说:‘妈,你闹【看】见我们家的公鸡了吗?’ ‘怎么问这条【个】奇怪问题?你想让我杀鸡给你呷了?休想。’ ‘莫是,我是想问您闹见公鸡的样子了吗?’ ‘怎么莫闹见?公鸡吗,羽毛长得乖上【漂亮】上了,只会夜里打更叫【打鸣】,那有母鸡好喽,会屙个【下蛋】喽。’ ‘我国的地形就像一只公鸡,我们人类都住在地球上,地球像木盆那圆边那样是圆的。’ ‘牛头莫对马嘴,乱讲。我崽都坐在圆球上,都滑落下来了。’滕夭夭哈哈大笑,泪水却笑出来了,嗔怒道:‘疯娘女仔尽讲疯话。’ ‘妈,我莫骗您,地球有磁场,像块磁铁那样把人吸住,才莫会掉下来。听好啊,地球慢慢地围着太阳旋转。地球自己也在旋转,它自转一圈是二十四小时,产生了白天和黑夜。地球围着太阳旋转一圈,三百六十五天多一点,那是一年。这是我读书学到的。‘ ‘好了,莫讲了。你快跟我讲,你到那个地方去当兵,到底有多远?‘ ‘妈,您听好,我们家住在鸡大腿上空的肚子【腹部】上,而新疆就在公鸡的尾巴上。两个地方相距万把里路吧。‘ “万把里路?果子【这么】远,莫去了,莫去了,太远了。” 滕夭夭摆了摆手,摇头晃脑地说,“这事你跟你祖父讲了吗?这么大的事,要告诉你祖父啊,哎呀,太远了。”“万里路程不算远,想当年红军用脚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呢。他们爬雪山、过草地,那才叫过得苦呢。现在我们条件好了,出门可以坐汽车、坐火车,多威风呀。暂时莫告诉祖父,等我走了再说也不迟。” “莫行,你祖父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骂连自家的姑娘都管莫好,是条没用的寡妇。妹崽,你听我的,老老实实留在学校,把最后一年书读完,再堂堂正正去当军属,安安稳稳嫁人。听娘的话,就把入伍通知书退回去。” “军令如山,一言即出。” 路铜凤把胸脯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向母亲行了个标准军礼,语气果断地说。 “疯女。你讲那样洋话?我听不懂。”滕夭夭气得直咬牙。 “妈,我的入伍通知书都捏在手里,谁也改变不了,这是组织纪律。过两年,等我在部队扎稳了根,就把您老接过去…” 路铜凤眨了眨眼,莞尔一笑,说得母亲哑口无言。 滕夭夭知道这个小女性子烈、犟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闪着又欣慰又不舍的光。 路铜凤望着母亲,脸上露出赞同的笑意,眼里跳跃着兴奋的火花,仿佛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与激情。她手舞足蹈地朗诵起毛主席一九三六年写下的诗词: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襄,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娘女仔。又在发疯了。’ 滕夭夭的拐棍,在地面上敲得‘叮叮‘响,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可眼看女儿即将离家远行,她心里烦闷,怒火也慢慢压了下去。她重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由着她,是自己把她娇惯得这般任性又独立自主。 她想起,小女儿两岁时父亲便过世,从小缺失父爱,十三岁就考取省城女子学校离开了家。目光慢慢变得空洞又落寞,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整个人被沉重的无力感包裹挺挺地倒了下去,一下子没了意识。路金凤挺着隆起的腹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好容易才把夭夭救醒,可她刚一睁眼,又昏死过去了。 她拄着拐杖,一路陪送女儿路铜凤坐车,翻过雪峰山,来到省城火车站。站内红旗飘扬,锣鼓喧天,潮湿寒冷的天空里,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与她孤寂落寞的心境相比,如同滚烫的沸水一般,不住地翻涌。 “年轻的人,火热的心,跟着毛主席前进…”这首歌曲在绿皮火车的广播里反复播放。一群载歌载舞、怀揣笑意的姑娘,带着远大的革命理想登上火车,一路高歌西行,奔赴新疆。 滕夭夭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母女分离,竟是永远的诀别。 第13章 惊闻长子沙场殉国,幼女远赴边疆遭人逼婚 这年四月中旬,舒细民突然接到部队发来的加急电报,电报里告知,路小龙已于一年前,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光荣牺牲。 他的脸一下子扭曲成痛苦的模样,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双脚不住地发颤,踉跄着跪倒在讲台下,像个孩子一般,嘤嘤痛哭起来。 1950年冬天,朝鲜遭遇百年难遇的严寒,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几度,这般酷寒,对当时的战场与军事行动产生了致命的影响。硝烟弥漫的阵地之上,一颗炸弹在路小龙身旁炸开,他的大腿与臀部一下子被炸弹炸伤得很重,血流不止。年仅十七岁的路小龙,就这样牺牲了。 “妈,您…您要挺住啊。”舒细民带着妻儿赶到岳母家,声音支支吾吾,不敢正视岳母滕夭夭的眼睛。 “哪样事?”滕夭夭满心惊惶地问道。 “妈,大…大哥,路小龙在朝鲜光荣牺牲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那一刹那,滕夭夭的眼神一下子黯淡,“哐”地一声,身体直直地瘫倒在地。 夭夭的大弟媳刘氏十万火急地赶来,情急之下竟想出了最粗野的土法子——爆灯火。她抓起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对着夭夭前额两侧的太阳穴,“嚓”地一声,将火柴头与盒子侧面的红磷上一划!腾地燃起一簇火焰,快速按在她太阳穴的皮肉上,“滋啦”的一声,一股焦糊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几番折腾后,她终于醒了过来,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难受地哭喊:“龙儿在哪里?我的龙儿在哪里?我要见他!” “妈,小龙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他的遗体运不回来,只能埋在朝鲜的国土之上。” 舒细民用嗓音沙哑地说道,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伤。 “为那样事【什么】要我仔埋在朝鲜?为那样事莫把他运回屋里来?”夭夭伤心地哭了起来,一想到儿子客死异乡,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抬手抚起手帕,轻轻拭去满脸的泪水,双眼哭得通红,旁人见了,都于心不忍,纷纷簌簌落泪。 “嫂子,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都埋在朝鲜…”大队支书三弟哽咽地说道,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苦笑,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怅然。 “毛主席的儿子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夭夭猛地止住了哭声,又惊又愧地追道:‘毛主席的儿子真的牺牲了?‘ 是啊,这事我在《人民日报》和《湘江日报》都见过的。支书三弟沉声回答。 夭夭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如铜铃般大,满脸的惊愕,仿佛时间在那一下子静止了。她的儿子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政府颁发给儿子的烈属光荣证书和十元人民币的抚恤金。那一刻,她的心碎了一片又一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用脸紧紧地贴在那张荣誉证书上,身子慢慢地蹲了下去… 难言大漠不荒凉,地窝房,没门窗,一日三餐,玉米伴高粱,一角号响天未晓,寻火种,去烧荒,最难夜夜梦故乡,想爹娘,泪汪汪;遥对天山,默默祝安康。即是此身埋塞外,宜红柳,似白杨。这是新疆建设兵团自编自唱的歌谣。 1952年春,第三批湘省女兵进疆的车队开进了乌鲁木齐。王震将军在八一广场召开大会,迎接这些来自家乡的湘妹子,将军的大嗓门在湘女们的耳边响起: “同志们,你们要安心边疆,扎根边疆,要为新疆各族人民大办好事。准备把你们的忠骨埋在天山脚下,永守天山。” 王震将军的话,使湘女们感慨万分。在场的,有的哭,有的叫,也有的笑。大家都在想,青山处处埋忠骨,埋在天山脚下,那就遵守誓言,永守天山。 卫生队被挤破了门,扫盲班窗子人满为患。宣传队、文工团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欢乐的海洋;泥猴子不见了,压在箱底的军装被洗得发白,战士们都穿得整整齐齐。 学习维吾尔族文字的口号是:一年学会是天才,两年学会是人才,三年学会是蠢才。路铜凤当然不愿意当蠢才,她除了给扫盲班讲解中文和俄文外,抓紧一切可以用的时间学习维吾尔族的文字。上厕所时背,打饭时背,夜间钻在被窝里照着手电筒背。那时没有钉装机,她就把一些白纸片写上内容,用针线缝好一个本子,作为单词本,放进口袋里,随时可以拿出来学习。三个月后,她会讲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 人民战士来垦荒,就地取材盖营房,建起了一排排地窝子,边搞建设,要在这里入洞房。 是啊,入洞房,这些南征北战的将士们,年龄可不小了,早该成家了。 如今这一批批妙龄湘女,便成了十万将士追逐的对象。一般都是履行组织牵线,领导谈话,双方谈心,服从决定的程序。通常是连营以上的干部,才有和女兵们一起开会、谈心的资格。大多数女兵就这样服从组织介绍,个人同意了,结了婚。也有些胆大的女兵要么通过同事帮忙做介绍,要么老乡安排,寻找着自由爱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铜凤进新疆教学三年,扫盲工作结束,被调往新疆军区418团从事翻译兼文秘工作。此时的路铜凤,如同清晨的阳光,照亮了青春的角落。她的容颜,如同明亮的星辰,在夜空中闪耀,引人注目。她的美丽,就像一首动人的诗歌,唤醒了深藏在将士们心中的梦想。由于她的文化素质高,待人和善,且声音甜美,歌声嘹亮,很快给荒漠的男人世界里带来了歌声和欢乐。第四年初,她被调往戈壁滩341兵团工作。 “路铜凤同志,你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呀,真有意思,怎么不取金凤呢?”伍团长看着介绍信,开玩笑地说道。他四十来岁,粗糙的脸庞,烙印岁月的痕迹,身穿洗得发白的军装,显得硬朗与严肃,目光坚定而锐利,彰显着他的军人风范。 “我上面有两位姐姐,大姐叫金凤,二姐叫银凤,我排在老三,当然叫铜凤啦。我们的名字都是我那去世多年的父亲取的。”路铜凤微笑地解说道,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 “路铜凤,这个名字真有意思,其人如其名,不是冠军、亚军,而是季军。” 副团长从门外走进来,站在角落里,他向路铜凤瞥了一眼,丑陋地讪笑道。他叫史北尘,东北人,六十来岁,身材伟岸,黝黑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两只眼睛深陷下去了,显得十分阴暗,像是被人打了一棍似的。他的嘴唇厚重,略显扭曲,使他的笑和面容总是显得有些狰狞。那人他不修边幅,脖上的白衣领沾满了黑油渍,身上还散发一股羊腥味,简直是个丑八怪,形象太差了 可那副团长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此人不修边幅,脖上的白衣领沾满了黑油渍,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羊腥味,实在是又丑又邋遢,形象太差了。 路铜凤偷偷向副团长瞟了一眼,她的娇躯猛地一颤,犹如遭到电击,呼吸急促而浅薄。她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一天,刚吃完晚饭,路铜凤的老乡同事、宋打字员来到她的宿舍。她惊讶得目瞪口呆,惊奇地问:“老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我想给你做媒,介绍个对象。”宋打字员和颜悦色地说,顺势坐了下来。 “我现在还不想这么早就考虑个人生活问题。” “还早?我都结婚生子了,你还不赶快行动?你不要要求太高,也该找对象结婚了。” “你比我大,遇到合适的。我不同,还没有遇见合适的,再说,我还小呢。” “怎么没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呀?我就弄不明白,你快说。” “还不明白,我们团的头头。” 路铜凤一听说是团里头头,当即以为是伍团长,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心里不由得动了心思,怯生生开口问道:“是伍团长?” “不是,是史东北副团长。伍团长早有家室,妻子一直在老家农村。” “这…这位头头年纪这么大,都能做我父亲了,怎么还没成家?” “比他年纪大的还有很多,李一湘的丈夫都七十一岁了,进疆后经组织牵线,她二话不说就和刘司令员成了家,还生了一双儿女呢。她本是湘大医学院的本科生,还是浪石滩人民医院的主治医生…那些老革命为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我们为功臣奉献青春,难道不应该吗?” “道理是这个理,可我心里实在不喜欢他…” “为什么?你总得说出缘由。”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我倒要问问,是谁托你来做媒的?”路铜凤猛地甩开手里的书,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不妨先相处看看,日子久了慢慢就习惯了,咱们这边本就有先结婚后恋爱的说法。” 宋打字员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柔声细语,笑容恰到好处,像只温顺的小猫,慢慢瓦解了路铜凤的抵触。听了这番话,路铜凤终究软下心来,答应和这位团里头头试着相处。 “行,那就先处处看,合得来就成婚,合不来也绝不勉强,强扭的瓜不甜。” “这就对了嘛…” “不过我有个条件,在没定下来之前,他不能随便进我宿舍,也不许单独找我见面。” ‘好,听你的,现在是新中国,新婚姻规定,男女平等、。‘宋打字员笑着说,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像两颗黑玻璃球似的在闪闪发光,带着满怀的喜悦离开了。 路铜凤又想起自己的母亲给她定的娃娃亲,心里又不平衡了,心想不远万里嫁个老汉,还不如在边疆找个合得来的、。 史副团长火急火燎地冲进路铜凤的办公室,手里紧紧地攥住一包糖果,悄悄地放在她的桌上,脸上满是焦急的心情,显然是有重要的事要立刻告诉她。 第14章 天山埋少女,冤案终得昭 “我不是事先跟你说好了吗,不许擅自进入我的房间。” 路铜凤的脸色铁青,眼神冷冽,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怒火在燃烧,要把一切的不满和不公正都融化在其中。 “我是341团的副团长,你的顶头上司儿,当然可以进入你的房间。路铜凤同志,我用一个副团长、你的顶头上司儿,命令你,你马上跟我结婚。”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庄严的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眼睛里充满了严厉和威严,仿佛一座冰山。接着又把一纸结婚报告一推,说:“你必须服从我的安排!” 路铜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我不同意!” “这是党组织的决定,你必须服从!” “我未满二十岁,还未达到法定结婚年龄。” “废话。这是新疆,不是湘省,这里女满十八周岁,就可以结婚了。这是党中央领导对我们这些打江山的老革命的关照。” “滚,滚!我决不跟你结婚,我不喜欢你!” 路铜凤怒气冲冲,一手推掉桌上的那包糖果,刹时,地上开满了“鲜花”。她的声音尖锐,脸颊因喷怒而泛红,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来人!把路铜凤关起来!” 史副团长的一声命令如翻山倒海,两名警卫士兵火速地冲了进来,立刻把路铜凤捆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关进军区禁闭室。“调皮儿,嗯。你以为是皇亲国戚,来新疆无法无天,来享福儿?我代表上级领导,明确告诉你儿,路铜凤,你们这些女兵到这里来,是给我们这些为解放全中国,人民谋幸福,民族独立,打江山做贡献的功臣老将做老婆的。”史副团长的脸庞刚毅,散发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凶悍之气。接着他又把重新起草地结婚申请书,呈现在路铜凤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路铜凤同志,你给我听好儿,只要你在这份结婚申请书上签了你的尊姓大名,你就免了惩罚。否则、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不!我决不和你结婚!”路铜凤的语调是那么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又是那么果断,那么霸气,宛如战争年代,赴刑场的女革命先烈。 ‘‘来人!他妈的,还嘴硬,给我狠狠地抽!”史副团长露出了冷漠而狰狞的面孔,犹如一个可怕的鬼魂,那双凶狠的眼里充满了敌意和威胁,仿佛要把她一口吞噬。刹那刹那间,两名威武的士兵火速地冲了进来,像饿狼般扑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快速地剥掉她的军棉衣,把她的双手被反剪起来,吊在屋梁上。“噼、啪、噼、啪”的皮鞭声,无情地落在路铜凤的皮肉上。当时是秋收后的严冬,雪花飘飘,寒风刺骨。只穿着一件微薄卫生内衣的路铜凤,已被抽得遍体鳞伤,扭曲地身体不断地颤抖。不一会儿,她被放了下来,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会儿,你老实服了吧,签字儿。”史副团长凶巴巴地威胁道,活像一头愤恕的狼。他的心比石头还硬,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只顾自己的利益。 路铜凤把脸偏向一边,毫无畏惧地说:“打死我,也决不签字。” 当时的新疆建设兵团明文规定,结婚,须经双方同意签名后才能办理合法手续,任何人不能代签,因为都是文化人,按手印也必须先签名。 路铜凤被关进了禁闭室三天三夜,受尽了严刑拷打。她就像江姐似的坚贞不屈,一条道路走到底。 她被抽得皮开肉绽,时不时昏死过去。然后被冷水浇醒,悬空吊着,继续被皮鞭抽,宛如后来电影【红岩】里渣滓洞的严刑。 第四天早上,苏联来了一支队伍来参观,急需要翻译。伍团长找了半天却不见路铜凤的影子,他大声地问道:‘‘小宋,路铜凤怎么不来上班?” “我…我,我不知道。”宋打字员怯怯地说道,她吓得花容失色。 ‘‘来人!”伍团长大声吼喝,两位警卫士兵立即走了进来,向他行个军礼道:“报告团长,请问有什么指示?” “这几天,俄文翻译路铜凤同志来上班了吗?!”伍团长严厉地目光,向他俩扫了一眼。 ‘报告团长,路铜凤触犯军纪,被关进了禁闭室。”一个矮一点的士兵回答道。 ‘乱弹琴。一个女翻译怎么会触犯军纪?快把她放出来。”伍团长眉头一皱,心里很难受,没想到这几天,他去自治区开会,就出了事。他快速地向禁闭室奔去。 倒在禁闭室的路铜凤,全身伤痕累累,脸色蜡黄,接着呼吸急促,咳嗽不断。伍团长见状,心痛哽咽地说:‘‘路铜凤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然后命令道:‘‘立刻把路铜凤同志送到医院去!’’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冷峻的白色墙壁和无情的钟声,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路铜凤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她痛苦地低声呻吟,她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变得空洞无神,如同夏日的莲花遭受暴风的侵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伤口感染,已起了脓泡。她在极度恐惧中全身颤抖,仿佛有千万根冰冷的针尖刺入肌肤。她高烧41度,持续不退,口干舌燥,嘴唇在不断地嗫嚅着,双目失神,仿佛无法承受着这皮开肉绽的痛苦。 她的老乡战友宋打字员俯下身子,看见她的手微微颤抖,听见她声音也带着丝丝颤抖,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我想回家,我想、我想、想我妈。” “路铜凤同志,你安心住院治病,病好了,上级领导会批准你,请探亲假去探望你妈的。”宋打字员微笑地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路铜凤立刻抓住了宋打字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我…可能…可能,等不到…那,那一天了。我…我很想…很想呷:呷桔子…湘省的…我外…外婆家的桔…萝卜溪。…溪的…桔子。” 宋打字员惊讶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我…我到哪里去找桔子呀。’ ‘什么?刚才路铜凤同志说什么?”伍团长惊愕地问道。 “报告忻团长,路铜凤同志说想吃湘桔子,到哪儿去找呀。” “好,我们去找。”伍团长严肃地回答。 伍团长当即带领两名战士连夜骑马赶赴师部,又换乘上级的车赶往乌鲁木齐。可等他好不容易把桔子买回来时,路铜凤早已断了气,永远离开了人世。伍团长在她安息的墓地前,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默默哀悼念了三分钟,随后,将路铜凤安葬在了天山脚下。 此后的第二天,414团又发生了类似的悲剧。一名指导员追求女兵,女兵执意不从,这名指导员竟采用暴力手段,玷污了她,那名女兵含恨跳进了巴尔喀什湖。 王震将军震怒不已。为稳定支边女兵的情绪,反对内部官僚主义作风,也为了弘扬正义,1954年9月30日,王震将军亲自逮捕了这名副团长,将其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一年之后,滕夭夭偏房里揉面,一名年轻的邮递员从门外走了进来,从邮包里取出一封信,笑眯眯地喊道:“娘娘,有你一封挂号信,从新疆寄过来的,要签上你的名字哦,请问,你屋里哪个在新疆?” “噢,是吗,那是我小女在新疆当兵…哎呀,小女铜凤终于来信了,我等了一年,还以为她出事了呢。”夭夭揉着面团,手上沾满了麦粉,便说道:“写字我莫方便,正揉面,劳驾你帮我写写,要不,我去叫我屋里的妹崽代签吧。” “不行的娘娘,这是新疆建设兵团的挂号信,必须要您亲自签字。” 夭夭拆开了信封,一看,里面赫然写着:路铜凤同志因病抢救无效死亡。纵然她大字不识几个,却认得自己子女的名字,会算账、会记账,也认得简单的文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体开始颤抖,思绪渐渐模糊,仿佛被厚重的黑暗吞噬。随后,她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妈,妈、来人啦。王小莲,王小莲,妈昏倒了。’正在偏房压面的路银凤惊慌失措地呼喊道。两个弱小的女子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滕夭夭扶上了床。 三天后,滕夭夭又背起背篓,拄着拐杖出现在集市上。她若无其事地坐在地摊上卖着盐面,她说自己创造的手艺不能丢,脸上总是流露出满足和安详的神情。 第15章 婚期将近佳人逝,劝慰良人另寻缘 1956年2月,春寒尚未完全褪去,大地还有些湿冷。然而,春天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路银凤的身体日渐消瘦,病魔如同基石,无情地腐蚀着她的健康。 ‘赶快让银凤结婚冲喜!’ 路老汉像个陀螺似的,在堂屋里旋来转去,他见到孙女的那副病态,认为那是一场小病,不是大难大病,不用上医院治疗。他认为在家静养、结婚冲喜就会好起来。 于是,他老决定把孙女银凤的婚事选择在二月十五日花神节,这一天都是世上认可的黄道吉日,更不用请道士和算命先生选择黄道吉日了。 夭夭认为她公公说法很在理。特别是把王小莲调换为路小龙的媳妇,她很感激公公路老汉。自从路小龙去当兵离开她的一天起,王小莲就提着几件衣服住进了她的家。挑水、洗衣、做饭,样样抢着干,不分主次。滕夭夭曾多次赶走王小莲,王小莲总是淡淡一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辈子认定了路小龙。”后来,路小龙抗美援朝牺牲了,夭夭再怎么驱赶她,骂她。她都会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装聋卖傻,像一只癞皮狗似地赖着不动。为了打发漫长的黑夜,王小莲纳鞋底,打棕鞋,纺纱织布,缝制衣服,干农活,样样很在行。王小莲帮着小姑做了九十九双布鞋棉鞋,三十九双绣花鞋垫。她打趣地对银凤说:“你结婚回门回来,别忘了,你把送给许之贵的嘎公、舅舅的鞋回礼钱,分给我一半就行了…”【注:湘西北部称外公为嘎公】 滕夭夭为二女儿路银凤,准备了丰盛的嫁妆,除了笨重的家具外,床上用品,厨房用具都制备齐全。原本打算是让许之苹做上门女婿的,许之苹家不同意,宁可退婚另娶。她只好罢休,听之任之。在银凤出嫁的前五天,她托内弟们把喝喜酒的邀请函,下发到各位亲朋好友手中。 刚下完喜事请柬的当天深更半夜,天空阴沉,像一团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光,不一会儿,便下起了蒙蒙细雨。 路银凤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地吐纳,病痛的折磨使她丧失了往日的活力,紧接着,她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印花粗布床单,手背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不一会儿,她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四肢痉挛,嘴里不禁发出阵阵痛苦向的呻吟。 “妈,闹…您闹,花,花仙子来了,她…她来接我了,妈,大,大哥…来了,大大…铜凤来了…铜凤、铜凤、你、你仔怎么啦。浑身是血、血、血…” 突然,银凤弹跳起来,惊恐地叫喊道。接着又倒下了,身子在颤抖中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声,断断续续地说着糊话,再后来吐字不清了。 “银凤,银凤,你把我挺住啊,过四天,你就要出嫁了。我的乖女,你莫吓坏我这条可怜的孤婆子娘啊。”滕夭夭坐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妈,你快来看,花仙子,花仙子来了。哎呀,铜凤,你也来了,你…你变成了花仙子。哇,这么多花…” 银凤微弱地抬起手,在空中挥舞着,像在抓住她那喜爱的花。一下子,她的呼吸变得微弱,直到最后一丝气息化作空中轻烟,消散无踪。在月光的柔和照耀下,她带着遗憾地闭上了双眼,彷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深深的梦境。 “银凤,银凤,我苦命劳累过度的妹仔。你四岁死了爹,从小跟在娘身边,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我的乖妹仔…” 夭夭拖着长腔哭嚎道,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痛苦,一下子就停止了,她立刻把女儿的身子扶正,梳齐头发,挽了个髻子。 王小莲端来了一盆温水,她们一起,帮路银凤擦完身,换上了干净的白粗布内衣。 “妈,把新嫁衣给银凤穿上。”王小莲从衣柜里取出红灯芯上衣,正准备往死者身上套时,却被夭夭一手抢了过来,厉声说:‘莫行。格(她)莫够资格穿。格骗了我,是条耍谎崽!” “妈,您留住这套新衣服,又有那样用?给格穿上吧。” 滕夭夭颤抖地放下拐棍,双腿一弯,“卟嗵地跪了下来,颤抖地舞动新嫁衣,满脸的悲伤和痛苦地说:“小莲,你代银凤出嫁吧!” “莫行!妈,我要守住你!。” “小莲啊,龙仔已经在抗美援朝牺牲了…你应该离开我,离开这个烂包屋!”(注:湘西北部说家是屋) ‘‘莫行,我要代小龙给你养老送终!” ‘‘槽歪【注:傻瓜的意思】,你的思想还封建?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还要三从四德?再说,你跟我龙崽又莫结婚,又莫生过一男半女的,守住我有那样用?你还年轻,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嫁给许之贵吧,算我求你了!” ‘‘妈,这…这…怎么可以呢,人家会笑落大牙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莫要顾及太多,你的日子才好过。嫁过去以后,你也像女一样来闹我。’’ 夭夭带着哭腔说道。她被王小莲扶了起来,她亲自焚烧了一沓纸钱,点燃了三柱檀香,对着堂屋的祖祠,拜了三拜,把香插入香炉中。然后,她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一挂鞭炮,啪啦、啪啦地响彻云天。她的这种做法是告诉村里的人:路银凤香消玉殒了。 不一会儿,料理白事的人来了。她的两位夫弟,立刻赶了进来,他俩把银凤的遗体抬了出来,平放在堂屋的灵堂门板上。路小东爬上楼,丢下来十几根杉树尾巴尖子,立即来了两位木匠,三下五除二,一个上午就把棺材做好了。上午,阳光洒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可谁知道,到了下午,天空就阴沉沉的,还飘起了小雨,感觉又回到了冬天,寒风刺骨。 细雨如丝,轻柔地洒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她把路银凤生前穿过的衣服,鞋子袜子,用过的毛巾手帕等,统统塞进背篓里,一瘸一拐地背到三叉路口上,一把烈火,焚烧得干干净净。也许是泪水流干了,她很坦然,也很从容。 天麻麻亮,雨淅淅沥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树叶,雨水使得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八大金刚抬着灵柩,喊着吆喝声,十万火急地,飞快地勇往直前,向乱坟山岗上冲去,若隐若现,一下子就被一层薄雾笼罩了。 到达乱坟山上,那八大金刚把棺材放进墓坑里,坑里积了一层水。接着四个面无表情的村民,握住锄头和铲子,噼里啪啦地往坑里填土。不一会儿,坟丘堆好了,村民们快速地离开了。 风把雨水吹走了,滕夭夭呆愣愣地拄着拐棍,站在那三叉路口上,默默地望着对面的乱坟山。王小莲悄悄地走过来,搀扶着她的右手胳膊,很怜悯地说:‘妈,妈,你哭吧,你大哭一场,心里就舒坦了。” “我莫想哭,人都已经死了,哭,又有那样用来。”她轻轻地推着,很伤感地说:“小莲,我们的缘分尽了,你该离开我屋里【家】了。” “妈!”王小莲猛力也跪了下去,大声地喊道。 “莫要叫我妈,我莫是你的妈!” “果多年,我喊习惯下了…” “我八子恶,莫有男人几嘎仔(注:子女)的缘。”夭夭站在王小莲面前,悲伤的说。 “乱讲,你还有女婿,金凤和她的儿子,你的两条外甥来。”、 “呵,是呵。”夭夭转向把视线移开,和颜悦色地说:“小莲,听我的话吧。你赶快回娘家去吧,我已与许之苹讲好了,明天过聘礼,让他直接送到你娘屋去。现在你赶快走,我已招呼你满满小东,把你的嫁妆送回你娘屋。那些虽然是银凤的遗物,她从莫用过,你莫嫌弃呵。” “妈!”王小莲立刻跪了下来,她潸然泪下。 ‘起来,起来,路上满是泥泞。明晚,你一定要哭嫁,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许之苹人很老实本分,格【他】,你是见过的,你和他好好过日子,我就算送你了。” “妈,难为你了,谢谢你。”王小莲又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地说:“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生女吧,我结婚之后,每年都来给你拜年。” “槽歪,拜年是要提猪脚格。”滕夭夭凄苦地说道,她扶着小莲的肩膀,一瘸一拐走了起来:“让你破费了…” “自己屋里人,还讲哪样客气话。我每年喂头猪过年,若我莫来给你拜年,许之苹就会来探望你。” 滕夭夭挥了挥手,目送她媳妇王小莲远去的身影。她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家,她的心痛如千万只蚂蚁咬噬般疼痛,身子如同漏了气的球,无力地瘫坐在门坎上。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并发出了一声声凄楚的呜咽。 三天后,她把自己的三哥、嫂子召集起来,又开始生产盐面了。集市上又出现她在摊位上,卖着盐面,一手称面,一手收钱麦子。 第16章 夫君蒙冤遭打压,孕女悲苦染沉疴 1957年冬到1958年春,全国上下掀起了人民公社化运动,各地争先建起了人民公社的组织结构。《红旗》杂志上,也披露了把工、农、学、商、兵组成一个大公社的构想。 人民公社的特点是“一大二公”。所谓“大”,便是规模大——原来一两百户的合作社,被合并成了四五千户甚至上万户的大公社,大多是一乡一社,有些地方甚至数乡并成一社。所谓“公”,就是生产资料公有化程度高。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经济条件、贫富水平各不相同的合作社被合并后,一切财产都上交公社,多的不退,少的不补,全社范围内统一核算、统一分配。社员的自留地、家畜、果树等,也都被收归公有。全国农村纷纷办起了公共食堂,实行平均主义的分配方式。 滕夭夭也加入了人民公社,她赖以营生的家庭作坊——那间盐面铺子,停了产,一并交给了公社。 这年十一月,天突然阴了下来,乌云沉沉地压着,像要酝酿一场风暴。片刻之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屋瓦上脆响,一阵冷飕飕的秋风卷过,吹得人打了个寒噤。 “太伯,莫好了,出大事了!姐夫舒细民被停了职,被抓去安江农场劳动改造了!”路小东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就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他呼吸急促,眼里满是不安和惊恐,仿佛舒细民的事,也会牵连到他似的。 “乱讲!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滕夭夭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冽得像冰,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在她眼底烧着。可转念一想,自己的侄儿不会说假话,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又慢慢缓过神来,声音低哑地问:“你姑父……到底犯了啥错,要被抓去劳改?” “具体情况我也莫清楚,前两天在县里开会才听说的。伯,当时我跟你一样,根本不敢信。” “你莫到外面乱讲,也暂时莫跟你姑妈说,她正怀着身子呢。” “我晓得,我不讲,伯你放心。可是伯,你一定要挺住啊。” 这一年,全国上下都刮着“大跃进”和大炼钢铁的旋风。 五年前,舒细民从兰里镇调去了县一中教高中。他有本事,会管理,像矮子爬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从教务科长做到副校长,再升成校长。他提的教学改革方案,当时在全县教育战线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却也因此被划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到安江农场劳动改造。他连跟父母、老婆、孩子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也不想去道别——他怕节外生枝,更怕年迈的老人受不住这当头一棒。 突然,一股腥味儿扑面而来。夭夭连忙端来木盆放好,接生婆已经捏好了剪刀。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像病毒一样飞快传开,舒细民的父母还是听到了风声…… 舒细民被抓走的消息一传开,他的父母当场就气倒在地,没几分钟,两位老人一前一后,接连撒手人寰。 怀着身孕、眼看就要临盆的金凤,急得六神无主。她一边要给公婆送终,一边还要挺着大肚子跪拜哭灵,好不容易办完了丧事,把二老送上山入土为安。她穿着重孝守灵,屋里又冷又阴,熬得头昏目眩,自己也跟着病倒了。 夭夭连合作社的饭都顾不上吃,一趟接一趟地给金凤送菜、照应。这个家像是被一层冰冷的绝望裹住了,屋子里没有一点暖意,四壁冷得发僵,墙上还挂着几张早就过时的旧画。 金凤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夭夭寸步不离守着她,一会儿用湿布给她擦额头降温,一会儿又烧火煮生姜红糖水喂她喝。体温倒是降下去过,可没一会儿又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反反复复,没个消停。 到了深更半夜,金凤的肚子突然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她不住地呻吟,声音又哑又弱,带着哭腔喊:“妈,我羊水破了,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生!我这就去请接生婆来!” “来不及了,凭我以前接生的老经验,只能硬撑了!” 夭夭冲到门外大声喊:“他婶娘,快叫接生婆!金凤要生了!”她又一脚高一脚低地扎进灶房,烧火、挑水,忙得脚不沾地。 年过花甲的接生婆,背着包,迈着沉颠颠的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这边赶了过来。 她身穿打了补丁的靛蓝色棉衣,头上缠着黑丝帕,胸前系着一股草药味儿的围裙。手指粗粝,指缝里嵌着常年劳作的老茧。她急匆匆钻进昏暗的卧房,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银锭般斑驳的剪刀放在床边,双手按在金凤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喘着粗气喊:“金凤,加把劲啊!” “啊……看见头发了……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啊……”昏黄的煤油灯影里,她一边指挥一边忙活。刹那间,一声“呜哇——”的啼哭划破了寂静,像只怯生生的小鸟在耳边啁啾,带着说不出的无助与依赖。 “恭喜金凤,又生了个带把的!”接生婆笑呵呵地接住婴儿,话没说完,正准备剪脐带时,婴儿竟嘶嘶地朝她身上撒了尿。她立刻瞪起眼,故作生气地吼:“这条没教养的小家伙,竟敢朝老娘撒尿?看我不打烂你的小屁股!”说着,她提起婴儿的两条细腿,像提溜着一只小公鸡,在他嫩得像水豆腐似的屁股蛋上轻轻拍了几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了好了,接生娘哎,你莫用劲过猛了……”夭夭连忙心疼地接过婴儿,嗔怪道:“你莫会用巴掌在他撒尿时,用手掌对着那冲尿,垂直砍几下,不就断了吗?!” “哎哟,我怎么没想到,瞧我这条笨脑壳!”接生婆笑嘻嘻地回了句。她抓起床边的剪刀,在煤油灯上燎了燎消过毒,“咔”的一声剪断了脐带,又麻利地把胎盘引了出来。 没一会儿,她收拾妥当,卷起包袱就离开了。 “妈,我……好难受……”路金凤面色蜡黄,仿佛身上的血都被抽干了,床边淌得满地都是血。 夭夭走上前,伸手一摸,吓得猛地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喊:“果子热!”她连忙把这事告诉了前来探望的亲家婶娘。婶娘说这是邪祟缠身,要么是受了惊吓,要么得找个懂法事的妇人来除煞。欧氏忙前忙后,做事任劳任怨,不辞辛劳地跑到集市上,买来刀头,猪脑壳、一块水豆腐。她把家中唯一的大公鸡也奉献出来。 夜幕降临,一位身穿灰色长袍、头戴道士帽,手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带领一群队伍,围在堂屋里,敲锣打鼓,蹦蹦跳跳,大肆喧哗,吵得金凤头晕目眩。经过几番折腾,屋里还是闹哄着。他们把摆在桌上的大神祖宗供品,据为己有,席卷而去。 菩萨尊敬了,鬼也赶跑了,做了法事,收了魂。路金凤还是高烧不退,脸色铁青,迷迷糊糊的,没有一丝好转,身子不停发抖。夭夭心急如焚,立即把金凤的小姑子、族亲连夜召集起来,商量对策。结果大家拍板——请做法事的老妇人来捉鬼除魔。 一位瘦骨嶙峋、佝偻着腰,瞪着血红的双眼,坐在堂屋中间。她披头散发地抖着双脚,拖着长腔不断地嘶声大喊。不一会儿,她猛地站起身,手握事先备好的桃树枝条,围着路金凤的床沿,用力地抽打。接着又穿梭于门角落、衣柜、梳妆台、木箱、粮仓、踏板之下,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嘶吼道:“抽死你!打死你!短命鬼!烂你魂!野鬼滚开!” 几番折腾嘶吼、声嘶力竭地哭叫呼喊,她见事情办妥,立刻驱散围观人群。 经过来回几番作法折腾,她终于如愿以偿捉到了不吉利的说法。当众露出皱皮粗糙的手掌,顺手松开那握紧的六只手掌,神秘而有魔力地说道:“大家好好看清楚,这就是我捉住的恶鬼,就是它在祸乱作怪。” 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她掌心。突然见到一只黑壳小虫,在她布满皱纹的手掌心上缓缓爬行。接着她学着老辈传统方法,把鬼装入瓦罐里,立刻用:一块、红绸布,把罐口封紧,再用红麻线牢牢扎住,放在案上。然后她又坐回原位,重复照搬原来的模样,歇斯底里地哭喊叫嚷。 见哭声、喊声戛然而止,做法事的妇人缓缓站起身,拨开拥挤的人群,脸上挂着得胜的喜悦,弓着腰,颤颤巍巍朝大门口走去。看热闹的乡亲们,一窝蜂跟在她身后。她晃晃悠悠走到锦江河畔,虔诚郑重地把装有不吉利的说法的瓦坛,递给站在她身旁的一位妇女,那中年妇女见了惊得叫跳了起来,仓皇地瘫倒在地。 她又把那个红包递给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见了头摇得像拨浪鼓,立刻闪开了。她不甘心就此罢休,睁着她那猫眼四处扫视。一下子,一个长得很帅气的小伙子进入了她的视线,她的脸笑如菊花般绽开,张开几颗黑牙,劝道:“娃,你当做件好事喽,做一件善事,一辈子遇难呈祥,一辈子平安顺遂。” 第17章 骨肉难托,家门生隙 那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里经得起做法事的妇人的甜言蜜语?他二话不说,接过那个装着恶鬼的瓦罐,像六十年代民兵训练投掷手榴弹一般,奋力一抛。只听 “叭” 的一声巨响,瓦罐摔在河滩之上,摔得粉身碎骨。 “哎呀!不好了!鬼全都跑出来了!鬼来了!鬼来了!” 在河边看热闹的人们,一下子骚动起来,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鬼哭狼嚎。 魂已收,鬼也捉了。路金凤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高烧不停,甚至开始浑身抽筋。任凭她母亲和婶婶用尽了土方土法,都无济于事。于是,她们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按照当地老习俗:产妇生完孩子第三天,要杀一只雄鸡,来当活马替身,驱邪补身。雄鸡不光有交配报晓的习性,更能补阳壮体、镇魂化灾。 凌晨,夜色还未褪去,雪花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薄雾沉沉。 夭夭把提前杀好的雄鸡,剁成小块。随即燃起大火,在火红的铁锅里淋上三两山茶油,放入八角、肉桂、孜然、花椒、生姜等香料,快速倒入鸡块,用铁铲不停来回翻炒,直到炒出浓郁香气,再加盐盛出。 路金凤忍着剧烈腹痛,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一大碗鸡肉。她把四只鸡翅膀分给了三个大儿子。没过多久,她惊恐地惊叫一声:“大毛,你快过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妈。” 八岁的舒辉慌忙放下饭碗,立刻冲到母亲床边,惊慌地大喊。 “金凤,你抓紧妈妈。我的乖女儿…” 夭夭手足无措,慌乱地说道,“我已经给你姐夫捎了信,说了你的病情。他已经在县里拍电报了,细民很快就会回来的。” “妈… 您莫… 莫让细民知道…” 金凤忽然失声哽咽,随即昏死了过去。 “二毛、三毛,快过来。大声喊你妈妈。” 夭夭心慌意乱地嘶吼,“快喊啊。仔伢,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阿妈了。” 三个年幼的孩子呆呆站在床边,懵懂茫然,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何等天人永隔的惨剧。 夭夭话音刚落,路金凤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完全断气了。 雪花如同飞舞的精灵,纷纷扬扬漫天飘落。另一边,舒细民正和难友们在寒冬里开垦荒地,刺骨寒风像无数根冰针,穿透单薄衣衫,扎在他身上。 “舒细民,电报!” 监管员厉声喊道,随即又满脸怜悯地开口:“我们上级领导研究定放你十天假回家处理家的事。’’ 舒细民接过电报一看:细民:你父母双亡,金凤病危,速回。路小东。 这个三十岁的中年人,面对如此的灾难,精神上几乎崩溃了。他身材高大,四方脸庞。由于最近在农场劳动改造干活,彻夜难眠,皮肤变得又黑又粗。他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像塌陷的窟窿,疲惫不堪。 舒细民被放出来了,并写了保证书十天内返回。他站在半山腰上,向坐落在锦江的枫木林村望去,一座座低矮的木框土坯屋,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蘑菇似的。他匆匆地向家里赶去。 “我苦命的金凤啊,你就狠心抛下四个娃儿… 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妹四姊妹一把拉扯长大,不容易。小龙抗美援朝走了,银凤年纪轻轻走了,铜凤也抛开我,守在新疆的天山脚下,如今,你也狠心丢下我。你们条条都长大了,翅膀硬了,全都丢下我这个寡苦老娘。金凤啊,你丢下这一摊子老老小少,叫我往后怎么办啊。” 滕夭夭怀里抱着路金凤刚出生四天的婴儿,陪着那三个年幼外甥,在金凤的灵堂上,放声嚎啕大哭。 舒细民看见堂屋里躺在木板上的妻子遗体,心如千刀万剐。他颤抖着手,掀开盖在妻子脸上的白布。一刹那,妻子面容狰狞,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冰冷地望着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金凤,金凤… 都是我害了你。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叫我往后怎么活、怎么办啊。” “人死不能复生,凡事节哀顺变。” 村里的长辈老者捋着山羊胡须开口劝慰,语气里却满是冷漠与轻视,让人一听就心如寒潭。 人已逝,终究要入土为安,可下葬偏偏需要棺材。舒细民家里只有几间土坯木架老屋,三张旧木床,一套金凤陪嫁的梳妆旧台,除此之外,再无长桌板凳,一无所有。原本买来准备修造偏屋的几根烂木头,早就被村委会没收,上交了人民公社。就连双方父母当年下葬的棺木,都是金凤当年向村里首富、村长老长借来应急安葬的。旧债还没还清,如今他更是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赶去县城买棺材。 舒细民踏着积雪走到集市,整条街巷门户紧闭,没有一家棺材店开门。湘西山里习俗,只有年过古稀寿终正寝的老人,才配用棺木。他厚着脸皮四处求情,却处处碰壁。只因他是戴帽右派,与全村人划清界限,顶着这样的污名,没人肯赊、没人肯卖。更何况他妻子是年轻横死、难产血崩离世,在老一辈眼里是极不吉利的短命煞星,更是无人敢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年代,国家虽建起乡镇卫生院,可偏远湘西大山里,百姓依旧信奉祖辈流传的土法接生。一旦产妇出现难产,来不及送往医院,就只能等死,或是人还没到医院,就惨死在路上。 在湘西北深山,女人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 —— 闯不过便一命呜呼。一种是难产埋胎,母子俱亡;一种是踏路死,胎死腹中,母子一同殒命。 母体分裂离世,母亲在生孩子坐月子未满四十天就病亡。这两种死法的女人,都属于带血伤煞气的短命冤鬼,不能安葬进祖坟山,只能安葬在荒野乱葬岗里。 凡事都要讲究个吉凶彩头。尽管舒细民再三磕头跪拜求情,村里有棺材存货的人家,全都忌惮忌讳,不肯借给他。他只好忍痛割爱,拆掉自家老屋不漏水的隔墙木板,请来了木工,草草钉成一副简易薄板棺材。为了让逝者躺得安稳,特意钉了许多细密钉子,棺底铺上一层稻草。 死者离世,四个儿子全都年幼未成年,根本没有经济能力办体面棺木。无奈之下,逝者身上只能裹一张与寿衣差不多大小的红纸。八大金刚心疼不已,纷纷出主意。舒氏父辈亲友想出了个万般无奈的土办法:用烧过火的旧木大盆,装好逝者灵骨,再抬上山草草入土安葬。 按照当地民俗老规矩:只要辈分、年纪都比逝者大的直系亲属,一律不准送葬上山,更不能跟随下葬。因此,身为丈夫的舒细民,还有所有长辈亲人,全都不能上山送葬。 只有八岁的舒辉,带着五岁多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地引路。孩子被大人牵着哭喊阿妈,未满三岁的老四躺在大人怀里,懵懂地东张西望,小嘴巴还流着口水。 他们兄弟三人都披着麻布孝帕,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成了山间一道心酸又悲凉的景象。 才出生五天的婴儿在喔喔、哇哇地哭着,那哭声像是在向全世界发泄,他痛失母亲的无尽苦楚。 “噢噢,四毛肚子饿了。” 舒细民抱着婴儿一边哄着,一边用勺子喂着米汤。婴儿只知道哭闹,樱桃般小巧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任凭父亲怎么哄,都不肯张嘴喝奶。 没办法,舒细民只好放下婴儿,走到大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站在大门口,咕噜、咕噜喝进嘴里,又咕噜、咕噜吐出来,反反复复清洗干净嘴里的浊气。 之后再喝一口米汤,含在嘴里捂热,再低头对着婴儿的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他那樱桃般的小嘴里。 他很伤感地呢喃:“不是时候来到世上啊,出生就痛失母亲,母亲得了邪病热毒撒手人寰,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得… 真是苦命的孩子啊。” “这条娃是灾星,才出生四天,就克死了娘亲,赶紧送出去,越远越好。” 舒家的堂伯父摇头晃脑地说道。老人家脚步像打鼓一样敲打着地面,给人一种既脆弱又威严的压迫感。 “莫行。” 夭夭大声地厉声拒绝。她打心底恨这位老人:危难关头,女婿低三下四跪在他家石榴树下,求他借棺材安葬女儿,却被他狠心回绝。如今,他又来插手可怜孤儿的家事。 “你抱回去养着。” 堂伯父冷笑着,心里想着这个苦命寡妇都苦到无儿无女的地步了,居然还敢傲气。 “舒贤莲,你抱回去养。你是娘娘,家里刚好有奶水喂养。” 夭夭拍了一下女婿的妹妹舒贤莲的肩膀劝道, “你在家养一头牛也是养二头来也是养,如今你家这般光景,就当是积阴德、种福报,带着帮忙养老四舒烂吧。按我们湘西老话,你做姑妈呷点亏领养,把孩子拉扯长大,他这辈子都会像亲爹娘一样孝敬你。” “好,你是可以养,你父亲死了之后,借我屋里的堂叔一副棺材,必须马上还给我。你想清楚,谁领养我的堂孙,谁就得还我家棺材债。” 堂伯父怒气冲冲地说道。 舒贤莲也懂这里面的人情道理。可她满心担忧:丈夫在外县做工,这么大的家事不跟他商量,每月按时寄钱养家的规矩,怕是就要乱了。 一旦丈夫怪罪不肯回家,往后一家人在外漂泊受气,后果不堪设想。 “贤莲,你是我女婿舒细民的亲妹妹,是我外孙的亲姑妈。一只牛闹,二只牛也是闹,你把四毛带去拉扯养大,将来他长大成人,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夭夭用衣袖擦着眼泪,万分恳切地劝道:“你才刚刚断奶,我煮四个甜酒鸡蛋给你呷,呷了马上就能下奶了。” “我都断奶三个月了,早就没有奶了。” 舒贤莲面露难色,却还是立刻解开衣襟,露出雪白温润的乳房,飞快地把乳头凑到婴儿嘴边:“莫信,我喂两口给你看看。” 第18章 幼子降生牵纷争 婴儿刚含住吸吮了一下,立马就吐了出来。舒贤莲又惊又喜:“亲家妈,你来闹【看】,四毛打心底就莫亲近我,我们姑侄天生没有缘分,就算没有奶水,我也心甘情愿疼他一辈子。” “还有三条人命啊。这条小崽归你,往后你就是他实打实的亲娘。”夭夭哽咽着说道。 她双肩重重垂下,整个人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垮一般,无力地呢喃:“我已经尽我最大的本事了…” 舒细民从门外走进来,满脸颓丧地开口:“妈,趁着另外三个孩子上山送葬还没回来,我跟您说件事。我…我决定,把,把这四个娃儿全都送给别人家抚养。” “不行。虎毒都莫食子。你果子【这么】狠心。金凤尸骨都还没凉透,你就想拆散一家人,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夭夭气得直跺脚,拐杖敲打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 “妈,不是我狠心。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右派劳改犯人,是人人喊打的敌人,我根本没有能力养活他们。” 夭夭伤心欲绝:“细民,实在不行,我和你妹妹帮你带着,等你刑满回来,再接回去自己养。”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妈,只能送出去了。我实在没有半点能力护住他们了。” “你、你、你,是莫嫌弃这四条拖油瓶,拖你的后腿,影响你再讨亲再婚?”夭夭瞪大猫眼怒吼道,“你们这些读了书的男人,没有一条是好东西!” “莫是格,妈,您老理解错了。我现在的处境艰难,在安江劳动改造自身难保,哪有心情去考虑那些事情。再说,您老身体莫是很好,我怕拖累您啊。” “哎呀,我的愚女婿,哪样世面,我莫见过?哪样风浪,我莫见过?你把我挺住。看着我把你那三条大仔带去抚养,小的给你妹带去。” “这、这,怕行不通。” “哎呀,我的郎,你家四代单传,到了你这代,一下子爆出四条传后的,我金凤的肚子是争气的。可惜她没命享受,年纪轻轻,就归西了。” 滕夭夭嘤嘤泣起来,面对那无尽的痛苦,她的脸上再也无法掩饰那份无助和绝望。 “妈,莫埋怨金凤,她也莫希望有今天这样的结局,这一切都是命呵,我也是无奈呵” “是呵,这样吧。”她突然停止了哭声,想到舒贤莲很不情愿收养四毛的样子,心里难受,她用衣角擦着泪,说:“这样吧,把小毛送到一户好人家去,他小,要呷奶,莫认识人,别人肯接受。那三条大格,我接过去抚养。” “妈,三条,你怎么养得活?这莫是一天两天的事啊。” “我晓得,舒辉过几年就成人了,能帮我的忙了。老二、老三再等十年就长大了,也同样可以帮我的忙了。十年转眼就过去了,你总得要回来呀,等你老了,还有三条崽在你身边为你养老送终。再说,形势是变化的,说不定哪天毛主席开恩,把你放出来了?” 舒细民听了岳母的话,心胸居然开阔起来。他忘了刚刚失去妻子的痛苦,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雪渐渐地变小了,零星地飘落着,天空密布的乌云仿佛飞散开来,颜色由黑变为白。突然间,斜阳的一长束光芒,从看不见的云隙中射入村庄。 天空的乌云裂开了,露出了蓝色的天穹,继而,云裂开了,就像面纱撕开那样,在碧蓝的空中扩展开来,天空光亮。 一阵寒冷的、带着一丝清爽的微风,宛如沉寂的大地,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在锦江河畔的羊肠小路上,一对中年夫妇把已敞开的油纸伞收了起来,畏缩身子,默默地慢慢行走着。 “宽顺,你要想清楚,我崽已经领养了你姐的女招弟,又去抢养舒贤莲的侄儿,莫要反悔呵。” 李氏娘微笑地对丈夫说。她长得小巧玲珑,一缕青丝盘在后脑,发髻上插着一枚银簪子,身穿斜襟的粗土布棉衣和肥大的棉裤,胸前围着绣有百合花的土布围裙,肩背竹篓,脚穿棉鞋再套上棕垫鞋,显得很有精神。 “莫后悔,以后,我想要靠这条崽养老送终。 他憨厚地笑笑。他中等身材,有点老实巴交的样子,性子和善得像绵羊,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 “我晓得你会果子讲的,万一帮人家养崽,人家长大了,又返回家了,怎么办?” “那是我俩的命。我俩就做一件好事,那个小毛毛实在太可怜了,才出生四天就丧失了亲娘。” 天空晴了起来,一缕阳光照着大地,使行人的目光不敢仰望天空。将近中午,他们走进了舒家村!只见村庄的住户一户挨着一户,密密麻麻,时而有些光亮穿透了房屋的阴影。 “李氏娘,宽顺满,一路辛苦了。”舒贤莲立刻放下自己二岁多的儿子出来迎接,并上前握住李氏娘的手,接住李氏娘的背篓,让他们夫妻坐了下来。 “莫有,莫有,你太客气了。”李氏娘笑眯眯地回答道。她一边放下背篓,一边向周围扫了一眼:简陋的农舍陈旧又杂乱,木质屋和墙壁被柴烟熏得漆黑。另一半屋,只见空着手的几根屋柱,空荡荡的。堂屋的四方桌边坐了四五个人,大家都在烤着用荆棘根烧火取暖,那是舒细民的父亲生前在山上挖来的,烟雾袅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舒贤莲在忙着端茶倒水。张宽顺夫妇来领养孩子是她通风报信的,他们都是锦江村的,知根知底。她满脸堆笑,轻言细语地安慰她哥,说张宽顺夫妇结婚十五年了,没生一男半女,会把四毛视为己出,让她哥放一百二十条心,安心去改造。 此时,舒细民的远房堂叔来了,他带着一对中年陌生人,闯进了院子。人还在槐树下,声音就传进了小屋:“你仔细这家,哪像条家呵,舒细民,舒细民。” 舒细民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立即跑了出来。一条守在大门口的白狗,‘汪汪’地猛向那陌生人扑去。那三人被困在院里,舒细民一改往日的矜持,嘴里骂着粗话,对着家狗一脚踢了出去。那狗‘吭吭’了两声,退了出去——也许它是被这一脚踢到了疼处,才听了主人的话,该为客人让路。 舒老叔站立在院子里,看见屋内烟火冲天,桌边坐满了人,不往前跨了,也不开口,只是鼓起三角眼瞪了一下,张着嘴直喘粗气,像把那个窝囊的堂侄儿要被吞了似的。舒细民走到跟前,望了堂叔一眼,忙低下头去,叫了一声:“太满。”接着又说:“太满,屋里坐。” “莫用客气,我还有事,领养几嘎仔的人,我给你带来了,具体情况,你仔自己商量,莫打扰了。” 他堂叔边说,边打了个手势,退了出去。 这对中年夫妻跨进门坎,一屁股坐在桌边上,眼光从小小的桌面移到空荡如洗的四壁。那位妇女身材高大,身穿细布斜襟外衣,脸上布满了雀斑,耳坠上挂着小圆圈银耳环,手腕上戴着一只花纹上沾有污渍的银镯子,坐在板凳上低头不语。那位男子身强力壮,一副庄严威武的神态。他把目光从空荡荡的四壁,移到站在角落里形影孤的男人身上,一路上涌到咽喉里的话,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了。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说话:“哎、哎,你把你的老仔送给了人家,行莫通?那是你满事先答应我的,他到我屋里给你爹借了副棺材,说好要你抱养老三给我。” 舒细民立在墙角,凄然一笑,说:“我满满莫跟我讲你要小毛这件事,我只说过把小毛抛出去,可是,小毛被人家领养走了。” “呵,那就按原来说的领养你家老三。” “老三大了,会讲话,会认识人了,恐怕你俩带莫住他。”舒细民惊慌了,心里有些不舍。尽管他曾经对自己的前途很绝望,听岳母说了一些话,他的思想动摇了。 “哪里呢,带得住,带得住。你满满曾经对我说过你有四条仔,随我挑选来。” “我放话出去了,只把小毛抱养出去呀。'' “可你已把老小送给了别人,你莫能让我空手回家吧?”那男人的双手用力地拍着自己健壮的大腿,说:“你放心,我会对老三好的,我俩没有娃儿,我会把老三,视如己出。” 舒细民望了他一眼,他的呼吸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焦虑,使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夭夭从茅房里出来,站在桌边,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原来我莫打算把四毛抱养出去。怪只怪我这条烂舌头的,泼出去的水难得收回。既然你有心要三毛,我莫好讲了,不过,我期望你们要对三毛好点。” 看见岳母已松口答应了,舒细民才走到桌边,挨着岳母坐下。夭夭转过脸,直望着那男人的眼睛,声调缓和地说:“我还没有晓得你屋里的情况来。” 那男人惊讶地问:“我姑父莫跟你讲?”, “老人家您尽管放心。我们夫妻俩,连着生下三个亲生娃娃,全都没能养大就夭折了。算命先生说我们八字命薄,留不住自家骨肉,必须抱养别家的孩子当养子,才能安稳度日。” 他当即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缓缓从口鼻间飘散出来。 “我原本从来不信这些旧时的迷信说法。可我自己亲生的孩子,一个个落地啼哭、见了天日,最长的也只活了短短一个星期。屋里接连没了三条性命,就算是再固执的人,也不得不信、心服口服了。” 屋里所有人,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忽然之间,舒家老叔公像是从山坳里走出来一般,缓步走到大门口。 夭夭见他神色格外严肃,心里一惊,连忙满脸堆笑招呼:“叔公,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屋来烤烤火暖和身子。”,! 第19章 骨肉相争,锦河育儿 “你心里有数就好。舒细民,你可要记一辈子恩情。 你爹爹当年下葬的那副棺材,本就是他家好心借出来的。人家还特意亲自划船,顺着锦江河顺水赶路,飞快送到村里来。 往后老三跟着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吃苦、不会受委屈。” 老叔公脸上红彤彤的,像是喝了烈酒一般,又皱眉又瞪眼,神态威严又慈祥,开始在门口踱来走去。 夭夭极不耐烦地一拐一瘸地跨出了门坎,招招手说:‘让格仔【他们】把老三带去抚养,您老放心好了。‘ ‘真的?是真的么?‘坐在桌边的那个来领养孩子的女人惊喜地问道。她快速地站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 “是真的,来,舒细民,快立字据,你仔抱走三毛,他牙【注;西部称祖父为牙】借你的棺材莫用还了,今曰一人抵一物。事事两清,往后再无瓜葛。”夭夭扫了那女人一眼,沉声说道。 舒细民立即拿出事先早己准备好的纸和笔,“唰唰唰’’地写好了老三的出生年月曰,以及过继的名子和日期。舒老作为公证人,也在过继书上按上手印和签上名子,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如同孩子似的,摇头晃脑地走了。 夭夭见状,霍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她撇过脸去,嘤嘤哭泣起来。 “亲家,老三投靠了好人家,是好事,你莫难过。”舒贤莲安慰道。她立即陪着张宽顺夫妇,领着四毛,回锦江村去了。 夭夭心里像是被人挖掉了心脏一样,空荡荡,更像自己养大的牛被人牵走似的。她往后望着远去的老三,心如刀绞,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放声大哭。望着己有两个外孙被领养抱走,终究还是要目送亲人,孤零零回到家里。 舒细民料理家里的所有后事,孤身返回安化农场接受劳动改造。他脸上布满阴霾,眼里再也没有半点光亮。一颗心如同寒冬冰封的锦江河面,完全冷透沉寂,曾经满腔热血期盼,全都变成了无尽消沉与绝望。 在锦江的中下游,有一块被称为麻衣的地盘,分别坐落着渔庄、锦江、王家庄三座村寨。 锦江一条支流穿在三村正中,长年累月被河流泥沙冲刷淤积,再加上岁月天灾侵蚀,河道一分为二,中间冲积出整片平地沙洲。两条河水环绕三座村寨。 待到王家庄尾端,河水又重新汇合,一路流过兰里镇、吕家坪镇,汇入下游江河。 张宽顺老汉笑眯眯从夭夭手里接过婴儿,小心放进竹背篓里,他妻子李氏立刻弯腰背上肩头。夫妻俩人跟主人家道别,起身就要告辞离开。 “且慢,把孩子的生辰八字一并带上。我给小娃取了乳名义气儿,只盼他日后长大成才,不忘你们一家养育恩情。” 舒细民走上前来,递过写好的过继字据。他紧紧皱着眉头,眼底藏着说不尽、道不完的锥心苦楚。 “好好好,我就按辈分,给孩子取名张志云。愿他一生平安康健,往后前路步步青云。” 从这以后,李氏便常常奔走四方。麻衣方圆几十里村寨,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清澈蜿蜒的两条锦江支流岸边,弯弯曲曲的青石古道上,各村寨没有人不认识这母子二人。 大家都说李氏娘是个心肠极好的苦命女人。夫妻二人天生没有生育能力,一辈子都没能生下属于自己的亲生儿女,好不容易抱来才出生四天就没了亲娘的娃娃,拼尽全力把孩子带大。 李氏娘姣小的身板,透着坚韧的模样。让她和她养子“义气老”这个名字家喻户晓,许多人认识她抱出刚出生四天后的养子,出现在冰天雪地里步履蹒跚,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步履匆匆;在酷暑难耐的夏天里健步如飞;在秋风飘落的苦楝树叶下越过。在很窄窄屋与屋之间的巷子里穿梭;她厚着脸皮,挨门逐户地去乞讨母乳。 在那个年代,‘麻衣’的那些哺乳妇女,都见过李氏娘,在当时还在生育哺乳的女人,都有这种记忆:清晨吃早饭时,中午吃点心【西部的人,最重早饭和晚餐,中午只吃点剩饭和红苕,叫点心】,晚上点灯吃饭时,她最看重沉重的先来敲门。她们很清楚地记得李氏娘敲门的情景:啪啪三下,不重不轻。她决不会多敲一下,也决不会少拍一下。有的故意不开门,她用右耳朵贴在门缝上探个实情。若有人,她立刻伸出右掌啪啪又是三下,接着拖着长长,沙哑地喊道: “请你可怜可怜我家义气老爹吧,他出生四天就死了娘,请分几口奶水,救救他的命。 人在做事,天在看,好人有好报啊。” 那些刁滑的女人,听着李氏娘凄苦的语言,不得不打开大门,脸色由阴转晴,苦笑道:“对不起,我没听见…。” 这时,李氏娘活泼得像只老鼠似的,快速地钻进了屋,手腿很麻利地解开背带。 放下背后的包袱。满脸堆笑地点头说:‘莫关糸,莫关糸,难为【谢谢】你啊。’ 村里上了年纪的暮年老人,都能记得那个神志疲惫的李氏娘。寒冷的冬天,她的嘴唇如鱼鳞似的皱纹,清楚可见,那双纤细的双手,冻裂成一条条暗红,并且冒着血的口子。酷热的夏天,双肩背着在背篓里的义气老,那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爆发出来,滚落到她的嘴里,并有一股咸腥味。她的前胸都湿透了,并印有一层白色的盐印。如果有人送她一瓢水,她感觉自己的心无限宽广,由迟钝的神态变成伶俐的模样。那感激的神色,从她的眼里流出来,闪闪发光。村民要是故意关心义气老为什么到李氏娘身边来,她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他的亲生娘在他出生四天生急症死了。”如再有人问起义气老的亲生父亲呢,李氏娘脸上的笑容会戛然而止。立刻出现了茫然的神情。她把嘴唇抿得像条线似的,不予回答。村民始终解不开义气老的亲生父亲之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婴幼儿时期的义气老,经常哭闹吵夜,他时常用哭闹来报警,他一哭起来,那五官紧宿在一起,分不清鼻子和眼睛了。哭声响天彻耳,如同灵魂被撕裂;如同全针尖般锐利刺痛为娘的心。李氏娘一听到别人刮风,她就下雨了。她听说这是“猪毛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可以动手操作。于是她按照她婆婆的土方法,把婴儿身上涂上鸡蛋液,再用两根细麻线,一头含在嘴里,用牙咬住,左手牵住,让线贴着婴儿义气老的细嫩皮肤上,用右手来回地揉搓着“猪毛”,她一边揉搓,一边轻轻地唱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条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她彻夜难眠,抱着义气老,轻轻地抚摸着,轻声地唱着苗语摇篮曲,直到天亮。 “妈,你一夜莫睡?”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张招娣拥有着很的笑容说道。她那明亮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和渴望,她已上小学一年级了。 三年前,张老汉见小儿子结婚十年了,还未生育。他心急如焚,不想这样耗下去了。新社会又不能娶妾,他俩夫妻感情又好,又不能让他们离婚,这可怎么办?于是,张老汉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方法,决定抱养小外孙女来做“引子”。恭敬不如从命,他只好与他姐张顺莲达成协议,办理了抱养手续。 张秀莲望着老娘牵着自己三岁的小女儿,老人弓着脊背,孩子蹬着稚嫩小脚,颤颤巍巍朝大门口走去。 她舍不得骨肉分离,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自己明明还有长子和四个女儿,可真到分别时刻,依旧难舍难分,毕竟手心手背都是心头肉。 张老汉借着酒意,手舞足蹈地说道:“先开花,后结果。姐姐的儿子是弟弟,妹妹就是姑娘,四妹就改名叫张招娣。” 三岁的张招娣,已经会吃饭、会说话、认得旁人。彼时的她还整天流着口水,咯咯憨笑,根本不懂大人世间的悲欢离别。她时常在外婆家四处乱跑,对周遭环境毫不陌生,就像机灵的小耗子,从正屋窜到厢房,把门拍得咚咚作响。 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天边,山野渐渐蒙上了沉沉暮色。 “来来来,招娣,今晚乖乖睡觉哦。”李氏娘温柔地把孩子搂进怀里轻声哄着。 可孩子一转眼,就像灵活的小耗子一样飞快溜走。刚跨进大门,又跑到门外张望,看不见娘亲的身影,一下子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要找我妈妈,我要妈妈抱抱。” 张招娣哭喊着,哭声在空中回荡。等她亲娘张顺莲从河对面匆匆赶来时,孩子早已在李氏娘的怀里沉沉睡熟。 “哎,顺莲,天都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你放心,招娣过上几天就习惯了。” 张老汉轻声说道,心里虽有些不高兴,可看着女儿用衣角偷偷抹着眼角的泪水,又满心不忍。他连忙安慰自己的大女儿: “爹晓得分寸,你这不是把女儿送给外人。是过继给你没有子嗣的弟弟,给他做一辈子养女。” “爹,我都懂。” 张顺莲望着熟睡的女儿,轻声说,“好崽认好娘,夜里睡着的孩子,只认得日夜疼她的阿娘。” 张顺莲踮起脚,想去亲亲女儿粉嫩的脸蛋,她妈立刻拉住她的衣袖,对着她轻轻使眼色摆手,示意她千万别惊醒熟睡的孩子,赶紧转身离开。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国初年,张宽顺的祖业十分丰厚。他家住在锦江河畔,环山绕水,水路四通八达。那时,他祖父家里拥有八只大货船,常年雇佣五六十个船工跑水路载货。一年四季,锦江航运从未中断。 祖辈顺着锦江走上洪江铜仁,把桐油、山茶油、菜籽油、竹木、柴火、烟草、麻料、橘子等山货运往常德、长沙。返程时,从不空船而归,载满火柴、粗盐、罐头、花棉布、白糖归来。 第20章 去大水田赶场卖烂棉袄 他祖父只需要上船核对货物、查验账目,金银进出分毫不差。千亩良田,祖祖辈辈收租纳粮,家中粮食堆成大山。 他祖父还在县城、镇上买下大片田地,修起湘西气派的江南四合大院,买下镇尾整条繁华街巷的铺面。可张老汉却一点也不争气。 他是家里四代单传,从小被娇生惯养,游手好闲,眼高于顶,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后来时局动荡,他染上抽大烟、赌博的恶习,又整日在外疯玩游荡。 日本投降那一年,张家几代积攒的万贯家财完全败光。他父亲悲愤难忍,投进锦江自尽;他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头扎进水缸里惨死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张老汉穷困潦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最后沦落到沿街乞讨度日。 他忽然生出落叶归根的念想,决意回到锦江河畔。 他带着一家老小回到老家,在堂兄的帮衬下,一家人住进一间破旧牛棚,暂且安身。大儿子张宽奇为了养家糊口,早早便去了王家庄土豪王祖贤家里做长工。二女儿张顺莲为减轻家里负担,年纪轻轻就嫁到河对岸,成了本村媳妇。 解放时分,打土豪、分田地、划定阶级成分。张老汉一家被划为佃农,不仅分到了地主的田地,还和锦江村贫苦乡亲高明亮,一同分到了一座气派青砖四合院。 四合院坐落在锦江村东部,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四周都是绿油油的稻田,外墙全由青砖砌成,正南面两扇大门用厚实楠木打造,门上一对铜狮子门环古朴厚重。房屋中间挖有一口天井,四面通风透气,地面铺着整齐长条青石板,墙角留有排水暗沟。屋顶青瓦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就算天降大雨,绝不会像茅草屋那样轻易被漏雨坍塌。院内木质结构的两层主楼、两座偏屋整齐排列,两户人家比邻而居。 张老汉喜欢抽水烟,长长的竹烟杆裹着烟丝,搭配火镰、火石,时刻不离腰间。他还爱喝杂粮米酒,只要遇上三五个老友,就能从早喝到晚。他光着脚丫、拖着草鞋,敞开破旧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像一片歪歪斜斜的烂芭蕉,整日在村寨巷子里慢悠悠闲逛。逢人便乐呵呵说起往事: “你们谁有我有眼光?当年我家祖宗富甲一方,坐拥整条街巷铺面,还有上千亩良田、好几座四合大院。 家产全都败光,反倒安稳熬过了乱世,保全了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 张老汉每每说起往事,总会激动得老泪纵横。笑中带泪,泪里藏笑。村里人都以为他喝多了酒,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可他说的次数多了,渐渐也有人当真信了。 1960年,时局变幻,中苏关系破裂。为偿还外债,全国百姓紧衣缩食、艰苦度日。第二年,大锅饭体制解散,改成了小队集体劳作。 这时张志云已有两岁了,李氏娘再也不用挨家挨户去乞讨奶水。她背着儿子牵着老牛,在田埂旷野里捡拾秋收后遗落的棉花,拿回家里纺线织布,早已成了她最拿手的活计。 夜幕缓缓降临,山野四周渐渐沉入一片深蓝暮色。李氏娘坐在屋前,呜呜地纺着细纱,又叽叽嚓嚓地织着粗布。手脚麻利的她,不光用粗布做好一家人床上被褥用品,连全家人身上穿的衣裳,也全都一手包揽。 连绵阴雨下了整整一个月,落叶纷飞,寒冬悄然而至。全村人都在翘首期盼暖阳,一直等到十一月中旬,太阳才终于冲破厚重乌云,明媚光芒直直洒向大地。 “李氏娘,晒太阳晒衣裳呀?”身材高大微胖的胡氏,笑眯眯走进院子开口问道 “是啊,你早饭吃过啦?果子早,这么大太阳,难得呐。”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在竹绳上,连忙上前笑着搭话。 李氏把最后一件衣晒在竹棍上,走过来迎接胡氏道。 ‘好事,天晴了,过两天,我仔一起靠赶场。’胡氏一屁股坐了下来,振得竹凳‘嘎嘎’地响,她为难得红了脸,那份难为情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晶莹而短暂。 ‘只要身上有钱,天天可以赶场。‘李氏抓住刚晒完衣的空篮子,走到门前,说:’有哪样好事喽,还邀请几条人去?‘ ‘这次莫是赶兰里吕家坪,而是很远的地方。‘胡氏突然停止说话。 ‘莫卖拐子了,哪个地方?’ ‘大水田。‘胡氏缩手缩脚地欠了欠她那笨重的身子,轻声地说道。她向屋内瞟了一眼,生怕宽顺娘听见,然后又说:’我邀了滕氏、段氏,特意来邀你的。‘ ‘哎哟,果子【这么】远?来回一百多里路,又是山坡路。‘李氏的眉毛皱蹙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莫靠,屋里走莫开【我不去,家里走不开】。‘ ‘哎呀,只耽误你一天,又莫靠好长时间、哎,我晓得你要带义气老,义气老长大了,会走路会呷饭了,满【指宽顺妈】可以帮你带。去年我去过,那时我饿得要死了,靠那里换来了包谷、黄豆,油麻籽【芝麻】、听说,今年那山沟的乡里人丰收了、‘胡氏动了动身子,很得意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呵,是吗,难怪去年果子呷亏,你都莫瘦,原来你莫被饿肚子、你用什么东西换的?为什么不早点邀我去?‘ ‘哎呀,我是用烂棉衣棉裤、,现在,我邀你靠,也莫迟。‘ ‘是,你讲的莫错,莫生气,莫生气。‘李氏陪着笑脸:’那里有专门的合作社门市部收购?‘ ‘莫是,是个人买了自己穿。‘ ‘他们买烂货做那样,莫晓得买新格。’ ‘哎哟,你莫晓得,大水田地方的名字是好听,你也晓得,果条鬼山窝窝,穷死了。这地方的人愚,莫晓得种棉花呵,只晓得种红苕、包谷、乔麦、黄豆,油麻籽、禾【稻谷】一年只种一季中稻。‘ ‘格崽,莫晓得行【走】出山,到门前【外面】称【买】棉花做棉衣裤?’ ‘格崽,乡里人愚蠢,莫晓得行出来,只晓得在山窝里打转转,那有我仔坪上【河边平原地带】人聪明喽。’胡氏说得眉飞色舞,唾液星子都飞溅到李氏的脸上去了。 ‘格崽,买果子稀叭烂格棉衣【他们买这么破烂的棉衣】,穿了几次,棉花都掉光了,莫冷死人才怪。’李氏觉得好笑,简直不可思议。 ‘你以为把烂棉衣裤放在街上卖就行了?这样会卖不出的。卖之前,一定要找些碎布修补好、缝补得好,洗得干净,讲莫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是吗,有果子好事?’李氏的眼睛闪闪发亮,惊喜地说‘好,我去,我跟你一起去。’ ‘果你快点做准备,只有两天时间了。大水田与吕家坪同一天赶场,二和七。’ ‘果就慢几天再考,赶十二。’ ‘莫行,李氏娘,这时候靠是最好格,你闹呵,天己下了个把月格雨,好莫容易天晴了,你闹,果时已经打霜了,过了月初,到月中,说莫定下雪结冰了,就麻烦了,路上结了冰,求进莫了山。’ ‘呵,是呵,你邀了几条人,人多了,恐怕烂棉衣莫好卖。’ ‘你莫要担心,都卖得出靠,人越多越好,路上有伴啊。’ ‘好,依你,我赶快准备。’李氏很高兴地说,好像印第安人在地球上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笑眯眯地问:‘那时出门?’ ‘天亮以前,路,果子远,回来已天黑了。’ 吃完早饭,李氏钻进厢房里翻箱倒柜搜了一阵子,最终决定卖掉公公婆婆的破烂棉衣棉裤。她笑眯眯地说:‘旧格莫靠,新格莫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爹,妈,现在,我赶快给你俩老做新棉衣棉裤。我要赶大水田,把你们的破棉衣烂棉裤补好卖了。‘ ‘好,好,好,听你的。‘她公公欢喜得挥舞着长烟管,如同孩童般兴奋。她公婆桌边抚摸着那件破烂棉衣,依依不舍。她起早贪黑地把两套新的棉衣裤赶制出来,立即让公婆穿上,然后,她把公公婆婆脱下的烂衣破裤,摊平在门板上,把以前做衣剩下的碎布利用起来。她有条不紊地,把托凹陷不平的地方,塞进新棉花,再缝上碎布。把有污渍的地方,用湿毛巾擦拭干净、。 五更天,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寒冷的气息,村民沉睡如一头死猪似的做着美梦。李氏己起床,开始烧火煮饭了。 菜油爆炒酸辣椒的呛鼻味儿冲向屋顶,雾气腾腾,把睡在阁楼里的八岁张招娣惊醒了。她‘叮叮叮‘地冲了下来,睡意惺忪地问:’妈,果子早就起床煮饭了,您要到哪里靠?天还没有亮起来呢。‘ ‘我靠太水田赶场。天凉【冷】,快去睡觉,天亮呷过早饭,靠读书啊。’ ‘妈,满莫好过【奶奶感冒了】,你会带义气老靠吗?’ ‘路太远了,你帮我带老铁【弟】靠读书。我回来给你买两二个糖油字【油炸粑】。听话啊,快上炕睡觉。’ 李氏已把油爆酸辣椒铲进碗里,迅速揭开锅盖,一股白雾扑面而来。她一边快速地抓住了烫手的蒸红薯丢到盆里,一边哈气吹着手指,手脚麻利地装进背篓里。 天色尚未破晓,李氏同胡氏、段氏、陈氏、高氏等五人结伴而行,陈旧而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夹衣穿在身上,个个显得神采奕奕,个个满面红光谈笑风生。她们背着竹篓,沿着羊肠小路,渐渐地爬上了高山叠林。一阵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的疼。虽然她们都穿上了棉衣,却冻得瑟瑟发抖。路边的枯枝残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们翻过九座大山,越过十九道弯,跨过了二十九条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一大水田。 第21章 破旧棉袄售完,巧遇弃婴 清晨的阳光射进那狭窄的石板街道上,集市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东倒西歪地吊脚楼分别站立在街道两边,街中出现了卖油炸粑的呼喊声,补铁烂锅的叫喊声,还有外乡人卖老鼠药的吆喝声;还有小贩挑着担子边走边呐喊道:‘‘买甜酒来!买糯米粑粑!买薯糖来…五花八门,使人眼花缭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李氏她们兜兜转转,兴奋得手舞足蹈。她们穿梭在人海之中,不知何去何从。突然,李氏在正街的十字口上,找到了一寸之地,她快速地像泥鳅似的钻了出来,快速地放下背篓,解散袍伏,把每件‘烂棉衣裤’,分别叠得整整齐齐,让来来往往的赶集人,来扫视她的‘‘猎物’。 “哎,我们去看看,那个娘女的衣裤,马【怎么】卖?”一高一矮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矮的抓起烂棉衣问:“你这衣马卖?” 李氏听不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地招呼说:“来来来,闹一闹【看一看】,再讲价钱,这棉衣厚实耐穿,最热乎了…” ‘呵,真的,娘,你的衣裤补戴好,针脚线又细又均匀,马卖?”矮个女人抓上棉衣,十分讨好地说,她身穿褪了色的司林机制布罩衣,双肩和袖口都打了黑色补丁。乌黑的髻子上插着白色的簪子。 ‘马要急。高个子伸手拽了矮个子的衣角想阻拦,已来不及了。她只好把手收了回去,满脸堆笑地问:“你这棉裤,马卖?她头上缠着黑丝巾,左手腕戴着有点污渍的银镯。 ‘‘大件的棉衣棉裤,用格棉花和布多,伍块钱一条,窄【小】格三块嗡【五】。’李氏既紧张,又开心。 矮个子二话不说,抓起衣件,扭头就走。 “哎,伙记,你还莫给我钱来。’’说时迟,那时快,李氏立刻抓住了那女人手中的棉衣,大声地喊道。 “噢,忘记了,马好意思,马好意思,这就给钱。’’矮个子的难为情,逐渐演变成了一种羞耻感,她那面黄肌瘦的脸,迅速变成红苹果。她愣了一下,从她的襟胸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用食指在舌尖舔了一下,从中取出一张伍元人民币递了过来。 忽然,一伙脸如菜色的男女老少,如一窝蜂似的向李氏的摊位扑来,她的同伴见状,快速如鼠般地钻了进来。高声吆喝道:“快来买,错过了就没有了。’’她们一手递货,一手收钱,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全卖光了。 她们沾沾自喜地数着人民币,摇头晃脑地说:‘‘啊条【这个】穷地方,臭狗屎都有人要,明年再来、哈哈哈哈。’’ 那个时代,过苦日子的人们,思想很单纯。在购买物品时,只要有人开了头,不问价格,就有一伙人一窝蜂扑上去,不讨价还价,他们认为讨价还价是多余的,白费口舌,也像现代人购买股票一样,只买涨,不买跌,也都认为物有所值。 那些补丁叠补丁的破衣烂裤,一下子被抢售一空。这时,那五位妇女已饥肠辘辘。她们快速地钻进了五一饭店,高氏来到售票处,递上一元人民币,迫不及待地伸开五指,扬了扬,嚷道:“买翁【五】碗粉。结果,售票员“嘶”地一声,扯下一张票据递给她,她惊讶地伸出五指:“翁碗。” “一元马够,三毛钱一碗…”售票员立即从抽屉拿出七角钱,翻着白眼说:“一人只能买一碗。” “高氏,我仔自己付自己的钱。你莫要费神了。‘李氐凑上来,笑眯眯地说:’大师傅,快呢,我仔要赶很远的路。” “马急,好,马急、要马馊子?”一个红光满脸的中年男人停下手中的活,接过收据,向窗口外望了一眼。 ‘‘你那有马馊子?”胡氏学着辰溪话反问道。 “咸菜酸萝卜。” “猪脚肉来?”陈氏不高兴地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如果知道是这样,莫该来,我被酸菜、萝卜呷得要吐了。” ‘这年头,饭都没有呷的,哪有肉和猪脚?’厨师扫了她们一眼,叹息道。 ‘噢,我们就呷碗酸萝卜粉止止饿。’’李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从中抽出三角钱。 ‘陈氏,你来还好,有酸菜萝卜呷,哪象我,呷野菜糠粑、我是虚肥,你看,我格脚都是肿格。胡氏低下头,用母指捏了脚弯,立即凹进一个‘洞’’。她说:“这日子总待过,大队合作社的粮都呷光了,我才想办法来这穷地方卖破衣烂衫。” 不一会儿,五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米粉端上了桌,升起的白雾,散发出一股酸臭的豆豉味儿。段氏用筷子搅了搅,吃了一口,眉毛一皱,说:“阿拉粉【这碗粉】,果子没有油,粉里有沙子【没有一点油,粉里含有泥沙】。” “这年头,马有油,米粉都是合作社为了照顾赶场人马饿肚子,特意从县粮店里搞来一些碎米做的,当然有点儿杂质。”帮厨师打下手的,又端上来一碗,说。“莫多讲了,赶快呷,我仔要靠【去】买两个糖油字【西部的吃食,用糯米粉做的油炸粑,外面涂上红糖】。’’胡氏看了一眼段氏,不高兴地说:“只有你名堂多,立冬后,牙嘎【夜里】长,年里【白天】短,我仔赶快回靠【去】、天牙【黑】了。” 那是湘西人的习俗。不管你富,还是穷,有钱没钱,哪怕你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要去赶场卖点农副产品,都会忍痛割爱,挤点血汗钱,一定要给家里的老人小孩买上零食,如三五粒糖果,一二个油炸粑。这样才能解决购物的心瘾,回家心里才踏实。 她们狼吞虎咽地起来,一下子就把碗吃得底朝天,不留一丝汤汁。高氏用围裙抹去自己嘴角的汤渣,跨去门坎,抬头望向天空,说:“天色还早,我崽再靠【去】街上逛逛,闹崽有哪样好东西,买点回靠。” 中午过后,赶场的人渐渐离开散场了。此时的太阳虽然还高挂在天空,但它的光芒已经不再刺眼,这是寒冬天气的标志。 “快里闹【快来看】,果条街上,围了果多人、我仔靠闹崽(我们去看看)。’’胡氐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喜地叫喊道。 “有那样好闹格,我崽赶快回靠,天牙了【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赶快回家,天要黑了】。”段氏焦急地说道。 “只闹一晏【眼】,我们就动身回靠。’’胡氏伸长脖子,一边向前走,一边看,心不在焉地说道。突然,她惊叫道:“快来闹,地上有条毛毛。” 人们蜂拥而至,为的是一睹这场弃婴的游戏,人群开始混乱起来。 “这是哪个下作女人生下来的,生了马养,千刀万剐!” “虎毒马食子,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遭天打雷劈。”“那条女人,肯定是卖人【淫妇】的下贱女人,生下野崽子丢弃,逃跑了。” ‘‘可能是的,马【辰溪方言:马,是不的意思】好意思见人,丢下跑了。这是条人命呀。’’ ‘‘唉,也许是哪户人家生活马下去了,才抛弃呢。现在这种光景,自身难保,马能养活娃儿。’’ ‘你说得有理,毛主席讲了,等过完这三年的困难,日子就好过了,我们马忍耐,马行呵。’’ 人们都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大家都围着那角落里看热闹,没有一人敢伸手去摸一摸,生怕那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快点走喽。’’胡氏又在催喊道。 围观的人群,看见另外四个妇女跑着向前来,立刻闪向两边,给她们让开了一条通道,她们很得意地凑上前去。 ‘‘哎,真的、李氏娘,你把这条毛毛抱回靠。”陈氏望了婴儿一眼,扯了一下李氏的衣角,眨了眨眼讪笑道。‘哎,你有那样资格命令李氏娘来,你有本事,抱回靠养太。”胡氏侠义地说:“你真是狗眼看人低。” ‘反证李氏娘莫有生育能力,格已抱养了两条仔女,再检一条回靠,莫是更好吗,我是有生育能力格…”陈氏狡辩道,她露出非常得意嚣张的笑容。 段氏扯着陈氏的衣角牵向一边,轻声说:‘‘你讲话轻点,莫让李氏娘叫见了,她会伤心的。” ‘‘我讲的话是事实,本来她就没有生育能力,她听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你还在说来,当心李氏娘听见了,撕烂你的嘴!”胡氏走到她们面前,愤怒地瞪了陈氏一眼。 “是呵,莫在胎氏【广众】面前说李氏娘的莫是,真让她听见了,心里好难受。再说,说莫定,李氏娘有生育能力来,说莫定是宽顺牙【李氏娘的丈夫】的原因呢。”段氏轻声地说道。 “回靠(走),我仔(们)回靠。莫管闲事啦,多一事,莫如少一事。”胡氏向大家招招手,大声说,转身离开。 讲者无声,听者有意。李氏娘在那街道上徘徊,彷徨的双眼透露出了心中忧郁,心想:家里己有两个孩子了,家人连饭都吃不饱,哪能再抚养一个孩子呢?想当年刚把儿子义气老抱养过来时,公公婆婆的脸拉长得像条带子似的,成天长吁短叹,成天愁眉不展,仿佛遭受了人世间最大的耻辱。如果再捡一个弃婴回家,婆婆会气势汹汹地抓起她的拐棍,打断我的脚。莫行!多一事,莫如少一事,还是赶快离… (作者致歉)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由于我儿子后台操作失误,本该紧跟本章的第22,23章内容,错上传到了26章末尾。各位读者看完本章后,可以先跳转至26章末尾阅读22,23章完整剧情,读完再回头看24章接续主线。章节错乱,给大家阅读带来不的体验,我十分抱歉! 第22章 饥荒年拾孤婴 “嗯哇、嗯哇、”微弱的婴儿啼声断断续续传进耳中,那哭声细弱又沙哑,听着便使人心头发紧。李氏的身子猛地一颤,心底那份与生俱来的母性柔软再也克制不住,她实在无法就此转身离开。两条腿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哭声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那奄奄一息的小婴儿,静静躺在一只破旧的竹篮之中,身上只裹着一块洗得发白、印着青底白花的薄棉片。孩子双眼紧紧闭着,淡黄的小脸冻得毫无血色,就如同一只被遗弃在荒郊野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幼鼠,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竹篮边,放着两块红糖,一张一元的纸币,还有一张写着孩子出生年月日的纸片。李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小的婴孩搂进怀里,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宝宝,你我便是有缘,跟我回家吧。就算公公婆婆知道以后,要打断我的腿、斩掉我的手,我也一定要把你好好抚养成人。 “李氏娘,快点走!还在后面磨蹭什么,天都快要黑了。”胡氏已经走出了很远,见李氏迟迟没有跟上来,便回过身子,朝着她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李氏低头久久凝视着怀中的婴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冰凉的小脸,柔声说道,“宝宝乖,我们回家了。” “还不赶紧跟上,抱着这么个毛毛孩子待在那里做什么,快把她放回原处去。”高氏也转过身来,眉头紧紧皱起,瞪了李氏一眼,言语间满是不耐与埋怨。 “哎呀,李氏娘,你难不成真打算把这个捡来的婴儿抱回去养活?”胡氏满脸惊愕地开口问道。 “我要带她回去。”李氏重重地点了点头,怀里稳稳护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露出了一份执拗又坚定的笑意,从容不迫地一步步走出那条阴暗幽深的小巷。那一刻,她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竟显得格外高大而伟岸。 彼时,大伙都在公社的食堂吃着大锅饭,可物资早已耗尽,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饥荒如同一场沉重的劫难笼罩着整片土地,老百姓的生活跌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不少人为了活下去,长途跋涉外出寻粮,人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的光彩。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张宽顺看着怀中这个身形瘦小、仿佛老鼠一般孱弱的婴儿,两行清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低声喃喃自语:“既然遇上了,便好好将她养大吧。这孩子生得这样弱小可怜,就给她取名叫田彩。愿她如同田里新生的禾苗一般,慢慢扎根,好好长大,终有一日能够结出饱满的谷子。” 李氏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忙唤来儿子和大女儿,让他们过来看看这个新来的小妹妹。已经上到三年级的招娣,一心想要显出自己的聪慧,便说田田这个名字不好,自作主张给她改名叫田彩,笑吟吟地说道,母亲捡回来的这个小妹妹,是从天而降的一道彩虹。 自那以后,李氏便又背上了背篓,抱着捡来的女婴田彩,重复起当年抚育自己孩子时走过的那条辛苦老路。她一家家叩开乡邻的家门,低声下气,只为讨要一口奶水喂养小小的田彩。村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她脸皮比牛皮还要厚。可李氏从来不去计较旁人的闲话,走在路上,她还轻轻哼着乡间的信天游:“人在做事,天在看,好人自有好报。”唱着唱着,她又生出主意,亲手做了一根结实的打狗棍带在身上,一来路上遇到恶狗能够防身,二来赶路之时也能当做拐杖借力。同龄的乡亲拿她打趣,笑她活像沿街乞讨的叫花子,李氏只是淡淡一笑,那些闲言碎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不放在心上。回到家中,公公总是面色阴沉,不住地长吁短叹,婆婆也常常把脸拉得老长,可李氏依旧常常眉眼弯弯,哼着自己熟悉的小调,安然过着日子。 村里不少人对李氏抱回弃婴这件事颇有微词。那本就是粮食紧缺的饥荒年月,多添一口人,便多一份口粮的消耗,也就意味着旁人又要少吃一口饭。不少人私下咬牙切齿地议论,说她糊涂,说她愚蠢,是捉来一只死蚊子,白白耗损自己身上的血肉;是捡起一块硬石头,到头来只会砸了自己的脚,纯粹是自讨苦吃。 长久的饥饿,也在慢慢拖垮村里老一辈人的身子。这一日,张老汉的肚子饿得不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腹中的饥饿煎熬让他实在难以忍受。他翻出那把搁置了许多年的二胡,坐在院子里的棕树下,一时兴起,抬手拉起了旧时的上堂曲和接新娘歌。时隔十几年未曾触碰,他的手法早已生疏,曲调走音跑调,听来竟隐隐带着几分哀乐般的悲凉。村里的老人都还记得,从前张老汉便是靠着这一把二胡走街卖唱讨生活,只是如今,他早已不再是四处漂泊的卖唱艺人,成了这片土地上,新中国当家作主的普通农人。 待到一个晴好的白日,阳光暖暖地洒落在院子里,张老汉心里一动,拿出那把二胡细细修整,换掉已经磨损老旧的琴弦,反复调试松紧,直到弦音不松不紧,拉出的调子婉转流畅。他不愿自己这一门手艺就此失传,一心想要传给后代子孙,传给长孙张志勤。只是张志勤住在王家庄,离这里隔着五六里的远路,张老汉年事已高,风烛残年,身子早已经不起长途奔波,没办法亲自过去教他。万般无奈之下,他便把一身拉二胡的本事,毫无保留,手把手地教给了张志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祖父日复一日耐心的教导之下,张志义进步极快,短短三五天,就已经能够完整拉出音阶:1、2、3、4、5、6、7、1、7、6、5、4、3、2、1。读音便是:哆、来、咪、哈、嗦、啦、西、哆、西、啦、嗦、哈、咪、来、哆。 一九六二年六月初,天气骤变。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沉沉的夜空,刹那间天地一片惨白,紧接着滚滚闷雷轰然炸响。雷雨过后,滂沱大雨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向大地,好似无数支利箭从天而降,房檐落下一道道如同白练般的雨帘。恰是禾苗抽穗扬花的关键时节,偏偏遇上一连十天的连绵暴雨,田里的秧苗尽数被洪水冲倒,浸泡在泥水之中,这一季的早稻全都烂在了泥田里,最终颗粒无收。 天灾带来的饥荒,终究还是击倒了张老汉。大暑酷热的天气里,他病倒在冰凉的竹板床上,虚弱得连翻身都难,只能低声不停地呻吟。他瘦骨嶙峋的胸脯起伏着,头发花白稀疏,一团团如同蚕茧,一双浑浊的眼睛,再也寻不到往日的光亮。病痛与饥饿日夜折磨着他,他只能不住地低声哀叹,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像是在说:我肚子好饿,只想吃上一顿饱饭。 三天之后,张老汉陷入了昏迷,他的手脚浮肿起来,胀得如同发好的面团一般。黄昏夜幕降临,油灯亮起的时候,他彻底停止了呼吸。他双眼圆睁,微张的嘴角露出三颗泛黄的牙齿,神情看着让人心中发怵,像是心底藏着未了的遗憾,还惦记着那一顿没能吃上的饱饭,万般不舍地留恋着这个人世间。 天气酷热,按照当地的习俗,逝者当早日入土为安。张宽顺和兄弟们备好薄棺,在一众乡里乡亲的热心帮扶之下,简简单单将老父亲安葬了。 “田彩会走路了!”张志义一声惊喜的呼喊打破了沉寂,方才他还在随意拉着不成曲调的二胡,听见动静便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来,田彩,试着往前走一走。”张宽顺微微弓下脊背,蹲在地上,学着鸭子走路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握住田彩小小的手掌,慢慢松开,一点点向后退去,温柔地引导着她迈开步子。 已经三岁的田彩,终于学会走路了。李氏站在一旁,激动得热泪滚滚而下,时不时抬起衣袖,悄悄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 “太好了,以后姐姐就可以带着你上山,去摘野茶泡吃啦。”张招娣高兴得蹦跳起来。 “可惜了,这孩子生得不好看,脑袋有些偏,皮肤也黑。”一旁的老婆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哎,田田偏偏生在灾荒年头,先天就没有养好,营养跟不上。当初她被丢在大水田街上的巷子里,冻了许久,又饿了许久。”李氏轻轻叹息,“万幸孩子活了下来,能好好长大,也就知足了。” “这孩子生得不好看,等将来长大了,若是嫁不出去,往后可就是两份重担压在家里。”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藏着一丝尖刻的担忧。 晨雾蒙蒙的清晨,社员们都下到水田之中劳作,大家赤着脚,踩着田里的泥水,除去禾苗缝隙间丛生的杂草,劳作之余,也免不了三三两两,低声谈论起田彩。 “田田如今都能自己走路了,我原先还以为,她这辈子都学不会走路呢。” “模样生得不好,等长大了,又有哪个男人愿意娶她,怕是将来嫁不出去喽。” “往后说不定只能嫁个眼盲腿瘸的,李氏娘,哈哈。” 听着旁人的闲话,李氏却不肯示弱,爽朗地笑出声来,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女大十八变,往后我家田田只会越长越好看。就算将来真的嫁不出去,那也无妨,留在我们身边,等我们老了,也好有个人照料。”她笑起来的模样,脖颈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长颈鹅,精气神十足。 有人便跟着打趣道:“留在家也好啊,干脆就许给你家义气老,既是女儿,又是媳妇,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哈哈哈。” 李氏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勉强:“不行,万万不可,他们名义上是兄妹,这样是行不通的。” 老婆婆自丈夫离世之后,许多事都渐渐看开了。张招娣与张志云都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张宽顺夫妇每日都要下地参加集体劳动,照看年幼的田彩,这份担子,便落到了老婆婆的肩上。闲暇之时,老婆婆便会教田彩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苗语,唱古老的苗歌。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血永远浓于水,血缘亲情,是万万不能混淆的。 每到逢年过节,晚辈们便会送来各式糕点零食。老婆婆十分爱惜这些吃食,小心翼翼收进陶坛子里封存,一来能够长久存放,不易腐坏,二来,她也可以慢慢品尝这份难得的香甜。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自己的亲外孙女张招娣,她便会悄悄拿出藏好的零食,趁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招娣两根大狗屎糖、两块鸡蛋饼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却从来没有这份口福。他们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馋得口水不停往下流,伸出舌头一遍遍舔着自己的嘴唇,那副模样,看得人心酸。张招娣看在眼里,心中生出恻隐,她不敢当着外婆的面表露,便学着外婆的样子,悄悄把手里的零食掰成小块,偷偷分给两个年幼的弟妹,让他们也尝一点,稍稍缓解饥饿。这样的事做过几回,偶尔也会被老婆婆撞见。老婆婆撞见之后,便会整夜唉声叹气,可到了第二日,转眼便又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后来,张宽顺当上了第五生产队的队长。除去在队里下地挣工分,他还寻了一份副业,出门做工做竹床。他把做副业挣到的每一分钱,全都上交给生产队,用来添置农用工具,助力农业生产,让地里的农活能够顺利开展。他外出做工一天能挣一块五毛钱,全数上交集体,每日记十分工。每到年末岁初,他就格外忙碌,如同秋风里不停翻飞的落叶,麻衣方圆几十里,家家户户不少结实耐用的竹床,都出自他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 每到这个农忙的时节,张宽顺每日一早,便先把社员一天的劳作任务安排妥当,交由副队长带队下地干活。他自己则专门负责田间的水利管护,天刚蒙蒙亮便出门,直到夜色深沉才归家,田埂上,总能看见他奔波的身影。扛着锄头,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亮,去给田里放水、堵水,照料整片田地的灌溉。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会抽空外出接手艺活,或是去东家做一张竹凉床,或是去西家打造一张榻床。手艺人上门做工,东家自然不会亏待,除了结算工钱,还会杀鸡、煎鸭蛋,管他一日三餐。张宽顺便会厚着脸皮,向东家讨要鸡屁股、鸭脑壳、鸭爪子,一点不留地带回家分给孩子们吃,而他自己,仅仅吃上两口红辣椒,就算吃过一顿荤腥了。 第23章 夏夜童谣,年少锋芒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白日里下地做工有多繁重,身子多么疲累,只要一踏进家门,张宽顺第一件事便是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到桌边,抱起年幼的田彩,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吃饭。隔壁的段氏每每看见这一幕,便会站在一旁笑着打趣。 “宽顺如今,可是真真把这个小女儿疼到心坎里去喽。” 张招娣是家里的长女,打小就被生活催着长大,早早便学着一副做姐姐的模样,照管弟弟和妹妹。平日里,看护弟妹就成了她分内的事,她俨然成了家中小小的总司令。若是弟妹顽皮,不肯听从她的管束,她也绝不会心软,手里细细的竹条便会轻轻落在弟妹的手背上,惩戒他们。到了学校,她是四十多名同学的班长,更有着一股少年人难得的魄力。上课铃响,她身姿挺直,威风凛凛地高声喊出起立,清亮高亢的声响,响彻整间教室。下课之后,她还要妥善安排劳动委员,带领同学们完成校园里的劳动任务。 这时的张招娣,已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她性子活泼,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白皙红润的脸蛋上,生着一只秀气挺直的鼻子,恰逢换牙的时候,右边缺了一颗牙齿,格外惹眼,每当她想要笑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她的学业一直很好,做事自有主见。因为家里实在无人照看年幼的弟弟,她来上学时,常常把弟弟带在身边听课。父亲曾经劝过她,女孩子读完小学便足够了,不必再继续念书,可她不肯听从,心底暗暗立下志向,一定要读到高中,将来考上大学。老师也清楚她家的难处,她带在身边的弟弟生得十分乖巧,一双大大的双眼皮眼睛,安安静静,不多言语,模样秀气,像个文静的小姑娘。起初老师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久了,心底生出恻隐,便默许了,让五岁的张志义,跟着孟星芸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入了一年级读书。 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上夜空,如水的清辉倾泻而下,整片大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夏日的夜晚,正是孩童们最欢喜的玩乐时光。一阵晚风轻轻拂过,吹散了夜里的沉闷寂静。张招娣领着一群年纪相仿的伙伴,吵吵嚷嚷,结伴做游戏,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朗声念起代代相传的童谣。 叮叮雀,啄牛角,牛角尖,指上天。 天一高,打把刀,刀一快,切好菜。 菜一烂,好和饭,饭门香,买金姜。 金姜辣,买枇杷,枇杷酸,买瓷碗。 瓷碗深,买颗针,针要亮,买条牛,牛要耕,买条狗,狗要叫,买条猫。 猫儿跳上灶,打烂碗,莫管了。 一曲童谣念罢,伙伴们齐齐应声,哄的一声,四下散开。 “各就各位,排队站好。大家双臂伸直,人与人之间留出一臂远的距离,一个跟着一个,绕着这块球场跑上三圈,不许乱了队形。” 张招娣高高扬起手臂指挥着众人,神情认真,那姿态,活像一位正在调度队伍的指导员。孩子们十分信服她的号令,自觉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脚步由缓慢慢加快,落在后面的孩子便奋力往前追赶。跑完整整三圈,所有人又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站回最初的位置。 张招娣抬起头,神色郑重地看向一众伙伴。 “伙计伴们,我们再念完一首童谣,今天就可以解散。大家做好准备,预备,开始。” “叫我扯谎就扯谎,三十夜,大月光。 贼来偷我茄子秧,聋子听到园门响。 瞎子看见黑莽莽,哑子喊起跛子防。 一伙傍到河坎上,捡罗岩打过火。 一路脚印过了江,傍到对门江,拉起辫子三耳光,取下帽子打一望, 原来是条老和尚。” 孩子们边走边唱,歌声落下,便又安安静静地站回原地。 “好了,停下脚步,大家两两相对,站成两列队伍,中间留出一手宽的空隙。”张招娣高声吩咐。 “招娣,义气老是男孩子,我不想跟他面对面站。”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开口提出异议。 “凡事都要守规矩,难道你家里就没有男孩子?你年纪也不小了,他不过是个小弟弟。义气老,站到我的对面来。”紧接着她一声令下,“点棒棒。” 点子棒棒,岳飞杀仗,牛皋舞锏,岳云打先,金兵打散,马上缴枪。 “招娣,你快看,天上有萤火虫在飞呢。”张志云抬手指向深邃的夜空,眼里亮晶晶的,笑着喊道。 张招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兴致盎然,随口接唱起另一首童谣: “亮萤火,夜夜红,打把伞,照田垅,田垅高上一棚花,两条妹子擂倒扑,扎了一升半平分,扎了一斗,背起走。” 她话音刚落,就有孩子高声问道:“明天还来玩吗?” “来,照旧在这里集合,没有要紧事不许无故缺席。若是不来,等到上学的时候,每人每天都要挨他们十下手板,一直罚到愿意归队为止。”她顿了顿,又开口,“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晚再来,解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明晚,我不想来了。”张志云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拉住张招娣的手,微微晃了晃。 “不行,定下的规矩,不能够违背。” “你是我姐姐,可我真的不想去,格崽他们,一定会打我的手板。” “不用害怕,爷爷从前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做错了事,该去承担,又怎能逃避呢。” “可他们待我,本就比对别人严苛许多,我年纪又小,免不了要被欺负。” “别怕,有我给你撑腰,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你。” 光阴荏苒,岁月匆匆,转眼便到了一九六八年六月下旬。这一日,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一道道闪电划破沉沉乌云,好似连天公都在发怒。倾盆大雨自天际倾泻而下,仿佛一盆盆凉水狠狠泼向大地,方才还萦绕不散的暑气,一瞬间便被暴雨冲刷干净,只剩一阵阵凉意在空气里漫开。狂风卷着落叶、残花与尘土四处飞扬,夜色来得格外仓促。这一年,张招娣已经升入县一中读高二。 也是在这一年,张田彩背上了崭新的书包,跟着哥哥张志云,满心欢喜地踏入学堂,正式开始读书。 待到雨过天晴,万里无云,和煦的春风吹遍乡野,唤醒了世间沉睡的万物,处处一派生机盎然。放眼望去,绿油油的麦田随风起伏,金灿灿的迎春花开遍田埂,粉嫩嫩的桃花缀满枝头,洁白的桔子花悄然盛放,一阵阵清甜的香气缓缓散开,细碎的黄枣小花若隐若现,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大片油菜花铺成耀眼的金黄,馥郁的花香,引得路上的行人频频驻足。 可热闹的校园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礼堂外的操场上,不少孩子闹哄哄地,把课本、作业本撕成纸片,折成一只只纸飞机,用力扔向空中,漫天纸飞机飞来飞去。 “你眼瞎了!踩坏我的纸飞机,你必须赔我!” 一个性情顽劣的男孩猛地冲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张志云的脸上。张志云被打得愣在原地,双脚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下来。 “今天,你打了我大哥,我跟你拼了。”张田彩刚好看见这一幕,什么也顾不上,径直冲了上去,一头狠狠撞向那男孩的胸口,伸出尖尖的指甲,朝着男孩的脸颊用力抓去。几道深深的抓痕立刻印在了男孩脸上,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火辣辣的刺痛传来,男孩疼得哇哇大哭,回身便扑向田彩,好在孟树东和几名高年级同学快步上前,才将两人拉扯开来。 “捡来的臭丫头,性子这么烈,凶狠蛮横,等你长大,看哪个男人敢娶你。将来你定要克夫克家,连你的孩子都要跟着遭殃,早晚有一天,我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那男孩一边揉着脸上的伤,恶狠狠地咒骂,看见自己的姐姐赶来,便躲到她身后,临走时依旧愤愤不平。 “你才是晦气鬼,克爹克娘,祸害一家人,你才是路边捡来的野孩子。”张田彩不甘示弱,分毫不让地回敬回去。 那男孩心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隔了几日,他哄着母亲要了五分钱,嘴上说要买作业本,转头却买了五粒水果糖。他立刻叫来平日里交好的四个男孩,一人分了一颗。含着甜甜的糖果,几人齐齐应下,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听他调遣。 男孩得意地笑了:“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手。” 四个孩子连忙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男孩低声交代:“你们记好,等会儿那个外村来的野崽子张志云,就要从这条路经过,大家分头守在这里拦住她。”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粉笔,在去往校门口的石板路上,用力画出一道鲜红的横线,挥着手吩咐同伴,“你们全都听我的,听见吗,只要他敢跨过这条红线,我们就往死里打!” “张志云过来了,大家看好,守住这条线!”另一个男孩低声提醒众人。 张志云慢慢朝着这条路走来。 “不能让她过去,千万不能跨过这条红线!”一旁的张三心里不忍,悄悄泄了密,出声提醒。 张志云一眼就看见,黑子正站在四个人当中,瞬间便明白,他们是蓄意报复自己。他站在红线外不敢往前一步,双脚止不住地颤抖,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张田彩与孟星芸正准备走出校门,远远看见了这一幕。田彩心里一紧,急声说道:“芸姐,黑子守在路口,想要打大哥,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她提高音量,朝着张志云大喊,“大哥,别害怕,跨过那条红线,看他们谁敢对你动手!” “没错,有我们在,他不敢伤你分毫。”孟星芸也高声应和。她是孟学成与舒顺莲的小女儿,是张志云的表妹,年纪比张田彩大上一岁。 张田彩快步上前,伸手紧紧牵住张志云的手,率先一步,跨过了那道红色的警戒线。 “上,给我打!”黑子一声令下,四个男孩如同凶狠的小兽一般,猛地扑上来,拳头胡乱挥了过来。 张田彩和孟星芸也没有退缩,挺身迎上前去。她们一边抵挡,一边厉声呵斥。 “哎哟!”黑子冷不防被张田彩狠狠咬了一口,疼得立刻松开了手。孟星芸紧跟着冲上前,伸出手往黑子脸上抓挠,孟旭东也赶来帮着妹妹,几个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围观的同学越聚越多,有一个孩子急忙跑去通知老师。三位老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把混战的孩子们拉开。黑子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你们几个,全都到黑板前面站好,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班主任手里握着一根细长光滑的教棍,平日里,他便是拿着这根棍子,指着黑板,教孩子们认读汉字、拼音。 “老师,我没有做错,我不愿意反省。”田彩站出来,大声争辩。 “还敢嘴硬?你看看黑子,嘴角都被咬出了血,你还不知错!瞧你小小的身子,倒是长了一张厉害的嘴。” “老师,请您不要骂我,是黑子先拦路动手打人,我是自卫,我打不过他,才咬了他两口。”张田彩说着,委屈再也忍不住,泪水涌了出来,说完便转身快步跑出了教室。 第24章 风波迭起,新师将至 第二天,田彩不肯去上学了。她把自己躲在阁楼里躺着,连中午饭也不肯下楼来吃。 等到傍晚放学吃过晚饭,张志云便把妹妹不愿去学校念书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张宽顺。 “田彩,今日为什么不肯去学堂读书?”张宽顺坐在桌边,手里拿起那支磨得发亮的长杆烟筒,装上烟丝,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烟,神色凝重地开口问道。 田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扬起脸,凄然一笑:“爹,读书又有什么用,我留在家里干活便是。” “不行,这事由不得你任性。”张宽顺手猛地一拍桌子,烟筒往地上一放,声音陡然提高。 “娘都管得住我,你凭什么来管我。”田彩把嘴高高撅起,不服气地回嘴。 “田彩,书一定要读。等到明年就要开始分年了,我们生产队三十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盼着能分到耕牛,到时候你爹也只能靠抓阄来定,能不能轮得到,全凭运气。我已经耽误了你一年的光景,往后,连这样抓阄的机会说不定都没有了。你姐姐招娣都读到高二,只差一年就要毕业了,你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将来若是走上歪路,目不识丁,被人哄骗欺负,到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你一定要好好读书。”李氏听见父女二人争执,连忙放下手里搓着的棉线,走过来坐到桌边,眉眼温和,柔声劝着田彩。 湛蓝辽阔的天空中,朵朵白云缓缓飘过,一阵清爽的微风拂过,吹在人身上,让人心里豁然舒展,真切感受到天地间蓬勃的生机。 第二天早饭过后,李氏牵着小小的田彩往学校走去,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找到裴老师恳切地说道:“老师,还请您多多包涵,小孩子一时任性不懂事。” 李氏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丫头性子太执拗,就因为被老师说了一句,便赌气不肯来上学,若是再多说她几句,还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能读书,就让她继续读下去吧。” 裴老师不由得开口问道:“田彩就算接着读书,将来又能做些什么?她才七岁,身子单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算去生产队做工,也得等到满十五周岁才行。”李氏抬起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光,淡淡一笑:“老师,这些难处我何尝不清楚。我当年出嫁之时,家里日子艰难,只盼着孩子们往后平平安安就够了。人活一世,心存良善,总会有一条属于她的出路。” 裴老师听完李氏一番恳切的话,心也就软了,点头答应,让田彩回到座位上,继续念书。 另一边,黑子的母亲看见儿子胳膊上被田彩咬下的牙印,又心疼又恼怒,急匆匆赶到学校,大吵大闹,执意要求裴老师把田彩开除。 “田彩,你去向黑子道歉,认个错。”裴老师神色严肃地对田彩说道。 “我绝不道歉,除非黑子先当着所有人向我赔罪,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招惹我们。”田彩倔强地仰着头,半步也不肯退让。 黑子家的邻居陈氏,把这件事在村里到处宣扬,逢人便说,田彩小小年纪,嘴巴厉害,性子泼辣,还把黑子咬了两口。 这些闲话传到了田彩耳中,她顿时怒火上涌,一口气跑到陈氏家门口,站在门外高声争辩:“陈氏,你凭什么在外头乱嚼舌根?你说我生得丑,我咬了黑子两口,这事和你有什么相干?我何曾大声辱骂过谁?你到处散播谣言,说我偷你家东西,拿你家物件,难不成你是盼着我出事吗?陈氏,你记好了,往后若是再让我听见你背地里议论我爹娘,我就天天守在你家门口和你说理!” 田彩身上有着一股男孩子般的烈性,年少不知人情深浅。在她心里,哥哥张志云是世上最亲的人,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亲人。哥哥性子太过老实,姐姐去县城读高中,一个月才回家一次,远水解不了近渴,遇到事情,若是她再不站出来护着哥哥,还能指望谁呢。 第一中学坐落在锦江河畔,高村镇通往县城的拐角处,学校三面环山,偏僻又安静。一栋三层高的教学楼,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沉静的城堡,静静立在山间。教学楼外环绕着环形跑道,跑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左边是食堂、礼堂和男女公共厕所,右边便是教职工宿舍。 通往学校的那条公路坑坑洼洼,路面凹凸不平,来往行人又多,一到下雨天,道路湿滑泥泞,稍不留神就会重重摔倒,满身都沾满暗红的泥渍。不少住校的学生,宁可在食堂啃着干硬咸菜,也不愿抽空回家吃上一口热饭。 这一日,泥泞的路上走来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个子稍矮的张志云走在前头引路,两只手分别提着一只铁桶和一个网袋,网袋里装着脸盆和生活用品,肩上还挑着一床被褥与一只旧木箱,脚步走得摇摇晃晃。高个子的王煜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边赶路一边说笑,偶尔还会回头朝身后望上一眼。 “路太滑,走路当心别摔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志云话音刚落下,王煜生脚下猛地一滑,狠狠摔了个狗啃泥,双手直直插进了红泥里,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海军衫,瞬间溅上了一块块暗红的泥印。 王煜生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撩起长长的裤腿,“啪嗒啪嗒”踩着路上的红泥继续往前走。他肤色偏白,乌黑浓密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两道剑眉之下,生着一双含情的细长桃花眼,很容易让人多看上几眼。 他被两位学生领进单间宿舍,收拾妥当之后,便来到教务处报到。 高校长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王老师,真是委屈你了。我们这偏远闭塞的湘西北小地方,让你这个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来我们这一所普通高中任教。” 王煜生微微一笑,递上介绍信,谦和地回道:“校长您太客气了,您叫我煜生就好,我本就是回乡建设家乡的知青。” “你是麻阳本地人?” “是的,我是兰里公社王家庄的人。”王煜生爽快地答道,说着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左眼角,像是有一粒灰尘落进了眼里,微微有些刺痛。 高校长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眉头紧紧皱起,深邃的眼底透出一丝无助,仿佛无声诉说着学校眼下艰难的处境。 “唉,现在的学生实在难管教,很多学生都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大多数人逃课出去参加游行示威,投身各类阶级斗争。如今我们高中的英语课,几乎全都停摆了。你刚来,心里要有个准备,44班原先的班主任被派去批斗,整个班级现在都处于停课停滞的状态。这样吧,你一路辛苦,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从上海赶回来,今天先好好休息,暂时不用上课,明天你就接手44班,担任班主任,月底很快就要放暑假了。” 一旁的张招娣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样的场面她早已见惯,心里并不觉得稀奇。这些年,她见多了被叫作“臭老九”的知识分子,往往没过多久,老师换来换去,班主任也是一换再换,说不定新来的老师哪天又被红卫兵带走,拉去批斗。她不敢再往下细想,心底早已对无休止的政治运动生出了深深的厌烦。 “喂,张招娣。”段小连快步从门外跑进来,大喊一声。 张招娣猛地站起身回过头,看见是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嗔怪道:“你怎么这样,声音这么大,吓我一跳,出什么事了?” “看样子,你们班班主任要有新人来顶替了。你和我一样,都只是普通的学生,别多想啦,哈哈。” “真是没事瞎念叨。谁来当班主任我都无所谓,我早就厌烦了,天天不是批斗会,就是修整劳作。” “听说要来接任的那个人,是你的堂兄张志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张招娣先是微微蹙起眉头,转瞬眉头又舒展开来,说道:“正好,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消息传得倒是飞快。” 段小连忽然凑到她面前,露出一抹神秘的笑:“你难不成还真盼着张志云当上班主任?就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让他来当,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听你这话,张志云要来任职,你倒是很高兴,你的心思我都看出来咯。” “我刚刚看见张志云和新来的班主任走在一起,听旁人说,这位老师是从统战部过来的,是特意接到怀城火车站来的。” 张招娣忍不住扑哧一笑:“原来是这样。你时时刻刻都留意着张志云,等将来毕业了,我便来做一回红娘,给你们两个牵牵红线。” “你别胡乱说笑,谁稀罕呢。”段小连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羞怯。 教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的张招娣,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本。坐在她前排的段小连,时不时回过头,热络地和她闲谈。 两个人的模样很是鲜明,一个穿着洗旧的军装,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一个身着白底格子衣衫,一条长辫垂到腰间。段小连话音刚落,张招娣便轻轻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新来的王老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一早,班里大家都在议论他。我就怕这些被叫作‘臭老九’的老师,干不了几天,又会被赶走,就像从前的张老师,教了我们整整一个学期,说撤就被撤掉了,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段小连苦笑一声,“你或许还不知道,之前那位张老师,被扣上了宣扬反革命言论的帽子。现在不少高中生文化底子太差,连一封家书都写不通顺,白白读了十年书,荒废了光阴。偏偏还总把‘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挂在嘴边,就因为说了几句这样的话,被监委牛主任听见,直接拉出去批斗,那场面难堪极了,你怕是没有见过。” 段小连说着,轻轻拍了一下张招娣的胳膊,笑着说道:“招娣,往后若是新来的王老师,也像从前的老师那样受人恶意算计,你可要勇敢站出来,拿出你的胆量,帮他说句公道话。” 坐在她俩身旁的莫春花听见了她们的谈话,翻过身来,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净讲些没有用处的闲话。” 第25章 同学们的成长各有千秋 “张招娣才不会果子傻来,她决不会果子傻去做傻事。”段小莲讨的说。 “噢,我看见张志勤跟新来的班主任走在一起。听说是学校安排统战部的人,特意到怀城火车站接来的。” 张招娣扑哧一笑:“噢,原来是这样。你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张志勤,等毕了业,我来做一回媒婆,给你俩牵牵红线。” “乱讲,哪个稀罕咯。”段小莲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猪肝色,她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少女藏不住的羞怯,不再接话。 教室里,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落在课桌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上的张招娣,手里捧着书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只是漫不经心地一页页翻着。坐在她前排的段小莲,总忍不住一次次回过头,压低了声音,热络地同她小声闲谈。 两个人并排坐着,模样的对比格外鲜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利落的齐耳短发,透着一股爽利劲儿;一个身着素净的白底格子土布衫,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直直垂到腰际。段小莲话音刚落,张招娣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忧虑。 “那个王老师,新来的班主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一大早,就听见班里同学都在悄悄议论他。我就怕这些被叫作“臭老九”的老师,干不了几天,就被无端地赶走。就像从前的张老师,认认真真教了我们整整一个学期,说撤就被学校撤下去了,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也是。”段小莲苦笑了一声,眼底漫过一丝怅然,“你怕是还不知道,从前教我们的张老师,被扣上了宣扬“反革命”言论的帽子。理由是他说的这样的话:“现在的高中生的文化底子太差了,连一封家书都写不通顺,白白读了十年书,大好光阴全都虚度了。”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样的话,被监委牛主任听见,当场就把他揪出去批斗。唉,那场面实在难堪,你是没有亲眼见过的。” 说完,段小莲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张招娣的胳膊,眼里带着恳切,笑着说道:“招娣,要是往后新来的这位老师,也像那位张老师一样受人算计,你可要勇敢站出来,拿出你的胆量,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别让他被拉去批斗。” 坐在她俩身旁的莫春花听见了这番话,缓缓翻过身来,撇了撇嘴,淡淡地开口:“你们净讲些没用的闲话。” “你莫闹见,王老师跟张志勤关系莫是一般,当心张志勤恨你。到那时候,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招娣淡淡地说了一句,低下头,慢悠悠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啊呀,现在你都变成软泥了。从前的心,可是坚如磐石。莫不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莫不是又跟那条地主婆莫春花一样,生出心思病了?”段小莲冷笑着,伸手拍了拍张招娣的大腿,说道,“你呀,政治立场要坚定。” “你放心,我的政治立场硬得很,你当我是果子条咯傻里傻气的人吗?我是一名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怎么会受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我的意志坚定不移,立场分明,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拥护毛主席,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斗私批修,修正主义思想反动派,一定会被消灭干净。”张招娣猛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一腔热血,掷地有声地说道。 “但愿如此。不过,人家王老师莫一定闹上你,你是地地道道乡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修地球。人家是公办老师,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段小连话还没说完,就被噎得顿了顿,莞尔一笑:“你莫发那样呆气,还莫脸红?真是……” 张招娣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争辩,可她心里,脑子里还沉甸甸装着批斗会这件事。窗外,带着新绿的树叶,在明媚的阳光下轻轻摇曳。忽然,空中飞来十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窗沿飞舞,在她的头顶上空盘旋。一只硕大的马蜂,直直飞到她面前,嗡嗡地嘶鸣着。她随手挥了挥手,愠怒地低声道:“该死的,讨厌。”那只大马蜂便跟着它的伙伴,一起振翅飞出了墙外。 此刻的校园里,早已站满了人群,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 “要是不让我参加批斗会,该多好啊。”她心底十分厌烦这样压抑的场面,可运动越是闹得声势浩大,张招娣反倒对这样的事开始反胃了。 挂在教学楼柱子上的大铁皮桶,被敲得叮叮作响,沉闷急促的声响,那是门卫大爷召集集合开工的信号。张招娣慢慢把手里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咽下最后一口,起身说道:“走,批斗文艺演出开始了,今天又停课了。” 段小连把余下的半块馒头,三下两下塞进嘴里,来不及细细咀嚼,赶忙站起身,跟随着张招娣向礼堂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礼堂大门口分别站着张志勤和舒辉,他俩都是学校统战部的干部兼民兵。舒辉手里握住笔记本和钢笔,低头登记着陆续走进礼堂的学生。段小莲才刚走到大门口,忽然哇地一声大叫,转头就朝着北面飞快地跑去。 “段小莲,你躲躲藏藏要往哪里去?”张招娣朝着她的背影高声喊道。 “上茅厕,去屙屎。我肚子疼。”段小莲一边往前奔跑,一边大声地回答。 张志勤瞥了她一眼,高声打趣道:“屙个屁,快点,真是懒牛懒马屎尿多。” “莫要听他的,当心掉进毛屎坑里了。”张招娣朝她眨了眨眼,又转头对着张志勤说道,“急哪样,人家莫真上毛厕了,让屎屙在裤上?” 张志勤朝北忍不住笑了笑,再抬眼时,段小莲早已跑得没了影子。 学校开了一上午省道公路动员会,终于散场了,师生们鱼贯走出礼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丝愉悦,却又藏着抹不开的忧愁。这时,张志勤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站在校门口的王煜生,微微一笑,上前开口:“王老师,您休息,找我有事?” “噢,我想问一问,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还行,您来家乡习惯吗?过二天,您就要用上课了。” 王煜生淡淡一笑:“也是啊,只好等到下学期开学上课了。” “王老师,您好。”舒辉走了过来,微笑地打招呼。他面带难色地对张志勤说:“张部长,暑假,我想请假,莫有时间参加修公路,我要放牛。” “哼,我晓得你这条懒汉偷懒。每年到了假期就想请假,想躲过寒冬酷暑,莫想参加集体劳动。你晓得吗,作为学校民兵、统战部革命战士,就莫搞资产阶级特殊化。”张志勤厉声说道,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里翻压着压不住的怒火,接着又说:“你必须抛开儿女私情,莫像个娘女一般,畏缩得前怕狼后怕虎。” “好……我莫请假了,我去。”舒辉声音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为了掩饰内心紧张慌乱的情绪,他朝着王煜生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舒辉请假,一定有他的苦衷。”王煜生淡淡一笑,问道,“你们不放暑假么?” “莫放,暑假和寒假都一样的莫放,都是上学,这两年莫是修水利,就是修公路。我们哪里是读书哦,明明就是在替农民修地球。”张志勤把头偏向一边,说道,“莫是心疼舒辉,他家里有私事,每回要出去劳动,就拿家里要放牛当借口请假。别人家都没得牛,就只有他家有?” 时光悄悄一转,笔墨落到了舒辉的外祖母身上。老太太天天都把两个外孙带在身边,从来没得清闲过。那时候正赶上人民公社供给制,公家统一分配粮食,大家在公社食堂吃饭,吃饭都不要花钱。可自从食堂散伙之后,她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暗自埋怨:该死的老寡妇,养一头牛是养,养两头牛也是养,当初真不该把两个小外孙送出去给别人抚养。她曾经多次写信,盼着人家把舒灿、舒辉送回来还给她,可那些信寄出之后,全都石沉大海。 刚过完一年,形势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公有制的粮仓空了,她也跟全国人民一样,处在饥饿状态。一个残疾孤寡老婆子,要承担三个人的起居饮食,日子过得格外艰难。这时的她,反倒为自己没有抚养那两个小小的外孙而暗自庆幸。 1961年底,她与全国人民一样,度过了三年饥寒交迫的苦日子。分队参加集体劳动。大队看她是军烈家属,又是寡妇残疾人,在生产劳动上尽量照顾她,让她守园艺场,给她记八分工。她哈哈大笑:“哪有女的守园艺场?我给队里两头水牛吧,要是出事了,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于是她又重操旧业,带着三个外孙,靠放牛过活。那两个大外孙,白天上学读书,下午放学就骑在牛背上,嘻嘻哈哈,虽日子清苦,却也其乐无穷。 舒辉,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一个母亲,忘记了自己寄居在外祖母屋檐下生活的辛酸往事。他俩兄弟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长大了。 第26章 韶华难寄,一别成殇 第一节:一纸征兵书,祖孙断场别1967年的春天,少年舒辉刚满十七岁,心底藏着一份火热的向往,他怀着一丝忐忑的侥幸,偷偷报了名想要参军。谁也没有料到,政审一关竟顺利地通过了。到体检那一日,他站在长长的队伍里,一颗心一直怦怦直跳,沉甸甸悬在半空。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未满十八周岁,达不到参军法定的年龄要求。思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虚报了出生年月,谎称自己已经年满十八。好在他自幼吃得苦,身形生得高大挺拔,看着比实际年岁要成熟不少,才勉强蒙混过了最初的年龄查验。填表的时候,他心里慌乱,指尖都微微发颤,竟鬼使神差写下了弟弟舒煌的名字。等走出体检室,他猛然回过神来,急着想要更正姓名,可一切都晚了,体检表上所有的项目,早已以舒煌这个名字登记在册,再也无法更改。 这件事始终压在他的心头,他无数次琢磨,一定要找机会把名字改回来。他心里隐隐担忧,若是往后弟弟长大,日后也想要参军入伍,到那时部队档案里就会出现两个叫舒煌的人,一定会生出许多说不清的麻烦。 这天,他专程来到大队的征兵处,恰好一位解放军战士迎面朝他走来。那人个子高高瘦瘦,脸颊是风吹日晒养出的红润,一双眼睛明亮温和,他停下脚步,笑着看向舒辉。 “小伙子,为什么想要改名字?舒煌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听吗,你想改成什么?” “我想把煌字改成辉字。”舒辉垂着眼帘,声音有些拘谨。 “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档案都已经正式填好归档了。小伙子,你不晓得,单单改动一个名字,牵扯的事情太多,你的全部档案,就连这份体检表格,都要全部重新填报一遍。再说,舒煌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好听。”战士温和地笑了笑,耐心跟他解释其中的缘由。 舒辉心里一紧,生怕因为这件事,就此失去入伍的机会,只好不再争辩:“好,那就不改了,就叫我舒煌吧。” 就这样,他阴差阳错,用上了弟弟的名字。可结局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所有的审核一路顺利通过,没有再出任何岔子,正式被批准入伍。 入伍通知下来了,可一道难题又横在了眼前。滕天天说什么都不肯让自己的大外孙离开家去当兵。 自从早年痛失已经参军的儿女之后,滕天天的心里就落下了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疤。她再也不愿看着至亲的晚辈,离开自己奔赴军营。在她心里,当兵从不是一份安稳的出路,荣光的背后,每一次执行任务,都随时可能付出鲜活的生命。老话常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句话,这些年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一想到外孙要远走他乡,踏入军营,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不敢去想万一出事的后果。不管旁人怎么劝说,她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征兵的同志见过舒煌,这孩子生得高大端正,为人忠厚老实,做事也踏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心里一心想把他带走。可任凭怎么劝说,外婆滕天天始终不肯松口。 没办法,征兵的同志们便一次次登门来到滕天天的家中,一点点耐心开导劝说,一场漫长的思想拉锯,就这样开始了。征兵工作组的人,都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里,招待所离滕天天的家还有足足二十里崎岖的山路,来回一趟要耗费不少功夫。 招待所大厅靠着墙的角落,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做成简易的地铺,一床床军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铺位上。墙上整齐挂着战士们的挎包、军用水壶,就连桌上搪瓷缸里放着的牙刷、牙粉,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得规规矩矩。地面,桌椅,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清爽利落。通讯员舒辉一边整理着这些物件,嘴里一边轻轻哼着小曲,向前进、向前进,轻快的调子,在安静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这一日,刘连长和指导员两人结伴,一同往滕天天家里赶,打算再一次上门,好好做做老人的思想工作。 滕天正盘腿坐在屋内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不停地纺着棉花,听见脚步声进来,也没有抬头。 “大娘,您好,还在纺棉花呢?”刘连长走上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轻声开口。 “你们坐吧。”滕天天语气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手上纺车依旧没有停下,纺轮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来来来,大娘,您忙活这么久也累了,歇一会儿,我来替您纺一阵。”说着,刘连长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滕天天,自己便侧身坐到了纺车旁边。 滕天天猛地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一个男人家……”她心里暗自思忖,从古到今,纺纱织布都是妇人做的活计,哪里见过扛枪保家卫国的军人,还会做纺棉花这种细活。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坐下来纺棉花。 直到刘连长当真伸出手,稳稳摇动纺车,滕天天彻底怔住了。只见刘连长稳稳地盘腿坐好,右手轻轻转动纺车,左手慢慢向后拉出棉筒,一缕细匀洁白的棉线缓缓被抽出来,越拉越长。左手顺势往后轻拉,再往前微微一送,那银丝一般的棉线,便一圈圈顺顺当当地绕在了棉穗之上。 他神态从容淡定,动作娴熟流畅,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位常年握枪带兵的连长。纺车嗡嗡作响,一圈又一圈,动作富有节奏地重复着。滕天天坐在一旁,看得彻底愣住了,目光定定落在纺车上,久久没有移开。 趁着纺车转动的间隙,刘连长慢慢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大娘,听说您不愿意让外孙舒煌去参军,是为什么呢?” 滕天天轻轻叹了一口气,纺车的动作也慢了几分。 “这家里一下子就会变得冷清了。你们不知道,我的腿脚不方便,他这一走,往后我连个帮忙挑水的人都没有了。” “大娘,可您也不能让他一辈子守在您身边呀。三年义务兵役,服役期满,他就可以转业回到家乡。再说,小舒自己是真心想要去当兵,这份志向难得,您还是成全孩子吧。” 滕天天心里百般纠结,一时间竟争辩不出话来。她抬眼望向门框上方,那块烈士光荣荣誉牌匾静静挂在那里,过往的伤痛又涌上心头,她缓缓说出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 “行了,大娘,您是烈属,更该传承发扬革命先烈的优良传统。您再多好好想一想,我们就先告辞了,您先忙,有空我再过来拜访您。”说完,刘连长站起身,轻轻拍去身上沾到的棉絮,和老人道别离开。 往后,解放军的同志又数次登门,耐心地做滕天天的思想工作,可她依旧没有松口。她心底最大的恐惧,就是害怕意外再次降临。“若是你也像你小姨那样出事,你叫我往后该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一旁的舒煌听得心急如焚,“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外婆面前,眼眶微微泛红,恳切地哀求:“婆婆,您别担心,我就去三年,三年义务兵役做完,我一定马上回来陪您。” 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孙,滕天天的心终究软了。在外孙一遍又一遍的苦苦恳求之下,那颗坚硬如石的心,一点点被融化。她嘴唇微微颤抖,缓缓点了点头,哽咽着叮嘱:“去吧,答应我,三年期满,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家。”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离别,竟是永诀。 第二年九月十四日,滕天天的大外孙舒煌,在修建云贵铁路,开凿隧道进行放炮作业时,不幸遇上隧道塌方,因公牺牲了。 那一日,天边乌云如同浓墨一般翻涌聚集,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下来。一瞬间,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凄冷萧瑟之中。 第二节:七月骄阳下的劳动课堂。一九六六年的秋天,就在我国刚刚咬牙克服了国民经济的重重困难,顺利完成经济调整任务,正要着手大力开展建设,执行发展国民经济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第二年初春,王煜生的父亲王轩被停职审查。给出的理由,是王轩曾经和刘少奇一同参加过革命,被认定为立场不坚定,爱憎不明,敌我不分。再加上王轩曾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一篇文章,被定性为反动学术言论,最后,他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关进了监狱。 七月盛夏,暑气扑面而来,毒辣的日头狠狠炙烤着大地,脚下的泥土被晒得滚烫,连吹过脸颊的风,都裹挟着一股滚烫的燥热,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四十四班的全体同学,和学校其他各个班级一道,扛着锄头、铁铲,扁担挑着畚箕竹筐,排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省道吕家坪的修路工地进发。一路上红旗迎风招展,同学们一路高歌,你追我赶,个个争先恐后,挖土、装土、挑土、填路基,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人偷懒退缩。 王煜生也随着班级队伍,在张志勤的带领之下,和同学们一起开荒修路,用劳动磨炼自己,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王老师,您握锄头的姿势不对,应当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保持两尺左右最合适。”张志勤一边说着,当场弯腰做出标准的示范。在所有同学面前,他从不直接叫王煜生的名字,而是恭敬地称呼一声王老师,以此表示自己的敬重。 王煜生学着张志勤的样子,攥紧了锄头,可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锄刃都很难扎进被烈日晒硬的泥土里,整套动作僵硬笨拙,看着格外生涩。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王老师,您先到苦楝树的树荫底下休息一会儿吧。”张志勤只好走上前,接过了他手里沉重的锄头,轻声说道,“看得出来,从前您很少做这样繁重的体力活。” “是,是的。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别人下地劳作,真正亲手来做,才知道竟然这么难。” 王煜生说话的时候,神色满是局促窘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面。他一双无措的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来回扫视,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一道道带着猜疑与疏离的目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招娣,你快看,他连一把锄头都拿不稳呢。”段小莲侧过头,悄悄朝张招娣递了个眼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了声音说道。 “莫要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人家该难为情了。”张招娣连忙轻声劝她,说着握住扁担上的绳钩,麻利地左右钩好畚箕,挑起满满一担黄土,快步走到别处干活去了。 莫春花提着两只空畚箕,轻轻放到王煜生的脚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王老师,麻烦你帮我装土吧,慢慢来,不用着急。” “好。”王煜生握紧锄头,头垂得很低,脸颊泛起一层绯红,像熟透的红苹果,手心不停冒出冷汗,一下一下吃力地刨着泥土。周围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两只畚箕都装满了黄土。 “你瞧他,干活慢吞吞的,活像只懒苍蝇,赖在粪堆上不肯挪窝。”段小莲恨恨地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凑到张招娣耳边,低声冷笑着打趣。 “段小莲,不要胡乱嚼舌根,像什么样子。你要是一心只想偷懒耍滑,那就去挑土。”张志勤正好听见,一把接过来两只空畚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神情严肃,如同一位严苛的教官,厉声呵斥了她,伸手夺下段小莲手里的铁铲。 “人人都是一样干活,哪有什么轻松的活计?你身为劳动委员,更该做好表率,带头出力……” “好,我装土就是。”张志勤说着,将畚箕放到她脚边,郑重叮嘱,“下不为例,要是再偷懒,我就要罚你去挑土。” “知道啦。”段小莲面上浅浅一笑,装作温顺羞怯的模样,像一个腼腆害羞的姑娘,可眼底那一丝狡黠却没有藏住。她乖乖低头往畚箕里装土,等到张志勤挑着担子走远,她便恨恨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一句:“成天就爱板着一张脸。” 张志勤忽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恰好看见她脚上那双破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已经磨破,脚趾都露在了外面。他望着她,温和一笑:“段小莲,你刚刚在念叨些什么,莫不是在说我?” “没有,没有。”段小莲慌忙扯了扯身旁张招娣的衣角,示意她帮自己打圆场。她偷偷抬眼飞快瞟了张志勤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又忍不住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连忙低下头,用力挥动锄头挖起泥土。 太阳越升越高,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到了中午停工休息的时候。 “王老师,我们到吕家坪街上呷碗粉。”张志勤高声喊道。 而此刻的王煜生,浑身脱力,像一摊软泥一般,瘫坐在苦楝树的树荫底下,连撑着地面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脸庞被烈日狠狠晒过,火辣辣地疼,红得如同关公一般。 第27章 高三班起风浪 在学校去修公路,没劳动几天,王煜生的双手就打满了血泡,不敢再握紧锄头和铲子了。他的双肩被扁担磨成了暗紫色的血痕,他的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王煜生从上海大都市来到家乡的第一天起,就尝到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劳动光荣的滋味。每当他跟随校领导带领全体同学,从县一中步行二三十里路,赶到修公路场地时,他早已筋疲力尽,大汗淋漓。每当他从山上往下挑一担泥土时,就感到两眼冒金花,天旋地转,思维完全空白如一张白纸,大脑空荡荡的。他只是吃力而机械地迈着两条打颤的腿,左右摇晃着,一步一步艰难移动,稍不站稳脚跟,“啪” 地瘫了下来。作为班主任,他必须咬紧牙关,坚持做到收工,坚持到底! 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于王煜生来说是很辛苦艰难的,时间一长,他就会慢慢地适应了,也会慢慢承受得住了。他现在最大的痛苦,是父亲的“莫须有”罪名,给他的自尊心所带来的深深伤害。 为期五十天的暑假转眼就过去了,九月一日正式开学。开学这天,天高云淡,白云朵朵。学校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教务和财务处挤满了人,同学们都从自家赶来上学交费。只有办公室,组织部,统战部,监察审计部,党委宣传部格外轻松空闲。统战部的全体成员,正在讨论开学后的各项战斗工作任务。 县一中的学校是教学兼办公大楼,是解放初修建的,外墙是清一色的红砖砌成,室内用纸浆和白石灰粉刷的,有点发黄。一楼是高中一年级的四个班教室兼老师办公室,二楼是高中二年级的三个班教室和老师办公室,三楼是高三的四十三班和四十四班的两个班教室兼老师办公室,另外两间都关闭着。其中一间堆满了残缺脚边的桌椅板凳,另一间堆满了杂乱无章的书刊杂志,室内落满灰尘,一片狼藉。 因形势动乱的原因,许多同学在中途辍学当了逃兵,在读高中的同学,几乎只剩一半了,四十三班与四十四班组合成一个班。上午,四十三班的全体同学坐在教室里,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下午,开班会、排座位,选班干部,这些好像是每年固定规定似的,雷打不动。 “叮叮叮”上课铃响了。王煜生大步迈进了教室,同学们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他一本正经地站在讲台,心想:“咦,不应该是上课吗?”他微微一笑,用英语说: “Hello, everyone! Youve worked hard.” (中文意思:同学们好,大家辛苦了!) 大家放弃假期的休息,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修公路去了,同学们辛苦了!” “屙洋屎了!” 一个黑脸微胖的男生带着滑稽的口气说。同学们一阵哄笑。 “对不起,我以为我是教你们的英语课, 我搞错了。” 王煜生羞红了脸,连忙用中文说道。 “黑皮讲的英语,那是帝国主义国家的语言,我们坚决抗拒!” 瘦子粗声粗气地叫道。他悄悄的朝张招娣瞟了一眼,暗示她,班里马上要出乱子了! 王煜生向全班扫了一眼,座位上都坐满了,没有人缺席。心里微微颤动,听说这个班换了四个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那些人都犯了反动学术的错误被揪去游街批斗,至今没有返回原岗位。 接着他又用英文说:“大家早已认识我,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屙洋屎,继续屙,再屙一次,马上把你抓起来,去批斗!” 长得獐头鼠目的男生段好运猛地站了起来,“啪” 一下,拍着课桌,怒吼道。 “敢!” 张招娣呼地站了起来,怒目地扫了那同学一眼。她的脸蛋鼓鼓的,像熟透的红枣,黑里泛红。她的语气严厉而坚定,透露出不可违抗的权威。 “妈个屁,哪个敢动王老师一根毫毛,我抽掉他的根!” 张志勤 “啪” 地一声,拍着课桌,大声吼道。刹那间,教室里安静极了。 王煜生望向张招娣,再把目光移向张志勤,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温情立即消失。心想:多亏有班干部撑腰。他俩模样那么相似,难道是孪生兄妹? “同学们,什么叫屙洋屎?这是一个高中三年级学生说的话吗?你们不会讲英语没关系,自然有人会学会。如果大家都不学外国文字和语言,中国就会倒退到封建腐败的清末时期,成为外国人的傀儡。你们一定会问为什么,因为外国说话,你听不懂,别人在骂你,侮辱你,你不知道还击!清朝的屈辱历史,八国联军入侵我国,毁掉圆明园。那些帝国主义妄想瓜分我国领土,这都是中国人不懂外国语言的后果!” 王煜生站在讲台上,手掌用力地敲打着桌面,讲桌拍得啪啪响,像晴天霹雳一样,震惊得同学们一下子愣住,不敢动弹。他那张黝黑的脸变得更黑,眼中冒出怒火,怒火在心中翻腾。他向下扫了一眼,只见个别同学羞愧地低下了头。排座位开始了。同学们很自觉地从矮到高,站成两条长线。由于教室的空间窄小,他们穿过来,插过去,由原来的两队变成四排。这些学生的思想很保守,男与女分得很清白,男生跟男生、女生与女生坐在一起,才是硬道理。张招娣的思想觉悟高,指挥排完座位,立即走到最后一个,坐在靠窗户的角落里。 “张招娣,过来,坐我的座位。” 张志勤站了出来,大声喊道。接着又说:“每期排位子你都钻进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你莫晓得(注:不知道的意思)坐到中间靠前去?” “我不要和男生坐在一起。” 张招娣把她的课桌挪了又挪,抬头笑了笑,说:“我在阿啦(注:这里的意思)坐,很好啊。” “段好运,你坐到张招娣那边去,乖一点,张招娣坐你的位子。” 张志勤的手指指向他,命令道。 段好运翻着白眼,满脸不高兴地说:“她讲了不愿意和男生坐,为那样事,你硬要跟她坐在一起呢?” “妈个资的,她是我妹妹,晓得吗!” “乱讲,骗人!格(她)是锦江大队,你是王家庄大队,怎么是兄妹?天方夜谭!” “跟你讲不清楚,你去调查呀!”张志勤怒视道。 “吃饭没事做,哪个有空去内查外调。” 段好运垂头丧气地说道。(注:段好运这个角色在小说中出现很多次,运字不改为云了) “那你还站着没动?赶快坐过去呀。” 张志勤见他稳坐钓鱼台,发火了,又大吼道:“没听见,是吗?老子叫你跟张招娣换一下座位!” “反了!你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这是资产阶级思想的残留。亏你还是统战部的副部长,暧昧浓烈,黑白不分!”段好运不甘示弱地辩论道。 “段好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跟张志勤是叔伯的堂兄妹,不信?你可以去问段晓莲和莫春花。” 张招娣阴沉着脸,眼里闪着愤怒的火花。 “你,你,她俩会作证吗?同学们,大家都联合起来揭发资产阶级!我们现在是学生时代,是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决不允许资产阶级思想在我班蔓延,发展。” 段好运咬牙切齿地吼道,接着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俩不是堂姊妹,而是俩老表,噢,你俩是可以谈情说爱的。哈哈……” “妈个屁呢,你散播闲言碎语,耍酒癫疯,我揍死你!” 张志勤上前去,一手抓住段好运胸前衣襟,“嘭” 地一拳,打得对方火冒金星,鼻血刹时直流。于是,你一拳,我一脚,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整个课堂哄的一声吵炸开了,越闹越凶,乱叫的尖叫声,跺脚声,吵闹声四起。 “暂停!” 王煜生扯开嗓门喊道。他好不容易才拽开两位打架的学生。 “妈个资,张志勤,你给我听好。我到经委不把你告倒,我跟你姓!” 段好运用手捂着鼻孔流出的血,恶狠狠地吼叫着,随手一松,吐了一口唾沫。啐到墙上。 “你去,你去拿石头砸老天!” 张志勤傲慢不甘示弱地吼道。 “你等着瞧,看我敢不敢?” 段好运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此时,教室里又陷入混乱,一片嘈杂,声音混杂着南腔北调。王煜生站在黑板前讲话,但他的声音在这喧嚣的环境下,显得微不足道,同学们甚至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突然,教室门被撞开了,一个男生快速地冲了进来,惊慌地喊道:“快,快,快跑,公安局的人来了!” 刹那间,教室里一片措手不及的慌乱。有人惊慌失措地收拾课本,有人赶紧坐回自己的座位,有人则继续交头接耳。 “张志勤,跟我们走!” 纪检会正部长带领两位穿公安制服的人闯了进来,做了一个手势,语气格外严厉。 张志勤只好跟随他们出去,边走边极力解释事发经过。 不一会儿,张志勤就折返回来了。他强颜欢地向同学们,淡淡一笑道:“我没理亏!” “唉,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煜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问,“段好运呢?” “不知道。” 张志勤胆怯地说,不安地四处张望。 “下课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王煜生低声说。 第28章 校园奇缘 既然座位排定,大家都按规定的位置坐好。王煜生很自信地站在讲台上,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上很漂亮的草书名字:王煜生。 接着他又转过身来,神情庄重地说:”我叫王煜生,今年六月大学毕业,知识青年上山下山回到家乡的。暑假期间,我和同学们一起修建公路,相信大多数都认识我了,但我却不认识你们,我希望在一星期之内,我可以叫出你们每个同学的名字。希望大家上课要有正确的学习态度,圆满完成这一年的学习任务。” “王老师,莫选班干部,就上课了?”段小连没举手,站起来问道。 “大家的意见呢,大家的意见是不是要选班干部?”王煜生语气缓和语气说道。 “只有一年毕业了,莫用选了,选来选去,也是几条仙人【也是原来那般人马】。” “请问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王煜生微笑着问。 “段小连。”张招娣举手站起来回答道。她向王煜生望了一眼,坚定地说:“王老师,请你另选班长,我实在不能胜任。” “张招娣同学,我希望你不要推卸责任,辜负同学们对你的信任。”王煜生心里微微有些不愉快。说:“据我了解,你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一直到高二都在当班长。现在只差一年就高中毕业了,为什么不站完最后一岗呢?。” “可是,王老师,我、我有的苦衷。”张招娣站立起来,彷徨无助地说:”我是一个女生,能力有限,管不好全班四十九个学生。再说,每年连续当班长,厌烦了,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也该换人了。” 王煜生不喜欢有这种“辞职”的事发生,但他看到张招娣那对无助而迷茫的眼睛,和那恳挚的语调,使他出奇地感动,说:“呵,这样吧,再一次,问一问同学们赞不赞成你辞职。” “我莫赞成!”王煜生话音刚落,坐在中间最后的舒辉举了一下手,闪电般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身穿六五军装,更显得英俊挺拔。他用忧郁的眼神瞥了一眼,说:“张招娣,你当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莫当了呢?只有一年就要各奔东西了,你这样做,把我们班的心的,都捣乱了,1班长非你莫属。” “王老师,请你选舒辉当班长吧,他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最适合了。”张招娣举手站起来说道。 “我莫同意招娣的意见,就是让舒辉当班长,班上的学习委员谁当?”张志勤举手站起来,他中等身材,穿着很得体的军装,长得眉清目秀,他己坐在张招娣的旁边,他俩是同桌。 “王老师,请你选张志勤当班长,男生能压倒四十四的一切!”段玉连跳了起来,嚷道。 “段小连,我当班长可以,你来当劳动委员。明天,我班下乡修公路,你带队。嘿嘿。”张志勤调侃讪笑道。 “你,背时格。” “妈个资,你骂娘?” “同学们听听,到底是哪个骂娘?背时格。” “妈个资格,再骂一句,我打死你!” 段小连白了他一眼,轻声骂道:”背时砍老壳。” “大声点!”顿时,同学们哄堂大叫大吼。还有人禁不住笑了起来,就像刚点燃的鞭炮,一阵接着一阵响起来。 “安静,同学们安静!”王煜生拍了一下讲台喊道。 “活见鬼,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狗肺。”段玉连恨恨地瞪了张志勤一眼。”咚”地一声坐了下来。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她,她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但她来不及弥补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嘴唇颤抖地喊道:“老师,千万莫让我当劳动委员。我,我从来没当过班干部,我管莫到人,我服了,只怪,只怪我多嘴,吃饭没事做,爱管闲事,你莫晓得,当劳动委员比农民还农民,还是让张志勤当吧。” 段小连的这几句话使同学们都笑了起来,连闷闷不乐的张招娣也抿着嘴笑了。王煜生微笑着说:“别忙,我看你也试一试当个班干部看看,民主投票!” “哎呀,王老师,你莫能果子【这样】做,啊条【这个】……。”段小连抓耳挠腮地乱闹了一阵,看着没有办法,只好搬救兵,只好伸长脖子,向后趴在桌上,惊慌地扯了一下张招娣的衣角,说:“帮帮我!”张招娣不予理睬。 结果是全班同学都举手赞成王煜生的表决。段小连管不了别人,只是拼命地向后奔去,去抓张招娣和张志勤的手,嚷着说:“你崽莫许举手,你崽俩兄妹狼狈为奸来欺负我,我、我、我跟你崽绝交。” 张招娣看到班上那些都举了手的同学,她偷偷地笑了起来,知道情况不妙,就放下手来。结果少数服从多数,段小连当选,她又跳了起来,因为跳得太猛,差一点带翻了桌子,桌扳掉了下来,发出几声的巨响,她也顾不上去捡桌板,只是指手画脚地叫喊道:”王老师,全班同学都跟我作对,你大宏大量,千万莫让我当劳动委员,要莫然,明天去修公路,全体瘫痪、完了、完了,哎呀,这是帮倒忙,我当莫下劳动委员,活见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同学们都那么信任你,”王煜生说:“你应该挑下这副担子,按部就班,先从基础做起,循序渐进。” 段小连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一脸哭笑的尴尬相。张招娣一直望着她笑。她没好气的说:“你开眼了【得意】,正合你口味。” “开哪样眼,我笑一只瘦猴子被劳动委员拴住,闹你以后还敢果子猖狂吗。”张招娣对她神秘一笑,说:“正好你趁这个机会,加强锻炼身体,身体强壮,才是革命斗争的武器。”然后向志勤挤挤眼说:“小连,你放心,会有人帮你撑腰的,嘿嘿!” “张招娣。”这次轮到张志勤发急了,他那胀得通红的脸上,嵌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睛,他立即站起来,大声抗议地吼道。 “我又莫点你名,你果子敏感做那样,哈哈,真是心有灵犀、心领意会。”张招娣瞥了他一眼,讽刺道。 “你,你……。”张志勤气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把抬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 王煜生一语不发地把段小连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张招娣很得意地对段小连做了一个鬼脸,连自己继续当班长的事,都忘记了。接下来,六个组的组长己产生,张志勤任第三组组长。班干班选完了,王煜生老师松了一口气。他招呼学习委员舒辉把班干部确定结果记录在班会上。班长张招娣接过舒辉的记录本,按照他记录的名字,在黑板上填了上去。 班会结束后,回到住宅区。这是一栋青砖青瓦的平房,那是1953年麻阳县人民政府由锦和镇迁到高村镇修建的。他打开了靠近男女公共厕所的107房间,一下子,一股刺鼻的氨气扑面而来,这房间足有十八平米,里面放有一张单人木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书架,一张小型四方木桌,还有四条木质靠背椅。由于这些曾经有人用过,都陈旧不堪。靠着围墙边,搭建了偏屋,偏屋中有一座具有湘西特色的两口大铁锅灶,排水沟旁装了自来水。他前两个月来时,房间已被同学们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现在已面目全非。他懒得做饭,吃食堂。他泡上一杯清茶,在书桌旁的藤椅上坐了下来。他一边喝着青茶,一边凝视窗外沉思。 对于他初次来教书来说,已经领略到农村乡里学生的厉害,这个班级是不好对付的,这些男女学生都不简单。那个长小巧玲珑、坦率而无所畏惧的段小连。那个长得獐头鼠目的男学生段好运,那个忧郁而沉默寡言的莫春花,那个大眼睛帅气的干老弟张老勤,还有那个”见义勇为”的张招娣。这个班的学生是复杂的,这都是目前的形势造成的,他们所有的精力并没有放在学习上,而是放在各自盘算着自己怎样开心和快活上,不知道这里己浪费多少人才。 刚来家乡,就碰到这种窘迫的局面。这让他想起自己那单纯的学生时代,若不是大搞”文化大革命”,也许他还是学生,也许他在国外吃着西餐,”屙着洋屎”,开着”洋车”那是陈年的旧梦。1966年5月,全国人民大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国一片慌乱。 上海东海师范大学也跟全国一样,陷入混乱之中。面对如此内乱的形势和变化,他却措手不及,他的出国留学申请已被批准,让他焦心的是学院的领导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漠。一年过去了,学校以他父亲王轩“里应外合”的“莫须有”罪名,他父亲从学院的院长转为人民的敌我矛盾一一阶级敌人。从一位人人都崇拜尊敬的大学博士导师,沦为卑徵的普通收发员。现在对于他来说,他已成了一种累赘。终日被父亲紧紧地束缚着,使得他永无出头之日。他想改变这种状况,比登天还难。他们父子都是才华横溢,博学多才的知识分子。但他们这种”知识”不适应社会的发展,现在的景象是:知识分子上山下乡,好好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第29章 旧事萦怀,忆分母革命征程 王煜生的父亲常年伏案写作,时常撰写社会评述与时事文稿。自幼浸润在笔墨书香里的王煜生,文笔日渐精进,眼界与思维也愈发开阔。他闲暇时尝试翻译外文小说,尽管手头译本大多文笔粗糙,立意浅显,内容单薄,算不上优质佳作,他依旧坚持打磨练习。此前他也曾投递过几篇外文评析稿件,可惜屡屡石沉大海,遭编辑退回,屡屡碰壁。 如今他暂且停下了文稿创作,可心底始终存有遗憾。这种零星的文字练习,和那些随心落笔,深耕学术,产出专业论着,发表权威观点的正统创作,终究有着天壤之别。彼时的社会环境层级分明,立场壁垒森严,身处被动处境的他,满心皆是不甘与无奈。最让他郁结的是,周遭的人际大门始终对他紧闭。 这些年,他身边几乎没有能坦诚相待,平等相交的挚友。昔日交好的知己,心生好感的异性,得知他的处境后,都纷纷刻意疏远,避之不及。就连那个曾与他有过一段短暂情愫的女子,也早已远赴海外,远离了这片故土。他如同一匹被缰绳牢牢束缚的骏马,空有抱负与才华,却无处施展,终日为自身困顿的境遇满心焦灼,郁郁难平。 长久以来,王煜生一直盼着能远赴海外,探望久居异国的大伯。可彼时国门严控,往来受限,普通人根本没有出境探访的机会。不仅如此,舆论与环境还要求他必须和身在海外的亲属划清界限,斩断往来。每每念及这份与生俱来、无从选择的亲缘羁绊,他便满心窘迫与无力,最终只能彻底打消探亲的念头。 即便身处低谷,他心底仍藏着一丝渺茫期许。他时常暗自畅想,终有一日国门敞开、四海互通,或许某天,远在他乡的大伯会亲自归来,接他离开这片困锢他的天地。无数个独处的日夜,他望着远方,轻声傻笑自语:“梦想总有实现的一天。” 东海师范学院的教学楼巍峨矗立,楼宇挺拔高耸,静静俯瞰着整片校园与往来人群。整齐排列的窗户错落分布,日光洒落,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斑,静谧又庄重。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五日,王煜生圆满完成了大学四年八学期的全部学业。怀揣着忐忑忐忑、惴惴不安的心情,他前往办公楼,准备办理毕业分配相关事宜。走进办公室时,他一时不慎脚下踩空,险些摔倒在地。低头望去,才发现平整的地面上有一处凹陷的小坑。 他迅速起身,抬眼便望见办公桌后方的墙壁上,端正悬挂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两侧贴着工整的红纸黑字对联,两侧书写着“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上侧是经典题词“为人民服务”。心怀敬畏,他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整理好衣襟,正要转身离开,迎面便遇上了新任校领导胡俊南院长。 胡院长身着制式军装,头戴缀有五角星的军帽,面容肃穆,眉眼凌厉,目光清冷,自带一股威严气场。他抬眼看向王煜生,语气严肃地开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院长,我已经顺利毕业,想来咨询一下工作分配的事宜。”王煜生神色拘谨,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胡院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办公桌前落座,随意将双腿搭在桌沿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戏谑:“怎么?刚毕业就沉不住气,急于工作了?” “在家闲置许久,终日无事,心里着实烦闷。”王煜生如实答道。 “不用着急,凡事都有定数。”胡院长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点燃一支香烟,青烟袅袅缭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先写一份深刻的思想反省材料,明确自身立场,出具一份与父亲王轩划清界限、脱离旧有亲缘关联的声明。材料审核通过,我立刻为你落实工作。” “这份材料,我写不了。”王煜生眼神坚定,立场分明,没有丝毫退让。 胡院长闻言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身为英语系高材生,受过四年高等教育,怎会写不出一份思想反省材料?按照分配政策,你本有机会留在上海工作。但你父亲过往履历存在严重问题,社会关系复杂,对你的发展影响极大。”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肃:“若是不肯主动表明立场、切割关联,那你便只能响应号召,返乡下乡,扎根基层,接受基层群众的历练与改造。” 王煜生心头巨震,满眼焦灼与无措,声音都带着几分微颤:“这……这样的声明,我实在无从下笔,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脱离至亲、割裂亲缘的先例。” “写不了,就遵从组织安排,上山下乡,返乡历练。”胡院长猛地起身,掐灭手中烟蒂,目光锐利,语气强硬无比。 “为何偏偏是我返乡下乡?”王煜生忍不住反问。 “留你在上海,以你现有亲缘关系,极易滋生隐患,存在极大风险。”胡院长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动。 王煜生眉头紧锁,轻声问道:“组织打算将我调配到何处?”胡院长再度点燃一支烟,缓缓吞吐烟雾,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自己可有想去的地方?不妨说说看。” 王煜生轻轻摇头,满心茫然,无言以对。 “原本组织打算将你调配至边疆历练,考虑到地域偏远、管控特殊,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经党委研究决定,就近安排你返乡,回到湘西北部老家。”胡院长弹了弹指尖烟灰,语气带着深意,“那里群山环绕、层峦叠嶂,交通闭塞,不通铁路和干线公路,地势险峻,与世隔绝。回去之后,由家乡基层群众对你进行监督历练,踏实沉淀,改过立新。”他抬手一挥,姿态沉稳,尽显决策者的威严。 就在此时,一道瘦削的身影默然从王煜生身侧走过,将一叠报刊整齐摆放在办公室的报刊架上。来人面颊清瘦,面色灰白,颧骨高耸,眉眼深陷,鬓角与发丝早已染上霜白。他垂着眉眼,步履迟缓,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办公室,身形落寞又沧桑。 “爸!”王煜生心头一震,快步追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您……您怎么来了?” 王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错愕:“煜儿,你拿到毕业证了?” 王煜生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酸涩。 “毕业后,往后有什么打算?”王轩轻声询问,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还没有想好。”王煜生低声回应。 “切记,安稳度日,切勿参与各类激进纷争,踏实做人做事。”王轩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我明白,我打算回湖南老家待一段时间。” 闻言,王轩瞬间了然所有原委。他眼底涌上浓重的酸涩与愧疚,伸出干枯单薄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气息微弱地低语:“煜儿,是爸爸拖累了你,委屈你了。” 年过中年的他,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眶通红,温热的泪珠顺着深陷的脸颊缓缓滑落,满是悔恨与无奈。 “爸,这不怪您。万般境遇,皆是时局所致,和您没有半点关系。”王煜生眼眶泛红,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默默承受着命运的困顿。 民国初年,王煜生的祖辈是锦江河畔远近闻名的乡贤富商。祖父为人精明、擅长经商,在锦和镇坐拥五家杂货商铺、三家油坊与染布作坊,同时兼任王家庄族长,为人仗义、威望颇高,方圆百里无人不晓,是当地富庶一方、受人敬重的乡绅。 平日里,祖父常身着墨绿色绸缎长衫,背手踱步,游走在自家良田阡陌之间。田间劳作的乡民望见他,都会停下手中农活,恭敬行礼问候;镇上的普通商户、百姓偶遇,也都会尊称一声“王老板”。他一生顺遂安稳、家业兴旺,膝下育有三子,三子皆是体格健朗、聪慧好学,自幼饱读诗书、研习经典,知书达理、气度不凡。 长子王鑫林承袭家业,善于经营、眼光长远,将家族生意不断拓展,从本土乡镇一路发展至上海,后续又辗转开拓香港、海外市场,家族产业愈发兴盛。 一九三七年,全国全面抗战爆发,战火席卷华夏大地。受时局影响,多地城池相继失守,华北、华中、华东多地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大批难民辗转南下,涌入湖南湘西沅陵一带避难。 彼时,湘西沅陵凭借安稳的地理与局势优势,成为战时重要后方根据地。当地积极安置六省逃难百姓,统筹管辖周边二十余县,兴办纺纱、织布、铸造、水电等各类工厂,搭建银行、学堂、医疗机构等配套设施,维系民生、稳固后方。 时代洪流更迭,局势变迁推动着社会发展。战火之中,沅陵凭借安稳的环境,为濒临断层的文化、教育事业提供了存续发展的沃土。众多文人志士、学界名流奔赴此地扎根,《抗战时报》《中苏半月刊》等主流刊物也纷纷迁址沅陵,以此为阵地,开展抗日宣传、凝聚民心、鼓舞士气。 王煜生的父亲王轩,毕业于顶尖学府清华大学。战乱爆发后,他毅然辞去北平师范大学教职,返乡投身湘西战时文教宣传工作,积极参与救国事业,加入党组织,担任《抗战时报》总编辑,深耕舆论宣传、传递爱国信念。也正是在这片热土上,他结识了相伴一生的爱人——王煜生的母亲袁琴。 袁琴毕业于江苏医学院,曾任省城医院主治医生。战时人口大量涌入沅陵,人员混杂,卫生条件有限,当地一度爆发霍乱疫情。为控制灾情、救治百姓,当地因地制宜,在县城东部的寺庙内改建临时传染病专科医院。 袁琴主动投身抗疫一线,与一众医护人员迎难而上、攻坚克难。在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艰苦环境中,日夜坚守、全力救治病患,成功遏制了疫情蔓延,创下极低的病患死亡率,书写了战时医疗救援的亮眼成绩,守护了一方百姓的安康。 第30章 父子思考产生分歧,王轩执意参加革命 1944年4月24日,王煜生的姐姐王茜在沅陵出生。1945年8月15日,日本在芷江宣布投降。1946年初,坐落在沅陵省政府、学校、医院、银行、工厂、社会团体等逐渐迁往长沙。 这年年底,王轩接到党中央的指示,希望他返回延安参加解放战争。此时,袁琴己身怀六甲,他心急如火,迫不及待地送妻子和女儿回老家去。 隆冬,北风凛冽,银灰色的云块,在空中奔腾驰骋,寒流滚滚,正酝酿着一场大雪。沅水河岸上,秘书小杨抱着咿咿呀呀的王茜,王轩搀扶着袁琴从畸曲的山路上姗姗而来。 “琴,你冷吗?”王轩忽然关心妻子问。 “不冷,很温暖,我与你在一起,一点也不觉得冷。”袁琴把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微笑着说。她齐耳短发,消瘦的脸孔有些倦意。灰白色的长棉袍,怎么也罩不住她那凸起的孕肚,身子在微微地颤抖。 “那我觉得你是在发抖?。” “因为我很激动,激动的时候是这样子的。”袁琴莞尔一笑:“要上船了。” 王轩一家子都坐上了他家的大帆船,从洪江顺流而下,驰在锦江河中。寒风吹来,江面上便泛起朵朵浪花,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只见河岸的屋顶和田野上,都冻了一层白如雪的霜,在灰暗的暮色里闪闪发亮。 “琴,快到家了”。王轩激动地松开了妻子的手,说道。 “是吗,这么快?” “还快?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船。”王轩握住妻子的手说:“我把你送到家,立即返回党组织上去”。 “你这么说,我开始紧张了,心跳得更厉害了。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等我完成革命任务就来接你。” “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现在最让我痛快人心的是日本投降了。中国人从此不再受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国共合作抗战胜利后,开始闹矛盾、闹分离了。并且开始发动了战争。你二哥已加入了蒋介石国民党,他和我们共产党是对立地敌我矛盾。发动内战,我们怎么办?” 袁琴忧郁地望了丈夫一眼,心中忐忑不安。 “琴,人各有志。”王轩叹道:“只要劳苦人民过上好的生活,只要穷苦民众翻身得解放,就是让我洒热血,抛头颅,在所不惜、义不容辞。我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现在,你在老家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我马上要到长沙去与上级党组织会合。” “好,我都听你的。”袁琴的身体靠近丈夫,夫妻俩一块儿向前走着,他俩忘却了寒冷,忘却了烦恼,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夜。 船顺着那汩汩的流水声靠岸了,几盏灯烛辉煌的店铺,傍在那栋四合院的旁边,点缀了这条寂寞的青石路小巷,在这寒冷的冬日傍晚,多少散布了一点温暖的光明。 “王轩,你真好。”袁琴抓住丈夫的手上了岸,她望着丈夫的脸,露出天真的微笑。王轩也转过头来看着妻子发光的眼睛,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你也好,你为我牺牲自己的青春。把一切都给了我。”他把目光投向四合院,知道就要到家了,便说:“琴,慢点,别急,你看,转弯就到家了。” 袁琴点了点头,于是挽住丈夫的胳膊,加快了脚步,一转眼就走进了一条更清静的巷子。 突然,传来“汪汪”的家犬声,巷子里亮起了煤油灯。一个身穿粗布长袍的中年仆人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蹒跚而行,如孔雀临水梳妆。他来到他们跟前,笑着说:“少爷回来了,老爷正念着你呢。嗯” 王轩看到这中年人这么恭维,心里很不舒服,冷冷地回了一声:“请你以后莫要称呼我为少爷,就称我为王轩吧。” 巷子里寥寥的几个人行走着,踏着青石的脚步声,默默地消失了。 四合院里刷上黑色青漆大门,静静地排在寒风里,两只永远沉默的石狮子,像两个站岗的士兵蹲在大门的两边。门开着,好像一只怪兽的大口,中间有一个四方天井,边上长满了青苔,右角摆放了一个大石缸。天井的地面却是青石辅成的。这是一座古老宅院,具有江南风格,经过上百年的风雨,门窗有些糟朽,油漆剥落得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面目,砖石却还结实。有厚厚地砖墙上,有笨重的镂花门窗,有过厅,有木厦,还有回廊。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门柱上挂着一副对联,深红漆底子上现出了十四个隶书黑字:和顺一门有百富,平安二字值千金。横联上刻有:万象更新。四个大字。两扇大门紧关闭着,左右门上各贴有一张画,那是手持大刀和斧头的顶天立地的红光满面的程咬金守门神像。 “三少爷,三少爷回来了。”王轩正好走到大门的一级石阶,门被仆人打开了,他迈开步伐跨过门槛时,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从对面的偏房传了出来。他向屋里瞟了一眼。没好气地说:“请不要这样称呼我,我有名字呢。” “你们来得正好,老爷在屋里头等着你们呢”。说话的中年妇女瞎了一只左眼,脑后挽着一个发髻,秀气的脸庞,显得有些红润,一件青粗布长袍很难掩盖她那饱满丰腴的孕肚。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嗓门很大。“知道了,小扬请进。”王轩一边答应道,一边请小秘书先进屋。 “快进来,菜都凉了。青妹,快把桌上的菜再去热一热”老爷王祖贤站了起来说道。 这是王轩的父亲,己有六十高龄了。他身穿一件杭纺的青色花绸棉长袍,外套一件棕红蚕丝短褂,脚上是千层底礼服呢面布鞋,一副土豪财主的模样,可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和头上较为洋派的分头,暴露他似乎受过西方生活的影响。 王祖贤娶过三房女人。 娶第一房的女人是他刚刚满十六岁。那是一个吕家坪镇开染布坊的小女,与他同龄,长得如花似玉,美如天仙。他们夫唱妇随地生活了一年,这女人福薄,因难产,孩子未见天日,便同她归回西天。 娶的二房是锦和镇开油坊老板的侄女,长得结实高大,是个干活的好帮手。这个女人连续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妻凭夫荣,母凭子贵。可她天生就是劳累命,在老三王轩未满三岁时,积劳成疾,便离开了人世。 三房的是一个租地耕种的佃农大女儿,嫁给他时,正好十八岁,长得还算漂亮,帮他治家带孩子,样样在行。因自己未能生育,长期吃了很多的民间偏方,导致身体越来越差,弱不禁风,两年前在一次伤寒病中死了。于是,王祖贤成了鳏夫。有人劝他续弦,他连连摇头,从此,他过着单身生活,悠哉乐哉。 王轩的一家到来。让那个死气沉沉的家,有了死灰复燃的生机。 “茜茜,这是你爷爷,爸爸的爸爸,快叫爷爷呀。”袁琴抓住女儿嫩嫩的小手说道。 王祖贤仔细地打量了儿媳袁琴一眼,脸上露出了冷淡的神色。他微微点点头,礼节性地问道:“这孩子几岁了?” “两岁了,快叫爷爷。”袁琴说道。那小女孩闪动着水汪汪如黑豆似的大眼睛,望了祖父一眼,害羞得像一只胆小的小兔子,红着脸躲在她妈妈身后。 “王轩,你们这次回来,就安心地待在家里吧,别东奔西跑。”王祖贤的金星火眼紧盯着儿子,等他答复。 “爹,我想让袁琴和茜茜留在你身边,我明天就走。” “急那样【什么】?板凳都没坐热来”。 “我要马上去完成任务。” “那样狗屁任务!”王祖贤愤怒道:“眼看你屋里格要生产了,你忍心离开?。” “爹,别发火,我的工作任务很紧急,我只能这么做。” “王轩,我的三儿,你也明白,爹己老了,家里的一切都靠我来支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莫足啊。”王祖贤突然伤感起来。 “家里不是有大哥和二哥吗?”袁琴抢先问道。 “哎,莫提了,家丑莫好外传。你大哥成天在外奔波,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个死老头子?你二哥自从考上黄埔军校,就没有回过家。书信上说他要打败共产党,成立国民革命政府再回家,他哪个时候才能实现他的诺言喽,指望莫上啊”。 王祖贤说着,立刻用衣袖去抹掉脸上的两滴清泪。 “爹,莫难过,我问你,你认为共产党和国民党,哪个党派好哇?”袁琴试探地问道。她见到公公难过的模样,心里开心极了。 “只要莫影响我的利益,管他哪样党派。莫过,我听说共产党要打土豪、分田地。这实在太莫靠谱了。”王祖贤叹息了一声,心中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共产党是为中国劳苦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共产党最高的理想是实现共产主义。”王轩激动热泪盈眶。 “呸。我闹【看】你疯了。哪样共产主义?王轩,你,只有一条脑袋,一颗子弹,就会让你的脑袋开花。”王祖贤气愤喷地说:“你,你为哪样事莫学学你太大【大哥】,做一条自由自在地商人,多好啊。”王祖贤的脸由白转为青色,说道。 “人各有志,我莫做土豪力绅。我坚信中国共产党,要以它为荣,让人们过上好日子,忠于党的事业,是我终身奋斗的目标。明天,我就离开家,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共产主义的解放事业中去。” “你、你这条混账【蛋】东西。真是气死我了。”王祖贤望着这条恨铁不成钢的儿子,一时气得结巴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似的,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叹气。(道歉:请跳过33章,读32章) 第31章 舟别故土,寒夜话沧桑 这条河里的水,是滋养他的福水,默默哺育了他整整十八年。光阴匆匆,他从一个尚在襁褓、乳臭未干的幼儿,一步步长成沉稳成熟的中年人,从一个懵懂莽撞的少年,成长为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更是从一名出身封建社会土豪家庭的子弟,蜕变成一名为中华民族复兴而奋斗的中国共产党员。 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河岸,轻声地道了一声再见。随即猛地转过身子,目光坚定地望向船只前行的方向,一刻也不停留,望向那澄澈明净、缓缓流淌的碧绿河水。 “我去了,琴。” 王轩跨步走上河岸上的石板阶梯,回过身,目光深情地望向站在岸边的妻子。 “好的,你安心去吧,请你不要挂念家里。”袁琴立在码头上,指尖紧紧握住丈夫的右手,眼里早已泛起泪光,轻声说道,“只可惜我不能多送你一程,你在路上千万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到了长沙,一定要记得写信回来。” “我走了,琴。” 王轩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上微微用力,再握紧了一回妻子的手,低下头,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轻轻一吻。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离愁,低声宽慰: “别伤心,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往后,我们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他猛地松开手,那力道,仿佛是狠下心放开一份万般舍不得的牵绊。他伸手接过仆人递来的皮箱,转身踏上船板,静静立在船头,远远凝望着岸上的妻子。两个人遥遥相望,都不住地抬起手,朝着对方用力挥动。 艄公解开岸边的铁链,稳稳拿起撑篙,船身缓缓启动,慢悠悠地驶离河岸。小船转过一道弯,岸上的人影一点点缩远,不过片刻,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王轩依旧站在船头,眼底还定格着妻子和女儿方才的身影,仿佛她们还站在岸边,朝他不停挥手。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他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可等他放下手再望过去,岸边早已空空荡荡,那两个至亲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就如同融入了这柔软的晚风里,不留一丝痕迹地远去。方才离别时的一幕幕,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再也寻不回来。放眼望去,眼前只剩一片清凌凌的河水,两岸错落的山影与树影。河面上零星漂着几只打鱼的小舟,船夫摇着船桨,忙碌地往来穿梭。远处的山峦之间,偶尔飘来几声清亮婉转的山歌,顺着流水悠悠荡开。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慢慢萦绕在他心头,他说不清心底究竟是悲伤,还是藏着一份奔赴前路的笃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匆匆离开故土,望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河水,不由得想起了南唐后主李煜那句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水一刻不停地奔涌,向着东方流去,载着这一叶扁舟,去往一座座繁华的大城。那里,正有无数新生的事物在悄然生长,有新的运动,新的思想,有千千万万的劳苦百姓,还有许多将要和他并肩前行的同志们,他们,都要开启一段全新的战斗历程。 自从小儿子王轩匆匆离家远行之后,王祖贤老人终日坐立难安,心里的忧虑一天重过一天,渐渐落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他常常呆呆地坐在屋内,心神纷乱,就连被褥上爬过的蚂蚁,都能引得他心绪烦躁。他站起身,在堂屋之中来回踱步,努力想要平复心中这份惶惶不安。他放不下自己的颜面,也极少去顾及旁人的喜乐。平日里他极易动怒,时常呵斥家里的晚辈,责骂下人。 他十分疼爱小儿子王轩,王轩的母亲早早过世。他以前娶过三房妻子,十五岁那年娶了同龄的第一房,那是锦和镇上开当铺老板的小女儿,小巧玲珑,长得很漂亮啊,可是在第二年生小孩时,难产死掉了。接着,他又娶了第二房,那是高村开油坊的二女儿,人长得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也很争气,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可是在小儿刚满周岁时,因伤寒撒归人寰了。后来,他又娶了第三房吕家坪街上有一条街铺面的大女儿,那女人长得牛高马大,没给他生一儿半女。他要家中的三老婆向东,她不敢向西。那三房老婆为人温顺,向来不敢违背他的心意,凡事都服服帖帖,将他与三个儿子的起居照料得井井有条。前两年,三房老婆由于压力大,加上吃多了能生孩子的地方土方法药物,离开了人间。以他这样有势力的家境,本是可以再娶上几房妻妾的,可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都被他一一回绝。只因他见过太多女人之间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家事,不愿这份纷争,再落到自己的孩子们身上。可如今事情偏偏走到这般境地,他心中不住地回想,自己该怎样去面对已经故去的孩子母亲。想到这里,他只能悄悄躲进厢房,一个人默默落泪,所有的苦楚,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王祖贤心里明白,一味地发愁落泪于事无补。王轩也没有丝毫妥协退让,依旧固执地坚持着自己认定的道路。老人心中压抑的情绪无处宣泄,他反常的言行,被张宽奇悄悄看在了眼里。张宽奇神色慌张,低声劝他说道,家丑莫可外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幕悄然降临,夜色并没有带来光亮,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漫天飘起了洁白的雪花。天井和屋顶的瓦片,很快便被厚厚的白雪层层覆盖。 王轩走后,袁琴无力地躺在床上。堂屋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她憔悴的脸庞,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只透出一缕黯淡无光的神色。 “三少奶奶,您哪里不舒服。”莫青妹快步走进房内,吃惊地开口问道。 “也许是连日劳累,我从沅陵一路赶路,走了很远的路,往后你不要再叫我三少奶奶,直接叫我袁琴。”她侧过身,轻声说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让老爷听见了,免不了又要不高兴的。” “不会吧,我相信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和我本就是平等的,只是做的活计各不相同而已。天色已经很晚了,你还怀着身孕,这么冷的天还在操劳,快回房去歇息吧。” 袁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斜斜靠在床头,柔声劝道。 “少奶奶,我本是无家可归之人,是老爷收留了我,这里便是我的家。” “是吗。”袁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在胸口。她暗自思忖,公公若是纳了女仆人,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倘若那个女人日后生下孩子,那自己的孩子反倒要叫对方的孩子小叔,辈分全都乱了,实在不合情理。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心头满是沮丧,轻声开口问道,“我爹待你好吗?” “很好,待我如同自己的子女一般。” “那你的家中,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有一个名叫张宽奇的男子,在老爷家的油坊里做工管事。” “原来是这样。”压在袁琴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生出几分好奇,便追根究底地问道,“除了这位男子,你还有父母或是兄弟姐妹?” “张宽奇是我改嫁的第二任丈夫。我娘家本是高村,十七岁那年便嫁去了吕家坪。成亲才刚满四天,前夫便离开新婚的我,放木排去常德,他站在河面上木排上撑排,遇上一处湍急的浪流,他不幸失足掉进了沅水河里,就此淹死了。前夫的公婆听信算命先生的说法,说我八字不好,命里克夫。又因为我嫁过去之后,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便将我赶出了家门。我的娘家还有大哥和嫂子,可嫂子一直与我心存嫌隙,处处看我不顺眼,背地里都说我是扫把星,不许我再踏进娘家的家门,说是嫁出去的女,便如是同泼出去的水,把我扫地出门。我走投无路,只好四处漂泊乞讨。一路上,偶尔能遇上好心的路人施舍一口饭吃,可也碰见不少存心作恶的人,不仅不肯接济,还屡次欺负我,放狗咬我,害得我摔了一跤,一只眼睛就此看不见了。后来我辗转来到府上的油坊做工,在油坊管事的张宽奇见我实在可怜,给了我一碗饭充饥,他向老爷细细说了我的身世遭遇,恳求老爷收留我做帮工。老爷听完,体恤我的难处,便应允我留下来。往后,我便嫁给了张宽奇。” 说起这些过往的苦楚,莫青妹的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青妹姐,别难过呵,你前夫的死,只是个意外,怎么能怪你呢,这与你无关。” “想来他们说得也对,我的确八字恶。要不然怎会才成婚四天,前夫就离我而去呢。”莫青妹垂着头,声音里满是难以化开的苦楚。 “那都是封建迷信的说法,如今你和张宽奇在一起,日子不也慢慢好起来了吗。” “我和张宽奇还没有正式成婚,只是得到了老爷的认可。倘若不是老爷开恩,网开一面,我早就被沉潭,成了冤死鬼了。” “沉潭,什么是沉潭。”袁琴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心中满是诧异,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想要听个明白。 “就是把一块沉重的石磨绑在活人的脖子上,双手反剪,用麻绳紧紧捆住,由四条精壮的汉子抬上船,划到竹竿都探不到底的深潭中央,直接将人丢进潭水里,让她永世不得浮出水面。” “那是何等野蛮、毫无人道的行径,是法西斯走狗才会做出来的恶事。”袁琴听罢,心头一阵激荡,她几乎要激动地站起身来。 “少奶奶,你说的法西斯,那是那样?我听不明白。”青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法西斯是外国的一个代名词,它代表强权、暴力、恐怖统治,还有对外的侵掠掠夺。”袁琴轻声解释,又追问道,“从前你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我见过。尤其是寡妇若是被人传出私通的闲话,便会被族长扒去身上的衣裳,拉到街上游街示众,之后就送去沉潭。可若是男人犯了同样的过错,却不会被沉潭,最多改名换姓逃出去当兵,或是被官府抓去服苦役当壮丁。” “真是愚昧,毫无人性!”袁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神冷冽,心底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她缓缓说道,“所以我们更要起来抗争,推翻这些封建的恶势力,争取每一位女人该有的人格平等。” 第32章 北国求学,粮票藏苦年 一九八二年秋,刚满十七岁的陈景明,背着简单的帆布行囊,告别湘中老家,坐上北上的绿皮火车,远赴东北读水电专科。 这一年,他户口正式从村里迁出,转为城镇户口,吃上了人人羡慕的国家粮。 八十年代读书,国家对统招学生有严格粮食定量。 学校统一标准,每个月配给三十二斤口粮,发的是全国通用粮票,走到全国各地都能兑换粮食、吃饭购物,比只能本地流通的地方粮票金贵太多。乡下人一辈子摸不到几张全国粮票,这一张一张薄薄的纸票,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实打实的活命底气。 可谁也想不到,这份旁人羡慕的待遇,到了陈景明身上,却成了熬人的苦处。 湘中人从小到大,一口米饭养大,胃里装的都是南方水田的软香。初到东北,天寒地冻,水土完全不服。 北方主产小麦,食堂一日三餐全是面食。 一两一个的大馒头,二两的大窝头,粗面干涩、噎喉扎胃。食堂偶尔的陈米,囤放经年,一洗全是浮虫,浑浊不堪,难以下咽。 陈景明看着满桌面食,胃里本能地抵触。 他试着咬馒头,嚼两口就咽不下去,干巴巴的面粉味,半点油水没有。平日里同学一顿能吃三四个馒头,他一个都啃不完。 三十二斤的月定量,别人月月刚够吃,甚至不够吃。 唯独他,因为吃不惯、咽不下、身体水土不服,吃得极少。 刚来那大半年,气候苦寒、饮食相悖、思乡心切,他整个人熬得茶饭不思。原本踏实敦厚的少年,硬生生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脸颊塌陷,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一场重感冒连着低烧,缠绵许久,整个人蔫在宿舍,提不起半点精神。 也正是因为吃得太少,他的粮票攒得飞快。 别人月月清空粮票,他月月结余。 整整一个学期,从秋天入冬,再熬到初春,他省之又省,硬生生攒下一百八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那是八二年整整一学期的省俭,是他一口面食不肯多咽、一口粗粮硬扛下来的结果。 放假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一沓沓整齐叠好的全国粮票,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衣兜。 摸着厚厚一沓票子,心里五味杂陈。 旁人读书是吃不够、吃不饱,他是吃不进、咽不下,硬生生省出一笔沉甸甸的“财富”。 那年代,地方粮票出不了省,半点用处没有。唯独全国粮票通行天下,稀缺、值钱,乡下亲戚、邻里人人稀罕。 寒假返乡,绿皮火车一路向南。 回到暖融融的湘中故土,踏进熟悉的老土坯屋,外公外婆、母亲看见他第一眼,心瞬间揪紧了。 才半年不见,自家白白胖胖、敦实懂事的大外孙,瘦得脱了相,眉眼都是憔悴。 外婆赶紧拉着他的手,摸着他瘦得硌人的手腕,眼眶当场就红了。 “我的崽啊,北方是遭了什么罪?怎么瘦成这样子!” 陈景明怕家里人难过,只是浅浅笑,轻声安慰:“没事外婆,就是刚开始吃不惯面食,慢慢就好了。” 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沓厚厚整整的一百八十斤全国粮票,递到母亲手里。 一屋子人全都看呆了。 外公捏着一张张粮票,翻来覆去看,连连感叹: “全国粮票!这可是硬通货!别人求都求不到,你硬生生省出来的!” 那个年代的乡下,家家户户缺粮、缺票。 这一百八十斤全国粮票,抵得上普通农家大半年的口粮。 一家人又心疼、又欣慰。 心疼他在外吃不下、熬得身形消瘦;欣慰他懂事自律,小小年纪,在外读书吃苦,还能省下这么大一笔物资贴补家里。 过完寒假再返校,八三年开春,国家大批调配南方大米北上,学校食堂伙食彻底改善。 终于日日有雪白软糯的大米饭供应。 苦熬一整年的陈景明,胃终于找到了归属感。 食堂蒸饭一钵四两,他胃口彻底打开,一顿扎扎实实吃两钵,足足八两米饭。 一口口热米饭吃下去,长年亏空的身子慢慢回血、长肉。 不出半年,脸上长了肉,身上有了力气,精气神彻底活了过来,再也不是刚来北方那副枯瘦孱弱的模样。 岁月安安分分往前走,不提前剧透结局,不潦草收尾。 八十年代的风,吹过东北校园,也吹远了湘中的思念。 陈景明安安稳稳读书、沉淀、成长,静待毕业分配。 一九八五年,三年专科圆满结业,他服从国家分配,正式踏入枫塘水电站,开启自己的职场人生。 而家里的弟弟陈景言,看着大哥远赴他乡求学、吃苦争气,心里的韧劲越攒越足,日日灯下苦读,步步追赶。 两年后,属于老二的高光时刻,也即将如期而至。 第33章 王煜生降生在元宵节 正月十五元宵节早晨,莫青妹的双肩用背带背着女儿,右手牵着袁琴的手,坐上船去看花灯。吕家坪镇的主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一眼就看中了一盏精巧可爱的小花灯:一只小牛挺着圆滚的肚子,甩着土黄色的尾巴,旁边站着小牧童,一手拿着靑绿色的竹笛,一手轻轻抚摸着牛背。本来她已经挑好了一盏狗年的黄色狗花灯,可这盏小牛灯实在太招人喜欢,那模样那神态,让人一见就心动。于是,她立刻把这盏灯也买了下来,那小兔型的灯笼,不仅身体会发光,就连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有粉红的神奇色彩。 “啪啪啪”一阵连续不断的鞭炮声,把沉迷于花灯的人民招了出来。 瞧,在锣鼓声中,激情飞扬的舞狮舞龙,诙谐笑声中火鼎公婆,粗豪放的拍胸舞,吸引越来越多围观者,欢声笑语,掌声如惊雷轰。 袁琴正看得津津有味,看着看着,突然一只“狮子”爬到另一只“狮子”的头上,跳了下来,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那两只“狮子”生龙活虎,没有受一点伤。突然,“它们”各爬上了一个很高的板凳上,嘴里吐出了一幅对联,人们纷纷鼓掌。还有那如天籁一般的山歌,那奇妙的魔术,真是让人惦记,让人如痴如醉。 快要落下去的月亮还在黑黝黝的森林边缘绝望地徘徊,河水不时地向上泛着银光,没有一丝风息,然而树梢微微摆动,林荫道旁的树木和恍如幽灵的雕像在其间投下长长的捉摸不定的影子,喷泉吐水,沙沙声十分奇妙地穿过广阔寂静的夜。 也许是丈夫离开的时间久了,夜的寒冷悄悄沁入了袁琴的心房,冰冷的让她止不住地打颤,在夜风呼呼之中,那种孤寂再一次让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轻轻滑落。也许,她已习惯这种反反复复的伤感,也习惯了对着夜空凝望发呆。 突然,她突然感到腹部胀痛,只想解大便。她从床上爬起来喊道: “青妹,我肚子好痛啊。” “来啦,来啦,姐妹,你可能要生了啦。” 莫青妹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在偏房里应道。她端来了木盆,放在她的脚下。 “我想上厕所——”袁琴说道。 “莫行,你就生养在木盆里喽。” 莫青妹帮她解开裤头,让她蹲在木盆旁。 肚子一阵阵地疼痛,开始痛一阵,停一阵,后来越痛越厉害,一股热流从她的下身喷涌而出…一股羊膻味扑面而来,布满了整个偏房。她镇定自若地处之泰然,临危不惧地接住婴儿,她的右手托出婴儿的双脚, “呜哇。呜哇。”婴儿发出了洪亮的啼哭声。 “老爷。老爷。恭喜您。少奶奶养了条仔(男孩的意思)。”吴妈笑嘻嘻地对吴祖元老人说道。 吴祖元老人正在堂屋吸着水筒烟,他把烟筒停下来惊愕地问:“是吗?” “千真万确,我没骗您?”吴妈道。 吴祖元眉开眼笑地站了起来,离开了那把明朝椅,三步并两步地登上了堂屋,上了三柱香,对着祖上的灵牌位躬身作揖行礼。 “祖宗显灵。使我王家后继有人,子孙发达,身体安康。谢天谢地。” 天空中间呈现青蓝色,两边淡蓝色,就像一块蓝翡翠。东方有一道五颜六色的彩霞,像一道道金光闪闪的利箭射向天空。不久,蓝翡翠旁的镶边比以前更多了,更绚丽了,像一条条彩带把东方团团围住,那是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果然,一刹那间,一个深红色的太阳,突然发出了灿烂和耀眼的光芒。 王祖元老人望了望那辽阔的天空,沉郁的面孔上慢慢地露出了笑意。他听到了树苗儿们发芽生长的动人声响,仿佛看到满树果儿正红了脸,甜甜地向着他笑。他自言自语道: “这个孙子来到世上,正是时候。”我给孙儿取名为王煜生吧。并不希望他像后唐主李煜那样当皇帝,但很希望具有李煜的才能: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做诗词。 第二天早晨,袁琴一头滚烫滚烫的,脸烧得通红,身体忽冷忽热很难受。青妹让她躺在床上,拿出二床棉被盖在她身上,不一会儿她就出汗了,把棉被拿了一床,又开始冷起来,再加床被又热,不加盖被又冷,不知如何是好。她费了很大的劲,睁开眼睛,沙哑地说:“青妹,我想喝点儿水。” 莫青妹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了起来,用冷水毛巾给她敷着额头,再用温水擦擦身子、手心、腋窝。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苍白的面庞因痛苦而扭曲,细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渗出,好似每移动一下都是巨大的折磨。她低沉地说。 袁琴在莫青妹的精心照顾中,已恢复了健康,但她再也没有乳汁了。王煜生只能吸莫青妹的乳汁,对其它的辅助食物一概拒之干里。莫青妹就忍痛割爱,放着自己的女儿不喂养,而把乳汁奶全给了王煜生。 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风和雨联合起来追赶着天上的乌云,转眼间雨声连成一片轰鸣,雨更大了,房顶上,街道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这时一阵风猛刮过来,那白纱袅袅地飘去,一霎时,雨点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王祖元老人终于收到小儿子的家书,信中说他已平安地到达目的地,勿念。由于工作是保密的,不能公布于众,王轩只告诉父母他的地址和工作性质。与此同时,他又收到大儿子的来信,说二儿子国民党要对三儿子共产党要展开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要他赶快处理完家财,跟大儿子到香港去定居。他怎么舍得这个家呢,这里有他辛苦创下的产业,有他熟悉的环境和乡里乡亲们,如果要他离开这块生他育他的地方,那比刀割还难受,除非已经死了。再加上,大儿子已把锦江镇所有的油坊、染布坊、杂货铺都已转卖,他心急如焚啊。 王祖元老人病了,他老人在床上呻吟,张宽奇请来了几个有名的医生,奇怪的是,灵丹妙药和药引混合在一起,放进药罐里,熬成了一碗又一碗浓黑的苦水,吞进了他的肚子里。一天,两天过去了,医生虽说病不要紧,然而他服了药,病反而加重起来。到了第三天,他忽然坚持不肯服药,袁琴再劝他,也无济于事。 王祖元老人开始咳嗽起来,心里总有一种幻觉,觉得这个世界在变,一天比一天变得厉害。他的身体状况很坏,他开始吐痰。吴妈拉着身子在他旁边殷勤地给他捶背,一面逼着喂着中药,嘴里不停地说:“老爷喝了药汤,就好了。 王祖元老人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问: “王轩给你来信了吗?” “没有呢,爹。”袁琴回答道。 “这个畜牲。出去几个月了,也没来封信问一问你的情况,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说着又咳嗽了起来。 “爹,也许是他没有时间呢。”袁琴为夫辩解。 “你还在帮他说话,你们真是一个鼻孔冒烟,一路货色!”说着咳了并吐了一口痰。吴妈立刻用手掌拍拍他的后背,按按他的前胸,时而给他喝口温水。这时,他只觉气消了,一种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悲哀又突然升起:“老大老二也没个信,一个个翅膀硬了,忘了本。我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原指望他们给我争脸,原指望他把家业做大做强,他们倒好,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与我对着干。我一辈子好强,没想到临了落到这个下场。老三在走在一条新的“革命”路,小儿子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他喘着粗气,声音里混夹着痰音和恨铁不成钢的绝望。他自己衰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孤零零像一个孤夫,没有一人来照料他。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样一种绝望和孤独。他开始迷茫起来: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一场大梦?他凭自己一份大家业和含辛茹苦地把三个儿子抚育成人,又怎样用独断手腕来处置和指挥一切,信心以为可以使这个家一天一天也兴旺发达下去。可是他的努力却只造成了今天他自己的孤独,今天他用最后挣扎来维持这个局面,是不可能了。最后的结局是可以预料到的。他自己虽然不愿意,然而来了当辈,也无法阻拦。他已经完了,没有人听从他。这个家四分五裂,大家都在骗他,这三兄弟,各人走各人的路,各人生 各人为嫁,各人行各人的运。就连他最喜欢的小儿子,会做出那种丢脸出丑的事,放着好端端的北平教师不做,疯癫似的去投靠共产党,参加革命。还有那二儿子,黄埔军校毕业,加入了中华民国的国民党,至今未来一封家书。大儿子更不要说了,做生意越做越大,把生意做上了海,再由上海做到香港,据说已做到国外英国,把他辛辛苦苦创下的产业,全部卖掉,准备带着家眷到国外去,这些人都在见一思迁。王家完了,他们也会有生路吗?那些幸福都开始远离了。还有什么指望?全完了,全完了。做了多年荣华富贵儿孙满堂的梦,却成了泡影。他做的一切,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第34章 王祖元忍痛卖老宅 失望、幻灭与黑暗层层裹住他。他衰弱无力地躺着,无人过问,没人来分担他半分痛苦与孤寂。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在这个家的威权早已荡然无存。他不仅丧失了往日说一不二的权利,连赖以撑着底气的传宗接代的念想,也跟着落了空。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彻骨的绝望,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活了大半辈子,竟活得这般窝囊,这般懦弱无能。心头的痛楚翻涌上来,只剩满心沮丧。恍惚间,他耳边仿佛响起密集的枪声,眼前晃过遍地浓烟,喊杀声此起彼伏。他慌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声响还是毫无阻拦地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天旋地转,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 王祖元老人卧病在床,连饭也咽不下。医药始终不见起色,家里的下人便动了求神拜佛的念头。吴妈最先提出来,说不如请人来做场法事,试试能不能冲一冲老爷的灾。族里那些守旧的长辈也跟着附和,说这事得问问少奶奶袁琴的意思,毕竟老爷膝下三个儿子,身边最亲近的晚辈就是这个长媳。 可吴妈刚一提请道士驱邪的事,袁琴当场就回绝了。她明确说这是封建迷信的歪门邪道,害人不浅,自己决不信这一套。 黄昏漫过小村庄,像天河坠下一弯金月,轻轻覆在乡野的田垄上。炊烟从村寨里袅袅升起,间或传来几声犬吠鸡鸣,像一场遥远又朦胧的旧梦。 这天,王家的院门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整座四合院静得像座没人住的古庙。不多时,一个穿戴齐整的中等身影从小巷里快步走来,神色惊惶地进了病人的卧房。他跪在王祖元床前,红着眼请了安,转头坐到堂屋里,只是摇头叹气。 没过多久,两个形容诡谲的道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两人披散着头发,穿着一式的暗灰法衣,一个敲着木鱼,一个口中念念有词,步子不轻不重地进了堂屋,装模作样地四下挥扫,跟着又进了王祖贤的厢房,低着头默诵了片刻,才抬脚出来。 领头的道士对着王家长子王鑫林深深一揖,开口道:“施主放心,不出一日,老太爷便能转好。” 王鑫林本不信这些旁门左道,奈何父亲病势沉重,多方求医都不见效,实在是病急乱投医,听了这话只当是救命的指望,连声道谢,顺手递过两个早就备好的红包。那年长的道士又塞回一个红纸包,叮嘱道:“这里面是我们配的药粉,早晚各服一次,保管明日老太爷就有精神。” 王鑫林如获至宝,再三叩谢。 夜深人静时,吴妈在天井里摆上供桌,供上插了尖刀的猪头、白米粑粑、金黄的橘子,又点上红烛、燃了三炷香。仪式由大少爷王鑫林主祭,他摆出一副肃穆又别扭的模样,躬身跪拜,故意拖着时间不肯起身。还是吴妈上前笑着把他扶了起来。 这一夜王鑫林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赶去父亲房里,心里还揣着几分忐忑,怕父亲醒了要骂他办事荒唐。 床帐都挂了起来,王祖元侧躺着,头朝外枕在高高的枕头上,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盖着一床青底白花的粗布被子。他脸上没一点血色,本就瘦削的脸颊更凹陷了,嘴微微张着,浑浊的眼神有些发直。见王鑫林进来,他衰弱的身子像是忽然提了口气,嵌在颧骨上那双深陷的眼睛慢慢睁开,脸上竟挤出一点笑意 —— 那笑软得没力气,看着只觉凄惨,分明是病重之人的回光返照。 “你来,给我倒半杯茶,渴得慌。” 王祖元说着,又勉强笑了笑,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 王鑫林走到桌边,用金红瓷杯倒了半杯温茶,送到父亲嘴边。王祖元慢慢喝了两口,摇摇头,忽然说:“我想吃饭了,饿得很。” 王鑫林赶紧把杯子放回桌上,朝门外喊:“吴妈,爹爹要吃饭了,快端过来!” 吴妈正梳头,听见大少爷喊,连忙用头巾挽住头发,快步下厨房生火做饭。 见父亲忽然有了精神,像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样子,王鑫林心里却反倒打起鼓来,开始后悔自己前几日的莽撞决定。 前些天他已经放出话,要卖掉老宅和村里的油坊,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当天傍晚,靠在洪江、常德之间跑船放排发了家的远房亲戚董永山找上门,出了高价买下老宅和油坊,已经付了五成定金。这会儿想反悔,也晚了。 “爹,我看你一个人在老家冷清,不如跟我们回上海住吧。” 王鑫林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行!我不能离开这老根!” 王祖元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 “爹…… 老宅和油坊,我都已经卖了……” “你这个畜生!你竟敢做这种事!” 王祖元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拐杖就要打儿子,被一旁的张完奇连忙劝住。 “爹,你就是打死我,也已经卖了,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再说我也没卖给外人,卖给了永山叔,好歹是自家亲戚,肥水没流外人田。” 王鑫林 “扑通” 跪在地上,说着就掉了眼泪。“你这个不孝逆子!竟敢骑到老子头上屙屎,你卖了老宅,就是挖我王家的祖坟!” 王祖元又气又痛,竟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爹!你醒醒!醒醒啊!” 王鑫林慌了神,和张完奇一起把父亲抬回床上,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半天才把人救回来。 王祖元微微睁开眼,哑着嗓子叹道:“苍天啊…… 既生瑜,何生亮啊……” “爹,你听我跟你说。” 王鑫林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道,“如今日本鬼子已经投降,总算把侵略者赶出去了。可眼下天下还不太平,国民党挑起了内战,兵荒马乱的,你看王琼和王轩各走各的路,连家都顾不上回来。咱们这种有田有产的人家,在乱世里最是飘摇。” 他顿了顿,带着自己的盘算继续说:“我这也是提前打算,趁着现在还能卖上价钱,把田产宅院换成现钱,带着你去上海避一避。真等世道彻底乱起来,田产家业保不住不说,只怕一家人的平安都难讲。” “那你把老宅卖了,我住哪儿去?” 王祖元垂着肩,语气里满是沮丧。 “跟我去上海啊。我在那边置了一栋二层的洋房,地方宽绰,足够咱们一家人住。” 王鑫林见父亲语气软了些,连忙接着劝。 夜色越来越浓,夕阳终于挨不住时间,沉进了山谷里,山巅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另一边,王鑫林拟好了房产和油坊的地契文书,递给董永山细看。 “鑫林啊,你家这偏房和两间茅屋,怎么没写进契约里?” 王永山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快。 “嗨,你也知道,我家佣人张宽奇两口子,带着我弟弟的孩子过日子。我不留两间房给他们,难道让他们睡大街去?” 王鑫林笑了笑。 王永山本就中意这座四合院,生怕王鑫林反悔不卖,脑子转了转,退了一步:“这样吧,四合院连同油坊一起都卖给我,油坊我也不另请人,还是让张宽奇管着,他们两口子照样住原来的地方,不用搬。你看行不行?” “你这话可得算数。” 王鑫林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王鑫林当即提笔,把偏房和茅屋都补进了契约里。 王永山接过文书,立刻签上自己的名字,生怕夜长梦多,东家变卦。(请跳过36章阅读35章,对不起!) 第35章 山雨惊变,岁月浮沉 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一层淡青色的晓雾里,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雀鸟在林子深处零零星星叫了几声,把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啄开。 袁琴挎着一个缝了好几道补丁的粗布包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脚步轻轻踏出了那座住了许多年的四合院。莫青妹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王煜生,一步不落跟在她身后,布鞋踩在被露水浸得发潮的青石板上,悄无声响。 初夏的晨风带着河边水汽,凉丝丝拂过人的脸颊。袁琴那件洗得泛白的斜襟布衫被风掀起小小的一角,走了不多远,额角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道路两旁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在头顶,阳光好不容易穿过枝叶的缝隙,漏下一道道细碎晃动的金光。 脚下不远就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河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连绵起伏的山峦隐在雾霭当中,轮廓柔和又朦胧。河湾处有一缕炊烟悠悠升起来,袅袅婷婷飘向半空,一叶窄窄的木船扯着小小的帆,顺着平缓的水流慢慢荡过来,一点一点,停靠在长满青苔的老渡口。 袁琴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熟悉的院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酸酸胀胀的。她转过身,走到莫青妹面前,低下头,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咬住下唇,硬是不让泪珠掉下来。 “青妹姐,我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这段日子,要辛苦你多照看。” 莫青妹眼圈一红,只重重点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袁琴抬脚,稳稳踩上摇晃不定的小船。船板吱呀一声轻响,艄公拿起长长的竹篙,往岸边的礁石上用力一点。木船缓缓离开渡口,向着河心漂去。 站在船头的袁琴再也撑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掉进滔滔河水里,转眼就无影无踪。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朝着岸上用力扬声喊道。 “青妹姐,多谢你。咱们后会有期,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飘在宽阔的河面上。她转过头,望向那条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的水路,前路茫茫,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另一边,王鑫林把家里大大小小繁杂事务一一打点妥当,特意雇了两顶结实的轿子,打算护送老父亲王祖元一路去往上海。 王祖元年岁已经大了,这些年世道时起时落,风波不断,他心里本就悬着一块大石头。前阵子又听说了小儿媳抛下家离开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时局变幻莫测,谁也说不清明天会发生什么,老人满心忧虑,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听从大儿子的安排,踏上这一趟遥远的行程。 他穿一件杭州料子的纺丝白开襟短衫,下身配一条藏青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纳得针脚细密的千层底布鞋,安安静静坐在轿子里。时不时伸手掀开一点轿帘,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向后退去的山野、田垄、村落,一路山重水复,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致。 轿子抬着他,走进了一片荆棘丛生的山坳。乱石遍地,灌木横生,狭窄的山道只能容一顶轿子勉强通行。 “哎,两位师傅,你们这是打算把我抬往哪里去。”王祖元越走心里越不安,忍不住掀开轿帘出声问道。 抬轿的两个汉子喘着粗气,肩膀被轿杠压出深深的红印,脸上淌着热汗,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回话。 “老爷放心,是大少爷特意吩咐我们,一路把您送到宜昌。” “宜昌啊,那可是很远的地方。” 王祖元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跑过生意,曾经到过宜昌。他清楚记得,宜昌城外有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是国内最长的一条河流。以前大儿子也跟他讲过,只要顺着这条大江往东行船,一路顺水而下,就能抵达繁华的上海。 一丝隐隐的不安从心底冒了出来,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住他。他用力定了定神,不断宽慰自己,大儿子安排妥当,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强行把那点不祥的预感压了下去。 走到午后,好好的天色说变就变。狂风骤然从山谷深处呼啸而出,卷着尘土落叶四处飞旋。轿队正行进在半山腰浓密的树林当中,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两个轿夫脚下开始踉跄,步子越来越不稳,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仿佛已经预感到一场灾祸正在逼近。 大风裹挟着尘土、雨点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天地之间一下子混沌一片,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雨幕,灰蒙蒙白茫茫搅作一团。树木分不清轮廓,山石辨不出形状,山道、人影、轿子全都消融在茫茫雨雾里,四面八方一片模糊。 狂风掠过山岭,千万条雨线直直垂落,漫山遍野都是飞流。山顶的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千万道临时形成的瀑布倾泻而下。不过短短几分钟,天地已经难分边界。天上大雨倾盆,地上山洪横流,昏黄阴沉的天光里到处水光闪闪,整座大山被一层厚厚的水雾裹得严严实实,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步开外的景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在最前面的轿夫脚下猛地一滑,泥泞湿滑的山道根本踩不住。整顶轿子剧烈倾斜,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滑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木轿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块滚落的巨石,顺着山崖翻滚弹跳,又像是被狂暴的大风一把掀起,直直朝着幽深的谷底坠下去。 轿子连同两名抬轿的轿夫一同跌落,在突出的岩石上狠狠弹了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重重摔进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木头框架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木片四下飞溅,如同一只被狠狠打碎的木壳。侥幸没有跟着一同坠下去的那名轿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连滚带爬钻进齐人高的茅草丛,不敢往悬崖边上多看一眼,跌跌撞撞朝着最近的村庄狂奔,急着去向村里人报信。 荒山野岭,风雨咆哮,四下听不到一点人声。等到村里的乡民举着火把,跟着报信的轿夫匆匆赶来出事地点的时候,沉沉夜幕已经笼罩了群山。 一簇簇跳动的火把照亮谷底的乱石滩,火光摇曳不定,照出一幅惨烈的景象。一具遗体横卧在嶙峋乱石之间,身上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伤痕,早已血肉模糊。有的人头骨开裂,整张脸被石块挤压得变了模样,另外两个人不见踪迹,消失在黑暗幽深的山谷当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 来帮忙的乡民彼此大多互不相识。大家站在谷底低声议论了许久,见没有死者的亲属在场,也没有人能够辨认出遇难者的身份。山里人素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不敢贸然处置,只能叹息几声,循着来时的山路返回村子。 就在狂风肆虐山岭的时候,王鑫林乘坐的另一顶轿子停在了山脚下。他抬头望见山上乌云翻滚,狂风卷着大树摇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立刻高声吩咐轿夫停下脚步,不要再往山上走。 他原本还想派人快马赶上去,拦住父亲那一顶轿子,叫他们就地避雨,万万不可冒险翻越山岭。可一切都太晚了,狂风大雨遮蔽了视线,那顶轿子早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连一点影子都搜寻不到。 一股冰凉的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王鑫林长长叹了一口气,慌忙躲进路边一间简陋的木屋躲避风雨。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纷乱,心神大乱,只能断断续续低声自语。 “偏偏碰上这么恶劣的天气,真是倒霉透顶。只怕山上已经出了事,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等雨势小一点,再上山去找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啸的大风渐渐平息,滂沱大雨慢慢停歇。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露出干净的底色,几片轻薄的云朵慢悠悠浮在天际。湿润的空气漫溢开来,混着泥土独有的腥气,还有山林里腐叶发酵之后淡淡的味道。 一个老农夫赶着一头水牛,慢悠悠从木屋旁边经过,在路上遇见了本村的一个男子。老农扯着嗓子朝那人喊话。 “你回村里捎个话,山那边有轿子摔下崖了,说不定就是李家村出去的那位老爷。”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了王鑫林的耳朵里。他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去,拉住老农,急切地打听出事的详细经过。 老农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打满补丁,头上一顶竹叶斗笠也已经破损,花白杂乱的胡须上还挂着雨珠,浑身上下沾满泥浆,模样狼狈不堪。他告诉王鑫林,大雨最猛的时候,自己躲在一块巨大凸出的岩坎下面,要是当时还走在毫无遮挡的山道上,今天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老农心有余悸,又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缓缓讲起自己亲眼看见轿夫打滑、轿子失控滑落山崖的全过程。 “亏得我躲在了岩坎底下避雨,不然今天我这条老命也就交代在山里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站在一旁的另一个男子随口搭了一句凉话。 “那样不是更好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怒了老实本分的老农,他扬起手里的鞭子,不轻不重在水牛背上抽了一下。 “你怎么能讲这种话。别看我穷,穷人也懂得惜一条性命。看那位老爷一身穿戴,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遇上危难,不想着伸手帮一把,反倒盼着出事。要是人家平安无事,说不定还能拿出几两碎银,买一壶烧酒答谢出力的人。” 王鑫林没有心思听旁人争执,他往前一步,目光紧紧盯住老农。 “老人家,你知不知道出事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地方我认得,可以给你们带路,只是我这一头水牛,不知道安置到什么地方才妥当。”老农面露难色。 夜色越来越沉,山风穿过山谷,发出一阵阵呜咽一样的声响。一条僻静荒凉的山道上,几个全身黑衣、头戴宽边斗笠的赶尸人,正踏着月色缓缓前行。他们脚步放得极轻,走得悄无声息,身后几具僵直的遗体被宽大的白布层层包裹。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给这一队行路人添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湘西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直流传着赶尸的旧传说。客死在千里之外的异乡人,魂魄执着地想要回到故土,不肯漂泊在陌生的地界。于是就有赶尸人摇响铜铃,用古老的法子引着遗体一步一步向着家乡挪动。一具具直立的躯体跟着铃声轻轻晃动,远远看去,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山间白雾悠悠飘荡,夜鸟偶尔发出一声孤单的啼叫。铜铃细碎的声响在空旷山林里来回回荡,像是黑夜之中一场无声的对话。赶尸人全程缄默不语,只是循着蜿蜒山路不停往前走。他们要送那些漂泊在外的亡魂回归故土,入土方能安宁。 一只厚重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王鑫林的肩膀上。 王鑫林木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巨大的悲痛、深深的自责一股脑压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该埋怨变幻无常的老天,还是该责怪自己没能及时拦住父亲,只能呆呆立在晚风当中。 “走吧,人已经走了。往后每年清明,我们都会来这里看一看他,添上一抔新土,烧一点纸钱,尽一尽后辈的心意。” 张宽奇缓步走到他身边,低声劝慰悲痛难抑的王鑫林。 料理完父亲所有后事,王鑫林带着他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子,从宜昌码头登上一艘巨大的帆船。高高的白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大船劈开翻滚的浪涛,顺着浩浩荡荡向东奔流的江水,朝着上海的方向驶去。 一九五零年,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各地推开。王永山家里世代传下千亩良田,还有一座经营多年的油坊,按照当时划定成分的标准,被划为地主。一辈子勤恳持家的王水山怎么也接受不了命运突如其来的巨变,他放不下妻子,放心不下四个尚未长大的儿女,可巨大的精神冲击压垮了他,最终选择跳崖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家那座气派宽敞的四合院,之后分配到了张宽奇,还有常年租种他家田地的佃农王德宗手里。王永山的妻子痛失丈夫,孤苦无依。好在有娘家亲友伸出援手,还有村里一众乡亲搭把手帮忙,草草安葬了亡夫,又在村边盖起三间屋顶铺着茅草的土砖矮屋,靠着一点微薄的田地,拉扯几个孩子艰难度日。 解放后,远在上海的王轩妻子在东海师范大学任校医。她特意千里迢迢赶回湘西,把王茜和王煜生这两个孩子接去上海生活。 日子一天天往前流淌,春夏秋冬循环往复,岁月无声不停奔走。一九六四年七月,刻苦读书的王煜生不负众人期盼,成功考入了父亲王轩当年就读的那一所大学,走出家门,踏进了高等学府的校门。一九六八年十月,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在北京召开。 那段风雨如晦的特殊年月里,时局波诡云谲,别有用心之人兴风作浪,制造了许许多多冤假错案。不少无辜的人被无端卷入风波,王轩也没能幸免。从那以后,他时常被拉到街头接受批斗,更多的时候被限制在简陋的棚屋之中,接受无休止的审查与盘问。只要稍有空闲,就有人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写下检查和反省的文字。 磨难没有磨掉王轩心中的信仰。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常常回想起战火纷飞的年代,回想起当年国共携手、一同抵御外敌侵略的峥嵘岁月。 他从来没有觉得,做一名共产党员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恰恰相反,哪怕身处逆境,他依旧为自己的党员身份感到由衷的自豪与光荣。他既不屑于效仿那些靠着投机钻营往上爬的造反派,也不曾畏惧那些耀武扬威、横行一时的武斗分子。无论周遭风浪多大,他心里始终守着清晰的方向,坚守着不曾动摇的信念。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燥热。各地的干部响应号召,大批城市里的知识青年告别熟悉的家园,奔赴广阔的乡村天地,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乡间老辈人常挂在嘴边一句俗话,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能变。方才头顶还是万里晴空,骄阳耀眼,转眼之间一大片厚重的乌云滚滚压了过来,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大风骤然刮起,路边大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远处连绵的山峰隐没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 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雷声由远及近,隐隐震动大地,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一场大雨很快就要倾泻而下。 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如同山洪暴发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往日井然有序的社会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是非对错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不管是繁华热闹的城镇街道,还是偏僻安静的山野乡村,到处红旗招展。围墙之上,大路两旁,学校的墙壁上,随处都刷着巨大醒目的标语。只要被划定为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不管年纪长幼,不论过往经历,都有可能被戴上一顶高高的纸糊尖帽,被人押着,在大街小巷游街示众。 第36章 灯下笛音,少年心事 张招娣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学习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是旁人眼里拔尖的好学生。她身上有着难得的管理天赋,遇事懂得审时度势,能顺着时代的浪潮找准自己前行的方向。在班级里,她不光担任班长,还主动成为校内“红色革命”活动的组织者。她口齿伶俐,讲话干脆洪亮,行事大方利落,没有半分扭捏怯懦的模样。打篮球、唱革命样板戏、跳集体舞,她样样都能拿得出手,还练得一手工整漂亮的行书字。班上的同学们都十分信服她,由衷地敬佩她,愿意紧紧跟随着她。 十四岁那年,张招娣正式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她格外崇敬革命烈士刘胡兰与赵一曼,也深深敬仰毛主席的夫人杨开慧烈士。闲暇之时,她常常独自出神,心中生出无数美好的遐想。她无数次在心里暗暗许下心愿,如果自己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她一定要义无反顾投身革命,立志要做像杨开慧那样心怀家国的巾帼英雄。 下定这份决心之后,她狠下心,剪掉了自己留了多年、乌黑顺滑的两条长辫子,利落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时代浪潮滚滚向前,第二年,她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投身红卫兵的各项活动,做事敢闯敢干,身上显露着难得的指挥与领导才干,一言一行都自有一番表率的风范。 人们常说,一个能够一往无前的女子,身后总会有一个默默支持她的人。一直陪在张招娣身边,做她坚实后盾的,正是她的同学,也是她的堂兄张志勤。张志勤在班里只是一名普通的劳动委员,在校内却身居统战部部长一职。平日里,谁也不敢随意招惹张招娣,谁都不敢对她有半句非议。每当学校开展各项运动,若是有人敢和张招娣起争执,张志勤便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而张招娣也总是紧随在堂兄的身后。 学校组织列队操练,摆出整齐的队形,全班一起下地参加集体劳动的时候,张志勤永远冲在最前面,以身作则做好表率。而张招娣只需要站在队伍一旁,抬手指挥,高声喊着整齐的口号就好。在那个男女交往分外拘谨保守的年代,不少同学看他们二人时时相伴,便在私下悄悄议论,猜测他们是在谈恋爱。 这天正午,张志勤和张招娣一前一后,去往学校食堂打饭,在食堂门口恰好遇上。正是开学后的一个黄昏,张志勤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张招娣,主动开口说道: “张招娣,你知不知道,现在有许多同学都在背后议论我们。” 张招娣抬眼看向他,轻声反问: “你是指那些闲言碎语,说我们两个人在谈恋爱吗?” “嗯。”张志勤轻轻应了一声,立刻把头低下去。 “笑话,这怎么可能呢,真是无聊。”张招娣微微皱一下眉头,严肃地说。 张志勤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低声笑了笑: “可是,倘若我们不是兄妹,我一定会爱上你。” “是呀,正因为我们是兄妹,平日里说话才能够这般随意坦然。这样吧,等到你毕业了,我来做媒人,把段小莲介绍给你,她性格开朗,很会做人。可比我好上十倍,你觉得怎么样?”招娣的脸颊一瞬间泛起滚烫的红晕,原本略带苍白的面色,透出了鲜活健康的血色。 “好吧,就听你的,段小莲人确实很不错。”张志勤微微笑着说道。 “她心里是很喜欢你的,只是性子腼腆胆小,不敢主动跟你搭话。”她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 “哎呀,你可别去跟她说这件事,我们两个人的八字尚且没有定下来,更何况现在还在读书。你若是贸然一提,反倒会把事情弄得尴尬,往后大家见面都会不自在。”张志勤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连忙笑着开口阻拦。 “我明白,我自然不会多说。对了,如今王老师担任班主任,想要任命段小莲做劳动委员,她那么瘦小的身子,怎么扛得起这般繁重的劳动任务呢。”张招娣浅浅一笑,接着说道,“不如让她只做一个名义上的劳动委员,实际的劳动重担由你来替她分担,你看这样行不行?” “那可不行。她既然当上了劳动委员,就该以身作则,带头干活,不能够搞特殊待遇。”张志勤语气平静地回道。 “哟,你就舍不得对她稍微体恤一点吗?她可是咱们班上最清秀最好看的姑娘呢。” “很多麻烦都是她自己招惹来的,只能自作自受。”张志勤抓了抓后脑勺,说道。 “她也是为了你才闹出来这些风波,她心里一直盼着你当班长。” “简直是胡闹。”张志勤不由得有些动怒,声调也高了几分。 “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过死板,脑筋转不过弯来。人家姑娘一心念着你,你却一点也不领情,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深深喜欢你了。”张招娣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说道。 张志勤听完,便不再开口争辩。两个人说完话,便各自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很快又到了劳动的日子。这一回,他们班的任务,是在校门口那一段弯曲的坡道上,铺设鹅卵碎石。段小莲身为劳动委员,本该冲在最前面带头劳作。可她安排下去的同学,全都不愿听从她的指挥,人人手里只愿意拿一把小铲子,谁也不肯去搬沉重的扁担与畚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般无奈之下,段小莲只能独自扛起五副扁担和畚箕。同学们陆续动身往前走,才走出两三步,沉重的工具便从她的肩头滑落。她咬着牙,勉强往前走几步,担子再一次滑下来。她瘦小的身躯,被沉甸甸的重物压得微微佝偻,一步一步艰难而机械地向前挪动,一路上脚步不停地踉跄,一点点向着劳动的场地走去。 “让我来。”张志勤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段小莲肩上沉重的工具,随即转过身,高声向在场的男同学下达了命令。 “哎,你们全都停下。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听好,你们这些男生怎么能空着手站在一旁看热闹,都听我的,立刻过来扛起扁担和簸箕!” 那些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同学听见张志勤的吩咐,不敢再懈怠,纷纷听从他的安排,乖乖上前拿起劳动工具,投入到劳作之中。 正值盛夏,日头毒辣,地上的泥土被晒得格外干硬。畚箕里洒出的水刚一落到地面,立刻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细碎干脆,水分来不及往泥土深处流淌,转瞬之间就被滚烫的大地吸干,只在松软的泥土表面留下一圈浅浅湿痕,那片水痕也很快消散,片刻之后,地上便几乎看不出任何曾经洒过水的痕迹。 烈日之下,同学们个个累得大汗淋漓,粗重地喘着气。路边的小草蔫蔫地弯下了腰,树枝也耷拉着叶片,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闷热的空气里,仿佛裹着一团灼人的热浪。 王煜生站在一旁,望着全班同学辛苦劳作的模样,在心底暗自叹息。当他看见不远处的张招娣和张志勤有条不紊地调度指挥时,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这些高中生,本该坐在教室里静心读书,正是求知上进的年纪,如今却要做挖土铺路的体力活。若是白白荒废了大好的求学时光,将来走出校园,只怕一事无成。 两天的劳动结束之后,同学们终于恢复了正常上课。教室不再仅仅是读书授课的地方,也成了大家休养疲惫身体的场所。 这天夜里,王煜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温柔,皎洁的月光静静洒向大地。他拿起一支竹笛,悠扬的笛声缓缓响起,正是那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多好听的曲子,是谁在吹笛子呢。”段小莲侧过头,轻声问身旁的张招娣。她们住在同一间宿舍,两个人睡在同一个大通铺上。 “是王老师,也只有他,才能吹出这么动听的笛声。”莫春花微微一笑说道,张招娣这时还没有从沉思里回过神来。 “我说春花,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王老师,是哪一位王老师。”段小莲疑惑地问道。 “就是新来的那位,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莫春花开口答道。 “哟,春花,你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难不成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段小莲笑着打趣道。 “别再说话了,我要睡觉了。你们还不觉得累,我却累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张招娣带着几分不悦开口说道。 “你还睡得着吗,你听那笛声,实在太好听了。我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动人的曲调。”段小莲笑呵呵地接话。 “这也算不上什么稀罕。想当年,我祖父拉的二胡才叫真正的好听,只可惜他早早便过世了。”张招娣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伤感。 “二胡是二胡,笛子是笛子,两样乐器发出来的声响,本就各不相同。”莫春花轻声说道。 “听你这话,好像懂得挺多,那你是不是也喜欢上王煜生老师了。”段小莲不等莫春花说完,抢先打趣了一句。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胡乱揣测,我我,刚刚说的只是二胡和笛子,并没有讲别的。”莫春花一下子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连忙解释。 “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份心思。他是不会看上你的,就连我们的张招娣,他也不会动心。他是一位品行高尚的公办老师,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心里该明白我这话的意思!”段小莲咬着牙,语气带着一丝尖锐说道。 “我从来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是你自己非要这样胡乱猜测,我有什么办法呢。”莫春花忍不住反驳,说完便侧过身子,背对着其他人,不再言语。 “你们别再争执了,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张招娣心烦地劝了一句。 第二天,上课的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一个个仰着头,等候新来的班主任走上讲台开课。这是王煜生第一次正式给全班讲课,看得出来,他事前做足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从容走上讲台,面向全班同学,用英语开口说道。 “Good morning students!同学们,早上好。” 话音才刚刚落下,后排就有一个男生故意怪声喊了起来: “屙洋屎了,屙洋屎了!” 教室里顿时哄起一阵嘈杂的哄笑声。 “安静!这有那样好笑的。”张志勤猛地站起身,高声喝道,喧闹的教室才慢慢平复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全体起立!”张招娣紧跟着站起身,大声喊道。 全班同学听从口令,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老师好!” 王煜生望着眼前,张志勤与张招娣一男一女两位学生主动站出来维持课堂秩序,心中满是感激。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两个人配合得这般默契。一时兴起,他便继续用英语穿插讲解中文课文,打算采用英汉结合的方式授课,希望以此提升同学们的英语与语文水平。这一节课,他讲的正是《孔雀东南飞》。 这是一篇古文,字句晦涩拗口,可文章本身又有着动人的美感。对很多同学而言,这篇课文的难度偏大。王煜生尽量用通俗的白话逐句翻译,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讲解。讲到需要背诵的段落,他特意停了下来,着重划出“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到“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这两段,提醒大家重点熟记。 《孔雀东南飞》取材于东汉献帝年间,发生在庐江郡的一桩婚姻悲剧,原题为《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因诗歌开篇便是“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后人便以此作为篇名。全诗三百五十多句,共计一千七百多字,讲述了焦仲卿、刘兰芝夫妇被迫分离,最终双双赴死的故事。诗文痛斥封建礼教的冷酷无情,歌颂了夫妻二人真挚深沉的感情,以及他们不甘屈服的反抗精神。 “这一段很好背诵,大家多读几遍就能够记住。古文读起来虽然拗口,但是细细品读,自有它的韵味。”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整个班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跳,就连正在讲课的王煜生也不由得顿住。循着声响望去,原来是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滕建元,他正用手撑着头打瞌睡,手肘一滑,手里的书本重重摔落在了地板上。 想来是连日繁重的劳动,夜里休息不够,才让他困成了这样。滕建元素来就爱打瞌睡,无论上什么课,都忍不住犯困。可只要下课铃一响,他立刻就精神十足,要么跑到走廊追逐打闹,要么就在教室里和同学嬉笑喧哗。 王煜生抬眼环视教室,距离下课还有六七分钟,这才是上午的第二节课,已经有不少同学抵挡不住困意,低垂着头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接连不断的体力劳动,早已耗尽了这些学生的精力,也难怪大家都精神萎靡。看着眼前的一幕,王煜生心底生出几分怜惜。这些孩子哪里是在安心读书,不过是在一天天混日子。昨天学校刚开完教师会议,会上提出假期不放假,全体师生都要去水库参加劳动。学生们几乎成了无偿的劳动力,书本反倒被放到了次要的位置。 王煜生轻轻合上手里的课本,决定剩下这几分钟不再讲授新课。他温和地笑了笑。 “我看你们都很累了,我再讲下去,恐怕又要有书要掉到地下去了。” 一句话说完,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笑了起来。连日高强度的劳动让每个人身心俱疲,此刻大家心里,都悄悄盼着能够多歇一会儿,恨不得这一刻的讲课就此停下。 第37章 二个班干尽显文风 “王老师,请你以后讲课只说汉语,别说英语,我们都听不懂。我们没有上过几节英语课,甚至有的连英语二十四个字母都不记得。不只有英语没有学好,其它的也一样,我们在这里学习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都在死亡书(荒废)。” 和胆书,就是混日子。坐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张招娣站起身来说道。 此时,段小莲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大声说: “你们在讲什么?”全班同学又 笑了起来,王煜生也不禁失笑。他清了清嗓音报告说:“昨天我们开校务会议,决定从明天起,再上半个月的课,寒假期间,大家都不要回去,去修石头溪水库。那么,从明天起,大家要认真学习。下面,你们大家听好,给你们布置一遍作文:《我的家乡》。看看你们这些高中生的写作水平怎么样,这一点我应该相信你们会写出来。现在还有五分钟下课,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教室里的安静打破了,王煜生在讲台上踱着步子,等学生提出问题。他又问:”要不要我继续把后面的内容顺着笔迹读出来?” 他扫视着全班同学。于是,他接触到一对柔和而惆怅的目光,那就是张招娣。可是,当王煜生去注意她时,这对目光又悄悄地溜走了。 “一个神秘的女学生。”王煜生想。虽然没有上几天课,但他对于全班学生的个性脾气也几乎了解了一半。只有张招娣,始终是个谜。她那敢说敢做的性格使他莫名其妙地感动,那对沉静而明亮的眼睛,那份开朗和那份灵活,那清秀秀气的脸…这个女学生心中一定埋藏着什么,他几乎可以看到她心灵上那层无形的负荷。可是,她从来不像别的学生那样把一些烦恼向别人吐露。她常常会提一些问题,让你不知所措。她还要向你讲明她的观点。每当他出现在窘迫的情况下,她帮他解围。他不明白,这个女学生对他这个异乡人有着特别的关怀,为什么? 下课铃响了,四十多个同学像放出笼似的小鸟,立即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教室里到处是跑前跑后的学生,到处乱成一片。王煜生不能不奇怪这些学生的精力,他仍然就在教室里,因为下一节是他的政治课,他只好站在张志勤身边,闲聊几句家常话。 “哎,刚才王老师讲的《孔雀东南飞》里的那个刘兰芝,是那么蠢,为那样做?”段玉莲转身说道。 “你莫听明白了?”张招娣惊奇地问。 “她鼾声如雷,在做美梦呢。”春花向她俩靠了靠,苦笑道 “我太累了,昨晚没睡好,现在还想睡…”段小莲打着哈欠说道。 “昨晚是不是去做小偷,偷鸡了?告诉你,刘兰芝被丈夫休了呗,又被婆婆赶回了娘家…” 张招娣笑了笑,露出了她那颗洁白的虎牙。 “还有,她娘家逼她嫁男人——”莫春花笑着抢话,“要是我,嫁就嫁,为那样事(什么)要死呢?哎…” “你没有遇到那种情况,你讲得那么简单,做起来难哦。” 张招娣说道。 “那是上千年的事,是古代封建社会,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莫会有这种现象出现了。”段玉莲得意地说道。 “那莫一定,讲许多事,谁也料想不到。”莫春花忧郁地说道。 “怎么,你担心你会变成第二个刘兰芝?” 张招娣笑着问莫春花,又说:“莫会的,我看你那长相就莫是第二个刘兰芝。”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段玉莲赶快把脸扭过来看莫春花说道。 “如果谁真的成为第二个刘兰芝,就莫会像她那样上高中课文,让学生们来学习了,那就会像死条狗似的。”遭人厌恶。没有骨气的东西。” 张招娣恶狠狠地骂道。 大家都投来讶异的目光。 “说的意思,我太激动了。” 张招娣尴尬地一笑,脸红了。 又开始上语文课了,王煜生不敢再讲解《孔雀东南飞》啦。他被刚刚课间所问的张招娣的言语吓着了。他原本正上语文课,把那篇诗词继续讲完,他现在改变了主意,还是上政治课好。可是政治课又没有教材,他只读一份《人民日报》,读了一段,他停止了,让同学们自习,并布置作业,写一篇作文《我的家乡》。 三天后第四节课,王煜生因没有收到同学们交来的作文,面对这些学生,他无可奈何,本来他想叫之化之带而远之,但他内心又不甘烦躁。他只好要在班里抽几个同学,让他们来读一读自己创作的佳作。他站在讲台上望着这些学生说道: 春天,果树长生了新叶,好像在向春天问好。果园里桃花开了,桔子花也开了,田野里的花争先恐后地开放着,整个田野都被花儿装扮得五颜六色,花香飘荡在村子里。一场春雨过后,花草树木贪婪地吮吸着甘露。燕子也从南方飞回来了,在树上欢快地歌唱着。 夏天,山上一片绿油油的。知了在树上唱着催眠曲。小河里的鱼儿快活地游来游去,可开心了。它们有的跳出了水面,回到水里时,水花溅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秋天,村里一片金黄金黄。果园里结满了红的、青的、紫的、黄的水果,社员们正忙采摘。田野里,社员农民们也忙着秋收。 冬天,村里的花草枯黄了,一些树木也枯黄了,只有松树、柏树还是那么的绿。河面上非常平静。 水里一条鱼儿也没有。下雪时,村里一片白茫茫的,把所有东西都覆盖了。有几个淘气的小娃子在雪地里打雪仗。 啊,家乡四季的风景美极了。我爱我的家乡。 教室里静静的,四十四个同学都仰着头,安静地听着舒辉在大声地朗读着。这一篇十分优美的文章,同学们还是第一次听读过。王煜生微笑着对大家说:“你们就要像舒辉那样写作文,他不愧是学习委员。我规定你们把作文三天后交上来,结果没有一人行动。这一点,我觉得也许是频繁的劳动已麻木了你们的意志,也许是你们根本就不想读书了,就连敷衍了事地写一篇都没有。所以,我不能勉强大家…只有五分钟下课了,大家自习吧。” 王煜生的话音刚落,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教室里的安静打破了。他快步地走到舒辉的桌位前,态度温和地说: “舒辉,下课后,你和张招娣到我宿舍来一趟。”他扫了一眼张招娣。 “可惜了,一个可爱高中生的作文竟有一些八股文类型的口号。为什么同在一个学校,同在一个班学习,两人的文化水平相差十万八千里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停地在心里问道。本来也想看看张志勤的作文怎么样,因时间关系,来不及了,下课铃响了。 王煜生走出教室,向楼下走去。回到单身宿舍,洗了个脸,他预备到食堂去吃中饭,心中依然在想着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学生,一个性格开朗,一个沉默寡言。这都是目前的形势造成的,想不通这两个的性格完全相反。他真想快点解开这个谜,真想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 在教室里,学生们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聚在一起吃着饭和腌菜,一面吃,一面谈天。张招娣、段小莲,莫春花三人坐在中间同一组。莫春花说舒辉的作文写得那么好,她说自己怎么就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来。 “你到舒辉的脚底下钻三路(路是圈的意思),他就会告诉你怎么写了,嘿嘿\。”段玉莲讥笑说。 “你讲话也是,太像个痞子了,哪像个姑娘?你还未出嫁呢。”莫春花撇嘴地说道。 “我讲要你到他脚底下钻三路(圈),我又冒(没)要你跟他睡三牙(注:晚),你又来气了,看人家闹(注:看)得你上吗?他愿意吗?”段小莲又偷偷一笑。 “段小莲,你再说一句,你和我的同学关系到此为止,我们绝交!”莫春花开始发脾气了,班里的同学们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好啦,莫吵了。尽把肚皮露给呢嗄(别人)看,出丑呵。” 张招娣冷笑道,站起身离开了她的两个同学,向外面走去。接着莫春花也站起来,闷闷地离去。 教室里张招娣趴在睡铺的席子上,盯着那些灰白色的墙壁,叹了口气,她自言自语道:“这个王煜生有你好戏看,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只要来运动,下一个反草命就是你。”她又翻开毛主席选集胡乱地浏览了一下,心烦意乱地阖上书放在枕头边。心里在呆呆地想,自己写的文章并没有写错啊,为什么王煜生不让我继续读下去?后面还有很精彩的内容没有读完,就叫我停止,而让舒辉读,好像我是二百五,半桶水似的,搞得我很狼狈啊,你们才是呢。我这是革命的豪言壮语,你懂什么?你才是真正的二百五,半桶水!” “张招娣,舒辉在外面等你。”莫春花喊道。 “他找我有什么事?懒得理他。” “他说王老师要你和他,到王老师的宿舍去。” “我才不去呢,他发神经了,叫我到他那里去干嘛?” “喏,人家舒辉在外面等你,太阳晒死了人了。”莫春花发出惊叹的语气。 “哎,莫得了啦,都是些神经癫子。” 张招娣只好爬起来,反正下午快要上课了。她抓起上衣乱套上,手忙脚乱地跟着舒辉来到了王煜生的办公室。 “老师,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张招娣抢先问道,板着脸。 “你们先坐下,那里有凳子。”王煜生看见张招娣的上衣扣子扣错位了,忍不住笑了笑说道。 “舒辉,你的作文是哪儿学来的?”王煜生问道。 “我自己多看一些课外书,学来的。老师,你的意思……”舒辉正说着,“呵,你别误会,我并没有认为你是抄袭别人的。你平时喜欢看些什么书?”王煜生打断舒辉的话,问道。 “老师,你知道,现在没有什么书看,我就看这些故事书。”舒辉看了一眼张招娣说道。 第38章 山塘留惨事,夜半见行人 “我不十分相信。” 王煜生避开张招娣的目光,低声道,“只看这些,是写不出那样的文章的。” 舒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爸以前是教书先生,他信里总说,要多读世界名着和咱们国家的优秀作品,读得多了,自然就能顺着题目的心意写出来。” “你父亲现在还在教书吗?” 王煜生追问。 “我爸…… 他现在不教书了。” “定是受了运动的牵连,日子不好过。” 张招娣快言快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骄矜,白了舒辉一眼。 “不是的…… 你不了解情况。” 王煜生心里已然明白几分,怪张招娣话说得太直,连忙岔开话题,“张招娣同学,你平时课外都看些什么书?” “那还用说,都是正经的革命书籍。” 招娣挺了挺胸,语气里满是自豪,肩膀微微耸动着。 “光读这些书不够,应该多读一些诗歌散文。” 王煜生讪讪笑了笑,扫了她一眼。 张招娣猛地转过身,靠在书桌边,惶惑地望着王煜生,声音低了下去:“老师,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王煜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下总该收敛些傲气了。可念头刚起,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怕伤了这个女学生的自尊心。她方才那双惊惶的眼睛,秀气的脸庞,还有那发颤的、可怜巴巴的声音,总在他眼前耳边晃。 “老师,我走了。” 舒辉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九月初十的夜,圆月像一枚玉盘嵌在天幕里,清辉满地。晚风徐徐,带着几分凉意,锦江河畔的草木在风里轻轻摇曳,夜色清凉,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抬头是漫天碎星,侧耳便听见口琴声从远处飘来,清幽幽的,裹着夜色,美得让人心头一震,仿佛就此停住也无遗憾。舒辉就站在这样的月色里,白汗衫,黑长裤,身形清俊挺拔,轮廓在夜色里朦胧又雅致。 琴声停了,他立在河岸上,望着悠悠流淌的锦江河出神,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王煜生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舒辉。” “王老师。” 舒辉慌忙用手背抹掉眼泪,转过身来,有些尴尬。问:“您怎么在这儿?” “来,坐下说说话。” 王煜生说着,和他并肩坐在了石板码头上。 “老师,我……” 舒辉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烦乱的时候,也总爱来这儿坐坐,吹吹风就好受些。” 王煜生笑了笑,语气放柔,“你,最近怎么总是闷闷不乐的?” “我…… 我天生就是这个性子……” 舒辉结结巴巴地答道。 “这可和你作文里写的不一样。你文章里那样热爱家乡,怎么生活里倒总带着愁绪?我实在想不通。” 王煜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这世道乱,我父亲没犯什么错,也受了牵连……” 话说出口,他便后悔失言,连忙停住了。 “王老师,我和您一样,甚至比您更苦。” 舒辉的声音带着哭腔,“早年间我父亲就受了运动的波及,去农场劳改,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哥,当兵修铁路的时候牺牲了……” 他泣不成声,缓了许久才接着说,“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父亲没了音讯,连我唯一的哥哥也要夺走。” “你母亲呢?” 王煜生有些惊讶,“你现在跟着谁过日子?” “我父亲刚出事的时候,我母亲就走了,那时候我才五岁,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哥哥比我大三岁,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都送给别人家养了,最小的弟弟才出生四天,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人世。我和哥是外婆一手带大的。” 舒辉吸了吸鼻子,“外婆命苦,二十岁就守寡,好不容易拉扯大四个孩子,结果一个个都离她而去…… 临老了还要照顾我和我哥……” “苦日子熬人,也炼人。难怪你文章写得这样好,还会吹口琴,原来是有这样的经历。” 王煜生轻声叹道。 “这口琴是我爸买给我哥的,后来哥哥送给了我。心里闷得慌的时候,拿出来吹一吹,能好受些。” 舒辉摸着口袋里的口琴,又道,“其实我本名叫舒煌,我和哥哥去外婆家的时候,大队里把名字登记反了,我用了哥哥的名字,他用了我的。” “你们兄弟俩的名字都好听,你父亲有文化,取的名字就是不一样。” 王煜生笑了笑,站起身,“走吧,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开学才三天,学校就停了课。街上到处都是闹运动的学生,声势一浪高过一浪。张招娣和张志勤也跟着人群四处奔走,到处都是激昂的口号与喧闹的人声,整个县城都裹在一片躁动的风潮里。往日里教书育人的先生们,一个个被卷进了风浪里,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闹得最凶的那些天,县城的体育场天天开大会,台上站满了人,台下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疼。大会散了,人便被领着在街上走一圈,沿途满是围观的人群,喧闹声、斥骂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九月初的一个夜晚,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天越来越黑,翻涌的阴云像一块重幕,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路边的树木垂着枝叶,在风里晃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像一个个垂头站着的人。 忽然,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湿冷的雨气裹着夜色,让躲在林子里的张招娣和同学们心里无端升起一阵惶恐。她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恍惚间,她看见山坡通往水库的路上,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白影,牵着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走着,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快到半夜的时候,天更冷了。惨白的雨丝落个不停,四下里静得吓人,像一座座沉默的坟。 第三天,天还是阴沉沉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在水库岸边徘徊,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几个名字,声音沙哑又悲戚,在雨里飘得很远。从那以后,张招娣就落下了怕黑的毛病。每次想起那个细雨蒙蒙的夜晚,她就辗转难眠。 哪怕是后来安稳睡下,她也总做相似的梦:梦里是一条幽静的小路,草木向两边分开,嘶哑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清晰,每次想起,都让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总在梦里看见自己睁着惊恐的眼睛,脸庞在黑暗里模糊不清。那个男人的呼喊声持续了很久很久,她总在害怕又急切地等着,等一个回应的声音,等一个能止住那哭声的回答,可从来没有等到。后来她才明白,当初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恰恰是因为那呼喊声里没有半点回应 —— 再没有什么,比空旷黑暗里,无依无靠的孤声呼喊更让人战栗的了。 紧随而来的,是另一个画面。三只白色的山羊从水库岸边的草坡上走过来,白茫茫的影子,像白昼留下的残影,轻轻抚过那些不安的记忆。 可几天之后,她仿佛真的听到了回应。 那是一个傍晚,一场暴雨刚停,天上的黑云像浓烟一样滚滚翻涌。张招娣和几个同学路过水库边,潮湿阴晦的天色里,一个穿白裙子的陌生女人,背上背着个幼儿,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朝他们走过来。那女人披散着头发,脸上满是泪水,哭声混在风里飘过来。她的白裙子在阴沉的天色里晃着,像一面飘摆的旗子。 就在张招娣心惊肉跳的时候,那女人牵着孩子转身走上了田埂,越走越远。宽大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她总会愣很久,诧异自己当初怎么会把那裙摆的风声,当成了对雨夜呼喊的回应。 她还记得一个晴朗的上午,天清透亮,她和几个同学在山坡上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迎风晃着的青草,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他们在水库坝上找野果,远远看见水库中央飘着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 这时一个放牛的娃子从远处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哆哆嗦嗦地对着坝上的大人们说,水库里淹死人了,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所有人都朝水库中央望去,看清那景象时,都吓得僵在了原地。水面上漂着两个人,大人仰面浮着,小小的孩子伏在她身侧,一只小手还被大人的手紧紧攥着,静静浮在粼粼的水面上。岸边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没人敢出声,只有风刮过水面的声音,凉得刺骨。 那一幕惨象,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张招娣的心里,每次想起,都让她浑身发凉,久久缓不过神。 第39章 高三班的大多数男生应征入伍 后来才知道,躺在水库水面上的那三具遗体是一高校长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那个一中高校长被定为“反革命”分子,他的妻子为“破鞋”。他们夫妻每天被抓去批斗、游街示众。他妻子无法承受辱骂与奴役的落差,趁丈夫不在家时,选择带着两个儿子回归“天国”。 从此以后,几乎每天,都有一个污秽不堪的男人来到水利水库岸边,呼喊那三个冤魂。 张招娣坐在教室生发呆,段小莲坐在她的身边说:“张招娣,怎么啦,有心事?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段小莲,高校长老婆死了,她还把两个幼小的孩子带上了。” 张招娣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嘤嘤地抽泣起来。 “也是啊,怎么就想不开呢。那么多人被批斗,又不是她一个人?这样可…哎呀,高校长怎么办?”段小莲惊恐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高校长已经精神崩溃了,疯了。我不去参加批斗会了,我不去了!” 张招娣的嗡嗡地哭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有什么遇到什么事了?”王煜生在隔壁办公室听到哭泣声,走进了教室,问道。 “啊,没什么。” 张招娣见老师来了,立刻止住了哭声。 一阵沉默。 “王老师,高校长他…他真的疯了吗?”段小莲结结巴巴地问道。 “也许是吧,他成天晃晃悠悠地在山上窜来窜去,任何人都牵不住他,像头疯牛似的…”王煜生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哎,张招娣,别难过了,我们去散散心到河边去散步去,把春花也叫上,三个人一起去有伴,怎么样?”段小莲的这个建议让张招娣破涕为笑,心潮澎湃。夜色朦胧,她们出发了。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散步?不能离校太远,注意安全。”王煜生说道。 “知道,王老师,我们就到码头上。” 河边,夜色十分美好,月光洒满大地。莫春花说:“这么好听的竹笛声,从哪里吹来的?” “还有谁?不就是我们班主任王癫子呗。” 张招娣没好气地说道。 “呃,你给王老师取外号了,他知道了会恨死你。”段小莲讪笑地说。 “恨就恨呗,反正我与他河水不犯井水。” 张招娣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回校吧,天已经很黑了,很晚了。” 她们爬上码头在一个拐弯处,正好与王煜生相遇。 “王老师。”莫春花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王煜生应了一声,并说:“你们三个在一起,形影不离,准备返校了?” “嗯,我们三姐妹同心同德,从不分离,从不言弃。”段小莲冷笑道。 “真不愧是三个死党。”王煜生向张招娣扫了一眼,笑道,“张招娣,这时的心情好点了吗?” 张招娣把脸扭向一边,不予理睬。 “张招娣,王老师问你呢,你怎么没回答?”段小莲问道,她扯了一下张招娣的衣角。 “哪个王老师?我不认识。” 张招娣毫无笑意,板着脸回答道。 “哟,还很有个性咯,怎么不认识我王煜生?当班长真是架子大。”王煜生讪笑道。 “我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村人有什么架子?只有你们知识分子臭老九才有架子呢。”段小莲用手捏她一下,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来不及了。 “呵,原来,张招娣同学还在为我让你读作文生气呢,谁叫你是班长。你不来朗读,谁先朗读。”王煜生笑了笑:“舒辉的作文写得好,他的学习委员当得值。” 张招娣没有再与他搭话,转身跑了。 “你们快去劝劝她,也许是我讲话语气重了点,她接受不了。请你们看一看,帮我说句好话,请你们一定帮这个忙。”王煜生语无伦次地说道,他知道自己讲话太过火了,后悔来不及了。 十月,全国进行了第二次忆苦思甜形势宣讲,这次很突出的主要原因是当时前苏联也蠢蠢欲动,形势紧张。 在王煜生教的四十四个班里的三十二名男同学,体检几乎全部合格,只有二名是色盲落选。这下,他教的这两个班级都散了,这班只有十几名女同学,像散了架的烂摊子。 十一月,山空道冷,秋水微凉,一只乌鸦孤零零架在枝桠,惶惑间,柿子树在秋风中挂果,三两颗淡红的小灯笼,望不尽的瑟瑟游荡在林中动荡不安,一场狂风与叶子对撞持着,很快地,鸟鸣声悄然离去,冬天,就姗姗而来了。 这天早上,天气格外晴朗,一中高中部的同学都去欢送新兵入伍仪式。欢送队伍的学生代表们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在老师的带领下步行前往县政府锦江招待所。 走了三十多分钟一路,就到了县政府招待所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第二条是“热烈欢迎应征青年入伍”的横幅。门口两边,新兵家属们已早早在此等待欢送仪式的举行,其中不乏老人与小孩。 “妈,这是我跟你讲的上海知青王煜生老师。”张志勤身穿军装,头戴军帽,意气风发而自豪地把王煜生介绍给他母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煜生儿,煜生儿?你回来,为什么莫到家里去看看,王家庄是你出生的地方呀。” 志勤妈莫青妹惊讶地抓住王煜生的手,热泪盈眶。 “寄娘,对不起,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对不起……”王煜生忍住眼泪说道,讲话都结巴了。 “没你对不起我的、煜生儿,今年过年一定来呵。”莫青妹看到许多人在现场,说了几句塑料普通话。 “好的,一定来看你,寄娘。”王煜生扫了一眼在场的张招娣。他立刻知道张招娣是寄娘莫青妹的侄女。张招娣,段小莲、莫春花在一起,她们三个给志勤分别送了一本笔记本,而段小莲送了一包很独特的东西,用红纸包着,正羞怯地递给志勤。张招娣和莫春花立刻闪开在窃窃地笑。 “舒辉,你要多保重。”张招娣很大方地走过去,把一本牛皮笔记本送到他手里。 此时,莫春花快速地走到舒辉面前,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闪着那长长的睫毛,她双手捧上一支枣红色的钢笔和一双千层新棉鞋【那鞋是春花妈做给她哥哥哥的,她偷来的】,羞怯地说:”舒辉,请收下我的一份情意,到部队后,要保重身体一定要给我写信。” “春花,我不能接受你这么贵重的礼物。”舒辉像触电似的淡淡一笑:”请你把这鞋带回去,我用不着,部队里都有统一的军装,包括军鞋军帽。钢笔我收下。” ”噢”春花接住那双鞋,脸上写满了失望,双唇微启,似乎想要诉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言语已经无法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她曾满怀期待,却换来满心失望。她转身退出舒辉的视线。 ”春花,老同学,把你手中的千层鞋送给我吧。”段好运老远地跑了过来,他快速夺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立即把那鞋塞进自己崭新军用包里。然后说:我到部队后,一定给你写信。” “这……”她的眼眸一下子睁大,惊愕如涟漪般在眼底一圈圈漾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惊慌失措。 王煜生递给张志勤的礼物后,他看见莫春花已低着头,闷闷不乐地离开后,心里一惊。他立即走到舒辉的面前,双手递给他的礼物是一本小说《雾都孤儿》。他笑着说:“舒辉,到了部队好好表现,争取入党。我没有什么好的东西送你,有时间就读一读小说。” 舒辉笑了笑地点了点头,接了过来。握住王煜生的手说:“王老师,你太客气了。谢谢你。” “老师,你太客气了。我应该代替舒辉,请你到我家去吃餐饭,才对得住你的情义呵。”一个五十多岁拄着拐杖的妇女走来笑着说。那妇人个子不高,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头发包进黑丝帕\中,怎么也罩不住那花白的头发。她穿着斜襟粗土布衣服,系着围裙,微拢着两条如圆规似的小脚,虽然相貌不出众,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很爱笑,他觉得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慈祥。她就是舒辉的外婆滕夭夭。 王煜生回过神来,微笑着说:“姥姥,你太客气了,以后等舒辉来探亲,我再来看你,祝福你。” “嘎婆(外婆),你年纪大了,在家里要保重身体,我到了部队,一定给你写信。不要闹牛了,你脚不方便。”舒辉说着就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着,把头偏向一边,偶尔还能传来一声声的抽泣。 滕夭夭微笑着用双手把他的身子转过来,用手帕抹去他脸上的眼泪,笑着说:”辉孙,今天是你参军的大好日子,别哭了啊,到部队好好干,男儿志在四方,应该高兴才是。到了部队一定给我写封信来报平安。” “夭夭姐,不要讲了,人家部队要出发了!”一个微胖妇人,年纪轻一点的大婶,匆匆地走上前来说道。 “崽嘎婆【小外婆的意思】好。”舒辉立刻握住那妇女的手,亲热地叫喊道。 “舒辉,你放心,你嗄婆有我们照顾,你安心到部队去。你是走狗屎运了,今年招二次兵,要不然你不会被录取的。” “不要讲多了,你也是直肠子,话真多。”滕夭夭打断那妇人的话语,她们背着竹篓离开了这个热闹的地方。 每个人手里都捧了一束鲜花。此时,家属们的眼中已经开始闪着泪光。不少家属说,虽然送别亲人依依不舍,但想到自己的亲人能够应征入伍,感到很光荣。 欢送结束后,新兵们正式上车。这时,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和亲朋好友依依送别,父母送儿子,爷爷奶奶送孙子,许多感人情景开始涌现。他们带上父老乡亲的祝福与期盼,精神抖擞地踏上军旅征途。 王煜生和同学们也恋恋不舍地踏上了返校的路。 第40章 青涩的馈赠 “你们两个都给心爱的人送的什么礼物?包得那么神秘?”张招娣先开口问她的两位同学。 “没有很特别,你送笔记本,我送舒辉一支钢笔。”莫春花坦然地说道。她的嘴角轻轻下垂,如同一朵凋谢的花朵,眼中闪烁着是无奈和失望。 “你呢?段小莲。”张招娣问道。 “我跟你一样,送了舒辉一本笔记本。”段小莲说道,立即低下头。 “这个我知道,我问你是,你给张志勤送的那样(什么)礼物?”张招娣追问道。 “这个…这个跟你一样送的一本笔记本。”段小莲脸刷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不相信,那么神秘,还用红纸包起,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张招娣哈哈笑着说道。 “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用红纸包起来好看(看)呢。”段小莲不好意思地说。 “老实交代,我要写信问张志勤。”张招娣调皮地逼着说道。 “你写信去问,张志勤不一定肯告诉你,那是他们的秘密。”莫春花笑了笑说道。 “那不一定,他是我哥,他的什么事都会和我说的,不信?你们等着瞧。” 张招娣越说越来劲。 “这件事,我相信张志勤不一定会告诉你。”王煜生走在她们后面,快步跟上,听到她们在说话,插上一话,笑了笑,说道。 “你又不是张志勤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告诉我?”张招娣盯了他一眼说道,并用鼻子哼了一声。 “因为那是他的隐私,隐私是不能乱说的。”王煜生笑了笑,一口整齐的白牙露了出来。 “什么隐私?不就是一件物品吗?”张招娣说着,快步地离开她们的队伍,独自向宿舍走去。 王煜生摇了摇头,说:“这个张招娣,还在记恨我。” “王老师,你冒(不要)跟张招娣计较,她其实是个很豁达开朗的人。”莫春花说道,她们两个快速地跟随张招娣:远去。 由于44班的男同学都当兵去了,只剩下十四名女生和二名男生,学校教务处把43班和44班合成一个班。这样王煜生的教学任务减轻了一半,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练练吹竹笛画画。 二合一的班长还是由张招娣担任,因为43班的班长参军去了。学习委员和劳动委员由43班的原班人马担任。上课起立,都由张招娣喊口号。她还是原来那副神态,并不因为人员变动而改变她的个性。 王煜生又开始要学生们写作文,他把题目写在黑板上:《记一件有意义的事》。这次他脑子突然聪明开朗起来:“交作业。” “老师,我们从来没有交过作业呀。”下面的同学惊慌地说道。 “正因为你们从来没有交作业, 今天,我要打破这条规矩,破了这项记录,读书就必须写作业,要不然你坐在教室里干什么。还不如回家睡大觉。”王煜生严肃地说道。声音有点大。此时,教室里哑雀无声,个个都从书包内摸出己发黄的作业纸,沙沙地写作起来。 王煜生瞟了张招娣一眼,只见她趴在桌上睡觉,对于这一切都未听见。王煜生正要走到她跟前时,她被莫春花扯了一下,于是,张招娣猛地惊醒了,唾液直流,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轻声地说: “什么事?”全班同学笑了起来。 王煜生也不禁失笑,他说:“我要你们大家写作文,你听到了吗?题目在黑板上,看看,赶快写,明天一定要交上来,你负责收上来啊。” “收作业是学习委员的事,与我无关。” 张招娣撇着嘴说道。 “你班的学习委员舒辉参军了,又有你事成替他了。”王煜生随即说道。 “43班的学习委员呢?” 张招娣问。 “滕建平也参军去了。” “那就从这两个班重新选一个学习委员。” 张招娣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来不及了,你们也没放多久的书,我就放做了——”王煜生说完,接着夸了下学生,声明道: “明天,一定要把写好的作文交上来,这一点,我相信同学们都会做到。其实不用写太多,只写800到1000字的文章,我相信你们能写得出。高中快毕业了,你们起码回乡下去也有用处才行,比如:某人高中毕业在大队当个干事,每年大队人家总是要用笔写出来的。规定你们写作文,其实也是有好处的,也是一种锻炼,只有多写,才能提高文化水平…” 第二天,第四节课上完,王煜生向楼下走去,后面有学生在喊: “王老师。”他回过头,是班长张招娣捧着一大叠作文本。只见她板起脸,满脸的怨恨写在脸上。他接过她的作文本,下了操坪,回到单身住宿里。 这是中午,他懒得做事,懒得做饭,准备去吃食堂。于是他把作文本放在桌子上,洗了个脸。他正要走时,略带犹豫,还是从那沓作文本里抽出了张招娣的一本,站在桌前打开看。那字迹还很清晰,突出了汉字的主心骨,是一种行书的模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煜生看见那上面写的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 相信大家都曾经做过,我自然也不例外。在我的记忆中,我就曾经做过这样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 那是我正读初中一年级的一个早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我身上,我伸了个懒腰(lǎn yāo),打开窗户,一股微风迎面吹来,真凉快呀。 忽然,一声声“哑呀”的鸟叫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乌鸦飞进了空荡荡的鸡笼内。那是十几年前爷爷挂在吊脚楼上,一直空着。小时候常听爷爷说,乌鸦全乌黑是不祥之兆。可今日我亲眼见到乌鸦,经过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其羽毛乌黑发亮,动作憨态可掬,并不令人生厌。这时,我不由得心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乌鸦确实长得乖(美丽),不如我将它养在我的窗台上。我悄悄地把笼门关好,便装了一碗水和米,把它用一根麻绳绑住。 (批注:讨厌。它却敬酒不吃罚酒,不仅不接收我的一番好意,还咬(啄)伤我的手指,使我痛得尖叫一声。我急忙爬上摆来,看见窗台上的乌鸦、水和米以及我手上的伤口,便一切知晓,爸爸常说:“这乌鸦生活在大自然里,不能被人占为己有,它属于野物(野生动物),有防备之心。”还真的,你要晓得(知道)乌鸦是好(益)鸟,有了它,树上的虫都被它吃掉,快把笼(窝)放了。 我犹豫不决,想了又想,还是舍不得放开它。弟弟和妹妹也跑上来看,他们两个也跟我一样伸手去抓,结果也被啄了一口。爹,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鸟笼,让它飞走了。哎。好遗憾。多可惜。 这件事情虽然过去了很久,却在我心里留下了烙印。就像那声势浩大的批斗会,就像高校长夫妇在批斗会上的那种模样,就像那天看到一个五十岁在山上颤抖的影子,就像那个疯校长在高喊他的妻子、儿子回家…这一切都令我痛苦。令我伤心。 现在,我想起搞批斗,搞武斗,我心里特别害怕,害怕那些冤魂来找我算账。来找我报仇。夜深了… 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我决定不抄语录口号了,自己写。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王煜生坐在他的办公桌旁,面前放着张招娣的那本作文本。他已经反复地看了好几遍,用红色墨水笔把她那个拼音底字上加上一个“懒”字,想批上一点妥当的评语,但是,他不知道批什么好。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开导这个既活泼又忧郁的女生。十七岁就厌倦这个世界,是呀,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就是十七岁的花季,本是天真无邪、天真烂漫的时期,却要承受超负荷的心灵打击。他万万没有想到她那张倔强而冷冰冰的脸,却有一颗火热善良的心。他的心开始复燃了,他又开始吹起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笛曲。 “那个神经癫子又在鬼哭狼嚎了。” 张招娣刚从教室回来便对同室的段小莲说道。 “我们偷偷地去听一听?”段小莲窃笑道。 “那有什么好听的,他发神经,你也发神经了?” 张招娣严厉地说道。 “别忘了,他是张志勤的特大哥,你应该好好地关心才行。”段小莲挤了挤眼说道。 “什么特大哥,不就是我们的寄爹吗。” 张招娣的语气低了许多,撇着嘴。 “你不去,我们去看看。”莫春花笑了笑说。 “还是把她叫去,三个人有伴,别人见了也不会说闲话。”段小莲说完便挽起张招娣的手,三人同时出去,三人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在痴痴地听、突然,王煜生吹完了放下竹笛,随手拉开了门,三人都撞倒下来,其中张招娣一头扎进了王煜生的怀里,她的脸羞得通红、。 “张招娣,看你以后上课怎么面对王老师?”段小莲挤挤眼说,很得意。 “哎呀,别纠结了,只是碰一下,没什么,就像舌头碰到牙齿,没关系的。”莫春花说道。 “这叫什么没关系?硬要睡在一起就有关系了?”段小莲嗤之以鼻笑道。 “真是个流氓。还没有嫁人,就是像村妇那样多嘴多舌,污言秽语。” 张招娣厉声道。 “好了,别讲了,别人听了多扫兴。”莫春花说道。 张招娣躺在卧铺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呆呆地想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叹了口气,窗外刮起了北风,天开始寒冷起来。 第41章 风霜里的重生慰籍 深冬时节,寒意浸透天地。大地覆着一层厚重的寒霜,像是裹紧了一身冰凉厚重的素衣,静静蛰伏在凛冽寒风里。刺骨的北风席卷四野,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街巷与旷野之间,白日里呼啸不止,入夜后愈发张狂,如同游荡的孤客,时而低吼呜咽,时而肆意咆哮。 光秃秃的枝桠在狂风中剧烈颤栗,簌簌晃动,细碎的枯枝残叶被劲风卷起,漫天飞舞。冷月惧了这刺骨的寒意,悄悄隐入厚重云层,天地间只剩昏暗寒凉。路上的行人纷纷缩紧脖颈,拢紧衣襟,双手揣在袖中匆匆赶路,冷风无孔不入,顺着衣缝钻进周身,浸透皮肉,带来彻骨的寒凉。整座小城都被隆冬的萧瑟与凛冽牢牢包裹。 那个年代,世道动荡,风云难测。小城的体育场,成了邻里聚集、公示惩戒违规人员的公共场地。彼时的人们,闲来最盼的便是集会,比赶集赶圩还要热切热闹。只要听闻场地有动静,不用任何人传唤,街坊邻里便成群结队、蜂拥而至,偌大的体育场转瞬便人潮涌动,挤得水泄不通。 王煜生的家中,因长辈早年交友不慎、牵扯进棘手的人事风波,一家人常年活在旁人的非议与排挤之中,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步步煎熬。风波牵连之下,远在上海的学校传来通知,年轻的教师王煜生,被冠上了关联过错的名头,当众被约束管控,押至体育场的惩戒大会现场。 他和一众触犯规章、品行失范的人员并排站在一起,脊背深深弓着,头颅沉沉低垂。长久的躬身站立让他腰背酸痛、骨头阵阵作响,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冬日寒风的凛冽,是心底的屈辱、无助与寒凉,让他寸步难安。只要稍稍挺直腰身,周遭细碎的议论与审视的目光便如利刃般袭来,逼得他只能再次低头。 主席台之上,牵头主事的青年一身崭新工装,身姿挺拔,对着话筒正色宣讲:“各位同仁、各位街坊,今日我们依规整治不良风气,将一众扰乱秩序、违背公规的人员当众公示、严肃惩戒。这是世道清朗、扶正风气的最好见证……” 话音落下,台下人声鼎沸,整齐的呼声此起彼伏,现场氛围热烈又肃穆。 王煜生垂眸望着胸前悬挂的木牌,上面的名字刺眼又冰冷。他用力肩头晃动,想要挣脱这份难堪,可木牌牢牢挂在颈间,分毫不动。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转瞬便被寒意浸凉。 人群之中,年少的张招娣和一众同学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老师被当众惩戒,看着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的王煜生,满心都是不解与错愕。在她的印象里,王老师温文儒雅、待人谦和,勤恳治学、善待学子,怎么会沦为当众受惩的对象?她心底翻涌着无数疑惑,始终想不通其中缘由。 往日集会,她总会跟着众人一同附和、呐喊,可这一次,她心底只剩酸涩与茫然,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看着场中狼狈落寞的王煜生,她心绪纷乱,再也待不下去,满心郁结地转身挤出了拥挤的人群。 那夜,深冬寒夜,月色凄冷。夜半时分,张招娣沉沉入梦,却被一阵纷乱压抑的氛围猛然包裹。恍惚之间,嘈杂的人声、规整的呼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同汹涌浪潮,层层叠叠、挥之不去,又似山间浓雾,萦绕周身,让人无力挣脱。 梦境里,她清晰看见王煜生被绳索紧紧捆绑,悬于梁下,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王老师!”她失声惊呼,骤然从梦中惊醒。 一身冷汗浸透了贴身衣物,浑身酸软无力,心底的惊惧久久不散。她慌忙起身赶往院中厕所,平复心绪。折返宿舍途中,她无意间瞥见隔壁王煜生的屋内,灯火通明,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安歇的时辰,屋内的灯光显得格外突兀。 心底的担忧与不安驱使着她,她轻步挪到窗边,悄悄向内窥探。只见王煜生独自一人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步履沉重、神色落寞。片刻后,他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根粗麻绳,抬手抛向屋梁,稳稳套住横梁,又搬来木凳,抬脚站了上去。 窗外的张招娣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然紧缩,来不及多想,她抬手用力拍打房门,哽咽着嘶吼:“王煜生老师!王老师,你快开门!造孽啊!” 木门被拍打得咚咚作响,急促又慌乱。她拔高声音向着夜色呼喊:“来人啊!快来人!王老师出事了!” 凄厉急促的喊声划破深夜的寂静,瞬间惊动了周边的邻里宿舍。各家灯火接连亮起,熟睡的人们纷纷披衣起身,朝着这边奔来。众人合力撞开房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站在木凳上的王煜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猛然惊醒,转头看着涌入的人群,瞬间目瞪口呆、双唇微张。剧烈的慌乱与惊惧席卷全身,心脏砰砰狂跳,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他双腿一软,身形踉跄,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招娣第一个冲进屋中,快步踩上木凳,伸手飞快解下屋梁上的麻绳,转身看着跌坐在地、神色颓然的王煜生,眼眶瞬间红了。她又急又痛,带着哽咽劝慰:“王老师,你何苦如此?不过是一时受罚、受人非议,世道艰难,千千万万人都在熬、都在扛,谁没受过委屈、吃过苦头?你怎能这般轻率,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再也说不下去。 屋内残留着淡淡的酒气,王煜生方才饮下的烈酒散去大半,头脑清醒了几分,却依旧心绪混沌、声音沙哑断续:“你……你别管我……我如今是人人非议的过错之人……我活着,半点尊严没有,反倒不如寻常草木……”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眼底盛满了无尽的灰暗与绝望:“我这一生,从无半分奢求,从不贪恋荣华富贵、安逸享乐。我只求安稳度日,做个普通人,守着一方小小书桌,教书育人、安稳生活。可偏偏,这点最平凡的心愿,到头来也成了奢望。往后余生,只剩无尽黑暗,再无半点光亮。” 说话间,段小莲与莫春花也闻声匆匆赶来。只见王煜生浑身脱力,软软躺倒在床,侧脸贴着微凉的枕面,目光空洞,轻声吟起一句宋词,字句低沉,满是怅惘:“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寥寥数语,道尽了身世飘零、境遇坎坷的落寞,还有满心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愁苦。 张招娣看着他颓然绝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们先走吧,他心绪平复下来,不会再做傻事了。” 她随手收起那根险些酿成大祸的麻绳,带着两人轻轻退出了房间,悄然带上房门。 走出宿舍时,夜色已然深沉。墨蓝色的夜空缀满细碎星辰,一弯孤冷的上弦月静静悬于天际,清冷月光洒落大地,衬得周遭愈发寂寥。冬夜寒风阵阵吹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浑身发冷。 张招娣缩紧脖颈,迎着冷月寒风,步履缓慢又沉重,一步步朝着女生宿舍走去。步子拖沓懈怠,心底满是郁结与怅然。若不是身无归处、路途遥远,她此刻真的半点不想回到喧闹的宿舍。这动荡的世道,难熬的岁月,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雨飘摇的一年终究落幕,崭新的一年伴着元旦的暖意悄然来临。寒冬未消,年味渐至,沉寂的校园多了几分松弛的气息。 连日来闭门自省、受人监督的王煜生,意外收到了两封远方的来信,分别是学生舒辉与张志勤寄来的。一纸书信,成了他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一点暖意。 他慵懒地躺在简陋的铁木板床上,裹着厚实的棉被,借着窗边微弱的天光,缓缓拆开了舒辉的信件。字迹工整稚嫩,字字真挚,满是远方学子的牵挂与惦念。 王老师: 展信安好。 时光匆匆,一直未能抽空给您写信,还望老师多多包涵。 我如今驻守在北疆偏远驻地,这里地处偏僻、交通闭塞,路途辗转遥远,想必您收到这封信时,已然踏入一九七零年。 北疆之地,气候酷寒,生存环境极为艰苦。冬日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四十二摄氏度,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严寒冻得双手僵硬,连握筷进食都格外费力。寻常人难以想象,我们是如何在这片苍茫雪原之上,坚守岗位、默默驻守。 我辈身着戎装,便是家国山河的守护者。世间岁月安稳、人间烟火平和,皆离不开千万将士的默默坚守与无私奉献。为守护疆土安稳、山河无恙,我们背井离乡、扎根荒原,日复一日刻苦训练、坚守岗位,只求尽己之力,护一方安宁。 由衷感念老师昔日悉心教导、谆谆教诲。更难忘您赠予我的书籍《雾都孤儿》,伴我熬过无数孤寂难熬的日夜。书中奥利弗自幼孤苦无依的境遇,与我的身世格外相似。我自幼家境贫寒,亲人离散,两个弟弟早早送走,我与兄长全靠外婆拉扯长大,是外婆给了我世间温暖,也为我树立了前行的初心与勇气。 身处荒原、满心孤寂疲惫之时,翻开这本书,心底便会生出无穷力量,驱散寒意与颓丧,让我重新振作、坚守初心。 学生文笔粗浅、学识有限,寥寥数语,难表心中感念。烦请老师代为向张招娣、段小莲、莫春花几位同窗问好。 此致 敬礼! 学生 舒辉 谨书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读完信件,王煜生心底泛起一阵温热。他抬手轻轻擦拭眼角,又缓缓拆开了另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是学生张志勤的来信。 张志勤远赴京城,编入工程建设队伍,投身首都地下轨道工程建设。彼时京城首条地铁全力施工,预计来年便可通车,工程收尾后,他们队伍又将即刻投入第二条线路的建设之中。 地下工程作业格外艰苦,常年身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坑道,不见天光、环境闭塞。工程兵队伍向来不惧艰难、恪守本分,无论条件多苦、变数多大,都会拼尽全力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地下施工受限极多,无法借助大型器械爆破作业,全靠人力挖掘、徒手劳作,其中辛苦劳累,常人难以体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冬日寒假悄然降临,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学子们盼着归家团圆、欢度新年,个个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可这份热闹与欢喜,从来不属于王煜生。 学校有明确规定,他需留校自省、接受监督教化,不得擅自离校返乡,避免生出是非、招惹非议。看着昔日学生结伴收拾行囊、欢声笑语奔赴归途,他独自立在空旷的校园,心底只剩无尽的迷茫与凄惶。前路漫漫、世事难料,他静静望着操场之上刺眼的冬日暖阳,久久失神。 不远处的枯树下,段小莲正拉着莫春花低声闲谈,眉眼雀跃。两人余光瞥见走来的张招娣,段小莲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用力摇晃着,语气急切又期待:“招娣!快要过年了,我一直没收到张志勤的信!你若是收到了,把他的信封地址给我好不好?我想给他写封信,问问他在京城过得怎么样、辛不辛苦!” “你快摇断我的胳膊了!”张招娣无奈又好气,轻轻挣开她的手,笑着说道,“人家未必会惦记你送的东西,未必放在心上。不过你放心,我若是收到回信,定会帮你代为问候、捎带心意,他素来知礼,必定会回复的。” 段小莲闻言,眼底的期待淡了几分,低声道:“算了,当我没说过便是。”嘴上说着,脚步却依旧紧紧跟在张招娣身后,不肯离去。 张招娣见状,转头问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说着便抬步朝着操场另一端走去。 “你要去哪里啊?”段小莲连忙在身后追问。 “我去看看王老师。”张招娣语气平和,步履未停。 这话一出,段小莲瞬间神色紧张,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急切劝阻:“你可别靠近他!如今他处境特殊、受人非议,你不怕被牵连、受人闲话吗?” 张招娣骤然驻足,转头望着段小莲担忧又怯懦的眉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坚定又落寞:“你心里的顾虑,我都明白。但你若是这般想我、这般看王老师,便把话都藏在心底,不必多说。我心里自有分寸,不会听风是雨、人云亦云。” 段小莲愣在原地,连忙解释:“我没有半点恶意,纯粹是为你好!如今世道不太平,处处都是规矩约束、是非非议,我真的怕你受人牵连、误入难处,被旁人的闲话拖累。” “牵连谁?误入什么难处?”张招娣轻声反问。 段小莲迟疑片刻,低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王煜生。我怕你看错了人,白白心软、白白费心。” 张招娣轻轻摇头,眼神格外坚定,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懵懂:“我知晓旁人都非议他、看低他,觉得他软弱落魄、不堪一击。可在我心里,他始终是教书育人、心怀温柔的好老师。我早已和家中父亲说好,过年之时,便请王老师到我家中过年,不让他孤身一人留校受寒、独自凄苦。” 听闻此言,段小莲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讪讪一笑,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就好。只要你和王老师清清白白,没有儿女私情,我就彻底放心了。” 第42章 少女情窦初开 “只有你成天只想到谈恋爱,那些资产阶级思想都被你学到了。” 张招娣愤怒地,迅速地转过身去,向校外边路上跑去。段小莲呆立在那儿,然后恨恨地跺着了一只脚:“王煜生,你这个混账。你这个缩头乌龟。”她低低的,咬牙切齿地说。 张招娣跑出了学校,一直冲到溪水桥的小桥上,她望着河岸的对面,“天啊,这怎么办?”在小桥上足足站了三十多分钟,她发现许多从这里经过的人们都在好奇的注视她。: 河岸上光秃秃的垂柳,渐渐地抽出了新芽。河岸的苦楝树早已脱掉了外衣,光溜溜地站在风雨中。她依稀记得夏天暑假,同学们在这里挑鹅卵石、填坑修路的情景。那时的柳树好像一位温顺的长发姑娘,将满头青丝洒向水面,知了躲在苦楝树枝的叶子里发出“知了知了”的叫喊声。半年,一个学期,真快。但这世界已不是半年前的世界了,这半年里,这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班里的男同学几乎全部都参了军,批斗运动越搞越烈,甚至到了家常便饭的地步。她也变得不是以前的她了。离开溪水桥,她茫然地走着,觉得自己像个梦游病患者。终于,她站住了,发现自己正停在王煜生的门口,门口里传来了《祝英台》的笛曲声。推开门,她走了进去,笛声戛然而止。 “你还在吹资产阶级思想的曲子?” 张招娣阴沉着脸问道,“你不怕人家听到了,把你抓去批斗,你还没有被批斗够,是吗?” “那有什么,我…我…只是心里闷,吹吹笛子,解解愁而已。”王煜生见到张招娣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说王老师,你解愁吹点别的曲子不行吗?比如毛主席的光辉思想语录之类,这样你就会过平安日子。” 王煜生像是喝了蜜水似的,皱着眉头,心中充满了激情,深呼吸地吸了一口气说:“那里有凳子,你坐一下。” 张招娣靠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惶惑地注视王煜生,低声说:“老师,到我们的家去过年吧,我已跟学校领导讲好了…” “这…这…让我想一想,再做决定吧。”王煜生的愁闷的脸在张招娣面前浮动。 “这还要考虑什么,你怕到乡里生活不习惯?” 张招娣惊愕地问。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张志勤去参军那天,伯伯已招呼过你呀。” 张招娣说道。 “我是怕……怕目前的处境给你们添麻烦。”王煜生惆怅地说。 “那有什么麻烦。不就是多加双筷子而已。” 张招娣笑着说。 “并不是加上筷子那么简单,你还小,不懂。”王煜生叹了口气说道。 “不就因为你是”反革命”吗?我才不怕呢。我相信我的伯伯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轻视你,我的伯伯心底是很善良的。比如,我伯对待王永山那个地主的儿子比亲生儿子还亲。” 张招娣笑着说。 “怎么?你的伯收养了地主的儿子?”王煜生好奇地问道。 “是呀,还把我姐嫁给了他。不过我姐很喜欢他,说他有高中文化。姐夫在我们锦江村当民办老师教初中的语文呢,想不想去见一见?如果想去,就别再犹豫了。现在是个好机会,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认为那是天方夜谭。”张招娣的眼光仍然停在他的脸上,一刻也不离开。 “张招娣,”他费力地说,觉得嘴唇发干,喝了一口水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去,也要等到过春节那天才去。” “老师,”她说,低低而温柔地,“老师,你怕什么,你又在逃避?” 王煜生的双手垂直了下来,他走过去,站在张招娣面前:“张招娣,出去吧,离开这房间。”王煜生嗓音嘶哑了,他在下逐客令了。 “老师,你要我走?” 张招娣轻轻地问,站起了身子,转向门口。王煜生迅速地把手压在她的手背上,于是,一股热流直冲他的头顶,然而,理智控制了那热血奔腾的欲望,他握紧了这只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张招娣的眼睛燃烧着,嘴里模糊的,心里怦怦心跳地反复说:“老师,老师,老师。” 王煜生立刻抚摸着这只秀气的手,这手是冰冷的,他感觉她的心在怦怦直跳。 “你是不是很冷?来,烤烤火吧。”王煜生说。 “我把衣服都放进了箱子里,要穿的毛衣被脱了下来,准备赶回家去洗。”她说,轻声的,眼睛里盛满了微笑。王煜生不再说话,就这样,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王煜生叹了一口气,把张招娣拉到自己的胸前,他揽住了她的腰,让她富有感情的脸,黑头发靠在他的肩上。他不再费力和自己挣扎,他低声说:“我多想这个时候,我多么渴望自己和你一样是一个农民的孩子。” 张招娣紧紧地靠着他,眼睛里充满对幸福的憧憬和渴求。她望着窗外那发抖的树枝:“严寒的冬天都将过去,春天就要来了。”她想。“树枝条与树枝条相互缠绕着,就像两情依依,多富有诗情画意呀。”她又想到,微笑着闭上眼睛,尽力用她的全心去体会这美丽的人生。莫春花在收信栏中抽出一封信,她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为了不被同学们发现,她躲进了厕所里阅读。当她一看那封信,她心突然凉了半截。那不是同学舒辉的来信,而是同村里的段“疤子”写给她的。段“疤子”的真名是段好运,是本村村长的小儿子,小时候因顽皮与同村里的伙伴们玩“打仗”游戏,摔伤了脸,因此,村里人都叫他段“疤子”。段“疤子”是43班的高中生,他与莫春花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因高中分班,他们不同班了,高二时,两个班里有许多学生都辍学回家了,结果两个班和同届的一个班。段疤子也和其他参军的同学一样,走了狗屎运,当上了一名边防战士。他很有心机,他很喜欢莫春花,不仅喜欢她长得漂亮,又很有文化,是个高中生。在那个年代,能读高中的有几个?更何况她家成分不好是地主,不过她又想有他父亲当大队长书记怕什么,一切都会有父亲帮她撑腰。她知道他爹在渔庄村是很有威望的,村民都很尊敬他爹。 “春花,你在看哪样?鬼鬼祟祟的。”段小莲突然走进厕所里大声喊道。 “没…没什么。”莫春花吓得魂都飞了出来,吞吞吐吐地说道,突然,刚抽出信封里的一张二寸军人照片,”吱”地掉进了粪坑里,她吓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是不是舒辉给你来信了,看你那紧张的样子。”段小莲说道。 “哎,不…不是的。”春花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搞的,快过年了,还没有收到他们的来信。”段小莲生气地说道,“如果你到了哪个的来信,告诉我一下啊。” “好的,我会告诉你的,你放心。” 莫春花苦笑了一下,立刻把那封未看完的信,兜进棉衣的口袋里。 “春花,你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走路回家。”段小莲说。 “哎,张招娣不是说有机动船吗,我们可以坐船回家呀。”春花说。 “你晓得她的船,哪时来?等到她船到此地时,天亮了!”段小莲说,“反正我们与她不同路。” “怎么不同路?我们跟她的屋里,只隔一条窄江,我们还先到呢。”莫春花笑了笑道。 “人家的船顺着竹峰滩坎直流而下,到洲尾陈家村调头就到了王家庄码头上哒…”段小莲也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到了王家庄码头,我们再坐船走二三里路就到屋(家)了。”莫春花说。 “我妈也,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那好吃懒做的本性还未改造好?你不走路,可以。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道!”段小莲气恼地说道。 于是,莫春花只好听从段小莲的话,她们俩匆忙地背着一个小包走了出来。 “哎,等一下,怎么不等我呢?”张招娣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喊道。 “我们以为你和王老师坐船回去呢。”段小莲笑着说。 “哪里,王老师要到过年那天才去我伯家,随他,我等不起了,我还是早点回家好。” 张招娣笑着说。 “到那天,你又来接他?”段小莲嗤之以鼻问道。 “我才不呢,他自己会去的。” 夏日骄阳似火,山谷外面的稻子黄亮亮的,河水波光粼粼,杨柳轻飘矗立,望不尽的坝下绿色,万紫霞光,那迷人的景色恍如仙境。操场平坦整洁,教室外飘着雾,在最后的几天里,高中毕业生们却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这些学生们铺盖一卷就准备离开学校到自己的家里去。年初为头已走了几十人,现在在校的毕业生已减了一半。县广播站的喇叭高高地挂在电线杆上,不远处的体育场,传来人的喊叫声和尖锐的哨音,所有的一切,对于张招娣来说,有一种厌恶感,她渐渐对这座县城失去了热情,她怀着亲切与厌恶并存的情绪,离开她生活学习四五年时光的环境。 六月的天如同“娃娃”的脸,变幻莫测,上午阳光妩媚,下午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雷电闪闪,大雨倾泻,大地的土壤像糖那样被溶化了,变成了一片泥浆。时不时刮过一阵风,送来了一股闷热,“哗哗”流淌的污水漫出了阴沟,浑浑的带有一股浓浓的腥味。学校的房屋和操场如海绵似的吸足了水分,临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洗得油光发亮。 张招娣已打包好了行囊,卷起铺盖,对门外张望,雨还在下。 “姐姐。”门外的志云在叫喊她。 “义气老,你怎么来了?” 张招娣好奇地问道。 “我和爹来接你回家呀。”志云说。 “我知道回去,下这么大的雨,你们也来接?” 张招娣心里并不领情,并埋怨地说道。 “爹来了,让爹跟你说…”志云说道。 “爹,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等雨停下来再来呀。” 张招娣撇撇嘴说道。: 第4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勇往直前求真情 父亲微微一笑地说:“刚接到大队书记的口信,让你去大队当妇女主任,早一天上班早好,每天给你记十分工,女的去参加生产劳动又有七分工,另外,每月补助六元钱的生活开支。” 由于多年的操劳,父亲的背粗糙得像老松树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手心上磨出了几个厚厚的老茧;流水般的岁月无情地在他那绛紫色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那原来是乌黑乌黑的头发也变成了灰白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那么有神,眼角却布满了密密的鱼尾纹。 张招娣惊喜地问道:“真的?” “骗你做啥,姐姐,走吧,等一下天黑了,小船在下面的河里等着呢。” 张志云在催着道。他的身体长得十分结实,相貌相当漂亮,他光着脚,乌黑的头发别着斗笠。他的身上只穿了大概有好久没有洗得的 “海军衫” 和一条破旧不堪的大裆出奇的裤子。无疑地,那是他父亲的旧裤子。他汗流浃背的站在门口。 张招娣立刻冲上去抓住弟弟的手,用指尖拂开罩在他前额的头发,心疼地,嗔怨道:“看把你老成这样子。” 刚过三分钟,雨停了下来,天边亮起了彩虹。张招娣还来不及与同学打招呼,快速地跑到王煜生的单身宿舍里,把门拍得” 啪啪” 响:” 王老师,王老师,请开门,开门、。” 门打开了,王煜生握住笛子惊喜地说:” 怎么?你有急事吗?” “我要回家了,爹和弟弟在河边的船上等我,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王煜生眼睛一亮,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幅卷好的画像,塞到他手里:“正好,我给你画了幅画像,你路上带着,别把这儿忘了。“ 张招娣慌忙展开画纸,画上的姑娘上身穿着军装,胸前佩戴一枚毛主席像,齐耳的短发黑如墨水,眉眼弯弯,正笑着看向她,正是平日的自己。她脸一下子红透了,连指尖都在发烫,紧紧把画抱在胸口,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发颤,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大胆,把话一股脑儿砸了出来: ” 王老师,你、你等我好不好,等我两年,等我到了法定年龄二十岁,我一定回来找你,我一定要嫁给你。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扒开门,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又亮又急,带着哭腔:” 你一定要等我。不准忘了我。” 她随父亲和弟弟离开了学校上路了。她的笑容如花绽放,怀里紧紧揣着那幅画,过去的烦恼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她要到锦江村去,那是养育她十五年的家乡,在那里有施展她的才华的舞台,她有一份美好的事业,有一份人人高攀而不可求的职业。她下定决心,把自己的青春奉献到那神圣的职业上去。 父母的疼爱,是她比同龄的孩子多一份自信和成熟。她从小学到初中都没有离开父母,没有离开过家。她的许多同学都只上到小学和初中就离开学校在山上劳作,而她却与众不同,只要她愿意读书,哪怕是考大学,她父母都会支持。可惜那时高校停止招生。在校住宿时,父亲都会按月送粮送菜来,冬天更换棉絮,夏天更换竹席,这样的生活常识,根本不用她操心,她只管安心地读书,一切都由她的父母为她操劳了。 张宽顺肩挑棉絮和木箱,那沉甸甸的扁担在他的肩上摇摇晃晃。他的脚步轻快而有力,仿佛每走一步都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上了船,张宽顺老汉兴冲冲地喊道:“你们俩姊妹快点呵。船要开啦。” 云层裂开了,露出了蓝色的天空。继而,就像面纱撕开一样,只见澄净幽邃的碧空扩展开来,笼罩大地。 风浪中的小船在颤抖中前行,不时发出” 吱嘎吱嘎” 的悲鸣声,似乎是惧怕这风浪,平稳地向东部、北面上游滑行。 船上的人说闲话,他们的神思如土地般淋湿了。路老汉在船舱里,闭起了眼睛,安心养神。张招娣和弟弟就在船头,兴高采烈地在谈论两岸村庄的景色。弟弟志云好似久久放在室内的一盆兰花移到了户外,他那快活的情绪,犹如繁茂的枝叶,遮护他的心免遭忧伤的侵袭。张招娣此刻真想放声高歌,真想跳入河水里自由奔放。她观赏着一路的风景,心中好不快活。 河边的树木郁郁葱葱,麻刺翠鸟立在水面,留下圈圈圆晕,渔夫的水鸭子在河中往来钻击,搜寻着口中的食物。拉纤的纤夫背着纤绳在 “哎哟哎哟” 地唱着山歌,风过,粼粼的波光在夕阳下格外明丽耀眼。这是美丽的锦江,被柳树环抱的农家小院更使人如醉如痴。夕阳余晖透过层层枝叶散在青灰瓦的房舍上,给它抹上一层黄灿灿的颜色,青瓦上冒出缕缕炊烟。几只燕子在空中掠过,河岸上偶尔传来鸡叫声和家犬的 “旺旺” 声。 船总算靠岸地停了下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自手提着行李爬上了岸。终于到了,张招娣猛然醒来,纵身的跳下船,接过父亲的行李上了岸。她快活地牵着弟弟哼着革命歌曲回到了家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家来了就好,饭早已烧熟了,正等着你们哩。” 母亲笑眯眯地说道。 接着一家子围坐在桌子上共进晚餐。粗言高谈,你言不拢嘴,问张招娣在县城读书的东西,好像张招娣是远方的稀客。 张招娣爬上了吊脚楼的阁房里,望着一尘不染的房间,心中无限激动。她明白这是母亲为她准备的。她拎起自己的行李,一切摆在适当的位置,她把课本、东西选好,整齐地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张招娣打开木箱一看,里面放着的印刷画被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拿起来,点燃煤油灯,把画放在书桌上仔细观赏起来,看一看他画的是什么图案。 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女,齐耳黑发,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目光流盼,一张清丽的白脸庞上,小嘴巴带着俏皮的微笑。 “这个王煜生。” 张招娣自言自语地说。 说到,心中无限甜蜜。她从书桌抽屉尾找出几枚图钉,把那幅素描画钉在书桌边上的木板墙上。 她最后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卧室,这才吹熄煤油灯。然而这张小木床的床头靠墙,左首挨着窗户,月光射进来,流泻在地上,恍若一汪晶莹的小泉。 月光反射到墙上,淡淡的,悄然爱抚她的那幅肖像画上。 雨从床角对面的窗口望出去,只见一棵柚子树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中。 张招娣翻过去侧卧,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了。 她总觉得还在船上颠簸,“哗哗” 的流水声还在脑海里震响。起初她静卧不动,以为这样就能入睡,然而,心情上的焦急,不久又传遍全身。 她感到两条腿不时地抽动,浑身越来越燥热。于是她起身干脆下床,赤膊赤臂,只穿无袖背心和红花短裤,宛如幽灵一般踏过洒在地板上的水银似的月光,去打开窗户,向外眺望。 夜色清朗,皎皎如白昼,张招娣认出了儿时所享受的一景一物。 她首先望见对面那一大片稻田,在月夜下,淡黄的禾苗仿佛涂了一层黄油。四合院的住宅前后矗立着两排大树,靠北的是椿树,靠南的是樟树和柚子树。 一条石板路连接着这片稻田,不远处有凹凸不平的丘陵地带。而除了有梯田外,也有坟山,酸枣树、柚子树成为宅院的屏障,阻挡狂风暴雨的袭击。但是受肆虐的狂风暴雨的不断侵蚀,一棵棵枝蜷曲,冠顶光秃倾斜,像一根根木桩打在泥土上。 这个四合院坐落落在许多稻田中间,后面的青石板路通向王家村和张家村。然而相隔只有四五里田的距离,这四合院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解放后到该村讨米讨饭的高家,他们都是靠土改政策分了地主的房产。 张招娣远眺,只见狭长的河面波光粼粼,在星光下仿佛睡着了。 在月光藏匿的宁静时刻,大地的各种香气都扩散开来,一些爬满墙壁的刺叭花不断地吐出馥郁的芳香,同树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微风徐徐吹来,送来稻香和湿润的青草气味。 张招娣畅快地呼吸,乡村恬静的气氛使她平静下来,就像洗了个凉水澡。半夜醒来的各种动物,都在窃暗中悄悄地忙碌起来,它们在静谧的黑夜里默默地度过一生。大鸟无声无息地掠过天空,犹如消逝的黑点、出没的影子。看不见的昆虫嗡嗡哼在耳畔,老鼠在悄然地奔跑,窜入天井,进入下水道。 只有几只忧伤的蟾蜍冲着月亮,发出短促而单调的哀吟 张招娣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扩大,像这月夜一般充满了辉煌,又像周围有声的夜行动物一样,无数蠢动的欲念突然活跃起来。她的心境和这种生机盎然的诗境灵犀相通,在这月光柔媚的夜晚,她感到神秘莫测的震颤在传递,无法捕捉的渴念在悸动,她感到了一种幸福的气息。 于是,她开始思念她与王煜生的爱情。 爱情。这东西折磨她焦灼难耐,她对于触手可及的爱情又是那样的无奈,现在,她可以自由去支配自己的意向,同她邂逅的王煜生却身不由己呀。 他的处境与她截然不同,张招娣早已心知肚明,至于要想事业有所成功,必须具备三要旨:1. 坚持;2. 不要脸;3. 坚持不要脸。 她知道真正的爱情是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她平下心来,理清她那纷乱的情绪,让自己的思绪朝着更合情理的梦想之河流深淌,极力推测自己的未来,设计自己的一生。 她想她要努力地把本职工作做好,陆续从基层干起,慢慢地像一级一级的楼梯那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再过个三五年,她就能正大光明地跟王煜生结婚生子了,过着平平淡淡安逸的生活 帮我修改一下润一下色 已完成思考 第四十三章 父亲嘴角噙着笑意开口:“刚接了大队书记的口信,叫你去大队当妇女主任,能早一天上班就早一天去。每天给你记十分工,要是跟着下田参加生产劳动,另加七分工,每月还有六块钱的生活补助。”多年的劳作早把父亲的脊背磨得像老松树皮,裂着一道道深浅的口子,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岁月像流水似的刻过他绛紫色的脸,犁出一道道深纹,从前乌黑的头发早已染了灰白,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有神,只是眼角爬满了密密的鱼尾纹。 张招娣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 “骗你做什么?姐,快走吧,再等会儿天就黑了,船在下面河边上等着呢。” 张志云在一旁催着。小伙子生得结实周正,光着脚,斗笠推在脑后,露出一头乌黑的头发。身上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海魂衫,配一条松垮垮的旧布裤,裤裆宽得离谱,一看就是父亲穿剩的旧物。他浑身是汗,站在门口热气腾腾的。 张招娣几步冲过去攥住弟弟的手,指尖拨开他贴在前额的湿发,又心疼又嗔怪:“看把你累成什么样了。” 才过了三分钟,雨就收了势,天边斜斜挂起一道彩虹。张招娣顾不上和同学道别,一路跑到王煜生的单身宿舍,把门拍得啪啪响:“王老师,王老师,开开门!” 门拉开时,王煜生手里还握着一支竹笛,眼里带着几分诧异:“怎么了?出什么急事了?” “我要回家了,我爹和我弟在河边船上等着我,我来跟你辞行。” 王煜生眼睛忽地亮了,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画好的肖像,塞到她手里:“来得正好,我给你画了幅像,你路上带着,别把这儿、别把我忘了。” 张招娣慌慌张张展开画纸,画上的姑娘穿一身军装,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齐耳短发黑得像浸了墨,眉眼弯弯地笑着,分明就是平日里的自己。她的脸腾地烧红了,连指尖都发烫,把画紧紧按在胸口,低着头,声音细得发颤,却攒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话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王老师,你、你等我好不好?就等我两年,等我满二十岁到了法定年纪,我一定回来找你,我一定要嫁给你。” 她不敢抬眼看他的眼睛,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扒着门框回头望,声音又亮又急,带着点哭腔:“你一定要等我,不准忘了我!” 她跟着父亲和弟弟离开学校往河边走,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怀里紧紧揣着那幅画,先前的烦心事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要回锦江村去 —— 那是养了她十五年的家乡,如今那里有了能让她施展手脚的天地,有一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青春,全扑在这份正经事业上。 从小被父母疼着宠着,她比同龄姑娘多了几分自信与沉稳。从小学到初中,她从没离开过家,也没离开过父母身边。周边的同学大多念完小学、顶多初中就辍了学,上山下田挣工分,唯独她不一样 —— 只要她愿意读,哪怕是考大学,爹娘也会全力供着。可惜那会儿高校早已停了招生。就是住校的那阵子,父亲也月月按时送粮送菜,冬天给换棉絮,夏天给换竹席,生活上的事半点儿不用她费心,她只管安心读书,里外都有父母替她操劳周全。 张宽顺挑着棉絮和木箱,沉甸甸的扁担在肩头一晃一晃。他脚步轻快又稳当,每一步都像扛着全家人的盼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到了船边,他先一步跨上去,回头兴冲冲地喊:“你们姐弟俩快点儿,船要开了!” 云层渐渐往两边散开,露出底下澄澈的蓝天。再一会儿,云像被扯开的面纱似的彻底褪去,幽深明净的碧空铺展开来,罩着整片天地。小船在余浪里轻轻晃着,船身不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稳稳地往东北方向的上游驶去。 船上的乘客三三两两说着闲话,神色都带着雨后的松快。路老汉缩在船舱里,闭着眼养神。张招娣和弟弟坐在船头,兴致勃勃地指着两岸的村庄说笑。张志云像一盆久搁在屋里的兰草挪到了太阳底下,满身的快活劲儿都要溢出来,把少年人心底的那点愁闷全盖了过去。张招娣心里也敞亮得很,真想放声唱支歌,或是跳进河水里痛痛快快游一圈。她望着一路往后退的风景,只觉得浑身都畅快。 河岸两边的树长得郁郁葱葱,翠鸟贴着水面掠过,点出一圈圈涟漪。渔夫放的水鸭子在河里扎来扎去,忙着啄食水里的鱼虾。拉纤的汉子背着纤绳,哎哟哎哟地唱着山歌往前挪。风一吹,河面的波光在夕阳里闪得人眼亮。这就是锦江啊,两岸柳树围着的农家小院,看得人心都软了。夕阳的光穿过层层枝叶,洒在青灰瓦的房顶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屋顶上飘起缕缕炊烟。几只燕子斜斜掠过天空,河岸上偶尔传来几声鸡啼,伴着家犬汪汪的吠声。 船总算稳稳靠了岸。船上的男女老幼各自拎着行李,依次走上岸。脚一沾到实地,张招娣才像从梦里醒过来,她纵身跳上岸,接过父亲肩上的行李,牵着弟弟的手,一路哼着革命歌曲,欢欢喜喜地往家走。 “回来就好,饭早做好了,就等你们上桌呢。” 母亲笑眯眯地迎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热热闹闹说个不停,都围着张招娣问县城读书的新鲜事,倒把她当成了远来的稀客。 饭后张招娣爬上吊脚楼的阁房,看着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心里一阵发烫 —— 她知道这都是母亲提前打理好的。她把行李一一拿出来归置妥当,课本和零碎物件都理得整整齐齐,摆在靠窗的书桌上。 她打开木箱,那卷画像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她取出来,点上煤油灯,把画铺在桌上细细地看。 画上的少女穿一身军装,齐耳的黑发利落清爽,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眼波流转,白净的脸上,嘴角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这个王煜生啊。” 张招娣对着画小声嘀咕,心里甜丝丝的。她从书桌抽屉最里面摸出几枚图钉,踮着脚把这幅素描画钉在了书桌旁的木板墙上。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小卧房,才吹熄了煤油灯。小木床床头靠着墙,左边紧挨着窗户,月光淌进来,铺在地上,像一汪清凌凌的泉水。 淡淡的月光映在墙上,轻轻落在那幅肖像画上。 从床对面的窗口望出去,一棵柚子树静静立在月光里,枝叶都蒙着一层柔光。 张招娣侧过身闭上眼,躺了半晌又睁开来。 她总觉得身子还在船上晃,哗哗的流水声还在耳边响。起初她躺着不动,以为熬一会儿就能睡着,可心里的雀跃劲儿压不住,反倒越来越精神。 两条腿时不时发酸发沉,身上也燥热得慌。她索性坐起来下了床,只穿一件无袖背心和红花短裤,踩着地板上水银似的月光,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望去。 夜色清亮亮的,月光白得像铺了层薄霜,儿时熟悉的一景一物都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最先入眼的是对面那一大片稻田,月光下,浅黄的禾苗像抹了一层蜜蜡。自家四合院前后立着两排大树,北边是椿树,南边种着樟树和柚子树。 一条石板路从院门口延伸向稻田,不远处就是起伏的丘陵,除了层层叠叠的梯田,还有几片坟山。酸枣树和柚子树围着宅院长,本是挡风遮雨的屏障,可经了多年狂风暴雨的摧折,一棵棵枝桠蜷曲,树冠歪歪扭扭,像半截截打在泥里的老木桩。 这四合院坐落在稻田中央,屋后的青石板路连着王家村和张家村,相隔不过四五里地。院里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解放后逃难来的高家,当年土改分了地主的房产,就在这儿安了家。 张招娣往远处望,狭长的锦江泛着细碎的波光,在星光下安安静静的,像睡熟了似的。 月光笼罩的静夜里,大地的气息都慢慢浮了上来。爬满院墙的喇叭花吐着馥郁的甜香,混着树叶的清苦气。风慢慢吹过来,裹着稻田的香气,还有湿润的青草味儿。 张招娣深深吸了口气,乡村的静谧裹着她,像洗了个凉水澡似的浑身舒坦。夜里醒着的小生灵们,都在暗处悄悄忙着自己的活计,在这安静的黑夜里过着自己的日子。大鸟悄无声息地划过天空,像个一晃而过的影子。看不见的小虫在耳边嗡嗡地哼,老鼠贴着墙根跑,窜进天井,钻过墙根的水道。 只有几只蟾蜍对着月亮,发出几声短促又单调的咕呱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悠远。 张招娣只觉得心胸慢慢舒展,像这月夜一样辽阔明亮,又像周遭那些鲜活的小生灵似的,心里无数细碎的念头都活泛起来。她的心跳和这满夜的生机贴在一起,在这柔媚的月光里,说不清的震颤顺着血脉走,抓不住的念想在胸口跳,整个人都浸在一种轻飘飘的幸福里。 她忍不住想起了王煜生,想起了他们之间这点刚发芽的情意。 爱情这东西,磨得人心尖发慌,明明看着触手可及,偏又隔着那么多无奈。如今她回了家,前路好歹能自己做主,可遇上的王煜生,却偏偏有一身的身不由己。 他的处境和她天差地别,张招娣心里明镜似的。她也暗自琢磨,要想把工作干出样子,总得守着三条道理:一是要能坚持,二是要放得开脸面,三是咬着牙坚持到底,不能怕旁人说闲话。 她知道真感情经得住时间磨,慢慢平复了纷乱的心思,任由思绪顺着往后想,一点点勾勒自己的将来,盘算往后的日子。 她想,先把本职工作干扎实,从基层一步步做起,像爬楼梯似的,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再过个三五年,她就能堂堂正正地嫁给王煜生,生儿育女,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第44章 委任新职,筹备宣讲 她就这么想了许久,直想到月光西斜,一点点沉进山坳里。空气越来越凉,东方的天色慢慢褪出鱼肚白。张家院子里的公鸡先扯着嗓子打了鸣,王家村的公鸡紧跟着应和,嘶哑的啼声隔着鸡舍墙板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辽阔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满天星子悄无声地隐了下去。 不知哪棵树上的鸟儿先啾了一声,细细的,从树丛里钻出来。起先还轻,后来越叫越响,从这枝跳到那枝,从这棵树窜到那棵树,不多时就叽叽喳喳闹成了一片。 张招娣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她松开捂着脸的手抬头,刚一睁眼就被曙光晃得赶紧又闭上。 半山腰的松林后头,铺着一大片紫霞,把血红的光泼在刚苏醒的大地上。一轮红日慢慢拨开耀眼的云霞,将万道金光撒向树丛、平野与山岗,铺满了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 张招娣看着看着,心口涨得发疼 —— 装着太满的欢喜,太柔的暖意。这是她的曙光,她的朝阳,是新生活的开篇,是希望往上腾飞的起点。她张开胳膊对着绚烂的天空,真想把这太阳一把抱进怀里。她想喊,想笑,想对着这神圣的黎明倾诉些什么,可身子却像钉住了似的,满腔激动找不到出口。她双手捂住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索性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等她再抬起头,日出最盛的光景已经过去了。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反倒添了几分倦意,像是哭尽了力气。她没关窗,摸索着躺回床上,脑子里东想西想了一阵,终究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她在山谷里游荡,薄薄的雾气在头顶慢悠悠地飘,山涧溪水淙淙流淌,像唱着欢快的歌往山下去。山上的野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片片,红的宛若朝霞,粉的恰似胭脂,把整座山谷围出一圈朴素又艳丽的花环。她坐在花丛里看山看水,脚下的溪流像条银白的长带,从高高的山崖上飞泻而下。梦里的她穿一身亮闪闪的红绸衣裳,头上蒙着薄纱似的红丝巾,在河边轻盈起舞,说不出的自在惬意。正笑着,就看见王煜生朝她走来,伸出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对着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她浑身一颤,猛地挣扎起来 —— 梦醒了。 她睁开眼,一只手正攥着妹妹的手腕,没好气地说:“田田,你发什么神经?” “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睡熟了嘛。” 张田彩笑嘻嘻地抽回小手,冲她扮了个鬼脸,“天都大亮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吃早饭!” “哎呀,真讨厌,好好的梦都被你搅了。” 张招娣嘟囔着,又往枕头上赖了赖。 “老大老大,睡到饭熟,听到碗响,屁股乱扭!” 张田彩念着童谣,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了。张招娣望着妹妹稚气未脱的背影,只笑着摇了摇头。 吃过早饭,张招娣收拾妥当,兴冲冲地往大队部报到。 大队部办公室在学校西边,是解放后新盖的青砖平房,坐南朝北。朝北的一大间隔出来做了碾米房和轧棉花的作坊,糠壳与棉絮飘得到处都是,把办公室的门窗都染成了灰白色,本就简陋的屋子更显得旧迹斑斑,污渍遍布。 “孟书记,我来报到了。” 张招娣对着正在练字的孟学成喊了一声。 “哦?这么快就来了?” 孟学成放下手里的毛笔,有些意外。 “早一天报到,早一天挣工分嘛。” 张招娣笑着答。 “谁跟你说的?倒还真有这回事。” 孟学成拍了拍手上的墨灰,随口应道。 “我爹跟我说的。” 张招娣老老实实回了话。 “行。那你今天先把这屋子收拾打扫干净,明天跟着党支部的人去老坡林修水库,那边已经动工了。” 孟学成坐到桌边,一边点烟一边吩咐。 说起这孟学成,也是个有经历的人。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他正准备奔赴朝鲜支援前线,抗美援朝就胜利结束了。后来他在辽宁当了三年义务兵,练出了一手好枪法。转业之后,他被分配到衡阳的硫磺厂上班。等到六零年闹饥荒,日子实在难熬,厂里跟着全国一起节粮度荒,人人勒紧裤腰带,每天只能领两钱一包的纸烟或是糖票凑合顶饿。他听人说乡下十个鸡蛋、三个红薯就能顶他一个月工资,心思就活了,索性以探亲为名,长期不回单位,一头扎回农村守着老婆孩子,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他小时候读过三年私塾,教书先生还是他亲舅舅,自小就和表妹舒贤莲定了娃娃亲。解放初穷人翻身得解放,他家地少,被划成了下中农。趁着新婚姻法尚未颁布,父母早早给他办了婚事,那年他才刚满十五岁。婚后一年,大儿子孟旭海出生;他转业回乡的第二年,小儿子孟旭东又降生。最苦的六零年冬天,十二月里女儿孟星芸出生,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 两个儿子饿得直哭,小儿子孟旭东更是差点没熬过去,全靠张宽顺送来的一麻袋红薯,才把一家人的命救了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滴水之恩,本就该涌泉相报,再加上张志云是他妻侄,亲上加亲。这次接到上级通知,大队要增设一名妇女主任 —— 这是新中国提倡男女平等的政策,妇女能顶半边天,也有参政议事的权利。大队妇女主任的差事,主要是调解村民矛盾、处理邻里纠纷,不光要口齿伶俐,还得有文化底子,最好是入党积极分子。入党可以慢慢培养,可文化水平不是一朝一夕能提上来的,思来想去,人选只能从村里的年轻人里挑。 孟学成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张宽顺的大女儿张招娣最合心意。他当场就拍了板,定了张招娣当锦江大队的妇女主任,还亲自上门把这事告诉了张宽顺。 孟学成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有文化,写得一手好字,村里家家户户的春联几乎都是他写的。刚回村那几年,就靠着这手字吃饭。大队里看他是个人才,先让他当了大队秘书,专管写汇报、整理会议材料,也省得天天下地受苦。后来原大队书记调去公社当干事,他就接了担子,当上了大队书记。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心里一直认这个理。上任之后,把自己侄儿孟致虎提成了民兵营长,还把自己一身好枪法,手把手全教给了侄儿。 如今他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 —— 大儿子孟旭海在部队入了党,还提了干,将来绝不会像他这样转业回村当农民。自己年纪不算大,儿子就这么出息,给他挣足了脸面,村里多少人又是羡慕又是眼红。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趁现在自己威信高,把锦江大队的工作干出个样子来,不光要让全公社都晓得他孟学成的名号,还要把名声传到县里、传到地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锦江有个孟学成。 他心里佩服陈永贵 —— 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农民,居然能当上中央委员,坐在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上作报告,说出去谁能信?可见当农民不见得就比当工人差。他现在是一村的当家人,手里管着上千号人的生计,要想干出一番事业,做出实打实的成绩,终究还得在土地上做文章:兴修水库、多打粮食、修造梯田,这才是农民的根本出路。 张招娣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进大队办公室。碾谷、磨面、轧棉花,这些向来都是爹娘操心的活,她从没沾过手。屋里除了三条长木凳,还有六把椅子,偌大的屋子烟味混着灰尘,乱得不成样子。正面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两边贴着对联:跟共产党走,听毛主席话。横批是 “为人民服务”。 党支部专门给张招娣配了一张办公桌,灰色的桌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好在三个抽屉都还完好。她挽起袖子,把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整间屋子顿时清爽了不少。 “明天开全大队的动员会,你新官上任,准备一份发言稿子。” 孟书记朝她这边喊了一声,“主要就是讲兴修水利的事,给大伙鼓鼓劲。今天你就早点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第45章 立誓履职,共筑水库 傍晚时分,夕阳像浸了淡酒,把西天的云霞染得一片通红。一个年轻小伙子提着面铜锣沿街敲着,哑着嗓子一路喊:“各位社员同志注意了,今晚吃过晚饭,都到学校礼堂开大会,一律不准缺席!缺席的扣十分工……” 这人就是大队民兵营长孟致虎,是支书孟学成的侄儿。他生得眉目清秀,瞪起眼来精神十足,笑的时候带着点爽利的俊气,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股干练劲儿。村里大事小事,他总是冲在头一个。这天从村头敲到村尾,从东片走到西片,但凡有住户的地方都走遍了,活像古时打更巡夜的差役。 这天夜里,锦江村家家户户都派了人,多则两个,少则一个,都拎着自家板凳往学校露天礼堂去。村民们很守规矩,前后排着队把凳子摆好,场子里说说笑笑,东张西望,闹哄哄的。男人们大多卷着旱烟抽,烟圈绕得满院子云雾缭绕。女人们三五一堆凑着,用针扎着手里的千层鞋底,嘴里聊着家常,针线一刻也不闲着。 村里的民兵站在台上,帮着支部摆桌椅。新上任的大队妇女主任张招娣更是脚不沾地地忙前忙后布置会场。她把挤在一处的桌子挪开摆正,架好麦克风。戏台檐下早贴了长长的红纸会标,白字写着 “农业学大寨动员大会”;两边柱子上也贴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张招娣穿梭在台上台下,抬手吩咐,低头整理,一身利落劲儿,新官上任的飒爽全写在脸上,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自信光彩。 “下面,欢迎张招娣同志上台!有请新任妇女主任给大家讲话!” 话音一落,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见场面有些喧闹,王致富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话筒边,提高声音喊:“大家安静一下!会场纪律要守好,不准随意起哄打闹,民兵同志把现场秩序维护好!” 这话一出,台下渐渐静了下来。众人都收了闲话,正襟坐坐,知道这是正儿八经的生产动员大会。 场边的民兵小分队个个穿着整齐,背着步枪,笔挺地站在场地四角,负责维持会场秩序。 紧接着,张招娣攥着自己连夜写好的稿子,走到话筒前,声音清亮又激昂: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社员同志们: 大家好! 首先,我打心底里感谢党支部信任我,让我担任咱们大队的妇女主任。能担起这份担子,我既觉得光荣,也浑身是劲儿。 往后的工作里,我下定了决心,一定做到这几点: 第一,认真学习相关政策指示,抓革命、促生产,全心全意为大伙办事; 第二,沉下心去摸实情,踏踏实实做工作,不玩虚的,不搞空的; 第三,紧密联系群众,真心实意为大家解决难处,把事办到点子上,绝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第四,紧跟政策方向,团结在党支部周围,跟着党走不跑偏!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轰地响起来。几个性子热的妇女更是激动地喊起了话:“向招娣学习!”“当好妇女主任!” 孟致虎站在台边,见场面热热闹闹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朝身边的民兵递了个眼色。那几个民兵当即把腰杆挺得更直,眼神里都透着精神。 大队书记孟学成坐在主席台上,脸上挂着满意的笑,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暗自琢磨:张宽顺这闺女果然没选错,有文化,脑子活,往后咱们大队的妇女工作,总算能走上正轨了。 台下的村民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姑娘,有人叹道:“咱们大队总算有个像样的妇女主任了,往后日子肯定能更红火。” 也有人小声嘀咕,对着这位新主任,心里一半好奇,一半期待。 张招娣站在话筒前,迎着台下一道道目光,深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各位党员同志,各位乡亲们,锦江大队是我们共同的家。兴修水库、修造大寨田,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事,也不是靠我一个人就能干成的。这得靠我们家家户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得靠我们每个人都拿出实打实的干劲来……” 她的话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都落在大伙心坎上。方才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场子,这会儿只剩她清亮的声音,偶尔混着几声压不住的赞叹。 台下又是一阵轻声议论,气氛热烈而有序。 这时,孟学成收了笑意,脸色郑重起来。他对着话筒吹了口气,又用指尖弹了弹麦头,听见戏台上方的喇叭传出 “嘣嘣” 的回响,知道扩音器没问题,才提起他那有些沙哑的嗓子,高声说:“大家静一静。下面我再讲一讲明儿动工的主要任务和安排…… 大伙都要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来,齐心协力把水库修好,给咱们村造长远的福利!” 场下顿时鸦雀无声,都认真听着书记的安排。 紧跟着,大队副书记张志军走上台,拿出上级下发的文件和社论,慢条斯理地念了一遍,把相关政策要求传达到位,算是给这场大会收了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宣布散会的话音刚落,打了半宿哈欠的村民们总算松了劲,呼啦啦地往祠堂门口走,人像溪水似的从门里涌出来。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人声搅在一处,把静了一夜的村子闹得沸沸扬扬,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困得眼皮都抬不动的庄稼汉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迷迷糊糊穿过村里的小巷岔路,各自往家去了。 学校戏台底下的露天广场,转眼就空落落的。场边那排参天古松,在夜色里静静立在月光下,树上的喜鹊早停了嬉闹,安安稳稳蜷在窝里睡着了。 锦江村傍着九连山,河道弯弯绕绕。汇入锦江的支流往上,连着上百里的群山。山不算高,年轻的松、杉、枫、山茶长得密密匝匝,郁郁葱葱。太阳一出来,林间的雾气慢慢散了,烟云聚散间,山谷洞穴忽明忽暗,晴晦不定 —— 这便是山里朝暮的模样。野花开时散着幽幽的香,溪水落时露出水底圆润的石头,一山一石都像画里裁出来的,天高云淡,衬得群峰格外清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凉丝丝的风拂过河边千条嫩绿的杨柳和苦楝枝,吹得叶子沙沙作响。花蕊上沾着晶莹的露珠,裹着淡淡的花香,顺着花瓣慢慢滚下来。社员们跟着党支部的队伍,个个肩扛锄头、铁锹,挑着自家的畚箕,浩浩荡荡往老坡岭进发。 那是个干劲十足的年月,“农业学大寨” 的生产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口号声响彻山野,嘹亮的革命歌曲在老坡岭上飘着,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看得人浑身都有劲儿。开工头一天,大队畜牧场特意杀了一头肥猪,给全村社员办了顿丰盛的晚饭,吃得大伙干劲十足。有些人家全家上阵,妇女背着孩子、锁上大门就来挖土铲土,全场干得热气腾腾。 水库动工了一段日子,又暂时停了下来 —— 这段时间要忙 “双抢”,收早稻、插晚稻,农时一刻也耽误不得。等秋后晚稻和棉花都入了仓,小麦、油菜也播种完毕,一年的农闲时节到了,大伙才又回头接着兴修水库、造大寨田。 起初是以生产队为单位干,全大队五个小队各干各的,后来改成大队统一调配。村头村尾、田间山头上,到处都刷着生产标语:“农业学大寨”“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大战三十日,荒坡变成金”“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 生产建设越推越深,县里下了指示,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打破大队和大队的界限,联合起来搞建设。公社结合本地实际,把邻近的两三个大队凑到一起干。锦江大队位置在中间,正好和王家庄、渔家庄并成一处。三个大队的劳力合在一块儿,先把锦江的水库修完,再去修另外两个村的。 那段日子,老坡岭上红旗飘得猎猎响,人声鼎沸。山头上的标语换了更气派的:专门用杉木板做了半人高的大字牌,红油漆写上 “农业学大寨,荒坡变金”,钉上木框、架上竖杆,牢牢立在山坡上。还有人在老坡岭半山腰,用石头摆出 “农业学大寨 愚公移山” 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两尺见方,再刷上白石灰,隔个三五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上千人的工地,干活却井井有条。天还没亮,妇女们就起床烧火做饭,把早饭剩下的饭菜装在罐子里,带到工地当中午饭。工地上有人负责开山取石,有人推车运土,有人垒堰筑坝。就连星期天,学生娃也要来参加力所能及的劳动。为了鼓舞士气,学校还组织了文艺宣传队到工地演出。哪怕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勤劳的村民们也守在工地上,一门心思把水库修好。 水库动工三个月后的一天,工地上出了意外。 负责放炮的社员见一炮响过迟迟没动静,以为是哑炮,没等够安全时间就上前查看。刚凑到跟前,哑炮突然炸响,他躲避不及,右手受了重伤,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袖。 张志军见状立刻冲上前,扯下干净的布条给他紧急包扎止血,一边安排人火速赶回村里报信,一边叫两个年轻力壮的民兵砍来竹竿,用藤条和门板搭成简易担架,抬着伤员马不停蹄往县城医院赶去。 第46章 一中寻君闻远走,烟雨锦江碎芳心 第二天,县革委会的滕主任专程来到工地召开大会,先是着重强调了施工安全的各项要求,末了又给众人鼓劲:“干革命就免不了有牺牲,眼前这点挫折吓不倒我们。大家要咬紧牙关,不折不扣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这项光荣任务……” 历经三年的农田水利奋战,老坡岭水库终于胜利竣工。 一九七一年七月,国务院批转《关于做好计划生育工作的报告》,首次将人口控制指标纳入国民经济发展计划,彼时全国人口已突破八亿。三年自然灾害过去十年间,全国人口增长迅猛。六十年代计划生育仅在城市试点,如今要加快向农村推行,才能有效遏制人口过快增长。 同年九月十三日,林彪等人叛逃国外,坠机身亡。 一九七二年开春,十五岁的张志立考上了县一中,成了同届里年纪最小的高中生。他生得一副好模样:光洁的脸庞棱角分明,乌黑的眼眸深邃有神,眉峰浓正,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少年气里透着几分俊朗。 张招娣挑着铺盖行李送弟弟去县城报到,心里也藏着一点私念 —— 借着送弟弟的由头松一松绷紧了两年的神经,更想好好见王煜生一面。 两年的光景,在张招娣心里却像熬了半辈子。为了压下翻涌的思念,她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劳动和大队工作上,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磨得她身子发沉,可心里的念想半分没减。她没有一刻不在想王煜生,有时想得心口发疼。夜里独自待在阁楼上时,她总生出幻觉,仿佛他的手正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盛着化不开的柔情,正凝望着她。她便闭着眼,低声唤他的名字,好像他真的就站在跟前。 把弟弟安顿好,张招娣踏上回村的路,心里一半踏实一半空。踏实的是弟弟进了县中学,往后有了奔头;空落的是,见王煜生的念头又悬在了半空,终究没敢贸然前去。她只能把这份心思再往心底压了压,想着回村后照旧扎进劳作里。路过老坡岭水库时,她停下脚步望着粼粼的水面,想起从前大伙一起挑土筑坝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村里,孟学成见了她,笑着招呼:“招娣,弟弟安顿好了?这孩子有出息,往后我肯定推荐他上大学,给咱们锦江大队争脸。” 张招娣点点头,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劳支书挂心,能去县里读书,是他的福气。” 孟学成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藏在眼底的心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年轻,又有文化,好好干,大队的工作离不了你。个人的事急不得,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张招娣低下头,心口泛起一阵暖意,只低声应道:“谢谢支书,我晓得。” 日子照旧忙得脚不沾地:水库收尾、田间生产、大队妇女工作,张招娣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可每到夜深人静,王煜生的影子总不受控地冒出来,连着那些年少相伴的光景,在她心里揉出一片软乎乎的牵挂。 她对着灯影喃喃:“王煜生,你等着我。” 没过多久,她专程再进一趟城,站在县一中教师宿舍的操场边,心口怦怦直跳。她站定身子,抬手按了按胸口,望着眼前那扇掉了漆的旧木板门。两年朝思暮想,真到了跟前,她反倒怯了 —— 她不敢伸手推门,更不敢想门开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闭着眼,她恍惚看见门从里面拉开,王煜生站在门口,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他颤着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一头扎进他怀里,铺天盖地的欢喜涌上来,混着恍如隔世的酸涩,几乎要让她晕过去。 再睁眼,门还是那扇关着的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木板。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 “吱呀” 一声开了。张招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抬眼望去,却瞬间凉了半截 —— 门里站着个陌生男人,根本不是王煜生。 那人疑惑地打量了她两眼,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外村姑娘站在这儿找谁,顿了顿才开口:“你找谁?” “请问,这是王煜生老师的宿舍吗?一一二室。” “什么王煜生?没听过。” 男人话音刚落,“砰” 地一声就关上了门。 “我没记错啊…… 明明就是一一二室……”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刚才还滚烫的心,一下子就冷透了。 正失魂落魄时,她迎面碰上了学校的江老师,连忙上前几步,压着声音问:“江老师,请问您知道王煜生老师搬去哪儿了吗?” 江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带着几分探究问:“你找他有事?” “我…… 我找他有点私事。” 张招娣结结巴巴地说,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原先的宿舍你去过了?” “去过了,住的是别人……” 她垂着眼,声音里满是沮丧。 “听说他回上海了,具体走没走、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太清楚。你要不,就去校长室问问领导吧。” 江老师说完,便夹着教案快步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招娣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她抬腕看了看表,才上午十点,索性咬咬牙,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刚开学的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报到的学生和家长,她顺着路摸到校长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坐着的是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轻描淡写地开口:“请问校长,王煜生老师还在咱们学校教书吗?” “王煜生?不在了。” 校长抬眼扫了她一下,那张尖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得像凉水,问:“你找他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路过县城,想来看看他。” 张招娣的脸微微发烫,低着头说道。 “那你还是回去吧,他早不在学校了。” 校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他去哪儿了?” 张招娣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发着颤。 “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可能!他不会一声不吭就走啦!” 血色一下子从她脸上褪得干净,嘴唇也微微抖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校长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反手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悠悠吐着烟圈:“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他是你什么人啊,我说的话你都不信?” “我是他未婚妻。” 张招娣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倔强。 “未婚妻?” 校长愣了一下,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语气顿时多了几分劝诫的意味,“那我更要劝你一句,趁早跟他断干净。你还年轻,前途光明,别因为一个人毁了自己的政治前程。我听说你还是大队的妇女主任?这位置多要紧,别因为私事栽了跟头。” “我们两年前就定了亲,全村人都知道。” 张招娣的脸又涨红了,梗着脖子昂起头,“他走肯定有苦衷,绝不会无缘无故丢下我。” 校长看着她这副固执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吸了一口烟,挥挥手想打发她走:“口头定亲不得数,又没个凭据。就算是真的,也不受法律保护。听我一句劝,断了关系,你才不会受牵连。” “我不!我一定要找到他!” 张招娣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紧紧锁着,眼里全是焦急与不安,“校长,求您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儿?” 校长瞥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语气也冷了下来:“张招娣同志是吧?那我就跟你说实话 —— 他那个“反革命”的爹死了,他回上海奔丧,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时外面有人喊校长开会,他掐了烟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掂量着办。” “我的天……” 张招娣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天旋地转。她扶着墙昏昏沉沉地走下楼,脚步虚浮地往校外的大路走去,连头都回不过来。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毛毛细雨,像千万缕银丝无声地落下来,缠缠绵绵笼着整条街道。天地间一片迷蒙,像她此刻的心,看不到半点前路。 第47章 相思染疾,杠仙祈福 轻纱,披上了黑油油的田野,笼罩在灰茫茫的锦江。刹那间,那细丝般的雨,化作了无数纤细的手指,以万物为器,以天地为声,正在唱上奏交响曲。这天籁之音的雨儿落在绿叶上,“啪啪,啪啪”。雨儿落在水洼里,“嗒嗒,嗒嗒”。雨儿舞滴落在她的头上,“叮叮,叮叮”。雨儿滴在她的心里…给她那静谧的心带来了无限的惆怅。她缓慢地沿着河岸走着,任雨水拍打在她的身上,满脸的水已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她喜欢这雨,因为这雨能隐藏她的悲伤,因为雨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哭却不被发现。一场烟雨一场梦,“他真的去上海,永远不会回来了吗?”她在轻声地问自己。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来的。 “完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张招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天。我该怎么办?”她用手紧紧压着心脏,一股冷气从她胸腔里升了上来,额上全是冷汗。 她感到头昏目眩,似乎看见段小莲在指责她,在讥笑她:“这就是跟反革命谈恋爱的下场。人家抛弃你了。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心里就根本没有你。你是个自作多情的蠢货。”她似乎看到几个声音在她耳边狂喊:“他回上海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人家是老师,国家干部,拿国家工资,人家是不会看上你的……” 她左顾右盼,好像看到许许多多惨白的脸蛋那张冷漠的脸,听到许许多多指责她的声音。她赶快闭上眼睛:“不可能,他不可能抛弃我,他是爱我的…”她对自己低声说。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接着,她眼前浮现了浩浩荡荡的人群在工地上奔跑着,红色飘飘。然后是王煜生那双深邃多情的眼睛从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叹了口气:“王煜生。你真的回上海了吗?你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吗?王煜生。王煜生。别抛弃我。别离开我……” “妈,姐在说梦话。”田田上来看见张招娣迷迷糊糊在讲梦话,吓得立刻下了楼,叫喊道。 李氏娘上楼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哎呀,这么烫。发烧啦。”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心急如焚。 宽顺妈问:“这是怎么回事,早上见她送志云去县城读书都好好的。” “招娣,莫不是昨天在工地上修水库落了洞?” 老太婆焦急地对媳妇说。 “妈,你讲的那样【什么】?我听不懂?”李氏惊讶地问道。 “哎呀。这你都莫懂啊。我觉张招娣长得乖赏了(注:漂亮的意思),在山上修水库,惊动了洞神,被洞神闹(看)上了。” 了了天。你仔【们】赶快去请仙娘来告仙做法术。越早越好。要茣然,要茣然,招弟就没、”安顺妈迟疑也说不下去了,用衣袖擦着眼睛。 李氏娘一边用热水把张招娣擦着的脸,一边对张田彩说:“田田,你快去捡生婆(当时的接生婆兼赤脚医生)那里给你姐拿两粒圆子(当地人把退烧的安乃近片称为圆子)。” “王煜生。王煜生。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 张招娣又在昏迷地叫喊着。 “招娣,张招娣。你醒醒。我是你妈。”李氏娘被突然的叫喊弄糊涂了,她抚摸着张招娣的头发,温柔地说:“招娣,你叫的那个王煜生是哪个【谁】呀?”张招娣并没有理睬她母亲,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了了天,被洞神闹上了,莫得了。快些请仙娘告仙做法术…” 老太婆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是洞神。赶快去请伞仙娘来、” “妈,听你的,我这就去请。”李氏娘说着,鼻子酸酸地,“妈,我去了。” “好,你快去快回,我守住她。”安顺妈含着眼泪,抚摸着孙女的手说,很慈爱地望着她。 “妈,我去了。”李氏娘走到门口,不断地向招娣张望,她重复着这句话,她好像不放心似的又看了张招娣一眼。宽顺妈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说:“路上当心,莫要让人知道了,现在是新社会,莫允许搞这些东西(指封建迷信),只能偷偷地搞。” 李氏娘微笑地点了点头,便同丈夫上路了。 山间的黄昏,来得那样迅速,那样无声无息,恍惚行走间,漫山雨雾紧随身后,一路追上来,不知不觉,松也肃穆,石也黯淡,影也婆娑。置身山径开阔处,不辨星光,雨雾氤氲,挟裹了远山近岭,风轻轻拂过松林,如隐隐的涛声。 入饥肠的鸟儿,偶尔在林间高声说着什么,潮湿的夜幕,就像墨汁一样浓。 张安顺夫妇戴着斗笠,身穿蓑衣,打着手电筒,翻过三座大山,来到了金立村。 “汪、汪、汪——”一阵狗吠声响彻了空洞寂寞的金家院子。这声音叫起来令人恐怖,毛骨悚然。李氏娘捡起一根拐杖舞起来,她十分厌恶地说:“你再来,我打死你。” 他们来到了门口。 这是一幢三间茅草屋,矮得竟不高的个子已快触到屋檐。看得出,由于太陈旧,它像个驼背的衰弱老人,随时都有倒塌之危险。门板已烂掉几块,泥墙上的两个小窗户,堵满了破席乱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这么黑风黑晚的,又落着雨,有什么事?”突然门开了,钻出来 说话呢?”伞仙娘平静地问道,脸不变色。 “是呀,昨天早上好好的,去修水库,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昏昏迷迷的,好像在是那条洞神捉去了魂…” “呵,她去过那些地方?”伞仙娘闭着眼睛问道。 李氏娘把张招娣在老坡岭修造水库的事说了一遍。 “哎呀。不得了。你大队修水库放炮搞到山里的神怪传说不得安宁,他命定洞神去把人间的漂亮女子捉回去…赶快想办法去请求山里的神怪传说放过招弟,要不然来不及了…”伞仙娘惊讶地睁开眼睛,跳了起来,大声说道。 “仙娘,你有办法一定能救回我的女儿,我女才二十岁,还没有结婚生儿育女(生孩子)呢。”李氏娘说道,很委屈的样子。 “她跟人家定婚的意思了吗?”仙女神秘地问道。 “莫有,按照旧社会早结婚生子了,现在新社会提倡晚婚晚育,她还在我大队当妇女主任呢。”李氏娘着急地说。 “哎,没有结婚生子的未婚女子,最受洞神的青睐,特别是长得乖的…”伞仙娘又闭着她那双神秘的眼睛说道,“这可怎么办呀。” “仙娘,我求你了,我这女儿是我姐生的,如果有那样三长两短,我怎么向我姐交差呀……”李氏娘又跪了下来,哭着说道。 伞仙娘看到李氏娘额头上汗珠和两颗泪珠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中,闪闪发光,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她扶起李氏娘,圆滑地说: “主人家,别着急,让我想想办法,你们先回去吧,求神要准备准备,不用点东西是不行的,你们回去吧……”伞仙娘说着就要去睡觉。 “师傅。我求你了,救救我女儿吧,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要准备哪样东西尽管说,我会尽力的。”李氏娘急切地说。 “看在你救女心切,我就同你们前往吧,谁叫我已成仙…”仙娘一句话还未讲完,“快走。岁我落阁成仙了,你们就是抬我走,也走不成了,手和脚都被神仙控制了,身不由己啊。”说着,她把儿子也带上了路。 等他们翻过三座大山时,天那边渐渐地亮起来,好像谁在没有的天上抹了一层粉红色的颜色,在粉红色里面隐藏着无数道金光。忽然间仿佛起了一阵响声似的,粉红色的云被冲开了,天空顿时开展起来,一轮朱红色的太阳接着从天际慢慢地爬了上来摇动着,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它终于爬上了山弯,在它下面有一片红光围绕它。它升高,红光也跟着伸长,它愈往上升,它的光芒也愈大,在短时间以内太阳已经离开了山峰,而逐渐变小了。同时它的身体也渐渐由朱红色变为金红色,霎时间霞光布满了半个天,维护着这一轮金光灿烂的朝日。 张招娣迷迷糊糊地吃了一片安乃近,浑身全是湿透,张田彩烧了一盆温水给她擦着。当然,只有十一岁的张田彩是用嫩细小手为她擦身,她还是昏睡着,体温降了下来。 伞仙娘吃过斋饭,交代主人应备的三鲜、三斤六两半瘦半肥的五花猪肉、三斤六两叫鸡公、三斤六两的鲤鱼,另外还要买三斤六两的钱纸、三把檀香、三块水豆腐、三斤六两大米、三斤六两茶油。 她命令外人不许进来,以免打扰她的仙气,还交代主人一个重要问题是赶快把张招娣放人家(定婚),她才好到阴曹地府去救神,放过张招娣。 李氏娘立刻命令安顺去把仙娘讲的贡品物资采购齐,自己亲自到汪家去把张招娣的亲生母亲张顺莲请来了。 “怎么搞的哟,好好的妹仔就病了呢?” 张顺莲十万火急地赶到张招娣房里说道。她中等个子,身穿斜开襟青粗布外衣,头上缠着黑丝帕,面如土色的脸,焦急不安。她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前额。“这么大了,也该放个人家了(该定婚)…莫不是得了相思病?想办法找个好人家把她放了…” 伞仙娘点燃三炷香,烧了三六九夹纸钱,然后坐在堂屋中央,连续打着“欧咯、欧咯、欧咯”的三个饱嗝,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拍在膝盖关节上,双腿在不停地打颤,接着双脚双腿频繁地抖动着,速度越来越快,头跟着脚步也在不断的摆动,头发晃来晃去,青丝巾散落下来,青丝也散落下来,把她的五官严严实实地罩住。突然,伞仙娘喊道: “咯,主人喏。你女的魂已落到河里去了,快…快…快用筲箕去盛回来…”接着仙娘的儿子早已备好的瓦罐放在筲箕里向河边走去… 第48章 招魂治病救人,亲妈上门招女婿 仙娘儿子站在河边的码头上,点上三炷香,对着河水面上烧了三六九夹纸钱,二手合一地对着河面,念念有词,打躬作揖。一会工夫,他用瓦罐从河中装满水,用纸封上盖,放于筲箕中。然后他要另一位男士,帮着他,两人合抬那只筲箕的两包,快速地回家,并神秘地说,张招娣的魂已经回来了。在场的邻居不相信,说他们母子在骗人说: “你有哪样证据证明张招娣的魂回来了?” “搞封建迷信,在哪里乱搞乱吹。” “要不,打开瓦罐看看里面有哪样东西?” 在现场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甚至有一个就要去打开那个瓦罐子。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被仙娘儿子一把挡住,他顺手抓了一把烟草灰撒在筲箕里,摆上一双筷子,他说:“姑娘,你回来了,请你给大家写上”谢谢”两字。” 于是,那两根筷子真的在那筲箕的灰上“唰唰唰”地写了这两个字,然后又根据呼唤者的要求写了“中国”“招娣”等一系列的汉字。大家看到这么个神奇灵验的汉字,都认为这仙娘真是神仙下凡,为民间降妖来了。大家佩服仙娘的这套妖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个个拍手叫好。 霞光的范围慢慢地缩小,颜色也逐渐变浅了,紫红变成了深红,深红变成了粉红,又由粉红变成了淡红,最后终于消失了。 伞仙娘带着儿子和村子里的壮汉二个人,携带着三鲜汤等物来到了老坡岭,对着水库拜了三拜,站在水库的大坝上,把三鲜汤摆好。伞仙娘口中念念有词,在场的人纷纷烧纸焚香,烧的纸钱、纸线火映亮了那黑黝黝的山间,最后鞭炮声响过,以告洞神祭拜完毕。 张顺连从娘家回来,屋里的米桶空空的,这她才想起要去碾米。她挑着满担谷来到大队碾米厂。人也较多,还要排队。她看见碾米机旁站着一个穿军装外套、戴着军帽的小伙子,不由得暗暗惊奇地看着他,受宠若惊。心想:这就是段书记的小崽,刚转业回来,还会开柴油机碾米,便仔细地对那小伙子望了望,从头到脚。她露出微笑来,问道:“你叫段好运,是吧?” 那小伙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他傲慢地招呼道:“你们排好队,不许插队…”他左眼下的疤痕长长的,像从污泥中插上一块木块留下的口子痕迹。两只又长又细的黑眼不停地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扫来扫去,并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别急,马上就轮到你碾了。” 张顺莲看着段好运,不由得皱起了眉毛,她想起了段好运的质朴,就是觉得这小伙子的外表不是很出众。不过她又想,十全十美的人哪有啊。她心头一热,决定把女儿张招娣介绍给他。 渔庄村由高家、段家、黄家小村庄组成一个大队。段家住在两河交汇处,人口比较多,地势比较平坦;高家在小溪的上游,两个村庄相隔三华里路;高家村在半山腰中。 吃过晚饭,张顺莲快速往山下走,沿着小溪岸上的石板路前行。段家庄与锦江大队是隔溪相望,溪口与锦江河口交汇,岸边都长有粗壮的柳树、苦楝树。段家小村庄的院子里,多年前种植的椿树和棕树高大挺拔。这里的人,如果想去摘椿芽和砍棕叶、棕衣,就必须扶着楼梯才能爬到树上去,可见那些树木有些年岁了。 张顺莲踏着光滑地石板路,边走边想:怎样才能打通段支书的经脉,让他赞同自己的想法,让两家联姻成为亲家呢?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眼看就要到段支书的家了。 段支书的土砖瓦屋坐落在渔庄村的西头,隔着三四丘水田,同靠近锦江河的东岸,与一片竹排遥遥相望。院墙内,他种植了许多的桔树和樟树,除此之外,门口还种了一棵桃树。据说桃树能避邪祛灾,能让儿子们交上“桃花运”。如今,正是春光明媚时期,桃红柳绿,鸟语花香,充满希望的季节。眼前虽然还残留着冬天的痕迹,但处处已显露出丝丝春意。 段支书并不安于现状,尽管大家都在搞农业生产,割资本主义尾巴,他依然我行我素,起早贪黑,偷偷摸摸地撑着船下河捕鱼。他说那是祖辈留下的祖业不能丢。逢在粮食不足、饭都吃不饱的年月里,再鲜嫩的瓜菜蔬菜,也抵不上一个鱼。粮食又不需要瓜菜蔬菜,粮食是实物、营养价值和货币。虽然他是村支书,不敢明目张胆地到市场上去交易,他不用出马,只要他的老婆在村里卖一圈,不到村尾,他的半筐鱼就会销售一空。因此,他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几间土砖屋外表看起来不雅观,里面却装得富里堂皇。木质结构的隔墙,都装上了平坦而光滑的杉木板子,还漆上了桐油,油光发亮。他育有二儿一女,大女早已嫁人成家,二儿另立门户,在县化工厂工作。但他却依然常常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好像一只老母鸡,除了偶尔下蛋的时候蹲在窝里一会儿,整天的工作不是开会,就是兴修水利和造梯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近让他最苦恼的是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本来以为他去参军是件好事,想到他会在部队好好干,入党提干什么的,没有想到的是,刚干完三年义务兵,就卷起铺盖转业回家了。在这三年里,不好好地干革命工作的主要原因是,他的主要心思花在谈恋爱的份上了。几多好人,几多贫下中农的子女不找,偏偏喜欢上了地主的女儿,哎。怎么得了。一个贫下中农敌我不分,让上级知道了,我这个大队支书的椅子是坐不稳了。这个孽子,不争气的东西!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个孽子与那个地主阶级划清界限。 “这真是孽。哎呀一一赶他出门吧?他是儿子,不是女儿嫁出去,泼出去的水。如果真的让他们结婚,我这个村支书不当了是事小,最主要的最难堪的是上级领导知道了,会把我作为”现行反革命”和资本主义批斗。他会和我一起到处游街示众,被揪去开批斗大会…这后果不敢设想。”他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周氏大姐,吃过晚饭了吗?”张顺莲刚走到院子口子上就看见了支书夫人,满面笑嘻嘻地喊道。 “冒有(没有),你呷过了?我在等他们两牙崽[注:两父子]一起呷。”支书夫人笑着回答道:“妹子稀行(西部一句客气话:稀客)你来有哪样事?”因为丈夫当大队书记,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欢迎来人拜访的,所以她的脸拉起像个帘子似的很长。来了客人是张顺莲,她的脑子变得开阔起来,因此,她又变得温和起来说: “你找我家的老家伙,请到屋里来坐一下,等一下他就回来了…” “我跟你说也一样,你莫是放话出去了吗,你小崽要找对象,是真的是假?”张顺莲满脸堆笑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啦,我家小崽已有二十二岁,吃二十三岁的饭了,也该结婚了…怎么?你给我寻上了一家好人家…”她惊讶地说:” 说到曹操,曹操道。”支书和儿子正从外面走了进来。 “段书记呀,这么晚了,还在外劳作打鱼捞虾,你家条件够好了,何必还操那份心呢。” 张顺莲讨好地笑着说。 书记只是嗡嗡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四方桌旁,拿起烟和纸烟,从烟盒“嘶”的一声,抽出一根烟,恨恨地叹着气说:“张氏,你…” “她是来给好运仔作介绍的。”支书夫人开门见山地说,她已端茶放在丈夫面前,。 “呵,是吗?”段书记快速灭了烟头,看了她一眼,往地上一丢。 “是我、是我二哥的大女张招娣。” 张顺连的声音很轻。 “好,好,好。” 支书没听清,信口开河地说道。 “运崽,过来,这是我是远房的妹子。” 周氏立刻扯谎说。 “张氏,是你?” 段书记一屁股坐在四方桌边,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和纸烟,从中抽出一根放在嘴里,“嘶”的一声,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恨恨地吸了一口,顿时烟雾袅袅:“张氏,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那还用说,她是来给运仔做介绍的。”书记夫人眉开眼笑地对丈夫说,她已帮丈夫盛满了一碗米饭端在面前。 “呵,是哪户人家的姑娘?”支书熄灭了烟问道,心里暗自愉悦起来。 “是我二大哥的大女…” 张顺莲像做贼似的低下了头说道。 “爹,我现在莫想找对象…”段疤子(好运)插嘴说,平时,只敢对母亲说。今天却例外,吃了貉子胆,竟敢在他父亲面前口吐狂言。 “你这小崽子。这家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你也该成家立业了。”这时,段书记火冒三丈跳起来吼道:“张氏,是不是锦江村的那个妇女主任?这妹子我见过,我们经常一起, 在公社开会,还一起修水库呢。哎,最近未见她上工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啊,她落洞了,被老坡岭的洞神盯上了,这不,我娘家为此事急得要死…” 张顺莲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已请了仙娘沙检(治疗)了,仙娘说要我孙女(因女儿抱养哥哥,只能以侄女相称)赶快放人家,才能免了灾难。我想来想去,还是你家的好运最适合了…” “噢,那个招娣,和我同在县一中读高中,同年级不同班,她是44班,我是43班。她是班长,学校里的红人,她不会看上我的…”段疤子嘿嘿地笑道。他狼吞虎咽地吃过晚饭,放下饭碗,便出去了。 “哎,他们好个没的,讲正事,他把你冲出去了。好,张氏,你讲的这个问题,让我再考虑一下。” 第49章 招娣被亲母偷偷许婚,王煜生却收到家里的噩耗 “那妹仔很好,我们是一百个同意了,关键的问题是要张招娣和段好运双方同意才行。现在是提倡婚姻自由,父母不能包办,这你也是知道的…” 这时段支书已没了胃口,饭还没有吃完,就放下筷子了。 段支书绝不是个糊涂的党员干部,在保护自身利益和声誉方面,他心里有数。在村民、妻子和儿子面前说虚话,当然不妥当,可在那样的年月,风言风语有时能压垮一个人,更别说身上还背着历史相关的顾虑。站在自家的立场上,他必须尽全力护住自家的安稳和手里的权责。 张顺莲站起身来说:“你们要快点给我答复,我侄女条件好,有好多家在打听呢。明天我大哥还等我的消息,要是你们拿不定主意,张招娣那边就不能再拖了。” “坐一坐,慢慢讲,急么急?” 书记夫人急忙走过来,笑着按住张顺莲的肩让她坐下。 段支书见妻子把人留住了,心里已然默许,不紧不慢地说:“你刚吃过饭,你也知道我儿段好运(这是人名)跟招娣早就认识,他们是高中同学,依我看就先把亲事定下来,过两年再结婚。现在提倡晚婚晚育,中央也有文件,全国都在搞计划生育,农村生第三胎就要做结扎了。” 段妈对丈夫的话一知半解,但听出丈夫松口同意定亲,连忙接过话:“他娘娘,你回去就回话,说我们家同意定亲,明天挑个日子就行。” “你嚷嚷什么,非要把好运的事闹得全村都知道才甘心?” 段支书瞪了妻子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家里的事都是你做主。” 段妈有些不高兴,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开水进来。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都是明白人,该走的礼数不会少。” 他示意妻子把早就备好的定亲包袱拿出来,又说:“大操大办影响不好,这些东西先当定礼,等结婚的时候再补办酒席礼物,也是一样的。” 张顺莲接过那一大包订礼,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眼眶也红了。想着女儿能嫁在近旁,就像孩子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她讨好的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反正两个孩子本来就认识,以后多走动走动,也算是门当户对。” 等张顺莲走远了,段妈才着急地说:“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定了?好运还不知道这事呢。” “我不定下来能怎么办?你没看见, 前阵子,好运跟那个地主成份的莫家姑娘走得太近了?。” 段支书压着声音说,“这个孽子,再不管管,再不拿亲事拴住他,我们全家都要受连累。” “好好好,听你的,你说得对。龙配龙,凤配凤,本分人家找本分人家才安稳。” 段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她本就在家里做不了主,听丈夫这么说,也不再反驳了。 段疤子坐在门边抽着闷烟,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里。这年头,要是不讲究家庭出身该多好。莫春花是他真心喜欢的姑娘,人长得周正,性子又温柔体贴,凡事都想着他,跟她在一处,他心里踏实。可眼下的形势容不得他任性,真要是娶了春花,就得顶着巨大的压力,往后的路怕是要难走得多。他心里清楚,招工、提干、入党这些事,大概率都跟自己没关系了,处处都要低人一头。 狂风卷着尘土扫过大地,飞沙走石间,天色昏沉得像要塌下来。凛冽的风雪像荒原上的野兽,往王煜生的骨头缝里钻。 一九七一年冬天,王煜生接到上海发来的电报:父亲王轩在监管场所病故。一刹那,王煜生泪如雨下,胸口闷得发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父亲最后那段难熬的日子就浮在眼前。他攥紧了电报,咬着牙低声说:“我心里清楚,就是学校里那个姓胡的人从中作梗,不然我父亲不会就这么走了。我一定要去上海,问个清楚。” 他赶到学校办公室,跟新来的邱校长请假回上海,想请校方开一封出行介绍信。 邱校长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说:“王煜生,你这个时候去上海做什么?是不是想借着家里的事翻旧账?我警告你,千万别冲动。你父亲的问题有定论,你要是擅自行动,我们肯定会按规定处理你。不信你就试试。”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王煜生冷笑一声,转身回了宿舍,收拾了一个包袱就出了门。 寒风刺骨,像细针往皮肉里扎。这种鬼天气,路上早就没了行人,连飞鸟走兽都躲得不见踪影。王煜生顶着风往前走,沿着河岸翻山越岭,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都僵了。快到半夜的时候,天寒地冻,惨白的月光照得山丘像一座座静默的土堆,四下里没有一点声息。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翻过黄金坳,刚拐过一道弯,就见四个民兵拦在前面。 “站住,这么晚了往哪儿去?” 民兵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再往前走,我们就按规定处置了。” 王煜生脸色瞬间白了,哑声说:“我跟你们回去,别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民兵上前,将他的胳膊反拧住控制住。王煜生挣扎着喊道:“你们凭什么捆我?我又不是犯人!” 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的民兵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家里的问题摆在那儿,比普通人员更要守规矩。” 王煜生还想往前冲,终究还是被几人牢牢按住,一路押回了县一中。 邱校长看着被带回来的王煜生,语气平淡地说:“王煜生,我跟你说过,你走不出去的。凡事都要按规矩来。” “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回家奔丧都不允许吗?” 王煜生红着眼睛吼道。 “道理?你父亲的问题还没彻底了结,你这个时候乱跑,本身就不符合规定。” 邱校长摇了摇头。 一旁公安局的陈委员站起身,沉声宣布: “根据上海那边发来的材料,你父亲王轩早年有历史遗留问题,解放后又在运动中持对立态度,最后没能扛过去,病故在了监管点。你作为家属,本该好好接受思想改造,现在却擅自外出,性质很严重。” 邱校长叹了口气:“你父辈的事牵连到你,我们也没办法。母校那边发来了公函,要求地方对你严加管教,我们也是按上级指示办事,你好自为之吧。” 王煜生嗤笑一声:“我明白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邱校长皱了皱眉:“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硬气。” “难道要我跪下求你?我跪天跪地跪父母,绝不会向你低头。” 王煜生一字一句地说。 “来人,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邱校长话音落下,旁边两个民兵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王煜生腿一弯,重重摔在了地上,却始终不肯低头。 邱校长见他性子执拗,也来了气,只想磨磨他的傲气。他想起上面 “教育为主、批评为辅” 的方针,转头对陈委员说: “老陈,对这类人员,咱们还是要以思想教育、劳动改造为主。我看这样,把他安排到马脚坳电站去参加生产劳动,一边干活一边反省,也算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第50章 舍己救人落腿残 三九天的寒冬,朔风凛冽刺骨,呼啸着席卷山野。深冬的阴冷裹挟天地,自带一股萧瑟沉郁的气息,让人心中生出无尽的怅惘与孤寂。寒天冻地,褪去了世间所有鲜活色彩,万物沉寂敛藏,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冷寂,让人心底满是无处排解的落寞与无奈。 南方的冬日清晨,向来被浓稠的白雾笼罩,雾气厚重绵长,咫尺之外便模糊难辨,前路尽是朦胧。王煜生素来觉得,冬天是一场盛大的告别。青春热烈、人世苦难、心底希冀、绝境绝望、俗世温情……所有或明媚或苍凉的过往,都在这个季节匆匆翻涌而过,仓促得来不及好好道别,便沉淀在岁月深处,化作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哀伤。恰似老歌里吟唱的那般,青春流年细碎斑驳,载着满身怅然匆匆远去,马不停蹄,无从回望。 一辆红旗吉普车碾过山间土路,穿行在缭绕云雾之中。山间公路蜿蜒曲折,如一条蛰伏的长龙盘踞在层峦叠嶂之间。王煜生如今被扣上了问题人员的名头,奉命驻守电站工地,日复一日地推着板车,搬运土石,加固河岸堤坝,抵御汛期河水冲击。 脚底磨出的伤痛阵阵袭来,王煜生咬紧牙关强撑着,拖拽着满载土石的沉重板车,一步一步艰难挪步向上。反复的劳作让他双手布满厚重血泡,不过三日时光,浑身筋骨便酸痛难忍,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他心底茫然无措,不知道这样的劳作还要持续多久,看不到尽头的辛苦,磨蚀着他仅剩的底气。 他自小长在安稳优渥的环境里,往日所见皆是校园楼宇、市井风光,从未踏足深山旷野,从未见过千人万众集体劳作的壮阔场面,更未曾亲历过尘土飞扬、炮声阵阵的基建场景。突如其来的艰苦劳作与困顿生活,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人生。 连日高强度的劳作,让王煜生身心俱疲,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停下喘息。抬眼望去,工地上数十名一同参与劳动改造的人员,个个身形疲惫、神色倦怠,皆是撑到了极限。人群中,一位年近六旬、戴着旧眼镜的老者,模样格外憔悴沧桑。 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双手干枯佝偻,皮肤粗糙褶皱,宛若老树虬皮。一顶边角磨损、破旧褪色的布帽,遮不住他满头凌乱花白的头发。听闻老者早年因言辞不慎犯下过错,自此常年听从组织调配,辗转各地参与基建劳动,岁岁年年,以劳作自省悔过。 人群中还有一位格外惹眼的中年女子,约莫四十余岁,腿脚微跛,正咬牙躬身搬运石块。她曾是县里任职的干部,早年因直言民生实情,道出基层百姓常年困顿、生活清贫的现状,遭人恶意构陷,自此被下放基层,常年参与艰苦劳动改造。 看着身边这些身世坎坷、命运多舛的人,王煜生只觉自己的境遇更为凄苦。众人纵使辛劳困顿,好歹尚有亲人相伴、烟火可依,而他孤身一人,父亲含冤离世、客死异乡,身后无人牵挂、无人祭扫。每每念及此处,酸涩便席卷心头,泪水悄然滑落。 工地的风霜劳苦、身体的极致疲惫,他皆能咬牙扛住,旁人异样鄙夷的目光,他也全然置之度外。他只能借着无休止的劳作,压制心底翻涌的悲痛与不甘。寒风凛冽的冬日里,他索性褪去厚重棉衣,身上只剩一件母亲亲手织就的灰色旧毛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素来白净、未经风霜的面庞上,布满一道道汗痕,狼狈又倔强。 他早已麻木,也彻底释然。身处这陌生山野,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无人在意他的境遇。事已至此,那沉重的名头早已压不垮他,他已然无所畏惧。放下所有执念与不甘后,他反倒愈发勤勉,劳作时全力以赴、争先恐后,从不偷懒懈怠。盛夏不惧烈日暴晒,严冬不畏寒霜侵袭,日日挥锹劳作,默默坚守,在艰苦岁月里,默默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倔强青春。 同一个冬日清晨,晨光微熹,洪庄村已然苏醒,家家户户开启了烟火日常。 村口河畔码头,早早传来“啪啪啪”的捶打声,是村民趁着清晨洗衣劳作。黝黑茂密的竹林间,响起一阵吱呀的脚步声,村里的孩童们结伴出门上学。一个个肩头挂着布书包,手里拎着长条板凳,步履匆匆,有的走一段便停下歇息片刻,还不忘催促前方同伴:“快点快点,再晚就要迟到了!” 孩子们跺着冻得发僵的双脚,打趣着拖沓晚起的同伴,嬉笑打闹着穿过青翠竹林,朝着学堂的方向奔去,清脆的童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孩童过后,数位提着竹篮的妇人、姑娘陆续出现在码头。竹篮里盛满冬日时鲜蔬菜,青白萝卜、脆嫩菠菜、卷心菜、芹菜,还有青葱蒜苗,鲜灵饱满。众人借着河边清水,一边清洗三餐食材,一边浣洗衣物,闲谈笑语,烟火气十足。 天色已然大亮,晨雾浓重不见朝阳。锦江河面升腾起层层乳白色的雾气,缥缈轻柔,宛如轻纱漫卷,缓缓笼罩着沿河村落。无边无际的白雾铺展开来,化作一帘巨大的朦胧幔帐,将周边村落尽数笼罩,天地间一片迷蒙静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茫茫雾霭之中,几位须发花白的老汉,提着破旧畚箕,行走在覆着薄霜的田埂、草垛旁,捡拾野粪、打理农事。晨露沾在他们的眉眼胡须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清冷又质朴。 早饭过后,村里的男女社员纷纷关好院门,奔赴田间地头。生产队的农事劳作井然有序,集体劳作的日常平稳顺遂,岁岁如常。晨起的劳作声、闲谈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恰似一曲温润和谐的乡野交响乐,平淡却鲜活,从不单调乏味。 田间地头,凑在一起锄草劳作的妇人们,最是爱闲谈说笑,村里的大小新鲜事,最先从她们口中传遍全村。雾气氤氲的清晨,河对岸的油菜地里,一群妇人一边俯身劳作,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谈,从年少少女的心事情愫,聊到婚后生儿育女的琐碎烦恼,家长里短,闲话绵长。 闲谈间,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抛出了全村最热的新鲜事:“老话讲得真没错,穷有穷窝,富有富根。你们听说没?瓦村的段家小子走大运了,要和锦江村的妇女主任定亲了!果然家里有人撑腰,日子就顺遂,这位女干部要是嫁过来,往后村里的体面差事,定然少不了她的!”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说笑的妇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艳羡,又带着几分微妙的顾虑,仿佛这位新来的村干部,会打破村里原有的安稳平衡。短暂的沉默过后,反应最快的几人纷纷开口议论起来。 “大队书记家的儿子,家境体面、根基扎实,找的对象自然门当户对,本分人家相配相守,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见过那位妇女主任,模样周正、气度大方,段疤子看着平平无奇,说实话是有些配不上人家。” “小声点议论,可别让书记一家人听见了,免得惹是非。” “我说的是实话,换做是我,断然不会轻易嫁来村里,甘愿日日下地受苦。” “你哪里看得通透?人家嫁过来最稳妥,公公是大队书记,在村里威望极高、事事稳妥。她嫁过来不用辛苦劳作,稳稳当当继续做妇女主任,日日坐办公室、开会议,闲暇时做做针线活。夏天躲在屋内避暑,冬日围着火炉取暖,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这般好日子谁不羡慕?” “那往后你们可得好好巴结这位新嫂子,说不定沾点光,也能谋个轻松差事,不用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一阵哄笑声此起彼伏,田间再度热闹起来。 “别痴心妄想了,人家有本事、有底气!正经高中毕业,根正苗红,还是优秀党员,岂是我们普通人能比的?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底气再说!” “咱们村也有高中生啊,莫春花不就是?也没见得有多金贵。” “可惜啊,春花姑娘人品样貌、学识品性样样出众,就是家世出身受了拖累,落不到好前程。”有人低声惋惜道。 “我打听清楚了,这位张招娣,是咱们村张顺莲的侄女,也是莫春花的同班同学,两人年少相识,交情不浅。” “轻点说这话,千万别让春花听见了。前阵子我还看见她和段疤子结伴在村口散步,举止亲近得很。” “他俩本就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年少情分深厚。只是如今年岁渐长,这般亲近相处,在村里着实惹眼。” “若是让张招娣知道这事,那可就热闹了,怕是少不了一场纠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兴致勃勃地揣测着后续变故。村间妇人向来最爱闲谈八卦,总爱将旁人的私事当作闲谈笑料,肆意议论。人人都心知肚明,莫春花性情温柔和善、心性纯良、性子柔软,素来不争不抢,断然争不过利落强势的张招娣。 全村上下都清楚段疤子与莫春花自幼相伴的情谊,也明白段书记夫妇素来嫌弃莫春花的家世出身,始终不愿成全二人。段家夫妇本想将定亲之事悄悄办妥、低调收尾,奈何纸终究包不住火,这段婚事还是悄悄走漏了风声,短短几日,全村老少尽数知晓。一时间,村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段家这桩突如其来的亲事,也默默替温柔无辜的莫春花,捏了一把冷汗。 第51章 慈母说合煤矿亲,莫春花执意拒姻缘 清晨,莫春花醒来,拿手绢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昨夜在床上辗转了一宿,起身对着镜子一照,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纵使哭得这样伤心,那张俊俏的脸仍带着几分娇憨的楚楚情态,任谁看了都能一眼瞧出她正陷在难熬的苦楚里。 她的心事与委屈,没人能真正懂得。莫春花早听说段疤子和旁人定了亲,那姑娘还是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消息传到耳朵里时,这事已然过去半载,她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密密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总不肯信,从前那样待她的男人,怎么转头就成了陌路人?那些耳鬓厮磨时说过的话,难道全不作数了?不,她不信他是真心变卦,定是拗不过他爹的威势与家里的压力,才不得已应下这门亲事。他绝不会抛下她的。 她一把掀开打了补丁的旧棉被,走到窗边站定,怔怔地望着外头。细密的雪花正悠悠扬扬地落着,打着旋儿飘向地面,院子里早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块白茸茸的毛毡。远处连绵的山尖也覆了白,层层叠叠晕在雾里,白茫茫一片,将整片苍莽山野都裹得柔和了些。 风雪虽寒,天地间却也自有一番清冽景致。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土坯墙头上 —— 那一株带刺的仙人掌,正顶着寒风立在雪地里,挺着腰杆望向天空。那是一年前她从段疤子家院墙上掰下的一瓣,随手插在了自家墙头,转眼便走过了春夏秋冬,从不起眼的小小嫩芽,长成了两株敦实的掌片,就这么扎在薄薄一层泥土里,经得住日晒,扛得住风雨。看着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没绽开,脸色便又白了下去,眼泪跟着滚了下来。 没坐多久,莫春花还是忍不住开了房门,踩着松软的积雪,快步穿过村子,走到生产队那棵大椿树下的草垛旁,捂着嘴低声哭了起来。冻僵的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落雪很快就沾白了她乌黑的发梢。她冻得打了个寒颤,抖了抖肩上的雪,正打算转身回家,一抬头,却见段疤子就站在跟前,她一下子愣住了。 “春花,你…… 你怎么哭了?” 他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莫春花别过脸,声音发哑。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儿本就是我们常来的地方。” 段疤子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 “哦。” 她冷冷应了一声,抬脚就要走。段疤子往前跨了一步,拦在她跟前,没动。 “请你让开。” 莫春花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春花,事到如今,就算做不成夫妻,我们好歹还能做朋友……” 他讪讪地说。 “朋友?什么朋友?你娶了张招娣,还要跟我来往?” 莫春花猛地抬眼瞪着他,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亏你说得出口。你这个没主意的人,你当张招娣是真心喜欢你?” 她气得声音都发颤,顺手攥了一把稻草,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跑。 这些日子,莫春花过得度日如年。她拼命想忘掉过去,忘掉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忘掉那个扛不住事的软性子人,可心偏不听使唤,他的影子早深深烙在了脑子里,擦不掉,挥不去。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模样,总在她记忆里打转,像一张网,一副枷,牢牢套着她,挣不脱,也逃不开。 这天,母亲的远房表姐来了家里,说是要给她介绍对象。莫春花一听,脸上立刻笼上了愁云。 春花妈招呼道:“春花,过来坐。” “妈,找我什么事?” 春花走过来坐下。 “当然是好事。” 春花妈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都二十二了,年纪不小,该找个人家了。” “妈,你是想赶我走啊?” 春花强撑着打趣了一句。 “可不是嘛,姑娘家养到这么大,哪能一直留家里。” 春花妈叹道,“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娘家不嫁人,我这心里也悬着放不下。” “妈,我自己挣工分,又不用你养。” 春花低声说,“再说现在都提倡晚婚晚育,女的二十八岁结婚都算正常。” “哎哟我的天,等二十八岁,黄花菜都凉了!” 春花妈一拍大腿,“我跟你说,你表姨给你介绍的这个后生,前头媳妇没了,留下个娃。可人家有正经工作,是国家的正式工人,在辰溪煤矿上班,每个月六十八块工资呢,到老了还有退休钱。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妈,我不想找对象,也不想结婚。” 莫春花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嫁人?你还惦记着段家那小子是不是?人家嫌你家里成分不好,早跟你划清界限了,跟他同学定亲都半年了!你还不死心?” 春花妈越说越激动,说着就抹起了眼泪,“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你们莫家,因为成分的事,这些年受了多少冷眼。你爹性子软,你哥又老实,一家子都抬不起头。我本想着你能找个好人家,往后家里也能有个依靠,你爹你哥也能少受些磋磨。谁知道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人家终究是嫌我们家成分不好,转头就娶了旁人……” 她说着说着,竟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想去给人家当后娘。” 莫春花被母亲的话戳得心口疼,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后娘有什么不好?那后生就一个儿子,才两岁多,话都说不利索。你嫁过去好好待他,跟亲生的没两样。娃亲妈没了,你从小带大,他还能不跟你亲?” 莫春花没料到母亲这么能说,气得胸口发闷:“下窑的活计那么危险,万一井下出点事,我可怎么办?” “呸呸呸!童言无忌!那么多人在煤矿上班都好好的,怎么就他出事?你快把这晦气话收回去,让旁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春花妈瞪圆了眼睛。 “反正我不嫁。” “由不得你不嫁!” 春花妈拔高了声音,“你看看你哥,三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就因为成分不好,人家一听就摇头。你二叔没办法,去做了上门女婿,在人家里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本来指望你能争口气,找个本分人家,谁知道……” 她越哭越伤心,索性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莫春花看着母亲哭成这样,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呆呆站在母亲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发梢。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叹了口气劝道:“别哭了,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莫春花上前把母亲扶起来,又给表姨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低声说:“劳烦表姨跑一趟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自己屋。这桩事压在心头,乱得她六神无主。她心烦意乱地坐在床上,闭着眼想从前那些开心的日子,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想越乱。 坐了半晌,她的手闲不住,拉开桌子抽屉,一眼看见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本是给段疤子织的。她抓起毛衣,抽掉竹针,几下就把整件毛衣拆成了一团乱线。“真是看见就心烦。” 她咬着唇,气得脸颊都红了。 可她心里终究是不甘。她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去找张招娣说清楚。在她心里,段疤子是旁人比不了的,要是让她重新找个陌生人过一辈子,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连那人长什么样、性子如何都不知道,就要凑在一起过日子,想想都觉得憋屈。凭什么要委屈自己,跟个不认识、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她想不通,也不甘心。 老话讲 “一家有女百家求”,没过几天,又有媒婆上门了。来的是高氏,穿一件短了截的斜襟粗布棉衣,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头上裹着黑丝帕,最是能说会道。她拉着春花妈,唾沫横飞地夸: “那后生,论模样身段,比段家小子还周正。就是家里穷点,兄弟多,一共六个,他是老大。家里成分一般,爹妈身子也不大好,就想找个会持家的媳妇,帮着把家撑起来。那后生都二十八了,他爹妈急得不行。” “那后生现在在哪儿?在你家吗?” 春花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你要是不信,跟我去家里瞧瞧就是,人这会儿正坐着呢。” 高氏笑得一脸殷勤。 春花妈立马放下手里拿了一半的鞋底,急匆匆跟着高氏往黄家庄去。见了那小伙子,果然长得一表人才,跟高氏说的分毫不差。她当下就拍了板:不用定亲的繁文缛节,不用备什么厚礼,也不用大办酒席,只要两个孩子见一面,吃顿点心,这事就算定下大半。 (注:湘西一带乡间,最看重早晚两顿正餐,中午多是吃早上剩下的饭菜;家境好些的人家,中午会煮碗面条或米线,都称作 “点心”。) 第52章 两度媒言春花拒,段疤子冬月进金矿 “春花,快出来,跟我去黄家庄,快走!” 春花妈十万火急地闯进门,生怕晚一步就错过了这门亲事。 “你再逼我,我就呷包老鼠药,毒死算了!” 莫春花颓丧地撂下狠话。春花妈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半句劝嫁的话也说不出口,慌慌张张地打消了提亲的念头。 莫春花呆呆立在窗前,长长叹了口气,指尖抚过刚理到一半的乱线团,久久没有挪开视线。不知何时,两颗泪珠已经挂在了她消瘦的脸颊上。爱情啊爱情,你为何要这般折磨人?什么是情,什么才算真心,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实打实的爱情?她想不通,自己和段疤子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从前那般卿卿我我、缠缠绵绵,怎么说变就变了?如今两人竟形同陌路,连见一面都要躲着。 她忍不住嘤嘤抽泣起来,转身打开木箱,翻出了一沓尘封已久的信。拆开其中一封 —— 那是段疤子在青海当兵时寄来的,信纸上抄着一句古诗: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看着熟悉的字迹,莫春花脸上一阵发烫,旧日的甜意漫上心头。原本沉下去的念想又晃了起来,她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盼着心上人能回到自己身边。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底,段好运偏偏在这时迎来了转机。他是转业军人,被省九曲湾金矿正式招工,端上了铁饭碗,成了吃国家粮、拿月薪的正式职工。 这消息让莫春花的心更乱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上人一旦离开本地去吃公家饭,这份情就再也挽不回来了。她打定主意,要去见张招娣一面 —— 只有亲眼确认张招娣是不是真的爱段疤子,她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往后任凭父母安排自己的婚事。 另一边,张招娣几次去县城一中开会,都没见到王煜生的影子。爱是需要惦记和关怀的。若把爱情比作干旱沙漠里的绿洲,茫茫黑夜里的灯火,或许稍显夸张,可它实实在在是人心里的一颗明珠,能把荒凉寂寞的日子照得发亮。这个年轻姑娘心里藏着多少苦,没人能真的体会。家里给她订的婚约,她从始至终都不认,几次提出退婚,都被母亲硬拦了下来。她把订婚的钱和彩礼亲自送到张顺连家里,过不了两天又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有一次张招娣气得狠了,抓起订婚的东西就往门外扔,还是祖母捡了回来,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们先处处看,合得来再结婚,合不来再退也不迟,反正你年纪还小。” 张招娣虽只是个大队妇女主任,手头的工作却堆成了山。锦江大队的大小事才刚开了头,一边要 “大批判资本主义”,一边还要抓社会主义建设,白天开会、晚上也开会。党支部委员要开,大队革委会委员也要开,有时合在一起开,简称 “两委会”;还有生产队长会、队委联席会,有时小队干部跟着大队干部一起开,叫 “两基扩大会”。除此之外,党支部大会、团支部大会、青年积极分子会、批林批孔理论骨干会、大批判批斗会、治安保卫会、“专案小组” 成立会…… 名目繁多的会把张招娣搅得昏头转向,哪里还有心思顾及个人私事?来开会的也都是些熟面孔,人多人少先不说,只要是党员、管着妇女工作,跑前跑后总少不了她的身影,生产队也常要配合她的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她和段好运订亲的事,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天一早,莫春花撑着伞、穿着套鞋,踩着泥水走到了张招娣家。 “春花,好几年没见了,今天是哪股风把你吹来了?” 张招娣笑着迎她进门。 莫春花脸色蜡黄,肿着的眼睛还在不停掉泪,苦笑着说:“还能有什么风?还不都是为了段疤子那个背时的。” “哪个段疤子?你讲哪样,我听不懂。” 张招娣一脸诧异。 “就是你未婚夫,段好运。” 莫春花憋足了勇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噢,他还有这么个外号,我都不知道。你跟他一个村的,找我有什么事?” 张招娣问。 “他…… 他是我对象。” 莫春花结结巴巴的,浑身都不自在,“本来我想算了,随他去。可我们四年的感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再说,你不是喜欢王老师吗?怎么又跟这个背时的订了婚?” 话没说完,眼泪又簌簌掉了下来。 “春花你别哭,有话好好说。跟我到房里去,别让我奶奶听见了。” 张招娣连忙拉着她往阁楼走。 两人上了阁楼,挨着坐在床沿上。 张招娣盯着她看了半晌,侧过头沉声问:“春花,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发生关系了?” “招娣,你看我是那种人吗?你怎么尽往歪处想!”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张招娣语气冷了几分,“既然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你就没必要来找我。” “张招娣,你我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你要是跟段疤子结了婚,王老师回来怎么办?你那么爱他,当初他在学校广场被批斗,你不顾安危冲上去护着他,难道你真的都忘了?” 莫春花眼里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不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提他了。” 张招娣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他回上海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我留,在我心里,他跟死了没两样。” “谁说的?现在形势这么乱,你也清楚。王老师不辞而别,说不定是有苦衷的,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呢?” 莫春花劝道。 “你是不是见我跟转业军人订了亲,心里眼红啊?” 张招娣一下子来了气,“春花,你想让我放弃段好运,不可能。除非他自己亲口跟我说,他爱的是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该花心思让段好运喜欢你,不该来找我闹。” “张招娣…… 我还是那句话,你好好等着王煜生老师吧,说不定…… 说不定他真的会回来。” 莫春花心里又乱又酸,话也说不下去,讪讪地离开了张招娣家。 她这一走,倒让张招娣心里犯了难。其实她根本不爱段好运,两人订亲后几乎没来往,说不上半分情分。订亲这么久,她从没去过段家,连他家大门朝东朝西都不知道。每次段好运来家里,她都借口开会忙,躲着不见。这场父母包办的婚约,她只能浑浑噩噩地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院门口,莫春花在门楼底下拿起伞,强笑着跟院里的邻居打了声招呼,一头扎进了茫茫雨雾里。 张招娣顺着木梯走下来,倚在大门框上,茫然望着烟雨朦胧的田野。看着雨雾里那个撑伞的背影一步一滑地越走越远,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像撕破了一张天网。县城一中的校园里,雨声裹着少年人的喧闹,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志云十五岁那年,身高就蹿到了一米七五,是高一班里个子最高的学生。他骨架舒展挺拔,皮肤白净细腻,月牙脸透着几分温柔与沉静,乌黑的头发半遮着宽阔光洁的额头,两道浓眉匀整得像精心修过,睫毛又密又长,衬得眼神格外有感染力。这副成熟模样和他的年龄半点不搭,旁人见了,都当他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作为县一中的重点生,他走在街上,总引得年轻姑娘频频回头;回了村里,老人家们也总围着他赞叹,说这小子长得太俊了,真不愧是百家奶喂大的。 张志云迷篮球迷得厉害,哪怕劳动回来一身累,也要抽下午或者晚上的空闲,打一个多小时球才肯罢休,后来还选上了校业余篮球队的队员。 这天傍晚,高二甲班和乙班打友谊赛,张志云是甲班主力,自然要上场。比赛开始,两队球员弓着腰,屏息凝神盯着裁判手里的球。哨声一响,张志云轻盈跃起,长臂一伸就拨到了球,转身顺势一送,球稳稳落进了篮筐。赛场上球来球往,一次次飞向篮筐,打得格外激烈。三场打下来,甲班以二比一赢了乙班。围观的同学拍手叫好,乙班有个球员气得把球一甩,闷头就跑了;乙班的拉拉队也个个垂头丧气,蔫蔫地离开了球场。 “哎,甲班那个高个子球打得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省里的比赛?” “这穷山沟背时的地方,谁知道呢,交通又闭塞。” “千里马常有,伯乐却不常有啊。”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不少人还在操场上闲逛。甲班的队员留下来练投篮,有个队员用力过猛,球砸在篮筐钢圈边上弹飞出去,滚到场外,被一个路过的女生伸手接住了。她把球抱在怀里,正打算走开。 “哎,麻烦把球还给我。” 张志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真是倒霉,你们怎么打球的?砸到人了怎么办?” 留着齐耳短发的黄小英一肚子火气,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下不为例。” 张志云连忙点头赔不是。 “小英,快回宿舍,老师找你呢。” 一个矮个子女生匆匆跑过来,瞟了张志云一眼,惊讶地问黄小英,“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谁不知道高二甲班的张志云啊。” 黄小英答道。 张志云心里一动,望着黄小英离去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只觉得这人、这名字都分外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落着,沙沙声没个停。不用下地劳动的学生们闲坐在教室里,天南海北地聊着天,满屋子都是少年人的热闹气。 第53章 寒窗结业难圆梦,志云醉酒闹家宅 张志云闲得发闷,转回男生宿舍,拿起了那把心爱的二胡。凄清婉转的调子顺着窗棂飘出去,漫在整间宿舍里,把空气都染得愁肠百结,倒也给这寂静的午后添了几分活气。 女生宿舍里,黄小英正和几个女同学坐着闲聊。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女生打趣道:“我看啊,也就你配得上甲班那个帅哥张志云。你听,他又在拉二胡了。” “可不是嘛,黄小英歌唱得好,他俩都喜欢音乐,要是能凑成一对过日子,多幸福啊。” “我也这么觉得,一个拉琴一个唱歌,男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脾气都对得上。” 另一个女生笑得直捂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小英听着这些话,心里怦怦直跳,一股热流涌上来,整个人都陷进了轻飘飘的幻想里。 那天下午,晴空万里,太阳像发了疯似的把地面烤得滚烫。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窝在山坳里的校园活像个大蒸笼,连空气都热烘烘的,人稍一动就浑身冒汗。锦江岸边的苦楝树叶都卷成了筒,蝉在树上 “知了 —— 知了 ——” 地叫得有气无力,声音越拖越长,沉重又缓慢。热得连鸭子都躲在河边树荫下乘凉,蔫头耷脑的,连往日最爱玩的水都懒得下。只有勤快的蚂蚁忙忙碌碌搬着家,像是预知了不久就有雷雨要来。 学校里的学生们个个热得满头大汗,男男女女都往河边跑,要去水里泡着解暑。一声吆喝,一群学生 “扑通扑通” 跳进河里,像鱼儿似的在凉丝丝的水里畅快地游着,享受着河水的清凉。张志云挥着胳膊划得飞快,在水里上下翻腾,忽然一下扎进水底,半晌才从不远处冒出来,顶着个水淋淋的脑袋。 不远处的坝口流水处,五个女同学正踩着水说笑。水面映着阳光,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救命 ——” 一声惊呼突然划破喧闹。黄小英脚下一滑,摔进了浅滩里,被湍急的水流带着往下冲。千钧一发之际,张志云闻声猛划过去,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使劲往静水处拖。两人在水里挣了几下,总算稳稳当当地上了岸。 刚上岸的张志云却看呆了: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衬出姑娘高挑的身形。白净的脸上挂着水珠,樱桃似的嘴唇微微喘着气,像块磁石似的勾住了他的目光。从这天起,黄小英的影子就刻在了张志云心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他都会停下脚步,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走。 有一天,黄小英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拦住了他。她突然出现,把张志云吓得手足无措,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嘿嘿地傻笑着。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胸口发烫,心跳得咚咚直响,连呼吸都跟着发紧,浑身冒起了汗,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想往楼上跑。黄小英抿嘴一笑,侧身挡住他的去路,笑着说: “哟,高高大大的男子汉,还怕羞啊,腼腆得像个姑娘家。” “那可不,天天泡在女生堆里,性格当然像女娃娃。” 他的同学小风刚好路过,凑过来插了句嘴。 黄小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追着小风就打,两人闹着跑远了。 这一夜,张志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竹席被他蹭得沙沙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黄小英的话、她的笑、她跑开的背影,越想越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亲昵的意思。他笃定黄小英也喜欢自己,心里朦朦胧胧盼着,能在某个没人的夜里,和她单独待在一块儿。可他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越想越觉得懊丧,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梦半醒间,他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是黄小英的身影,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触感,像连环画里亚当和夏娃的故事,朦胧又让人发烫。天快亮的时候,他猛地惊醒,只觉得浑身燥热 ——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完成了少年向青年的蜕变。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攥着被子,心跳得飞快,既慌张又有点说不清的茫然。 几天后,张志云和黄小英又打了个照面。她端着刚打好的饭菜从食堂出来,他攥着碗正往里走,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张志云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活像块猪肝,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慌慌张张侧身让开,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一九七四年六月,读了三年高中的张志云提前毕了业。 毕业前一个月,姐姐张招娣托人带信来,说锦江大队今年要推荐他去地区农业技术学校读书 —— 那可是全吕家坪公社独一份的指标。张志云欣喜若狂,心里盘算起好日子:再读三年书,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八岁就能参加工作,就算是在国营农场,也比天天泡在水田里强多了。他最怕水田里面的蚂蟥,凉丝丝贴在腿上吸血,想想都头皮发麻。要是去了园艺场,领着国家的工资,不用打赤脚下田,那是多美的差事。每每想到这儿,他心里就甜滋滋的,连夜里睡觉做梦都能笑出声。 一九七四年七月初四清早,暴雨疯了似的往下倒,雪亮的闪电像银蛇般在天上窜来窜去,一次又一次把屋子照得透亮。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纸发颤,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震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志云从大队部跑回来,豆大的雨点子像钢针似的砸在身上,又疼又冷。他垂头丧气地冲进家门,一头扎进自己卧室的床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堂屋里,张宽顺光着脚坐在桌边抽旱烟,右手正凑着火柴点烟锅。李氏在灶房里忙活,宽顺妈迈着小脚往桌上端菜摆碗。 “义气老,呷早饭了!” 张招娣从木梯上走下来,朝弟弟屋里喊了一声。 张志云闷在床上没应声,哭声却没停。张招娣推门走进去,坐到床边问:“义气老,哪里不舒服?讲给姐听听。” “姐,我读不成书了…… 我读不成书了 ——” 张志云抽抽搭搭的,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娃。 “什么?不是早说好给你去读的吗?怎么说变就变了?” 张招娣一下子来了气,“我在大队部怎么都没听说?这指标被谁拿去了?” “还能有谁?旭东哥呗。” 张志云抹着眼泪,声音都哑了。 “姐,要是姑爷先就说把指标给表哥,他年纪比我大,我半句怨言都没有。要是他当初没给我许过诺,我也不会存这个念想。可都到这份上了,他倒好,说反悔就反悔,屙稀屎一样!” “唉,到底还是亲生的亲。你是他妻侄,隔了一层肚皮,哪能跟人家亲儿子比?自己生的仔自己疼,这话半点不假。” 张招娣心直口快,一句话戳破了窗户纸。 “怎么啦?都过来呷饭啊。” 李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忙打圆场。 “妈,大,你们先呷吧,他书读不成了,正伤心呢。” 张田彩在一旁搭话。 “怎么就读不成了?前阵子不还说得好好的,就等通知了?” 李氏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人家反悔了呗。好事哪能轮着外人,当然先紧着自家仔。” 张田彩撇着嘴,一脸不平。 “唉,只怪我没本事。要是我当这个书记,铁定让你去读。” 张宽顺把烟枪往桌上一放,重重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自己,宽顺。” 李氏说着,拿起碗给大家盛饭。 屋里的话一句句飘进耳朵,张志云心里又酸又堵,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他猛地爬起来,翻箱倒柜从父母房里摸出藏了好几年的苞谷酒,仰起脖子 “咕噜咕噜” 灌了好几大口,酒劲冲得他眼泪直流。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喝酒,喝的还是闷酒、急酒。 “酒…… 酒醉干杯少!”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本想说 “酒逢知己千杯少”,脑子一乱就念错了。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屋顶都发颤。雨越下越大,真像天上的神仙打翻了水盆,一股脑往下倒。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扯成一道道小瀑布。院外的小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花草被暴雨打得抬不起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汪、汪、汪 ——” 一阵凶狠的狗吠从院外传过来,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耳。张志云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晃到了王家院子。孟学成家的屋子就建在三口鱼塘中间的塘坝上,看门的狗见了生人,叫得更凶了。 “狗卵日的!凶什么凶!老子打死你!” 张志云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指着狗就骂。 那狗根本不怕他,越叫越猛,前爪刨着地就要往他身上扑。眼看就要被咬上,张志云慌忙弯腰摸起一块鹅卵石,卯足劲砸了过去,正砸在狗的爪子上。那狗疼得 “呜呜” 叫着,夹着尾巴跑开了。 “妈个资格!我日你妈!你们拿我寻开心,耍老子玩!我日你祖宗八代……” 张志云像疯了似的,站在雨地里扯开嗓子骂,脏话混着雨水往外冒。 “怎么说话呢!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舒氏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是侄儿撒泼,也来了气,张嘴就回骂。 “舒贤莲!你个没用的东西!你说我有娘生没娘教?你怎么不来管我?不来养我教我?妈个资格!你就是自私!自私自利的小人,只顾着你自己家!” 张志云边哭边骂,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借着酒劲全倒了出来。 “义气老,是姑不对,是姑没用。” 舒氏见侄儿哭成这样,语气也软了下来,抹着眼泪走到他跟前解释,“我是想着你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再帮你找门路。你大哥比你大两岁,我们才想着先让他去……” 张志云这一闹,满院子的人都听了个明白。大家都知道是家务事,顶多叹口气,谁也不好多嘴。可舒氏却被侄儿这通闹得心惊肉跳,半天缓不过神。 其实这事也有前因。去年年底征兵的时候,孟旭东刚满十七,正好够年纪,张志云才十五,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那回孟旭东体检都过了,本以为能穿上军装走出山沟,谁知道临了还是出了岔子,没能成行。这回头一个农技学校的指标下来,夫妻俩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先紧着亲儿子,便把当初对妻侄的许诺,悄悄搁到了一边。 第54章 童言惊母,断送参军路 这天傍晚,夕阳斜铺在锦江面上,西边的天空烧得一片通红,把远处青山的轮廓勾得分外清晰。河面金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舒家姐,听说旭东哥参军体检都合格了,啥时候请客办长火呀?” 孟学成的小妹带着五六岁的小儿子回娘家串门。她嫁在县城郊区,穿一身时新的的确卡军装,齐肩短发用红头绳扎着,发梢还带着点黄。 “花娘娘,你果子稀行,就会拿我们说笑。” 孟旭东笑着打招呼。 “你这是考上参军了呀,当了大兵,在部队好好干,争取入党提干,将来有大出息。” 学成妹温和地叮嘱着。 “我晓得的,谢花娘娘的吉言。” “军人大哥参军打仗,‘砰’的一下就被一枪打死了!” 孟旭东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小表弟的童言打断了。 在场的舒氏和小姑子都吓了一跳,被这五六岁的小毛孩一句话说得魂不附体,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那孩子还不懂事,又重复了一遍:“‘砰’一枪就被打死了!” 说着还往后一仰,模仿中弹倒地的样子。 舒氏气得脸都白了,连声说:“旭东,咱不去参军了,不去了!” “妈,细伢子的话你也信?” 孟旭东又气又无奈。 “童子吐真言啊!你听妈的,莫去了,咱不去参军了!” 舒氏当场号啕大哭起来,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以死相逼,硬是逼着儿子松了口。 望着小姑子离去的背影,舒氏脚步踉跄地走到塘边,浑身脱力似的瘫坐在塘坝坚硬的青石板上,嘴角一阵阵发紧。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张志云那天敌视又气愤的目光 —— 那孤苦伶仃的侄儿,说到底也是割不断的骨肉亲情。她想起嫂子临死前,流着泪把孩子托付给她的模样,那情景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她抱着膝盖,在塘坝上坐了很久,望着浑黄的塘水发呆。微风拂过,塘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舒氏,你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孟学成出门看见妻子坐在塘边,大声喊了一句。舒氏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孟学成心里又惊又怕,慌忙走过去扶她,声音都发颤:“快起来,有啥事回屋里说,坐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让人看了笑话。” 她才慢慢站起身,木呆呆地跟着丈夫回了家,脚步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学成,把旭东读书的指标改过来,让义气老去读吧。” 刚进房门,舒氏就灰心丧气地开口。 “你讲胡话呢?通知书都下来了,哪有那么容易改?” 孟学成火冒三丈,嗓门一下子提了上去。 “这可怎么办啊…… 今天……” 舒氏本想告诉他张志云来闹过一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有什么办法?把旭东弄去读书,我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学成,你想想办法帮帮义气老吧,我这心里实在难受。当年要不是我自私,不管他,今天他就是我的亲仔。想当年我大哥去了安江农场,我姐拼着命生下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收养这孩子。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一万个不情愿 —— 想着自己已经有两个仔了,还养别人的做什么?转头就把他抱给了宽顺夫妻俩,想着他们没生养,总不会亏待他。 后来日子也确实像我想的那样,可我看着李氏拉扯他的艰难样 —— 才出生五天的娃,她拄着拐杖像叫花子似的,天天挨家挨户叩门,讨百家奶喂他,我这心里就像针扎一样。我…… 我当时真想立刻把义气老抱回来自己养…… 我真后悔啊,怎么就不能像他外婆那样?他外婆把两个外孙都拉扯大了,还送去参了军……” 舒氏说着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烦不烦!别哭了!” 孟学成怒目瞪了她一眼,顿了顿,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法子能帮一帮义气佬。” “能有什么法子?你快点想,我就怕那小子性子冲,再做出什么蠢事来。” 舒氏用衣袖抹着眼泪,连声催促。 另一边,张志云早被人送回了家。张田彩见哥哥垂头丧气的样子,悄悄提起猪食桶,帮母亲喂猪去了。她最懂哥哥的脾气,只要见他心情不好,就主动找家务事做,躲开他的火气。 家里喂了一头母猪,食量大得惊人;另外还有两头肥猪,一头交售给国家,另一头留到过年杀,卖一半肉凑她的学费,另一半腌成腊肉改善伙食。猪养得多,草料就肥,上半年要天天去野外扯野草,下半年松快些,有薯藤、萝卜喂,就不用出门扯猪草了,只需要上山捡柴。 张宽顺坐在堂屋角落,闷头抽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看着儿子苦闷成这样,他忍不住抬起袖子擦眼角,一双浑浊的眼睛惶惶地望着门外。儿子只是伤心,还没闹脾气,要是亲生的遇上这事,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老人是传统性子,养儿防老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一辈子经了无数风浪,对很多事都看淡了,唯独儿女的前程,放不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志云这一醉,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醒来时都快到后半夜了。这半个月来他天天如此,睡得早,醒得也迟,可真正睡着的时间并没多少。常常是彻夜睁着眼,在黑暗里心烦意乱地翻书,那本《毛泽东选集》的封皮都被他翻得起了边。这种熬人的滋味,比干活还受罪。 一直熬到天蒙蒙亮,家里人陆续起床,大队里传来出工的喧闹声,他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朦胧里,他听见母亲从院坝抱回柴禾,灶房里油锅噼里啪啦响,铁锅碰得叮当脆;听见父亲在堂屋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姐姐上下楼梯 “咚咚” 的响动,还有张田彩 “嘿嘿嘿” 赶着鸭子、鹅的笑闹声,祖母在一旁叮嘱,让她别把鸭子赶到河里去,就放大队的口鱼塘里…… 他抿着嘴,含着泪,总算沉沉睡了过去。 可没睡多久又醒了,脑袋昏沉沉的,再也睡不着。他爬起来,不想出门,从墙上摘下耳胡,心烦意乱地拉了起来。心里憋着一股劲,手上力道就失了准,“崩” 的一声,一根琴弦骤然断裂。他又翻出一根新弦换上,不管不顾地疯狂拉奏,没一会儿,食指和中指就磨出了厚茧,左手按弦的指腹更是磨破了皮,血顺着琴弦往下渗。他只好停下来,找了块旧手帕按住伤口。 他慢慢穿衣服,穿一件就要愣怔半天,整个人像丢了魂。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出了房门,在水瓮里舀了瓢凉水,打湿毛巾,慢吞吞地擦了擦肿着的眼睛。又舀了一缸凉水,跨出门槛到院子外刷牙。 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雨后的清晨像换了个世界。蔚蓝的天空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空气清新得像滤过一般。霞光悄悄漫上东方的天际,藏青色的天幕一点点被染成金红,几朵棉花似的白云镶上了金边,好看得很。 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稻子熟了,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翻涌的金色波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仿佛满地都铺着黄金。 张志云无精打采地跨过田埂,蹲在沟边刷牙。四周静悄悄的,壮劳力都下田了,小孩子们在村口土堆上疯玩。河边的杨柳、苦楝树上,蝉躲在树叶里 “知了、知了” 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更烦了。 刷着牙,他忽然看见父亲正佝偻着腰,在对面的水田里挖沟排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扎眼,背比以前更驼了。 一瞬间,一股又酸又愧的情绪涌上胸口,疼得他胸口发闷。他匆匆漱了口,攥着牙刷低着头往回走。灶房里油锅还在噼啪响,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身后的田野里,风卷着稻浪,沙沙地响成一片。 第55章 得失一念间,祸生工地上 张志云蹲在田埂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终究还是没胃口,揣着牙刷回了屋。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被换掉的农技学校指标,一会儿是父亲弯在水田里的背影,越想越闷,伸手又去摘墙上的二胡。指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却像没知觉似的,运弓的力道又重又急,没拉上几句,“崩” 的一声脆响,另一根琴弦也断了。 他盯着断弦发愣,满肚子的火气和委屈堵在胸口,泄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正午时分,天彻底放晴了,烈日高高悬在头顶,一丝风都没有。大地像个捂严实的蒸笼,热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张宽顺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李氏煮的面条当点心。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舒氏连饭碗都没放下,兴冲冲地直奔宽顺家的四合院而来。 一进门,她就压着喜色,把丈夫托人带来的消息告诉了李氏:“村里的赤脚医生要换人了,如今新社会,都要选有文化的年轻人顶上。学武说义气老正好合事,定了让他去参加三个月的短期培训,回来就能上岗了!” 李氏正端着碗吃面,一听这话,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连忙放下面碗,转身就往灶房去,重新下锅煮了一碗加了菜的面端出来,招呼舒氏:“他姑快坐,先垫垫肚子。” 张志云听见姑姑的声音,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没吭声,起身就回了自己房间。张宽顺早吃完了,正坐在一旁抽旱烟,闻言手里的烟锅都顿住了。他竭力想摆出沉稳的样子,可眉梢眼角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一张脸红光满面。他磕了磕烟锅,往前凑了凑问:“真有这回事?” “我还能骗你?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 舒氏说得斩钉截铁。 “哎哟,可千万别赌咒发誓,我们信你,信你。” 李氏连忙摆手,跟着又皱起眉,“就是当医生责任太大了,我有点担心。” “只学三个月就上岗,会不会太急了?医生哪是那么好学的。” 张宽顺脸上的笑淡了些,又添了几分忧愁。 “顺大,义气老那么聪明,一学就会。” 舒氏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好处,“培训这三个月,每天十分工分照记,每个月还有六块钱的生活补贴。等以后医术学好了,全村人看病都方便,你们二老将来老了,身边也有个人照应。你们不就盼着养儿防老吗?他守在跟前,天天都能照顾你们。” “是啊是啊,真是让他姑费心了。等这事成了,我们再好好请你们吃饭。”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这机会来得有多难得,经历过这些年动荡的人心里都清楚。全国的高等院校从一九六六年停止招生,高考被废除,正常的教学秩序彻底被打乱,“教育革命” 越闹越凶。没人把读书识字当回事,学生进了校门,大半精力都耗在 “阶级斗争” 上,说是 “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多数学校干脆停了课,天天抓批斗、学大寨。 一九七三年六月,知青张铁生参加大学招生考试,交了一份被称作 “发人深省的答卷” 的白卷。随后全国报刊纷纷转载,一夜之间,他成了名噪全国的 “反潮流英雄”。“四人帮” 对这份白卷赞不绝口,两年后,张铁生更是当选了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读书无用的风气,刮得更盛了。 也正因如此,一个能学手艺、拿工分、还能领补贴的赤脚医生名额,对农家子弟来说,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出路。 同一时节,远在外地劳改工地上的王煜生,正坐在大河边上吹笛子。 笛声忧伤又清亮,顺着河水飘出去很远。他慢条斯理地吹着,心里想着,要是笛声能抚平心口的伤,能安抚那些焦躁的日子,他愿意一直吹下去,吹到嘴唇发肿,吹到再也发不出声音。音乐这东西真是奇妙,旋律像从心里飞出去的小鸟,穿山过水,去寻另一个能听懂它的灵魂。 人生路漫漫,能留下来的记忆却没多少。偏偏每一段记忆,都总附着在某一首歌、某一段曲子上,调子一响,往事就跟着浮了上来。 有时连素不相识的人,都能从他的笛声里听出几分起落,听出那些蹉跎的岁月,仿佛当年那个鲜活的灵魂,又借着笛声回来了。 他翻来覆去吹的,都是些老曲子。曲子里藏着他的童年、少年,还有没来得及好好展开的青年时光。他自己也奇怪,牙牙学语时听过的《小放牛》,怎么能记这么清楚?“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孩子却不知哪儿去了……” 吹着吹着,他就恍惚起来,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子,眉眼清秀,笑起来眼里水汪汪的,像个姑娘家。再一晃,又成了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唱着 “让我们荡起双桨”,无忧无虑,天真烂漫。那时候多好啊。 他吹笛子的时候,目光总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像在找什么。是啊,为什么总爱吹这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从《冰山上的来客》里看见了什么?千里迢迢跑到这湘西深山里,又在找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长的锦江河往西去,西岸是层叠的群山,山里的日子疯快地往前滚。他带着一身伤来,家破人亡,父母身陷囹圄,自己住过牛棚、挨过批斗。连他自己都渐渐觉得,仿佛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身 “错误”,需要被好好 “再教育”,或许这辈子就要在马脚坳的劳教队里耗到底了。 人和心事,都跟着锦江河的流水,慢悠悠地往前淌。天上飘着云,山谷里鸟雀啼鸣,入秋的细雨如烟似雾,无声地落在空地的瓦砾堆里、枯枝败叶上,打湿了屋顶,打湿了树木,也打湿了脚下的泥地。 一夜细雨过后,河道口的泥土吸饱了水,黏得像胶,走上去就像被磁铁吸住了脚板,寸步难行。一不小心踩进深泥坑,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出来。工地上红旗招展,背石头的打杵声、抬石头的号子声、高音喇叭里的加油声混在一处。上千人在江边挥汗如雨,推车的、搬石的,热火朝天,真有种愚公移山的架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颤。 入秋后风凉了,天高远了许多。太阳再红,也没了夏日的威风,只是悬在天上照着,没了灼人的热气。 王煜生混在劳改队伍里搬石头、铲土,干得和所有人一样卖力。忽然,不远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挑着满满一箕土,快步往前跑。谁也没注意到,斜坡上一辆没刹稳的板车正顺着坡度,直直朝着少年滚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王煜生想都没想,纵身扑过去,猛地一把将少年推开。板车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腿上。 工地上轰轰隆隆作业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王煜生倒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眉头紧紧皱着,右小腿高高肿起,像鼓起了一个小山包。额头上的青筋凸着,像干涸土地上裂开的沟壑。冷汗一滴接一滴从额角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疼,钻心的疼,疼得他脸色惨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痛。 “快!开拖拉机送他去医院!” 劳改队的田队长慌了,冲开拖拉机的司机大喊。 王煜生被抬上拖拉机拖斗,车子一路颠簸着往山下疾行。尘土漫天,空气里满是柴油烟味,拖拉机 “叭叭” 的轰鸣声刺耳得很。浓烟呛得他胸口发闷,一阵阵犯恶心。右腿渐渐没了知觉,他却没觉得多怕,反而隐隐有几分释然 —— 残废了也好,这样张招娣见了,总该死心了吧。不会再给他留念想,不会再为他耗着青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和遗憾了。 他竟为这场不幸感到几分高兴,为自己推开那个孩子的举动,觉得欣慰。 这份高兴藏得很深,不在脸上,不在手上,只在心里。他轻轻摸了摸那条被砸伤的腿,无声地笑了笑,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没看见,身后远远跟着一辆北京吉普,车里坐的,都是公安干警。 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眼都是白 —— 白墙、白窗帘、白大褂,单调得刺眼。他被推进手术室,耳边是医疗器械碰撞的轻响,想睁眼,视线却被血糊住了。疼,铺天盖地的疼,仿佛浑身的骨头都碎了。 昏迷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他被五花大绑着揪出去批斗、游街,被人踩在脚下,唾沫和烂泥巴砸在脸上…… 那些屈辱的日子,像刻在了骨头上。 另一边,端上了国家饭碗的段好运,架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抽烟的姿势派头十足,一年到头窝在九曲湾金矿,偶尔心血来潮才回一次家。倒不是路远,是他不想回 —— 不想看张招娣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也怕面对莫春花热得发烫的心意。 其实九曲湾金矿离镇老村也就五六十里路,坐汽车一个钟头就到。一九七二年九月,从阳到屋溪的省道通车,刚好经过九曲湾,交通方便得很。别人家在外工作的儿女,千里迢迢都要往家跑,偏他不。遇上休假,他宁可蒙头睡大觉,也不愿回家探亲。逢人问起,就说下井干活太累,没精力来回折腾。 他对自己的婚事始终抱着不冷不热的态度,父母包办的婚约,他既不点头也不反对,模棱两可地拖着。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总想着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妄想像书里写的那样,红玫瑰白玫瑰都攥在手里。 八月十五中秋节,天公却不作美。细雨霏霏,飘飘洒洒,像丝、像绢、像雾、像烟,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山近树都笼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第56章 金矿招工得公职,中秋家宴起闲愁 段好运提着两盒月饼,风风火火赶到未来岳父家。李氏见了准女婿,欢喜得不行,一面张罗杀鸡宰鸭,先煮了碗红糖鸡蛋端上来待客。段好运吃得得意,抬腕看了看表,问:“张招娣呢?她啥时候回来?” “到公社开会去了,晚上准回来过节。” 李氏笑眯眯地答。 “八月十五也不歇着,还要开会?” 段好运心里凉了半截。他暗自嘀咕:一个女人家成天在外奔波,没个安稳样,这还没成亲就这样,结了婚哪里还顾家?男主外女主内,日子才过得踏实。可转念又压下念头:如今时代不同了,提倡男女平等,妇女也顶半边天,她工作忙,自己该多体谅才是。 “娘娘,我去公社接她。” 段好运抹抹嘴站起身,“你们不用等我,接了她我们一块儿回来过节。” “好嘞,那我们就先动筷子了啊。” 一家人笑着应了,满屋子都是喜气。 兰里公社如今已经扩成了两条街,一条是铺着青石板的老正街,一条是新修的省道公路。中秋这天集市上人挤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混作一团。段好运听着反倒心烦意乱,胸口堵得发闷。他一遍遍劝自己放宽心,可苦闷劲就是散不去 —— 难道自己命里就该遇上个这么不冷不热的人?本来也没多大事,看在父母的面子上,看在她是个姑娘家的份上,他总想着忍忍,可越忍越想逃。感情是谈出来、处出来的,这话搁他俩身上,全是空话。 他真想撒开腿跑个痛快,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胡思乱想一通。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深秋的风凉丝丝的,本该让人清爽,可张招娣那张冷脸总在脑子里晃。他越走越没底气,索性打消了接人的念头,打算先回自己家。路过供销社,又多买了几盒月饼,算是给父母的节礼。 一进家门,凉丝丝的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才稍稍定了神。堂屋里媒人张顺连正和段母坐着,商量他和张招娣的婚事。他不想掺和,转身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村头乱晃。 这头,莫春花坐在自家桌边,嘴里嚼着菜,却像嚼着泥巴似的,没半点滋味。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悲,只觉得木木的。她想,是不是当初自己没攥紧他的手,他才走得这么干脆? 她晃悠着走到村外的草坪边,伸手抚了抚草叶,还是软乎乎的。四周安安静静的,她坐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是我忘不掉的人,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坐得久了,她索性躺下来,望着蓝盈盈的天发呆。朦朦胧胧里,好像看见心上人朝她招手,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得她一哆嗦。睁眼就看见段好运站在跟前,眼神烫得吓人。她刚要起身走,他却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发哑:“春花,我是真的爱你……” “好运,你骗我!你既然爱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莫春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嘤嘤地哭。 “别哭,事到如今,你叫我怎么办?” 段好运拽着她躲进草垛的空隙里,低头去吻她脸上的泪。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燥热直冲头顶。呼吸又粗又重,指尖慌乱地擦过她的脸颊,嘴里反反复复地念:“春花,救救我…… 我实在受不了了……” 莫春花浑身发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没等她应声,便带着一股莽撞的劲,在这僻静的草垛深处,做了逾矩的事。 春花的哭声压不住,越哭越大。段好运慌了,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哀求:“春花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我偏要哭!你都敢做这种事,还怕我哭?” 莫春花抹着眼泪,满肚子委屈。 “春花,是我错了,我该死!我不是人!” 段好运抬手就抽自己耳光,一下接一下。 “你起来!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给我跪算怎么回事!” 莫春花又气又心疼,吼他。 “春花,说心里话,我是真的爱你。可我没办法,父命难违啊。我求你,就当放过我,行不行?”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全是恳求。 “不行!我不会放过你!” 莫春花哭着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今天我总算听清了,你说你爱我。那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忽远忽近,在暮色里听着格外渗人,像有饿狼往这边扑。段好运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站起身,提好裤子,头也不回地仓皇跑了。 回到家,段好运还心有余悸,浑身抖个不停。为了压下那股燥热和慌乱,他在水缸里舀了一大瓢冷水,仰起头咕噜咕噜灌下去。一头栽倒在床上,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对着自己骂:“禽兽不如!堂堂七尺男人,干出这种下作事。以后怎么面对招娣,怎么面对爹妈,又怎么面对春花?” 另一边,莫春花从草堆里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理好裙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她低着头走在田埂上,双腿像灌了铅,魂不守舍地往家挪。进了自己房间,看见桌上织了一半的毛衣,苍白的脸才稍稍回了点血色。她躺到床上,刚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身上还留着发烫的触感,起初的痛楚慢慢散了,竟飘出点云里雾里的恍惚。 可今天是中秋节啊,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他那句 “我是真的爱你,实在是父命难违”,还有张招娣当初说的 “你有本事,就让他自己回到你身边”,轮番在耳边响。他说了爱她,怎么又跑了?难道他根本不是真心,只是想占她的便宜?她不过是他发泄的物件? 莫春花越想越气,越想越怕,捂着脸又哭了。她觉得自己被糟蹋了,这辈子都完了,没人会要她了,只能烂在这个娘家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原野望不到边。一轮满月慢慢升上来,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照着空荡荡的田野,也照着她淌泪的脸。 暮色渐浓时,张招娣散了会,踏着月色往段家走。刚进门,满屋子的油烟混着菜香扑面而来。段母和媒人张顺连满脸堆笑地迎她坐下,转眼就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八大盘八大碗,丰盛得很。 “好运!快出来!都要成亲的人了,还躲在屋里怕丑?躲着能孵仔啊?” 段母扯着嗓子喊,转头又笑着跟张招娣解释,“这孩子这礼拜上晚班,没歇好。你也知道,下井的活累人,他一回家就只想睡觉。” “我晓得的,不然金矿招工怎么只招男的,不招女的呢。” 张招娣微微一笑,语气得体。 屋里的段好运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就这么躺到天荒地老。母亲催得急,他万般不情愿地爬起来,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眼角还挂着眼屎,模样十分邋遢。 “嗤 ——” 旁边跟着来的张田彩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不快去洗脸!” 段母皱着眉骂,“没见过这么邋里邋遢的。” 段好运借着洗脸的空档,偷偷往桌边瞟了一眼。只一眼,他心里那点心虚和烦闷就散了大半。灯下的张招娣,年轻、周正、稳重,端端正正坐着,唇红齿白,亮得晃眼。眼神清清亮亮的,像出水的荷花,干净得很。他盯着她看了好几十秒,下午在草垛里干的荒唐事,一下子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开席了,段好运不停地给张招娣夹菜,鸡腿、鸭翅、肥猪脚、糯米蒸肉,还有炖得滚烫的红烧狗肉火锅,把她的碗堆得老高,都快碰到鼻尖了。 火锅的热气蒸腾着,香辣味混着肉香飘满屋子,熏得人时不时眨眼睛,眼眶都湿乎乎的。 张招娣双膝并拢,坐得端端正正,神情矜持。她穿一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里面衬着白衬衫,乌黑的齐耳短发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发尾齐得像用铡刀裁过,利利落落地贴在耳后。全身上下没有半件花哨的首饰,整个人透着一股独立、正经的劲儿,稳重又有主见,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姑娘,是女辈里拔尖的人物。 段好运还在不停夹菜,殷勤得不像话。段母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气又酸 —— 儿子对这未过门的媳妇,伺候得像伺候皇后似的。她心里清楚,两人家世地位差着一截,一股自卑感悄悄冒了上来。 张招娣对这门包办婚事本就没多少热情,可碍于长辈和媒人的面子,骑虎难下。她匆匆扒了一碗半饭,推说肚子不舒服,就要离席。段母连忙过来劝,又往她碗里夹菜打圆场。张招娣也顺着台阶下,客气地接了,又反过来给段父段母夹菜,给段支书斟酒,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老两口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知书达理的准儿媳,尤其是段支书,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夸赞,说她模样周正、作风好,字也写得漂亮。夸得张招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不好意思。 第57章 奔矿寻旧人,巧言缓风波 吃完饭散了席,张招娣带着妹妹张田彩正要走,段支书夫妇连忙塞给张田彩一个红包。张田彩推来推去不肯收。段疤子站在老远的地方呆望着,他爹气得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强笑着对张田彩说: “都是一家人了,妹子头回上姐夫家门,哪能空手回去?收下红包,图个发财吉利。” 又扭头冲儿子喊:“好运,去送送她们姐妹俩。” 媒人张顺连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堆笑:“是是是,亲家说得在理。” 段疤子脸上难掩不情愿,可父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把姐妹俩送到河边,看着她们上了渡船,转身就匆匆回了家。 “夜长梦多啊。” 堂屋里,段支书坐在草凳上叭嗒叭嗒抽纸烟,“好运和招娣年纪都不小了,得抓紧,争取年前就把婚事办了。” 老两口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怎么把婚礼办得体面风光。段妈心急,第二天一早就找来了媒人张顺连,两人凑着头筹划婚事,还特意请了算命先生合八字。算来算去,定了冬月十四 —— 农历十一月十四,说是一等一的黄道吉日。本地人最中意 “四” 字,图的是四季发财、四季长春、四季有吃有穿。 见张顺连说得手舞足蹈、喜不自胜,段妈心里反倒有点打鼓,说:“顺连妹子,这事总得把招娣她妈请来,大家一块儿商量才是正理。” 话没说完就被张顺连抢了过去:“请她来做什么?我是亲妈,我就能做主!” “那怎么行?于情于理都得跟招娣她妈说一声。” 段妈有点不高兴。 “她是招娣的亲舅妈,她是养母,不过是替我弟弟拉扯孩子。要不是看在我弟弟的份上,我还舍不得把招娣许送给她家呢。” 张顺连带着几分牢骚。 “话是这么说,可孩子毕竟是人家养大的,总得通知一声,也好让她准备准备。” 段妈话说得委婉,没好意思直接提嫁妆。 “日子定了再告诉她也不迟,越快越好,免得拖到临近了,搞手脚不赢。” 张顺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行行行,都听你的,到时候就劳烦你去通个气。” 好运妈只得应下。 “你家得赶紧打两床新棉絮,再请个好木匠,做几件像样的家具。” 张顺连笑着叮嘱。 “晓得晓得,头一件就是给小两口打张结实的新床。” 好运妈故意提高了声调,语气里藏着得意。 “看你得意的,你是上房亲,娶媳妇占便宜,当然开心。” 张顺连瞅着她那副模样,打趣了一句。 这边紧锣密鼓议婚事,那边张招娣回了家,取下墙上挂着的素描。画,心里像插了把刀,一阵阵发疼。她离开学校已经四年了,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 四个春夏秋冬,四个端午,四个中秋,四个万家团圆的春节,还有四个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 日子循环往复,没变样,可王煜生回了上海,却始终杳无音信。 她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哪怕再放不下,也熬不住遥遥无期的等。她赌气似的想,嫁就嫁吧,嫁个吃国家粮的工人,起码能填饱肚子。他每月的工资,除了自己开销,还能补贴家用,日子就有了保障。那年头,手里能有活钱的人家,到底是少数。她想起有个远房姑妈,三十多岁离了婚,嫁了个六十多的退休老师,图什么?不就图人家每月几十块的退休工资吗?说到底,都是为了钱,为了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她也知道养父母疼她,这份养育之恩,血浓于水。李氏已经给她赶做了三四十双千层底布鞋,她自己也纳了十几双鞋底,等成亲的时候,要当作见面礼赠送给长辈们。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觉得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阳光明媚,她也像别的姑娘一样,偷偷编织着青春的梦。梦里五光十色,时而清丽,时而朦胧,山河如画,映着她的影子。想着想着,竟也生出几分对未来的甜意。 李氏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翻箱倒柜找出攒了多年的几十斤棉花,还有从前织的土粗布,专门请了走江湖的浙江弹棉匠,弹了三天三夜,做出几床暄软的棉被。又请了裁缝师傅,做了三天三夜的新衣、被套和床单。师傅们在家的这几天,她顿顿杀鸡宰鸭,好酒好菜招待。夜里就着煤油灯,还在赶做棉鞋 —— 招娣长这么大,成天不是开会就是下地劳动,针线活半点不会,这些都得她这个当妈的来操持。 李氏还特意跑了趟县合作社,买了一红一绿两块丝绸被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的花样,展开来光彩照人。红配绿,看不足,图的就是繁荣兴旺、好事成双。她又精心挑了一对热水瓶、两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两只漱口瓷杯、两只大瓷碗、一对铁桶、两把新牙刷、两管牙膏、两块洗脸毛巾、两块香皂、一对枕芯、两套枕套…… 凡是过日子用得上的,样样都凑了双数。她就盼着女儿嫁过去,夫妻恩爱,和和美美,踏踏实实过好日子。自从中秋那天和段疤子在草垛里有了肌肤之亲,莫春花就坐立不安,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躺在旧木床上,翻来覆去想:小时候低头做人,青年时丢了脸面,往后难道还要过不见天日的日子?她一会儿觉得段疤子的爱是演出来的,一会儿又想起他的温存、他的好。一想到他就要和张招娣成亲,就要成别人的丈夫,就要永远离开自己,她恨得咬牙切齿,甚至生出同归于尽的念头。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不能让他这么称心如意。我得想办法,把他抢回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一大片乌云沉沉压下来,像扣了口黑锅,闷得人喘不过气。不知不觉,秋雨落了下来,细丝丝的,像银针,像牛毛,风一吹就四下飘散。雨打在树上,本就枯黄的叶子像黄蝴蝶似的纷纷往下落。无情的秋风剥去了柳树的绿衣裳,它只好拖着枯瘦的枝条立在河边,任凭风吹雨打。 “妈,这两天别煮我的饭了,我去县城有点事。” 莫春花对母亲说。 “去县城有啥事?还要去两天?” 母亲很诧异。 “同学捎信来,她家建房子,叫我去帮两天忙。” 春花撒了个谎。 “去吧去吧,帮完就回来。反正下雨天队里也不出工。” 见母亲松了口,春花心里一阵狂喜。 “妹崽嘎在外头别待久了,名声不好听,你还得嫁人呢。过几天你远房表姐要来给你做媒…… 记得快去快回。” 母亲忧心忡忡地叮嘱。 “晓得的,妈。” 春花走到门槛边,又不放心地回头,“妈,我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 莫春花出了渔家村,过两条河,坐了两趟渡船,出了锦江河谷,穿过几个村子,走过乱草坪和板桥街,踏上了铺了才两年的碎石公路,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吕家坪镇就坐落在锦江与小河交汇的低洼处,平平整整的,一眼望不到边。出了河谷的公路顺着山脊蜿蜒向东,一直伸到天边。 冬日午后的阳光下,远处青黄相间的山峦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田野里静悄悄的,裸露的红色页岩没遮没挡,正一天天风化;夏天的暴雨在光秃秃的山包上冲出一道道难看的水沟。没有蓄水的壕沟,没有流水的渠道,光山秃岭,悬崖峭壁,透着一股荒凉又凶险的气息。 公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背筐挑担的社员,个个神色淡漠,没人留意这个独自赶路的姑娘。时不时有拖拉机 “轰轰” 驶过,冒着黑烟,空气里飘来一股柴油味。也有汽车、班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扬起一路尘土。莫春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满是说不出的惆怅。 两年前,她跟着大部队来这里修过路,就听村里人和别的大队社员讲过这山道上的种种传闻:还没修通九曲湾公路的那些年,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出过不少人命 —— 有寻短见的,有被拦路抢劫的,有逃壮丁被打死的,还有被人糟害了丢在山坳里的…… 一想到这些,她就吓得毛骨悚然,心怦怦直跳。 可这一趟,她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为了省一块钱的车费,她穿着自己做的布鞋,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其实她兜里不是没路费 —— 平日里除了出工挣工分,她天不亮就起床去河里捞虾捡螺,天亮了拿到集市上贱卖。攒下的钱,一部分贴补母亲,一部分添了衣裳和日用,还攒着毛线给心上人织了件一斤二两重的毛衣。 她忍了多少饿,受了多少苦,才遇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只有段疤子,能让她的日子见到光。为了压下心里的恐惧,她一路走一路唱,唱着在学校偷偷学的革命歌曲,就这么一步步走进了九曲湾金矿的地界。 第58章 欲揭儿女事,好言暂相瞒 一九八二年,考古学者与金矿工程技术人员曾联合对九曲湾的古矿井做过全面调查,先后发现古矿井十四处,一处为露天开采,其余均为井下开采。最深的一处古矿井斜长近一百四十米,垂直深度约八十米,矿井顶部与侧壁上,至今还保留着铁錾开凿的痕迹。整片古矿区开采总面积达三万两千多平方米,共采出矿石十七万余吨,含金金属量八千余吨。井下发掘出的器物多为木铁、陶质,都是当年的采矿工具 —— 木铲、木杯、锻铁小錾,还有陶制的缸、豆。这类陶器在湖南各地东周楚墓中十分常见,由此推定,这处古矿井最早可追溯至东周,大概率是战国时期的遗存。这是继湖北大冶铜绿山春秋战国古矿遗址后,江南地区又一处重要考古发现,对研究中国古代矿冶技术、商周青铜器的矿源等问题,有着极高的价值。 金矿四周都是山梁土峁,山上草茂树密,土层薄的地方乱石嶙峋,不适宜耕种,农业人口远不如县城腹地稠密,更没法和人挤人的地级市比。也正因为人烟少,这些山峁上反倒长满了茂密的柴草与灌木,比县城别处更显葱郁。入秋之后,部分山上红叶似火,一团团一簇簇,格外夺目。只是山梁土峁之间,因为地层深处早年被挖空,地表时常下陷,触目惊心的大裂缝能撕裂好几架山梁,严重的大冒顶甚至会造成整座山体崩塌陷落,引发里氏三级左右的轻微地震。大山以东三十多里是辰水,以西是锦江河,两条河裹着成千上万吨泥沙,沉甸甸地淌进山坳里的大型水库。 金矿就建在险弯之间的平地上,顺着山势修了成片的楼房与宿舍。进矿区的省道,是有钱的金矿单位出资铺的鹅卵石水泥路。商铺、汽车站都沿着蜿蜒的公路两侧排开,公路旁有一条黑石砌成的小溪,矿区的少量污水顺着溪道排进辰河。职工宿舍、家属楼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像蜂房蚁巢,挤在矿区中心的山涧里,住着上万名职工和家属。 莫春花踏上矿区土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成片的青瓦砖墙,带着古朴苏联风格的三层楼房立在眼前,她恍恍惚惚的,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顺着公路走过架在小溪上的石板桥,拐进山涧,找到两栋相对的青砖青瓦三层楼,拉住路人打听段疤子的住处。夜色还没完全褪尽,矿区已是一片灯火,山顶的机器声嗡嗡地传下来。 “哦,你找段好运?那个段疤子?指定还在睡懒觉。他就住二楼二〇四,你上去找就是。” 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矿工指了指面前的楼房。 可等她顺着指点爬上二楼,热烘烘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过道旮旯里用红砖架着临时炉灶,灶上摆着油黑发亮的铁锅,地上堆着从井下捡回来的腐朽枕木,枕木上沾着暗红的泥土,墙壁、栏杆、楼梯全被烟熏得黢黑,上面还糊着鼻涕之类不堪入目的污物。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叹气,过道上一个年轻矿工笑嘻嘻地凑过来:“靓妹,找谁啊?” “段好运。” 莫春花绷着脸答。 那年轻人趿着烂拖鞋,对着二〇四房门尖着嗓子喊:“段疤子!你老婆找来了!” 又冲莫春花挤挤眼,“要不你进来等?他正床上做美梦呢。” 段疤子猛地惊醒,慌慌张张爬起来开门,一见是她,满脸惊讶:“莫春花?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明知故问。你干的好事。” 莫春花气冲冲地说。 “小声点,别吵着上晚班的人睡觉。先进来,有话慢慢说。” 段疤子连忙把她往里让。 莫春花跟着进了宿舍,一股烟火味混着井下的馊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当场就吐了,连黄胆水都快吐了出来。她扶着墙站着,脸色发白,半天缓不过神。 “有没有开水?” 她哑着嗓子问。 段疤子倒了倒自己的热水瓶,空得滴水不剩,尴尬地笑了笑:“你等会儿,我去隔壁讨一杯。” 说着跑出去端了杯水回来,“要到十一点半,食堂才供应开水。” 喝完水,莫春花找了撮箕扫帚,把自己吐的脏东西打扫干净。她扫了眼房间,三张木床并排摆着,每张床上都挂着被烟熏黑的蚊帐。走了五六十里山路,她早就累得快散架,可想坐又不知道哪张是他的床,不好意思问,只能僵站着,身子微微发抖。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恭喜你啊,马上就要当新郎官了。” “嘿嘿,多谢。” 段疤子讪讪的,又问了一遍,“你这么晚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好事。” 莫春花冷笑一声,“刚才我吐你也看见了,当然是好事。恭喜你,要当爹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跟你又没结婚,哪来的孩子?” 段疤子当场就想抵赖,转身就要往外走。 莫春花一步跨到门口堵住他:“别狡辩了。明天我就去矿职工医院检查,八月十五到现在正好两个月,结果一出来,我就找你们矿领导评理。到时候,看你这个国家职工的饭碗还保不保得住!”她顿了顿,见他脸色变了,又提高声音:“段好运,我今天来是下了决心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跟你拼了!” 隔壁的矿工们听见吵闹声,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有的以为是夫妻吵架,看两眼就走了;有的凑在门口,等着看笑话。 段疤子慌了,连忙把她拉回房,闩上门,换上和颜悦色的语气:“你小点声,有什么事摆到桌面上说不好吗?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讲。” “我要你跟我结婚。” 莫春花直截了当。 “这…… 这实在难办。” 段疤子支支吾吾,“要不这样,要是真有了孩子,我劝你还是打掉,我给你营养费,补身子的钱我都出……” 话没说完就被莫春花打断:“你做梦!我不会去打胎的。这孩子我生定了,明天我就找你们领导去。”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硬板床上,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跟你结婚,行了吧。” 段疤子口气软了下来,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他让她躺到床上休息,自己提着热水瓶、揣着碗,往职工大食堂去了。 莫春花躺在床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竟有点后悔。她本来只是想杀杀他的傲气,治治他的薄情,甚至想过干脆放他一马。可转念又不甘心 —— 事到如今,坏事反倒成了她的筹码,箭在弦上,已经退不回去了。 没一会儿,段疤子端着几个包子馒头回来,叼着烟狡黠地笑:“走了几十里山路,辛苦了。来,爱吃馒头还是包子?” “随便。” 莫春花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来,尝尝我们金矿食堂的糖包子,香得很。” 段疤子递过来一个。 莫春花眯着眼接过,咬了一口,滚烫的糖汁一下子涌出来,烫得她 “哎哟” 一声,包子 “啪” 地掉在了地上。 房间里一阵沉默。过了会儿,莫春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话错不了。” 段疤子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我能不急吗?再过两个月,肚子就藏不住了……” 莫春花叹了口气。 “别急,好事多磨,慢慢来。” 段疤子说着,凑过去吻住了她。 “你今天不是上夜班吗?怎么还不去?” 莫春花推开他,纳闷地问。 “上什么班,你来了,我当然要好好陪陪你。” 他笑得不怀好意。 “不行,上班去。” “我去上班了,谁陪你?我都跟人换好班了,三天后还他。今晚,我好好陪你。”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扣,心里那句 “做不成夫妻,有这一晚也值了”,终究没说出口。 这一夜,两人在狭小的矿工宿舍里,像偷来的时光,无拘无束,忘了屋外的世界,也忘了即将到来的风浪。 第59章 拒婚约芳心难定,遍寻一中难见君 这些日子,张招娣陷入了深深的苦恼里。一边是父母敲定的婚约,一边是藏在心底的爱情,她在中间苦苦挣扎。养母、亲生舅妈,还有男方父母轮番来劝,可她的心,始终系在王煜生身上。她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她想,趁着还没成亲,无论如何要去见王煜生一面 —— 只要他回来了,她立刻就取消婚约。反正没领结婚证,一切都能重来,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跟他走。可毕业回乡这么久,她一次都没再见过他。 这天赶场,她特意绕去了县一中。学校已经恢复了正常上课,学生们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当然也有不少人走神,盯着窗外发呆。 张招娣从一楼跑到二楼,又爬上三楼,教室、办公室、教职工宿舍挨个找了一遍。老师和学生都用诧异的目光看她,像在看个疯子。可从头到尾,都没有王煜生的影子。 她强压着失望,和认识的老师打了声招呼,悻悻地离开了。走到王煜生从前住的 102 宿舍门口,她站了好半天,等到别人都去吃中饭了,门也没开过。102 早就换了住户,物是人非的感觉,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街上热闹得很,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街边小吃的香味飘得老远。可张招娣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低着头慢慢走,脚步发飘,像揣了满腹的心事。 “张招娣!张招娣!” 有人从身边走过,笑着叫住了她。是江美美。 “美美姐,你也来赶场?” 她猛地抬头,有些惊讶,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啊,上街割几斤肉,回去给几嘎仔打牙祭。” 江美美笑着晃了晃背篓,语气里全是过日子的踏实。 张招娣的目光落在她背篓里的酒瓶上,勉强扯出个笑:“还买了酒?是大哥回家探亲了?” “可不是嘛!他们工厂一年一次探亲假,整整三十天,还不算路途的四天呢!” 江美美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她顿了顿,打量着张招娣,好奇地问:“听说你找了个工人对象?是渔庄大队段家的?” “嗯,是的。” 张招娣答得含糊,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莫名发慌。 “找工人好啊!就像我家那位,每月好歹有几十块现钱,比找农民强十倍,不用愁哪天揭不开锅。” 江美美语气里的优越感藏不住,又笑着补了句,“听说你快结婚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啊!” 张招娣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只能含糊地应着,脸上努力维持着笑意,心思却早已飘远了,连江美美后面说了些什么,都没太听清。 湘西这地方缺燃料,煮饭烧火全靠茅草柴枝。山上能当柴烧的树,没几年就砍光了,后来封山育林,不许砍树,大家就只能割茅草、砍刺条。刺条扎进手里,疼得像针扎。江美美说,她丈夫会上山烧炭,就是用这些扎人的刺条烧,烧炭是技术活,苦得很,可也换来了一家人冬天的暖和。张招娣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脚下的路都踩得虚浮。她忽然有些盼着段疤子早点回来,把婚事定下来 —— 好像定下来,心就稳了。 她胡思乱想着,太阳快落山才回到家。一路上无数次回头,总觉得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可暮色四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终究隔着一层。就像玫瑰花,远看着好看,伸手去摘就会被刺扎伤。人总说朦胧美,隔着雾看花,反倒添了好奇心。可最怕的就是这份好奇 —— 等真看清了,发现花不如想象中美,有的人便由爱生恨,非要去糟蹋、去摧残,实在可恶可恨。 第60章 持药相逼求顺遂,一时赌气起风波 莫春花闲下来,总爱跑到村外的大草垛边坐着。一坐下,过往的事就往脑子里钻,翻来覆去,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得最多的,还是八月十五那个晚上。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真心换不回真心,又有什么用。 远远地,她就能看见段疤子家院子里摆着新打好的家具,摊在那里晾干刷漆。她总忍不住偷偷窥探,看他有没有回来。心里慌得厉害,那夜的露水情缘,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抬不起头。可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讨个公道,要挽回自己的脸面。她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娼妇、骂破鞋,骂作风不正派的不要脸女人。她不想再受人欺辱,不想夹着尾巴低人一等。 越想越伤心。最让她寒心的是,他占了她的身子,转头就像一阵风似的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走得绝情又洒脱,像天边的彩虹,说消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们明明有了肌肤之亲,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她甚至想到了最可怕的下场 —— 沉潭。 想到这两个字,她浑身都发冷。虽说这是解放前族长处罚不贞女人的旧刑法,早就过时了,可现在的世道也没好到哪里去。真要是事情闹开,谁知道会有什么更难听的话、更难堪的事等着她? 去医院打胎?得要大队开证明,一旦传开,她还有脸做人吗?大队也未必肯给她开这个证明,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把孩子生下来?更是难上加难。一个未婚姑娘,带着私生子怎么活下去?何况现在开始搞计划生育,国家管得严着呢。 再这么耗下去,全家都要被她拖垮。可转念一想,她脑子里忽然亮了 ——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段疤子,不能让他逍遥自在。他做的事,就得承担责任,就得养家糊口。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父母知道,更不能让大哥知道。凭着大哥那暴脾气,非拿刀砍了段疤子不可。想来想去,出路只有一条:嫁给段疤子。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和张招娣成亲。 张招娣是她从前的同窗室友,可情义归情义,自己的终身大事更不能让。总不能因为心软,就把自己的幸福拱手让人。她又想起张招娣当初说的话:“你该花心思让段好运喜欢你,不该来找我。” 可要怎么才能让他回头?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万全的法子。 这天早上,兴许是心理负担太重,兴许是一夜没睡,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蹲在门边 “嗷嗷” 地吐,吐得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快出来了。正难受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 —— 只能在 “嘴” 上做文章。这法子险是险,可管用。 俗话说,无毒不丈夫。就算有风险,她也得赌一把。 前几天去队里仓库称口粮,她就留意到了。那天分粮,队长忘了拿秤,她自告奋勇跑回去取,就看见仓库角落堆着一堆空药瓶。她趁人不注意,抓起一个 “敌敌畏” 空瓶子塞进了怀里,像只受惊的老鼠,慌慌张张跑回了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母亲泡酸菜的老酸水,又兑了白糖,灌进了空瓶子里。 “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她对着瓶子自言自语,转眼又咬了咬牙,“我就是要让他自投罗网。” 既不能伤了自己,也不能伤了肚子里的孩子,还要用这最笨的法子把他拴住。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命,她必须赌这一把。 “忍一忍,春花,马上就有结果了。” 她给自己打气,胸有成竹。 她揣着瓶子,深吸一口气,往段支书家走去。还没进院,就看见段疤子坐在堂屋里,正神采飞扬地哼着革命歌曲《向前进》。他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能照出人影,深蓝的确良中山装套在军绿棉袄外面,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这副光鲜样子,刺得莫春花眼睛生疼。她压在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高声喊道:“段疤子!我绝不会放过你!除非我死了!” “泼妇!滚出去!” 段疤子脸色一沉,双手一推,把她推倒在地。 莫春花爬起来,嘶吼道:“段疤子!你今天必须跟我去登记结婚!” “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耸耸肩,又气又轻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你这条披着羊皮的狼!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说时迟那时快,莫春花从怀里摸出那瓶 “敌敌畏”,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就往嘴里灌。 段好运当场就吓傻了,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瓶子里装的是兑了白糖的酸水,她怀孕后就馋甜的,抿一小口,甜味直钻心窝子,竟还有点解馋。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别害怕,勇敢点,死不了的。 她仰着脖子,毫不犹豫,“咕嘟” 一大口,“咕嘟” 又一大口,几下就把一整瓶全灌了下去。等段疤子反应过来抢瓶子的时候,瓶子已经空了。 “春花!傻女人!你疯了!” 段疤子惊慌失措地夺过瓶子,声音都抖了。 “别管我…… 让我死了算了……” 莫春花有气无力地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行!春花你不能死!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段疤子扑上去背起她,慌慌张张就往外跑。 莫春花在他背上微微挣扎着,一缕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前面的锦江河水平静无波,一条渡船正往这边来,柴油机 “啪啪” 地响,冒着黑烟。 她胃里的酸水翻涌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呃、呃” 地干呕起来,吐了段疤子一后背。他那件崭新的中山装上,白花花一片,像撒了层雪花。 柴油机突突地响,船顺着河水往东疾行。没一会儿就靠了岸,段疤子背着她,十万火急地冲进了吕家坪镇卫生院。 “医生!快!快救人!她…… 她喝农药了!” 段疤子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嘶吼着。 第61章 春花饮药寻短见,好运慌忙解危局 护士连忙把莫春花推进了急救室。周医生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照,正准备插管洗胃,春花的嘴唇猛地一僵,护士刚用不锈钢扩嘴器分开她的嘴,她 “哇” 的一声全吐了出来,黄绿色的酸水吐了一地。 医生和护士都松了口气 —— 人能自己吐出来,就省了不少麻烦。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对病人负责,医生还是开了一堆检查化验单。 最先出来的是小便化验结果,报告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加号。 三个加号意味着什么,明眼人一看就懂。 周医生抬眼看向段疤子,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妊娠反应,怀孕十二周了。” “有没有搞错?” 段疤子愣愣的,还不敢信。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我们能拿人命开玩笑?” 周医生有点恼了。 “不是…… 我是说,化验单会不会弄错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简直胡闹!我们拼死拼活救你老婆,没捞着一句谢,反倒怀疑起我们的医术来了?” 周医生没好气地说,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火力旺。我跟你说,往后克制着点,动作别太猛,当心动了胎气。” “是是是,医生说得对。” 段疤子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他原先总觉得春花是在骗他、讹他,不过是想拿怀孕吓唬人。如今白纸黑字的化验单摆在面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段疤子的心情糟到了极点,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卫生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一圈接着一圈。 他连着打了几个哈欠,良心上的谴责一阵阵往上涌。他攥起拳头往墙上砸了一下,暗骂自己混账。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能一错再错,差点就把春花的命都搭进去了。” 他自言自语。 这一夜,段疤子睁眼到天亮。 原本说好今天去公社领结婚证,闹出这么一出,全乱套了。他和张招娣的婚期早就定了,冬月十四,喜帖都送到了亲朋好友手里。现在怎么办?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他越想越头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张招娣就挑着水桶出了门。没一会儿工夫,就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从前都是父亲挑水,她长大以后便接了过来,自打弟弟志云实习完回大队当赤脚医生,这活又大多落在了弟弟肩上,算下来也有两个多月了。 今天是冬月初九,离成亲的日子只剩五天。 前几天段疤子还写信来,再三叮嘱她安心在家等着,说他回来接她一起去镇政府办结婚证。父母听说今天要领证,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说初九是好日子,九长九圆,团团圆圆。 张招娣坐在阁楼的窗台上等他。清晨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她洗漱完对着镜子抹了好几层雪花膏,红扑扑的脸上透着几分羞怯。齐耳的刘胡兰头梳得整整齐齐,新做的花棉袄外头,罩了件军绿色的男式军装,干练又精神。 她耐心等,等过了早饭,窗外阳光都灿烂起来了,屋里还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等得心发慌,拿起毛线活打发时间,织着织着就乱了针,上针织成下针,下针织成上针,花样错得一塌糊涂。她心烦意乱地拆了重织,织了又拆。 从早饭等到中饭,从中饭等到晚饭,太阳东升又西落,始终没见段疤子上门。 她心里开始发慌:是不是金矿井下出事了?是不是塌方把他压着了?还是坐车路上出了意外?可真要是出事,总该有人来报信啊。她又自我安慰,许是成亲前家里事多,忙得抽不开身。 她反复跟自己说:别急,就算结了婚再补办手续也没关系,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可她是妇女主任,把《婚姻法》摸得透熟,总觉得不领证就成亲是非法同居,是旧观念,她得带头改。 “再等三天吧,成亲前他总会把手续办好的。” 她对自己说。 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第三天早上,段疤子终于来了。 他不慌不忙跨进张家大门,脸上看不出半分愧疚,反倒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张招娣先是一喜,三步并作两步从阁楼上奔下来,可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正抽旱烟的张宽顺面前,“咚” 的一声跪倒在地,闷着头说: “伯,对不住,我不能跟招娣结婚了。” 张招娣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跪在父亲面前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又疼又堵。难堪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院外的梧桐树上。 就在她拔腿要往外冲的瞬间,孟致虎拦在了她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半劝半讽:“干什么呢招娣?这么年轻漂亮的妹子,死了多可惜啊。” 脚步骤然停住,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想骂,嗓子里堵着一团气,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想转身跑回阁楼,双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就那么僵在堂屋中央,看着段疤子的背影,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宽顺手里的烟杆 “啪” 地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他盯着跪在面前的人,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段疤子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伯,对不住,我……” 话没说完,张招娣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转身跌跌撞撞冲回阁楼,“砰” 地摔上房门,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窗外的阳光明明亮得晃眼,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孟致虎把刚才那幕全看在了眼里。他是大队民兵营长,也算远房亲戚,本来是要来喝喜酒的。如今这喜酒看样子是喝不成了,他心里反倒偷着乐,眉梢都藏着得意,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东张西望地叹气。 “好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当我家招娣是件衣裳?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扔?” 张宽顺气得暴跳如雷。 “哎哟,这可怎么得了啊!后天就要成亲了,明天过礼,喜帖都散出去了,你叫我们一家子怎么做人?” 张奶奶跺着小脚,急得直掉泪,“你说!到底为什么不结了?” “我…… 我有别的女人了。” 段疤子抬起头,硬着头皮说,“我们有四年的感情了。” “既然早就有了人,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家招娣订婚?” 张宽顺气得嗓门都抖了。 “都是我爹妈做主的,他们没跟我商量就把婚定了……” 段疤子垂头丧气地辩解。 “放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耍呢?” 张宽顺拍着桌子吼。 “真的!我骗你就是狗!” 段疤子赌咒发誓,眼神却四处乱飘,不敢看人。 阁楼里,张招娣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不敢哭出声,怕被楼下人听见,死死咬着袖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一遍遍回想从前,回想他说过的话,再对比他此刻跪在地上、连正眼都不敢瞧她的样子,心口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她想起早上抹的雪花膏,想起新做的花棉袄,想起对着镜子梳了又梳的头发,想起父母这些天的欢喜 ——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摸出枕头下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婚姻法》,指尖抚过 “婚姻自由”“一夫一妻” 的字样,只觉得又可笑又悲凉。她懂法,她是妇女主任,要给全村人做榜样,可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守不住,连自己的体面,都要被人踩在脚下糟蹋。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屋里越来越冷。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当初不定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都到临门一脚了,你才来退婚,丢不丢人?你叫我们一家子怎么下台!” 张宽顺又气又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竟 “呜呜” 地哭了起来。 听见父亲的哭声,张招娣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拉开门冲下楼,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扑到段疤子面前,“啪啪” 甩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嘶吼道: “你这个混账!根本就是条披着羊皮的狼!” “张招娣,对不起。你就放过我吧,我要是跟你结了婚,春花会死的。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她出事…… 她怀了我的孩子,三个月了。” 段疤子捂着脸,竟像个女人似的嘤嘤哭了起来。 张招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望着眼前这个龌龊又懦弱的男人,满心只剩说不出的厌恶。 段疤子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一双袜底放在桌上,干巴巴地说:“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没动过…… 你的东西我都还你,我送你的…… 就不用退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人。张招娣二话不说,转身冲回阁楼,翻箱倒柜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连身上那件还带着新线头的棉袄都一把扯下,用白布包得严严实实,“啪” 地狠狠摔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拿着你的臭东西,滚出去!” 段疤子抓起包袱,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她一眼。堂屋光线暗,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又冷又硬,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刀子似的剜得他抬不起头。他羞愧得一秒都待不下去,埋着头,从她冰冷的目光里逃也似的溜了。 张招娣愣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母亲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得声音发颤:“妹崽,难过就哭出来,放声哭,哭出来就好受了……” 母亲的话,反倒让她绷紧的情绪有了一丝松动。她转过头望着母亲,嘴角颤了颤,轻声说:“妈,我没事。” 声音不高,却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连着筋,听得人心尖发紧。母亲愣住了 —— 她没想到女儿这么硬气,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连一滴眼泪都不肯当着人掉。 “爹,妈,志云,你们现在就去通知所有亲戚朋友,婚礼,取消。” 张招娣说完,转身就往门外的河边跑。 “姐!姐你等等!” 张志云在后面急急忙忙追。 孟致虎却抢先一步拦在前面,拍着胸脯对张志云说:“你去通知亲戚们取消婚礼,我去劝你姐。” 他昂着头,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活像个满载而归的猎手。 “这…… 怎么好麻烦你老表。” 张志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是一个院子的,又是大队一起共事的,你还信不过我?” 孟致虎嗤笑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张志云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河岸边,风卷着苦楝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一片接一片,像张招娣碎掉的念想,打着旋儿飘向干涸的河道。河底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只有岸边的坑洼里,长满了绿油油的马鞭草。风再大、雨再猛,它们都不弯腰,直直地扎根在烂泥和石缝里。 张招娣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曾有多满怀希望,此刻就有多心灰意冷。心里空落落的,真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孤独、委屈、失落、难堪,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好想逃,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第62章 追忆过往,兴修水利 孟致虎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巷里,心里又气又痒,低声骂道:“妈个资格,老子好心来安抚她,她反倒给脸不要脸,让老子坐冷板凳。好你个张招娣,瞧不起我是吧?我有的是法子,早晚让你乖乖服了我!” 冬日的山野一片银白,山路冻得溜滑。没过两天,孟致虎就约了三五个相熟的民兵上山打猎。站在山尖上,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四周光秃秃的枝桠积着厚雪,像他此刻的心思,冷硬里藏着算计。 下山的时候,他拎着两只野鸡,径直拐去了村头张老太太家。 “满奶奶,我在山上打了两只野鸡,给您老送一只尝尝鲜。” 孟致虎笑得热络,手脚麻利地把鸡递过去。 老太太是村里出了名的势利眼,一见野山鸡,那张核桃皮似的皱脸立刻笑开了花。她蹬着小脚颤巍巍迎到院里,干枯的手攥着鸡舍不得放,忙把孟致虎让进堂屋坐,问长问短:多大年纪、定亲没有、有没有相好的,问了个遍,孟致虎都一一应了。 老太太摩挲着手里的野鸡,瘪着嘴念叨:“还是民国二十年的时候,我吃过这种野山鸡呢,一晃都多少年了……” 说起这锦江村的张家,也是一路苦过来的。 早年间兵荒马乱,张宽顺的父亲带着一家人逃荒回来,在村里搭了间茅屋,靠打短工艰难度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大哥张贵奇便去三口村的王财主家做了长工,后来就在那里成了家。 解放后,穷苦人翻身做了主,张家被划为雇农,成分顶好。土改分房时,张宽顺的父亲和一户姓高的外乡人,合分了地主家一进青砖合院,门前一条亮堂堂的石板路,直通村头的学校 —— 那学校从前是座祠堂。 张宽顺的父亲是个酒鬼,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围着学校疯疯癫癫地转,手舞足蹈地唱:“还是我聪明啊,早把铺面家当全赌光了,不然解放后土改,我不得被划成地主资本家?那三年街的铺面啊……” 他一辈子没穿过一双像样的鞋,总趿着烂得不成样的土布鞋,却爱拉二胡,哑着嗓子唱走调的信天游,每天傍晚必拉不误。每每说起自己 “赌光家产躲过成分” 的 “精明事”,浑浊的眼睛里就闪着绿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还总爱跟村里人摆龙门阵,给子孙讲做人的道理:“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真真假假,谁能笑到最后,才算真本事。” 村里人都当他是酒疯子,没人把他的话往心里去。三年困难时期,他熬不住饥饿,撒手人寰了。 临死前他还总念叨,两个儿子都沾了他的光,都分了地主的房,都落了雇农的好成分。他从不觉得大儿子定居外村有什么不好,反倒引以为傲。每次忆苦思甜大会上,他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感谢共产党、感谢人民政府,让他们翻了身,过上了好日子。 张宽顺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学了篾匠手艺,他编的竹筐、米筛、竹席、凉床、斗笠、竹篮、背篓,在方圆十里都有名气。十五岁那年,父亲做主,给他娶了个大三岁的媳妇。夫妻俩在舅父家住了五年,解放后才借着父亲的光,搬回了锦江村。 成亲八年,李氏一直没生育,可把老爷子急坏了。老爷子当即拍板,把远房的一个孙女抱过来领养,取名 “招娣”,盼着她能招来个弟弟,延续张家香火。说来也灵,没过几年,夫妻俩又抱养了个儿子,就是张志云。 解放后土地归公,大集体一起生产过日子,张宽顺也只能随大流。河边的竹园是大队集体的,不许私砍乱伐,他就趁着上山出工、砍柴的机会,顺手砍些小山竹,趁雨雪天和夜里编些竹篮、竹筐、簸箕,赶场天拿去卖,换点油盐烟钱。 后来毛主席号召 “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锦江村和全国千千万万个村子一样,轰轰烈烈响应号召:农业学大寨,修水利、造梯田、挖防空洞。张宽顺的篾匠手艺派上了大用场,工分挣得比谁都多,每年年底分红,他的钱数总是队里头一份。他干活踏实,从不叫苦叫累,像头老黄牛似的埋着头干,后来还当上了生产队队长。 历史的车轮滚到一九六七年,全国掀起 “破四旧” 的浪潮,连过年都改成了 “革命化春节”。大年三十不停工,干到腊月二十九,初一早上吃完面就上工。不准放鞭炮,不准烧香拜佛,不准舞龙耍狮;拜年不许说 “恭喜发财”,得说 “祝您今年见到毛主席”“祝您做个又红又专的接班人”。 这一过就是十几年。春节政治化,成了那个革命年代最鲜明的特征。“过革命化春节” 是最时髦的口号,“抓革命、促生产” 是春节里的头等大事,村村都凭着 “革命加拼命” 的劲头,加班加点搞生产。广大农村里,农业学大寨、移山填河、大修水利、大造梯田,成了春节里的一道光景。到处红旗招展,人流如潮,锦江村的农家门上,都贴着 “三十不停战,初一坚持干” 的对联,往年走亲访友的旧俗,一概都免了。 一九七五年的大年初一,大地悄悄回了春。娇艳的朝阳从东边群峰背后跳出来,万缕红霞铺满天际,和山谷里缓缓升腾的晨霭缠在一起,变幻出五光十色的光晕。 高坡岭上红旗猎猎,高音喇叭喊得震天响。修梯田的工地上人山人海,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发扬 “愚公移山” 的精神,喊着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加拼命” 的口号,开荒破土、垒石造田。 张宽顺领着生产队的社员们,也扎进了这股农业学大寨的洪流里。 初春的阳光像蒙了层纱,苍白无力,山坳里还留着残雪。可没人叫苦,没人喊累,所有人都揣着高涨的革命热情,往山头上奔。挖土的队伍顺着山坡往上推进,快到山顶时,迎面撞见一丛丛茂盛的刺条,密密麻麻挡在前面。 第63章 开荒捡银,遭人恨疾 张宽顺领着生产队的社员们,轰轰烈烈扎进了 “农业学大寨” 的热潮里。 挖土的队伍顺着山坡一步步往上推进,快到山顶时,被一丛旺盛的带刺植物拦住了去路。是野蔷薇,枝干上布满尖锐的倒刺,在残雪未消的早春里,竟倔强地鼓着星星点点的花苞。 张宽顺停下手里的锄头,眉头微微皱起。他活了大半辈子,总觉得这日子像极了眼前的山 —— 满地石头硬得像铁,偏要硬生生挖成梯田;寒风刮得人脸疼,偏要顶着风雪造田。他盯着那丛带刺的野蔷薇,心里莫名一动:这扎人的野草,倒像这坎坷的命,满身荆棘,却也憋着一股往上长的劲。 “队长,咋停了?后面的人都等着呢!” 旁边年轻社员扯着嗓子喊。 他回过神,甩了甩冻得通红的手,跺了跺脚,把那点莫名的感慨压下去,粗声喊道:“走!接着干!” 他率先挥起锄头,砸向脚下坚硬的冻土。“哐当” 一声,火星四溅,声响在空旷的初春山野里传得很远。身后人流源源不断,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高音喇叭的口号声高亢嘹亮,只是那混着血汗的号子,听在张宽顺耳朵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沙哑。 他攥起柴刀,三下五除二砍开了挡路的荆棘丛,脱掉棉袄往旁边一扔,埋头接着挖土。挖着挖着,“砰” 的一声闷响,锄头竟被硌断了木柄。 他蹲下身扒开浮土,纳闷道:“土里有个硬家伙。” 第一反应竟是恍惚 —— 莫不是日本鬼子埋的地雷炸弹?真要炸了,这一拨人都得没命。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日本人打到芷江就投降了,压根没进过这深山。那到底是什么? 他琢磨半天也想不通,为了弄个明白,特意跑回大队部拿了把洋镐,从外围一点点往中间挖。直挖得汗流浃背、喘不过气,终于露出一口白底蓝花的瓷坛。坛口封得严实,坛子本身也完好,只是埋得年月太久,釉面剥落,细密的开片纹路清晰可见。 “大耳朵” 凑上前来,举起锄头猛地一凿,“砰” 的一声,坛口碎裂,白花花的银元 “哗啦啦” 撒了一地。 社员们眼睛都直了,像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就要哄抢。 “都住手!抢什么抢!” 张宽顺厉声大喝,“这是国家财产,全都放回去!” 他素来在队里有威信,一声吼下去,众人虽恋恋不舍,也只能把手里的银元又放了回去。 张宽顺脱下身上的土粗布罩衣铺在地上,把散落的银元一块一块捡起来包好。收工的时候,他抱着沉甸甸的布包,径直回了家。 老太太踮着小脚迎出来,见小儿子抱着个大包袱,核桃似的皱脸笑开了花。她枯瘦的手好奇地摸着包袱,小心翼翼解开,看见白花花的银元,一下子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早年宽裕的日子。 “这是袁大头,戴袁世凯头像的银元!” 她摩挲着银元,自言自语,“肯定是那死鬼老头子解放前埋在山上的,后来忘了挖出来。” “妈,这东西得上交国家。” 张宽顺脸色一正,语气严肃。 “哎哟,那个死鬼,宁愿饿死都不上山挖出来,真是蠢得死!” 老太太瘪着嘴咕哝。 “妈,你在那念叨啥呢?” 张宽顺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沉下去,心里压着点沉重。 “我说这银子是你爹埋的,忘了取回来!” 老太太说得胸有成竹。 “妈,你咋就知道是爹的?上面又没写他名字。” 张宽顺打趣了一句。 “你爹做事毛手毛脚的,哪会想到写名字。唉,那死鬼,一辈子粗心大意。” 老太太叹着气,满脸失望,又指着银元说,“真的,你看这铜锈,还有这袁世凯的脑袋,错不了。” “爹,袁世凯是谁啊?” 张田彩瞪着圆眼睛,好奇地问。 “你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清朝末年的袁世凯都不知道,真是白读了。” 张志云讪笑着怼了妹妹一句,转身进了自己的药房。 “好了,收起来,别让人看见起贪心。妈,你先帮我收着。” 张宽顺把包袱递给老娘。 老太太接了任务,反倒坐立不安。她私心想着 “物归原主”,好几次踮着小脚想把银元藏进隐秘的坛子里,耳边又响起儿子的话:“这是国家财产。” 思来想去,她还是偷偷摸出五块,用脏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了枕头芯里。心想就算儿子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留个念想,看见银子就像看见那死鬼老头子;等自己百年之后,给子孙们每人分一块,也让他们知道,张家早先也富贵过、风光过,也穷得昏倒过。这地方藏得严实,谁也不会去翻枕头。 正月初七,是芷江赶场的日子,也是新年头一个集日。张宽顺精神抖擞地抱着那包银元,上交到了公社。公社书记当面清点,一共九十五块,当场打电话通知了县公安局。 很快,公社广播站、县广播站的高音喇叭轮番播报:“张宽顺同志,是一位拾金不昧的革命好同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了表彰他的觉悟,县里特意发了一张大红奖状,鼓励他再接再厉,发扬革命优良传统。 消息很快传遍了锦江村的角角落落,村里人看张宽顺的眼神都变了。从前只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篾匠,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好人,如今他成了全村人人敬佩的模范。 走在村里土路上,遇见的人都主动打招呼,有的递烟,有的问好,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敬重。就连从前对他爱理不理的几户人家,也热络起来,一口一个 “宽顺哥”“宽顺叔”,喊得格外亲热。 张宽顺心里清楚,大伙敬的不全是他这个人,是那九十五块银元,是那张红奖状。可他面上依旧憨厚随和,待人接物半点没变,只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回到家,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又喜又忧:“顺儿啊,这下你可出名了。咱娘俩可得把嘴把严实了,别露了底。” 她摸了摸枕头下那五块银元,既骄傲又忐忑 —— 既庆幸儿子有出息,又怕这点私心坏了儿子的名声。 张宽顺握住母亲的手,沉声道:“娘,放心,该交的都交了,咱本本分分做人,啥也不怕。”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屋檐的声响,总会想起山坡上那丛带刺的野蔷薇,想起瓷坛裂开时银元撒落的瞬间。他知道,这九十五块银元不只是埋在土里的旧物,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份责任 —— 是这个特殊年代里,一个普通庄稼人最朴素的坚守与挣扎。 日子在春耕夏种里慢悠悠往前淌,锦江村的红旗依旧插遍山头。张宽顺的名字,连同他拾金不昧的故事,成了村里最响亮的谈资,也成了这个料峭早春里,一抹格外醒目的亮色。 他把那张大红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瞅上好几眼,总忍不住 “嘿嘿” 笑出声,旁人也猜不透他乐啥。 经了这事,社员们更听他指挥,出工也更积极了。村里人都说,张家祖坟埋得好,子女个个有出息:大女儿张招娣是大队妇女主任,能说会道,干事风风火火,多少男儿都比不上;儿子张志云是大队赤脚医生,不用日晒雨淋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满工分十二分,每月还有六块钱补贴。 尽管外头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却半点波及不到张家 —— 他家成分是贫雇农,根正苗红,正应了那时候贫下中农当家做主的光景,一家子都是又红又专的接班人。 另一边,孟致虎和几个狐朋狗友上山打了几只野山鸡,索性在大队部架起铁锅,捡来修水利时挖出的朽木当柴烧。袅袅黑烟裹着山鸡的肉香,混着朽木发闷的气味飘满屋子,闻着怪异,却也勾人。几个人就着酒喝,吆五喝六,一直闹腾到深更半夜。 孟致虎打了几个饱嗝,被朋友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家,嘴里胡言乱语着,一头栽倒在破床上。他醉醺醺钻进烂被窝,酒劲上头浑身燥热,脱得只剩条裤衩,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张家的风光:张宽顺的大红奖状,张招娣风风火火的排场,张志云体体面面的差事…… 哪一样不扎他的眼? 他越想越恨,凭什么好事都落他们家?凭什么张招娣那样的女人,连退婚都退得硬气?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恨意翻涌,只盼着天快点亮,非得给张宽顺找点麻烦,出了这口恶气不可。直到后半夜,他才在酒劲里昏昏睡去。 天刚蒙蒙亮,孟致虎揉着发胀的脑袋爬起来,宿醉的头疼让他龇牙咧嘴。他胡乱抹了把脸,揣着昨夜没散的邪火,径直往张宽顺家去。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张宽顺蹲在门槛边编竹篮,手里篾条翻飞,动作娴熟得很。 “宽顺伢,好福气啊。” 孟致虎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眼神四下乱瞟,存心找茬。 张宽顺抬头笑了笑,手里的活没停:“致虎啊,早。你也有好福气。” 第64章 愁锁婚事延后议,雨落迎来远归人 “早是早,就是不知道这福气能不能守得住。” 孟致虎话里带刺,“听说公社都把你当模范宣传了,你家可真是风光啊。” 张宽顺放下手里的篾条,擦了擦汗:“都是组织给的荣誉,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 孟致虎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我看啊,指不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然怎么就偏偏你运气这么好,挖出银元还能得奖状?” 张宽顺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孟致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银元全数上交了国家,荣誉是公社给的,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 孟致虎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住他,“我怎么听说,有人私下扣了几块?藏哪儿了?枕头底下,还是墙缝里?” 这话一出,张宽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你听谁胡说八道?我张宽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没做过半件亏心事。” “是吗?” 孟致虎挑了挑眉,“那我要是去公社问问,查查这九十五块银元的来龙去脉,你说会不会查出点别的说法?” 张宽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心里清楚,孟致虎这是红眼病犯了,存心找茬。可自己不能慌,一慌反倒落了口实。 “你尽管去问。” 他沉声道,“真金不怕火炼,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认。” 孟致虎见他不吃这套,邪火更旺,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模范能当到几时。” 说罢转身就走,刚到村口,迎面撞见去大队部办事的张招娣。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干部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亮。孟致虎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故意阴阳怪气地喊:“招娣主任,忙着呢?你爹可真是好福气,连带着你也跟着沾光啊。” 张招娣停下脚步,冷冷瞥他一眼:“孟致虎,嘴巴放干净点。我爹是什么人,全村人都清楚,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我不过随口说说。” 孟致虎嬉皮笑脸,“再说了,你家现在风光无限,可别哪天露了馅,那可就好看了。” 张招娣眉头紧锁,正要反驳,孟致虎却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脚步快了几分,想赶紧回家问问父亲是怎么回事。 这头孟致虎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白天张招娣蹙眉冷言的模样,总在脑子里转,挥之不去。 他越想心越热,像被火星燎着的干草,烧得浑身发燥。从前他不敢高攀,如今她被段家退了婚,总该轮得到自己了吧?只要娶了她,张家的人脉、脸面,不就都是他的了? 熬了几天,他再也按捺不住,一大早跑到叔父孟学成家,找婶娘舒氏说:“婶娘,麻烦你帮我个忙,去给我做个媒呗。”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 舒氏瞥了他一眼。 “当然是好事,请你帮我说个屋里人。” 孟致虎讪笑着,“事成之后,我上山给你打两只野鸡呷。我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噢,也是,你都二十七、八了,确实该讨亲了。” 舒氏笑眯眯地问,“看上哪家姑娘了?这么早就找上门来。” “张招娣。” 他直截了当地说。 “唉,又是她。” 舒氏叹了口气,“两年前我就去提过一回,被她一口回绝了。” “她现在不一样了,被人甩了,像件没人要的货。” 孟致虎话里带着几分刻薄的怨气。 “看你这话说的!让她听见了还了得?” 舒氏嗔怪道。 “是我嘴笨,不会说话,我该死。” 孟致虎垂头丧气地认错。 “这事啊,现在我可不去。” 舒氏说着起身就要去干活,被孟致虎连忙拦住。 “我的好婶娘,也就你能帮我这个忙了。你是招娣他们的亲姑姑,说话有分量……” “好了好了。” 舒氏被他缠得没办法,“要提亲也得过些日子,等她把退婚的那团乱麻理顺了再说。再说了,你以为成亲那么容易?等事成了,过年你去拜年,有猪脚摆吗?瞧瞧你那点家底,猪毛都不见一根,哪年过年不是我送十斤肉给你们家……” 她噼里啪啦数落了一大堆。 “我晓得的,我就是想成个家,把日子过起来。到时候,我肯定报答婶娘的恩情。” 孟致虎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 “那就等明年花朝节吧,到时候我去提。” 舒氏松了口,“真要成了,年前就把婚事办了。你也赶紧去买条猪崽喂着,成亲也好派上用场。” 孟致虎千恩万谢地走了。提亲的事虽往后推了,他心里却总放不下,三天两头往张家附近晃,偷偷窥探张招娣的动静。 退婚的风波渐渐平息,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张招娣跟着社员们一起上山修梯田,刮风下雨从不偷懒,把满腔精力都扑在了大队工作上。张志云守着大队的卫生室,等病人上门抓药,偶尔背着药箱去坡上给干活的村民送药。妹妹张田彩在公社中学读书,再有一年就该上高中了。一家人安安稳稳,倒也踏实。转眼就到了花朝节,锦江村的山野浸在一片新绿里,漫山橙花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香飘满村。 孟致虎揣着颗忐忑的心,早早就堵到了舒氏家,催着她赶紧去提亲。舒氏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应下,说过两天就去张家探口风。 这些日子,张招娣依旧是大队里最亮眼的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利落地扎着短发,在梯田上指挥社员干活,声音洪亮,做事干脆,谁都服气。只是偶尔歇下来时,她会望着村口的山路发会儿呆,眼神里闪过一丝渺茫的期待,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舒氏挑了个傍晚上门,跟张宽顺夫妻俩提了这门亲。李氏起初有些犹豫,觉得孟致虎性子浮,配不上女儿。可架不住舒氏巧嘴劝说,又想着女儿刚被退婚,名声受了损,孟致虎好歹是大队民兵营长,也算有份差事,家世知根知底。老两口商量了半宿,转头去劝张招娣。 张招娣坐在阁楼的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天没说话。 王煜生杳无音信,段好运当众悔婚,她心里那点对爱情的念想,早就凉透了。嫁给谁不是嫁呢?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她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孟致虎耳朵里,他差点蹦起来。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秋末冬初。 此后的大半年,孟致虎表面装得安分,暗地里却一直盯着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宽顺上交银元受表彰后,在公社越来越受器重,他心里的嫉妒就像野草似的疯长。他总觉得张家藏了私心,扣了银元,可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能娶到张招娣,也算扳回一城,张家的风光,早晚有他一份。 日子一晃,就到了成亲前一天。 村里处处透着喜气,张家早早备好了宴席,张宽顺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张招娣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帮忙的乡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她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天上午,张招娣正在大队部忙活,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吕家坪公社打来的,说给锦江中学派了位新老师,让大队派人去接,顺便安顿好住处。 听到 “王煜生” 三个字时,张招娣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似的。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哆哆嗦嗦地问:“真、真的是王煜生老师吗?” “真是。哎,你啰嗦什么?让你们大队开船来接人。” 对方说完,“咣当” 医生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张招娣举着电话,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回来了?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又惊又喜,又酸又涩,无数情绪翻涌上来。明天就是她成亲的日子,他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是老天爷故意捉弄她吗? 接人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孟致虎头上 —— 他既是大队干事、民兵营长,又会开机动船。 张招娣强压着心绪找到他,尽量让语气听着平静:“孟干事,公社刚打来电话,让大队去接一位新来的老师。” “你跟我一块儿去呗,反正你现在也没事。” 孟致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你随便叫上一个民兵就行。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张招娣别过脸,不想跟他多待。一想到王煜生就要回来了,她就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另一边,王煜生站在码头边,望着眼前的锦江河,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在马脚坳劳改工地,他为了救那个少年被板车压断了右腿,三根筋骨碎裂。区医院手术后,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公社出于人道主义,把他安排回原籍吕家坪,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次通知他去锦江中学当老师,他本想推辞,想去更偏远的地方,却被公社高书记一顿骂: “到底你是书记还是我是书记?由得你挑三拣四?安排你去锦江中学,已经是念在你救了人的份上,党和政府给你的照顾。别把政府的好意当理所当然,你必须去!” 几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既然推不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他还能说什么呢? 晨雾像纱似的裹着锦江河,两岸的山峦朦朦胧胧,河水像一条乳白色的绸带,缠在叠翠的山间,静静流淌着,像无声的血脉。河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往衣领里钻,透着一股清寒。 机动船 “哒哒哒” 地响着,逆着水流往西走。两岸山坳里,偶尔飘来苗寨的山歌,伴着鸡鸣犬吠,从晨雾后面传过来,从一个个村庄里飘出来,散在河面上。船在雾里穿行,像一只孤鸟,往未知的方向去。 王煜生扶着船舷站着,右腿隐隐作痛。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来,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身份,回到有张招娣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把整个锦江村都裹在了里面,像一场解不开的旧梦。 第65章 一身风霜腿脚残,旧祠讲台度流年 船行渐缓,码头上的捶衣声越来越清晰。 王煜生扶着船舷站着,年近三十的身形依旧高挑,双颊却陷了下去,透着掩不住的憔悴忧郁。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一件掉了两颗纽扣的米黄色风衣披在肩上,衬得人瘦而不垮,带着几分落魄的书卷气。 他望着滔滔河水,心里百感交集。父辈离开这片故土已有几十年,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该比父辈走得更远,长江后浪推前浪,该是一片光明前景。可命运兜兜转转,多少惋惜与无奈都沉在了河水里。如今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哐当” 一声,船缆扣在石桩上,船稳稳靠了岸。 码头上捶衣棒砸在青石板上的 “啪啪” 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根发颤。十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涮床单,拐弯的田埂上,两个老汉正忙着撒稻种。惊蛰快到了,全村都在赶春耕。 “王老师,你好!” 张志云快步迎上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好,请问你是?” 王煜生看着他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我叫张志云,张志勤是我堂哥。” 张志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难怪看着面善,原来是故人弟弟。” 王煜生也笑了笑。 “船上风大,冻着了吧?这机动船开得快,寒气重。” 张志云说着跳上船,帮他提行李。 “不碍事,倒是麻烦你们了。” “哪里话,你能来我们这背时的地方,才是委屈你了。” 张志云笑着说。 “别这么说,这里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 “好是好,就是交通不便,出门要么靠船,要么靠脚。村里还没通电,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呢。” “慢慢总会好的。对了,是谁让你来接我的?” 王煜生明知故问,心里却绷着一根细弦。 “我姐让我带两个民兵来帮你搬行李。” 张志云话音刚落,船头的孟致虎就不耐烦地喊起来:“快点快点,我船还有事呢!” 王煜生扶着船舷,一瘸一拐地上了岸。 眼前是一道又长又陡的青石板阶梯,从河边直通村里,是锦江村人挑水、洗衣、赶集的必经之路。整条路由一块块规整的长方形青石板铺成,从下到上两百九十九级,高差六七丈。每一级石板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深深烙着时光的痕迹。村里人都知道这阶梯陡,下快了容易脚软失速,摔下去轻则磕破皮肉,重则扭断腰脚,狼狈得很。 他身上那件米黄色风衣,是六十年代的进口款式,当年也算时髦物件,穿得久了颜色发灰发暗,胸口第一颗纽扣早掉了。脚下一双棕色皮鞋,鞋头脱了皮,鞋面干得像树皮,没半点光泽 —— 那可是地道的英国牛皮鞋,是父亲当年送他的,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有正重场合才拿出来撑场面。再往下,藏青色的裤子沾着泥点,透着几分潦倒。 王煜生拄着劲,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上挪。瘦长的腿迈得很慢,右脚着力时明显顿一下,扑腾扑腾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费着劲。爬了近百级,总算到了祠堂门口 —— 也就是锦江中学。他停下脚步扶着墙缓气,抬眼打量四周。 祠堂大门敞着,半大的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在门口窜来窜去。青砖墙砌得齐整,门楣上的字迹早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连块正经的学校牌子都没有。门左边是球场兼操场,右边是块平地,不远处挨着一口鱼塘。 这是座三进式的合院祠堂,从前是本地大地主的宅院,解放后收归公有,改成了中小学合一的学校。本村孩子读小学,渔庄、王家庄的娃子都来这儿读初中。村里人叫惯了,总说 “去祠堂读书”,很少提 “学校” 两个字。 青砖灰瓦配着悬山式门楼,屋脊两端翘着简洁的凤尾造型,檐头整整齐齐镶着一排三角形的滴水瓦。原先的两扇红漆大门早被撬走了,只剩个空门洞,门洞内外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润如镜。青瓦底下藏着双龙戏珠、龙凤呈祥的木雕,虽已褪色发黑,“长命富贵”“积善人家”“年年有余” 的字样仍依稀可辨,依稀能想见当年主人家的气派。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石鼓,高高的门槛连着两级青石板台阶,古意沉沉。 跟着张志云往里走,进门左手边三道木梯直通戏台。王煜生踩着木梯上去,站在戏台中央放眼望去: 左边一棵苍劲的古松,粗得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围拢,树顶有喜鹊正衔枝筑巢,一雌一雄来回忙碌,他看着不觉弯了弯嘴角。松树后头是两栋高低错落的老式青砖宅院,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虽年久失修,木刻雕花都发了黑,却仍看得出当年工匠的好手艺。 右边是一栋解放后新修的青砖瓦房,算得 “新式” 建筑,门窗都旧得脱了色,窗上糊的油纸裂成了条条缕缕,风一吹就飘。戏台右角挨着一棵柚子树,枝头上缀满细碎的白花,风一吹,淡香漫开来。 古松底下是片开阔的露天坪地,能容下上千人,村里开大会、批斗、放电影、唱大戏都在这儿。再往里走是重华门,门后又是一进院子,青石板铺地,比前院窄些。四周都是砖墙瓦屋,正屋加两侧厢房,是小学生的教室。院子两边分别种着栀子和海棠,年月久了,树干都压弯了腰,树皮被爬树的孩子磨得发亮,却照样年年开花,春去秋来,从不缺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座祠堂在湘西地界上,算得上顶气派的。比不了京城的四合院、西安的深宫大院,可单论建筑工艺,已是民间的上乘水准。虽历经沧桑,褪了繁华,却自有一种沉静雅致的气韵。它坐落在村子中心,四通八达,进退方便,当年的匾额、花木,处处都透着讲究。如今成了学校,装着满院子的读书声,也算是换了另一种活法。 戏台左右两侧各有三间小厢房,从前是给戏子化妆更衣用的,如今改成了教师单身宿舍。王煜生被领到右边一间空房里。 屋子早被张招娣带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木床、木书桌、木椅子,连墙壁地板都是木质的。虽旧了些,可比普通村民家的住处强了不知多少,冬暖夏凉,是老木屋独有的好处。 王煜生放下行李,指尖抚过粗糙的桌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四年了,兜兜转转,他竟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暮色慢慢沉下来,村里人家陆续点起了煤油灯,一星点昏黄的光,晕出一片平和的夜气。田野里的油菜花金灿灿开了满地,像给大地铺了层金毯。春风吹绿了草芽,吹醒了青蛙,田埂边时不时传来 “呱呱” 的叫声,衬得夜色更静。 张招娣心里乱成一团麻,压根不想回家。她在大队部翻了会儿报纸,坐立难安,索性合了本子出来,顺着青石板路往祠堂方向走。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 明明明天就要成亲了,该在家收拾嫁妆、等着迎亲,可她脚不听使唤,总往这边来。她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盼着能在青石板路上撞见他,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四年了。她远远地见过他上岸的背影,却没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刚才瞥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她心里又惊又慌,六神无主。 他怎么回来了?他没去上海吗?好好的腿怎么瘸了?是当年被红卫兵打的?这四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打转。他变了,模样落魄了,憔悴了,几乎让人认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那股子书卷气,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外表都这般狼狈,这些年吃的苦,又该有多少? 在张招娣心里,王煜生是她最敬佩的老师,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忘不了高三那年暗生的情愫,忘不了他在台上讲课的样子,更忘不了他被批斗时,自己冲上去护着他的那个瞬间。 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天意弄人,竟又让他们遇上了。从前是他教她读书明理,如今他落了难,落到了她的地盘上。她心里竟悄悄升起一点骄傲,又跟着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她想,她一定要帮他,绝不能让他在这里受委屈。 她喜欢他,从来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他在她最懵懂的年纪里,给了她别人给不了的光亮。 人们总说久别重逢是偶然,可偶然里,总藏着说不清的必然。两个人隔着岁月遥遥相望,都在等,都在找,到最后应了那句老话 —— 山不转水转,到底还是遇上了。 张招娣靠在墙角,望着戏台方向那点昏黄的灯光,心口却一阵阵发紧。 这都是天意,若不是莫春花以死相逼,她己走进婚姻的殿堂。 这迟来的重逢,到底是天意垂怜,还是又一场捉弄?她攥紧了衣角,夜风卷着柚子花香吹过来,她却觉得,心里比这春夜还凉。 第66章 戏台相逢解心结,素描重挂忆当年 张招娣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溜到了戏台底下。 春夜静得出奇,也黑得沉。天上只剩零零碎碎的星光,四下里黑漆漆一片。凉风吹过远处的山林,掀起一阵松涛声。就在这时,戏台上传来一阵笛声,吹的正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曲调像清泉顺着石缝淌下来,悠扬又绵长,直直钻到人心里去。张招娣心口猛地一跳,压不住的激动往上涌。她轻手轻脚爬上木梯,站在戏台边的暗影里愣住了,舍不得打断他。就那么静静站着,望着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灯光,听着笛声绕着屋檐打旋。 “招娣?” 笛声戛然而止,屋里传出王煜生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像被抓包的孩子,转身 “咚咚咚” 就往楼下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被人看见说不清。她埋着头,一路小跑往家去。 跑了一段,心绪慢慢平复,脚步也慢了下来。薄薄的夜雾笼着田野,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只剩一道淡墨似的轮廓。耳边是蟋蟀的鸣唱,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整个春夜都浸在安静里。 张招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知道,他心里也想着她,不然不会吹这支曲子。这部电影她看过,这首歌她记了好多年。 脸颊烫得厉害,心怦怦直跳。她小声哼着调子,绕着鱼塘往家走,耳边反复响着他说话的声音,心里又甜又乱,兴奋得快要飘起来。 回到家,堂屋还亮着灯。李氏坐在纺车边纺线,张宽顺低头编着畚箕,张志云在药房里看书,见她进来,笑着迎出来: “姐,怎么开到这么晚?再等会儿你不回,我都要去接你了。” “没事,忙完就回来了。我问你,今天王老师接回来了?” 张招娣明知故问,就想多听弟弟说几句他的事。 “接回来了,人看着挺和气的,精神也还行,就是腿…… 落下残疾了。” 张志云语气里带着惋惜,又抬头问,“姐,他不是你老师吗?你怎么不去接?” “我哪有空,大队的事一堆。” 张招娣随口应着,“最近又要抓计划生育了,昨天公社刚开完会,往后事更多。” 她说着就去洗漱,跟父母打了个照面,见二老都忙着,也没多聊,悄悄爬上阁楼,溜回了自己房间。 她没点灯,摸着黑躺到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就想静静躺着。躺了没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来,翻出床底的木箱,从最底下找出王煜生当年给她画的肖像画,重新挂在了床头墙上。 她心里怦怦地想:万一哪天他来家里,看见这幅画,就知道她一直把他放在心上。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她怎么也没想到,消失了四年的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断了的情,失了才懂珍惜,可现在还捡得回来吗? 原本已经死透的心,像被大潮猛地拍了一下,浪涛汹涌,撞得她心口发颤。 一九七五年元月,毛泽东在国家计委《关于一九七五年国民经济计划的报告》上作出批示:人口非控制不行。国家随即定下 “晚、稀、少” 的生育方针,提倡一对夫妇生育子女最好一个、最多两个。 张招娣从当初懵懂单纯的姑娘,渐渐长成了稳重干练的大队妇女主任。她工作热情高,可实际经验少,大多是从报纸、公社会议和乡亲们的传言里,零零碎碎接受了些政策概念。 三年困难时期的苦日子刚过去没几年,全国人口又猛涨起来,中央下了狠心抓计划生育。“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实行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标语刷满了围墙、水坝、公路旁。 湘西这封闭的山村里也不例外。可政策是政策,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活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家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这年三月起,公社挨个召集大队开紧急会议:抓阶级斗争的同时,必须狠抓计划生育,天天抓、月月抓、年年抓,一刻都不能松。还要求各大队民兵配合计生工作,谁敢违抗,就按阶级问题处理。 吕家坪公社专门把所有大队的妇女主任召集起来,开了一场动员大会。公社妇女主任丁春作了报告,成立了计生工作组,分派干部下到各个大队蹲点宣传。 这股风刮到锦江村,对盼着多子多福的庄稼人来说,像从希望的高崖上一头栽了下来。 这天晚上,村里照例在祠堂开全村计生宣传大会。孟致虎带着民兵,打着铜锣挨家挨户喊人,规定每家育龄妇女必须到,不到的按 “现行反革命” 论处。 没多大工夫,祠堂院子里就挤得水泄不通。村民们各自搬了板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作一团。妇女们拖儿带女,哭的哭、闹的闹,院子里像煮开了一锅粥。 村里一共五大姓,张姓人最多,几乎占了大半,张家的媳妇婆婆们凑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话;高姓和江姓人少,只有五六户,加上黎家,都规规矩矩坐前面,严肃得像上课的小学生。可安分是表面的,也有胆大的男女,趁着乱哄哄的场面,眉来眼去地递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男人们大多在抽烟,老一辈抽旱烟袋,年轻的卷 “喇叭筒”,有人拿张志云装药的青霉素纸盒装烟丝和卷烟纸,抽得院子里云雾缭绕。也有累狠了的庄稼汉,不顾体面,头一歪靠在旁边女人肩上打瞌睡,惹得人家又骂又躲,吵着要换座位。 孟致虎领着几个民兵忙前忙后布置会场,从初中教室里抬出三张课桌,摆到戏台正中央当主席台。张招娣和公社来的几个女干部,往桌上摆了三个暖水瓶、几只搪瓷茶杯。戏台上方拉着红布会标,写着 “计划生育动员大会”;教室墙根、后墙上斜靠着标语牌,“生儿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白字黑底,格外醒目。 张招娣穿一身半旧的军装,短发利落地甩在肩后,忙里忙外,神采奕奕,全看不出半分昨夜的心事。 台下等着开饭的时候,戏台旁的教师办公室里,公社书记、妇女主任正和大队干部们碰着头,传达上级指示。王煜生就住在隔壁宿舍,时不时往门外望一眼,想看看外头闹哄哄的,究竟在忙些什么。 没一会儿,丁春吩咐张招娣:“小张,你去隔壁王老师那里搬两把椅子过来,台上不够坐。” 张招娣的心 “咯噔” 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她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应下。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 王煜生这三个字,像一道光骤然照亮心口,紧跟着就翻涌上来一大堆酸甜苦辣的旧回忆。 她低着头定了定神,琢磨着该怎么打招呼,会不会被旁人看出端倪。想转身找别人去,又觉得太刻意。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放慢脚步穿过戏台,故意端出妇女主任的稳重模样,敲响了他的房门。 门开了。 “张招娣同学。” 王煜生站在门口,以老师的身份叫了她一声。 这称呼像股电流窜过全身,张招娣猛地僵住,呆呆地站在原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像是凝住了,撞出细碎的火花。 王煜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找记忆里的影子 —— 还是清秀的模样,可终究是二十多岁的女人了,不再是十七八岁的轻灵少女。皮肤糙了些,下巴尖了,眼角像被心事坠着,微微往下垂,眼圈泛着淡淡的青。他看见她的眼睫在轻轻发抖。 张招娣也望着他。眼前的人,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右腿瘸了,双颊陷下去,上唇细软的茸毛变成了参差的胡茬。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没看出太多情绪,很快移到他身后的办公桌上,轻声说:“王老师,你好。” “你好。” “我来借两把椅子,台上开会用。” “我帮你搬吧?” 王煜生说着就把椅子往外挪。 “不用不用,两把我拿得动。” 张招娣勉强笑了笑,语气淡淡的。 “那行,我就不留你了,台下都等着开会呢。” 王煜生说着就往屋里退。 他看上去云淡风轻,心里何尝不是翻江倒海。只是四年风霜磨下来,他早学会了把情绪死死锁在心底,不敢露半分。 “你…… 你最近还好吗?” 张招娣憋了半天,还是结巴着问出了口。 王煜生脚步一顿,回过头:“挺好的。快去吧,大家都等着。” 张招娣点了点头,搬起椅子往戏台走。 怀里的木椅子沉甸甸的,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多想回到五年前的红砖教室,多想再听他讲《简?爱》,讲《复活》,多想安安静静坐在台下,听他吹笛子。 可眼前的人,眼睛时阴时晴,走路一瘸一拐,看得她心口发疼。 他的腿,到底是怎么残的? 这些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她抱着椅子,一步步往前走,春夜的风拂过脸颊,竟带着几分涩意。 第67章 台前搬凳相见,心底情愫重燃 王煜生收回纷乱心绪,挪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棵千年古松。沉沉夜色裹住苍劲的松干,天上不见半粒星光,戏台之下黑压压挤满村民,两人各自的心事,都湮没在这片人海里。他又侧头看向院角的柚子树,眼下正是花期,细碎白花缀满枝桠,清甜香气顺着窗缝漫进屋里,沁得人胸口发闷。纵使隔着一院空地,一树青松、一树柚花遥遥相对,却终究不能靠近。他心底泛起一抹苦笑:他与张招娣的缘分,恰似这两株花木,只能遥遥相望,难以近身相守。 耳边隐约飘来台上公社妇女主任于春的讲话声:“家里生了三胎及以上的妇女,我们要逐户上门做通思想工作,等到十月双抢秋收全部结束,统一安排结扎 ——” 张招娣起身给丁春添茶水,于春抬手轻轻移开搪瓷杯,开口催促:“时辰不早,准备开会吧。” 张招娣先一步拎起几只搪瓷缸,走上戏台摆放在主席台长桌上。于春一行人紧跟着从教师休息室走出来,于春在正中间的椅子落座,孟致虎与张招娣分坐左右两侧。台下村民吵吵嚷嚷,人声嘈杂得像成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乱飞,扰得人心烦。 孟致虎存心借机贴近张招娣,猛地站起身想要喝止喧闹,脚下故意一歪,整个人直直往张招娣身上倒去,桌上一满杯茶水尽数泼洒出来。台下几百村民见状,轰然哄笑一片。 张招娣强压心头反感,在哄笑声里镇定侧身躲开,伸手摆正翻倒的木椅,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坐回原位。她斜眼冷冷剜了孟致虎一眼,随即快步走到丁春身侧,拿起台上的铁皮话筒,扬声高喊:“乡亲们安静!大会马上正式开始,大家各自坐好,静下心听完政策宣讲,多谢各位配合!” 话音落下,台下哄闹瞬间停歇。众人方才恍然,这里不是闲聊说笑的场地,是公社牵头、全村参与的计划生育专项动员大会,容不得肆意嬉闹。 祠堂院子四周,全是孟致虎提前安排的年轻民兵小分队来回巡逻,每个人肩上都背着老式步枪,枪膛里并未装填子弹,怕人群拥挤走火伤人。民兵们心里清楚,误伤群众是违反纪律的,平日里只有野外打靶训练才会配发子弹,今日台下全是本村知根知底的乡邻,只做威慑之用。 队伍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后生,总贼眉鼠眼偷瞄台上女干部、办公室几位年轻媳妇,被打量的女人个个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指尖不停抠着衣角,窘迫不堪。 张招娣刚从台前走回座位,孟致虎早已抢先站起身。他惧怕方才张招娣冰冷质问的目光,刻意绕到于春身旁,胳膊肘撑在桌面,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指尖弹了弹铁皮筒,戏台墙角的大喇叭立刻传出一阵嗡嗡电流声,确认设备完好。随后孟致虎拔高沙哑的嗓音,高声宣布:“下面,有请公社妇女主任于春同志上台讲话!” 整座院子刹那间鸦雀无声。 于春抬手捂住嘴唇,轻咳两声,从衣兜掏出丈夫提前写好的宣讲稿,对着话筒缓缓念道:“推行计划生育,是党中央、毛主席作出的重要指示,这项国策利国、利民、利集体。凡是生育三个及以上子女的农户,必须落实结扎手术;妇女身体不适宜结扎的,男方就要配合……” 话音未落,台下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扯开嗓门当众嚷嚷,满口粗俗俚语:“这是什么道理?凭啥要扎男人?真把男的扎了,跟阉掉的牲口有啥两样?人活一世,不就是一口吃食、传宗接代么?大伙说我讲得在理不在理?” “现在正在召开政策大会,请你不要随意扰乱会场秩序!” 于春气得厉声呵斥。 “放狗屁!开什么狗子会!只有猪牛才要阉割,哪有拿活人开刀的道理?” 另一边,一个头戴破旧鸭舌帽的汉子跟着起身怒吼,会场瞬间骚动起来,村民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孟致虎立刻侧身扑到扩音器前,厉声下令:“民兵听令,立刻把闹事的张为民、孟致木捆起来,揪上台,按现行反革命分子批判处置!” 两名执勤民兵应声快步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方才出言抗议的张为民、孟致木五花大绑,拖拽着押上戏台。 张为民奋力挣扎,怒吼质问:“我本本分分贫下中农,凭什么批斗我?” “少在这里狡辩!你方才当众散播反动言论,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把你定性现行反革命,已经算是从轻处置!再敢吵闹,直接押送公社公安局关押劳改!” 孟致虎双目赤红,瞪着二人厉声呵斥,抬脚狠狠踹了跪在台上的张为民两脚。 于春满脸怒意,跟着补充:“老老实实站好,安分认错,再敢抗拒,直接交由公安管制!” “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于春侧头冷声询问身旁的张招娣。 “张为民、孟致木。” 张招娣低声答复。 “名字听着倒是周正,两家的计划生育工作必须重点盯紧,秋后一律带去结扎。” 于春扫了阶下二人一眼,再度对着话筒高声喊话,“大家都亲眼看见了,公然违抗党的政策、诋毁最高指示,就是现行反革命的下场,希望所有人引以为戒,下不为例!我再跟大伙讲清政策:农村农户但凡生三胎以上,一律落实结扎;城镇吃国家粮、有正式工作的职工,一对夫妻只允许生育一个孩子。县政府机关、百货公司、粮站、铜矿化工厂、农机厂所有双职工家庭,超生直接双双开除公职,大伙可以去九曲湾铜矿、县政府打听,已有好几户双职工超生被记过处分。农村若是拒不配合节育工作,公社也会出台对应处罚措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于春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两口茶水。她晚饭在张招娣家吃的酸辣肥肠干粉,口味厚重,此刻只敢少量饮水。 一旁孟致虎已经把写着 “现行反革命分子” 的硬纸牌子,分别挂在了张为民、孟致木脖颈上。两人嘴上依旧逞强,眼眶却控制不住发酸,豆大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双腿抖得如同筛米粉一般,浑身止不住发颤。 现实从来这般残酷,残酷到让人满心悲凉,眼前的光景又清晰得刺眼,清晰到处处透着人情虚伪。 两个世代务农的贫下中农,仅仅在会场说了几句心里话,便被扣上 “现行反革命分子” 的帽子,绑在戏台当众示众。台下村民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跟着附和,说二人公然反党反领袖,往后一辈子抬不起头,只能低人一等忍辱度日;也有不少人心底暗自叹气,说到底都是同村乡亲,不过随口几句糙话,何苦直接上升为敌我矛盾,捆上台当众受这般羞辱,看着实在于心不忍。 孟致虎面上装出秉公办事、满心惋惜的模样,心底却另有盘算。他清楚,不抓两个典型杀鸡儆猴,这场动员大会等于白开,党中央下达的计划生育政策根本无法落地推行,没人愿意主动配合。当下处处强调抓阶级斗争,今日拿两人做反面样板,往后再有敢当众抵触政策的村民,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批判环节过后,大队书记孟学成走上台,朗读《人民日报》社论摘录重点段落,反复重申抓阶级斗争、发展生产的同时,必须紧抓计划生育工作。随后张招娣拿起提前摘抄好的《光明日报》文稿,慷慨激昂宣读配套政策宣传内容。全部宣讲流程走完,孟致虎拿起话筒,高声宣布散会。 台下哈欠连天、身心疲惫的村民总算松了口气,陆续起身离场。不少育龄妇女惊魂未定,脚步匆匆,满心惶恐地往家赶。孟致虎高举拳头,领着台下民兵齐声呼喊革命口号,两名挂牌的 “现行反革命分子” 被民兵拖拽着,从戏台侧边押了下去。 人群四散离去,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交谈声混杂一片,寂静山村被喧闹裹挟。全村家家户户的土狗此起彼伏狂吠,熟睡的孩童被声响惊醒,哇哇大哭,阴冷春夜里,声声啼哭听得人心慌,所有人只想尽快回到自家屋内,关上房门躲开这场风波。 片刻之间,偌大祠堂院子空空荡荡。夜色深沉漆黑,天上落起细密小雨,天地间一片昏暗,月光彻底隐没在云层后。唯有院内几株细竹,映着微弱天光显出模糊枝影;雨丝从高空缓缓飘落,落在祠堂瓦檐上,像姑娘无声垂落的泪珠,裹着羞怯、凄凉,藏着底层百姓无处诉说的辛酸与无奈。 往后几日,张招娣跟着公社计生工作组,下到各个小队入户摸底登记。这天清晨天色格外暗沉,天还未彻底放亮,她便早早起身,整理完本大队符合结扎条件妇女的摸底名单。根据她逐一统计,全村六十多名妇女生育三胎以上,全部符合结扎标准。难处在于乡间百姓思想陈旧,大多没读过书,对国家新生育政策一知半解,心底满是怀疑与恐惧。想要挨家挨户做通思想工作,打开大家封闭保守的心结,任务格外艰巨,前路任重道远。 整理完名册,她简单洗漱,细细抹上一层雪花膏,才走到堂屋饭桌,和一家人一同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辣椒红萝卜丝、一碟韭菜炒鸭蛋,她怔怔望着饭菜出神,弟弟张志云端来一碗白米饭递到她面前,她也浑然不觉。母亲李氏怕菜被家人夹完,不停往她碗里添菜,低声催促:“快些吃,饭菜凉了就失了鲜味。” 张招娣握着筷子迟迟未动,并非嫌弃家里伙食。虽说家境算不上宽裕,正如父亲张宽顺常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从小到大也从来不是娇气挑嘴的性子。此刻呆坐走神,全是藏在心底的一桩桩心事。 自从去年冬天与段疤子退婚之后,孟致虎便频繁登门造访张家。从前两人虽因大队工作日日碰面,开大会、集体聚餐、兴修水利、修筑梯田处处同场,可私下从无往来。他身兼大队干事、民兵营长,整日在大队部、田间工地巡逻;又练得一手好枪法,痴迷上山打猎,常常拎回野鸡野兔分给村干部。打完猎物就在大队办公室生火处理,满地鸡毛血水,每回都是张招娣默默收拾残局。可她从不参与男人们的酒局,不爱听众人划拳喝酒、闲扯是非,做完分内工作,便准时回家操持自家农活、打理家务。 第68章 为爱执着 一日,孟致虎上山猎到几只山鸡,特意拎着一只硬塞到张招娣跟前,堆着笑意开口:“招娣,这野山鸡味道鲜,你拿回去炖了补身子,比家里圈养的土鸡好吃多了。” 张招娣心头一阵反感,当场出言回绝:“我不爱吃野禽,你还是拿回去给你母亲进补,她常年卧病,更需要滋养。” 这话瞬间扫了孟致虎的兴致,脸色骤然由晴转阴,嘴里低声嘟囔:“那个老病秧子,哪里还用得着补?躺在床上七八年,只晓得吃饭,半点农活都干不了。” 话音未落,他直接把山鸡重重撂在她家木桌上,扭头气冲冲扬长而去。 不远处,大队副支书张志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偷偷低头发笑,暗自羡慕张招娣有人惦记。张招娣盯着桌上的野山鸡,只觉得左右为难、十分尴尬,索性提起鸡,快步往孟致虎家中走去。 孟致虎家坐落在大队部东侧三公里开外,离锦江河岸还有两里路。去往那片聚居院落,必须绕到村支书孟学成房屋的后坡,翻过一片黄土晒谷场才能抵达。四五十户土砖屋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墙体常年风吹日晒,早已残破剥落,屋内常年漏雨,处处潮湿发霉。 孟致虎的家挤在院落最北侧的角落,低矮昏暗,墙体发黑,屋顶破洞漏雨,屋内蛛网密布、积满尘土,四壁空空,称得上家徒四壁。他母亲卧病在木板床上,动弹不得。张招娣将山鸡放在屋内木桌,简单寒暄两句,不便久留,匆匆转身回了自家。 时隔三日,张招娣的奶奶跟隔壁邻居闲谈,透露出孟致虎对自家姑娘有意,已经托婶娘舒氏上门说媒,想要撮合二人成婚,牵起这段姻缘。 母亲李氏连连叹气,直言做不了女儿的主:“婚姻自主,全看招娣自己的心意。她前些日子刚被段家退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里定然有疙瘩。” 转头她又劝女儿:“你今年都二十三了,年纪不小,该好好思量终身大事。孟致虎人其实不差,只是只读了初中,你是高中生,二人正好取长补短。再说他是村支书孟学成的亲侄儿,还是你弟弟志云的表兄,模样周正,身兼大队干事、民兵营长,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这样体面的人家。” 张招娣摇了摇头,轻声回话:“妈,我心里清楚这些。可说实话,我对他生不出半点儿女情长。平日里一起共事,就如同我和张志勤相处一般,在我心里,我们永远只是兄妹情谊,绝不可能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说完,她转身径直爬上阁楼,不愿再多争辩。 李氏望着女儿上楼的背影,对着对门邻居高氏喃喃自语:“你看这孩子,我话都没说完,她就躲上楼了,难不成心底早就藏了中意的人?” 她又立刻自我否定,笑着摇头:“不可能,她才刚和段疤子断了婚约,哪里会这么快看上旁人。” 高氏十分不解:“那她究竟为何瞧不上孟致虎?除却他母亲常年卧病,其余条件样样挑不出差错。” 李氏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灶屋忙活,低声感慨:“说到底不是亲生骨肉,我实在拿捏不住她的心思。早先我给她介绍对象,她偏偏看上那个负心汉段好运,到头来落得当众退婚,全村人看笑话,这件事,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提。” 往事最是磨人,明明已经走远,淡出岁月,可只要稍稍回想,种种画面便翻涌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闻舒氏要上门为孟致虎说亲,张招娣再度陷入满心烦乱。平心而论,若是单论农村过日子,嫁给孟致虎也算安稳。乡下人家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夫妻同心、踏实肯干,便能安稳度日。何况二人皆是大队干部,在全村人眼中体面风光,不用下地干重活,每月还有六元固定补助,工分也比普通社员挣得多。 她本该慎重考量这场婚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草率,如今年岁见长,终身大事耽搁不起。可只要一想到成婚,王煜生清瘦跛足的身影便立刻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如同站在面前。她再也不能错过他。 当年一时糊涂,险些彻底和他擦肩而过,如今他历经磨难落难回乡,她更该全心全意照料他、心疼他,接纳他所有的苦难与残缺。她真心爱过他,这份爱意从来无法轻易抹去。哪怕往后跟着他吃苦受累、上山下田,她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自那日后,只要远远看见孟致虎朝自己走来,张招娣便立刻找借口躲开,往锦江中学戏台宿舍那边闲逛,对外只借口去找王老师对接教学相关事宜。 王煜生从前讲课的模样,时时刻刻萦绕在她脑海:干裂的嘴唇,略带沙哑的嗓音,话语亲切生动、条理流畅,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播种机,在她年少的心底,同时种下知识与爱恋的种子。她满心期盼能常伴王煜生左右,和他相守度日。分别四年,他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满身风霜、腿脚残疾,可那又如何? 她时常想起《简?爱》书中的字句,暗自下定决心:哪怕他再也不会对我展露笑颜,我也会温柔长久地守在他身旁;哪怕他眼底再也没有往日温柔的光亮,我也会目不转睛地陪着他。沉寂四年的情愫再度死灰复燃,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底浓烈的爱意翻涌不息,原本平静的心如同沸水翻腾。无论走路、吃饭、下乡统计计生名单,眼前时时刻刻都是王煜生的模样:高挑单薄的身形,凹陷苍白的脸颊,挺直鼻梁上架着旧眼镜,镜片下藏着幽怨深沉的眼眸,还有那一瘸一拐的右腿。如今的他,和四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先生判若两人。可无论他往后变成什么模样,她都会像简爱对待罗切斯特一般,不离不弃,真心相待。 往昔种种屈辱画面时时在脑海浮现,每每想起他当年遭受的批斗与欺辱,她便趴在阁楼木床上失声痛哭,常常流泪到天蒙蒙亮。无数个深夜,她独自推开阁楼窗,望着空中一轮明月静静发呆;绵绵春雨里,她独自沿着锦江河岸徘徊,期盼能偶遇他的身影;站在河边远眺一江春水向东奔流,暗自憧憬二人安稳相守的未来。寒冬腊月,独自裹在薄被窝里默默垂泪,满心苦楚,却无人倾诉。她常常暗自感慨,上辈子定是亏欠了他,才会这般牵肠挂肚。每每念及此处,恨不得立刻奔到他身边,扑进他怀中,哪怕捶打他几下,也好纾解绵长的思念。 她不愿夜里去找王煜生,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旦被村民撞见,闲言碎语便能将二人淹没。白日里,计划生育摸排、上门劝导的工作压得她分身乏术,常常三餐都顾不上按时吃。 转眼到了本地的五月十四 —— 湘西西北部独特的端午节。相传屈原五月初五投汨罗江,消息辗转传到偏僻山村已是十四日,村民便定在这天置办酒席,纪念屈原。 恰逢公社计生工作组要来家中吃晚饭,李氏天还未亮便忙前忙后,宰杀了一只十几斤重的大白公鹅,又专程赶集割了大块五花肉、半边猪头,满满备下一桌酒菜。 张招娣望着满桌备好的食材,笑着看向母亲:“妈,置办这么多菜,咱们哪里吃得完?” 李氏喜滋滋收拾碗筷:“吃得完,吃不完明日热一热再吃。公社工作组上门,礼数不能差。村里其他干部我就不特意请了,单单宴请公社妇女主任丁春。” 张招娣眼珠一转,柔声提议:“妈,不如把学校的王老师一同请来吃饭?” 李氏闻言连忙摇头,满脸固执:“万万不可。他身份特殊,受过处分,若是请他上门,对咱们家名声不好。丁主任下乡办公,自带粮票伙食费,是为革命奔波的干部,不能和旁人混为一谈。” “妈,他的过往问题和咱们家没有半点干系。何况他是田田的授课老师,也是我高中时期的恩师。平日里您心肠最软,怎么如今这般不近人情?他独自一人住在戏台宿舍,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张招娣轻轻摇晃母亲的肩膀,软声劝说,“我去学校邀请他,顺便去接丁主任。您见了他,便知道他为人温和本分。” 说完,她快步往祠堂学校走去。 彼时戏台旁的教师休息室,丁春正温和劝慰孟致虎:“孟致虎同志,多谢你动用民兵力量配合我们推进计生工作,后续还需要你多多协助。今晚我在张招娣家中就餐,你不必多想,抽空回家照料卧病的母亲。来日方长,等到秋收双抢结束,农闲时节我们再来你家中做客。届时大队会举办大型计生宣传活动,还需要你全力配合。” 她望着孟致虎,笑意诚恳:“我也看得出来,你对招娣心生好感,这是你们二人的私事。眼下基层工作任务繁重,你务必顾全大局。招娣工作踏实积极,你应当多扶持配合。这也关乎你的政治立场,心里能想通吧?” 张招娣走到门外,不愿听完这番对话,默默转身折返回家。丁春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小姑娘脸皮薄,也难怪,还是未婚女干部,腼腆些实属正常。” 张招娣心里低落,方才撞见二人闲谈,不便当场上门邀约王煜生,生怕旁人看穿自己暗藏的心意,身为未婚妇女主任,总得守好分寸、自持矜持。思索片刻,她决定回家找弟弟张志云帮忙去学校邀请王煜生。 张志云听完姐姐的托付,对着母亲挤眉弄眼:“听说那位王老师是大城市下放来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孤身一人。” 李氏面露难色,最终松口:“行吧行吧,你去一趟,别让你姐、你妹妹为难。谁让他是你们姐妹俩的老师,快去快回,药房不能长时间没人看管。” 张招娣陪着弟弟一同前往大队部,满面笑意邀约丁春到家中过五月半端午。丁春起初连连推辞,耐不住张招娣再三恳切挽留,最终应下赴宴。 一旁的孟致虎满脸错愕,开口追问:“招娣,怎么只邀请丁主任,反倒不喊我?” “你家中还有老母需要照料,丁主任孤身一人下乡,自然该请她。” 孟致虎讪讪一笑,低声说道:“我原本也打算邀请你和丁主任去我家过节,只可惜……” 话说一半,他垂下脑袋,不再多言。 第69章 齐心协力搞计划生育 自全村计生动员大会结束后,于春心中十分满意今日下乡的收获。张招娣办事利落高效,短短几日便摸排完整村育龄妇女信息,整理成册上交报表,为后续基层节育工作铺好了道路。 可一份摸排名单却给她当头一击:村内已有两名年轻妇女生育四胎,眼下再度怀有身孕。这种公然违背生育政策的情况,她绝不能视而不见、放任不管,必须立刻采取强制措施,安排二人引产,绝不允许超胎婴儿降生。 做出这个决断,于春心底也藏着无尽辛酸,可身为公社妇女主任,她必须扛起责任,统筹民兵、村干部入户劝导落实政策,践行心中建设新农村、推进国策落实的理想。同一时期大多数农村妇女,只求一日三餐温饱度日,唯有她不甘局限于柴米油盐,一心投身基层革命工作。 世事如云,变幻无常,人心亦是阴晴不定。于春性格刚强,一旦认定政策执行方向无误,便会发动群众共同劝导,逼迫两名超孕妇女配合节育,行事瞬间变得强硬固执。 她快速整理好桌上计生档案,叠好床铺被褥,刚踏出休息室房门,迎面撞上前来邀约的张志云,身旁还跟着王煜生。 “于主任,怎么没看见我姐?” 张志云开口询问。 “你姐先回家备菜了,我回房换一身衣裳,正好咱们一同动身。这位是?” 丁春看向身旁陌生的王煜生,面露疑惑。 张志云连忙笑着介绍:“忘了跟您介绍,这位是我妹妹田田的任课老师,也是我姐高中时的恩师王煜生。” 王煜生微微颔首,礼貌问好。 另一边,张招娣快步冲上阁楼,关好房门,换上一件干净的红底黑格短褂,对着铜镜梳理一头短碎的短发。 不多时,于春、王煜生在张志云陪同下,走进张家四合院天井,抬头望向阁楼。 张招娣收拾妥当,推开房门,听见楼下三人的动静,踩着木梯 “咚咚” 快步下楼,站在院门角落,看着一行人走进堂屋,才缓步跟上,心口怦怦狂跳,心神纷乱。时隔四五年重逢旧人,她全然不知该如何相处,心底默默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文字:人的一生,最纯粹美好的时光当属中学时代,那时年少赤诚,心底满是对生活的浪漫期许…… 她刚踏进堂屋门槛,就听见妹妹田田清脆的笑声,正和王煜生搭话。张招娣心头一慌,低声嗔怪:“疯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田彩手里捧着两本课外书,蹦蹦跳跳跑到阁楼楼下,看见姐姐站在原地不动,笑着打趣:“姐,你是不是心里紧张?许久不见王老师,我特意去他宿舍借了两本书,我也拿一本翻看。” “就你开心得像吃了蜜糖,小丫头片子。” 张招娣笑着轻轻拍了下妹妹的脑袋,迈步走进堂屋,主动握住丁春的手:“于主任,一路辛苦,快请坐。” 随后她强装镇定,对着王煜生轻轻点头:“王老师,请坐。” 简单打过招呼,张招娣转身钻进灶房帮母亲烧火备菜。过节宴席菜品繁多,平日里她极少下厨,今日王煜生登门,她只想借添柴的活计平复自己六神无主、魂不守舍的慌乱心绪,各类荤菜素菜母亲早已提前备好。 李氏见她一直守在灶膛,伸手抢过火钳:“你别总待在灶房烧火,出去陪着丁主任客人闲谈。” 她又探出头,朝着堂屋方向喊张志云:“志云,去隔壁喊你大伯、伯母过来吃饭,菜品都炒齐了,马上开席。” “妈,我去喊,哥哥走不开。” 张田彩踩着木梯跑下楼,一溜烟跑出院子。 “快去快回,饭菜凉了就失了味道,天井蒸肉还冒着热气呢。” 堂屋内,王煜生跟着张志云走进简易药房,二人闲谈片刻,他环视一圈药架,便走出房门站在院中。 抬眼望向村外连绵山弯,林木高大繁茂,枝叶层层叠叠,林间飞鸟此起彼伏啼鸣。山脚青草铺地,一片翠绿如同无边绿地毯。东侧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天边晚霞浸染云层,幻化出各类鸟兽形状。黄昏的锦江河格外安静,落日将河水染成赤红,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宛若漫天红绸缓缓流淌,几片枯黄落叶顺着河水漂向远方。 王煜生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伸手解开白衬衫领口纽扣,望着眼前黄昏景致怔怔出神。 “王老师,进屋开饭了。” 张志云出门轻声招呼。 堂屋宴席已经落座,张宽顺与村支书孟学成并排坐在上首主位。孟学成看见王煜生进门,笑着开口搭话:“王老师,来到我们乡下教书,住得还习惯吗?” “多谢孟书记关照,一切都适应。” 王煜生态度谦和作答。 众人依次落座:王煜生、张志云并排坐在左上席;于春和李氏坐在下席,李氏时常起身端菜盛饭,下席大多时候只剩丁春一人;张招娣、张田彩姐妹二人坐在对面旁席,恰好与王煜生隔桌相望。 全员坐定,张宽顺忽然站起身,满面笑意告知众人,取出封存十年的自家酿黄酒待客。孟学成坐在上首,忽然想起一事,随口询问宽顺老两口:“伯母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张田彩抢先回话:“奶奶去大伯家中过端午了。” 张宽顺笑着补充:“我大哥说近日天气晴好,接母亲过去小住几日,她住不惯外头,最多一周便会回来,还是守在我身边踏实。” 李氏附和点头:“家中少一个人,总觉得空荡荡,人多聚在一起才热闹,大家别客气,多夹菜吃。” 张宽顺拿起酒坛,先给孟学成、于春斟满一杯黄酒,轮到王煜生时,王煜生抬手盖住杯口,坦言自己不会饮酒。张志云见状,直接将那杯酒倒进自己杯中,打趣道:“男子汉不喝酒,算什么大丈夫?” 王煜生含笑反问:“哪有少年强行劝酒的道理?” 并未推辞酒杯。 “我今年才十七,还未成年,等满十八周岁,咱们再痛痛快快碰杯。” 张志云玩笑道。 张招娣见王煜生正要举杯空腹饮酒,生怕烈酒伤他孱弱的肠胃,碍于在场众多长辈干部,不便亲自上前阻拦,连忙示意妹妹田田。 田田立刻领会姐姐心思,起身给王煜生夹了一大块红烧猪蹄。 正值初夏,茄子、豆角、青辣椒等新鲜蔬菜全都上市,加上过节置办的鹅、鸡、鲜鱼、猪头、猪蹄,满满一整桌丰盛菜肴。 张招娣出于礼节,先给支书孟学成夹了一块猪头肉,再依次给父亲、丁主任添菜。轮到给王煜生夹鱼肉时,她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脸颊,双唇紧紧抿起,眉眼间藏不住紧张局促。 酒过三巡,孟学成面色通红,借着酒意开口叮嘱:“招娣,日后大队计生工作遇上难处,尽管找孟致虎协调,他民兵队伍人手充足,能帮你们分担。你和丁主任都是女干部,落实国策、抓计划生育任务繁重,前路任重道远。” 于春也跟着接过话头,高声宣讲政策:“没错,计生工作才刚刚铺开,往后阻力只会更大。城里双职工只允许生育一胎,农村放宽到三胎,可不少农户生了四五胎还不停,长此以往国家人口压力巨大。咱们国家如今七亿多人口,人口过多正是贫困的根源。” 孟学成点头附和:“确实人口负担太重,就拿咱们锦江大队来说,辛辛苦苦修了大片梯田,人均田地不足一亩。山上梯田只能一季耕种,粮食年年短缺,全是人口激增造成的。来,于主任,咱们捧一杯。” 说罢,他起身与于春举杯共饮。 张宽顺再度给二人添酒,举起酒坛笑着劝酒:“诸位再饮一杯,祝愿大伙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众人一同饮尽杯中黄酒,王煜生放下碗筷,起身致歉,称学校还有备课事务,需要提前返程。张招娣见他要走,悄悄跟了出去。 第70章 心相伴,再苦也不寂寞 李氏娘早把用芭蕉叶包好的两只鸡腿鸡翅,塞到王煜生手里。他难为情地推辞:“吃了还兜着走,那怎么行?”说着就要还回去。 “我妈送给你,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就收下吧。”张招娣一把从母亲手里抢过那包吃食,快步追上来,站在他身边微微喘着气。 “我又不是小孩子,留着给张田彩同学吃吧。”王煜生说着,转身踏上了田埂。 张招娣追上去,拦在他跟前:“站住。没什么可难为情的,这是我妈的一点心意。” 王煜生一愣,心底忽然翻涌起来——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认识了你;认识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思念着你。只要一想起你,心就甜得像化开了蜜。 “呵,你们家也太客气了,我……我怎么好意思。”王煜生说话有些结巴。 “你一个人在这偏远地方,还习惯吗?”张招娣关切地问,随即露出笑容。 “习惯,习惯。你去陪于主任吧,我你就不用管了。”王煜生笑了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终于从她手里接过那包肉,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嘴里轻声道,“谢谢你……” 爱情,是献给有勇气的人的。等待,换来的往往只是青春的消逝和爱情的丧失。因为爱的本质,是主动地给予,而不是被动地接受。 张招娣只好听了他的话,转身往回走。她心里默默想着:但愿你知道,有个人时时刻刻在关心着你,有个人时时惦念着你。像星光闪闪的,是你含笑传情的眼睛,它缀在我的心幕上,夜夜亮晶晶。 爱了就是爱了,没有任何理由。没有配不配,没有值不值,更没有所谓的理智和骄傲。爱了就是爱了,很简单,又很复杂。 王煜生回到陈设简单的木质宿舍,站在窗前,脑子里忽然涌出几句词句,便随手在信笺上写了下来: 有云相随,风不再孤单; 有叶相伴,树不再寂寞; 有蝶相恋,花不再悲伤; 有地相望,天不再失落; 有你相伴,我不再伤感; 与你相守,是我最大的心愿。 短暂的相见是我们今生之缘, 长长的思念能不能穿越万水千山? 夜夜有你在梦中出现,缘聚缘散, 远方的你,时时刻刻在我心间。 (我不能给你豪宅和金钱,我不能给你灿烂的光环,我所能给你的,只有我的一片真心)——这一段,他特意用英文写的: I cant give you a mansion or money, I cant give you a brilliant aura, All I can give you is my heart. “叮叮叮”,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煜生连忙搁下笔,走过去打开门。只见张田彩手里提着一大串粽叶粑,笑盈盈地看着他:“王老师,你走得太匆忙,我和我姐给你送粽粑来了。” “快进来坐,你们也太客气了。”他笑着把门敞开。 张招娣侧身进门,微笑着说:“这也是我妈让带的,你尝一尝,刚才只顾吃饭,还没吃粽粑呢。”王煜生笑着接了过来。 “哗,姐,你来看!王老师会写诗,还有这英语,我看都看不懂。”张田彩一眼看见书桌上写的东西,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凑过去认真念着。 “别乱翻老师的东西。”张招娣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桌面。 “也……也没什么,就是心血来潮在信笺上乱画几笔。”王煜生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解释,脸都红了。 “学校让你教语文,实在有点委屈你了。英语有志勤的姐夫王浩在教……哎,你没教上英文,心里一定闷得慌吧。”张招娣叹了口气,目光再一次掠过桌上的草稿。 这时候,张田彩看两人说话的气氛不太寻常,忽然说道:“姐,我到孟星芸家里去,我跟她约好了,她要给我一样好东西……” “扯谎。想去就去吧,别扯谎,等下我陪你一起去。”张招娣说着就要起身。 “姐,你跟王老师都是老熟人了,你们聊聊,我去一会儿就来接你。”张田彩已经跨出门外,冲姐姐做了个鬼脸,便“咚咚咚”跑下楼去了。 “招娣,你坐呀,难得来一趟,平时请都请不来呢。”王煜生高兴得像个孩子,忙不迭地搬出凳子,放在她面前。 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洁白的光芒洒向大地,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银粉。清风吹来,池塘泛起阵阵涟漪,依依的柳枝被风轻轻拂动着…… 张招娣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太熟悉这张笑脸了,只要一看到,心里就特别温暖。她一方面好想见他,另一方面又害怕碰到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心,会在见到他的瞬间一下子崩溃。 “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我跑到一中找你,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张招娣站在门边,眼里泛起了泪光。“难道这几年,你还没把我忘掉?”王煜生轻轻关上门,轻声问道。他细细端详她,才发现张招娣齐肩的短发已经扎成了两把刷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四年前老了不少。这倒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可是,时光荏苒,每个人都在变,不知为何,再怎么变,她在他心里,一直都没有变过。 “王煜生,你这么问,什么意思?”张招娣转过头,白净的脸上满是诧异与羞惭。 “没什么,我只是……”他脸一热,正要解释,不料张招娣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失声痛哭起来。 “招娣,别哭了,让外人听见不好。”王煜生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听见了也好,听见了就再没人给我介绍对象了……”张招娣破涕为笑,努力压下心头的羞怯。 “你呀,傻姑娘。有人上门求亲,那是好事啊。”王煜生笑着望她。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张招娣触电般闪到椅子边上坐下,心紧张得快要蹦出来。 “谁呀?”王煜生提声问道。 “我,还能有谁呀。”张田彩在门外扑哧一声笑出来。 “死丫头,可吓死我了……”见王煜生开门后张田彩走进来,张招娣嗔怒道。 “姐,你不是让我快去快回吗?走,回家去。”张田彩吐了吐舌头,脸上红扑扑的。 “王老师,你早点休息,我们回家了。”张招娣说完,匆匆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搁在书桌上,“明天有邮递员来送报刊,你帮我把这封信寄一下。” 王煜生一看信封上没写收信地址,急道:“把信寄到哪儿去?地址都没写……” “地址在信封里面,你看里头的信,就知道寄哪儿了。”张招娣深情地回眸一笑,挽着张田彩一转身便跑了。 王煜生赶紧闩上门,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心里早已明白——这信,是写给他的。 他胸有成竹地抽出信纸,上面写着: 煜生:你好。 风雨之后,我将心停泊在彩虹里;寂寂夜空,我将心停泊在月亮上。可其实,我最想将心停泊在你的港湾。有你的地方,才是我幸福的彼岸。 等待一次日出,需要一天;等待一次月圆,需要一月;等待一次花开,需要一年。 有了你,我的笑容从清晨一直洋溢到深夜;有了你,我的世界终结了所有的悲伤;有了你,我的幸福从此不再有缺憾。 我知道,天空里两片云相遇,就会化成雨;两颗星相逢,便会碰撞出火花。你我这场邂逅,又该是怎样的结局?但愿它是爱情的开始,让爱情像舞蹈一样,站成永恒。 我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招娣 王煜生读着这封信,一时间呆在原地。 他猛地打开门,转身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下楼,冲出祠堂大门。夜色中,张招娣已经穿过池塘,正走在那道高家土坳上。仲夏夜的蝉声四起,反倒显得四下格外安宁。晶莹的星星,在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辽阔的田野在静穆的沉睡中,碧绿的庄稼、潺潺的小河、弯曲伸展在黑夜里的土道、散发着馨香气味的野花和树叶,还有那浓郁清新醉人的空气,一切都分外迷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美的感受。 戏台上的木房里,又传来悠扬的笛声: 锦江水儿慢慢淌, 岸边翠竹迎风扬, 笛声悠悠绕村庄, 心上姑娘在远方。 月光洒在河滩上, 心事悄悄藏胸膛, 一腔真情无处讲, 只借笛声诉衷肠。 晚风轻轻拂衣裳, 思念随波慢慢荡, 这份心意清清亮亮, 好比山花自在香。 王煜生沉浸在这清亮飞扬的笛曲里,心绪久久难平。 大队新办公室里,孟学成一边练着书法,一边听着公社于春主任和张招娣的对话。 公社召集各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开完会后,于春已经带着工作组下来,重点抓锦江大队的计划生育工作。据查明,锦江村已有三个妇女超生四胎,如今又怀上了,必须落实引产。 “唉,这些生儿育女的繁琐事,都得村长出面来抓。村支书就一个脑壳两只手,怎么抓得过来?抓了阶级斗争,抓农业学大寨,现在又要抓计划生育。”孟学成心里直嘀咕。 眼下,于主任和公社高书记三番五次地催促,必须严格控制人口增长,要在锦江大队蹲点,树成计划生育的典型模范村。孟学成感到压力极大。计划生育这才刚刚起步,谁都没有经验,更不知从何下手。面对这项拿大队开刀的严峻任务,如此草率的决定,实在让他骑虎难下,真不知该怎么去面对社员们。 张招娣自从参加了县里和公社的计划生育会议,得知公社要拿本村当典型来抓这项工作,就感到任务沉重,担子如山。最让她为难的是,不知从谁开始下手,该先拿谁“开刀”。这个问题折磨得她百般痛苦,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心口,让她彻夜难眠。 第71章 王煜生画龙点睛消除张招娣的计育工作的烦恼 村里那三名育龄妇女,个个都已生了四胎,如今又怀上了。于春主任放了狠话:三个都必须引产,一个都不能留。其中最让张招娣头疼的,是大队副书记张志军的妻子滕四花——已经生了四个女儿,还在拼儿子,如今肚子里又怀了四个月的身孕。 可一想到要第一个拿她开刀,张招娣心里就直打鼓。那毕竟是大队干部的家属,叫她怎么去跟副书记开口? 一连数日,张招娣神思恍惚,坐卧不安。 黄昏的河岸边,她独自站着,思绪像一团乱麻。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从今往后,自己这个未婚女子就要整天跟妇女婆打交道了,整天面对那些苦丧的、憎恨的、仇视的面孔,心里那股精神上的优越感,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堵在心口,她猛地抬头,对着远方模糊的山峦狂喊一声:“哎——”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在她身后不远处,王煜生早已默默站在那里,注视着她。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情绪翻涌得如同狂乱的哈姆雷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安抚她。这种内心的滋味他经历过,正如路遥说的,这是人生的一个火山活跃期,熔岩奔突,炽流横溢,在每一个感情的缝隙中,随时都可能咝咝地冒烟和喷火。 他望着不远处的张招娣,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真想跑过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如果那样能抚平她心中的烦恼,他愿意搂住她一千次、一万次。可眼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他眼里还只是师生之谊,远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尽管,他心里是那样地爱她。 张招娣喊完之后,才发觉自己还没回家吃晚饭,可一点也不觉得饿。她忽然陷入了幻想:将来的某一天,自己已为人妻——嫁给了王煜生,被他带到他说的那个大都市——上海。她会变成城里的夫人,跟着他,在上海某条街道的小工厂当工人,或在百货公司做售货员,哪怕是环保公司的清洁工,扫马路、扫厕所都行。反正远在千里之外,谁也看不见。嘿嘿,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到那时回乡探亲,挽着丈夫,牵着孩子,穿着一身大都市的时装,人们都要投来羡慕的目光,亲热地跟她打招呼…… 幻觉忽然被一阵笛声打断了。那优美的韵律在耳边蔓延开来,高亢、低回,悠扬、激昂,心也随之动荡。笛声在空气里继续飘荡,她仿佛跳进了这音符的海洋。她认出来了,是王煜生在不远处吹着竹笛。她转过身,默默向他走去。 走到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遇到了烦心事?” “是啊,谁都有心烦的时候。我每天黄昏就到河岸边吹笛解闷。”王煜生说着向后退了一步,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 张招娣没有接话,沉默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才愁眉苦脸地开口:“我真想辞掉这个妇女主任。怎么偏偏是我倒霉,轮到我当妇女主任,就开始搞计划生育了?还要拿我们大队当典型示范……” “怎么?工作上遇到困难了?”王煜生终于看出了她的苦恼,笑着问。 “是啊,我一个未婚女子去搞这种事,实在难为情。村里那三名妇女,个个都生了四五胎又怀上了,于主任要我去做工作动员引产,我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就算上门去说,人家也不会答应的。特别是大队副书记的老婆,生了四个女儿还在生,如今又怀了四个多月……”张招娣越说越窝火。 “就从你们大队副书记开始。他是共产党员,该以国家和集体利益为重,让他起个模范带头作用。”王煜生这一句话,顿时让张招娣的思路豁然开朗。 “哎,你说得对!就这么办!我原先以为你只会读书、读慢书,没想到居然这么聪明,连这种棘手的政事你都能想出办法来。我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张招娣忽然拔腿就跑,兴奋得像换了一个人。 “招娣,别急!听我把话说完。”王煜生怕她那股鲁莽性子闯出祸来,赶忙喊住她,“你先去找书记汇报你的想法,让他召开支部会议,再一起去做副书记的思想工作……” “好嘞!没想到我喜欢的人也这么聪明。听你的,我走了——我走了!”张招娣一面挥着手,一面笑嘻嘻地朝家里走去。 王煜生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懊丧地摇了摇头。他本只是提了个小小的建议,万万没想到张招娣当了真,扔下几句客套话便匆匆离开了他。他扫兴地转过身,拐到河边,脱下衣服下了水。温凉的河水漫上来,他忽然感到一种美妙的感觉——从洗澡开始,洗去烦恼,洗去一切烦心事。洗完澡上了岸,整个人仿佛恢复了自我,像明媚的春天悠然而至,精神十足。他真想永远留住这种感觉。 他一瘸一拐回到住处,提着衣服下了楼梯,走到门口时,隔着那口鱼塘,看见孟致虎正在对面喊:“张招娣——张招娣——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煜生没听见张招娣应声,却看见孟学成从对面池塘边的小路上走下来,穿过鱼塘坎朝他这边来了。他闪身进了木板房的寝室里。 孟学成走到侄儿面前,问道:“公社的会开完了?”孟致虎“嗯”了一声。孟学成打量着侄儿,心里暗暗思忖:这侄子人确实长得不错,虽说没当过兵,只读过初中,可在自己的教导下,气宇不凡,举手投足间颇有一股雄霸一方的大将之风。怎么就找不到对象呢?还不是因为家里日子清寒艰难,没人肯嫁。眼下张招娣正困在工作难处与风浪上,何不趁机让他多去接触张招娣?一来二去感情渐入佳境,说不定就能莫逆之交、比翼双飞了。 孟学成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走到侄儿面前,明知故问道:“张招娣刚才在我那里,已经回家吃饭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 “难怪,她到您这儿来了,我没看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满满,她来找您有什么事?”孟致虎惊讶地问。 “还能有什么事?工作上那点事。今天上午公社决定,让咱们大队狠抓计划生育。有三名妇女超生怀孕,于春主任说了,要是她们不配合,就发动公社民兵,用麻绳捆起来强行引产……这个任务,就落在你头上了。你协助张招娣,把计划生育工作搞好,打一场胜仗。” 孟致虎一听,喜上眉梢。让他协助张招娣搞计划生育,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在张招娣面前施展他的权威和才能了。他拍着胸脯说:“就这事?请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趁这次计划生育,给锦江村打一场漂亮仗!” 孟学成点点头,转身沿着鱼塘坝慢慢走,脑子里却乱糟糟地盘算着许多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服,白衬衣已经发黄,中等身板略显单薄。一张瘦条脸上,却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身体没什么毛病,不疼不痒的,只是这些年没怎么从事体力劳动,一有空就练书法、写对联,身子骨自然单薄了些。好在正值壮年,吃喝应酬都能应付自如。 当然,练书法写对联不过是业余消遣,真正占他精力的,是开会、思谋、筹划、指挥——给大队办各种交涉,争各种利益,哪一样都离不开他。他忙得很。在吕家坪公社几十个大队干部里,他无疑是最有名望的一个。公社不管换多少茬领导,他都能跟人家保持热络关系,这的确是一种本事。锦江村的人或多或少都对他有些意见,但他会笼络人心,托他写对联的人不计其数。大多数人心里都认,这书记还是只能由他来当。 孟学成对自己的利益自然一点不含糊,可一旦牵涉到本村和别村的利益争夺,他豁出命也要争到底。别说大队干部斗不过他,就是公社的领导干部,只要是孟学成出面给锦江村办事,一般都得让他满意。正因如此,这么多年世事更迭,孟学成在锦江村的领导地位纹丝未动,就连村里最大的张家家族,也认他的权威。 此刻他在池塘坝上慢悠悠地朝学校操场方向走着,心里却已经把几件事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这几年他明显意识到,村里冒出了几个潜在的对手。 头一个,就是大队副书记张志军。这家伙实际上已成了张家大家族的领头人。会计裴金山十几年如一日就那个样,虽说从没跟他一条心过,但这个人没魄力,家族势力也小,统共才二十多户人家,根本成不了气候。年轻的时候都没翻出什么大浪来,如今一把年纪,更没力量跟他争高低了。可张志军不同,比他和裴金山都年轻,又是党支部委员,时不时拐弯抹角地跟他过不去。当然,眼下他还不敢正面交火,毕竟自己有个侄儿孟致虎在旁帮衬。 要想杀杀张志军的威风,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就趁这次计划生育,让他败,败得一塌糊涂。 刚才张招娣到他家,反映了这次计划生育工作的难处,透露出张志军的妻子滕氏又怀上了。孟学成心里冷笑:他张志军可有四个女儿了,还想生儿子?偏偏不让他生。让他断子绝孙,这辈子绝了子嗣的路,前头全是黑的,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再过几年,那几个赔钱货都嫁到外乡去,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到那时候,他张志军自然就丧失了生活的信心,而他孟学成,便轻而易举铲除了一个绊脚石。 第72章 村副书记张志军带头引产 孟学成心里还盘算着另一桩事:把张招娣培养出来,让她在村里站稳脚跟。这孩子有能力,有文化,就是历练还少些。他琢磨着,得多给她压压担子,让她在复杂的工作里磨一磨。至于是不是能和侄儿孟致虎走得近些,那得看缘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工作上多配合、多接触,彼此了解了,日久天长,也许就能培养出默契。若真能这样,村里的工作班子就更稳固了,他这个当书记的也能省不少心。 第二天一早,副书记张志军吃过早饭,照例来到大队部。 天还没亮他就上山忙自留地,挑粪挖土,累得像散了骨头架,一绺汗湿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此刻他正拿着笔,抄写《人民日报》的评论文章。总算可以歇口气了,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轻松。他一边抄,嘴里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经典唱段: “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一心要砸碎千年铁锁链,为人民开出万代幸福泉……” 张志军一九六六年高中毕业,正赶上“文革”开始,全国高考停招,他便参了军,当了三年义务兵。七〇年返乡务农,结了婚。七三年招工,因为已婚被刷了下来,从此就只剩下当农民的命。结婚五年,家里陆续添了几个孩子。今年,妻子又怀上四个月了。他心里琢磨着这一胎若能如愿,倒也圆满。当农民虽辛苦,但日子总得往好了盼。正当他想着这些时,天空变了,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大家坐好。我今天特意赶早来,召集大家开个会,传达公社的会议精神和指示。”孟学成站到他那张铺满字纸的藤椅后头,声音洪亮。 大部分干部都老老实实坐在低矮的凳子上,等着听书记传达上级精神。 “志军,听说你家里的又怀上了?”孟学成语气平和地问道。 “书记,您怎么关心起我家屋里头的事来了?”张志军脸微微一红。 “上面来了政策,报刊上讲得明白,人口非控制不行。城里都计划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你看你这儿……”孟学成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你当过兵,现在又是党员,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回去做做你屋里人的工作,这事上,咱们得带头。” “这……这……书记,非得这样吗?我……”张志军有些语塞。 “你是大队副书记,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你。你要是不带头,怎么做其他人的工作?”孟学成抬高了声音,语气严肃起来,“政策就是政策,含糊不得。” 张志军,这个棱角分明的七尺汉子,一瞬间眼眶便红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张招娣也忍不住别过脸去。 “张志军。”于春开了口,语气倒没有太严厉,却字字沉重,“你是当过兵的,也是党员。这事你得以身作则。回去好好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 张志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于主任,别说了……我回去做我滕氏的工作,让她去引产,就是了。” 他当场表了态。话是说出去了,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夜幕降了下来,树上的知了早已迫不及待地攀上枝头,又是一派“清风半夜鸣蝉”的闹热。张志军静静地躺在妻子身边,辗转反侧,不住地叹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心里乱得很,像有一团雾,把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爬起身,坐到窗前,从“青霉素”纸盒里抽出烟纸和烟丝,卷了一根喇叭筒,划燃火柴,狠命地吸了一口。“嘶嘶嘶”的咳嗽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妻子滕氏。 “今天是怎么了,深更半夜不睡觉?”妻子满腹牢骚地埋怨。 他没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黑茫茫的大地发呆。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你倒是说呀,唉声叹气的……”妻子下了床,走到他跟前。 “你坐下,正好,我有事跟你谈。”张志军拉过一条凳子,搁在她面前。 “都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妻子嘴上嘟囔着,还是坐了下来。 “明天你到公社卫生院去一趟,把孩子引了。”张志军终于说了出来,把手头抽了一半的喇叭筒摁灭在地上。 “为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妻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是政策。我是党员,咱们得带头。”张志军的语气尽量放平。 “志军,我求你了,别让我去。说不定这一胎真的是个男娃,你来摸摸,他在动呢,都长手长脚了……”妻子说着,眼泪便下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苦。谁让你嫁给了我这个冇用的张志军呢,你要是不嫁给我,也许不用受这份罪……”张志军慌张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眼眶也湿了。 “这不是我嫁不嫁的问题,嫁给你我不后悔。志军,我真的不想去。你让组织处分你好了,大不了不当这个大队干部,咱安安分分种地过日子……”妻子哀声恳求道。“别说傻话了。”张志军轻轻推开妻子,站起身来,抱起枕头,走到竹凉床上躺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房顶发呆。 窗外乌云沉沉地压下来,满天的黑,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忽然一阵风起,大雨倾盆而下。雨哗哗地下着,风也不停地刮,天地间一片湿冷。 天亮了,张志军的妻子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在猪棚边喂猪,忽然看见于春带着大队书记、妇女主任张招娣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四个民兵和民兵连长孟致虎。她放下孩子,从猪栏边抄起一根木棍大声吼道: “你们别过来!只要向前走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张志军站在屋檐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张招娣坐到堂屋的门槛上,神色疲惫。 “志军,劝劝你屋里的,不要冲动。”孟学成开口轻声说道。孟致虎走上前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志军胆怯地走到妻子身边,低声说:“把棍子放下吧。这事咱们再犟也犟不过去,到了公社,该怎么说怎么说,别让人看了笑话。” 妻子听了这话,手一松,木棍落在地上,身子一软,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张招娣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劝说:“四花姐,起来吧。志军大哥心里也难受,可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滕四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了,走吧。”张志军脸色苍白,声音却平静了许多:“河边的船在等着呢。” 屋门口挤满了围观的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时高时低。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忽又低沉下去,渐渐地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的流动声。 雨后的锦江有几分清新的韵味。河岸边苦楝树和柳树的枝叶上,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极了珍珠项链。伸手轻轻碰一下沾满水珠的叶子,那透亮的小水珠便顺着叶尖跳到手掌里,微微晃动手掌,水珠滚来滚去,像在手心里跳着舞。 柴油机动船“叭叭”地冒着黑烟,在河中央划开一道银白色的水浪,溅起一圈圈细密的水泡。不一会儿船靠了岸,张志军跳上岸,双手搀着妻子,把她扶上了岸。夫妻俩晃晃悠悠地爬上石板码头,一步一步,朝公社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惊醒了张志云。他翻身下床去开门,心里直犯嘀咕:这么晚了,会是谁? “张医生,张医生,王煜生老师发高烧了,快去看看!”门外,学校的李老师一脸张惶,气喘吁吁地说道。 第73章 王煜生病了,计划生育的风波 张志云看了看手表,刚过十一点。他刚睡下不久,父母还在堂屋里忙活,没听见敲门声。阁楼的灯亮了,闪着微黄的光,姐姐已经“咚咚咚”地跑下楼梯,焦急地问:“谁呀?” “我,学校的李老师。王煜生老师发高烧了,请张医生快去看看!” 张招娣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弟弟的房门。张志云已经听见了,正往药箱里装东西。 姐弟俩跟着李老师一路小跑,赶到学校那间木板宿舍时,王煜生正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粗重。张招娣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去脸盆里拧了条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张志云取出体温计,甩了甩,塞进王煜生腋下。他的目光在姐姐和王煜生之间快速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他抽出体温计,对着手电筒一看:“三十九度。” “三十九度!那怎么得了,快想办法!”张招娣一下子慌了,把王煜生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重新浸了凉水拧一把,又敷上去。 “姐,倒杯温开水,让他吃片安乃近。”张志云扶起王煜生,喂了药。又用酒精棉球擦着他的腋窝和额头,做物理降温。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姐,你先回去吧。你在这儿站着,我不好操作。” 张招娣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动。 “我等你一起走。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那你到楼下灶屋去烧点热水吧,给他擦擦身,退烧快一些。”张志云头也不抬地说。 张招娣听出了弟弟话里的冷淡和回避。她心里明白,也不再多说,转身下楼去了。 灶屋里冷锅冷灶。她本想给王煜生煮碗面条,一看水缸见了底,便挑起水桶出了门。月色正明,井台边的石板路泛着白光。她一担一担地把水缸挑满,生起火来烧水,心里却一直悬着楼上那个人。烧退了吗?还难受吗? 水烧开了,她装了盆端上楼。推门进去,先伸手去探王煜生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湿凉,烧明显退了。她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来:“退烧了!义气老,你真行!” 王煜生看着她那副欣喜的模样,心里一阵暖意,哑着嗓子说:“是志云比大医院的医生还有本事,灵丹妙药一用,我就转危为安了。” “我可没那么神。”张志云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尽赤脚医生的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对姐姐说:“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了,等会儿应该能回到正常。我已经给他打了链霉素,明天还会来。姐,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张招娣说,“他还没吃晚饭呢,我去煮点面条。” “不用了,我不饿。”王煜生连忙开口,声音嘶哑,“天色不早了,你跟志云回去吧。明天早上我自己会煮。” 张招娣没有动。她看了看王煜生还有些发白的脸,忽然转过头对弟弟说:“志云,你先回去。我留下来照顾他。他一个人在异乡,举目无亲的,怪可怜。我在旁边搭把手,等一会儿就回去。” 她说得毅然决然,张志云吃了一惊。 “姐,你一个未婚姑娘,大半夜守在一个男人屋里,这像什么话?” “那有什么。五年前,他被押在大庭广众下批斗游街,我就站在他身边。”张招娣说起当年的事,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自豪。 “姐,那时候你是学生,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你得想清楚。”张志云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转而对王煜生说:“王老师,不是我看问题古板。你是知道的,这个社会有多复杂。人家会说我姐不正派,往你宿舍里钻。背地里那些闲言碎语,一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张招娣愣住了。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弟弟,看问题看得这么远,想事情想得这么细,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迎着弟弟的目光,没有退缩。 张志云看着姐姐的表情,知道自己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大号注射器:“面也不用煮了,煮了他也咽不下去。我给他推一支葡萄糖,精神会好一些。”他握住王煜生的手,找到静脉,慢慢把药推进去。 收拾好药箱,张志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终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夜色朦胧,月如钩。窗外蛙声阵阵,张招娣搬了把椅子,伏在王煜生的书桌上,渐渐进入了梦乡。 王煜生醒过来时,月光正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他轻轻爬起身,不忍心惊醒她,拿起自己的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凳子却不小心碰响了一声。 张招娣一下子醒了,第一句话就是:“王老师,体温降了吗?” “好了,全好了。”王煜生眼眶一热,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谢谢你。” 清晨,万籁俱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黑夜正悄悄隐去,破晓的晨光慢慢唤醒沉睡的大地。 公社卫生院里,张志军已经在走廊上站了一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昨天下午打过引产针,二十四小时之后药效发作了。妻子的肚子开始阵痛,最开始十分钟一次,每次二三十秒。到后来变成五分钟一次,每次四十秒,整整折腾了三个多钟头。下午一点多,那每四十秒都像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她疼得大喊大叫。她每叫一声,张志军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他额头上渗满了汗珠,不停地用手巾擦拭妻子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妻子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小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 忽然,她的下身开始流血。护士连忙把她推进了产房,主治医生让张志军签了字。月份还小,胎儿不大,很快就出来了。 张志军立刻跑去问护士,是男孩还是女孩。护士摇了摇头,说月份太轻,还没发育好,看不出来。 他站在产房门外,浑身发软,呆若木鸡。心里像堵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被政策压着,才把怀了四个月的妻子送进卫生院的。他只能带头。但这笔账,他不敢记在政策上,便全部算在了孟学成和孟致虎叔侄的头上。 说实话,他不是怕这两个人。他是怕背上那个违反政策的罪名。不论怎样,党和国家的号召是不能违抗的。就像大队那三口死水塘,表面平静,底下却散发出一股死鱼般的腥膻气,住在塘边的人闻久了,恶心得直想吐。 几天后,张招娣又跟着于春和孟致虎,继续上门去做工作。这一回,去的是裴式力家。 大门紧闭。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跟着共产党走,听毛主席的话。于春站在门前,对着围观的村民冷笑了一声:“瞧瞧,对联倒是贴得光鲜——跟着共产党走,听毛主席的话。哼,挂羊头卖狗肉,嘴皮子比唱歌还好听。不响应计划生育号召,不去引产,这就是跟党对着干!” 她拍打着门环,扯开嗓子喊道:“裴式力,把你媳妇叫出来!你要是不出来,我们有的是办法!你听好了,你家已经生了六胎还在生,你把国家的政策当什么了?要是拒绝引产,大队就停发你们全家口粮!摆在你们面前就两条路,一条是乖乖开门,让你媳妇跟我们到卫生院去;另一条,我让民兵把她捆着抬过去!” 门忽然开了。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裴式力的老娘端着一盆脏水,猛地往外一泼——哗啦一声,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张招娣身上。 “你个臭女人!要不是你带路,他们哪摸得到我家门朝东还是朝西?今天我就跟你这个臊货拼个鱼死网破!”老太婆扔掉脸盆,像一头发狂的母狮,朝张招娣猛扑过来。 张招娣浑身湿透,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 于春冷冷一笑,朝孟致虎一挥手:“动手。进屋去搜。” 八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应声冲了进去,把裴式力的妻子黄友连从猪栏后面架了出来。黄友连一边挣扎一边哭喊:“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断子绝孙,天打雷劈!” 裴式力的老娘跪在地上,拍着胸膛,一声一声地骂着:“张招娣,你这个黑了心肝的东西,没人味的魔鬼!你不得好死!我咒你上刀山、下油锅、剥皮、挖眼、点天灯!咒你出门被汽车撞死,被火车碾死!” 第74章 引产风波四起 那些咒骂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张招娣的耳朵里。她身子抖得像筛糠,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她看了于春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裴式力家已经生了五个女儿。大女儿十二岁,读了两年小学就辍了学,在家种地、做家务。一年四季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砍柴、打猪草、洗衣服,全压在这个孩子肩上。裴式力在生产队出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回到家就往院子里的竹床上一躺,哼着小调,说要养精蓄锐,好生个儿子光宗耀祖。这不,小女儿才两岁,他妻子的肚子又鼓了起来。他老娘常年偷偷在堂屋里摆香炉,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香火缭绕,磕头下拜。那年月不许搞迷信,可总有人关起门来求神拜佛。 四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把裴式力反剪双手,五花大绑。他拼命挣扎,跳着脚骂娘,污言秽语一路不绝,被押往公社的“学习班”关了起来。 他妻子黄友连也被架进了公社卫生院。几乎全院的医生护士都出动了,把她按在产床上,双手捆住。一位经验老到的妇产科医生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摸了又摸,终于摸准了胎头的位置,一针扎下去,引产药被推进了羊膜腔。两名护士撬开她紧闭的嘴唇,把药灌了进去。 第二天,同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到了第三天,阵痛一阵猛过一阵。黄友连疼得前仰后合,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忽然,一股液体从她两腿间喷涌而出,浓重的羊水味弥漫了整个产房。 “羊膜破了,快!准备接生!”医生高声指挥着。 可是羊水流尽了,胎儿却迟迟出不来。医生只好拿起不锈钢器械,伸进宫腔,套住胎儿的脚,再套住脖颈,往外一拉——死胎完整地被拽了出来。 黄友连疯了。 她成天在村里游荡,时不时脱光衣服在地上打滚,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时而又咯咯地诡笑。村里人见了就吐口水,有人还上前踢两脚,骂她“滚远点”。可她就是不走,依旧痴痴傻傻地在村头村尾转悠。她婆婆见了,总是瞪红眼睛训她“没用的废物”,抄起棍子就赶。她倒认得那棍子,一见就跑得无影无踪。 张招娣每次看见那个疯女人,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刷牙的时候想哭,洗脸的时候想哭,走路的时候想哭,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想哭。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有一天,那疯女人趴在池塘边喝水。张招娣看见了,快步走上去,好声好气地劝她回家。疯女人抬起头,面容扭曲,忽然傻笑起来:“我家有后了……” “快回家吧,式力等着你呢。”张招娣伸手去牵她,疯女人却一把甩开。 “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滚开!” 张招娣再去牵她,身后忽然窜出一个人来——裴式力。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是“啪啪”两巴掌,扇得张招娣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日你祖宗八代——” 张招娣捂着印了五指红印的脸,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大队部。孟致虎一见,立刻带了四个民兵冲向裴式力家,把人扣了起来,在大队部关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警告他再敢殴打计划生育干部,就按现行反革命论处。 裴式力放出来之后,倒是学乖了,不再动手。可每到吃晚饭的时候,他就让五个女儿端着搪瓷碗,拿筷子敲得叮当响,像一支打鼓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涌进张招娣家,冲进灶屋,揭开锅盖,把还没煮熟的夹生饭一抢而光。 公社书记知道这事后,叹了口气,发动全公社捐款,自己又掏了一个月工资,凑了三百块钱补贴给裴式力。这场风波,这才算勉强平息了下去。 锦江村的夏日早晨,本来有奇异的美景。可天空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鸡飞狗跳,树木乱摆,门窗被吹得砰砰作响。雨点砸在门窗上,不是哗哗的声音,而是啪啪的脆响。夏天的雷声,犹如从远处工厂里传出的机器轰鸣,沉重而压抑。 江美美嫁给张志仁那年,才二十岁。丈夫在省外一家工厂上班,每年有一次探亲假,总是赶在农忙时节回来,能帮家里多做些事。他在外头待久了,越发明白一个道理:在外面上班,总比在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强。他省吃俭用攒了些钱,哥哥结婚时帮了大忙,又给妹妹牵线找了个厂里的工人。这就是有工作的好处。他曾为自己的本事暗暗得意过——就连自己结婚,都没让老父亲操一分钱的心,全花的是自己攒下的血汗钱。 江美美嫁过来之后,带着孩子在家务农,年年超支,全靠丈夫每月寄钱贴补。她拿着丈夫寄来的钱上街赶场,这场赶吕家坪,下场赶高村,穿戴得整整齐齐,让村里的妇女们羡慕嫉妒得要命。 可老天偏不遂人愿。她连生了四个女儿。而丈夫的哥哥呢,连生了四个儿子。嫂子常在外头说风凉话:“我可不想跟吉仁家美美来往,连个儿子都没有。她家四个丫头片子,将来每个丫头要陪嫁一床铺盖,四床铺盖,亏都亏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话传到江美美耳朵里,她又气又恼,心里较上了劲。她不认命,更不认输。她下定决心,非要生个儿子给所有人看看——还要光明正大地生在家里,生得有板有眼。 可她万万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撞上了计划生育的风口浪尖。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出个主意:逃跑。跑到丈夫单位去,躲过这一劫。她为自己的妙计沾沾自喜,马上又怨恨起自己来——早干嘛去了?早该走的。可转念一想,现在走也来得及,光着急和怨恨有什么用。 她环视着这套刚建了四年的新房。房子是新盖的,可里头的每一处都装满了幸福的记忆。那一年,丈夫在煤矿下井支援,脚被塌方砸断了一根筋,在省城医院住了半年。单位却没通知她,只说丈夫在外地搞支援,让她安心在家劳动。后来丈夫回来了,把省吃俭用攒下的二百块钱交到她手里,和她一起在龙溪村盖起了这座房子。 她早就受够了跟哥嫂挤在那栋又老又破的旧屋里,那屋子不光老,还丑。她精打细算,把这二百块钱花在了刀刃上。建房子那年,丈夫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寒冬腊月,冷风刺骨,雾蒙蒙的天气里,丈夫在泥田里做土砖,在新屋的柱子边上搭木架子,堆上泥土,拿木槌一下一下地猛捶,再把架子松开——土墙便立起来了,严严实实的。住进去才知道,这房子冬暖夏凉,防火又好,又引来全村人的羡慕。在灶屋里烧火,屋里不烟不尘,清爽明亮。天黑以后点上煤油灯,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小小的屋子便显得温暖而又生气了。 吃过晚饭,江美美招呼女儿们在屋外乘凉玩耍,自己关在卧房里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是她从做姑娘时就养成的习惯,爱干净。她坐在梳妆台前梳着乌黑的长发,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曾经那么丰满的面颊,如今像被刀削去了一块。曾经那么闪亮乌黑的眼睛,也变得又黑又深。她的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想起这几年为这个家、为孩子们日夜操劳,想起这几年和丈夫牛郎织女般的分离,想起那些漫长而凄清的孤独岁月,眼里又浮起一汪泪水。 她不再去看镜子,十个指头在脑后飞快地动作,一会儿,浓密乌黑的长发便盘成了一个髻。 “吉仁娘!快跑啊——”一个要好的大婶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公社于主任带着民兵来抓你了!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吉仁那里去,把孩子生下来!” 江美美先是微微一惊,随即竟笑了,递上毛巾让报信的大婶擦汗:“大婶子,你怎么知道的?看把你急成这样。” 大婶跑到水缸边,抄起水瓢舀了一大瓢水,咕噜咕噜灌下去,气还没喘匀就说:“我还骗你不成?你脑子怎么不开窍呢!大队张副书记的媳妇已经引了产,裴式力的媳妇也引了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听我的,赶紧往你男人那儿跑,把这个娃生下来,以后再别生了……” 江美美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行李。她把早就做好的婴儿衣服和尿布装进一个人造革包里,又塞进自己要换洗的两套衣裳。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心里想:这张车票,她买定了。 第75章 生母意外身亡,张敏痛彻心扉 “美美,还磨蹭什么!火烧眉毛了!”李氏娘又折了回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脚踏进门就喊,“我刚才看见孟致虎来叫张招娣去大队部集合,他们前脚跨出门槛,我后脚就跑来报信了。你还不着急——” “我走了,这就走。”江美美拎起包袱,忽然抓住李氏娘的衣襟,往她手里塞了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 李氏娘连忙往回推,江美美却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一笑:“回娘家来不及了,我只能往吉仁那里跑。李氏娘,太谢谢你了。我走了以后,麻烦你有空就来帮我照看照看那几个丫头。大女儿已经懂事了,十二岁了,她会照顾妹妹的……我走了啊,走了。” 李氏娘望着江美美匆匆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江美美把大女儿张敏叫到跟前,嘱咐她要好好照看这个家,照看好妹妹们,有什么事就去找爷爷帮忙。张敏懂事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月亮像一只白玉盘嵌在天幕上,繁星散落在周围。若把天空比作黑玉盘,月亮便是盘中一颗温润的珠子,星星点缀其间,构成一幅无与伦比的星月图。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嫦娥奔月”的画面,也不知这传说是真是假。一阵凉风灌进衣领,一直凉到了心里头。 该往哪儿逃呢?回娘家等于自投罗网——娘家就在大队部旁边的裴家院子里,那是她祖父的父亲讨饭讨到锦江村,碰上解放土改才安下家来的。怎么办?她心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 公路上寂静无声,天灰蒙蒙的,山上的草都耷拉着脑袋,树枝弯弯曲曲。她抬起头,乌云已经压了过来,雨竟悄无声息地飘了下来。路边的月季蔫蔫地搭在叶子上,像一个悲伤过度而直不起腰的妇人。她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身上有些冷,有些凉。 孟致虎带着几个民兵,先在她家和裴家院子里搜了一遍,没见到人影。他估摸着江美美会往火车站方向跑,去投奔丈夫,便决定往山路上追。他留下两个民兵守在江美美娘家和公公家附近,又安排两个埋伏在院子墙角,吩咐道:“抓住了,立刻送公社卫生院。” 有个民兵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在这儿守着,你们上山去干啥?” 孟致虎瞪了他一眼:“都跟我上山搜。搜不到江美美,你们几个,等着去公社学习班报到。” 手电筒的光柱在山林里晃动。 “看!那堆草丛在动!”孟致虎的手电筒光忽然定住,照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上去!把她拦住!” 江美美听见了下面的喊声。几道黑影朝她扑来,像要把她吞没了似的。她拼命往上爬,野草和荆棘划破了她的手和脸。风雨在耳边凄厉地嚎叫着,树叶沙沙作响。她的腿已经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伸手去抓一束野草借力—— 一道淡黄色的光柱射在她脸上。 “江美美!”孟致虎的喊声在山林里炸开。 她手一松下,脚一滑,刹那间,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众人追到近前,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江美美双腿间涌出大股暗红的血水与羊水,脸上沾满泥土,双脚被锯齿草和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人已经没了声息。 孟致虎伸出去拉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大张着,双目圆瞪,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七八个民兵全愣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呐,这可怎么办? 片刻之后,众人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把江美美抬上担架,一路跌跌撞撞地往河边跑。上了船,柴油机“叭叭”地冒着黑烟,船在河心划开一道白浪,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凌晨的妇产科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喘息。坏消息很快传了出来:江美美子宫收缩乏力,胎盘剥离面的血管无法有效闭合,大量血液从宫腔内涌出,瞬间浸透了产床。孕妇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不住地颤抖。胎儿本未足月,又从山上滚落,受到剧烈冲击,胎盘早脱,导致宫缩乏力和胎儿缺氧性出血。 无影灯下,一片肃静。毛医生神情专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手术刀和止血钳在她手中翻飞,器械护士不停地递上各种器具,咔咔的声响在手术室里格外清晰。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钟头过去了,手术终于结束。尽管医生们拼尽全力抢救,静脉输血,用足了剂量的宫缩剂,最终还是没能把人拉回来。 江美美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丢下四个孩子啊——” 美美娘带着张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路喘着气,一路哭。张敏推开门的瞬间,正看见一块白布缓缓掩上母亲苍白的脸。母亲被推车送往太平间。外婆追上去,颤抖着手揭开白布——美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凡士林布斜开襟衫,青布裤子,衣衫湿透,满是血迹和污泥。脚上是一双半新半旧的解放牌绿胶鞋,那是丈夫张吉仁探亲时穿回来干农活用的。她走得太匆忙,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右脚套进了左脚的鞋。张敏只知道饮泣,跟在外婆身后轻声抽噎。外婆说:“张敏呀,你妈都死了,你倒是大声哭一声啊。”张敏呆呆地望着,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她心里是爱母亲的,那份爱堵在胸口,塞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张敏下面有三个妹妹,姐妹之间各差三岁。她从小看着母亲怀孕的样子,肚子鼓起来,又瘪下去。二妹三妹出生时她还不觉得什么,到了三妹出世,外婆摇头叹气说了句“又是个丫头”,她才渐渐明白,母亲一直生,是想生个弟弟。她看到同学背着弟弟去上学,目光里便忍不住流露出羡慕和嫉妒。每年春节,母亲都会给她们做新花衣,大年初一早上才准穿上,每人还有十块钱的红包。她和妹妹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同学面前骄傲地炫耀。有一回,她和小凤去打猪草,兜里的一块钱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她吓得要命,回家偷偷掉眼泪,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笑着说:“别哭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有钱别放在身上兜着,找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隐蔽地方藏起来,要用的时候再拿。” 现在,母亲躺在阴森森的太平间里。张敏不敢正视母亲的遗体。她记得母亲这次怀孕时的模样:脸有些浮肿,两颊生了大片浅褐色的蝴蝶斑,头发微微凌乱,挺着微凸的肚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低头做事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嘟起来,破坏了她原本美好的唇形,让她看上去像换了一个人。这一切都让张敏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头堵得慌。 一份电报把张吉仁催了回来。他赶到县医院,直冲妇产科。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从产房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凄凉。她哑着嗓子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该用的药都用上了……节哀顺变吧。” “不——你们这是敷衍我!我家美美不会死的!”张吉仁大声吼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美美——美美——我来了,我回来了啊——” 毛医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抢救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张吉仁听着听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长椅上。 远处传来了第三声鸡鸣。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第76章 厂领导亲自上门安慰张吉仁的家人。 医生往江美美子宫内注射了利凡诺,希望能快速引发宫缩。护士又吊了三瓶催产素,一瓶接着一瓶,滴完了,人还是没有反应。医生心急如焚,汗珠像爆豆子似的从额头往外渗。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两种药都用上了,胎儿仍无法从母体中娩出。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用欣普贝生引产。这种药能软化宫颈、刺激宫缩。果然立竿见影。不到五分钟,一股火辣辣的液流涌遍江美美全身,紧接着,一个拳头大的红色团块裹着血液,像喷泉一样从她体内喷了出来。 胎儿完全剥离了,出血点却怎么也找不到。血像决了堤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整个产房里灌满了浓重的血腥气。 “快联系血库!什么血型?马上输氧!”妇产科的毛医生像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将军,七八个护士全力以赴,拼了命地抢救。几个男医生也快步进了产房,动作敏捷,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如水。过了一会儿,他们从产房里走出来,摇了摇头,离开了。 张吉仁撞进太平间时,岳母正伏在美美的遗体上,浑身颤抖,拖长了腔调嚎啕大哭。他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微微发颤、嘤嘤哭泣的张招娣,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衣襟。 “妈个X——还我的美美!” 他掀开遗体上的白布,一阵气短胸闷,心口像被刀子剜过。他撕扯着沙哑的嗓子,呼天抢地地喊起来:“江美美——江美美——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你怎么这么狠心——” 就在当天早上,张吉仁刚下夜班,工区办事员急匆匆走进宿舍,递给他一封加急电报。电报上只有六个字:你妻病危,速归。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缓不过神来。等他看清那几行黑白分明的字,人已经泣不成声,泪如泉涌。 湘中钢铁厂派了专车,专人护送他返籍。吉普车翻过雪峰山,越过千山万水,一路飞驰,终于赶到了县人民医院。 残阳如血,天地间一片恐怖的暗红,像是给死者挂起的一面巨大灵幡。乌鸦归林,黑色的翅膀剪断了山风和晚霞,呱呱呱的聒噪声,像在给亡灵哭丧吊唁。 单位领导说,天气太热,遗体必须马上送往怀城地区火葬场火化。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像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遗体放进去的那一刻,张吉仁流着泪掀开棺盖,轻轻合上死者的眼睑,又用手抹去她脸上的血渍。然后他把死者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前,盖好棺盖。棺木缓缓向前滑行,离炉门不过五六米远。他没想到自己可以站得那么近,风把雨丝吹斜了,飘进送别的人眼里。炉膛内剧烈的火焰腾地燃烧起来。 常言说,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落在了一个没有公道的世上。 张吉仁捧着江美美的骨灰盒,放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村里的长辈本想来拦阻,可看到他单位的领导在场,只好打消了念头。方桌上放着一只盛满白米的青花瓷碗,三炷香插在米里,青烟缭绕。张吉仁悲痛地坐在桌旁,李氏娘忙忙碌碌地给四个孩子穿孝服。大女儿张敏嘤嘤地哭着。 六岁的三女儿仰着脸,口水流到了下巴上,伸着小手指着黑漆漆的骨灰盒问:“奶奶,那是什么?” 张吉仁答不上来,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淌了出来。 三岁的小女儿拍着小手欢呼:“这么多人呐,好热闹!” 九岁的二女儿抬起一双惊奇的大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着母亲的身影,扯住李氏娘的衣角问:“我妈去哪儿了?我要找我妈——” 李氏娘站在那里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张招娣走上前,柔声安抚孩子。 “爸爸也在很远的地方,妈妈说过,她一定是去找爸爸了。我也要去找妈妈……”小女儿喃喃地说。 “别听她胡说八道!”张敏快步上前,拉开三妹,杏眼圆睁,厉声喝道,“我们的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就是那个女人害死了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骂人……”张招娣又惊又气。 “我就是要骂这个狠心的女人!要不是你把这事报到公社,我妈根本不会被逼死!”张敏满腔的悲怒一下炸开了,猛地朝张招娣撞过去,发疯似的又撕又扯又抓,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恨不得当场撕了她。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被旁边的乡亲们强行拉开。 张招娣脸上被抓出三道血印,渗出了血珠,火烧火燎地疼。回到家,张志云拿来酒精替她消毒,又涂上一层紫药水。 张吉仁的岳父跟他单位领导提了要求,要给美美买一口上等棺材,说在阴间有屋住,心才能安。还说,不得好死,也得好好安葬。可那年月,人死了大都土葬,江美美偏被火化了——谁让她丈夫是工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吃公家饭,拿公家工资,就得听公家安排。 张招娣跟着公社高书记、大队王书记、于春主任和两个公社干部,把一个纸花圈放在屋檐下。高书记握住张吉仁的手说:“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事情已经发生了,节哀顺变吧。不要过分伤心,保重身体要紧,还有四个孩子等着你照顾呢。我们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事,心里非常遗憾、非常沉痛……” 他一一和钢铁厂的领导握了手,领着队伍进了灵堂,对着江美美的骨灰盒和遗像深深地鞠躬。 一个公社干部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灵台上。高书记说:“张吉仁同志,我们知道,多少钱也弥补不了你心里的伤痛。这一千块钱,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张吉仁呜呜地哭着。 “这就是命。命中注定的事。真是意外,她要是不跑,人不会死的。最多引了产,孩子没了,大人还在……” 湘中钢铁厂办公室的冯主任把张吉仁拉到角落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吉仁同志,你是共产党员,凡事要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控制人口增长势在必行。谁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节哀吧。你也知道,孩子的户口都随母亲。现在你妻子过世了,你可以打报告向单位申请,把孩子们的户口迁到你那里去。把后事料理完,回去再解决遗留的问题。” 冯主任说完,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张吉仁手里,握了握手,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路。 日子既漫长又飞快,转眼间便放了暑假。 这是湘西南一年里最难熬的日子。远远近近的山峦,纵横交错的沟壑川道,绿色已经浓重起来。稻谷开始抽穗扬花,丘陵地上的红薯和花生都绿油油的,叶子遮住了红土地,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人们开始饿肚子了——陈粮吃光了,新米还没上场。这便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在乡下,几乎年年如此。勤劳的人家种了些瓜果菜蔬,拿出来充饥解饥,倒让吕家坪的石板街添了几分鲜活气,给这条古老悠长的老街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湘西东邻贵州铜仁,西接重庆酉阳,南抵怀化麻阳,北倚张家界。芒种过后,白昼渐渐拉长,很快便到了大暑——一年里暑气最盛的时候,金灿灿的烈日像倒扣的火盆,火辣辣地烘烤着整片山野。 城里乡下的人都换上了背心短裤,男人们下地干活,闲下来时常常干脆赤着上身。每到午后,锦江河边总会涌来一群孩子,光溜溜地扎进水里嬉闹,一颗颗小脑袋在河面上此起彼伏,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那年月,响应号召的知识青年纷纷奔赴乡野。不赶集的日子,县城机关里的工作人员也戴上草帽,扛起锄头、镰刀、铁锹,天不亮就出城,上山修梯田、兴水利,在田间地头宣讲时代新风,传递着积极向上的号召。 锦江中学规模不大,只设了三个教学班,办学也跟着时代的步子走。课业之外,同学们除了学基础理论,还要学习青年团的知识,参与思想学习。学校还组建了文艺宣传队,师生们排演节目,分组去各个村镇,把演出送到田间地头。 第77章 张敏抓烂了招娣的脸,王煜生心痛不欲生 王煜生好不容易完成了在锦江中学一整个学期的教学任务,终于迎来了暑假。可他的处境和别的老师不一样——身世特殊,行事必须处处谨言慎行,也不能随意回乡探亲。他始终铭记着那句号召:知识青年奔赴乡土,扎根基层。原本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在深山村落里接受改造,慢慢放下了当教师的念想,心里甚至做好了打算,就算一辈子守在山林田间务农劳作,也一样可以踏实度日。一场意外的转机,让他重新站上讲台,还再次遇见了张招娣。这般际遇实在奇妙,也算机缘难得。 他和张招娣阔别四年,几经辗转再度相逢。二人出身境遇不同、从事的工作各异,喜好也各不相同,可心性却格外契合,彼此之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从前他的生活单调寡淡,是非分明,正是因为她的出现,日子才慢慢鲜活斑斓起来。 对于名校毕业的王煜生来说,教初中远比教高中轻松不少,难免有种大材小用、抱负难以全然施展的感触。初中生年纪尚小,平日里活泼喧闹,不像高中生那般沉稳懂事;家境尚可的孩子,还有机会继续升入县城高中,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王煜生只是锦江村的一名初中教员,拿着公办教师的薪资待遇,在本地除了李老师之外,就数他学历最高。即便带着过往特殊的身世包袱在岗任教,这份工作依旧为他平淡的生活注入了生机。站在讲台上,他渐渐变得从容大方,思路愈发开阔,讲课生动易懂、口齿利落。说着标准普通话授课之余,还偶尔穿插几句简单的英文,比如:Its a nice day today(今天天气很好),Do 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吗?),Lets call it a day(今天我们就学到这里吧)。 他结识了张招娣的妹妹张田彩,格外上心照料她的学业,还送给她一本戴望舒诗集,细细讲起这位诗人的生平经历,并推选她做了班长,想帮她减轻课业压力。在那个年代,不少家境普通的孩子读完初中便只能回乡务农,重复祖辈的人生轨迹。王煜生想着张田彩是张招娣的妹妹,特意想给这个小姑娘一次历练成长的机会。可班里不少同学都觉得,他身为班主任这样的安排有偏袒之嫌,纷纷提出了异议。 面对大家的议论,他神色淡然:“张田彩文笔出众、课业优异,班干部本就该选用品学兼优的学生。”这番说辞并没有说服众人,旁人依旧难以认同,他却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 他和张招娣之间的情愫,只有彼此心知肚明,对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两人都顾虑着对方的处境,在公开场合碰面时,不会对视交谈,只会悄悄颔首示意,生怕给自己和对方惹来麻烦。可这份隐秘的心意,还是在端午节那天,被张田彩无意间察觉了。自此之后,王煜生在张田彩面前总会暗自局促,时常不敢坦然直视她的目光,毕竟她是心上人的妹妹。 那天上午,王煜生正在河边洗衣服,回来的路上正巧碰见张招娣。她用手遮着脸,低着头急匆匆地迎面走来。 “招娣,你的脸怎么啦?”他惊讶地喊道。 “没,没事,是……是我不小心划着了,过几天就好。”张招娣支支吾吾地应着,抬脚就要闪开。说时迟那时快,王煜生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胳膊。尽管他走路一瘸一拐不方便,眼和手却快得很:“让我看看。” “我说了没什么。别看。放开我。”张招娣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声音里带出了哭腔。 王煜生立刻松了手,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恼火。都什么时候了,她的脸在流血,难道他看一眼都不行吗? 现在放了暑假,他很想到张招娣家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开学上课,这事只要问问张田彩就可以了。问题是眼下连张田彩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把洗好的衣服晾好,生火做了晚饭,吃过之后,鼓足勇气,一瘸一拐地来到张招娣家。张招娣不在,李氏娘正在堂屋里“咔哒咔哒”地织着土布。 宽顺妈一见来了张田彩的老师,迈着小脚颤颤巍巍地迎出来,瘪着两片干瘦的嘴唇朝阁楼上喊:“田彩,田彩,你老师来了——”又客气地招呼道,“老师,你进屋坐一下,田彩这就下来。” “没关系,我这就走啦。”王煜生站在天井里笑着回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不是来找张田彩的,是来找张招娣的,可对着老人家又不好明说,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王老师,您找我有事?”张田彩听到奶奶的呼唤,立刻从阁楼上跑下来。 “没什么,没……没什么,你一直在楼上看书吗?”王煜生结结巴巴地问。 “噢——我知道您找谁了。”张田彩正要戳破他是来找姐姐的,张志云恰好从药房里走出来,笑着招呼:“王老师,您来了,请到我药房里坐一坐。” 王煜生只好跟着张志云进了药房。“大伯,王老师是来找我姐姐的。”张田彩凑到张志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对着两人释然一笑,便匆匆走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坐在药房里,浓郁的酒精气味扑面而来,王煜生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张志云见状,连忙起身:“我们去外面院子里乘凉吧,屋里太闷了。” 他把两把椅子搬到院中,请王煜生坐下,主动开口道:“呵,我姐姐心里憋屈得很,这会儿正在房里歇着呢。王老师,您找我姐姐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从河边回来,正巧迎面碰见了你姐姐……”王煜生面露愁容,心事一眼便能看穿,“她脸上受了伤,还在渗血。” “没错,是被张敏抓伤的。对方指甲里带着脏东西,一旦发炎感染,很容易溃烂留疤,好好一张脸就毁了,我也一直在劝她多留心保护自己。”张志云滔滔不绝地说着。 “张敏为什么动手抓她的脸?”王煜生对张敏的举动十分诧异,心里也生出几分反感。 “说到底还是计划生育工作惹来的是非。您做老师安稳清净,少有这些纷争,可我姐姐身为大队妇女主任,牵头落实这项工作,难免要得罪不少人,平日里受了不少委屈。这份差事哪里称得上轻松,放下舍不得,扛着又满身煎熬,实在进退两难。”张志云淡淡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你姐姐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欺负成这样。那个张敏今年多大年纪,性子竟这般泼辣蛮横?”王煜生脸颊的肌肉微微绷紧,心里一阵酸涩。一个成年人,反倒被一个半大孩子肆意欺辱,想想就让人难受。 “才十三岁,已经在读初一了,正好还是您班上的学生呢。”张志云微微一笑,话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既然是我教的学生,那倒正好。我倒要瞧瞧,她除了任性撒泼之外,究竟还有多少底气。”王煜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夏夜晚风徐徐,淡淡的月华晕开一层幽蓝微光,夜色沉沉。树影摇曳,长空辽阔,晚风像温柔的帆。这片乡土本该是让人安心停靠的港湾,可此刻只剩他一人满心牵挂,独自守候。蝈蝈、蟋蟀、尚未入眠的青蛙与知了,藏在草丛、塘岸与树梢之间,此起彼伏地哼着婉转的夜曲。广阔的田野在夜色里安然沉睡,碧绿的庄稼静静伫立,蜿蜒的小河潺潺流淌,曲折的乡间小路隐在暗影之中,野花与草木酝酿出清甜馥郁的香气,晚风里裹挟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气息,夜色格外动人。 王煜生独自徘徊在村里的石板小路上,眼前再美的夜景,也半点入不了他的心。心底沉甸甸的,堵满了烦闷。那道伤痕明明印在张招娣的脸颊上,痛感却清清楚楚地扎在他心上,像尖刀反复刮着。他满心疼惜,一遍遍暗自懊恼:事发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能守在她身边,替她挡一挡,替她遮一遮。他满心自责,埋怨自己太过无用,什么忙都帮不上。 忽然,他望见前方不远处,张招娣正和孟致虎并肩走着。她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自己。他本想开口唤住她,可看见两人正在交谈,便没有上前,隐隐约约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人都已经跑了,你何苦还要追着步步紧逼?本来盯上黄友连就已经够为难人了,非要再去捉江美美,这下酿成了悲剧,闹出了人命。你们倒是置身事外,最后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委屈全都压在我身上,我反倒成了旁人嘴里的千古罪人。”张招娣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只是按规章办事。她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找的,当初要是安分配合引产,老老实实遵从安排,现在本该安稳在家过日子。”孟致虎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做事完全可以酌情变通,你何必这般死板较真。”张招娣心头一恼,说完便扭头要走。 “招娣,招娣,你先听我解释。当时我们并没有强行追赶,是她自己在山上慌了神,一时失足滚落山崖,这实在是意外,并非我的本意……”孟致虎连忙追上前来,想要伸手拉住她,却被张招娣侧身躲开了。 “如果你当时行事稍微留点余地,她也不会受惊慌乱,更不会失足坠山。事到如今再多辩解也没有意义,事实已经无法挽回了。”张招娣说完,自顾往前走去。 王煜生看着孟致虎依旧在身后纠缠追赶张招娣,心里一紧,当即出声大喊:“张招娣!” 张招娣猛地回过头,看见是王煜生,眼里骤然一亮,可转瞬又猛地转身,快步跑开了。 王煜生一时手足无措,心底生出一阵惶然。这份无助如同面前横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大河,明明一心想要渡到对岸,却全然找不到可行的办法。 “哟,天都这么晚了,你倒是也过来凑热闹。”孟致虎面露冷笑,开口说道。 “我只是夜里出来散步,无意间撞见了你们二位。”王煜生从容解释,随即关切地追问,“张招娣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好不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孟致虎双眼一瞪,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第78章 张田彩被人欺,苦苦追究自己的身世 “她是我的学生,我从前教过她……”王煜生的脸颊一下子涨红了,好在夜色浓重,孟致虎并没有察觉。 “你什么时候教过她?你明明今年才调来此地,简直一派胡言。”孟致虎冷笑一声,高傲地扬起了下巴。 “五年前,她在县一中读高中的时候,我就教过她。”王煜生的话音还未落,孟致虎便接了过去:“我记起来了——五年前开批斗大会的时候,她还替你出头挡过灾祸。真是傻得可怜,居然甘愿为一个身世特殊的人挺身而出。” “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王煜生十分错愕。 “我自然一清二楚。当年我就在现场。那时候我们四处奔走参与集会,大大小小的批判会场,几乎都有我们的身影。” 王煜生的心里五味杂陈。一边仍旧对生活抱着期许,一边又深陷无边的绝望,茫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心境顺遂时,连呼吸都轻快自在;可一旦坠入低谷,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煎熬。他拼命想忘掉那些人和过往,可那些回忆如影随形,越是刻意不在意,心底越是被无端的烦闷反复纠缠。 他原以为世间最酸涩的滋味是吃醋,此刻才明白,最煎熬的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千头万绪的烦恼牢牢困住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心绪平和。一股莫名的伤感席卷而来,他变得格外敏感多虑,时常暗自跟自己较劲,平白生出闷气。心情就像阴晴不定的天气,往往旁人一句话、一件小事,就能牵动他全部的情绪。他总想逃离周遭的纷扰,寻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却始终无处可去。 转眼暑假将至,张田彩也顺利读完了初中。 六月底的一天,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天际翻涌着一团铁青色的乌云,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仿佛要将整座山峦都震碎。原本聒噪的蛐蛐瞬间噤声,田间的青蛙纷纷跳上田埂。锦江河里的鱼群焦躁不安,在水面不停翻腾跃动。空气闷得像扣了一口蒸笼,厚重的乌云自西向东滚滚压来。地平线处,闪电如同凌乱的麻线,远处持续传来闷闷的雷鸣——一场大雷雨即将来临。 这个时候,张田彩正赶着两头牛渡河。震天的惊雷吓得牛群四处乱窜,一头大水牛冲上岸边,肆意狂奔,把菜园里的玉米、辣椒、豆角、苦瓜苗踩得一片狼藉。张田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慌忙追赶。 “好你个畜生,把我的菜园全糟蹋了!”外号“大耳朵”的农人怒气冲冲地呵斥道。看着被毁坏的菜地,张田彩急得不停掉眼泪。 “长得歪瓜裂枣的,连牛都嫌,还看不好自家牲口!别装哑巴,今天必须赔我一园子菜!”“大耳朵”高声斥责。 “说话留点分寸,这事本来就不是我存心的!”张田彩也不甘示弱,当场顶了回去。电光石火之间,“大耳朵”一把揪住了张田彩的头发,动手拉扯起来。张田彩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大耳朵”的妻子见状,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这丫头心思歹毒,来路不正,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刁钻劲儿。有什么样的长辈,就有什么样的心肠,真是一脉相承——生母都会把自己亲生骨肉扔掉的人家,能养出什么好东西!” 张田彩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后面什么也听不清了。“生母都会把自己亲生骨肉扔掉”这句话,像一块大石头堵在她心里,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夜深了,睡着的张田彩脸上还挂着泪痕。梦里,她看见一个婴儿躺在荒山野岭啼哭着,在大路旁被烈日暴晒。忽然下起了雨,婴儿淋着雨,躺在河面上漂流着。一群饿狼蹿进了荒山野岭,虎视眈眈地向那婴儿逼去…… “啊——别过来,别……别吃我……”张田彩在梦中惊叫起来。 “田彩,田彩,你怎么了?”张招娣慌忙推醒她。张田彩醒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惊恐地问:“姐,你见过狼吗?” “你在说梦话呢,这山上哪里有狼?”张招娣笑了笑,用指头点了一下张田彩的额头。 “我见过,可怕得很,眼睛发出绿色的光,怪吓人的。”张田彩说。 “你是在梦里见过吧。”张招娣微笑着说。张田彩愣愣地望着姐姐,好半天才开口:“姐,我真的是捡来的吗?” “谁说你是捡来的?”张招娣惊讶地问。 “大耳朵的娘女说的。” “别听她们胡言乱语。”张招娣生气地说,“你今天做噩梦了。” “姐,你告诉我实话吧。小时候有人骂我是捡来的,我不相信,以为她们是在逗我玩……”张田彩委屈地说。 “现在为什么又相信了?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张招娣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姐,你跟我说实话吧,我的好姐姐,我最崇拜你、最喜欢你了。” “捡来的又怎么样?”张招娣有些不耐烦了,“难道你还要去寻找你的亲娘?” “不,不。我只是想搞清楚,那个狠心的人为什么要抛弃我。”张田彩愤愤不平地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也不太清楚,明天再问问妈吧。夜很深了,睡吧。”张招娣打着哈欠说。张田彩翻过身去,无声地流着泪。 不知怎么的,从此以后张田彩像丢了魂似的,茶饭不思。她坐在围墙的窗台上,伤心地向院子里望去。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雏鸡在泥土里,用它那锋利的爪子翻土找虫子。忽然,母鸡捉到了一根蚯蚓,立刻用尖嘴啄碎了分给雏鸡们吃,自己却翻着土,吃着石子。 过了一会儿,雏鸡们累了,纷纷躲进母鸡展开的翅膀下睡觉。张田彩被这伟大的母爱感动得热泪盈眶,再想起那个狠心的亲娘,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李氏娘见她垂头丧气,便问:“怎么啦,田田,这么伤心?” “妈,我心里难受。那个蛇蝎心肠的人,为什么要抛弃我?”张田彩问母亲。 “田田,怎么哭了?”张志云背着药箱从外面回来,见状问道。 “哥,我不是妈生的,是捡来的……”张田彩的痛苦一下子爆发出来,转身向门外跑去。 “田田,别跑,你听我说!”张志云追了过去,拉住她,“田田,我和姐也都不是妈生的。” “骗人。”张田彩更恼火了,“难怪我和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要是骗你,就是一条狗。”张志云诚恳地说。 暑气逼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兄妹俩坐在河岸的柳树下,各自想着心事。太阳早已落山了,他们好像都在期待着什么,浑身上下纹丝不动。 十八岁的张志云是一个活力四射、长相俊俏的青年。他长着一对黑色的大眼睛,在捉弄妹妹时,这对眼睛尤其神采奕奕,看上去十分机灵,洁白而细嫩的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怎么,”他坐在石板上,笑了笑,“你觉得捡来的就比别人低人一等吗?”说完,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 张田彩反驳道:“我可没这么想,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语气里满是嘲讽。她把头扭向一边,眼睛望着别处。张田彩比张志云小三岁,此刻嘴角微微抽动着,整个人像要缩进去一样——这是情绪激动导致的。 “你为什么不想读高中了呢?”孟星芸惊讶地问,“前段时间你不是跟我说,很想去读高中吗?” “我怕我爹不让我读。他说女孩子读书多了没用,还不如早点参加队上的生产劳动挣工分。”张田彩说。 “那你自己想读吗?”孟星芸问。 “我当然想读。我很想和你一样到县城一中去读高中,很想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你知道吗,我从小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父母,没有出过远门。”张田彩淡淡地笑了笑。 “那就去读呗,你家里条件又不差,又不是供不起你。”孟星芸说。 “哪有你家条件好。”张田彩说。 “怎么没有?你哥和你姐都在大队干事,除了拿工分,还有几块钱的补助呢,哪一点比我条件差了?”孟星芸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我要读高中,我妈是绝对同意的。可家里是我爹当家,他说了才算。”张田彩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这还不简单?只要你跟你妈说出你的想法,让你妈去跟你爹说不就行了?还纠结这个做什么。”孟星芸笑了一下。 “是呀,还是你聪明!难怪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张田彩哈哈大笑起来,“要是我真的读了高中,一定要我爹给我买把油纸伞和一双雨靴。”她的脸上浮现出沉浸在想象里的得意之色,两颊潮红,现出各种兴奋的表情来。眉毛忽而舒展,忽而微蹙,两只黑闪闪的眼珠上下左右不停地转动,整个人好像一棵小树苗受到微风的吹拂,颤巍巍地抖动着。 “哎,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油纸伞?怎么不买把布雨伞?”孟星芸惊奇的表情让张田彩吓了一跳。 “我喜欢油纸伞。”张田彩笑了一下。 说话间,千万条细丝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密密密密的轻纱,蒙上了黑油油的田野。如丝的小雨从空中降落,雨点是那样小,雨帘是那样密,给群山披上了蝉翼般的白纱。雨丝很细,很绵,像春天飘浮的柳絮。像雾似的雨,像雨似的雾,丝丝缕缕缠绵不断。一霎时,雨点连成了一条线。 “下雨了,我们到那棵梓树下躲躲!”孟星芸对着张田彩喊道。 “田田,雨靴给你穿。”孟星芸说着就手忙脚乱地脱自己脚上的雨靴。 “你给了我,你穿什么?”张田彩难为情地问。 “没事,我不怕凉。你快穿上。”孟星芸把雨靴塞到她手里,自己光着脚站到了田埂的泥路上。 第79章 两少女闲谈诗歌,却发现田坎上来了个女“疯子” “唉,你给了我,你穿什么?”张田彩难为情地问道。 “这个吗,你不用担心啦,到时穿我妈的,我哥在农场干活,有的是。” 孟星芸淡淡一笑。张田彩见孟星芸那么宽宏大量,也只好接受了。“哎,田田,县城里恐怕没有油纸伞卖了,你为那样事果子喜欢油纸伞呢?” 孟星芸把靴鞋交给张田彩说道。 “因为我很喜欢戴望舒的一首诗。”张田彩神秘地笑了一笑。 “那样诗?你说的戴望舒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呀,你说说。” 孟星芸好奇地说道。 “这是我班主任王煜生老师借给我看的,我还没有还给他呢。”张田彩笑着把雨靴放在自己的背篓里,很得意地说道。 “田田,你把那首诗,快点念给我听听,急死我了。” 孟星芸急切地说道。 “坐好啊。你认真地听着,我马上背给你听,戴望舒最好的一首诗《雨巷》。” “好的,反正已在下雨,我们难得有机会在一起。” 孟星芸快速好坐在田坳上的一棵大松树,兴奋地说道。 “听好啊,《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田田的朗读声戛然而止。 “哗。这么长都被你背出来了,你真行。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孟星芸兴奋地鼓掌说道。 “诗集在我大(哥)手里呢,他也在看,我等他看完了再借给你。”田田微笑着说。 “你大义气老也喜欢这像女人喜欢的诗歌?” 孟星芸问道。 “莫有,他喜欢另一首,那是充满激情的《我用残损的手掌》,我只记得后面的几句。 “只——是春,将驱逐阴暗, 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 永恒的中国。” 哎,你别到外面讲,我姐都莫晓待,这属于有毒的书,是莫允许闹的【是不允许看的】,如果被发现了会充公没收的!”张田彩神秘地说道。 “原来你有点书香气,怪茣得为读高中担心呢,看样子,你还是很想读书的!” 孟星芸站起身来,背起背篓正准备起程回家:“走,我们明天早上再去打猪草,说好了不见不散,嗯。” 风呼呼地刮着,天瞬时地”哗哗”地下起了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轰隆隆的雷声不断从远处传来,一阵响过一阵,像比赛似的。高高的远处的山丘,已被无数的雨丝雨雾笼罩。乡间四处,在大风呜呜的驱赶下,雨下得沥沥凄凄,如泣如诉,在铺天盖地的尽情宣泄… 这个时候,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打着光脚板的女人奔跑在田埂上。 “天啊!我杀人了,我杀人啦!大妹,二妹,我并没有害死你们呀!你们,你们俩姊妹就果子,果子【注:西部讲这么的意思】狠心抛下了我呀。抛下了你那苦命的爹!”她边跑边哭嚎着。张田彩和孟星芸见了吓得心惊肉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情有一种无助加无奈的感觉。她们同时把目光投向北面。 “唉。那不是彩花姐吗,怎么回事?真是的。”张田彩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呀。怎么回事?” 孟星芸不寒而栗地问道。“你没听她说她杀人了?”张田彩惊惶地身体颤抖起来,“她杀了谁?八成是疯了,在大雨天里奔跑。” “走,我们去把她抓回去!”孟星芸建议说。 “她在疯狂地奔跑着,我们两个莫是她的对手,抓莫住她!”张田彩惊慌失措地说,语气又是那么果断。 “那怎么办呢?她在淋雨啊。田田,你到这里等着,我去找我大哥孟致虎派民兵把她抓起来,送回去!”孟星芸向前看了一眼,说。 “我和你一起去。我一个人守在这里,莫行,我害怕!”张田彩哀求道。 她们消失在雨雾中。 这消息对于锦江村来说,就像一颗炸弹在面前爆炸了:“天啊,莫彩花用老鼠药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且一连三个女儿都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故事得从头说起。 盛夏,躁动不安的知了在苦楝树上“知了、知了”地叫喊着。稻田里的青蛙“嘎嘎”地跳上田埂上,跳到大路上。躲藏在阴暗的墙角里的癞蛤蟆,惊惶不安地跳了出来,发出悲哀的“咯咯”叫声,使人听了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莫彩花躺在冰凉的竹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总浮现计划生育工作组的影子:几天前,公社妇女主任于春在计生员的陪同下,亲自上门来做她的思想工作,说什么计划生育是国家的基本国策,为了控制人口增长,生育三胎以上必须结扎。还说什么等双抢搞完,农业秋收以后,农闲的时候,也就是十月份过后的十一月一日开始,经公社研究决定:给锦江大队、王家庄大队、渔家村大队派专业医务人员上门进行结扎手术,定点就设在三个村的中心区一一锦江大队。 在一个月光皎洁如雪的夜晚,新位置——锦江大队。还鼓吹什么时代不同了,生儿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狗屁!儿子和女儿就是不一样。看那个“一把手”张志勇有多好啊,尽管他是为了农业学大寨,炸掉了一只右手,他并不因为残废觉得低人一等,在大队畜牧场看山养猪养牛,乐得休闲自在。可他总不会忘记他的瞎老娘,大队杀猪宰牛,他总是把大队分给他的那一碗肉带回家来给老母亲吃。当池看见老母亲碗里只有红苕时,他会毫不客气地把碗夺回来,给老娘从锅里盛一碗满满的白米饭。“养儿防老”啊,他总是那么口无遮拦地不分场合胡说八道。上山巡山,看见了野果子、松菌菇捡菌捡来,首先第一个就送到那瞎子娘手中。丈夫的所作所为让她嫉妒得要命,有时她在傻傻地想,如果我和他娘同时掉进了河里,他会先救谁?不用讲,他会先救老娘的。因为他是孝子,古代的七十二孝,他已学到了家,学进了心。我如果不生个儿子,将来老了靠谁?靠丫头片子是靠不住的。你看我那丈夫的姐姐嫁到深山老林的泸溪,一年都见不到一次面,连过年都不来拜年看望老娘,说什么山高路滑、交通不便等等的无数个理由,有的是借口,有的是理由,有的是原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社于主任严厉的说过,不论生没生男孩,三胎一定结扎,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她还说过女方不适合,扎男方,怎么得了。并且要大刀阔斧地扎,不漏一个,不少一个,不放过一个。于是她的心特别痛苦和绝望,心里像压住一块大石头那样沉重与慌乱。 “彩花姐,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打开窗门说亮话,你已有三条几嘎仔(孩子)了,必须结扎,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大队妇女主任张招娣的话,时刻在她的脑海里回荡,梦魂萦绕。至今想起都直打哆嗦,手臂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还有那公社于妇女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结扎不用害怕,结扎不过是在肚皮上划开一到二寸的口子,缝三针五针,三天可以拆线,休息半个月就可以下地干活了…” 讲得那么简单,划一个口子,缝上三五针。讲得比唱歌都好听。“我,你有政策,我有对策。”彩花自言自语道。 “了了天哎,冒靠【不要去)结扎啊,要生个儿才行,要莫然到了这一代就绝后了,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你们那早已死去的爹呀!”瞎子婆婆的一声哭诉,搅得她坐立不安,心浮气躁。 夜,越来越深,孤单寂寞的心越来越沉重。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在闪着淡黄色的光。她在灯下纳着千层底鞋底,一般情况下,夏天是不干这些手工活的,一般情况下,做这些手工活是选择春秋冬三季。夏天出汗多,怕汗水污了白色的鞋面。现在破例,只有拿鞋底来安抚那颗烦躁慌乱的心。男人不在身边,连说句话的地方都没有,有苦都无法倾诉,无法发泄,无法了结。她细细密密地纳,用力地扎,锋利尖锐的锥子时不时地扎进了她的掌心,灼热的血染红了手上的那只白色鞋面,那鞋面仿佛如同一幅腊梅绘画,给人一种充满了恐惧的画面。 跑了。其中一只还打了个筋斗,腹朝天。 “讨厌的老鼠。看我莫打死你,跟你姓。” 彩花顺手在堂屋里捡起挂衣棒,怒气冲冲地赶到跟前时,老鼠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明天你再来,看我不捶死你才怪呢。”她自言自语道。 “妈,果子晚了,你还莫睡?”大妹被母亲在骂老鼠惊醒了,爬起来,睡意朦胧地来到堂屋看了看问母亲道。 “你睡你的。别管我!”彩花咬牙地吼道,“明天,你要早点起来去打猪草哟。” “嗯,妈,我晓得了。”大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说道,便返回床上睡了。 突然,彩花的脑子活了起来,有了好的灵感,想了一个奇妙的方法来解决这个摆在面前的问题。 她自言自语道:“哎,明天赶场了,对,这屋里的老鼠太猖狂了,去镇上买包老鼠药! “吱呀,咚咚。”突然,两只老鼠在神台的香炉上相互撕打,打翻了神上的灵牌,“砰”地一声,跳跃到地面。两包老鼠药来,把那该死的家伙毒死,不把它们全部消灭掉,老子就不是莫彩花。就不姓莫。竟敢爬上老子的桌子上,碰倒祖宗灵牌。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第80章 莫彩花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一边暗自气恼咒骂,一边反复盘算,忽然心头生出一个歹念:若是用药毒死一个女儿,自己便只生下两个孩子,也就不必再接受结扎手术,说不定还有机会再怀胎生子。她见过周边不少人家,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后,第四胎便如愿得了儿子,正是先开花后得子,姐姐们护着弟弟,日子才算圆满。打定主意,她决意铤而走险。婆婆双目失明,看不清周遭动静,丈夫又远在几十里外的山林牧场值守,这个月都回不了家,等他下月归来,一切都已成定局,无从查证,不如快刀斩乱麻。 赶集这天街市格外热闹,低矮的屋檐下摆满各色货品,摊子从街头一直绵延到街尾:糕点、镰刀、柴刀、药材、扁担、扫帚、竹篓,柴米油盐、酱醋清茶,还有花生、棉花、香瓜、桃李瓜果琳琅满目。空气里四处飘着油条、煎饼、包子、米线、卤菜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开。黄彩花背上几包棉花,寻了一处空地,在棉花市集里摆下小摊。 “卖老鼠药咯,强效老鼠药!” 吆喝声传入耳中,喊话的是个光头汉子,赤着黝黑发亮的上身,裤腿沾满油污尘土,一口地道的河南腔调高声叫卖,胸前挂着一只竹篮,堪堪遮住大半截瘦弱的腰身。 黄彩花立刻凑上前试探:“老板,我看看你的药。” “一毛钱一包,药效十足,要不要来一包?”河南贩子咧开嘴笑着答话。 “我诚心想买,就是心里没底,这药当真管用吗?老鼠吃了真的能毙命?”黄彩花压着心底的忐忑,小心翼翼询问。 “你瞧瞧这药的效果。”卖老鼠药的河南商贩当即拎起一只乌黑发硬的死老鼠晃了晃,底气十足地开口。 “买了我的药,若是毒不死老鼠,你尽管回来找我算账。我天天都在这条街上摆摊,街坊邻里都可以为我作证。”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竹篮里摸索,见眼前这个妇人神色犹豫,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你要是想要药效更强的,我这儿还有比这个力道更足的老鼠药。” “那是什么药?”黄彩花连忙好奇追问。 “名叫三步倒。”小贩带着几分得意调侃道。 “什么意思?为啥叫三步倒?”黄彩花听得一知半解,还误把“步”字听错,心里满是疑惑。 “顾名思义,老鼠吃下之后,顶多走出三步,就会立刻毙命。”小贩笑着解释。 “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这外地口音我实在听不太明白。”黄彩花渐渐有些不耐烦,心绪愈发焦躁。 “我走给你看就懂了,一、二、三,就这三步。”小贩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现场模仿演示了一遍。 一听药效这般猛烈,吃下短短几步就会丧命,黄彩花顿时动了心思,急忙开口询问:“这个多少钱一包?” “两毛一包,要拿几包?”小贩一边问话,一边轻轻晃动手里串着的死老鼠,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响。 “行,给我拿三包。”黄彩花当即下定决心。 “好嘞。”小贩乐呵呵地弯下腰,放下手里拎着的死老鼠,麻利地给她取药打包。 小贩从沾满油渍的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小布包,抽出一叠零钱,等着黄彩花付款。 “我要三包,钱给你。”黄彩花递过去一元纸币。小贩麻利接过钞票,用沾着污渍的食指轻轻蘸了点舌尖的唾沫,熟练数出四张一角零钱,反复核对一遍后递给她,还随口问了句:“数目没错吧?”黄彩花满心雀跃地收好招领,漫步在热闹的大街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心头五味杂陈,久久不愿离开。 如愿买到了想要的药,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头便专心售卖棉花,这天不仅很快就把货全部卖完,还卖出了比往日更好的价钱。她索性犒劳自己,买了一块糖糕、一个香甜的香瓜,还有香气四溢的油炸粑粑。时至正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她毫不吝啬地进店点了一碗酸辣肉丝米线,坐在街边毫无顾忌,大口大口地享用起来。 她居住的村子坐落在镇子西侧,距离集镇大约五公里,两条小河一东一西缓缓蜿蜒。若是站在高处远眺,两条河道就像两条碧绿的绸带,轻轻缠绕在这片土地上。 沿着田间小路往家走,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展在眼前,沉甸甸的稻穗籽粒饱满,泛着油亮的绿意,弯弯地垂着腰,被沉甸甸的谷粒压得直不起身子。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乌云像是赶集一般,层层叠叠朝着低空压来。云层越积越厚,天光迅速黯淡下去,整片天地被恐怖的暮色包裹,如同一头贪婪的魔物,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尽数吞噬。 “妈妈回来啦!”二妹原本牵着三妹的小手,闻声立刻松开,颠颠地朝黄彩花跑了过来。 “哎哟,慢点跑,等我先把背篓放下,瞧你急得跟小饿猫似的……”黄彩花嘴上嗔怪着,放下背上的竹篓,又压低声音叮嘱,“小声些说话,别让老鼠察觉到动静,这东西灵性得很,一旦警觉,药就不肯碰了。”她说完快步走到凉床边,起身将三包老鼠药悄悄安置在方桌最上方,这才躺回床上,心神不宁地假意休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女儿正在灶房生火做饭,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伴着青烟,青椒辛辣的香气顺着风道,慢慢飘进了堂屋。 “大妹,煮饭的时候特意留米汤了吗?”黄彩花被油烟呛醒,开口问道。 “留着呢妈,您放心吧。”大女儿柔声应道。 “给我舀一碗米汤出来。”黄彩花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身子坐起身。 “奶奶也想要喝米汤,我今晚就不吃泡饭了。”大女儿掀开锅盖如实说道。 “这个老东西,整日里就惦记着米汤,眼睛看不见还这般挑剔,真是烦人。”黄彩花在一旁小声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晚饭时分,她挨个给孩子们盛好一碗米饭,均分完毕后,眼珠微微一转,又从给婆婆准备的碗里悄悄拨出小半碗饭,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老人开口: “妈,晚上少吃一点吧,您下午还吃了油炸粑粑,吃多了夜里睡觉不舒坦,肚子容易发胀难受。” 老婆婆双目失明,周遭诸事全都无从分辨。黄彩花暗自盘算,丈夫常年在外值守,没有饿着婆婆已然算是仁至义尽,平日里赶集买回来的零嘴吃食,也从来不曾短过她一份,有时她甚至还会为自己这份“孝心”暗自得意。老人几十年养成了固定的习惯,无论寒暑,晚饭过后擦干净嘴,便回房歇息。她年轻时本就眼疾缠身,后来丈夫在冬日下河捕鱼,不慎落水溺亡,她日夜痛哭,最终彻底哭瞎了双眼。万幸的是,丈夫离世后,还给她留下一儿一女,以及一栋冬暖夏凉的木房子。如今她视物全无,脑海里只留存着儿女年幼时的模样,儿媳和孙辈的样貌,她早已记不清分毫。白天还算安稳,她就像家里的守门人,静静坐在大门口,凭着听觉留意着家里人的进出动静,可一到夜里,便成了旁人眼里的累赘。她彻夜难眠,又无处可去,只能独自枯坐。 黄彩花把从婆婆碗里拨出来的米饭,单独装进小碗收进橱柜,自己则铲起锅底焦香的锅巴,配上小菜,大口大口吃得十分香甜。 附注:湘西乡间素来惯用大铁锅煮饭,取一升大米,添足量清水一同熬煮。等汤水沸腾后,先舀出浓稠米汤盛入大盆,剩下的锅巴再用米汤泡软,便是当地可口的捞饭;若是干透的锅巴,还能碾碎拌上米汤,用来喂养家禽牲畜。湘西不仅山路曲折,人情百态也各有不同。时常有人议论乡间婆媳:若是婆婆身形枯瘦、儿媳白白胖胖,旁人多半会揣测,是婆婆掌家拿捏伙食,可实情往往截然相反。真正的境况常常是,儿媳自顾享用精细干饭,把原本喂牲畜的米汤留给婆婆度日,久而久之,老人日渐消瘦,儿媳反倒愈发丰腴,像精心喂养的牲口一般。 农历七月初四的清晨,连日被烈日炙烤的大地骤然沉寂下来。漫天乌云沉甸甸地压向天际,树梢的枝叶纹丝不动,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忽然三只乌鸦掠过黄彩花家的屋顶,接连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像是冥冥之中在预示一场大祸即将降临。 转瞬之间狂风骤起,暴雨倾盆而下,雪亮的闪电如同银蛇划破天幕,一次次把屋子照得惨白,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大雨倾泻而下,宛若天地间垂落巨型瀑布,屋顶与地面很快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就在这时,孟致虎带着四名民兵,在泥泞的田埂上截住了黄彩花,一行人踏着漆黑的暴雨缓步前行。 张田彩浑身湿透,慌慌张张从田埂上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出大事了,是人命关天的祸事!” “到底怎么了,看你淋成这副模样。”张志云见状十分诧异,连忙开口询问。 “我和星芸亲眼看见,彩花像疯了一样在田埂上狂奔,嘴里还不停念叨,说自己犯下了杀人的罪孽。”张田彩大口喘着粗气说道。 “我立刻过去看看。”张志云心头一紧,背上药箱, 快步赶往黄彩花家中。 黄彩花家门口已经围满了本村的乡亲,气氛压抑至极。 张志云挤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直冲鼻腔。灶屋的竹凉床上,静静躺着大妹、二妹和小妹三个孩子,个个七窍渗血,神情可怖。他上前俯身,分别探了探三个孩子的鼻息与腕脉,而后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地低声说道: “人已经没救了,再也救不回来了。” “孩子们既然已经没了,就拆几块墙板,草草把这三个苦命的孩子下葬吧。”张志勇的盲人母亲瘫坐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哽咽着哀求道。 “万万不可,这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绝对不能草率处置。我们已经上报了公安部门,必须等公安工作人员前来勘验取证之后,再安排安葬事宜。”大队书记孟学成用力分开围挤看热闹的村民,神色凝重,高声郑重地表态。 “这天气闷热难耐,尸体放久了怕是容易腐坏,实在不妥啊。”张志勇的老母亲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一声声痛哭不止。四周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大家围在院外围观议论,在闭塞的乡间,这样惨烈的惨剧,成了众人眼里一出令人唏嘘的悲剧。 “这是三条人命,不是三只牲畜,岂能随便将就。”孟学成眼眶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底布满交错的血丝,语气沉重又坚定。 远在牧场干活的张志勇接到消息后心急如焚,一路冒着大雨狂奔赶回家里,踉跄着扑到三个女儿冰冷的遗体旁,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撕心裂肺地放声恸哭,一声声哀鸣回荡在小院之中: “我的大妹、二妹,我苦命的孩子们啊,你们怎么这般狠心,就这样丢下我这个命苦的爹,撒手而去了啊——” 第81章 莫彩花后悔,为时己晚 此刻的黄彩花大汗淋漓,涕泪纵横,那件印着小石兰花的白净的确良衬衣,早已被尘土与泥水浸染得污渍斑驳,一双赤脚裹满泥浆,像是硬生生套上了两只泥做的鞋子,狼狈不堪。 张志勇满心疑虑,皱着眉头质问她为何要对亲生女儿痛下杀手。黄彩花惊慌失措地辩解,自己并没有蓄意害人,是孩子们不小心误食了老鼠药。初闻此言,张志勇一时信以为真,暗自思忖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他和老母亲的想法一样,打算拆几块墙板,简单收殓三个孩子的遗体就地安葬,可这个提议被村支书孟学成断然拦下。为了完整保留案发现场,孟学成亲自守在院子里,还抽调了八名民兵全天候巡逻戒备,严防现场遭到破坏。张志勇只能落寞地折返回来,像一只失魂落魄的木鸡,怔怔凝望着三个已经没有气息的女儿。 这时,孟学成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心头同样被巨大的煎熬包裹。在他任职村干部的这些年里,一个村子接连夭折三条人命的恶性案子还是头一遭,这般离奇的惨案发生在自己管辖的地界,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眼瞥见桌角那三包已经全部掏空的老鼠药包装袋,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打转:三个孩子究竟是意外误食,还是蓄意被害?若是误食,八岁的大女儿已经懂事,完全具备分辨毒物的判断力,断然不会随意吃下不明药粉;可若是人为谋害,又为何要狠心接连害死三个亲生骨肉?思绪越梳理,疑点就越多,整件事越发蹊跷诡异。他不敢耽搁,立刻安排治保干部火速赶往公社,拨通电话,专程向县公安局上报案情,请求刑侦人员前来勘查。 小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打击,彻底击垮了张志勇年迈的母亲,老人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前一天三姐妹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啊……”老人家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情绪激荡之下骤然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地。围观的村民们见状都慌忙往后躲闪,唯有李代婶快步冲上前,手脚麻利地用食指用力掐住老婆婆的人中,又轻轻按揉她的太阳穴。 老婆婆缓缓苏醒过来,一睁眼就望见三具被床单遮盖住的小身子,再次捂住脸失声恸哭: “我这三个苦命的孙女儿,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往日里她们总围着我,夜里给我暖脚,耐心听我唠陈年旧事,还帮我洗衣做饭、端洗脸水、打洗脚水……往后再也没人给我暖被窝,再也没有人贴心照料我了,老天爷啊,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李代婶在一旁轻声劝慰:“婶子,人死不能复生,您年岁这么大,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别再过度伤心了。” 就在这时,两名公安办案人员随同一名法医赶到了案发现场。他们拿出相机,仔细拍下三名孩童遗体的现场照片。一位公安干警戴上白色勘查手套,拿起专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桌上那三个老鼠药包装袋,逐一密封装好,放进专用的牛皮证物袋中妥善留存,以待后续化验取证。 法医依次对三名女孩进行了尸检解剖,小心剖开腹部,从胃里提取出了毒物残留物,收好全部物证之后,一行人便匆匆驱车离开村子送检。 三天之后,正式的法医鉴定结果出具:三名女童均为吞食了四亚甲基二砜四氨,也就是俗称“三步倒”的鼠药,中毒身亡。警方同时对鼠药包装袋做了指纹比对,其中两个袋子上留有大女儿的指纹,剩下一个包装袋上,清晰印着黄彩花本人的指纹。证据确凿,公安局当即开具逮捕令,立刻抓捕嫌疑人黄彩花。 “我没有害死我的女儿,真的没有!是孩子们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老鼠药,都怪我没有妥善收好药粉,可我绝对没有亲手下毒啊!”黄彩花泪流满面,拼命辩解反抗。 她转头望向张志勇,声声哀求:“志勇,你一定要相信我,虎毒尚且不食子,她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我怎么会狠心加害她们,求求你信我一回……” 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得张志勇心如刀绞,他根本无从分辨真相,只能木然伫立,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民警戴上手铐,押离家门。 入狱之后,黄彩花依旧极力为自己开脱,一口咬定三个孩子只是意外误食毒物。她情绪失控,哭闹嘶吼,甚至出言冲撞办案人员。见她态度顽固、拒不认罪,办案人员将她单独关进禁闭室,开展封闭式审讯。经过整整二十四小时的细致讯问,配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普法教育,黄彩花紧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面对胃内鼠药残留物这份铁证,她终于松口,低声交代起实情。 她语气僵硬地开口:“这件事,和莫晓德没有半点关系。” 法医与办案民警连日连夜勘验比对,鼠药包装袋的指纹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其中一个袋子上留有黄彩花粗重的指纹,另外两个包装袋上,则印着大女儿稚嫩纤细的小手纹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此清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事发当夜,天气闷得让人辗转难眠,黄彩花一觉醒来,拿出提前调配好的米汤红糖水,悄悄拌入了剧毒鼠药“三步倒”。她轻手轻脚将熟睡的小女儿抱了出来,三个孩子原本一同睡在灶房的凉床上。大女儿在朦胧中惊醒,发现身边的小妹妹不见了踪影,便蹑手蹑脚爬起身,小心翼翼挪到门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她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所作所为,一幕景象看得她心惊肉跳。为了不被母亲察觉,她又悄悄退回原位,假装依旧熟睡。 黄彩花哄着小女儿喝下掺了毒药的糖水后,终于卸下了心里的包袱,如实承认是自己亲手加害了小女儿。审讯人员再三追问大女儿与二女儿的死因,她却闭口不提,只是把失去气息的小女儿安置在偏屋的小摇篮里,便悄然离开了房间。 等母亲彻底睡熟之后,大女儿才壮着胆子溜进小妹的屋子,点亮那盏灯罩糊着黑纸的煤油灯。昏黄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照在小妹小小的脸庞上,只见鲜血正不断从孩子的眼角、鼻孔缓缓渗出来,小巧的唇角也溢出了血丝,小手小脚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挣扎,模样像极了中毒濒死的老鼠。短短两分钟过后,小妹四肢一挺,彻底僵硬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小妹的鼻息,一片冰凉,已然断了气息。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个孩子,她心里清楚,妹妹是被亲生母亲亲手毒死的。她生怕自己和二妹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索性一咬牙,打算顺着母亲的心思自行了断。她忐忑地叫醒身旁的二妹,拿出自己提前备好的油炸粑粑。香气扑鼻的吃食勾起了二妹的馋意,她睁大清亮的眼睛,迫不及待一把抓过粑粑,大口吞进了嘴里。 二妹捧着油粑粑狼吞虎咽地大口咀嚼,不过短短五分钟,身子便猛地向后倒去,四肢剧烈地痉挛蜷缩,转瞬之间七窍渗出血迹,手脚直直绷成僵硬的线条,直直躺倒在了床榻之上。 大女儿亲眼目睹了妹妹的结局,她毫不犹豫地取出剩下的鼠药吞入口中,就着提前备好的一碗清水缓缓咽下,而后安静地挨着二妹,静静躺了下来。 天色渐渐泛起微光,黄彩花起身走到灶房,赫然发现桌上剩下两包“三步倒”鼠药凭空消失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惊雷,瞬间划过她的心头。她慌忙快步冲进厢房,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秽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两个女儿凄惨的模样,吓得她浑身发抖,汗毛倒竖,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哭声,连忙把偏屋中小女儿的遗体抱过来,将三个孩子并排放在一处。触目惊心的景象狠狠冲击着她的神经,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她,她疯了一般朝着门外狂奔出去。 那日的天气酷热难耐,骄阳似火,大地如同一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燥热得仿佛一点火星便能轰然炸开,闷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黄彩花最终被公安人员逮捕归案。押送的路上,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村子里收工准备回家吃午饭的社员们,远远望见一队公安干警去往张志勇家中,顿时潮水一般聚拢过来围观议论。一个大队一下子出了三条人命,算得上骇人听闻的特大命案,村民们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有人唏嘘感叹:“天哪,造了这样的孽,一连害死三个亲生骨肉,心肠也太狠毒了。都说虎毒不食子,平日里看彩花为人还算和善,谁也想不到会做出这种事……” 还有人愤愤不平:“杀人偿命,若是放在从前,这般罪孽,当真该从重治罪。” 那一天,黄彩花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田埂上、水井边、晒谷场前,到处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她是鬼迷心窍,有人说她是心狠手辣,也有人暗暗叹息,说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未必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可不管外人怎么说,三条小生命已经冷冰冰地躺进了简易的棺木里,再也听不到娘唤她们回家的声音。 张志勇像一截被暴雨打湿的木桩,呆呆地站在门槛前。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泥点,裤脚被雨水泡得发沉,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大妹平日里最懂事,每次他从外面回来,都会早早端来一碗热水;二妹嘴甜,一声声“爹”叫得他心里发暖;小妹还小,总喜欢抱着他的腿要糖吃。可现在,三个孩子都没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盲人婆婆被人扶着坐在竹椅上,双手不住地摸索着空气,像是还想再摸到孙女儿们的衣角。她哭得太久,声音已经沙哑,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啜泣。 “彩花啊,你怎么就糊涂到这种地步啊……” 婆婆的话刚落,院子里又传来一阵骚动。公安人员带着法医和村干部再次进入现场,准备对遗物和证物做最后清点。那三包老鼠药的包装袋被小心装进证物袋,桌上的米汤碗、灶边的煤油灯、孩子们吃过的油粑粑残渣,也都被一一封存。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相机快门声和脚步声在小院里回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彩花被押上车前,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家。她看见张志勇木然地站在屋檐下,看见婆婆满脸是泪地坐在椅子上,看见围观的村民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门关上了。 车子缓缓驶离村子,扬起一阵浑浊的尘土。黄彩花坐在车厢里,双手被手铐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前几天的那个晚上,想起小女儿喝下米汤后痛苦挣扎的样子,想起大女儿悄悄站在门边的影子,想起二妹捧着油粑粑狼吞虎咽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终于崩溃地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沾满泥污的衣服上。 “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啊……”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三个孩子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妈”,再也不会围着她要糖吃、要新衣服穿。那场暴雨过后,村子里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碎了。只有张志勇家的小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饭味,和一股久久不散的悲伤。 “哐当”一声厚重的铁门应声开启。 “进去。”狱警声音冷峻,沉声呵斥道。黄彩花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糊着一层洗不去的污垢,手腕脚踝都铐着沉甸甸的镣铐,被监管民警轻轻推送着,带进这间不足十平米、围着冰冷铁栏杆的探视室。 一看见来人,死刑犯黄彩花喉头一颤,哽咽着挤出一声:“妈……” 话音刚落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声破碎不成腔调,大颗的眼泪滚滚坠落,整个身子克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满心的愧疚与思念全都揉碎在了这一声呼唤里。 第82章 探监断肠 “彩花啊,你心肠怎么这般狠,亲手残害了自己的亲骨肉。老话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养大了你,反倒摊上这样缺德的报应,所有苦果全都落到了我的头上……” 彩花的母亲泣不成声,哽咽着质问,“都是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养儿本是盼着老来有依靠,难道养女儿就没有福气吗?你跟我说,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糊涂事?” “女儿再好又能怎么样,终究是贴心不上,等到人老体弱的时候,又能指望谁,谁家养老还能靠着闺女呢?” 莫彩花执拗地反问母亲。 “你本就没有命中带儿子的福气,这辈子注定只有女儿缘,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求一个儿子呢?” 母亲抬手用衣襟一遍遍擦着止不住的泪水,满心悲痛。 “我从来都不信这些天命说辞,总想着再拼上一胎,说不定第四胎就能如愿生下儿子。” 莫彩花依旧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这话彻底刺痛了老母亲,老人泪流满面,痛心疾首地斥责:“如今可好,就因为一心执念想要儿子,亲手断送了三个女儿的性命,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往后只能去往阴曹地府赎罪…… 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一辈子守寡孤身过日子,上山砍柴换钱,日夜操劳,一点点攒钱供你读完初中,识文断字,从来没有动过把你早早嫁出去换彩礼的念头,我含辛茹苦养大你,到头来竟然换来这样的结局。” 老人急得满脸涨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情绪激动得说话都开始结巴。 “如果当初你能给我生下弟弟,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莫彩花依旧没能领会母亲的痛心,还在固执地为自己辩解。 这话像钝刀扎心,老人捂着阵阵发紧的心口,泪水淌得更凶:“这么多年,我算是白白疼养了你。都怪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可你好歹念完了初中,明明知书识字。我一个寡妇孤身守着日子,白日下地劳作,夜里上山砍柴换钱,一分一厘攒着供你读书上学,从来没有动过把你早早嫁人换彩礼的念头,这份苦心,你怎么就半点不明白?” 老人整张脸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落,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打起了结巴。 可莫彩花依旧没能体谅母亲的悲痛,反倒低着头,执拗地又念了一遍:“倘若当初你能给我生出弟弟,我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母亲最后的防线,她再也压不住满心的悲愤,怒不可遏地嘶吼出声,嗓音像一记闷雷,沉沉地在探视室里震荡开来:“你都已经大难临头、性命不保,到如今依旧半点不知悔改,我半生心血全都白费,真是好心没有半点好报!就是这份非要生儿子的执念,害了三个无辜的孩子,也彻底毁了你自己,到头来只能去往阴间赎罪啊!” 莫彩花死死咬紧牙关,牙齿磕碰出咯吱的声响,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冷冷开口:“反正我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吧。” “莫彩花,安静一点。如果再出言顶撞,就立刻把你关进禁闭室。” 狱警严肃的警告落下,莫彩花激动的叫嚷骤然停了下来。 “莫彩花,你母亲翻了几十里山路特地来看你,还特意捎来了你从前最爱吃的吃食,你实在不该用这样刻薄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母亲。” 一旁的杨记者语重心长地劝导,眼底也泛起了动容的温热。 莫彩花望向母亲那双干枯粗糙、布满裂口的手掌,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紧绷蹙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她望着母亲饱经岁月风霜的面庞,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澄澈透亮。即便到了这般境地,老人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风尘仆仆也要赶来探视,这份沉甸甸的母爱直白又滚烫。 杨记者轻声劝慰:“你已经好好养大了三个女儿,有没有儿子本就无关紧要,把孩子们安稳抚育成人,一样是圆满的人生。” “是啊,就算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又如何,往后招一个上门女婿,照样有人为你养老送终。” 彩花的母亲抬手用衣角擦去滚落的泪水,声音带着哽咽。 莫彩花却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愿意招上门女婿,上门的女婿,终究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我看见过有上门女婿,日子过得很好啊。” 彩花妈说道。 “不好。你看见的只是极少数,也许是表面现象,跟我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彩花倦怠地说。 “我也亲眼见过不少日子过得安稳和睦的上门女婿呀。” 彩花的母亲轻声说道。 “看着好只是极少数,大多不过是浮在面上的光景,真实内里,和我亲眼见过的遭遇完全不一样。” 彩花神色疲惫地低声回应。 “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一旁的杨记者不由得追问。 “既然您想听,那我就把亲眼见过的两件真事讲给您。” 彩花稍稍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我们村里曾来过一位四川籍的上门女婿,在村子里安稳生活了五年。大队念他是外乡人,格外照拂,特意安排他做勤务,每天记满工分,日子自在宽裕,平日里也能上山砍柴割草打理私事。可他心性散漫,整日独自在山头哼唱山歌,村里人好意规劝,他非但不听,反倒屡屡与人起争执。后来妻子稍稍数落了他几句,他便以老家还有老母需要照料为由,径自带着一双儿女返回四川,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您瞧,这就是招上门女婿的隐患。还有燕江村的吴戈莲,家里也招了上门女婿,过门还不到三年,就因为宅基地地界和邻里起了口角,被旁人讥讽是外来的外人、乡下野种。这人一时心气郁结,竟在自家自留地的桃树上上吊自尽,抛下了一双年幼的儿女,那时吴戈莲腹中还怀着尚未出世的幼子。”“后悔……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晚了,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彩花的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声音里浸满了悲凉。 “好孩子,别哭了,事情已然酿成,再难过也于事无补。你看,我特意给你炖了你最爱的腊猪蹄。” 彩花的母亲小心翼翼从竹篮里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猪蹄,轻轻放在地面上,柔声絮语,“当年你还在娘家的时候,家里日子拮据,总没能让你敞开吃饱。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我才舍得炖上一锅腊猪脚,姐妹几个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剩下的都要仔细收好,留着过年待客。都怪妈没本事,委屈你们跟着受苦了。” 彩花母亲抬起衣袖,一遍遍擦拭着止不住滚落的泪水。 “妈,您别说了。都怪我不孝,太过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执念,始终没能体谅您的一番苦心,反倒让您跟着受尽煎熬。” 莫彩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细碎又哽咽。 “彩花,如今再说再多懊悔的话也都于事无补了。你要是还有什么念想,只管跟妈讲,我拼尽全力也会尽量成全,让你走得安稳一些。咱们母女这一世的缘分,到这里就要尽了,往后你的后事,我会托你哥哥姐姐好好照料……” 彩花母亲拎起竹篮,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步履颤颤巍巍,一点点走远,最终消失在监狱昏暗的走廊尽头。 她望着母亲苍老佝偻的背影,那双瘦小的小脚一步一跛,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严重弯曲,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栏杆,一遍遍忏悔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满心都是愧疚:母亲半生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长大,自己却还没来得及报答半分养育之恩,就要奔赴绝路,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一想到母亲往后白发无人照料,她便心如刀绞,满心悔恨。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真的有来生,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犯下这般伤天害理的罪孽。 “哐当” 一声巨响,印着鲜红 “严禁入内,闲人止步” 字样的大铁门被重重锁死。 莫彩花独自回到监室,慢慢品尝着母亲特意送来的吃食,心里暗自想着,横竖都是难逃一死,至少要饱饱地走完最后一程。 一九七五年九月底,麻阳县要对一批刑事死刑犯执行枪决,判决早在两天前就已下达。 各公社、大队的批斗活动与梯田修筑大都告一段落,加上这一年又是农村推行计划生育最严的开端,县里便借着这次行刑,做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普法宣传。往年法院的判决布告只贴在各公社的专用布告栏里,村子与大队一级是见不着的。死刑向来定在国庆节前后两三天执行,一年一次,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乡里人都说:“年年猪过年,又拿哪府来踏地。”“杀年猪,迎国家。” 那时候的人们,总爱挤着去看游街示众的犯人,热热闹闹地围观枪决的场面。 为了保障计划生育工作顺利推进,也为了强化全县的法制观念,让老百姓知法、懂法、不违法,县人民政府开展了一场政治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宣传活动。县里出动了宣传车,车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是清亮的女高音,夹着一半本地土话、一半普通话,逐字逐句念诵判决布告。宣传车沿着锦江河走,从上游的锦和镇一直开到辰河口岸的九曲湾金矿,沿路宣讲。 秋风乍起,落叶归根;静水流深,孤夜月明。清风里裹着丝丝凄凉,秋雨中滴着淡淡清泪。 这一年,麻阳县前后处决了四名死刑犯,其中这名女杀人犯名头最响,引得全县人议论纷纷。行刑这天,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六周年的日子。秋雨绵绵,细如银丝,空气里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 麻坪堤上,一辆军绿色的刑车缓缓驶来,车顶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报着死刑犯的作案经过与判决结果。沿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车厢敞着,两边各站着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押着五花大绑的死刑犯。每个犯人背后都插着一块箭形木牌,上面用黑字写着 “杀人犯 ×××”,名字上重重打了个红叉,看得人心里发紧,胆战心惊。车头正前方,挂着一块白纸黑字的牌子,赫然写着 “刑车” 二字。 第83章 一念成殇 三天前,公社安排锦江村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去维护秩序和现场收尸。大队书记安排孟致虎带队,当然少不了赤脚医生张志云,还有她姐姐张招娣,张招娣很不情愿去,她怕看见那种悲惨的场面,作为大队的妇女主任,非去不可。 当时被处死刑的四名刑事犯都是故意杀人犯,一名是邻里纠纷,一锄头把邻居挖死了,过失杀人被执行死刑。另一名是性侵害未遂杀死了对方。还有一名是派姓互相斗殴,黑帮的一名干将杀死了同帮的头目。这就是有史以来唯一的杀人案,最引人注目的女杀人犯——莫彩花。 此前县里已经提前做了大范围宣传,监狱厚重的铁门外早早围拢了不少百姓。这些人并非机关单位安排到场,大多是城里偏爱围观这类公开宣判场面的本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不少百姓自发跟在押解刑车的两侧,一路从监狱沿路随行,跟着车队去往第一个宣判地点。 刑车缓缓驶入麻阳县高村镇的五一人民广场,稳稳停靠在主席台侧边。偌大的广场早已被四面八方赶来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主席台左侧架着一台老式扩音喇叭,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法官缓步走到话筒前,当众宣读了四名杀人犯的全部案情经过,以及最终判处死刑的判决结果。宣读完毕,他清亮洪亮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场: “把死刑犯,押上台来。” 转瞬之间,四名重刑犯被押解登台,其中一名女囚犯格外惹人心惊。她的后背插着醒目的标牌,黑字清晰标注着:故意杀人犯黄彩花,名字上还印着鲜红的叉号,触目惊心。胸前同样挂着一块长方形木牌,上端小字标注罪名,正中印着规范的公示字样。城里骑车的住户、下乡赶集的农人,背着竹篓、提着菜篮、挑着箩筐的乡民,都自发驻足凝望。这支押解队伍稍作停留后,再次启程,刑车继续开往第二处宣判场地。 车队一路前行,最终抵达兰里公社中学的人民广场,同样在主席台边缘停稳。这里也早早聚集了闻讯赶来的村民,人流涌动,热闹又肃穆。工作人员再次架设好扩音设备,依旧是那位中年法官,对着台下围观的群众,二次宣读了四名罪犯的案情与死刑判决,最后高声下令: “把死刑犯,押上台来。” 话音落下,四名重刑犯随即被押解至高台之上,其中一名女囚犯格外抓人目光。她的后背竖着一块标牌,黑色字迹清清楚楚写着:故意杀人犯黄彩花,姓名之上还画着一道刺目的红叉,一眼望去,令人心头震颤。她的胸前同样悬挂着一块长方形木牌,上方用稍小的字体标注着罪名,牌面正中,则是三个工整醒目的大字——黄彩花,名字上同样烙着一道粗重殷红的红叉。 四名犯人全都佝偻着脊背,垂着头伫立在宣判台上,每个人身侧都各有两名解放军战士持枪看守。战士们神情肃穆,军装利落规整,身姿挺拔英武,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公判正式开始,方才那位中年法官许是连日操劳又略带紧张,微微松开了攥紧话筒的手,伸出粗糙的指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随后对着扩音喇叭高声宣告: “下面,请人民法院院长宣读最终判决。” 一位身形中等、神色威严的法院院长身着藏青色制式制服,步履沉稳地走到话筒前。他嗓音洪亮庄重,逐条陈述了几名案犯的作案经过,逐条对应刑法条款进行阐释。当他郑重宣读黄彩花的死刑判决时,偌大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围观百姓全都凝神屏息,目不转睛地静静聆听。 “故意杀人犯黄彩花,现年三十岁,一九四六年十月出生于湖南省麻阳县吕家坪公社芭蕉大队。一九六六年二月,她与邻村张志勇结为夫妻,婚后共育有三个女儿,依次为大妹、二妹、三妹。” 一九七五年农历七月初四午夜时分,黄彩花将灭鼠药剂“三步倒”拌入米汤与砂糖之中,毒害亲生女儿张三妹,作案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故意杀人罪名证据确凿。依据国家相关刑法条例,判处其死刑,即刻执行枪决,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怀化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院长:王义严 一九七五年九月底 宣读完毕之后,公安干警与解放军战士当即上前,将几名重刑犯重新押解上车。 囚车缓缓穿行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车队按照既定路线绕城行进。这场公开的警示宣判,是特意安排的普法教育,专程让进城赶集的乡民、劳作的百姓都亲眼目睹,以最直观的方式开展法制警示教育,告诫所有人敬畏法律、严守底线,切勿触碰法理红线。 果不其然,街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正是看热闹的人聚拢的高峰时段。那个年代平日里文娱消遣十分匮乏,不少百姓都会特意赶来围观行刑的场面。每当囚车即将驶过,原本留出的通道瞬间就被蜂拥而上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阴沉压抑,整片天空压着一层厚重泛黄的乌云,萧瑟的秋风呼啸而过,如同利刃破空,发出尖锐的声响囚车绕城走完规定路线之后,便一路疾驰,朝着锦江河上游开去,最终停靠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坡之下。 遵照公社的安排,锦江大队由孟致虎带队,抽调了十几名民兵前来维持现场秩序。当地历来将行刑地点选在锦江河上游、锦和镇下游的河滩地带。锦江河每逢春夏汛期水量充沛,入秋后雨水稀少、气候干旱,河道便会大幅缩水,纤细得如同绳索一般。这片河滩距离县城不算远,车程约莫二十多分钟,平日里人烟稀少,等到来年开春汛期来临,上涨的河水还会将整片河滩冲刷得干干净净。 即便车子还未抵达目的地,河滩周边也早已围满了人群。彼时的人们猎奇心很重,对待这场行刑,就如同八十年代初奔赴各处看露天电影一般兴致高涨,哪怕饿着肚子不吃午饭,也要赶在最前面一睹究竟,仿佛把别人的灾祸当成了谈资。 张招娣一直刻意避开这类场面,自有她的缘由。这般惨烈肃穆的景象,旁人看戏一般争相围观,她却一次都不愿亲眼目睹。她转过身,轻声对着孟致虎开口说道。 “你们去吧,我头疼,心里实在难受,我想先回家了……” “不行,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可是大队的妇女主任,黄彩花原本就是咱们大队的人,你不能推脱不去。”孟致虎语气生硬,带着几分怒意说道。 “大队里已经派了十几位同志到场处置相关事宜,再多我一个,反倒容易添乱。”张招娣的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辩驳。 “她家自有亲属前去料理后事,我身为妇女主任,本职是给群众做思想疏导工作,并不是来给死刑犯收殓遗体的……”张招娣心里又急又委屈,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 “唉,你们女人终究眼界窄。正是要你亲眼看过这场警示场面,往后做群众思想工作才更有说服力,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推进计划生育结扎工作了,这都是相通的道理。”孟致虎渐渐沉下了火气。 “做群众思想工作,和观摩行刑现场根本扯不上关系。”张招娣听得愈发气恼。 “既然担任了大队妇女主任,投身基层工作,就该服从安排、迎难而上。你可以试着去看一看。今天若是执意推脱,这份记工分就不予登记了。”孟致虎见她始终不肯松口,只好用工分制度来约束她。 “不记就不记,少一天工分,我也照样过日子。”张招娣憋着一肚子火气,转身就要往回走。就在这时,死刑犯黄彩花的姐姐快步迎了上来,脸色铁青,冷冷开口问道:“你就是张招娣吗?”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张招娣心里一怔,疑惑地看向对方。 “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去给我妹妹收殓遗体。”黄彩花的姐姐直白地说道。 “收殓本就是你们家属该做的事,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实在没有道理插手。”张招娣委婉地回绝。 “你就是个死板的妇人,当初但凡你尽心开导规劝,我妹妹又怎么会落到这般下场!”女人语气刻薄,句句带着怨气。 “你怎么出口骂人?”张招娣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我骂的就是你,你这个害人的人,把我妹妹还给我!”女人一边怒骂,一边扬手就朝着张招娣的脸颊扇了过去,两个女人瞬间撕扯在了一起。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清脆响亮,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张招娣脸上。 老话讲“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这一记耳光彻底点燃了张招娣的怒火,两个人的冲突就此爆发。张招娣本就身形单薄,交手才两三下,就被对方狠狠推倒在地。 即便力量悬殊,张招娣也没有就此认输,她撑着地面立刻起身,依旧奋力上前争执。 可对方生得人高马大,力气远胜过她,一把攥住了张招娣的头发,再次用力将她重重按倒在泥土之中。 接连两次被推倒在地后,张招娣也不再一味被动退让,她伸手用力揪住对方的头发,两个人就此彻底缠斗在一起,在泥土里互相拉扯扭打,拳脚交错,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住手!”孟致虎见状立刻带着民兵上前,硬生生将情绪失控的女人分离开来。 那女人依旧怒气难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底翻涌着灼人的怒火,像是要把满心的怨愤尽数焚烧殆尽,她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你这个女人,往后但凡再从我家门口经过,只要被我撞见,我一定会找人好好教训你。” “你给我闭嘴,再胡言乱语,我就要按规矩管束你了。你要是愿意,就自行去料理你妹妹的后事,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孟致虎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手指微微发颤,厉声呵斥住对方。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女人紧绷的情绪,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妹妹啊,就是一时糊涂听信了旁人的闲话,做了错事,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撒泼打滚。 第84章 惊魂染病 “管咯那样事(这与她没有什么关系)?计划生育是我国曾经施行的一项国策,你再闹,我们立刻把你抓起来!”孟致虎猛地转过身,原本温和的嗓音骤然变得沙哑尖锐,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厉声呵斥,那女人当即止住了哭闹。 张招娣和女死刑犯莫彩花同属一个生产队,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因为弟弟张志云是赤脚医生,莫彩花常常带着孩子上门看病打针,往来便更频繁了。她为此特意在支部会上提出申请,不愿去观摩莫彩花的行刑现场。公社高书记语重心长地开口: “听说你们俩交情不浅,同在一个生产队……” “书记,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常来家里走动,都是带着孩子找我弟弟看病打针,我平日里很少同她来往。”张招娣连忙解释。 “你有文化,亲眼见证这场行刑,对你之后推进计划生育工作很有教育意义。” “可是那种场面太过惨烈,我看了一定会夜夜做噩梦。”张招娣仍旧固执地推辞。 “做噩梦未必是坏事,恰恰说明这次警示教育起到了作用。往后你可以拿这件真实案例,给村民上法制课,更好地宣传计划生育政策。” 张招娣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必须到场。身为共产党员,就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 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我们公社党员的党支部决定的。要怪就怪我们做工作没有做到家,宣传计划生育的政策没有宣传到点子上,在宣传党的政策同时,还要宣传和学习我国的法律法规,这样才能更好地去做社员们的思想工作……”高书记又说道。他的话说得坚决有力,不留余地,使张招娣更加无话可说了。 公社还安排了两艘大型的机动船,由孟致虎带队向县城出发。 两只木船,整齐地摇动着两排木桨,像鸟儿翅膀挥动着,正在逆流而上。 水路上,一名青年民兵说:“枪决死刑犯是从背后开枪的,射击胸膛的左边一点,因为人的心脏不是正中心,而是靠左一点,如果一枪没有击中,还要补一枪,甚至打上两三枪都有可能,死刑犯会在沙滩上痛苦挣扎,面目狰狞可怖。” 张招娣本就忐忑不安,听完心里越发难受,对着滔滔河水一阵反胃干呕,险些直接吐在船舱里。船上人多,她才勉强忍住,心里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用冷水平复这份惊惧。 孟致虎顿时动了火气,厉声呵斥道:“闭上你的臭嘴!招娣本就是胆子小的女同志,你还故意说这些吓人的场面话去吓唬她,再敢胡乱嚼舌根,我定然不会轻饶你。” 那名青年民兵扭头一看,只见张招娣脸色惨白,身子都微微发颤,自知话说过了头,便悄悄闭了嘴。张招娣紧紧合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心底万分抗拒,半点也不想去想象接下来将要目睹的画面。 岸边渐渐热闹起来,一阵阵嘈杂的人声从身后传来。 “快去看热闹咯,今天要行刑的是一个女犯人。”不少路人兴致勃勃地朝着河滩的方向快步跑去。 一位体态微胖的妇人留意到了一旁的张招娣,凑上前低声问道:“姑娘,你看那边靠右站着的那个女犯人,就是黄彩花吧?我听人说,你和她是同一个生产队的,是不是?” 旁边另一个身形清瘦的妇人也紧跟着挤了过来,接话附和:“没错没错,她们确实是一个村子长大的邻里。” 胖妇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说到底还是老旧的重男轻女思想害了她,一门心思执念要生儿子,全然轻视女儿的性命。如果没有这份偏执,黄彩花原本好好的日子,怎么也不会走到如今触犯国法、被判极刑的地步。” 瘦妇人也连连摇头:“真是糊涂到了骨子里,再怎么想要儿子,也不能亲手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啊。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不该走上这条绝路,白白葬送了自己。”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路人听见二人的闲谈,连忙小声提醒:“二位说话还是谨慎一些,不要随意非议国策,若是出言冒犯、污蔑公务人员,是触犯法律,真的会被带去问话坐牢的。” 瘦妇人闻言立刻收敛了语气:“您说得在理,往后我们说话一定多加留意,凡事给自己留几分分寸。” 这时有人低声提醒众人:“快看,黄彩花转过头来了,目光正朝着我们这边望过来。” 有人小声猜测:“说不定她心里还记挂着曾经结下的过节,在找寻仇家。” 另一个人轻轻摇头:“我看未必,大概率是在张望自家的亲人,临到最后一刻,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家人。” “咱们这群人里刚好有她相熟的同乡,所以她才下意识望向这边,想来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周遭的人压低了声音,细碎地议论着。 张招娣心头一阵发紧,不由得出声劝阻:“大家别再议论了。” 那几个妇人闻言,讪讪地笑着往前挪了几步,站到更靠前的位置。方才那位体态微胖的妇人忽然抬手指向河滩,压低声音惊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看,快看,犯人全都跪下来了……” “各就各位,准备!” 手持扩音喇叭的公安干警洪亮的口令骤然响起,划破了岸边的寂静。 口令落下的瞬间,四声震耳的枪声几乎同时炸开。一旁负责计划生育工作的工作人员嘴角带着一丝异样的笑意,悄悄瞥了一眼孟致虎,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这剧烈的枪响重重撞在张招娣的心上,让她浑身一阵阵发麻。 枪声过后,岸边瞬间陷入死寂,原本围在河道两侧围观的百姓,都自觉地慢慢散开了。 张招娣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张志云正在行刑现场待命处置后事。她亲眼目睹,黄彩花接连挨了三枪之后才缓缓倒下,中弹之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倒在河滩上身子不停抽搐扭动,像被宰杀后尚未断气的鸡鸭一般,徒劳地挣扎着,许久才彻底安静下来。 萧瑟的秋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像一双冰冷无情的手,击溃了张招娣本就脆弱的心神。方才在船上故意拿行刑细节吓唬她的那个青年民兵,这时特意绕到她身边,小心翼翼低声询问:“你刚才亲眼看见了吧,公安接连开了三枪才制服那个女犯人。之前我在船上随口说那些场面话,没有吓到你吧?” 那人的声音在张招娣听来阴冷缥缈,如同暗处的幽语。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心脏突突地狂跳,克制不住地心悸。她刻意垂下眼眸,不愿再看向对方,眼底深处,却悄悄燃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怒意。 “是啊。”张招娣望着弟弟,看他已然放下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郁结,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黄彩花被执行枪决的那一天,县城的大街小巷,各个公社的路口要道,全都贴满了公示布告,也是当地有史以来张贴告示范围最广的一次。这件事如同惊雷一般,短短一夜之间传遍了四方,成了十里八乡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众人添油加醋地转述,故事越传越离奇,越说越骇人。平日里木讷普通的农家妇人,聊起这件事时仿佛换了一个人,口齿伶俐,如同传道的先生一般侃侃而谈;可一旦话题落到自己身上,要落实计划生育结扎政策,她们便又纷纷躲闪回避。不少人奉行双重标准,对自己宽松放任,对旁人却严苛较真,恰似僧人给孙悟空念起紧箍咒一般。 清晨徐徐微风拂面,沁人心脾,鸟儿栖在古松枝头婉转啼鸣,本该是一派恬静美好的乡野景致,可张招娣的内心却满是彷徨与压抑,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是张招娣第一次乘坐公社调配的机动船,比起自己亲手撑划的木船,行船又稳又利落。船只从锦江河一路驶向辰水河渡口,来回将近五十公里路程。可刚刚近距离目睹完那场行刑的惨烈场面,她本就体弱单薄,一路心神不宁,身子昏沉乏力,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寒意阵阵,终究还是受了惊吓,一病不起。 她面色憔悴蜡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头昏脑胀,夜里还接连做起杂乱可怖的噩梦,夜夜不得安歇。 “姐,醒醒,快醒醒。” 张志云忙完手头的事,转眼已是上午十点,见姐姐依旧在楼上昏睡不醒,连忙快步跑上楼,轻声呼唤。 张招娣眼皮半睁半阖,下意识挥了挥手,脑子里还盘旋着行刑前那些执拗的话语,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我没事……你先去忙吧,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都上午十点了还在睡呢,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该起身吃点早饭了……”张志云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姐姐的额头。他身为医生,心思细致,又恪守分寸,顾及男女之别,不会过分触碰姐姐,只小心感受温度。 “并没有发烧,姐,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说完,张志云便转身下楼了。 可没过多久,张招娣骤然发起高烧,恍惚间又想起了三年前的旧事。三年前,她因为没能见到王煜生,满心失意淋了大雨,就此病倒;时隔三年,这次压垮她的不再是儿女私情,而是工作带来的重压与亲眼目睹惨烈场面的刺激。她心里万般委屈,不由得暗自思忖,为什么糟心事一桩桩都落到自己头上,实在难以承受,恨不得逃离这片令人压抑的故土,去往一处无忧无虑的地方。 “妈,招娣烧到四十度了,这可怎么办,要不要赶紧送到县城人民医院?”张志云测出姐姐的体温,焦急地跟母亲商量。 “天色这么晚,外面还下着雨,先给她做物理降温,把体温降下来再做打算。”母亲说完,连忙端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擦拭脸面、舒展身体。 张志云给姐姐注射了一支柴胡针,又让她服下一片安乃近。母亲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敷在她额头,擦拭脖颈两侧的动脉处。两个钟头过后,体温总算降到了三十八摄氏度。夜半时分,张招娣偶尔咳嗽两声,迷迷糊糊醒过来片刻,母亲便细心地为她掖好被子、擦拭虚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的一生,除了情感受挫的打击,工作上遭遇突如其来的重压,同样会让人陷入低谷。此刻的张招娣只觉得整片天地都灰蒙蒙的。她虽是共产党员、大队妇女主任,可终究还是未曾婚嫁的年轻女子,阅历尚浅。当一腔工作热忱攀到顶峰,猝不及防撞上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便如同站在悬崖边缘,一不留神就会重重跌落。 张招娣的烧渐渐退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时不时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胡话,可把老太太吓得不轻。老太太匆匆扒完几口饭,便踮着小脚、拄着拐杖一路赶到渡口,朝着河面四处张望,大声呼喊:“张顺连,张顺连,赶紧过来一趟,招娣病倒了!” 她喊了许久都不见回应,实在心急,便亲自坐上拉渡船,渡河去找来了张招娣的亲生母亲张顺连。 张顺连心急火燎地赶过来,一看见昏睡的女儿,便拉长了语调念叨:“哎哟,我的天,这姑娘怕是得了相思病。都二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心里惦记着旁人,得赶紧给她寻一门亲事放宽心才好……” 李氏娘在一旁柔声劝解:“婶子,招娣心里早就有中意的人了,可不能随便再给她安排别家婚事。” “看上的究竟是谁?既然有意,那就尽快定下婚约才妥当。”张顺连连忙追问。 老太太皱起眉头,跺着小脚叹气道:“真是让人想不通,那么多本分可靠的小伙子她都瞧不上,偏偏中意那个跛了脚的“反革命”老师。” 张顺连一听顿时慌了神,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这可不是小事。放着踏实本分的贫下中农不选,莫不是被人蒙蔽,迷了心智,才被别有用心的人牵绊住了。” 老太太在一旁跟着补充:“那人模样倒是周正,可惜腿脚有残疾,还背着这样的名头,终究是不妥当。” 第85章 清秋私会,鞋垫藏深情 “不行,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身?我一定要重新给她物色一门亲事。”张顺连怒气冲冲地说道,说话间唾沫都飞溅开来。 “婶子,择偶终究是招娣自己的心意,旁人做不了主,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李氏娘在一旁耐心劝解。 “哼,招娣变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铁定是被那个‘反革命’分子迷了心窍。你是她亲姐姐,从小看着她长大,怎么就不拦着一点?”张顺连越说越气愤,双手不停挥舞,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李氏娘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她心里最纠结的心事。再加上老太太在一旁帮腔施压,张顺连更是占尽了上风。她摆出母亲独有的慈爱姿态,假意软下语气,说等回去之后,就亲自为张招娣挑选一户妥当的人家。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原来是顺连大姐过来做客啦。”舒氏笑眯眯地登门造访,她听说张招娣病倒了,特意上门探望,心里还惦记着打听具体情况。 “劳你费心了,招娣身子好多了,还特意带了点心鸡蛋,实在太客气了。”李氏娘连忙起身迎接舒氏,伸手接过她带来的一包点心和十个鸡蛋。 舒氏刚落座,张顺连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托付道:“舒妹子,你人脉广,看看有没有品性端正的小伙子,可以给我外孙女招娣物色一门亲事,她年纪不小,也该成家了……” “确实有这么个人选,我早前就跟招娣提过几句,只是她一直没有松口答应……”舒氏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衫,正要起身往楼上走去。 张顺连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眼神急切地追问:“你当真早前就给招娣介绍过对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你仔细跟我讲讲。说起来,我原本心里早有盘算,打算把招娣许给我院子里段书记的孙辈,亲事都快要敲定办喜事了。可半路凭空杀出一个莫春花,硬是横插一脚,抢先一步跟人家成了亲。我这外孙女哪里有这般好福气,本该稳稳拿捏的工人家世,最后反倒让旁人捡了便宜,想想实在憋屈得慌。” 舒氏闻言温和一笑,缓缓开口:“我心里倒是物色到一个十分妥当的小伙子,虽说不算正经拿固定工资的工人,但品性踏实本分,若是和招娣成亲过日子,往后的日子一样安稳顺遂。” “哦?究竟是哪一户人家?”张顺连眼里瞬间亮起光亮,满脸错愕又期待地往前凑了凑。 一旁的老太太连忙开口插话提点:“就是她家的侄孙,两个人平日里还有来往。” 张顺连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分外诧异:“妈,原来这件事您也清楚?” 老太太抿了抿干瘪的嘴唇,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说道:“我自然晓得,她这个侄孙和招娣一样,都在大队里担任干部,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人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十分靠谱。” “招娣性子那么执拗,她真的会点头同意这门亲事吗?”张顺连心里还是打鼓,忍不住出声追问。 李氏娘见状,只好据实回话,把底细一五一十摊开来讲:“怕是不容易,招娣脾气向来硬,之前我稍稍提过几句,她当场就婉拒了,说心里早就有中意的人。” “同样都是大队干部,平日里共事相处,论条件哪里差了?”张顺连心下越发不解。 舒氏在一旁慢悠悠解释:“我这个侄孙,身兼大队干事和民兵连长,人长得高大周正,精气神十足,办事也利落牢靠。只是家里底子薄一些,家境普通了点。乡下人家大多都是这般光景,招娣本身也是在泥土里长大的姑娘,踏实过日子最要紧,不必非要跟城里人家攀比,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顺连细细斟酌一番,越听越是称心,当即一拍大腿做了决定,对着舒氏开口:“舒大姐,您说得句句在理,这件事我做主了,就把招娣许给您的侄孙做儿媳。” 一旁的养母李氏娘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急得火烧火燎,赶忙出声阻拦:“姐姐,婚事终究是招娣自己一辈子的大事,最好还是先问问她本人的心意,她未必愿意仓促定下。” 张顺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当场辩驳回去: “你只是照看她长大的养母而已,招娣本就是托付寄养在你这里的,我才是她实打实的亲生母亲。女儿的终身大事,轮不到你来做主,这份决定权,本就握在我的手里。三年前招娣就曾为一桩心事郁结伤身,这次大病一场,本就是心结难消。我这个亲生母亲,总得早早为她安排一桩安稳婚事,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她往后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她的心始终高高悬着,一刻也没法真正安稳。眼下两人只能偷偷来往,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处处都裹着顾忌。每一次碰面都如同守着一桩隐秘心事,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满心惶恐,惴惴不安。娘娘您做个中间人从中撮合,过上一段日子,招娣慢慢也就会接纳这门亲事了。”张顺连恳切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我就照着你的意思来办。”舒氏笑着一口应下。 舒氏满心欢喜地快步回到家中,没过多久便拎来一个布包袱,轻轻放在两人跟前,笑着敲定:“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等镇上这边的计生工作全部收尾妥当,再麻烦顺连大姐亲自出面张罗这门亲事,到时候我一定备上薄酒答谢您,由我来当这个媒人,好好促成这段姻缘……” “好,一切都听您安排,循序渐进慢慢来,招娣总有一天会慢慢想开的。”张顺连接过包袱,并没有拆开细看,随手搁置在了桌案之上。 张顺连上前紧紧握住舒氏的手,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格外真挚欣慰。 “没错,也只有这样的法子,才能护着招娣往后安稳过日子,之前也有过相仿的先例,最后都圆满收场了。” 老太太抿着干瘪的嘴角浅浅一笑,拿起那个包袱,一步一晃地走回自己的厢房,小心翼翼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张招娣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七十二个时辰过后,才终于缓缓苏醒。秋日清晨薄雾朦胧,四下仿佛裹着一层轻柔的纱幔。她推开窗,屋外的田野铺展开一片金灿灿的稻浪,秋日的暖意藏在沉甸甸的稻穗之中,点缀在红彤彤的枣树与远处的柿子枝头,也随着清风,飘荡在摇曳的野草之间。 她忽然记起今天正是十一国庆节,王煜生理应放假休息,心底当即盘算着去学校探望他。白天登门总归体面妥当,她正好可以借着查看晚稻收成的由头前去拜访。张招娣安静地接过养母李氏娘端来的红糖鸡蛋,轻声开口问道:“妈,我昏睡这三天,可有谁过来探望过我吗?” “哎呀,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你的娘娘特意来过一趟,还给你捎了十个鸡蛋呢……” 李氏娘的话音还未落,就被一旁老太太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 “还有那位义气娘娘也专程来看过你,同样送来了十个鸡蛋。你亲妈已经给你煮好了三个,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你多煮两个。” “够了,我吃一个就足够了。” 张招娣分出两个鸡蛋端给奶奶,匆匆吃完早饭,便快步登上阁楼,翻出一双崭新的布鞋,仔细用报纸包裹妥当,急匆匆地出了家门。她平日里本就时常随性外出,家里人早已习以为常,谁也没有多问她此行的去向。 她踩着青石板路大步向前走去,连片的稻田四处飘散着稻谷独有的清甜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秋日的空气,心头稍稍舒展了几分,暗自思忖:若是王煜生可以堂堂正正来家里做客就好了,那样我便能把我们之间的心事坦诚讲给长辈听,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往他的住处探望。 可她的心始终高高悬着,一刻也没法真正安稳。眼下两人只能偷偷来往,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处处都裹着顾忌。每一次碰面都如同守着一桩隐秘心事,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满心惶恐,惴惴不安。 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踏上戏台,一路走到王煜生的宿舍门前,抬手轻轻一推,房门紧紧上了锁。正当她满心失落,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李老师恰好从对面走了过来,笑着主动跟她搭话:“我们国庆节当天并不放假,还要留下来给孩子们补课,要等到下个月才会放长假。到时候这间教室还要腾出来,改作教育相关的医务工作场地使用。” “哎呀,我竟把这件事全然忘了。”张招娣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指尖反复捻着衣角,窘迫地垂下头,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稍等片刻,马上就要下课了,王老师这会儿正在给初一班上语文课。你若是有急事,我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李老师十分热心,说着便站起身,准备动身。 “不必麻烦您特意跑一趟了,我改天再来就好。我先去隔壁的化妆间稍微等候一阵就行。”张招娣生怕打扰到正在授课的王煜生,不想无端给他招惹闲话,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悄悄避开了这份难堪的处境。 她一个人独坐北边的化妆间里,坐立难安,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心底翻涌的思念一遍遍缠上来扰乱心绪,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她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过短短几日未见,积攒的牵挂早已像潮水一般漫溢开来,沉甸甸压在心口,叫人一阵阵发紧。 下课的铃声终于清脆地响彻整栋教学楼,王煜生怀里抱着厚厚的教案,腿脚一瘸一拐,缓缓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楼来。 “王老师,你的心上人特地来看你啦。”李老师朝他打趣地眨了眨眼,笑着开口打趣。 这句话听得王煜生心头猛地一颤,他稍稍稳住心神,快速平复好情绪,语气淡然地回道:“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至今依旧孤身一人。” “缘分早晚都会来的,那位姑娘一心一意只惦记着你,心里再没有旁人,这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吗?”李老师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随即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开口问道,“对了,人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正在隔壁化妆间里安安静静等着你呢。”李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王煜生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王煜生听完,脚步不由得轻快几分,径直走到对面的化妆间,眼底藏不住满心的欢喜,笑着打趣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跟从天而降一样,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吗?” “没事就不能专程来看一看你吗?”张招娣抬眼望向他,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我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只是这段日子实在分身乏术。你也清楚,村里大队这边要征用教室,我们接下来要放一个月长假,我只能赶在之前把全部课程提前上完。”王煜生一边说着,眉眼温和地浅浅一笑。 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就是村里这项计生工作,搅得我整日心神不宁,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躲得远远的才清净。”她微微抿起嘴角,话音里裹着满满的无奈。 王煜生闻言耐心劝慰道:“计生政策是国家统筹规划的国策,用来合理调控人口发展,长远来看是惠及家家户户的好事。往后如果我们组建家庭,我觉得养育一个孩子就足够了,男孩女孩都一样贴心孝顺。” “一个未免太少了,如果将来成家,两个孩子刚刚好,彼此有个伴,长大之后也能互相帮扶照应。”张招娣轻轻摇了摇头,又想起乡里亲眼见到的现实光景,苦笑着出声,“我实在很难理解,村里有些人家一连生三四个、五六个孩子,日子窘迫到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吃了上顿愁下顿,却依旧执意还要再多生。” 此刻她满心积攒着委屈,几乎忍不住想要扑进王煜生怀里,把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旁人的刁难与满腹委屈全都倾诉出来。可转念一想,王煜生如今身份敏感,她不能再给他平添是非闲话,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绪,勉强撑起一抹笑意,继续陪着他闲谈。 王煜生将手里的教案轻轻搁在桌面上,留意到她低落落寞的神色,柔声开口询问:“怎么一提起计生相关的工作,就这般闷闷不乐了?” 王煜生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烫,紧张得连话音都微微发颤,他鼓足全部勇气,轻声试探着问道:“那你将来打算和谁成家……不如,和我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你倒是想得美。”张招娣心里一阵小鹿乱撞,脸颊悄悄发烫,面上却故意装出几分俏皮的模样,微微偏过头打趣他。 “招娣,我半句玩笑都没有,我说的全是真心话。”话音刚落,王煜生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情意,伸手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张招娣连忙轻轻从他怀中挣开,压低声音细细叮嘱:“小声一点,千万别被旁人撞见了。你待会儿还要上课,我也该动身回去了。”说罢,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鞋垫,递到他的手上,“天气渐渐转凉了,把这个垫进皮鞋里面,鞋子就不容易返潮,走路也会舒坦很多。” 第86章 秋日私语,一纸心事寄相逢 王煜生笑着伸手接过张招娣送来的鞋垫,温声开口:“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吧,等我上完这节课就下厨做饭。别看我腿脚不便,煮饭炒菜的手艺倒是练得扎实。平日里李老师负责挑水,我就包揽做饭的活儿,手艺早就磨出来了,改天我专门给你做一道地道的家常菜尝尝。” “我还有别的事,下次再来叨扰你,你安心上课就好。”张招娣说完便起身准备动身。她刚刚大病初愈,睡了许久才刚起身,脑袋依旧昏沉沉的,清早又急匆匆出门,来不及跟父母交代一声,心里还一直记挂着,生怕家人暗自担忧。 王煜生一眼就瞧出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语气里满是心疼:“招娣,你的脸色太差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没有大碍,就是前几日着了凉,轻微伤风,现在已经好多了。”张招娣慌忙掩饰着实情,被他这般追问,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她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心绪慌乱不已。 “看你这般疲惫,眼底都熬出了青黑。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的床上小憩片刻。”王煜生站在戏台边,望着正要离开的她恳切说道。 张招娣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我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七十二个钟头,哪里还睡得着。” “怎么会这样?这整整三天,我半点都没有收到你的音讯。”王煜生满脸错愕,心里揪紧了。 “我们本就不在一起生活,你自然无从知晓……不说这些了,别耽误了你上课。”话音落下,张招娣便急匆匆转身走下了楼梯。 王煜生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怔怔地张着嘴,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一颗心七上八下,满是焦灼与不安,久久都没法平复下来。 王煜生整颗心都悬在了张招娣身上,再也没办法静下心讲课。下午的政治课,他索性安排学生们自主温习功课,自己则独自在教室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快步赶回宿舍,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他匆匆张罗好晚饭,一口也无心下咽,心里记挂着张招娣昏睡三天三夜的缘由,执意要上门探望。可贸然登门太过唐突,他必须寻一个妥当的由头才行。 暮色渐深,他来到这座小巧的四合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开口呼喊,话音刚到嗓子眼,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在家呢,怎么站在外面不敢进来?”张志云听见动静,立刻迎了出来。 “天色太晚了,贸然打扰,实在过意不去。”王煜生语气局促地说道。 “这有什么要紧的,我们家里就算是深更半夜有人登门,也是常事。”张志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王煜生走进屋内。 刚落座,张志云便凭着自己一贯细心的职业习惯,开门见山地询问:“王老师,看你气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算不上什么大病,就是身子发虚、头晕沉沉的,应该是入秋受凉染上了风寒。”王煜生心里紧绷,斟酌着字句小心应答。 “别担心,我先给你测个体温看一看。”张志云说着,拿出体温计递到他舌下。王煜生满心都是想问张招娣的近况,话堵在嘴边却不能直说,急得额头细细渗出一层汗珠。 等测完体温,张志云宽慰道:“只是普通感冒就无妨,只要没有发热就不用多虑,平日里多喝些温水,秋天天气干燥,更要好好养护身子。” 王煜生压根没有心思认真听张志云说话,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四下飘忽,一遍遍往院落通往楼上的方向张望。五分钟过后,张志云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37摄氏度,体温一切正常。王煜生这才带着几分局促,轻声试探着发问: “你姐姐不在家里吗?” “人在家里呢,吃过晚饭就上楼歇息了。我看你哪里是专程来看病的,分明是惦记我姐姐才对。”张志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言点破。 “我听说她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七十二个钟头,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被戳中心事,王煜生也不再迂回,索性直白地追问起来。 “唉,前两天村里出了一桩命案,犯人被依法处置,我和姐姐都去到了现场,亲眼目睹了惨烈的场面……”张志云说起这件事,额头上不由得冒出细密的冷汗,整个村子到现在都还在议论这件事。说完他又转回方才的叮嘱,“普通伤风不要紧,不发烧就好,入秋气候干燥,多喝温水调养就可以。” 楼上的张招娣隐约听见了楼下的谈话,连忙点亮煤油灯,手忙脚乱地拢好外衣,轻轻推开房门朝外张望,压低声音轻声唤道: “你稍等片刻,穿戴妥当再上来吧。” 王煜生一时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开口,房门既然已经敞开,他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走了进去,轻声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你的事,方才张志云都已经跟我说了……” 张招娣眼眶瞬间蓄满了泪光,万万没有料到天色已经这般深了,王煜生还专程记挂着自己,连夜登门探望,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激动得难以自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若是只是心生好感,往后或许还会对旁人动心;可一旦真心爱上一个人,心里便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这辈子我遇见过许许多多的男子,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般,深深触动我的心。”张招娣噙着泪光,浅浅笑了起来。 “只要你愿意,往后但凡你失意难过、想要找一处依靠的时候,只管告诉我,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王煜生温柔笑着,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你特地过来,是还有别的事情吗?”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张招娣心底漾起久违的悸动,轻声发问。 “没有别的要紧事,只是太想念你的声音了。”王煜生手臂收得更紧,微微低头,温柔地轻吻在她的耳侧。 就在这时,暗处忽然传来“吱吱”一阵响动,两只老鼠在角落里缠斗起来,四下慌乱窜动。王煜生猝不及防,下意识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 “真是扫兴,这些老鼠实在太过猖獗。”张招娣说着,立刻端起手边的煤油灯起身照过去,可机灵的老鼠早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怎么,你还打算亲手去捉老鼠吗?”王煜生站在桌边,望着她问道。 “正是想去捉住它们,就是这些惹人嫌的老鼠,间接酿成了村里那场人命案子,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此刻二人相处,语气自在松弛,俨然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交谈起来格外随性自然。 “这下你们村子,怕是要因为黄彩花亲手残害亲生骨肉这件事,远近都出了名了。”王煜生轻声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怅然的笑意说道。 “可不是嘛,老话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偏偏这般不幸的事都被我亲眼撞见了。就连我收养的张田彩,小时候也被亲生母亲遗弃在阴冷偏僻的角落里……”张招娣越说心绪越发沉重,一桩桩往事翻涌上来。 “这些人大多法律观念淡薄,心中缺少对法度的敬畏。自古以来,杀人偿命便是公认的道理,无论古今中外,国家都有完善的律法约束,这是世间通用的准则。”王煜生认真地开口劝慰。 “说来也巧,就在五个月之前,我还专程去过她家,上门做计生方面的劝导工作。” “后来怎么样了?”张招娣话音未落,王煜生便忍不住焦急地追问起来。 “天色已经很晚了,不多聊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可以去张志云那边将就住一晚。”张招娣婉转地下了逐客令。她心里格外清楚,二人尚未成婚,自己身在娘家,按照当地旧时的风俗,就算日后定下婚约,女婿也不能在女方娘家同房留宿,唯有恪守规矩,家宅才能安稳兴旺,若是坏了礼数,反倒容易招来闲言是非. 李氏娘刚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听见楼上还有动静,便走到天井里,抬头望向亮着灯火的阁楼,缓步走到儿子张志云的药房门外,压低声音问道:“志云,天都这么晚了,是谁还在你姐姐房里没有离开?” “妈,您小声些,别被奶奶听见了,是王老师。”张志云连忙轻声叮嘱母亲。 “哎哟,我的老天爷,可千万不能再让他往后再来了。旁人要是瞧见了,免不了要笑话你姐姐张招娣的名声。”李氏心里一阵慌张,凑在儿子耳边细声念叨。 “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张志云吃惊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就在昨天,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姐姐还蒙在鼓里呢,她一点也不清楚,这全是她们母女俩背地里商量好的。”李氏娘压低声音,急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儿子。 “等王老师走了,我再把这件事细细说给你听。如今招娣已经稀里糊涂被许了人家,这不是包办婚姻吗?跟从前那套旧规矩有什么两样?我要是知道得早一点,绝不会让她们就这样把你姐姐的婚事定下来。”张志云气得胸口发闷,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他越想越急,忍不住埋怨母亲: “妈,你怎么也不早点拦着?姐姐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身子还虚着,她们就这样急着把她推出去?” 李氏娘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我何尝愿意?可你奶奶性子强,你大娘娘又在旁边撮合,事情一旦说出口,再想收回就难了。她们还说,招娣这病是心气郁结,只有早点成家,才能慢慢安稳下来。” 张志云听罢,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压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跟王老师说清楚。他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走。姐姐的事,不能再由着别人摆布。” 李氏娘连忙拉住他: “你小声点,别让你姐姐听见了。她现在身子刚好一点,再受刺激,恐怕又要躺倒。” 张志云这才勉强忍住,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可他心里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原本以为,王煜生和姐姐之间是真心相待,将来总能有个明明白白的结果。可现在看来,家里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就像一块石头,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中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老师要是真对姐姐有心,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娶走。”张志云低声说道。 李氏娘眼圈也红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奶奶说了,招娣这一次要是再不顺遂,往后恐怕更难过日子。她一个女孩子家,名声要紧,婚事也不能一直拖下去。” 张志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 “妈,你先别声张。等会儿王老师下来,我去跟他谈。” 李氏娘还想说什么,却见儿子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她慌忙跟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可别胡来!这事要是闹开了,你姐姐还怎么做人?” 张志云望着母亲,声音低沉却坚定: “正因为要替姐姐着想,我才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她的命,不能由别人随便安排。” 就在母子二人争执间,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王煜生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他刚走到天井里,便看见李氏娘和张志云站在灯下,一个脸色发白,一个眉头紧锁,像是刚刚为什么事争执过。 王煜生心里微微一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婶,志云,你们还没歇息?”他轻声开口。 李氏娘勉强笑了笑: “王老师,你这就要走了?天这么黑,路上可要小心。” 王煜生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张志云脸上。 张志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王老师,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煜生脚步一顿。 夜色沉沉,油灯的光在墙上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影子。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今晚的事,恐怕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命苦的人,日复一日过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直到遇见心上人,灰暗的生活才终于照进一缕暖阳。可欢喜与烦扰此刻在他心底死死纠缠,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又纷乱如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万般心绪找不到半点头绪。满心凄楚寒凉,隐忍的哽咽一阵密过一阵,如同奔涌的暗流几乎要冲破堤坝。过往的坎坷、未知的前路、半生积攒的辛酸一并翻涌上来,心口酸胀得发紧,险些当众失声痛哭。 萧瑟秋风卷起他身上单薄的风衣,凉意浸透衣衫,夜色也已然深沉。他慌忙抬起粗糙的手掌,拭去脸颊不断滚落的泪水,将空荡荡的衣襟紧紧裹住,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 西南天边悬着一弯清冷月牙,幽幽的月光洒遍旷野,四下静谧又寂寥。他怀揣着满心愁绪,一步步拾级登上楼梯,穿过漆黑的戏台,慢慢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第87章 会议立军令,携手攻坚计生路 秋日时分,原野铺展开一派丰盈的丰收画卷。一望无际的稻田翻着金浪,如同在大地上铺开万顷碎金。河对岸的棉花蓬松洁白,宛若堆起一地落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鼓胀饱满,仿佛随时都会绽开谷壳;柿子树、枣树缀满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乡亲们脸上都漾着笑意,全然沉浸在收成满满的欢喜之中。 秋风次第吹过,历经寒露、霜降,转眼便到立冬,这片西南水乡也和江南故土一般,慢慢褪去暖意,步入清寒的冬日。 田里的稻谷、棉花全都收割归仓之后,农人紧接着便在空旷的原野里播下油菜与冬小麦的种子。嫩芽尚且蛰伏在泥土之下,锦江两岸草木渐渐枯黄凋零,山水都添了几分清瘦。郁郁葱葱的盛夏、五彩斑斓的深秋,仿佛转瞬就成了遥远的回忆。广袤的大地即将被皑皑白雪轻轻覆盖,静静封存一整年的光景。可土地从不会真正老去,寒冬不过是它一场静谧的酣梦。纵使寒风凛冽、霜雪严酷,立冬前种下的油菜与冬小麦依旧韧劲十足,迎着风霜倔强生长,待到来日,枝头会缀满桃瓣似的棉絮,数十朵簇拥在一起,再次把枝干压得低垂。 田边原本用作公社干部临时休憩、教师生火做饭的小屋,被改成了大队卫生室的器械消毒点。镇上中学两位教员的伙食,便只能自行筹划。李老师家就在本县,一到假期便能归家食宿,唯独王煜生成了难题。上级斟酌再三,最终安排他在张招娣家搭伙度日。张志云是大队赤脚医生,张招娣兼任大队妇女主任,负责计生相关工作,由她家照料最为妥当。 起初王煜生心里总有些局促不安,寄人篱下吃饭,总要留意旁人的神色,这般张口讨生活的日子,难免生出几分寄居的拘谨与忐忑。 锦江大队前后接连召开了三次结扎动员大会,还专门出台了对应的奖励办法:主动接受结扎手术的村民,可以领到三十天的工分。大队把初一教室改造成临时手术室,初二、初三的两间教室收拾出来,专门用作术后休养室,供做完手术的男女村民静养恢复。 考虑到青石地面阴冷潮湿,大队干部、副书记特意派人进山到老坡岭采伐木料,在地面铺上厚实木板,木板之上又厚厚垫了三寸干稻草,尽量让术后休养的人睡得安稳舒适。 眼下场地、物资、医护人员全都筹备妥当,万事俱备,只等村民前来做手术。可一连过去了三天,全村始终没有人主动上门,一时间让负责计生工作的工作人员犯了难,总不能毫无进展地向上级交差。公社书记立刻联合妇女主任于春情,召集三个大队紧急开会商议,敲定了三套推进工作的办法。 大队班子经过仔细商议,最终定下了入户劝导的方案:干部们分片挨家挨户上门做思想动员,凡是按时出勤参与宣传工作的干部,记满十分工分;同时为带头做手术的村民准备了优厚补贴:五斤鲜肉、二十枚鸡蛋、五十斤稻谷(折合三十斤大米)。年过五十岁依旧还在生育的妇女被选为带头人,只要她愿意率先做出表率,后续的动员工作就能顺利铺开。 吃过晚饭,张招娣专程登门拜访舒贤连。 “娘娘,晚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 舒贤连一看见张招娣上门,心里早就猜出了来意。此前村干部已经先后三次上门给她做思想工作,劝她带头落实节育结扎,都被她一口强硬回绝了。 “娘娘,我想您心里也清楚,大队书记特意交代过,希望您能带个好头,主动去做结扎手术。” 张招娣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开口劝说。 舒贤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子火气直冲上来,语气十分强硬:“我才不会顺着这些规矩来,想让我去结扎,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娘娘,书记是整个大队的带头人,您若是不肯率先配合,村里其他乡亲自然更不愿意主动响应政策了。” 张招娣依旧耐着性子继续劝导。 “我都四十好几的年纪了,早就没有生育能力了,我女儿芸芸都已经十六岁,要是还能生,早就添上一堆孩子了。” 舒贤连忍不住辩解道。 张招娣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您执意不肯配合,明天我就会报请公社书记和妇女主任,亲自上门来做工作。好话歹话都摆在面前,还望您三思。” 舒贤连心里掂量清楚了其中的利害,不敢再硬顶着和张招娣争执。她心里明白,一旦彻底惹恼对方,自家原本可以享受的各项优待福利都会全部落空。她紧绷着脸,一言不发,默默转身走进厢房,抱出了早就收拾妥当的被褥衣物。 “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做结扎手术,铺盖行李我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张招娣万万没有料到,第一户的思想工作竟然做得这般顺利。过程里的波折暂且不论,这个结果着实让她心头一松,暗自欣喜。她心里又默默盘算起来,手上还剩两户人家需要上门劝说。这次专项工作为期三十天,前面十天,正是锦江大队攻坚任务最关键的阶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就你一个人独自往外跑?可要留心提防,万一有人故意刁难,孟致虎再借机为难你,该怎么应付才好。” 许贤莲望着正要动身外出的张招娣,满心都是牵挂,连忙快步追上前仔细叮嘱。 “你不必替我忧心,我单独上门沟通反倒更灵活方便,实在棘手的时候,义气老叔也会陪着我一同过去。” 张招娣柔声宽慰对方,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如果遇到实在难以做通工作的人家,还可以请自己弟弟从中周旋缓冲。 初冬的夜晚浸着刺骨的凉意,晚风徐徐掠过林间枝桠,几只归巢的宿鸟蜷缩在窝中,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啾鸣。枯黄的碎叶被微风卷着缓缓飘落,四下旷野一片寂静。 整整这一天,她挨家挨户叩开了三户人家的大门,耐着性子一遍遍细致劝导,可始终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往卫生院做手术。一整天奔波劳碌,所有努力几乎全部落空,沉甸甸的烦闷压在心底。忙活到头,只有舒贤连一户愿意配合去做结扎手术。 面对着这般棘手的工作局面,张招娣在紧急工作会议上,如实道出了连日走访遇到的重重难处,也把心底的困惑尽数说了出来。 “计划生育是国家既定国策,想要把这项工作扎实落地,各个村子的支部书记必须亲自牵头挂帅,全体干部齐心协力,下定决心啃下这块硬骨头。” 于春情神色凝重,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语气格外坚决。 “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爱人今年已经四十好几。早些年一九六三年,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能保住,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到了一九六五年,我就主动带着爱人去放置了节育环,一直靠着上环避孕。按道理来说,我们本来不用再做手术,可眼下全村人都惧怕结扎、百般抵触,我身为书记必须做出表率,只能带头让爱人再做结扎手术,给大家伙立个样子……” 孟学成坐在会场里讲述着自家的难处,内心太过紧绷,抬手间不慎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这个小小的插曲,惹得一旁的张志云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公社高书记缓缓环视众人,开口询问:“还有谁有别的想法或者对策吗?” 一位未婚的年轻干部面露难色:“我还没有成家,这项计生工作做起来处处掣肘,实在无从下手,我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孟致虎也站起身,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几分勉强的苦笑,目光悄悄瞟向一旁正握笔低头认真记录的张招娣,轻声回话:“我至今还未婚,又兼任民兵连长,出面推进计生劝导这类工作,确实处处受限,实在琢磨不出两全的法子。” 这话刚落,高书记神色一凛,目光沉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张招娣同样也是未婚姑娘,却咬牙扛起了基层劝导这份重担,主动下沉到户,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克服了数不清的难处。你身为共产党员,更要扛起肩头责任,全力配合她开展工作,针对生育三个及以上子女的夫妇严格依规落实节育措施,务必把工作抓实抓细。若是推诿懈怠、执行不力,我一定会按照规章制度追责问责。” 高书记此刻怒火上涌,脸颊涨得通红,面部肌肉微微绷紧跳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睁得浑圆,气场压得满室都静了下来。 孟致虎当即挺身站好,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果敢,朗声立下军令状:“我立刻调配民兵队伍,全程随行护卫张招娣下乡入户,就算前路再难、需要攻坚克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绝不退缩!” “好青年,就该有这般敢闯敢拼、迎难而上的劲头!” 公社高书记声音洪亮铿锵,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室仿佛都跟着微微震颤,威严又有分量。 第88章 苦劝烈属户,家事公事两难全 当夜,暮色沉沉地往夜色深处漫延,锦江两岸彻底坠入幽暗之中。惨白的月光洒落在河面,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河岸上孤零零立着几株枯槁的苦楝树,光秃秃的枝干分外萧瑟,西北风呼啸而过,干枯的枝桠不住地颤抖,簌簌作响。 几名大队干部陪着张招娣,一同来到了张庆海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院门。 “阿庆嫂,在家吗?”张招娣柔声开口问询。 屋内,张庆海早已搂着妻子熟睡,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搅醒了他的好梦,他满心烦躁,朝着门外粗声喝道:“天都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难不成撞见鬼了?这么深的夜里,找我婆娘到底有什么事?” 夫妻俩慌忙披上衣衫,拉开了房门。张庆海的妻子一抬眼,看见门外站着一队人,瞬间从睡意里惊醒,脸色骤然紧绷,失声问道:“你们……是来带我去做结扎手术的吗?” 孟致虎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沉声道:“今晚若是不落实,日后你再反悔逃避就更难办了。”说罢,他当即下达指令:“把张庆海带上来。” 这一声指令清亮有力,一下子把隔壁熟睡的老太太庆海妈也惊醒了。 “放肆!谁敢动我的儿媳,我这条老命跟你们拼到底!”老太太厉声呵斥。 其实早在张招娣叩门喊话的时候,早睡的张老太太就已经醒透了,压根没有真正入眠。她怒火攻心,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攥起床边的拐杖,怒气冲冲地冲到众人身后。骤然出现的老人,也让孟致虎不由得一愣。 岁月的风霜尽数刻在了老人的面庞上,年少时天真烂漫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半生磋磨留下的沧桑。她时而眉头紧锁,神色郁郁,多半都是因为生活里的难处,心中百般思量,郁结难解。 倘若把容貌俊秀的张招娣比作一枝鲜花,此刻的她正含苞待放,悄悄酝酿着盛放的光彩;若是将她比作一轮明月,这弯月儿尚且隐在云层之后,带着几分朦胧的心事,迟迟不肯全然展露清辉。 一九七五年的冬夜,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伙伴并肩而行,默契地一同收尾计生工作。锦江河畔寒风呼啸,凉意刺骨,两人心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心绪,一前一后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我送你回去吧。”孟致虎忽然把手里托着的物件交给身旁一名民兵,转过头,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开口提议。 夜色漆黑,孤身赶路难免让人心里发慌,张招娣没有推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孟致虎连忙快步追在身后,轻声叮嘱:“慢一点走,夜里路滑,小心摔倒了。” 不多时便到了张招娣家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身带着一丝浅笑道谢:“辛苦你了。” “咱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孟致虎微微一笑,说完便转身告辞。 寂静清冷的冬夜看似波澜不惊,可方才这段同行的路程,已经在孟致虎的心湖里,掀起了阵阵汹涌的波澜。 一个人,尤其是男子汉,若是只有细致体贴,却缺少胸襟气度,终究算不上可靠;可空有一身气量,做事粗疏马虎,也很难真正办成实事。 旁人渐渐都明白了庆海老太太拼死阻拦儿媳做结扎手术的缘由。老人家一共养了三个孩子,二儿子当年在湘西剿匪时壮烈牺牲,是受人敬重的烈士家属。她一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几个孩子,命运却接连发难:大儿子跟着队伍从洪江坐船去往长沙,途中不幸落水溺亡。万般苦楚过后,身边就只剩下小儿子张庆海这一根依靠。可儿媳接连生下七个女儿,始终没能诞下孙子接续香火。 老太太年事已高,时常惦记着逝去的丈夫,总盼着能带着一份圆满去和故人相见。好几次重病缠身、游走在生死边缘,她都凭着这股执念硬生生撑了过来。在她心里,没有孙子传宗接代,便是无颜面对亡夫。她一直默默煎熬等待,总盼着七个女儿之后,儿媳能再添一个男丁。 所以当计生工作组登门劝说时,老太太再也绷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诉说,二儿子为国捐躯,是实打实的功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苦还要为难自家儿媳。她一边落泪,一边放了狠话,谁敢强行带儿媳去做手术,她就一头撞死,索性一了百了。 那个年代的老一辈人,大多被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束缚,重子嗣的执念如同空壳高粱一般,虚浮却又执拗。在旧时的认知里,膝下无子、断了香火,是天大的憾事,被视作很重的不孝。 传说舜帝瞒着父母自行娶妻,根源便是惧怕身后断绝子嗣。古之君子评价,舜帝不告而娶,实则是遵从孝道,正应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说。 这般心结难解,庆海妈便日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儿媳身后。儿媳下田砍白菜,她便拄着拐杖,颤巍巍紧随其后;儿媳到河边浣洗衣物,她就哭哭啼啼坐在河滩石头上守着;儿媳去碾米厂碾谷,她便裹着小脚,晃晃悠悠立在厂门口,四下张望,一刻也不肯放松。这般局面,叫孟致虎有怒火也无处发泄,只得安排张招娣赶回公社,向高书记汇报这边的棘手状况。 高书记得知老太太是烈士遗属,心里十分清楚,这件事万万不能用强硬手段。一旦闹出人命,无论哪一方受了伤害,后果都不堪设想,后续的计生工作也会彻底陷入僵局。老太太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倘若有半点闪失,谁也承担不起这份责任。眼下最合适的办法,便是找来本村的大队书记孟学成商议,毕竟是本乡本土的人家,唯有他出面,才有可能把这件事妥善化解。 孟学成早已把村里从前出过的一桩人命旧事抛到脑后,此刻正干劲十足,忙着为本大队的计划生育工作做筹备。他的妻子舒氏刚刚做完结扎手术,正在休养,只待三天拆线便能归家。锅里炖着刚宰杀的老母鸡,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浓郁的鸡肉香气漫满整间屋子。 他给高书记斟上一杯带着烟火气息的山茶,又递过去一支“龙山”牌香烟。听完高书记转述张庆海家的难题,孟学成不由得心头一紧。原本他以为自家带头做完手术,村里其他人便会纷纷跟上,可现实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万万没料到,偏偏在此刻横生出这么一道拦路的阻碍。 这件事着实让人一筹莫展。庆海妈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又是全县都敬重的烈士家属,在张家大族里威望很重。孟学成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分量,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劝服老人,也必须亲自上门试一试,尽力而为。 孟学成踏进张庆海家门的时候,屋里的情形依旧没有半点好转。张庆海外出不在家,只有儿媳和老太太两个人断断续续地低声啜泣。先前过来劝说的张意军已经离开,显而易见,他的劝导工作彻底落空了。 孟学成刚迈步走进堂屋,张老太太立刻动了火气,枯瘦嶙峋的手一把抓起身旁的拐杖,打算把这位新来的说客赶出去。儿媳连忙上前拉住婆婆进行劝阻。孟学成却神色从容,缓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双膝直直跪在了地上,恳切地开口:“婶娘,您心里憋着委屈,要是实在难受,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吧。您尽管动手,把心里的郁结散开一些,我都明白您的苦楚……” 老太太高高举起的拐杖骤然停在了半空。在老人家心里,给人行跪拜大礼,是分量极重的敬重。她虽说年过八旬,头脑却依旧清醒通透,她看得明白,这位书记并不是单单对着她这个人下跪,而是在敬畏中央下达的计生政策。 老太太缓缓松开力道,将拐杖无力地搁在了一旁,瘪着没有牙齿的干瘪嘴巴,侧过头默默落下了眼泪。 孟学成依旧双膝跪地,没有起身,紧接着放缓语调,诚恳地继续劝说:“婶娘,我完全明白,您一心盼着儿媳能再添一个孙子,不愿意让她做结扎手术。可计划生育是中央统一部署的国策,全国上下都要遵照执行,这并不是咱们县、咱们公社或是本村单独定下的土规矩,就连吃国家供应粮的城镇居民,也一样需要遵守。” 不管是城里的工人、机关干部,都统一按照政策规定,只能养育一个孩子,乡下的农户自然也一样依规执行,这项政策从去年就已经全面落地了。婶娘您也清楚,咱们村的副书记,也就是您的六孙张志军,他的媳妇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最后还是配合做了引产和结扎手术。换作是谁,心里都会舍不得,他同样盼着能再有一个儿子延续香火,这份心思我完全明白。 只是咱们国家人口基数太大,可耕地资源有限,就拿咱们本村来说,人口一多,家家户户的生计担子都会成倍加重。孩子长大成人尚且能下地挣工分,可年幼的孩童只会白白增添开销。就拿您家庆海来说,一共养育了六个女儿,最大的也不过十一岁,最小的才刚满周岁。庆海夫妻俩天不亮就下地劳作,忙到天黑才能收工挣工分,到了年终结算非但分不到红利,反倒还要倒贴钱款上交生产队,时常连糊口的粮食都捉襟见肘。 虽说咱们大队辛辛苦苦开垦修整了不少山坡梯田,但山地引水条件恶劣,收成全看天时,一年到头也只能栽种一季中稻。再回头想想您为国牺牲的大儿子,当年他义无反顾投身湘西解放事业,献出自己宝贵的性命,本心就是想让穷苦百姓翻身过上安稳好日子。如今推行计划生育,合理控制人口增速,正是为了让家家户户减轻负担,让整个社会国泰民安。我身为本村的大队书记,因为落实政策这件事惹您老人家伤心,实在心中有愧,今天我跪在这儿,郑重向您赔罪。 老太太听完孟学成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内心深受触动,连忙劝他不要再跪着,这般折腰行礼太过伤身。孟学成却依旧恳切:“婶娘,只要您愿意体谅、答应配合政策,我再起身。” 老太太万般无奈,终究松了口,哽咽着说道:“好吧,我答应你,就让我儿媳去做结扎手术。”话音落下,泪水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孟学成又耐心劝慰了老人许久,才辞别这一家人,怀揣着一丝希望,带着张招娣一同返回了大队部。 午饭过后,张庆海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亲自陪着妻子来到设在学校的结扎服务点。夫妻俩主动前来的消息,很快惊动了围观的村民,所有人都倍感意外。这一日,整个锦江河村都笼罩在一阵躁动不安的氛围里。 村里接下来要集中推进计生工作了。孟致虎带领着几名民兵,背上步枪,由张招娣牵头带队,在全村范围内开展摸排劝导工作。不少已经养育了三个孩子的村民,心里清楚政策要求,默默收拾好行李,垂头丧气地走进了临时结扎服务点。 可依旧有人心里抱有执念,不肯配合,裴有才便是其中一个。他接连生了三个女儿,一心盼望能再添一个儿子延续香火,这一年,妻子再度怀上两个月的身孕。他找到计生工作组苦苦求情,承诺等这一胎平安降生之后,一定会主动去公社卫生院做结扎手术。 “不行。”张招娣神色郑重,语气坚决地答复他,“要么你本人进行结扎手术,终止这次妊娠;如果执意要生下这一胎,那就必须按规定做引产处理,没有折中办法。” 第89章 临时服务点,几家悲欢各不同 张招娣带着干部和民兵继续下乡,一路挨家挨户做工作。 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刚说明来意,那男人顿时炸了,站在院子里高声叫骂:“哪有男人去做结扎手术的道理?要做也是女人去做!我一个大男人,凭什么挨那一刀?” 他越说越气,指着张招娣吼道:“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节育?这事轮不到你管!别在这里多管闲事!” 张招娣被他当众辱骂,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委屈得不行。可她知道自己不是来吵架的,只能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劝道:“大哥,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政策要求。家里孩子多了,日子也难,大人孩子都受罪。” 那男人哪里肯听,继续撒泼怒骂:“少拿政策压我!我就不信这个邪!谁来都不好使!” 旁边的民兵见状,上前稳住场面:“你先别吵,有话好好说。张同志也是为了你们家好,事情总要解决。” 男人却依旧不听,堵在门口不肯让步。 张招娣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也知道村里人对结扎有顾虑。可政策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家家户户都要落实。你家孩子多,负担重,万一以后再添人口,日子只会更难。” 她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那男人见她始终不退让,又听旁边人不停劝说,火气才渐渐消了一些。他蹲在门槛边,闷头抽烟,半天没有说话。 张招娣没有催他,只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就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张招娣轻轻点头:“我懂。你有难处,我们也会尽量帮你解决。但节育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勉强松了口。 “好,我去。” 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按,“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有半句闲话,我还会找你问清楚。” 张招娣松了一口气:“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安排好。” 就这样,她忍着委屈,硬是把这副最难做的工作啃了下来。 忙完一天回到住处,张招娣独自坐在桌边,心绪翻涌,满肚子的烦躁与委屈无处排解。她捧起一杯温热的开水,缓缓深呼吸,心底却泛起阵阵凉意,纷乱的思绪在心底来回盘旋。 无论她怎样调整心态、待人秉持善意,下乡开展工作的路上,总免不了遇上这般难堪的时刻。心口一阵阵酸涩疲惫,只余下满身无力与煎熬。 为期一个月的计划生育临时服务点正式开办,张志云成了服务点得力的帮手。大量前期准备工作都落到了他的肩上。做手术要用的结扎手术刀、手术钳、手术钩、手术剪刀、手术缝针、注射器,一件件全部用白布包裹妥当,每日一大清早就要生火烧水,做高温蒸煮消毒。 在医生们眼里,张志云既是半个护士,又是一名勤恳的杂工。在公社卫生院的历练,让他积攒下不少临床经验,打局部麻药更是他的拿手本事。一身白大褂穿在身上,平添几分职业的肃穆。他步履轻快利落,时常和主刀的罗医生搭手配合,眉眼间藏着几分完成工作的喜悦,脸上总带着轻松的笑意。 开张后的第一天,罗医生身着白大褂走进手术室,为舒贤连做全面术前检查。测体温、量血压,全部指标合格之后,才开始施行女子结扎手术。手术依照规程操作,不细述实操细节,只记现场光景:器械轻响,消毒水气味漫在空气里,全程有条不紊。 手术做得很顺利,舒贤连独自留在住院部休养。老旧楼房的窗户蒙着一层半透明塑料薄膜,她躺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心底五味杂陈。丈夫孟学成是村里的书记,结扎政策落地,作为村干部家属,哪怕已经四十多岁,她也必须带头响应,站成第一个。 旁人看不懂她心底的万般苦楚,只有舒贤连自己心里清楚,是身上这份村干部家属的身份与责任,推着她踏入这左右为难的境地。 她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出神,或是躺在床上呆呆凝视天花板。偶尔目光望向空旷的大院与青石板路,整日耷拉着眼皮,像丢了魂魄一般,提不起半点精神。 转眼到了第七天,病房里来了三位妇女,正巧赶上舒贤连拆完缝线,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回家。 “舒婶子,结扎拆线啦?” 银氏笑眯眯拎着棉絮推门走进来。她是听闻舒贤连做手术的风声,特地赶来医院,也想做结扎手术。 “银氏婶,您这么大岁数还特意跑一趟。” 舒贤连连连摆手答话,随身的物件早已收拾妥当,只等自家侄子过来接自己回家。 “我才四十八,身子依旧还能生养呢!我亲娘五十岁,都还生下了我弟弟。” 银氏嗓门敞亮,顺手便把被子铺在稻草铺就的床铺上。乌黑的头发裹在黑布头帕里面,蜡黄的脸上堆起恳切的笑意,眼神格外清亮。她一共生养了五个儿女,三男两女,大儿子正在读高一,就连大孙子都已经上了小学五年级,原本是村里人人都羡慕的有福之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银氏!快把东西收起来,跟我回家!” 她的丈夫张宝树紧跟着闯进病房,双眼布满通红的血丝,满腔怒火压不住,死活不肯同意妻子做结扎,“这个手术万万不能做,跟我挑担子回家!” 银氏却不肯挪动脚步,笑着说道:“我打定主意要来结扎,顺路过来探望舒婶子,心里还盼着能领到补助的米和鸡蛋哩。” “你跟我回家去,鸡蛋我在家里煮给你,想吃多少都有。” 张宝树站在一旁,陪着笑脸软言哄劝,一边伸手收拾银氏带来的物件,打算打包行李把妻子带回家。 “家里哪有什么鸡蛋!我说什么也不跟你回去。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绝不回家,回去只能喝西北风。我铁了心要在这里做结扎手术,我是打定主意的!” 银氏涨红着脸高声回绝。见张宝树还要上前拉扯,她抬脚就把床边铺盖、随身物件踢得七零八落。 “你莫动手拖我!你再胡乱拉扯,我死活都不会挪动半步。” 张宝树憋了一肚子火气,只当自家媳妇一时钻了牛角尖。他呆呆立在原地,黝黑的额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两鬓已经掺上花白的发丝,眉眼耷拉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衬得人越发落魄。 “用不着你来瞎操心,我就赖在病床上不走!” 银氏嗓门越喊越大。夫妻俩吵吵嚷嚷,引得附近闲逛看热闹的乡亲全都围到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起热闹。 这个时候孟学成正打算接拆完线的妻子舒贤连出院。他心里还在盘算,爱人四十好几带头结扎,给全村做了表率,再多休养两日便万事大吉。门外一阵阵喧哗吵闹传进耳朵,他抬头望见一堆围拢看热闹的人,连忙快步走到住院部门口。 就见张宝树伸手就要抢行李拉人,银氏躲在门板后面寸步不肯退让,连声叫嚷:“我不回去!说什么我都不回去!” 孟学成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张宝树的手,沉声喝道:“把东西放回原处,不准强行拉扯带人!” “孟书记啊,我屋里的着了魔怔,都快五十的人了,非要来挨这一刀做结扎!” 张宝树满脸委屈,站在孟学成跟前,一肚子闷气尽数宣泄出来。 “书记您可要明鉴,我才四十八岁,你屋里舒婶子四十多岁都带头做了手术,凭什么我就不能结扎?” 银氏立刻凑上前来,高声替自己申辩。 “张宝树,你的思想太过守旧,跟不上国家政策。计划生育是利国利民的国策,银氏是自愿过来,我支持她做结扎。” 孟学成转头朝外吩咐,“快去把医生请过来,给她安排术前检查。” 张宝树浑身微微发颤,万般无可奈何,只得弯腰,把方才被踢得散乱的铺盖,一件件收拾归置妥当。 就在这时,张庆海也带着自家妻子,卷着铺盖匆匆赶到这座临时结扎服务点。 一下子又来了两位妇女,靠在手术室椅子上打盹的罗医生,被这阵动静惊醒。他神色振作,快步走到住院部这边。张志云也主动上前配合,像正式大夫一般,仔细给新来的两名妇女逐项做完全面身体检查。 “罗医生,眼下已经凑齐三位妇女要做手术,这下可要把你忙得脚不沾地咯!” 张招娣从外面急匆匆跨进门,开口说道。 “你还真有两下子,这么快就把乡亲们的思想工作做通,年轻人有魄力。” 罗医生笑了笑,朝张招娣竖起大拇指,双手顺势插进白大褂的衣袋里。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思想工作哪里有这么容易做,结扎刚刚推行,老百姓观念传统,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接受。” 张招娣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不要着急。现在一共来了三个人,已经做完一位,剩下两位,我们马上就开工 ——” 罗医生笑意盈盈,从容安排道。 “来的这三个,都是些犟性子,思想顽固得厉害。依我说,干脆采取强硬法子,直接把她们捆绑起来抬进手术室。” 孟致虎语气厉声道,说完还对着张招娣挤眉弄眼,开起了玩笑。 “妇女结扎不分好坏,凡是生育三胎以上的,都要落实结扎。” 张招娣神色郑重,高声表明立场。 “只要身体条件合格,没有重大疾病、传染病就可以,不看别的。” 张志云面带浅笑,说完便快步往消毒室赶过去,着手做术前准备。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我们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怎么办?” 有人神色焦急地发问。 “别慌,我可以联系县人民医院,调派医生过来支援。” 于春情胸有成竹地说道。 “哟,一个公社的妇女主任,还能够调得动县医院的大夫?简直是天方夜谭!” 孟致虎做了个鬼脸,一脸难以置信。 “她办得到,这项工作背后,有县政府的大力支持。” 张招娣在一旁出声作答。 说完,她快步走进住院部,对几位待手术的妇女嘘寒问暖,拉家常问家事,细细安抚着众人的情绪。 张志云则在一旁配合罗医生,给住院部的几位待手术妇女逐项做身体检查。“罗医生,接下来,就该看你握手术刀的真本事了。” 于春情笑着说道,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结扎手术正式开始。手术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开展,在场的医护人员全都各就各位,做好全部准备。 上午十点整,张志云刚从蒸煮的蒸锅里面,取出消毒完毕还冒着热气的全套医疗器材,从灶房迈步走出来。刚一抬头,便迎面撞见张招娣、于春情还有黄小英,正从大门口一路走了进来。 一眼望见黄小英的那一刻,张志云心头猛地一颤,一颗心如同受惊的小白兔一般砰砰乱跳,那份久别重逢的怦然心动瞬间涌上心头。他脸上漾开浅浅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开口轻声喊道:“噢,小英,你来了 ——” “哎,你莫忙呵。” 黄小英抬眼看见张志云,嫣然一笑,笑着回应了一声。话音落下,她也不敢多做耽搁,转身便忙着去处理手头的公务。黄小英和张招娣一样,投身在计划生育的基层工作当中,是渔庄村的大队妇女主任。这几日,她所在大队的不少妇女,都要到锦江临时服务点来做结扎手术。几个人手上都压着满满的活计,各有各要忙活的差事,便没有停下脚步,多说几句闲话。 自从高中毕业分开之后,张志云与黄小英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村子。虽说两个村子互为邻村,中间仅仅隔着一条锦江河,可这条河水仿佛隔开了万水千山。毕业之后二人便很少往来,日复一日埋身在各自繁杂忙碌的农活与大队事务当中,难得有这样碰面的机会。 第90章 热血救危命,旧识遇初心 “这和手术刀没有关系,关键要看人的身体条件怎么样……”罗医生神色严肃,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 或许旁人会心生疑惑,为何张志云会这般心绪难平。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思想大多传统,张志云与黄小英分属两个村子,平日里碰面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年少的初恋,记忆总是刻骨铭心。方才那一次短暂相逢,便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波澜。他把器械安放好留在手术室,独自退到灶房,呆立片刻,目光无意识遥遥望向对面的山头。 山间的松树林生得密密层层,唯有一处荆棘丛枯黄一片。落尽叶子的枝干,被凛冽寒风刮得来回摇晃。田野之间,小麦、油菜纷纷冒出嫩苗,红黄交错的田地,晕开一片浅浅嫩色。一大群喜鹊围着老松树飞来窜去,翅膀扑扑扇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待到盛夏来临,这片地方又会落满麻雀与燕子,燕子舒展双翼,绕着场地来回盘旋飞舞。 猛然间,张志云心头一震,记起银氏马上就要轮到做手术。他连忙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快步走到手术无影灯之下。他不多言语,手脚麻利地配合主刀的罗医生,按照医嘱递上止血钳、镊子、手术刀、纱布、针线一样样器械。隔着白大褂的缝隙,他眼睁睁看着刀刃划开银氏薄薄的肚皮,鲜血汩汩向外渗出。这一台手术整整耗去三个钟头,手术结束之后,银氏便被推回病房留院观察。 可没过多久,银氏脸色惨白如同一张白纸,嘴唇干瘪发紫,身子一阵阵不住抽搐。她丈夫张宝树急得用力跺着地板,放声大哭叫喊:“救命啊!早先我就拦着叫你别做这个手术,你偏偏不听!这下要出人命了,人快要不行,我要找医院讨个说法!” 这场突如其来的险情,一下子把在场所有医生都难住了。 张志云急得满头大汗:“上哪儿去找O型血?平白无故惹出这般麻烦,偏偏银氏是O型血,已经失血昏迷过去了。” “抽我的血!我是O型万能血。”王煜生快步跑下楼,冲到罗医生面前,急切说道,“罗大夫,抽我的!前年我在省人民医院化验过血型,救人要紧,赶紧采血!” 罗医生抬起头,郑重问道:“你当真确定自己是O型血?” “没错,化验单我随身带着。”王煜生立刻从衣兜里摸出化验单据,“别耽搁,救人最要紧。” 张志云连忙搀扶着王煜生走进一旁的休息室。王煜生躺到床榻之上,合上双眼,静静等待采血。 渐渐的,王煜生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眼前仿佛到处都是血色。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从高高的山巅之上飘起,不断往下坠落,一直坠落下去……猛地一回神,心脏狂跳不止,浑身惊出一身冷汗。他再次闭上双眼,幻觉又接踵而来,依旧是不停往下坠落,坠入无边无际黑沉沉的深渊。恍惚之中,他好似失去了自我,整个人与漆黑的深渊融为一体,躯体仿佛都要消融散尽…… “王老师,实在太感谢您了。”罗医生和几名医护人员,从楼下住院部快步走上这间改造充当宿舍的戏台,对着王煜生满怀感激地说道。 罗医生立刻取来医用器械,迅速为王煜生与银氏做交叉配血试验。化验结果显示,血液没有凝集、溶血反应,不存在排异。他马上抽取王煜生的血液,一滴滴顺着输液管路,缓缓输入刚刚做完结扎手术、大出血昏迷的银氏的静脉之中。 没过多久,银氏的脸上慢慢泛起血色,身体不再阵阵抽搐,悠悠转醒过来,各项体征也渐渐恢复平稳。 抢救结束之后,张志云搀扶着王煜生回到戏台一旁的宿舍歇息。王煜生刚刚合上眼睛入睡,便坠入噩梦之中:满眼都是猩红血水,自己仿佛从高山之巅凌空坠落,一路不停往下跌荡、往下沉沦…… 他猛地惊醒过来,心口剧烈狂跳,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再度闭眼,噩梦又卷土重来,他又坠入幽暗无底的深渊,四下漆黑一片。恍惚之间,他好似丢失了自我,整个人陷进幽深的峡谷,一点点消融、消散…… 他暗自思索:难不成是方才献血把身子亏空了,还是连日心绪熬煎过度?不能一直这般消沉,稍微歇上片刻,总得撑着身子起来。 他强撑着身体慢慢下床,脚步踉踉跄跄,几经摇晃,终究咬紧牙关站稳。 “王老师,真心谢谢您。”罗医生一行人再次登门,向他由衷道谢。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疏解,王煜生难掩心底的欣喜。 能够帮上张招娣,帮着救下一条性命,他的心中满心宽慰。可他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太多情绪,生怕旁人误会,以为他掺杂了私人私情。说到底,他只是凭着人道主义本心救人一命,心里并没有半分轻薄的杂念。 王煜生只觉得一阵阵头昏乏力,折返回屋内休息。方才一次性献出五百毫升鲜血,本就耗损了不少元气。那个年月物资匮乏,吃食短缺,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再加两年前他做过骨折接骨手术,身体一直没有调养复原。身在异乡,除了张招娣之外,他举目无亲,哪里比得上有家可归的李老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点饭量算什么?妇人生孩子坐月子,一顿吃上五六个、十几个鸡蛋都是常事。”张招娣一边笑着把早饭递过来,一边叮嘱,“你慢慢吃,我要出去巡查一趟。” 王煜生怅然应了一声。他深知张招娣手上事务繁杂,只要知晓她平安顺遂,自己心里便踏实。他暗自感慨,漂泊异乡,多亏有张招娣多方照拂,才驱散了心中满满的孤苦。 正如路遥笔下所言,人世间世事时时刻刻都在更迭起落。有人跌入低谷,也有人苦尽甘来;一辈辈人书写着岁月,历史在起起伏伏之中缓缓向前。一分一秒之间,有新的生命伴着啼哭降临世间,也有生命悄然落幕归于尘土。这边晴空万里、暖阳遍地,那边或许骤雨狂风、山崩地裂,世间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李老师每到周末便能归家,尽享夫妻团圆、阖家温情;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日子平淡往复,今日与来日相差无几,大半辈子都在庸常的光阴里慢慢熬过日子。 张志云是乡里受人敬重的赤脚医生,却也常常身心疲惫,夜夜难以安睡。自从村里全面开展计划生育工作,他便和姐姐一样日夜操劳。夜里躺在床上,心绪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一想起黄小英,心底的思念便如同暴涨的河水漫过河床,细碎的念想层层缠绕,绵绵不绝,久久才慢慢散去。纵然夜里睡得不安稳,年轻人恢复得快,每逢丈夫妻子带着孩子过来小住,短短几日团聚,他们便又如初升朝阳一般,浑身元气满满。 天光刚刚放亮,张志云便走进灶房,生火蒸煮各类医疗器械做消毒。因为常常要和黄小英碰面共事,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卫生室往来密切的熟人。 众人围坐在办公室桌边闲谈说笑。桌上摆着一盘麻辣鸭肉,是张志云的母亲李氏亲手烹制。从杀鸭、煺毛再到清洗料理,足足耗费大半天功夫,平日里都是女儿张田彩在一旁帮着烧火搭手。眼下村里集中推进结扎工作,张招娣与张志云整日忙着跟进各项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抽不出空下厨。大伙连连夸赞李氏手艺出众,鸭肉鲜香入味。 黄小英也不住称赞饭菜可口,旁边有人便顺势打趣:“既然爱吃师娘做的饭菜,干脆就嫁给他儿子张志云好了。”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哄堂大笑。张志云和黄小英被众人调笑得满脸通红,一前一后躲进里屋。张志云有些腼腆地开口解释: “我们本就是同窗,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读书的时候朝夕相伴,同在一间教室里听课念书……” “当年还是他救过我的性命。”黄小英眼眶微微发热,话音带上几分哽咽。 “不是那样的,事情并没有她说得那么高尚。”张志云连忙摇头摆手辩解,白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哟,这般有缘分。张招娣你就当个红娘牵牵线,反倒亲手促成这段姻缘咯。”于春笑着转头望向身旁的张招娣。 “我们这会儿年纪还小,实在不好意思当众细说。当年他才十八岁,离成家还远得很,这样怕是不妥。”黄小英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人。偶尔悄悄抬眼,也只是飞快瞟对方一眼,便立刻把视线挪开,生怕旁人看穿自己心底的羞涩。 “这有什么不妥?咱们乡下不必非要选定吉日,先把婚事敲定下来,隔个三五年再成亲也无妨。” 借着朝夕相处,二人慢慢加深了彼此的了解。张招娣微微一笑,心里盘算着,等这一轮结扎普查工作收尾,就拜托于春出面,撮合他们二人的亲事。 几句打趣闲谈,把在场分管计生、妇女工作的干部们说得兴致高涨。 张志云支支吾吾辩解了半天,始终没能把前因后果讲明白。这时黄小英主动接过话头,替他叙说过往。 住在住院部的三名妇女也凑在一旁看热闹。于春含笑开口说道:“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人牵头带头,计划生育工作就能顺利铺开。往后我们工作队领头,带着乡里工作人员、社员入户摸排走访;走累了便就地歇脚,擦擦汗水。往常一天只能跑完一个大队,倘若把三个大队的工作统筹合并在一起,办事效率还能再提上来。” 若是三个大队抱团联动开展工作,张志云就要轮流下到各个村镇坐班,统筹结合相关事务。每到傍晚,他才能够赶回中心点的伙房。春喜与支书夫妇就落脚在戏台旁的化妆室,铺盖被褥全都是张招娣从自己家中搬过来的。大伙又在戏台左手边腾出一间屋子当做消毒室;食堂也早早安排妥当,原先的灶房改成公用餐房与做菜地,由李师娘和邻里滕氏轮流掌厨。 大多时候由李师娘做主厨,滕氏便帮忙挑水、择菜、淘米。饭菜全部出锅之后,滕氏还要先赶回自己家中,给老伴生火热饭、洗刷锅碗,把家里收拾妥当,再折返回来给张招娣打下帮手。 张志云心中又羞又暖,悄悄抬眼望向黄小英。二人目光猝然相撞,纵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眼底却藏着一份无言的默契。 往后二人的来往日渐亲近,常常在大队食堂一同吃饭,凑在一处闲谈家常琐事。 在张志云的陪同之下,黄小英前去参观这间临时“手术室”。操作台一旁的黑板上,用工整的红粉笔写着标语:计划生育,利国利民。 黑板上方贴着一张红纸墨字:生儿生女一个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手术室里只摆着一张乒乓球桌,桌面上铺好一层白布,这便是简易的手术台。 一行人随后又来到住院部参观。墙壁上刷着红漆标语——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墙边也贴满宣传告示:坚决执行计划生育方针,二胎上环,三胎坚决结扎。 张志云就住在中心点这间屋子,屋内空空荡荡,没有多少家什。每到夜里躺上床,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便缠绕周身,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第91章 奶奶劝诫断往来 张志云跟着姐姐一同忙碌,处理一桩桩妇女结扎的相关事务。又有十几位适龄妇女,拎着铺盖卷赶来住院部等候做手术。不少年迈体弱的老人被人搀扶着过来,一旁的人连忙好心劝说:年纪大了何必遭这份罪,何苦挨上这一刀。可这些妇女却异口同声,愿意接受手术,做完就能领到三十斤大米、五斤肉、二十枚鸡蛋,还有十块钱补助。 等候的群众越聚越多,于春当即召集医护人员开临时碰头会。体检环节当中,医生把血压偏高、身体孱弱的妇女筛选劝退,既减轻医护的手术负担,也提高了整体的工作效率。 但并不是所有妇女都愿意配合节育。有的人守在院门口抗拒结扎,还有人径直闯进手术室,质问医生为何别人能够减免,偏偏自己不行;更有妇女当场咬破生鸡蛋吞下,执意要走上手术台,心甘情愿挨这一刀。 罗医生满心为难,实在琢磨不透其中缘由。明明符合结扎条件的人百般推脱躲着不肯做,反倒是身体达不到标准的人,想方设法也要凑上来。细细询问之后才明白,这些妇女是看中了大队下发的补助物资,只求换取一份口粮,填饱一家人饥肠辘辘的肚子。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清贫,全村百姓常年挣扎在温饱边缘。一日只能凑出早晚两顿稀粥,午饭时常空着肚子下地劳作。入秋尚能啃几块红薯果腹,到了春夏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只能忍饥挨饿。在当地,能够踏踏实实吃上一顿饱饭,已是穷苦人家难得的奢望。 为期一个月的临时定点服务点计生工作顺利收官,村子也慢慢恢复往日的生活秩序。 计划生育的政策稳步落地之后,村里的生育率逐年回落。从前一户接连生四五胎的景象渐渐消失,往后大多数家庭只养育一到两个孩子,不少人家只生一胎。 整日被繁杂工作缠身的张志云,无意间便把他和黄小英之间的儿女情长,暂时搁在了脑后。 腊月初二,黄小英收到家中寄来的书信。母亲已经托媒人,为她物色好了亲事。倘若她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便回绝这门定下的婚事,再另做打算。 黄小英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一位兄长,身下还有年纪尚幼的弟妹。父亲是渔家出身,执掌整个大队的财权。她刚刚满二十岁,母亲便早早催她成亲,只因年纪尚轻,还有挑选余地,可以慢慢择选良人。若是再耽搁几年年岁偏大,就只能被动等着旁人来挑选。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推进落实,三个村子里,此前生育三胎及以上的农户,基本都完成了结扎。剩下少数自愿暂缓手术的,也全是主动上门申请延后。张招娣笑着打趣: “慌什么?我都二十三了,尚且不用急着成家。” 张招娣本有心帮身边人牵线做红娘。黄小英说得没错,她读过高中,年纪轻轻便担任大队妇女主任,行事爽朗利落,做人踏实较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要强女子。她办事公道干练,平日里难免冲撞得罪部分村民,因此愿意主动登门攀附她的人家寥寥无几,她自己的婚事,也就一直耽搁下来。 老话常讲:“好女旺三代,坏女败三门。”受人托付做媒,媒人总免不了提起这句俗语。可像黄小英、张招娣这般女子,性情飒爽干练,做事颇有将帅领兵的气魄,人品端正踏实,自有一身风骨与本事。 张招娣是抱养过来的,她唯一的兄长名叫高明亮,早年参军入伍。退伍返乡之后,他和普通农户一样勤恳务农。身为一家之主,他既要筹措家里老小的日常开销,还要牵头打理集体农具:推车、木犁、沙耙、铁镐、钉耙、板锄,破损的要修补,缺失的要补齐,生锈的要打磨上油,一件件都修整妥当,以备来年春耕随时取用。在各项集体活计当中,最耗费心力的,还要数兴修水利。 那时候,“农业学大寨”是举国上下的奋斗目标,遵照“水、土、肥、种、密、保、管、工”的八字方针,兴修水利便成了冬闲时节的重点工作。高明亮接连生了五个女儿,始终没有生下儿子。即便如此,他仍旧带头响应号召,主动去做了男扎,并没有让妻子去做结扎手术。 早先规划的大型水库,从七十年代动工,整整耗时五年才修筑完工。其余各村只能就地完善本村基建,轮流抽调劳动力。今日张三出工、明日李四上阵,各项生产事务按计划稳步推进,做得有条不紊。转眼到了腊月初二,张宽顺正式给儿子张志云定下婚约,一桩婚事尘埃落定。 张老汉宰了一头肥猪,请来了亲朋邻里,置办了两桌酒席,特意邀请黄小英的双亲过来赴宴吃饭。席间奉上定亲礼金,还有裁剪妥当的新衣。按照当地的礼数,这就算正式定下婚约,黄小英自此算作张家的准儿媳。往后若是男方悔婚,彩礼不必退还;倘若是女方主动退亲,则要全数退回聘礼,才能够另寻别家。 黄小英的父母满心欢喜,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张志云虽是养子,却身兼大队赤脚医生。家中兄弟姐妹成群,姐姐妹妹陆续出嫁之后,家里便只剩他留居守家。老实本分的张家,提着灯笼走遍锦江河沿岸几十里地界,也很难寻到这般踏实靠谱的人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处小院分成左右两间半边屋,楼上楼下收拾得井然整洁,处处叫人看着舒心。唯独一桩小小的缺憾,黄小英比张志云年长两岁。李师娘乐呵呵打趣道:“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十,送江山。” 翌日清晨,山间起了大雾,白茫茫漫开一片。等晨雾缓缓散去,一幅动人景致铺展在眼前:松树枝头凝着厚厚一层白霜,宛如满树盛放的洁白秋菊。 张志云陪着黄小英缓步走上山。他低头望着脚下淌过的沃野,一股暖意缓缓淌过心底。 暖阳铺满大地,心上人就静立在身旁抬眼远望。满山苍翠青松的映衬之下,黄小英脸庞白净透亮,容貌秀美。一双丹凤眼灵动有神,纤长睫毛轻轻颤动,侧脸线条温婉动人。从前二人在锦江河畔登岸相逢的画面,不由得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面颊微微发烫,心底翻涌着想要靠近、抓住对方的念头。可转念想到眼下仅仅只是定亲,还要再等三年方能成亲。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方才那股滚烫汹涌的心思,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滚烫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方才翻涌激荡的情意依旧萦绕心头。是啊,未满十九岁的少年早已定下婚约,距离真正成亲,还要熬过整整四年漫长光景,这数载岁月,恰恰是二人情感起落、心绪沉淀的关键时日。 他舒展紧绷的身子,对着连绵青山放声轻吟,随后取出随身带的二胡,缓缓拉动琴弓。一曲《锦江河》伴着悠扬绵长的琴声漫向山野,曲调婉转温柔,醉人入心。黄小英也跟着旋律,轻声附和哼唱起来: 锦江河,弯过几道湾? 几十里水路绕青山? 河畔坐落哪个滩? 出过什么好儿男? 锦江河畔百姓得平安哟…… 不多时起了晚风,灰云铺满整片天际,山野间霎时间白雾朦胧。 一曲唱罢,二人相视浅浅一笑,心底好似漫开出一捧温柔春花。 四下静了片刻,黄小英静静立在原地,像一截安静的木桩,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过后,张志云开口轻声对她道:“我们该往回走了,卫生室离不得人,村里随时有人要寻我问诊。” “我晓得,好,咱们动身下山。” 黄小英心里清楚,他身兼赤脚医生的职责,半点耽误不得,二人并肩缓步朝山下走去。 临别之时,她轻声叮嘱:“我都明白,你守着卫生室身不由己,得空了我便主动过来寻你。” 张志云腼腆一笑:“实在过意不去,总劳烦你来回奔波,咱们走动这般频繁,免不了旁人闲言碎语。” “怕什么。我和你早已定下婚约,只要扯了结婚证便是实打实的夫妻。往后我陪着你一同忙活工作,白天办完各样公事,夜里也能守在一起相伴。”黄小英对着他坦然笑起来。 “我定会常来看你,咱们相隔不过短短一程山路、一条河水,并不算远。”张志云主动握住她的手,这才转身迈步往自家走去。 西边天际漫出片片厚重乌云,天光慢慢暗沉,看样子转瞬就要落下雨来。 转眼到了年尾,张志勤终于返乡。当年他参军后直接分配到北京,整整六年都留在当地参与地铁修建,先是三年义务兵,服役期满又续了三年志愿兵。修建地铁属于保密工程,在外不能随意对外人吐露具体工作内容,此前他只悄悄给老师王煜生写过一封信,简单提了自己在北京修地铁,半点不敢细说工地内情,家里乡亲、身边亲友,从来都不清楚他平日里具体在做什么工作。 陪他一同回乡的未婚妻段小莲,与他同窗整整六年,初中相伴三年,高中又共读三年,二人同吃同住同窗六年,还都是王浴生门下一同求学的学生。往日相处之时偶尔也会拌嘴吵架,可段小莲心底满心满眼都是张志勤,凡事处处向着他、拼命护着他,大大小小的事都替他思虑周全。两人这份情意是少年朝夕相伴慢慢熬出来的,并非邻里旁人牵线介绍的姻缘。 归家第一天,张志勤拎上从北京带回来的特产糕点、糖果,领着相伴六年的同窗爱人段小莲,专程登门拜访满奶奶。老太太看见远道归来的晚辈,一别六年未曾相见,心中欢喜不已,不住抬手用衣袖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 张志勤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奶奶,柔声开口:“满奶奶,六年未见,这些年让您独自在家受委屈了。” 老太太听见这番话,感动得眼圈发红,枯瘦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张志勤的胳膊,连声说道:“这下好了,人平平安安回来啦,往后咱们就能时常相见了。” 修建地铁的整条施工道路沿线留存着不少名胜古迹,整条地铁线路,都是顺着原本公路的走向规划铺设而成。 张志勤当年入伍去往北京,整日泡在地铁工地劳作,地下施工辛苦难熬,平日里他极少写信回家,从不对父母吐露半分工地的艰辛。等到三条地铁线路大半完工,他估摸着自己很快就要转业返乡,这才寄回书信,托付张招娣代为传话。只因他爹娘目不识丁,每一封家书,都得靠张招娣逐字念给两位老人听。 回乡见过满奶奶之后,村里不少乡亲都围上来好奇追问,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打探:“你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肯定去天安门见到毛主席了吧?” 张志勤听完无奈地笑出声,摇着头如实跟大伙解释:“我们哪有机会去见伟人,平日里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窝在地下隧道里修地铁,整日少见天日,施工的地段又偏僻,压根没机会往天安门那边去。” 第92章 祖孙相聚一刻,互诉衷肠 老太太说话语调轻柔,缓缓诉说着这些年日夜牵挂的惶恐与担忧。如今张志勤平安归来,压在她心底多年的大石总算落地,悬了六年的心彻底安稳,往后夜里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她缓缓伸出枯瘦的双手,将张志勤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磕碰伤痕。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后,老人爬满皱纹的面庞舒展开来,笑得宛若山野盛放的秋菊,一双眼眸里漾起温柔的光亮。 屋外天寒地冻,张志勤走到火塘边,细心帮奶奶添足炭火、掖紧身上薄被,陪着老人静静坐着闲谈家常。另一边,李师娘正在厨下张罗晚饭,张志云也凑了过来,围着张志勤不停打听北京城的新鲜见闻。首都繁华壮阔,处处都叫山里人心生向往,张志勤便把这些年在北京工地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讲给张志云听。 张志云听得满心好奇,忍不住欣喜发问:“那你常年待在北京,亲眼见到伟大的毛主席了吗?” “没有,压根没这个机缘相见。” 张志勤苦苦笑一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遗憾。 “我才不信,你常年驻守北京,莫不是哄我的?没能见到毛主席,难不成在北京修地铁是骗我的?” 张志云说着,顺势挪到火塘边坐下。 “确实没能碰面,若真能见到,那才是天大的幸事。我们修地铁的工地藏在偏僻山沟深处,离北京城路途遥远,整日埋在地下跟工地打交道,根本抽不出空进城闲逛。” 张志勤笑着补充,“不过临走之前,我特意去北京天安门城楼拍过几张相片,也算不留遗憾。” 张志云随口提起,王煜生如今在本村中学教书。张志勤一听,心底顿时生出欢喜,一别整整六年,他格外想登门去探望故人。二人正准备起身出门,一旁的老太太神色骤然凝重,连忙开口阻拦:“你们万万别去,免得招惹祸事上身。” “满奶奶,他既是我念书时候的恩师,又是我的干哥,还是我母亲素来敬重的故人,于我情分很重。” 张志勤柔声细语,耐心向老人解释。 “千万不能在外随意提起这个人,若是被旁人听见闲话,都会传言这名老师身份有问题。你们这般频繁来往,当心引来公安上门盘问。” 老太太满心惶恐不安,慌忙再三叮嘱。 “奶奶,事情没有您说得这般凶险,我们只是短暂过去探望一会儿,去去就回,不会久留。” 张志勤轻声宽慰忧心忡忡的老人。 “好孩子,你听我一句劝。这个王煜生既是你的老师兄长,可自家性命安危才是头等大事。他刚从外地回乡,身上是非还没理清,万万不可贸然上门走动,一不小心就会被牵连,惹出天大祸端。” 老太太语气急切,一边说一边连连叹气。 张志勤听完这番话,心里又酸又沉,脸上的喜色霎时间黯淡了下去。 他一颗心乱糟糟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满脑子全是想去探望恩师的念头,可老太太方才一番恳切叮嘱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半点不敢违逆老人的好意。沉默片刻,他只好扯了个谎话,推说腹中胀痛想去茅厕,揣着一肚子说不出的烦闷,独自缓步走出了堂屋。 这名马上就要满二十五岁的青年,整整六年军营岁月打磨筋骨心性,风霜磨去了少年莽撞,性子愈发内敛沉稳。早年在部队里,他还坐到了统战部副部长的位置,和同窗段晓莲从初中到高中相伴六年,漫长岁月互相惦念、彼此扶持,兜兜转转,如今终于定下婚约,得偿所愿相守相伴。 北京当兵六年,其中辛酸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平日里食堂主食永远是干硬冷馒头,配着寡淡无油的菜汤;寒冬腊月,饭菜端到手没多久就冻上一层冰碴;盛夏酷暑,存放的吃食常常闷出酸馊异味,赶上施工任务繁重,连按时吃饭都是奢望。长年三餐无序、冷热不调,早早落下了顽固的胃病,稍微受凉劳累就隐隐作痛。 他也曾见过好友张英一家的难处,夫妻俩婚后,只因当年牵扯王煜生老师的旧事生出隔阂,夫妻之间日日生分,整整三年,婆媳、夫妻之间心结难解,家里终日冷冷清清。直到近年,两人才慢慢放下过往芥蒂,彼此谅解,日子总算过得和睦安稳。张志勤时常看着他们,心里藏着沉甸甸的心事,好几次话到嘴边,想起奶奶的告诫又默默咽回肚里,不敢再多提起和王煜生相关的往事。 眼下还有一桩烦心事牢牢压在他心头,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解决的法子。退伍转业回乡后,县里分配他到造纸厂,做一名亦工亦农的临时工。虽说工厂每个月都会按时发放工钱,可他的户口依旧留在乡下村子里。若是想分得村里按人头下发的口粮粮食,厂里就要按规矩折算,从他每个月的工钱里抵扣一部分。他年少时曾被划为 “红人”,从小到大受尽旁人异样眼光,长年经受精神磋磨,饥一顿饱一顿,贫寒苦楚的滋味早就刻在了骨子里,打心底舍不得本该到手的粮食补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即便过往满是苦累,每次静下心来,张志勤都暗自庆幸自己能平平安安回到家乡,格外珍惜眼前安稳平凡的日子,从不会整日消沉抱怨。如今他放平心态踏实在造纸厂做工,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埋怨命运坎坷。每日换上粗布工装,徒手搬运成堆杂乱的麦秆、稻草与竹料,一捆捆原材料全都泡进水池,静待泡软沤烂发酵,再一担担扛去粉碎机碾磨粉碎,一步步加工,最后制成造纸所需的纸浆。 张志勤一身吃苦耐劳的劲头,厂里所有正式工人看在眼里,全都暗自心生佩服。他这般拼命卖力,不单是害怕弄丢这份临时工的生计,更是长久军营生涯刻在骨子里的自律与本分,是心底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六年军旅生涯早就让他习惯了吃苦受累,繁重劳作于他而言早已如同家常便饭。 每日下班之后,他简单舀一瓢凉白开解渴,端起饮着 “为人民服务” 字样的搪瓷脸盆,匆匆洗去满身尘土草屑,换上那件洗得褪色却干干净净的旧军装,踩着一双泛白破旧的解放鞋,徒步三十多里山路赶回家,只为和段晓莲相距相守。后来手头稍稍宽裕,他添置了一辆自行车,出行才算便利不少。两个车轮载着他往返厂区与村庄,赶路速度快了一倍有余,既省下大半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也不必日日靠双脚跋涉,减轻了不少体力消耗。 寒冬岁末,村里人人都记挂着一桩大事 —— 置办年事。当地老一辈传下来说法,大扫除、忙年食能洗去整年的霉运晦气,祈求来年顺顺当当、万事吉祥。再清贫再劳碌的农户,也绝不会潦草应付新年,总要把年过得热热闹闹、有模有样。 家家户户全员出动,用力擦洗地板、拆洗床单被褥、里外换洗四季衣裳鞋袜,屋里屋外犄角旮旯全部清扫得一尘不染。灶房里更是忙得不停歇,炒花生、烘瓜子、炸爆米花香气飘满整条村落。全村男女老少齐聚石槽边,举木锤轮番捶打糯米,亲手制作软糯香甜的糍粑。家家户户宰年猪、杀肥羊,鸡鸭河鱼样样备齐,油脂与食物的香气终日萦绕屋舍,到处都是喜气腾腾的年味。 一进腊月、正月,地里农活虽少了大半,村民反倒比平日更加忙碌。往年积攒下的人情往来、大小故交礼数全都要一一应酬周全,当地最看重的规矩便是拜年走亲。 乡里代代流传俗语:“初一儿,初二郎,初三初四随便行。” 大年初一是新年头一日,规矩是闭门不出,家中儿女必须守在家中,向父母磕头拜年,这份礼数半点推脱不得。 到了初二,出嫁的女儿便要携丈夫、孩童一同回娘家拜年,手里拎着厚重礼品。进门先给祖父母磕头请安,再依次拜见伯父伯母、叔父婶娘。各村各户都会备好满满一桌酒席招待归来的女婿,就算家境拮据,到这一日也要硬撑场面,置办几样像样菜肴待客,万万不能冷淡自家姑爷。 拜年最拿得出手的厚礼便是整条生猪腿,轻的七八斤,大户人家能备上十五六斤。在旁人眼里,猪脚分量越沉,便代表这一户人家家底殷实、待人宽厚大方。 大年初一这天,天地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好似一床宽大柔软的白羊毛毯子,静静铺盖在锦江河两岸,细碎雪粒迎着天光,泛着一层清冷单薄的银光。 凛冽的寒风肆意穿梭,一头扎进岸边丛生的迎春花枝之间,拉扯、揉搓着刚冒头的迎春细枝,耳畔不断传来唰唰声响,像是纤细花枝快要被寒风生生扯断;狂风又直直撞向教室木门,一下又一下,咯啦咯啦,老旧门锁跟着不停震颤,如同冻得发抖的牙齿在不停打颤。风还使劲摇晃校门旁那棵苍劲古松,松针层层叠叠,如同全副武装、沉稳如山的战士,稳稳扎根原地,任由寒风呼啸肆虐。四下只听得呼呼风声,像是寒冬在肆意狂笑,这冷酷难熬的冬日,依旧没有半点退去的迹象。 王煜生独自立在古松之下,漫天雪花慢悠悠从半空飘落,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又飘到肩头,最后落在他摊开的手心。他正凝眸细看雪花玲珑的轮廓,指尖一丝暖意传来,那片白雪转瞬便融成一滴清水,干净无瑕,剔透得如同水晶。 “王老师!王老师,不好了!我姐姐…… 我姐姐她……” 急促的呼喊骤然打破寂静,张田彩慌慌张张冲到他面前,整张脸蛋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在白雪映衬下闪闪发亮,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怎么了田田?别慌,慢慢说!” 王煜生心头猛地一紧,满脸惊慌地追问。 张田彩喉头哽咽,憋了许久,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我姐姐…… 我姐姐她寻短见割腕了……”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我这就跟你过去!昨天见面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想不开!” 王煜生慌得围着古松来回踱步,心绪纷乱,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一遍遍低声喃喃,“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钻了牛角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老师您先别着急,我姐姐人没事,只是手腕割伤了筋脉,我大哥已经及时给她包扎止血了。只是她情绪极差,我想来请您去家里劝劝我姐,其中缘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张田彩抹着眼泪,说完便急着转身要往家赶。 “你慢些走,我陪你一同过去,路上你慢慢跟我讲清楚前因后果。” 王煜生先安抚住慌张的姑娘,顿了片刻又开口,“你稍等我一小会儿,我回屋添一件厚衣裳,立马就跟你动身。” 王煜生身上沾着一路风雪潮气,浑身带着湿冷,匆匆踏进张宽顺的家门。 堂屋正中,张老汉板着一张肃穆铁青的脸,端正坐在老旧四方木桌旁,两条胳膊重重搭在桌面上,手里捏着一杆老旱烟,一下接一下闷头抽着。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青粗布对襟棉衣,衬得他神色愈发沉郁。看这架势,老人分明是特意守在家里等他上门,可瞧见王煜生进门,自始至终半句话也不肯吐出来。 王煜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局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安放。他瞬间察觉到,这户人家此刻正笼罩着一团极不寻常的压抑火气,他不敢贸然开口打破死寂,只能干巴巴立着。抬眼间,他瞥见木桌上静静摆着一个布包袱,心里满是茫然,全然摸不透眼下是什么局面。方才进门时他来不及细看张宽顺的神情,此刻细细打量,才察觉老人脸上满是抵触与不悦,整间屋子空气紧绷得仿佛一点就炸,处处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王煜生心底满是疑惑,暗自反复琢磨:大年初一新春佳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冷淡苛待?他压下心头的慌乱,试探着开口轻声询问:“伯父,招娣她出什么事了?” 张宽顺猛地抬起头,语气尖锐又带着满腔怒火,开门见山地质问他:“你还好意思开口问?不用来问我,你先扪心问问你自己!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非要和招娣处对象?” “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招娣她究竟怎么了?” 王煜生被这番指责砸得猝不及防,心慌意乱之下,说话都打起了结巴,语调止不住发颤。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懒得跟你绕弯子、多费口舌。” 张宽顺顿了顿,嗓门陡然拔高,厉声呵斥,“你这个人做事,实在太不懂分寸、太不像话!” 突如其来的斥责,狠狠砸在素来温文谦和的书生心上,王煜生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整间堂屋,四处搜寻张招娣的身影,此刻他心里最挂念、最担忧的,便是招娣的安危性命,连忙焦着恳切地追问:“伯父,招娣到底是身子不舒服生病了吗?我想去床边看看她。” “你瞧瞧她为你闹成什么样?她已经为你寻过两次短见了,我是万万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你再搭上一条性命……” 张宽顺憋了许久,终究还是把这个不吉利的 “死” 字重重说了出口。今日偏偏是大年初一,乡里风俗最是忌讳这类字眼,新年头一天人人都只说平安顺遂的吉祥话,张口闭口都是吉利祝愿,谁都不肯沾半个和 “死” 相关的字,可他心里积攒的火气与后怕压不住,全然顾不上新年的讲究。 “这…… 这难道都是真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在王煜生头顶,他整个人猛地怔住,惊愕地睁圆双眼,方才进门时揣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在面皮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吐不出半个字,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头人,呆呆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心神大乱,正打算迈步往内屋走,张宽顺冰冷的声音再次拦住了他。 “依我看,你们俩干脆断了来往,不要再继续处对象了。再这般纠缠下去,招娣这条命迟早要毁在你身上,长痛不如短痛,分开对她才是解脱……” 张宽顺说完,不愿再多看王煜生一眼,决然把头扭向一旁,伸手拿起桌边的旱烟杆,低头埋进烟袋里,一下一下闷头填起烟丝,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 【作者致歉:昨日修改文字格式时操作失误,漏掉第93章,现已单独补齐,看完本章往后翻阅即可阅读93章完整剧情,给大家阅读带来不便,十分抱歉!】 第93章 满桌年席,抵不过一桩情爱风波 第一部分:招娣表明对爱坚贞不屈 “不必多言,现在就去把东西送还。夜里容易胡思乱想,我不愿再生出别的事端。况且我对待感情向来专一,王煜生是我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对待这份情意,我定会忠贞不渝,绝不会生出二心。” 张招娣神色肃穆冷淡,周身仿佛覆了一层寒霜,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别说了。” 张宽顺粗声粗气,粗暴地打断了招娣的话,脸上写满厌烦与嫌弃,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他冷声数落着,言语里满是苛责。 “你一个姑娘家,脸皮怎么这般厚,张口闭口只谈情爱,满脑子痴癫念想。哪还有姑娘主动去追着男人的道理?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议论你不知羞耻,不守本分,半点不知收敛。”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站在一旁的王煜生静静听完张招娣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告白,心中思绪纷乱。他独自走到天井之中来回踱步,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不清是少女直白告白带来的羞涩,还是两情相悦的欢喜。只觉得心口丝丝发热,胸腔里滚烫得如同一锅正在翻滚沸腾的开水,满腔热忱直往头顶冲去,太阳穴也突突地不停跳动。他不愿再僵持在这难堪的对峙里,为了这份真挚的情意,也为了不让张招娣一时冲动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他咬紧牙关,放下身段,屈膝跪在了张宽顺的面前: “伯父,招娣在您身边长大,也算您半个女儿。恳求您成全我们二人,我们是真心实意爱慕着彼此。我向您保证,往后这一辈子,我一定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 一旁的张招娣看见他下跪,连忙上前轻轻拉扯他的衣襟,柔声劝道: “你快起身吧,看你这般委屈模样,爹爹终究会应允我们的!” 她又转头看向养父,语气温和地开口道: “爹,您就让他起来吧。今日是大年初一,这般跪在地上实在不雅,若是被邻里撞见,反倒要拿我们家当作笑谈。” 张宽顺的态度在此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冷一热之间反差巨大,直叫王煜生一头雾水,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缓过神。直到张招娣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暗中递去一个安抚的眼色,他才猛然回过神,连忙点头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局促又欣喜的笑意。 方才下跪带来的慌乱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心头依旧砰砰狂跳,心绪七上八下,就如同湖面被狂风搅乱翻涌的湖水,久久都无法平复。甜意依旧填满他的胸膛,满腔的热忱在体内不停翻涌,太阳穴还在一下接一下突突震颤。他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哪怕往后的日子还要受尽旁人的冷言冷语,只要能够和招娣相守相伴,眼下这一点难堪苦楚,他全都甘愿承受。 他不由得暗自想起自己遥远的家乡,两地相隔千里水土各不相同,是全然两样的生活光景。一想到张招娣为了他,连安稳度日的前路都快要断送,心口就好似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割划,酸楚与心疼一层叠着一层涌上心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唉,真是一个叫我揉碎了心的老姑娘。” 张宽顺此刻满心烦闷,独自走出屋子来到院中,望着那棵枝干弯折、早已落尽花叶的老桃树,低声重重地抱怨了一句。这一刻他的心绪乱到几乎难以自持,他紧紧攥起双拳,一下又一下重重捶打在枯瘦光滑的桃树枝干上。枝桠上积压的积雪寒冰受了震动,便滴滴答答地往下坠落,碎成一地冰凉的水珠。 他抬起袖口,胡乱擦去溅落在黝黑面颊上的冰冷水珠,脚步沉重地迈开大步,朝着生产队的仓库走去。 仓库坐落在村子东边的鱼塘边上,对岸紧挨着张家六户人家聚居的院落,平日里往来的村民不少,倒也算安稳。那个年代的乡亲们心思淳朴本分,就算家家户户日子清贫,常常要忍饥挨饿,也绝不会有人偷偷拿走仓库里公家的粮食。整座库房全是实木搭建,用来隔绝地下的潮气,屋子里面的地面通通透着厚木板。门外晒谷坪用水泥砌成,外围垒起一道高过人头的土坯围墙。墙边搭着简易的板凳,看着好似能够翻墙进到院内,实际上这道围墙不过是做做样子,主要用来阻拦鸡鸭、家畜进去糟蹋存放的粮食。库房的大门常年挂着铜锁,锁芯已经生出斑驳锈迹,除了会计和保管员,生产队队长的手里也留存着一把钥匙。 张宽顺站在紧锁的仓库门外,他没有抬手开门,只是独自一人来来回回地踱步。一想到王煜生、招娣两个年纪轻轻,却被情爱拖入这般可怜无助的境地,他心底五味杂陈,一阵阵发酸发堵,浑身都泛起一股无力的酸涩感。 第二部分: 情意绵绵 堂屋里头,张志云搀扶着身心俱疲的张招娣上楼,送她回卧房歇息。安顿好姐姐之后,他又转过身,径直来到王煜生的面前,说话的语气直白又恳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老师,我姐姐为了你,早已是死心塌地。可我总觉得,你待她,始终少了几分实打实的诚意。今天我索性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讲,我清楚你如今处境为难,可岁月从来不会等人。我姐姐今年已经二十四岁,若是再这般不明不白地耗下去,我实在怕她熬不住,到最后彻底寒了心底的那一份情意。” 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漫天飞扬,所有的非议全都压在招娣一个人的身上,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她日复一日都要默默承受。她的身世本就惹人怜惜,不像我和田彩,自幼便没有了亲娘,田彩的亲生父母更是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没有人能够知晓。我姐姐的亲生父母就住在河对岸,都是明事理、有见识的人,她的生母张顺莲隔三差五便会过来劝说她,劝她趁早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缘分,另外寻一户合适的人家安稳度日。 乡里的大多数人都只觉得,她这一生坎坷不幸,说到底都是命中早已注定。在众人的眼里,王煜生能够安稳立足已是十分难得,还拥有乡村教师这份人人艳羡的差事,旁人都觉得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不知足的地方。 可这份旁人眼中安稳顺遂的生活,落在王煜生的心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自卑。为了在世道之中勉强立足,寻得一条可以活下去的出路,但凡想要往前走出半步,他时时刻刻都谨小慎微。每吃过一次亏,便会长一分记性,岁月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棱角,平日里常年周旋在各级干部跟前,顺着时代的浪潮浮沉漂泊,行事从不敢有半分出格。 前些年大队推行计划生育,村里有一位妇女难产遇险,性命垂危的紧要关头,是他挺身而出,自愿献出自身鲜血救下对方性命。这件事,也让乡里乡亲对他改观了不少,舍己救人的善名也在周边村落慢慢传开。只可惜那时候山村闭塞,交通十分不便,消息根本传不到大城市里,还如同几十年前那般封闭守旧。若是换作往后的八九十年代,省、市、县各级报社、电视台争相报道他救人的事迹,这份舍己助人的善良风骨,便会被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所看见。 即便做下了这般善事,他也从来没有半分张扬傲慢的心思。他的腿脚天生微微跛足,走路的时候身子会轻轻向一侧偏斜,这一处缺陷并不算十分扎眼,可他永远习惯抬着头颅,目光锐利而沉静,细细打量着眼前世间万物。闲暇无事之时,他便会吹起竹笛,悠扬婉转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抚平心底翻涌的孤寂,他就好似一只折断了翅膀,困在家乡七年,再也无法去往远方的孤雁。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低声缓缓诵读王维的这首唐诗,一遍接着一遍,一双眼眸盛满了深情与落寞,静静凝望着院外苍老虬曲的古松。当他缓缓合上手中书卷,那满腔寒凉的愁绪,始终找不到可以排解的出口。 就在他满心愁苦无处安放的时候,张招娣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一瞬间,好似一缕暖阳猛地照进了昏暗的天地,满心的苦楚,霎时间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滚烫情意慢慢覆盖。王煜生的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意,嗓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意外与动容轻声开口。 “真没有想到,你今天会过来。” “我过来陪你一起过年啦,按照你平日里所说的话来讲,新春佳节,你难不成不欢迎我。” 张招娣眉眼弯弯,嫣然一笑,顺势卸下肩头挎着的黄布书包,柔声发出邀约。 “我娘让我喊你回家里吃年夜饭,我母亲亲手蒸的糯米粑软糯香甜,味道极好。” 王煜生连忙拉着她一同坐在灶台边,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燃烧,跳动的火光映得他整张脸颊暖红透亮。他安静凝望着招娣,轻声开口发问。 “招娣,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是真的期盼和我成婚吗。” “那自然是真心实意的。”张招娣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细声回应,“若是你盼着成家,我自然也是满心期盼。” “只是如今时机尚且不成熟,我们再等一段时日观望看看,这是我的想法,你心里又作何打算。”王煜生又轻声向她询问。 “我全都听你的安排。” 一句话落,张招娣的心底悄然泛起一阵凉意。她明明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早日和他定下名分,可身为姑娘家,总要守住女子该有的矜持,万万不能够主动开口催促成婚。她只能顺着他的话语退让迁就,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期盼,悄悄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约莫半个钟头缓缓过去,锅里的米饭已经彻底蒸熟。屋外寒风刺骨,细碎的雪花不停悠悠飘落,两人索性也不再去往正屋,就守着这间简陋狭小的灶房,一同度过这个新年。 耳边听不见鞭炮的脆响,也没有邻里旁人前来打扰,一张小小的四方木桌,此刻就只坐着他们两个人。张招娣拿木瓢盛出温热的米汤,暂且当作酒水来饮。她将一早从家中带来的吃食一样样整齐地摆上桌,蒸土鸭、麻辣板鸭、红烧鲤鱼、熏腊肉、炖猪蹄,还有裹满油渣、拌着五花肉丁的糯米饭,满满摆了一小桌。她把黄色布包搁放在桌边,取出两个食盒快速掀开盖子,直接伸手捏起一块糯米饭蒸肉,递到王煜生的嘴边,眉眼间满是温柔,轻声念叨。 “之前喊你回我家吃年夜饭,这便是我娘亲亲手蒸出来的糯米饭,味道香得很。” 狭小的灶房之内暖意融融,张招娣不停往王煜生的碗里添菜,鸭肉鱼肉一样接一样,尽数夹进他的碗中。 王煜生连忙伸手拦住她,轻声出言劝道。 “你怎么只顾着给我夹菜,你自己却一口都不肯吃,这么多菜,我哪里吃得完。” 张招娣笑得眉眼弯弯,端起米汤抿了一小口,柔声向他解释。 “我在家已经吃过晚饭,今天过来,纯粹是专门来陪你过年。你也喝点米汤,就当作是喝酒,方才出门匆忙,我忘了带米酒过来,今天我们便以米汤代酒,共饮一杯。” 两个人简简单单相守在一起,安安静静,度过了这个清冷却又满含温情的新年。 一餐饭吃完,张招娣的脸颊还留着淡淡的红晕,她起身向他道别。 “那我先回家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夜里千万多加小心,注意自身安全。” 目送张招娣的身影渐渐走远之后,王煜生的心中,既藏着欢喜,又淌着暖意,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得。能让招娣抛下家中团圆的机会,专程赶来陪自己守岁过年,那份属于男人独有的满足感,在他心底满满当当地溢了出来。 另一边,张招娣匆匆赶回自己家中,全家老小都还守着饭桌,安安静静地等候着她归来,等着一同吃完这顿本该完整的年夜饭。 “别家姑娘都已经被劝想开了,偏偏你还执意往那个人的住处跑。”老太太双目含着怒意,厉声呵斥出声。那张被岁月碾出层层沟壑的苍老面孔瞬间紧绷起来,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珠瞪得滚圆,目光牢牢锁在张招娣的身上,满心都是气恼。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要把我许配给旁人了。”张招娣满脸错愕,慌忙开口追问。 “没有那回事,今天是大过年的,先好好吃菜,不要再说这些怄气的话。”张宽顺连忙站起身,顺手给老母亲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脚。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布满褶皱的面孔,一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得如同燃尽的白纸,活像一个闯下大祸、手足无措的孩童。 第94章 满堂新春暖意,难掩两人相思苦楚 一九七六年大年初二,张宽顺家中格外热闹。姐姐、妹妹全都登门,前来给老母亲拜年,手里提着猪脚、各式糕点,扁担上还挑着糍粑与甜酒,满满当当的年货摆在堂屋,老太太看着一大家人团聚,笑得合不拢嘴。 承接九十三章,一九七六年大年初一,家里因为招娣的争执落下帷幕,众人没有当即回绝,退回孟致虎的定亲,风波暂且压下,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二,家中亲友齐聚拜年。 转眼到了初二临近正午,张家屋里挤满上门拜年的亲戚,人声喧闹。孟致虎提着一只硕大猪脚,还拎着两只他大年初一冒严寒翻入山林打来的野山鸡,步履匆匆,风风火火赶到张家拜年。他婶娘早已提前和张家说好,帮他促成了这门亲事,定亲的礼数都安顿妥当,得知消息的孟致虎欢喜得手舞足蹈。 初一风雪刺骨,他天不亮就钻进深山老林,折腾许久才猎到一公一母两只山鸡。他一心想多靠近张招娣,早早把她娶回家。往日里张招娣待他始终冷淡,他便暗暗打定主意多登门走动,用心相待,一点点打动姑娘,才能圆自己的心愿。 男人一旦动了真心中意一个姑娘,那人便是自己心上唯一的月亮,其余旁人再好,在他眼里也失了色彩。为了得到张招娣的心意,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心甘情愿。之前他三番五次托媒人上门提亲,次次都被张招娣回绝,谁也没料到这回婚事顺利定下,连置办酒席都省去了。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心底狂喜,如同林间雀跃啼鸣的飞鸟,压抑不住满腔激动,脸上的笑容明艳得像春日盛开的鲜花。在他看来,定下婚约,婚事就成了大半,老话讲女人撑起男人半边人生,这话半点不假,往后日子都能重新期盼。汹涌的欢喜填满胸膛,他精气神十足,拎着满满礼品踏进满是拜年亲友的张家。 “哟,这小伙子真能干,还能上山打猎,真是难得哟。”张顺莲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孟致虎手里的礼品,眉眼弯成两道圆弧,脸颊泛起红润,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菊花,不住夸赞。老太太脸上满是舒心的笑意,浑身仿佛被春日暖阳裹住。 李氏听见这番夸赞,嘴角轻轻抽动,本想上前出言阻拦这门亲事,往前挪了半步,终究一言不发,默默退到了边上。 “原来是你背地里做的好事!”张招娣怒火翻涌,转头怒视亲生母亲张顺莲,厉声质问。又说:“原来我以为是养母自作主张,隐瞒我,偷偷摸摸地把我订了婚,不曾想又是你瞒着我擅作主张把我许配了孟致虎。从前你就背着我办过糊涂事,如今又重蹈覆辙你的老套路,你哪里有资格插手?管束我的终身大事呀。” “招娣,娘这全是为了你好呀。”张顺莲连忙放软语气辩解,刻意装作一片好心的模样,语调尽量柔和委婉,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又慌又喜的复杂情绪:“你今年都二十四岁了,身边还没个靠谱归宿,这么好的青年摆在眼前,你却半点不上心,实在怕你错过这辈子最好的机缘,才自作主张替你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你这哪里是为我好,分明是处处在害我。”张招娣胸口起伏,满心愤懑,论名分,你不过是我的姑妈,我的婚事是我的终身大事,你三番五次擅自替我做主,根本不曾问过我一点心意。若是不经我同意强行定下婚约,我会向法院提起控诉,说你包办婚姻,到时候你是要担罪责坐牢的!” 张招娣的一番话的,掷地有声。张顺莲默默坐到火塘边,没有回复。她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沉寂的湖水,表面不起半点波澜,心底却积攒着长年的私心与闷气,暗流翻涌。眼下是在娘家,又是大年初二拜年的热闹日子,她硬生生压下满心火气,垂着眉呆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堂屋中央的孟致虎听见两人争执,脸上所有欢喜瞬间尽数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木头桩子一般呆立不动。他眼神慌乱飘忽,四下漫无目的地游离,仿佛想从周遭寻一丝慰藉,双手局促地反复揉搓,满心的期待碎得一干二净,难堪,羞恼,怨恨一同在心底滋生,暗暗将这一切过错都归到王煜生头上,恨意悄然扎根。 张招娣迈步走到孟致虎面前,眼神锐利圆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胸腔剧烈起伏,已经气到极致,一字一句逐道,致虎哥,我一直只把你当成亲兄长看待,只存纯粹的同乡情义,我是万万不会答应和你成婚的,你趁早断了这份心思吧。 李氏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劝解情绪激动的张招娣,今日正是新春初二,满屋子都是拜年的亲戚,万万不可这般直白冷待人。人家专程拎着重礼上门拜年,咱们理应好好招待,婚事的矛盾暂且搁置,等过完年,元宵节过后,咱们再慢慢商议定夺好不好。 “招娣,就算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上门讨饭,咱们也不能当众把人赶走,失了待客的礼数。”张宽顺老汉缓步走到张招娣跟前,满脸都是忧心忡忡的神色。“原来是你们都串联好了,一起来欺骗我!”张招娣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转身快步爬上阁楼。她连连长叹几声,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抓起桌上的书本狠狠甩在床上,紧接着扑倒床榻,埋着头无声地落泪,满心委屈无人诉说。 另一边,孟致虎独自坐在火塘边,摸出火柴迅速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两道白雾顺着鼻孔缓缓喷出来。他斜着眼暗暗瞟了一眼阁楼的方向,心底暗自较劲,我绝对不能认输,事情才刚刚开端,我万万不能乱了方寸。这门亲事关乎我一辈子的归宿,方才被当众回绝,他早已窘迫得面皮发烫,浑身疲乏像是挨了重重一击,脸色霎时灰败下去,呆愣愣坐在原地,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 李氏娘仍旧笑眯眯地爬上阁楼,上前劝解:“今天,是新春大年初二,满屋子都是拜年亲友,你怎么能这般冷硬待人。人家特意备厚礼上门拜年,咱们理应好好招待。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矛盾,全都暂且压一压,等过完年,元宵过后,再静下心慢慢商议,好不好?” 所有人翻腾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凝着一层平静又复杂的苦笑。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实的难处,却还是顺着长辈的话劝说招娣,“是啊,招娣,就算是乞讨的路人上门,也不能这般拉下人家脸面。” “娘,怎么连你也帮着旁人说话?”张招娣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夏日骤然袭来的雷雨,屋内压抑的气氛一下子绷到极点。她一双眼睛亮得逼人,盛满无奈与满腔怒火,旁人都不敢与她对视。话音落下,她再度快步冲上阁楼躲避众人。 火塘边的孟致虎又点起一支香烟,大口吞吐着烟雾,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怼,悄悄斜睨阁楼的方向,心中愤愤不平地盘算,若不是登门拜年,碍于两家长辈情面,我今日定要上前同她争辩几句,好好清算这份屈辱。我绝不能就此放弃,不能凭着一时意气坏了终身大事,一定要稳住心神,另寻机会挽回婚事。 眼下一切才刚掀起波澜,孟致虎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心神。这门婚事牵扯他一辈子的幸福,若是今天把机会彻底搞砸,往后他再也不会有能娶到张招娣的机缘。 张顺莲见张招娣赌气上了楼,立马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一碗温热的红糖鸡蛋,轻轻塞到孟致虎手中,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柔声宽慰:“致虎乖女婿,招娣这姑娘性子烈,火气重,你是男子汉,多包容忍让些。等她这股闷气消了,慢慢就会想开。从前我也给她提过一门好亲事,起初她也是百般不愿,后来全是那个“地主婆”莫春花,从中搅局,才硬生生搅黄了婚事。若莫是那个“地主婆”从中作梗,说不定这会儿,她和那个金矿工人一家子坐在这堂屋里,成了贵客,等待父母来招待呢,你说是不是?” 孟致虎如同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指尖夹着烟默默吞吐,全程一言不发。他死死压抑住心里的难堪与怒火,清楚街坊邻里不少人私下议论他,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此刻若是发作,只会落得旁人取笑的话柄,只能把所有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 另一边,李氏娘心里同样备受煎熬。她清楚自家女儿压根瞧不上孟致虎,可姐姐张顺莲一意孤行,非要撮合这门亲事。老话常说强扭的瓜不甜,她实在不明白,姐姐为何三番五次逼女儿接受这门婚事。她有心出面阻拦,奈何婆婆,老太太全都偏向张顺莲,人人都在从中掺和。她孤身一人,有心阻拦,却无力扭转局面。 偏偏就在这个僵持压抑的时刻,王煜生提着年前备好的拜年礼品,肩头挎着一大块猪脚,手上还拎着两罐德山酒,从容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张家满屋子拜年的亲戚瞧见这一幕,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孟致虎看见进门的王煜生,眼底当即翻涌起浓烈的嫉妒与恨意,嘴角狠狠向下一撇,却依旧稳坐在火塘边纹丝不动。他只顾低头猛吸手里的烟,刻意装作没有看见来人,可胸腔里翻涌的怨毒早已生根,认定就是王煜生横插一脚,才让张招娣对自己百般冷淡,暗暗在心里记下这笔仇,伺机报复。 “王老师,新年好,稀客,快进来坐,到火塘边烤烤火暖和下身子。”张田彩满脸热情地上前接住王煜生手里的礼品,随即扬着嗓门朝楼上呼喊:“姐姐,快点下楼来,招待客人,王老师上门给咱们拜年啦!” “曹婆,一点小事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呢,你来招待不就行了吗?”张志云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几分不悦,低声埋怨道。 张宽顺老汉惊得嘴巴微微张开,一言不发,身子僵硬得如同枯木,默默挪到一旁,刻意避开了王煜生的视线。 李氏娘连忙搬来一条竹凳摆在火塘侧边,笑着招呼王煜生,王老师进屋歇着烤火,外头天寒地冻的。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转身走进灶房。王煜生温和含笑,对着堂屋里在场的众人挨个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随后在孟致虎的对面落了座。不多时,李氏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给他,柔声说道:“清早刚煮的鲜面,吃上一碗,保准你新的一年顺顺当当,四季安康,等会儿晌午再准备年饭。” 孟致虎坐在对面,目光死死锁着王煜生,心底满是阴狠的念头,这个戴反革命帽子的跛脚男人,偏偏凑过来搅乱好事,存心和我争抢招娣,我绝不会让他如愿。他狠狠将烟蒂丢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手下意识攥紧成拳头。 若不是身在张家,满屋都是拜年亲友,又恰逢大年初二新春佳节,他此刻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揍他王煜生一顿,才解掉心头所有怨气,一腔血气在胸腔里翻涌沸腾。 王煜生站起身,满屋亲戚各怀心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满不是滋味。他先温和地同张顺莲、李氏道了句告辞,又走到老太太跟前,一言未发,只把带来的点心礼盒、红纸包好的拜年红包轻轻放到老人手中。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独自走出堂屋,沉默地走出大门。 他迈步朝外走去,路过阁楼底下时,忍不住抬眼往楼上望了一眼。他死死咬紧牙关克制情绪,拼命憋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肯让泪珠落下来。 是啊,眼下的日子实在熬得艰难。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好不容易才融进这一户温暖的大家庭,满心盼着能开启安稳的新生活,半路却横冲出来一个孟致虎百般阻拦,处处为难。这般境地,真是苦不堪言,进也为难,退也两难。 走出张家大院,他独自站在塘坎边驻足停留。耳边隐约飘来阁楼上传来张招娣压抑的哭声,那声响明明近在咫尺,清晰可闻,却又隔着一层楼台,显得无比遥远,朦胧。他拖着一跛一拐的腿,慢慢穿过鱼塘边的田埂,心口堵着沉甸甸的苦楚,暗自长叹,像他这样身世坎坷的人,过日子怎么处处皆是磨难。 可他心底依旧存着一份笃定,他坚信张招娣早晚能遵从本心,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他深爱张招娣,而这份情意,也是双向奔赴,招娣心里同样装着他。 正如泰戈尔那句动人的话,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这便是世间最真挚的爱情。 抬眼望向辽阔田野,初春麦苗抽出新绿,一望无际翻涌成层层绿浪,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点缀其间,在万顷碧色里熠熠生辉。 第95章 第九十五 春光漫卷儿女情,肺腑真言定心意 张老汉陪着张招娣,把孟致虎送来的全套订婚聘礼一一清点妥当,全数送回了孟家大门。 孟致虎的母亲一看见那堆退回来的彩礼,眼眶瞬间就红透了,当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胸口不住地起伏抽噎,抬手用袖口反复抹着脸上不断淌下来的泪水,声声哭诉满是委屈:“我家致虎哪一点配不上你们家招娣?他人长得牛高马大,模样周正,手脚勤快能干,心性也老实本分,村里多少人家想跟我家结亲我都没应,满心满眼盼着这门婚事能成!” 这位一辈子没读过书、性子直来直去的妇人,只觉得女方主动上门退婚,是狠狠踩碎了自家的脸面,这桩丑事传出去,往后儿子再想寻一门合心意的亲事,怕是难如登天。她心底暗自揣度,定然是张招娣嫌弃孟家家底单薄,又嫌致虎平日里身子偏弱、时常闹些小病,才这般狠心悔婚。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她抹着眼泪一路快步冲到孟学成家中诉苦,刚跨进门就一把死死攥住孟学成的衣袖,指尖用力揪着布料不肯松开,嚎啕大哭起来,嗓门引得街坊邻居都往院里张望:“张招娣有什么可高傲自负的?若不是靠着村支书张志云是她姑亲长辈,她一个年轻姑娘,哪里能有如今这般风光体面!现在日子稍稍好过一点,她就忘恩负义,半点邻里情分、婚约情义都不肯顾!” 她一边哭一边拉扯着孟学成的衣角,身子跟着哭声不停发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诉苦,眼泪鼻涕糊满了衣襟,闹得孟学成心乱如麻,根本静不下心。 舒贤连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无奈和气的笑意,赶忙陪着好话赔罪: “嫂子,招娣心里实在不中意致虎,我们也是万般无奈,老话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两个人没有情意,勉强凑在一起也过不好,这事儿我们实在做不了主,你让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致虎母亲听完这番话,牙关紧紧咬在一起,眼底满是怨愤,狠狠撂下狠话:“那你们就去公社、去大队,把她妇女主任的职务直接撤掉!她现在有了一点职权就飘上了天,看人都抬着下巴,满心骄傲目中无人,把她头上的差事拿掉,看她还怎么张狂!” 话音落下,她猛地松开攥着孟学成衣角的手,身子一歪,重重一屁股坐落在院门外老旧的竹凳上,竹凳受力不堪,发出 “吱呀咯吱” 一阵刺耳的响动,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持续低声啜泣。 孟学成神色瞬间沉了下来,面容严肃,一字一句郑重地同她解释:“嫂子,我没有私自撤换村干部的权限。现如今大队所有干部的档案全都在公社备案登记,不是谁心里不痛快,就能随意撤掉的。招娣是一名合格优秀的共产党员,村里邻里矛盾调解、计划生育各项繁杂公务,全都要依靠她牵头打理,离不得她。” 说完这番话,孟学成不愿再多争辩,转身走出自家院门,独自往村外的塘坝方向缓步走去。 张宽顺脚步沉重地踏进门,刚回到自家院子,守在堂屋等候的老母亲一眼就瞅见他脸上那副松快、称心的神情,瞬间眼圈发酸,两颗浑浊的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簌簌滚落。老人牙口早已掉得大半,脸颊凹陷干瘪,嘴唇不停哆嗦着,双手死死攥住手里的木头拐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喉咙堵着一股闷气,说话断断续续满是哽咽: “你当真狠心,把张招娣那门好好的婚约硬生生退掉了?之前我日日劝你三思,你半点听不进去,千方百计闹到如今这个地步,把我气得连日来心口堵得喘不上气,现在你总算顺心遂意了是不是?志军家那姑娘平日里在外头到处嚼舌根,张口闭口辱骂招娣,说她和反革命分子牵扯不清,我听一次气一次,你从来不曾出言阻拦半句。照这么无休止地闹下去,迟早要连累咱们一大家人,到时候满门都要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谁都脱不了干系!” “娘,您别整日揪着这件事愁眉苦脸,儿孙自有儿孙的缘分造化,这事不会平白牵连上咱们一家人,您放宽心。” 张宽顺耐着性子开口安抚母亲,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张招娣推门走了进来。 她抬眼瞥见奶奶正拉着父亲争执不休,满心委屈与火气堵在胸口,既不上前劝解,也不肯开口搭一句话,只是沉着一张脸,气息汹汹地转身,脚步重重地踩在木楼梯上,径直上楼躲进了自己的屋子。 老太婆望着招娣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又寒又酸,连连摇头叹气,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你瞧瞧,果然女大不中留,我们一把屎一把尿白白将她拉扯长大,如今反倒为了那个旁人嘴里的反革命分子,全然不顾养育她的至亲,把我们一大家子全都抛之脑后,半点亲情都不念了。” 话说完,老人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委屈,趴在桌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苍老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闷。 正在灶房收拾碗筷的李氏听见堂屋传来哭声,连忙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快步走出来,看着婆婆满面悲戚、泪眼婆娑的模样,柔声细语上前宽慰:“娘,您别这般伤心,招娣只是一时心里郁结难受,才会这般冷淡,您多担待几分,等过几日她心气顺了,自然会主动过来陪您说话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张宽顺一言不发,整张脸黑沉沉的,满是压抑的烦躁,独自挪到桌边拉过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旱烟杆,默默裹上烟叶,闷头一口接一口抽起旱烟,烟雾缭绕间,谁也看不出他心底在盘算什么。 没过多久,张志云背着装药的旧木箱,从村外行医归来,踏进门轻声招呼了一声,便径直走进侧边专属他的药材房,整理起各色草药。 家中不见张田彩的身影,她一早便约上孟星芸结伴出门捡柴去了。两个姑娘从小一同长大,整日形影不离,亲密得如同亲姐妹,二人同在县一中读书,眼看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学,眼下趁着空闲多攒些柴火补贴家用。 时光一晃来到一九七六年的春天,王煜生来到锦江村教书已经整整一年。这一整年里,他亲眼见证、亲身目睹了村子里一桩桩稀奇曲折、悲欢交织的旧事,见证了乡里乡亲的各色人生百态,也尝遍了人间的忧愁与欢喜,心中藏着数不清的感慨。 在锦江村教书的这一年,王煜生心中藏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欢喜,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便是重逢了刻在心底的心上人。张招娣于他而言,真是那句挂在嘴边的老话 —— 捡起来是心头骨,丢下去是身上肉,时隔许久再度相遇,这份牵绊再也割舍不开。 这座山水环绕的锦江村,如同避世的桃花源,既能给他满心暖意,也常常惹得他暗自忧愁。平日里除去站上讲台授课的时辰,余下的时光全都由自己支配,闲时吹几段竹笛,铺开白纸描摹山水,或是静心伏案练习毛笔书法,从来无人管束干涉,日子自在清闲。可他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放不下的心事,日日盼着世道能够迎来转机,唯有摘掉扣在自己头上 “反革命分子” 这顶沉重的帽子,他才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和张招娣并肩而立,不用再因为身份差距,处处束手束脚。 那日午后,窗外春风轻轻拂过院墙,王煜生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课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招娣神色匆匆地快步走到戏台旁他的书舍,反手轻轻掩上门,从怀中掏出几张叠得平整的报纸,默默递到他手上。 他低头展开报纸,目光落在元月八日的版面,一眼看见刊登着周总理与世长辞的噩耗。仅仅一瞬,浑身气血仿佛骤然停滞,脑袋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浸湿了手中的报纸。许久,他才勉强稳住翻涌的情绪,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取来纸笔,蘸满墨汁,提笔写下一首缅怀周总理的词作: 人民爱戴好总理,丰功伟绩感天地。 一月八日悲泪落,万人恸哭佩青纱。 千古良相谁能比?内政外交创奇迹。 生前奋斗为人民,死后何求名和利? 勤政廉洁神鬼叹,鞠躬尽瘁绝丰碑。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王煜生握着笔杆久久没有松开,肩头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小屋里缓缓散开。张招娣静静站在一旁,轻声读完纸上的词句,看着他悲痛难抑的模样,心头也跟着酸涩,低声开口劝慰: “我不曾料到,你心里竟这般难过。早知道会让你伤心至此,我或许不该把这张报纸送过来,我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不忍再继续,望着满目哀伤的王煜生,满心皆是不忍。 王煜生抬手擦去脸上泪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怅然:“多谢你特意送来报纸,眼下学校还没开春开学,各类报刊都没能送到村里。照眼下的光景来看,今年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眼底藏着深深的思念:“我心里实在想回一趟上海,回乡看一看家中亲人,知晓家里如今境况如何。可我身上背负着身份问题,想要外出必须大队开具证明,这件事如今处处受限,实在太过棘手难办了。” 张招娣攥紧了指尖,眼底裹着一层浓重的愧疚,性子执拗地咬着唇开口:“全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煜生,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办?大队的公章如今攥在孟致虎手上,我就算难到走投无路,也绝不会低头去求他半分。” 王煜生轻轻抬起手,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攒满压抑不住的泪光,闪闪荡荡。他放缓语调,温柔地宽慰她:“别这么说,暂且熬到年底再做打算吧,眼下还有一堆繁杂琐事没能妥善了结。我的难处从来与你无关,从来不是你拖累了我,反倒因为我的身份,处处牵连委屈了你。如今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曾辅佐毛主席、发动南昌起义的周总理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心里清楚,是我耽误了你往后的日子……” 温柔的春风漫过村庄山野,风里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生机,世间万物都顺着春日的暖意,默默寻觅往后的希望。每到夜深人静之时,王煜生独自待在宿舍,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脑子里盘旋着无数无解的疑问,杂乱无章,没有半分头绪。他心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渴望与期盼,可眼下的困境层层束缚,任凭他如何向往前路,也找不到一丝挣脱的法子。漫漫长夜只剩无边的孤寂,无数细碎的幻想在心底盘旋,那些遥不可及的心愿,只能在脑海里轻轻描摹,转眼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校园里早已铺展开一派明媚动人的春日风光。院子里屹立多年的古松,枝头抽出一丛丛纤细嫩绿的松针;柚子树的枝桠上缀满嫩黄新芽,浅浅一层铺在枝头;泥土里冒出成片的青草,带着湿润的泥土清香,一丛一簇,鲜嫩翠绿;各色野花也像是睡醒了一般,慢悠悠舒展花瓣,怯生生探出小小的花苞。村里的孩童褪去厚重臃肿的冬棉袄,在春光里追逐嬉闹,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咚咚咚 —— 王老师,您在家吗?” 清脆又带着几分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外响起,张敏顺着戏台旁的石阶快步爬上来,抬手用力叩响了王煜生宿舍的木门。 房门应声拉开,王煜生抬眼望去,门口站着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张敏。她紧紧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吱作响,一双眼睛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浑身紧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要冲上前争执的小狮子。 王煜生一看见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往日针对张招娣、出言恶语伤人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压抑的怒火。可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不断在心里劝诫自己,无论如何,眼前这孩子终究是他的学生,万万不能失了分寸。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王煜生抬眼看向门口的小姑娘,轻声开口询问。 张敏紧紧抿着两片嘴唇,微微弓着脊背,脚下放得极轻,蹑手蹑脚一小步一小步挪进屋里,浑身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别扭劲儿。 王煜生见她半天不开口,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再次温和催促:“张敏,你到底有什么事,只管直说就好。” 他定睛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只见她整张脸蛋憋得通红,两道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疙瘩,太阳穴两侧凸起的青筋清清楚楚显露出来,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不小的情绪。 僵持片刻,张敏忽然舒展眉眼,露出一抹甜甜的笑,青涩又纯粹,质朴又甜美:“其实也没有别的大事,我是来请老师帮我开一张转学证明。” 听见 “转学” 二字,王煜生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一双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如同春日雨后放晴的长空,明朗通透:“原来是转学,那你打算转到哪一所学校念书?” “湘中盛源钢铁子弟学校。” 张敏干脆利落地应声作答,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待。 王煜生略一思索,又细心追问:“原来是钢厂的子弟学校,怎么没有叫你父亲一同过来办理?家里登记的地址有没有抄写弄错?” 张敏轻轻扬起下巴,脸上绽开一朵似盛放白兰般的笑意,满心都是雀跃与得意:“老师,我如今都这么大了,一点小事哪里还要麻烦我父亲出面?您只需要开一张证明,写明我是本校初中一年级二期的学生就行,其余杂事都不用您操心担责。” 说罢,王煜生语气温和,耐心叮嘱道:“去到陌生的新环境,一定要好好听从你父亲和新老师的教导,和班里同学和睦相处,平日里更要踏实静心读书,万万不可松懈学业。” “我都记牢啦!往后再也不用踩烂泥、光脚踩水田干农活了。” 张敏脸上满是骄傲自得,朝着王煜生浅浅一笑,伸手接过开好的转学证明,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愿多停留,脚步轻快地踏过戏台台阶,“咚咚咚” 一溜小跑下了楼。 方才心头压着的郁气一扫而空,王煜生铁青紧绷的脸色,如同寒冬里骤然消融的冰河,一点点舒展柔和下来。浅浅的笑意自鼻翼、眼角层层漾开,好似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此刻心境豁然开朗,暗自自嘲方才竟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置气,心胸未免太过狭隘。 他这般处处隐忍、事事上心,归根到底,全是因为心底牢牢牵挂着张招娣,那份藏了许久的爱慕一日浓过一日,真正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王煜生来到锦江村教书已满一年,转眼便到了而立之年。旁人常说三十而立,寻常人到这个岁数早已成家立业,唯有他依旧孤身一人。即便肩头沉甸甸压着 “反革命分子”“台湾特务” 两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帽子,他依旧是体魄康健、心底藏着滚烫柔情的普通人。每一回远远望见张招娣的身影,心底翻涌的情意便再也压抑不住。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高墙,处处受世俗与身份束缚,可只要二人放下心防,积攒数年的情愫便会像开闸的河水,汹涌奔涌,再也收不住。 他不是没有试着刻意疏远,曾狠下心想要放手,只求她能不受自己牵连,拥有安稳顺遂、无人指点闲话的人生。可命运兜兜转转,他离开四年之后,还是再度回到了这片村庄,回到她身旁,像一道安静的影子,默默守在她不远处。他总忍不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笔墨学识,心底悄悄盼着,能以这份真心打动她,换她几分动容。 这一日午后,张招娣脚步匆匆地闯进他戏台边的宿舍,彼时王煜生正端坐在桌边,捧着书卷静心细读。姑娘满脸焦灼烦闷,一开口便满是委屈:“我亲娘又拉着媒婆上门,一门心思劝我再相亲,实在把我气得心口发堵。我早就谎称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可她们半点不肯罢休,依旧轮番劝我,你听听她们都是怎么劝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煜生闻言立刻放下手中书卷,抬眼望向满脸愁容的姑娘,眉眼间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她们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她们一口咬定,我既没吃过你家一口饭,也没喝过你半盏清茶,仅凭几句口头心意,根本算不上定下亲事。” 张招娣垂着脑袋,指尖局促不安地反复绞着身上粗布衣衫的衣角,耳尖与脸颊悄悄晕开一层浅浅的绯红,满心羞怯无处掩藏,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轻轻软软。 王煜生望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相思情意,语气温柔得像春日流水,小心翼翼轻声询问,生怕唐突了眼前姑娘:“原来是这般说辞,那你心底,如今想让我怎么做才能化解这份难处?” 张招娣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神茫然无措,长长叹了口气:“我自己心里,实在半点主意都拿不出来。” 王煜生眉眼柔和,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意,耐心宽慰她:“无妨,等往后时机安稳,我们正式定下婚约,我一定专程登门拜访,备好厚礼茶点,郑重拜见你的爹娘亲人,把该有的礼数全都补齐,这样旁人便再也无话可说了,好不好?” “往后是多久?难不成要等到百年之后吗?” 张招娣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两道细眉轻轻蹙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与闷气。 “哪里要等到那么遥远的时候,我恨不得今日就能八抬大轿,把你娶到身边。” 王煜生猛地站起身,胸腔里翻涌滚烫的情意,身子因为极致的激动微微发颤,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压抑不住的期盼与欢喜,“只要你我的心紧紧相依,又何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流于表面的形式?我这颗心,自始至终完完整整都属于你一人……” 这番滚烫的告白撞进张招娣心底,她浑身热血瞬间沸腾,如同炉火上烧得翻滚的开水,在心间哗哗作响。她身子发软,连忙伸手撑住木桌边缘稳住身形,免得浑身发软栽倒下去,嘴唇微微发颤,低声跟着重复他的话语,一字一句烙在心上:“我的心,也始终属于你……” 第96章 锦江河畔心事难藏 王煜生抬眼看向张招娣,只见她两颊涨得通红,色泽好似灶上蒸得熟透的猪肝。他见状,缓缓拿出一早研磨好墨汁、细细写妥的书信,指尖轻轻托着纸页,稳稳递到她温热的掌心。 张招娣双手捧着薄薄信纸,一双眼里写满错愕,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开口追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心里话,我们当面就能说清楚,何必特意写下书信?” 方才还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过往他忽然不辞而别的画面翻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暗自惶恐,生怕他又要重演悄然消失的旧事。 王煜生见状温和地弯起眉眼,浅浅一笑,柔声安抚:“你带回住处慢慢翻看就好,信里为你写了一首小诗。我本不擅长舞文弄墨,只是胡乱写了几句拙话,你看过可千万别取笑我。” 听他这般温软解释,压在张招娣心口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她也回以一抹柔和浅笑: “那我带回家细细品读,好好琢磨里面的字句,也算向你学一学文笔。” 他嘴上没有放声大笑,澄澈透亮的眼眸里却盛满真诚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抬眼望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块块方方正正、阡陌分明的农田。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细碎声响,夜色也浓得厚重,天地间一片沉沉墨黑,唯有天际散落着零星细碎的星光,微弱地照着整片村庄。 待到深夜,张招娣开完大队的会议回到家中,匆匆洗漱完毕,便独自登上阁楼,蜷在自己的床铺之上。她迫不及待拆开王煜生赠予的书信,就着微弱的天光,一字一句静下心默读起来。 昨夜,我于清梦里与你相逢, 你踏着破晓晨曦缓缓向我走来, 周身不染半片浮云,干净通透。 你眉目清秀,眉眼间盛着温柔笑意, 恰似初夏温润回南暖风, 以暖阳融融,焐热我常年冰封的心底。 祖父当年为我取下带“帝皇”之意的名, 可半生浮沉,我始终活在身世枷锁与父亲的阴影里。 昨夜,我又于梦里重逢你的身影, 你自繁花丛中缓步走来, 轻轻唤醒我沉寂多年、早已麻木的魂魄。 晚风徐徐,轻柔拂过窗前, 为我捎来一整个春天的希冀与光亮。 张招娣伏在床头,将这封带着笔墨温度的小诗反复品读了一遍又一遍,唇角不自觉漾开甜甜的笑意。她闭着眼,静静憧憬着诗里那场缥缈温柔的好梦,仿佛眼前真的浮起一缕朦胧柔光,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 她心底已然下定主意,愿把自己满腔滚烫热血、一颗纯粹赤诚的心全然交付给王煜生。可命运待二人何其残酷,重重枷锁横亘在他们之间,身份的鸿沟、旁人的闲话、世俗的规矩,时时刻刻压在两人肩头。她清清楚楚读懂了字里行间藏着的真诚,一字一句揉着他藏了数年的委屈与温柔,甜里裹着淡淡的心酸,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恍惚间,她想起前些日子读过夏洛蒂·勃朗特《简·爱》里撼动人心的句子,心底默默默念: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是完全平等的,在爱与神明面前,世间所有人生来平等。只要两颗真心紧紧相依,便无所谓师生之别,无所谓政治身份带来的落差,更不存在高低贵贱的分野。 心绪稍稍平复,她小心翼翼抚平信纸褶皱,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继续往下细读王煜生写下的第二封书信。 这封信细细叙写了他与她从初见相识一路走来,共同熬过的无数风雨坎坷。信里写下这样一句戳心的话:“我们之间的爱意,就如同家乡绵延流淌的锦江河,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之上,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张招娣一字一句读完,心口怦怦狂跳,忍不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她暗自嗔怪这个满脑子诗书的书呆子,总爱写这般缱绻滚烫的情话撩拨自己。纸上的字句像一道骤然劈落的闪电,直直撞得她头脑发昏,脸颊烧得滚烫,心底翻涌着杂乱又热烈的心绪,再也无法安静地坐在阁楼之上。 她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思,轻手轻脚走下阁楼,脚步越走越快,径直朝着村边池塘的方向赶去。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远远却飘来一阵悠扬清雅的竹笛曲调。婉转醉人的笛声宛若高山流水,清越绵长,萦绕在整片乡野之间。她何其庆幸,能在这样的深夜听见这般乐曲,那清冷沉寂许久的心,被笛声一点点点燃,燃起熊熊滚烫的烈火,心底暗暗生出一腔执念:若不能在这份炽热情意里相守一生,倒不如就此在烈火之中燃尽自己。 动人婉转的旋律牢牢震住了她的心神,她身不由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戏台底下。月光淡薄,四下静谧,她如同木桩一般静静伫立在暗处,半句声响也不肯发出。她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一丁点动静,都会破坏这曲笛声独有的温柔意境。她就这般安静伫立,静静聆听婉转悠扬、缠缠绵绵的笛音,任由满心心事随着曲调起伏飘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许是二人天生心有灵犀,无需言语便彼此懂得,就在她凝神倾听之时,悠扬的笛声骤然停了下来。王煜生慢慢放下竹笛,缓步走下戏台阶梯,脚步带着几分急切,跌跌撞撞走到戏台下方,一伸手便牢牢将张招娣拥入怀中。 张招娣浑身猛地一怔。夜色浓稠漆黑,只有一缕微弱朦胧的月光洒落下来,只能隐约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滚烫深情,脚下周遭尽是化不开的黑暗。她心底骤然生出怯意,下意识想要挣脱他紧箍着自己的手臂。 “招娣,跟我上楼坐坐吧……”王煜生呼吸微微急促,喘着粗气轻声开口,双手依旧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她垂着脑袋,心底早已卸下所有防备,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步步踏上戏台的台阶。 二人刚跨进门内,张招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许久的情意,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主动上前,整个人轻轻扑进王煜生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胳膊,不肯松开半分。 王煜生浑身一震,全然没料到素来内敛羞怯的张招娣会这般主动,心底又惊又暖。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雨果《悲惨世界》里那句直击人心的文字:人生最大的幸福,便是笃定世上有人真心爱着你;旁人爱你,是因为你的模样,可真正珍贵的是,哪怕看透你所有平凡与不堪,依旧满心接纳完整的你。他又记起海伦·凯勒的箴言:永远将脸庞朝向暖阳,如此,便再也看不见身后的阴影。两段文字在心底交织,衬得此刻怀中的温暖愈发真切动人。 “招娣。”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手掌温柔地一遍遍顺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低沉磁性的嗓音温润绵长,一如方才戏台之下那曲婉转笛音,声声入耳,勾得人心神荡漾。 张招娣靠在他怀里,浑身泛起一阵绵软的酥麻,整个人如坠云雾,沉醉得无法自持,肩头与身躯止不住轻轻发颤。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体会这般滚烫悸动的滋味。或许是他身上独有的沉稳气息浸染了她,或许是男女之间天生的吸引力,又或许是二人积压数年的心意在此刻轰然相撞。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中缩得更紧,彻底坠入这片名为爱意的温柔深渊。 心底生出一丝茫然,她轻声自问,这便是世人常说的、至高无上的爱情吗?迟疑片刻,她抬眼看向王煜生,轻声发问: “王老师,爱情到底是什么?” 王煜生垂眸望着怀中的姑娘,她历经世事,性子成熟稳重,心底却依旧藏着纯粹天真,模样格外惹人怜惜。他放缓语调,温柔作答: “爱情,是人世间最珍贵美好的情愫。两颗漂泊的心,跨过漫长岁月、重重阻碍,兜兜转转终于奔赴彼此,灵魂与灵魂紧紧相拥,心意相融,不分你我。这份爱意,就像家乡日夜奔流的锦江河,扎根故土,岁岁相伴,永远不会分离。” 张招娣弯起唇角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娇憨试探,轻声追问:“那我们之间,算得上爱情吗?” 王煜生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碎发,柔声回应:“自然是,傻姑娘,这还用特意问出口吗?” “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诗句一样动人,我特别爱听。”张招娣说话时带着几分懵懂软糯的语气,话音落下,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她顺势轻轻倚靠在他的胸膛,静静沉溺在这份安稳温情之中。 屋角那盏煤油灯火光微弱,灯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跟着晚风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之上,忽长忽短。张招娣心头涌上浓重的羞怯,整张脸颊烧得滚烫灼热,一时慌乱得手足无措,微微发颤的双手轻轻抵在他胸口,缓缓挣开他的怀抱。她刻意避开他那双盛满滚烫真情的眼眸,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木平台边,低声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我们被困在这份情意里,这般小心翼翼、步步为难,还要走多久才是尽头?” “你的意思是……”王煜生眼底瞬间浮起错愕,方才满腔翻涌的滚烫心意骤然冷却下来。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如同硬生生咽下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杏,苦涩直钻心底。方才眼底亮盈盈的光彩刹那间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寒凉,他垂着眼,仿佛在暗自嘲笑自己方才一腔天真热烈的执念。 张招娣望见他骤然落寞的神色,心里一紧,连忙开口解释,生怕他误会自己的心意:“我只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你是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我仅仅是你的学生,身份悬殊,我们当真能长久相守相伴吗?” 王煜生望着她满心不安的模样,故意带上几分自嘲,轻声反问:“我是背负着特殊身份标签的人,而你是堂堂共产党员,像我们这样处境悬殊的两个人,真的适合相守相爱吗?” “哎呀,你怎么总爱胡思乱想,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外在的身份差别。”张招娣听他这般说,心里泛起委屈,缓缓低下了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她垂头失落的模样,王煜生眼底柔意翻涌,再次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你的一片真心,我心里清清楚楚,分毫都明白。” “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也该歇息,我先回去了。”张招娣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直起身,打算就此告辞离开。 王煜生立刻伸出右手,再次温柔地将她拉回自己怀中,眼眶微微发热,眼底盛满动容与珍惜,低声缓缓说道:“招娣,谢谢你。” 王煜生抬手伸出右手,再度将她温柔揽入怀中,眼眶早已蓄满温热的泪水,嗓音微微发颤,轻声重复道:“谢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直白滚烫、略显外露的“我爱你”,却让张招娣心底漾开一片柔软暖意。这是独属于读书人的含蓄深情,藏着书卷沉淀下来的温润风骨,是她一直由衷敬佩的文人气度。她静静依偎在他怀中,细细沉溺在这份爱意包裹的温柔里,感受着情爱独有的暖意与清甜,心中清晰明白,这便是人世间最高贵、最神圣的情愫——爱情。 良久,王煜生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一路目送她的身影走出祠堂,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一九七六年端午刚过,一则惊天噩耗传遍全国:唐山爆发特大强震,二十四万余人在灾难中丧生,各类经济损失逾五十亿元。 祸不单行,国内西部区域又遭遇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涝。连绵大雨无休无止,日夜不停倾泻而下,平地积起滔滔洪水,水势一日日蔓延扩张;雨水顺着屋檐层层垂落,宛若山间飞瀑奔涌不息,恰好应了那句古诗:“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田里正值抽穗扬花的禾苗尽数浸泡在浑浊洪水里,不过短短几日,整片田地便飘起稻谷腐烂发霉的刺鼻异味。 暴雨带来刺骨湿寒,气温骤降如同深冬,村里的姑娘后生全都翻出厚棉衣裹在身上,不少人家整日烧起柴火,靠暖意抵御湿冷。锦江河分叉支流旁,仅存三丛野生带籽竹林,竟逆势开出一簇簇雪白竹花,这般罕见景象引得不少村民放下手中农活,三三两两走到河边静静观赏。 河岸两边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心里忐忑不安,纷纷揣测这接连天灾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不少年长老人垂着花白胡须,身上套着磨得破旧起球的粗布短褂,脚踩破烂草鞋,手捏旱烟杆,一边吧嗒抽着烟,一边口齿含糊地絮絮叨叨,说着各种揣测 六月中旬,锦江河彻底褪去往日温婉平静,暴涨的洪水汹汹奔涌而来,宛若一头暴怒的雄狮,朝着两岸村落席卷而至。连天暴雨倾泻不止,仿佛苍穹裂开一道巨缝,瓢泼大雨无休止地砸向大地。 山洪裹挟着断枝、乱石从山谷直冲而下,汇入本就水位暴涨的河道,轰隆作响的浪头一遍遍拍击河岸,重重压在两岸百姓的心尖。往日河中央浅浅的绿洲,顷刻间便被大水吞没,化作无边无际的浑浊汪洋 汹涌咆哮的洪流卷走岸边各类禽畜尸骸,统统卷入湍急漩涡顺水漂向远方。河边世代沿用的石板码头,被大水冲刷得踪迹全无。百姓望着漫天漫地的滚滚浊浪,心底满是惶恐无助。 洪水无情,山河万物皆受波及,坚固石屋、沿河错落的村庄,全都难以抵挡这场天灾。河道深处狂风肆虐,巨浪层层翻涌,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动荡。 锦江河畔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村里处处充斥着慌乱的气息。这是解放二十七年来难得一见的特大洪涝,田里成片水稻尽数绝收,棉苗也全被洪水淹没,一年的收成尽数落空。 灾祸突如其来,乡里读过古书、通晓旧事的老人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忍不住低声感慨,言语间满是对天灾的叹惋。 第97章 锦江河畔起风波 “全国知识青年下乡,奔赴乡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极具时代意义的大事。”这一年,家乡县委的工作人员逐一摸排梳理辖区内知识分子的履历底细,很快摸清了王煜生的过往——他是名牌大学走出来的高材生,学识出众、眼界开阔,县里便将他分配至县第一中学,担任英语授课教师。一中校长素来惜才爱才,格外看重王煜生扎实的学识与温和稳重的性子,一心想把他长久留在校园,安稳执教。 可世事难料,没过多久,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落在王煜生身上。他被迫暂时停下讲台授课,接受层层细致的调查核实。那段难熬的岁月压得他喘不过气,日日煎熬、夜夜难安,谁也不曾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会彻底扭转他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轨迹。 上级为方便近距离观察、开导引导他,特意将他调往水陆出行都十分便利的兰里公社。公社工作人员再三叮嘱当地负责人,多留心关照这位远道而来的知识分子,安排他扎根乡间日常劳作,让他在泥土烟火、乡民相处之中,慢慢沉淀浮躁的心绪。 兰里公社的书记为人宽厚仁善,十分怜惜饱读诗书的王煜生,知晓他本性正直本分,从没有苛待为难他的心思,一心打算给他安排一份安稳差事,让他重新拾起教书的本行。一来,他可以教乡下孩童读书识字,教孩子们明辨是非、通晓事理;二来,乡间生活节奏舒缓平和,日日与淳朴百姓打交道,也能让他紧绷压抑的心境,慢慢抚平、调整过来。 转眼,王煜生扎根锦江大队教书已是整整一年。日复一日给乡里初中生讲授文化课,望着台下一群满身泥土气的农家少年,他心底时常生出大材小用的怅然。大队干部与乡里乡亲看待他的眼光也各不相同:一部分人觉得他是大城市来的读书人,言谈举止间自带一层疏离感,难以真正亲近;可更多乡民打心底敬重他,敬佩他学识渊博,知晓无数山外的新鲜见闻,总爱围着他打听城里的光景。 时常有乡亲托他帮忙办些远超自身能力、难以办到的琐事,每到这时,王煜生也只能无奈地扯起嘴角苦笑,轻声叹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平日里课闲下来,王煜生总爱坐在教室里,对着一群满身泥土气息的乡下孩童,描绘山外遥远的未来。他轻声告诉孩子们,人类终有一日能登上清冷的月球,恰似千年古传说里嫦娥奔月的故事。月球之上天寒地冻、一片荒芜,古人将这片孤寂之地唤作广寒宫,独居月宫的嫦娥,一辈子都困在无边清冷孤单里。讲到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时,他便放柔嗓音,缓缓为孩子们吟诵李商隐那首流传千古的《嫦娥》。 他一遍遍向少年们描摹那片遥远星河:凡人终会踏足月亮,复刻神话里嫦娥奔月的浪漫传说。月球酷寒荒凉,因此得名广寒宫,独守月宫的嫦娥,日复一日熬着绵长孤寂。话音落,他眼底盛满沉沉感慨,一字一句低声念起唐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诵完诗句,他常常独自走到锦江河岸边,来来回回踱步徘徊。旁人远远望去,只觉他失魂落魄,模样好似要投河寻短见,可细看才知,他只是深陷沉思,一遍遍复盘自己坎坷的过往与渺茫前路,指节死死攥着一支竹笛,笛身都被掌心沁出的汗水浸湿。 王煜生不止一次找到高书记恳切求情,恳请组织通融,把他调回故土王家庄教书。那里是他出生长大的根,族谱上工工整整留存着他的名姓,他满心期盼躲在宗族庇护之下,靠着同族乡亲的照拂寻一丝暖意,抚平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愁绪。可王家庄只办了一所简陋小学,根本没有初中校舍,更谈不上开设英语课程,就算勉强开班授课,也没有配套课本教具,现实条件根本支撑不了他任教。 高书记始终无法完全读懂他执意回乡的心思。锦江大队与王家庄相隔本就不远,若是将他调回原籍,他那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开阔的眼界,极易引来乡邻闲言猜忌,搅乱乡间安稳平和的秩序。何况他有海外亲友渊源,过往又留下过言语上的争议记录,一言一行都必须万分谨慎。倘若他稍有失言、行事出格,受重压的不只是他自己,整个王氏宗族,往后在乡里都要抬不起头,受尽旁人指点闲话。 高书记翻来覆去权衡许久,最终选定将王煜生安置在锦江大队。此地山清水秀,刚好坐落于渔村与王家庄的中间地带,地处锦江河中上游,又是往返吕家坪赶集的必经要道,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平日里往来赶路、赶集的行人络绎不绝,消息通达,也方便大队随时照拂他。 村子里住着不少身世坎坷、在外历经风霜后回乡落脚的人,岁月磨平了众人身上的棱角,人人都收敛心性,踏踏实实地守着乡土过日子。这里除了世代耕耘土地的本地农户,还藏着一群怀揣理想的读书人,他们不甘心一辈子被田埂泥土束缚,心底总盼着奔赴远方看一看广阔天地,这份独有的风骨,也成了锦江大队与众不同的乡土气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到春夏之交,这片河畔的天气便格外阴晴不定,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阵轰隆隆的闷雷滚过天际,转瞬就会泼下倾盆大雨,骤雨来得猝不及防,常常打村民一个措手不及。 大队干部常年守着这片土地,早已摸透了当地反复无常的气候规律,只要远远听见天边传来雷声,便会提前奔走通知各家农户,做好防汛、收农具的准备,防备突如其来的暴雨。 旁人只凭着几句流言,便随意给王煜生贴上单薄的身份标签,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昔日那些脱口而出的观点与想法,让他始终处在旁人重点留意的视线之下。但凡乡里社会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在心底反复掂量、揣测自己往后的处境,半点不敢松懈。 王煜生站在这间容纳三十四名农家少年的简陋讲台之上,刺骨的冷风顺着木窗缝隙呼呼地灌进屋内。这间教室常年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合霉味的气息,台下的孩子们缩着脖子抵御寒意,坐在老旧破损的桌椅板凳上,却依旧睁着透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听他讲课,半点不肯分心。 他目光沉静有神,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脱口而出,每每开口,总能引得台下的孩子们满眼惊叹。兴致上来时,他还会放缓语速,给孩子们细细讲解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与《装在套子里的人》。纵使自身命运接连遭遇波折,心中藏着万千委屈,王煜生也从来不会在学生面前流露半分愤懑消沉,始终温和从容地完成每一堂授课。 他心性沉稳,头脑始终清醒通透,心里清清楚楚拿捏着教书治学、待人处世的分寸,从未失过章法。 一晃七八年光阴匆匆淌过,王煜生回乡扎根已是许久。从前一口流利地道的上海口音,早已被湘西麻阳软糯厚重的乡音层层浸染,平日里与人交谈,张口便是本地人一听就懂的乡土土话。待人接物也全然入乡随俗,不再执着城里斯文的旧式称谓,跟着村里男女老少,一同唤着满奶奶、高叔叔、嬢嬢婶婶这类地道乡土叫法,半点不见隔阂。 他也早已习惯这片土地粗犷浓烈的山野吃食:油爆青椒、鲜辣羊角椒、软糯甜酒糍粑,还有苗乡代代流传的特色风味,本地人钟爱的烟火滋味,他尽数接纳品尝。从前富家书生身上养出来的娇气,早已被田间风雨磨得一干二净,他完完全全融进了这片锦江河畔的乡土,脚踏实地,安安稳稳扎根于此劳作度日。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伟人毛主席在北京逝世,这道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骤然震颤了整片华夏大地。消息传遍四方,举国上下尽数沉浸在撕心裂肺的巨大悲痛里。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农活、手头生计,家家户户赶制黑纱、素白小花,大街小巷目之所及,尽是肃穆哀戚的氛围。乡野村落、工厂车间、校园学堂、机关单位,无处不萦绕着沉沉哀伤,无数人难掩心底恸哭,彼此搀扶安慰,亿万国人在这份举国同悲里紧紧相依。 噩耗传来的这一日,锦江学校全校师生停课致哀,全村男女老少尽数汇聚在戏台之下,垂首肃穆、沉痛追念伟人,整片河畔天地,都被一层沉甸甸、化不开的哀思牢牢笼罩。 秋风卷着寒凉阵阵袭来,天空飘起绵绵细密的冷雨,雨丝如烟似雾,朦胧笼罩着远山与锦江河,天地间一片凄清萧瑟。 连绵冷雨裹着萧瑟秋风,沉沉压在锦江大队的上空,整片河畔都浸在化不开的哀恸里。 学校早早停了全部课程,村里家家户户放下田里的农活、手中的针线,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往村中央的大戏台聚拢。戏台正中悬挂着伟人画像,四周缠满素白的纸花,一条条黑纱垂落,风吹过,素花轻轻晃动,无声诉说着心底的悲痛。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垂首落泪;田间劳作的汉子攥紧粗糙的手掌,肩头不住抽动;学堂里的孩童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眼眶通红,学着大人的模样低头默哀。没有喧闹声响,唯有细雨沙沙,混着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漫过整条锦江河。 大队干部站在台前,声音沙哑地领着众人默哀。往日里热闹的乡邻,此刻两两相扶,彼此拍着后背宽慰,谁都清楚,这是举国同悲的时刻,亿万百姓心底,都藏着同一份不舍与哀伤。 江面上往日穿梭的渔船全都靠岸停泊,不再撒网,河中游动的水鸟也静静浮在水面,仿佛也懂人间悲戚。冷雨打湿了村民的衣衫,没有人舍得离去,所有人静静伫立在戏台之下,任凭绵绵秋雨淋透头发,一心追念伟人,久久不肯散去。 默哀结束后,不少乡亲依旧留在原地,低声说起过往岁月里的种种光景,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感念。漫天烟雨笼罩远山河水,整片乡土,都浸在绵长肃穆的哀思之中。 第三节秋雨含愁,寸情难掩 暮色沉沉的黄昏时分,张招娣踩着湿漉漉的泥路心急火燎冲进屋内,一进门便再也撑不住,直直扑进王煜生怀中,肩膀不住颤抖,压抑不住地失声抽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埋在他肩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煜生,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 她细碎柔软的哭声,衬得这举国同悲的氛围愈发肃穆沉重。王煜生同样深陷在痛失伟人的巨大哀伤里,心口沉甸甸地发酸,他放轻嗓音,柔声安抚怀中落泪的姑娘。 “招娣,别哭了,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好好继承毛主席留下的遗志。” 他的声线低沉温润,温柔里藏着沉稳的力量。心思细腻的他敏锐捕捉到,张招娣对自己的称呼早已悄然变了模样,不再是从前生疏客气的“王老师”,一声煜生,满是藏不住的亲近。他心口轻轻一颤,手臂缓缓收拢,将她稳稳揽在怀中,真切感受着姑娘毫无掩饰、纯粹炙热的情意,心底翻涌着阵阵动容。纵使此刻二人紧紧相拥,王煜生依旧牢牢守住分寸,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愫,只抬手一下下轻柔拍抚她的后背,温热的身躯静静相依,一点点抚平张招娣纷乱崩溃的心绪。 “煜生,我们结婚吧。” 方才相拥的片刻,她清清楚楚看得分明,王煜生始终守着分寸自持克制,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张招娣攒了许久的勇气,此刻轻声道出心底期盼,眼底盛满无比认真的恳切:“只要能和你相守在一起,什么时候成婚我都心甘情愿,就算是现在,我也半点不后悔。” 这番告白落在耳畔,王煜生的心底瞬间翻涌出欢喜与酸涩交织的复杂滋味。欢喜的是招娣这般赤诚坦荡,掏心掏肺地爱慕着自己;可转念想到自身坎坷窘迫的处境,他又满心自卑煎熬。像他这般背负过往、走到哪里都受人留意审视的人,又怎么能给眼前这个干净热忱的姑娘一份安稳无忧的归宿?其实他心底早已悄悄装下了张招娣,无数个深夜,他都幻想过拥有一处温暖安宁的小家,与她朝夕相伴、岁岁相守,可残酷现实层层桎梏,死死困住了他深藏心底的这份心意。 他慢慢松开微微发颤的手掌,重重深吸一口带着秋雨凉意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起伏的万般心绪,嗓音低沉沙哑,藏着一身难以言说的无力与煎熬。 “以我如今这般举步维艰的处境,我们……当真能顺顺利利成婚吗?我实在怕委屈了你,耽误你的一生。” 话音落定,王煜生身形轻轻一晃,失魂落魄般颓然坐落在老旧粗糙的木凳上。他掌心依旧舍不得松开她的手,眼底漫开茫然怅惘,仿佛大半精气神都被抽离一空,只剩一具空空落落、满心愁苦的躯壳。 可这番苦衷落在张招娣耳中,全然变了另一番苦涩滋味。她只当这是他搪塞推脱自己的说辞,从前一封封书信里温热真挚的告白,此刻在她眼里,全都化作了虚无缥缈的空话。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狠狠一把将他推开,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安与怒意瞬间尽数迸发,眼眶瞬间通红,哽咽着失声哭喊。 “原来你从前写给我的那些信,口口声声说爱慕我,全都是哄骗我的假话!” “招娣。” 王煜生心头骤然一紧,慌忙站起身,伸出手臂牢牢将她重新揽回怀中。隐忍蛰伏了数年的满腔情意,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滚烫轻柔的吻轻轻落在她泛红的脸颊、颤抖耳畔与纤细颈侧。长久克制的爱意冲破了理智的防线,张招娣浑身发软,无力挣扎,轻轻倚靠在床边的床沿之上,任由汹涌的情绪将自己裹挟。 第98章 冷雨秋江,情难自抑 小节一:秋雨屋内书婚约,两心相许盼成婚 一股温热绵长的暖意缓缓漫遍王煜生的四肢百骸,恰似寒冬里冰封了许久的山野,骤然撞上一缕回暖的春风。冻土层层消融,春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山野草木悄悄酝酿出新芽,整片沉寂的天地,都在这一刻慢慢复苏。他正值意气尚存的壮年,这份姗姗来迟、汹涌难挡的心意猝不及防席卷全身,而赠予他这一场滚烫心动的,竟是自己悉心教导了数年的学生,张招娣。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七八年朝夕相伴的相处,薄薄一层“师生”名分,早已拦不住二人心底悄悄滋生的情愫。姑娘日复一日默默惦记、无声付出,纯粹又赤诚,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惦念,在这一刻,终于沉淀成深入骨血的爱慕,再也掩藏不住。 积压数年的心事再也无从克制,王煜生彻底沉溺在这份滚烫又温柔的情意之中。张招娣轻轻舒展臂膀,放下了所有世俗的拘谨与顾虑,心甘情愿将自己全然交付,任由满心翻涌的爱意包裹自身,心头又朦胧,又滚烫。 心意相融的刹那,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柔软暖意将姑娘整个人紧紧裹住。她身子轻轻发颤,如同林间受惊温顺的小鹿,软软地依偎在他怀中。两个人跨过世俗眼光与身份隔阂,悄悄许下此生再也无法拆分的牵绊。 二人静静相拥,不知过了多久,王煜生的手臂依旧牢牢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一遍又一遍轻柔摩挲着她的后背。他将嗓音压得极低,满是藏不住的缱绻不舍:“真想把你揉进我的骨血里,往后带着你走遍天涯海角,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半步。” 半晌过后,他细心将周遭收拾妥当,安静坐在床沿,俯身轻轻吻过她柔软的脸颊,语气郑重无比,许下沉甸甸的诺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我定然寻个合适时机明媒正娶,让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子,绝不委屈你半分。” 张招娣静静靠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上,眉眼弯起浅浅温柔的笑意,心底甜丝丝的,好似盛满了山间蜜坛里酿足时日的蜜糖,万般酸楚尽数化作满心欢喜。 又安静温存片刻,怀中的王煜生渐渐沉寂下来,不再言语。张招娣小心翼翼轻轻放平他的身子,抬眼望去,他已然沉沉睡熟,嘴唇微微轻张,脸上凝着一层安稳又满足的笑意。她便也轻轻侧过身,静静躺在他身侧,默默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盼了数年的温柔情意。 就在这个举国同悲、冷雨潇潇的特殊夜晚,二人互诉衷肠,许下相守一生的心意,匆匆定下彼此相伴终生的牵绊。这间简陋的木板小屋陈设陈旧朴素,屋内仅有一张老旧木床、一张普通木桌、一只老式木箱,再配上两只磕碰得满是斑驳痕迹的木箱子,两把粗笨简陋的木椅。原本人生轨迹截然不同、各自饱经磨难的两个人,终究在这个秋夜,紧紧依偎在了一处,将往后余生紧紧系在了一起。 “往后我们还能去往哪里呢?”张招娣心底漫开一层茫然无措,她微微撑起身子,侧过头静静凝望着身侧熟睡的人,细细听着他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起伏温热的胸膛上,嗓音温柔又带着沉甸甸的不安:“煜生,从今往后,我整颗心完完整整都属于你,往后世事无论如何辗转波折,你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答应你,你也永远不要松开我的手。”王煜生低头,轻轻吻过她柔软的发丝,抬手温柔擦去她脸颊滑落的泪珠,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面庞,满是疼惜。 深秋的月色清冽寒凉,穿屋而过的晚风呜呜轻响,好似也在共情这对苦命人藏在心底的万千心事,整片天地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九月十八日,连绵秋雨终日未歇,山河大地都浸在肃穆沉重的哀思里。和全国千千万万百姓一样,庄重肃穆的毛主席追悼大会,在大队礼堂正式举办。张招娣跟着锦江大队党支部所有干部,一同到场,垂首参与这场全民悼念仪式。 这一日校内全部停课,上午全校师生统一集结,参加缅怀伟人的追悼大会;下午暂且放下课业,留给所有人平复心底沉痛的情绪。 王煜生独自一人,在空旷冷清的戏台上来回踱步。毫无预兆间,细密秋雨骤然漫天洒落,雨丝细如牛毛、宛若花针,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心头沉甸甸压抑万分,望着漫天无止歇的冷雨,只觉苍天也在一同垂泪。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难以揣测,遥遥无期的等待还在前方煎熬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难熬。 自那一夜互诉心意之后,二人早已交付全部真心,定下相守一生的约定。等待相守的时光格外磨人,度日如年的煎熬缠上心头,王煜生日日心心念念,期盼着二人安稳相守的归宿早日到来。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冰凉细碎的雨丝如同揉碎的泪珠,缠缠绵绵洒向整片大地,也一圈圈缠紧了他心底绵长无尽的思念。万千纷乱的心绪无处排解,他只得独自折返宿舍,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笛抵在唇边。低沉婉转的曲调缓缓流淌开来,清冷的笛声裹着窗外秋雨的寒凉,也藏着他心底化不开的淡淡忧愁。他就这般安静静坐,一边悠悠吹笛,一边静静等候张招娣前来。那份结婚申请书,他早已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誊写妥当,只等张招娣落下签名。只需再熬过短短两日,二人便能一同前往公社,正式登记领证,名正言顺结为相守一生的夫妻。他已然迈入而立之年,半生漂泊流离,内心始终无比期盼能拥有一处安稳温暖的小家,再也不愿孤身一人四处漂泊。老辈人常说三十而立,先成家、后立业,这份代代相传的朴素念想,也是他埋藏心底许多年的期许。 他在心底轻轻默念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眼下举国上下依旧沉浸在深切的哀思之中。他默默宽慰自己,只需熬过这短短两日,这份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巨大的悲恸,总会慢慢平复消散。 祠堂之内肃穆寂静,安静得甚至能清晰听见在场每个人细微的呼吸声。院落里那棵生长了上百年的古树静静伫立,枝桠间的喜鹊依旧默默衔枝筑巢,一心搭 建属于自己安稳温暖的小窝,模样像极了此刻满心期盼归宿的他。 这片老式木屋还未通上电,屋内四处漫着幽深昏暗的光影。正中三间教室的窗棂上,还贴着旧时遗留下来的白纸条。平日里这座戏台与露天广场格外冷清,唯有放映露天电影、搭建文艺汇演舞台,或是召开集体大会、喇叭循环广播消息的时候,这里才会热闹起来。 唯有这些特殊时日,此处才会聚满人声,热闹上一阵子。剩下大半光阴里,周遭总是安安静静,静得连落地的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无端在人心底漾开一股空落落的寒凉。 天色一寸寸沉落,沉沉夜幕缓缓笼罩住整座村庄。张招娣提着一只食盒,脚步轻柔地走了进来。她小心掀开盒盖,温热饭菜的香气瞬间四下漫开,眉眼间浮着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同他说道:“我跟我娘说了我俩打算成亲的事,老人家听得满心欢喜,特意一早起来,单独给你煎了两个滚烫圆润的荷包蛋。” “伯母实在费心了,那伯父是什么看法?”王煜生听见这话心头一暖,笑着放下手中练字的毛笔,微微侧过身子,语气满是恳切,急切地追问起来。 “我爹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闷了许久,才缓缓长长叹出一口气,嘴里念叨着老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出仇’,末了终是松了口,说不再刻意管束我,我自己认定的婚事,他愿意顺我的心意,让我嫁与你。”张招娣细细转述着家中方才的情景,字句间藏着藏不住的欣喜。 话音才刚落下,她便转身快步跑下楼,端来一盆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的温水,细心地摆放在桌边,妥帖周全,处处皆是体贴。 王煜生腹中早已空空落落,饿得发慌,下意识伸手便要端起碗筷直接吃饭,手腕却被张招娣轻轻拦住。她轻轻推着他的胳膊,示意他先洗净手脸再用餐。王煜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憨憨一笑,乖乖依言照做,一旁的张招娣柔声催促:“动作快些吧,饭菜凉了就失了滋味。” “瞧你这急哄哄的模样,活像只一心惦记吃食的小馋猫,中午不曾开火吃饭吗?”张招娣望着他急切的模样,语气里掺着心疼,又带着几分嗔怪。 “昨日你提前同我说,今日会过来给我送饭,我便想着稍稍等一等……”王煜生的话语还未说完,就被张招娣温柔打断。 “所以你便硬生生空着肚子熬完一整个中午?哪怕简单煮一碗面糊垫垫肚子也好,怎能这般委屈自己。若是我临时有事耽搁没能过来,你岂不是一整天都没有东西填肚子。”她絮絮地念叨着,字字句句,全都藏着掩不住的牵挂与心疼。 “我心底笃定你一定会赴约,我们早就说好的事,我一刻也不曾忘记。”王煜生眉眼弯弯,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开口。 “招娣,咱们的结婚申请书我早已一笔一划书写妥当,收在抽屉之中,你要不要拿出来看一看?” 王煜生慢条斯理地吃着晚饭,吃到合口味的菜,便细心夹起一筷,温柔递到张招娣唇边。张招娣笑着摆手,说自己先前在公社已经吃过晚饭,可他依旧执意如此。他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姑娘脸上挪开,静静凝望着她眉眼,越看心底越是悸动,果真应了那句老话,情人眼里出西施。 一餐饭缓缓吃完,他接过张招娣递来的温水,慢慢饮下。眼见她收拾好碗筷,已然准备动身回家,王煜生连忙抬手将她唤住,快步走到桌边,小心翼翼从抽屉里取出叠得平平整整的一页信纸,眉眼带笑轻声开口。 “稍等片刻,招娣,麻烦你在这份申请书上,落下你的名字。” 张招娣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抿着唇嫣然一笑,轻轻将那份字迹工整清秀的结婚申请书平铺开来。 纸上工整写着: 尊敬的上级公社领导: 我叫王煜生,男,现年三十岁,现任锦江大队中学教师。 张招娣,女,现年二十四岁,担任锦江大队妇女主任。 我们二人自由相识相恋,彼此情投意合,完全符合《婚姻法》各项规定,自愿结为夫妻。我们坚决响应党的号召,践行晚婚晚育,自觉遵守计划生育相关政策,特此递交申请,恳请领导予以批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致 敬礼 申请人:王煜生 张招娣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八日 张招娣一行行仔细读完申请书上的字句,只觉脸颊阵阵发烫,心底像是燃起一团温软的火苗,羞怯与欢喜交织在一起。她当即拿起笔,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二人静静相对而立,眼底翻涌着积攒了数年、再也掩藏不住的脉脉深情。 张招娣羞怯地垂下眼帘,两颊晕开一层薄薄绯红。王煜生顺势轻轻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温热轻柔的吻细细落在她的脸颊,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他鼻尖,温婉动人的模样,惹得他心底一阵阵悸动。他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许下诺言,如今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只等正式办好领证手续,便带着她远走他乡,相守安稳度日。张招娣眼底盛满亮晶晶的幸福,又带着几分懵懂不安,轻声问道:“那我们往后可以去往哪里?” “小傻瓜,等放了寒假,我便带你去往上海,见见我的家人。”王煜生眉眼温润含笑,指尖一遍遍地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期许。 “嗯。”张招娣痴痴地扬起唇角,主动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迎了上去。 他小心将她拥至床边,指尖缓缓解开衣衫,狭小安静的木屋之内,二人全然放下了所有世俗拘谨。这是他们又一次交付满腔心意的温存时刻,也悄悄埋下往后数不尽纠缠牵绊的缘分伏笔。张招娣轻轻闭上双眼,抬手慢慢褪去他的外衣,王煜生下意识伸手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她轻轻摇头拦住。她心甘情愿交付全部真心,完完整整将自己托付给眼前心上人。 积压数年的爱恋在此刻尽数倾泻,两人紧紧相拥,再无半分克制,一同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守温情之中。可这份安稳温存尚未持续片刻,意外骤然降临。一阵急促粗暴的砸门声轰然响起,门外传来蛮横粗重的呵斥声响,尖利刺耳的喊声划破秋雨笼罩的寂静夜色。 小节二:粗暴砸门惊好梦,一纸申请付火光 屋内正沉浸在爱意里的二人心头猛地一紧,浑身骤然绷紧,一股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王煜生心中骤然大惊,连忙翻身滚落到床下,昏暗的屋子里两人慌乱失措,一时间根本来不及捡拾散落一地的衣衫。他急忙扯过一旁宽大的床单,严严实实地将张招娣裹护妥当,自己也匆匆套上长裤。 “开门!再迟迟不肯开门,我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孟致虎在门外疯狂叫嚣,满身戾气的吼声穿透薄薄门板,听得人后背阵阵发凉,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正步步紧逼向二人。 张招娣一听便辨出了门外孟致虎的嗓音,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逼着自己快速镇定下来,伸手在桌面上来回摸索火柴,借着屋内微弱的动静匆匆穿戴整齐衣物,而后利落擦亮火柴,点燃桌上那盏煤油灯。 孟致虎透过门缝瞥见了张招娣半张脸庞,瞬间怒火翻涌,张口便是厉声呵斥,扬言说要撞开屋门,强行进屋搜查。 他招呼屋外一众跟班一同使劲冲撞门板,砰砰的撞击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粗俗谩骂,喧闹得如同战场上轰鸣的炮火,整座戏台都跟着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坍塌。粗野刺耳的嘶吼一阵阵钻入耳畔,叫人脊背阵阵发紧,心底生出无限惶恐。 伴随着一声沉重巨响,单薄的房门终究被狠狠撞开。 “把这两个人捆起来!”孟致虎的吼声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狭小屋内。 王煜生与张招娣还没来得及开口半句辩解,便被闻讯赶来的治安民兵反手捆住了双臂。 “放开我们!你们凭什么胡乱抓人!”张招娣声嘶力竭地呼喊,奋力扭动身躯,拼命挣扎反抗。 “立刻把他们押回大队部去!”孟致虎扯着嗓子厉声咆哮,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通红发亮,活像两盏烧得滚烫的红灯笼,满身蛮横戾气扑面而来,压得整间小屋的空气都凝滞发闷。 他目光一扫,当即瞥见桌面上平整摆放的信纸,大步上前一把抓在手中,匆匆扫过纸上字迹,一眼便认出那是二人亲笔写下的结婚申请书。他牙根狠狠一咬,满脸都是阴阳怪气的恨意,抬手一口气吹偏煤油灯的灯罩,慢悠悠凑上前,借着灯芯跳动的微弱火苗,径直点燃了这份承载着两人全部期盼、至关重要的文书。 “住手!不要烧掉我们的结婚报告!”王煜生眼见心血顷刻间就要化为灰烬,红着眼猛地奋力扑上前想要阻拦,奈何身边两名民兵身强力壮,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他的双臂,半点动弹不得。他拼尽全身力气挣扎扭动,肩膀与手腕挣得发酸发疼,最后还是被几人合力狠狠按在冰冷泥地上,粗麻绳一圈圈层层缠绕,将他捆缚得结结实实,分毫都无法挣脱。 孟致虎就站在一旁,借着申请书燃起来的微弱火苗,慢悠悠卷了一支旱烟点燃,双唇抿起狠狠吸上一大口,半截烟卷转瞬就燃去了三分之一。他斜着身子站定,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嘲讽神色,目光牢牢锁着地上被牢牢控制住的两个人,眼底满满盛着刻薄的恶意与藏不住的敌意,静静看着那页婚书在火光里一点点卷曲、烧成黑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孟致虎站在一旁,冷眼睨着被捆缚在地的王煜生,嘴角扯出一抹刻薄又阴狠的冷笑,满腔妒火翻涌不止,字字句句都带着扎人的敌意,高声嘲讽起来:“真是不自量力的东西,区区一只癞蛤蟆,也痴心妄想能吃到天鹅肉!竟敢明目张胆跟我抢人,把心思打到我看中的姑娘头上。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处境,身上还扣着莫须有的罪名,落魄漂泊,哪里配得上招娣这般优秀能干的女子?” 张招娣听见这番贬低心上人的恶语,心底又气又疼,一股刚烈的性子瞬间涌了上来,哪怕双手被麻绳捆住,依旧挺直脊背,抬着眼直直对上孟致虎,毫不畏惧地出声顶撞。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对王煜生的情意坦荡干净,两情相悦从来没有半点过错,凭什么要受人这般羞辱诋毁。 这番顶撞彻底点燃了孟致虎积压许久的怒火,他霎时间勃然大怒,胸腔里的戾气再也压不住,扬手便狠狠朝张招娣扇去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落定,张招娣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发疼,酸涩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可她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一滴示弱的眼泪。 孟致虎看着她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底的恨意更重,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阴沉着脸冲身旁民兵厉声下达命令:“把这两个人全都带回大队部,严加审问,从重处置!” 第99章 夜雨押人赴公社 西天之上,黑压压的乌云翻涌着层层叠叠压向村庄,天地间闷得喘不过气。转瞬之间,天际炸开隆隆震耳的惊雷,一道扭曲刺眼的白亮闪电猛地撕裂厚重云层,刹那间将整片山野、屋舍照得惨白透亮,可光亮不过一瞬,大地又重新坠入无边沉沉的昏暗里。 细密连绵的秋雨跟着淅淅沥沥飘落,冷风裹着雨丝往人衣领里钻,丝丝凉意浸透骨肉,天地万物都蒙着一层萧瑟湿冷,仿佛连风雨都在为这一对蒙冤受屈的有情人暗自垂泪,满是压抑的悲凉。 大队部的会议室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围满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挤在人群后方,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幸灾乐祸的神色,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尖锐又难堪。 王煜生与张招娣被民兵强行按着,双双跪在冰凉坚硬的泥土地面上。张招娣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地面,混着地上的雨水晕开小小的湿痕。王煜生频频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姑娘,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尽担忧。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自背负旁人强加的污名,日日承受邻里闲言碎语、无端刁难折辱,早已麻木,可他唯独放心不下性子刚烈执拗的张招娣,生怕这般当众受辱的场面,会压垮她的心。 “招娣啊招娣,你怎么就不为自己往后的前程好好掂量一番?”大队书记上前一步,眉头紧紧拧起,伸出手指直直戳在张招娣的鼻尖上,语气严厉地厉声呵斥,“你是一名堂堂共产党员,怎么能和身负处分、带着罪名的人纠缠不清,做出这般出格惹闲话的事?这般行径,简直丢尽了党组织的脸面,给咱们整个大队支部抹了大黑!” 张招娣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水骤然收住,她用力挺直单薄却倔强的脊背,不卑不亢地抬眼直视书记,清亮的嗓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坦荡,据理力争:“我从来没有给党组织抹黑,没有任何一条规矩写明,共产党员不能真心爱慕任何人。人与人的灵魂生来平等,动心相爱从来都不是过错,我问心无愧。”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阴沉沉的提议,有人扯着嗓子高声说道:“书记,依我看,干脆照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旧规矩办事,把这一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直接沉进石磨潭里了结了事,也好给全村上下立个规矩!” 话音刚落,孟致虎立刻上前半步,站在人群侧边煽风点火,粗声粗气地附和着,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歹意。他心底早就记恨上王煜生,一心想借着这件事彻底除掉情敌,巴不得借着旧风俗狠狠惩治二人,每一句话都刻意往极端的方向引导,妄图煽动在场村民的情绪。 张招娣听闻这番狠毒的说辞,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心中又惊又怒,当即扬声厉声驳斥:“胡闹!你们难道还想再闹出人命案子吗?咱们村子前些年就出过潭中伤人的惨案,好好一条人命白白断送,难道你还想再造就第二个杀人犯吗?” 她胸腔里憋着一股正气,不卑不亢地继续分辩,字字铿锵有力:“沉潭本就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陋习,早就该被彻底摒弃。如今早已是新社会,当年毛主席带领大家推翻三座大山,那些腐朽落后、残害百姓的旧规矩,早就明令废除了。现在若是私自把人扔进深潭残害性命,这便是蓄意杀人的重罪,人民政府绝不会姑息,一定会依法严惩肇事之人!” 一旁的孟学成被张招娣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面挂不住,气得后槽牙紧紧咬合,牙根咯吱作响,他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张招娣,厉声呵斥:“你这个糊涂东西!做事头脑简单、不分轻重,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孟致虎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二人,心底的不甘与妒意翻涌不休,他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心上人,也不甘心让王煜生逃过惩处,闷闷不乐地开口争辩:“那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们,万万不行!这两个人是我当场亲手抓到的,眼下还有这么多乡亲都亲眼见证,全都能为我作证,这件事绝对不能草草了结。” 张招娣挺直脊背,哪怕双膝跪在冰冷地面,周身也透着坦荡无畏,清亮的嗓音响彻整个会议室,坦然为自己与王煜生辩驳:“我们二人是光明正大自由相恋,坦坦荡荡,根本不是你们口中不知廉耻的人,相爱从来算不上过错。” 孟学成听罢,顿时怒火直冲头顶,满脸不耐地质问:“连婚书都没有正式定下,就私自共处一室,这不是伤风败俗又是什么?扰乱乡里男女正常交往的秩序,这样的行为本就是律法规矩所不允许的!”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村民这下彻底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纷纷。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跟着起哄,添油加醋编造难听闲话,句句尖酸刻薄;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肆意挖苦嘲讽。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王煜生与张招娣身上,充满鄙夷与戏谑,将二人贬低得狼狈不堪,难堪的氛围死死笼罩着整个屋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煜生跪在一旁,默默将所有闲言碎语听在耳中,心中满是酸涩愧疚,只恨自己没能护好满心欢喜与自己相守的招娣,让她当众承受这般无端羞辱。 孟学成被两边争执拉扯得左右为难,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稳妥妥当的处置法子,一边是村民起哄要沿用封建旧例,一边是张招娣有理有据的驳斥,进退两难之下,他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沉声定下主意:“暂且不在这里处置二人,把他们押送到公社去,交由公社的干部依照政策规矩依规处理。” 天色沉沉地往黑里沉,窗外连绵细密的秋雨没有半分停歇的势头,冷雨漫天飘洒,把天地浸得一片湿冷。几名民兵踩着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路,脚步沉重拖沓,鞋底碾过积水发出一阵阵“嚓嚓”的闷响。远处村落里此起彼伏的犬吠穿透雨幕,在寂静萧瑟的雨夜听来格外刺耳,添了几分压抑不安。一队人手中高高举着摇曳的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押着这一对被凭空扣上污名、受尽非议的男女,深一脚浅一脚登上了停靠在河边的机动船。船舱之内,王煜生与张招娣下意识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人脊背都绷得僵直,一路上始终沉默无言,满心委屈与茫然堵在胸口,半句都说不出口。 孟致虎独自冷着脸坐在船头,独自静坐着许久,心底翻来覆去全是不甘与妒意,万千念头在脑海里反复较劲:招娣啊招娣,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家世体面,平日里行事品行在村里人人称道,论条件哪里配不上你?我三番五次托媒人登门提亲,拿出十足的诚意待你,你却次次狠心回绝,当众落尽我的脸面。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身负污名的教书先生,你偏偏不肯多看我一眼,执意要跟他走到一处,到底是为什么…… 脚下锦江河的河水安安静静向前流淌,带着秋雨的寒凉,刺骨的西北风横扫宽阔河面,冷风裹挟着细碎雨丝抽打在人脸,细密得如同无数细针扎在皮肉之上,又冷又疼。孟致虎侧过头,遥遥望向船舱里紧紧相依、彼此取暖的两道身影,胸腔里积压已久的妒火骤然熊熊翻涌,几乎要烧穿理智。他死死攥紧拳头,拼尽全力才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戾气,沉下身子坐定,闷不作声。他在衣兜里反复摸索,接连划断好几根火柴,才终于点燃一支旱烟,凑到唇边重重吸了一大口,借着烟气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再度深深吸进一大口烟,烟头上赤红滚烫的火星被他这股压抑的力道狠狠向内压下去一截,长长的烟灰被河面吹来的狂风扯得摇摇欲坠,如同他心底再也压抑不住、暗自翻腾的恶意,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爆发。 孟致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杆,心底已经暗暗盘算好了全盘主意:等船只抵达公社,他一定要借着自己手里的职权,处处刻意刁难王煜生与张招娣,绝不轻易放过二人,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这件事。若是今日轻易退让,往后全村上下都会把他当成拎不清感情、任人欺辱的糊涂人,他万万不能丢了这份颜面。 “按照从前宗族流传的老规矩,这种私情事端向来有严苛的私下处置手段。”孟学成脸色骤然绷紧,脸颊拉得狭长,说话的语调生硬又刻板,满脑子还守着老一辈传下的旧观念。 张志云闻言半点不肯退让,挺直脊背据理力争,字字清晰有力:“那些都是旧社会遗留下来害人的落后陋习,如今早就步入新社会,封建宗族的旧规矩早就明文废除,根本不能再拿来约束旁人。” 孟学成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自有一套权衡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重:“我身为党员,本该守好本分、恪守底线,可张招娣偏偏和身份特殊的王煜生私下频繁往来,行事惹得全村流言四起,不仅落人口舌,还连累集体名声受损,这是触碰原则的大事。” 说完,他便不再争辩,指尖捏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厚重灰白的烟雾层层缭绕,将他疲惫的脸庞笼罩其中。 “人早就押送到公社,木已成舟,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等到天亮再商量对策。今夜执行抓捕押送的都是公社专职工作人员,并非我亲自带队,我实在不好私下插手干预。”孟学成耷拉着眼皮,连日操劳加上夜里突发的事端耗尽了他的精神,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哈欠,浑身都透着心力交瘁的无力。 张志云看清姑父不愿出面帮忙的态度,知道再多争辩也是徒劳,便不再多言辩驳。他独自推门走入漫天冷雨,刺骨的夜风裹挟细碎雨丝打在身上,孤身一人从锦江大队连夜赶路,朝着兰里公社奔去。 等他一路冒雨赶到公社大院,只见办公房的铁门牢牢锁死,偌大的院落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四下都被暗沉压抑的深夜夜色裹得密不透风,一丝光亮都寻不见。 第100章 万般颜面抛却,一跪只求心上人平安 雨气顺着通风窗飘进休息室,带着深秋刺骨的湿冷。孟致虎安排民兵,将王煜生与张招娣分开关进两间独立禁闭室专人看管,确认两处房门都落好锁扣后,他才拖着满身潮湿的蓑衣坐进休息间的木凳上。 他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摸出腰间旱烟袋,擦着火柴闷头抽起烟,一缕缕灰白烟气缠绕在他周身,久久散不开。方才在祠堂抓人时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张招娣凌乱散乱的发丝、被拉扯时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眼底藏不住的维护与袒护,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如同亲眼重见。 越是一遍遍回想方才的场面,孟致虎胸腔里翻涌的妒火就烧得愈发灼人,心口堵得发闷,怎么都平复不下心头的愤懑。他暗自憋着一肚子不平,怎么也想不通,张招娣自始至终都不肯接纳自己的心意,反倒一心一意倾心于身负旧伤、境遇坎坷特殊的王煜生,心甘情愿把一片真心交付给对方。 他心里万般委屈,自认年轻能干,一身正气,身兼公社民兵连长、大队干事两份公职,平日里办事利落周全,方方面面的才干在十里八乡都被人夸赞,样样条件都拿得出手,偏偏怎么都走不进张招娣的心。在他偏执的想法里,只觉得是张招娣识人不清,放着璞玉不看,反倒错把顽石当成珍宝。 心底深处其实还残留着一丝不曾熄灭的念想,他依旧奢望,能有一日将这个心心念念的女子拥入怀中,好好护着她。可念头只在心底盘旋片刻,他便猛然想起,如今张招娣早已心有所属,认定了王煜生,那一点微薄的念想瞬间尽数破碎。 眼底猛地翻涌起浓重的戾气,他牙关紧紧咬合在一起,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脸上掠过一抹阴鸷狠厉的笑意。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随着他起伏不定的心绪微微颤动,唇齿间忍不住冒出许多刻薄又怨怼的念头,满是不甘与记恨。 心中的怨气无处宣泄,孟致虎猛地一把抓过桌角的老式听筒,指尖攥得听筒微微发颤,一把拨通了县公安局的值班电话,语气强硬又带着几分刻意加重的严肃,粗声开口:“喂,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民警平和沉稳的回应,隔着听筒传来些许模糊的杂音:“您好,这里是县公安局值班室,麻烦您再复述一遍完整情况,方才听得不太清楚。” 孟致虎听见对方没有立刻顺着他的说法定性,心底的火气更盛,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妒意,他刻意歪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把两个年轻人互相倾心、两情相悦的私下往来,添油加醋包装成一桩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的恶性事件,一字一句添着重话向上汇报。 听筒另一头的民警耐心记录,紧接着出声询问:“麻烦说一下,事发具体地点在哪里?” 当事人现已押送至兰里坪公社妥善看管。” “情况我清楚了,明日上午八点正式到岗后,我立刻向局长完整上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话音刚落,听筒那头的民警没有多余寒暄,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话,耳畔只余下一阵单调的忙音。 孟致虎缓缓将听筒搁回机座,双臂重重环在胸前,方才一直紧绷铁青的面孔,慢慢漾开一抹深藏算计的冷笑。那笑意来得隐晦,好似寒冬冻实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细碎的得意顺着鼻翼、眼角一点点漫开,藏都藏不住。他在心底细细盘算着自己的如意算盘:经他这般添油加醋、刻意歪曲上报,王煜生往后必定要摊上一场难以脱身的大祸;而张招娣一旦背上这般难听的流言名声,在乡里寸步难行、走投无路之时,到头来唯一能依靠、能收留她的,便只剩下自己。 心中盘算既定,他当即传唤两名心腹亲信登船。机动船破开漫天绵密冷雨,船身如离弦利箭,朝着锦江村的方向疾驰返程。孟致虎独自立在船头,任由冰凉秋雨拍打在肩头面颊,纷乱发胀的脑子稍稍冷静几分,可心底积压许久的妒恨半分也未曾消减。他时而咬紧牙关,在心底低声咒骂王煜生,时而又想起自己筹谋周全的计划,暗自窃喜、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明日县里刑侦人员下乡核查取证的现场,他早已提前暗中布置妥当,人证物证全部安排齐备,等到笔录案卷一一敲定,木已成舟,旁人就算有心辩解,也根本无从辩驳翻案。 他再次环抱双臂,脸上神色依旧冷硬,眼底藏着的算计笑意却愈发幽深,恰似一缕春风拂过冰封河面,漾开层层藏着冷意的涟漪。手握这份能够动用公职职权的机会,他心中的谋划愈发笃定:想要让张招娣彻底死心、心甘情愿回到自己身边,唯一的法子,便是彻底断了王煜生所有退路,让二人再无半点相守的可能。 一想到这套天衣无缝的计谋,孟致虎不由得暗自沾沾自喜,周身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当即吩咐两名亲信即刻撑船返航。小船穿梭在沉沉无边的雨夜之中,速度快如离弦箭矢,径直朝着锦江村疾驰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致虎孤身站在船头,任凭绵绵细雨扑面浸衣,纷乱翻涌的思绪勉强平复些许,可心底爱恨纠缠的复杂纠葛,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冷风裹着雨丝打在船身,孟致虎站在船头,心绪翻来覆去不得安宁。他时而咬紧牙关,在心底怨怼地痛恨王煜生占了先机,时而又兀自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脑海里从头到尾盘旋的全是张招娣的身影。浓烈的爱慕与蚀骨的妒恨在心底来回拉扯、相互纠缠,他一面懊恼自己往日行事太过犹豫、处处落于被动,一面又满心嫉妒,恨王煜生能早早走到张招娣身边,赢得她的真心。这一回,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拿出强硬的手段处置此事,借着这件事在全村百姓面前立住自己的威信,让乡里人打心底信服、敬畏身为民兵连长的自己。 念头既定,他抬脚狠狠踹开王煜生平日里居住的小屋木门。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单薄的单人木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孤零零摆着一只磨破边角的布枕头,多余的被褥随意堆叠在墙角破旧的木箱上头。孟致虎迈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心头先是掠过一阵慌乱,转瞬又生出一丝侥幸的狂喜:莫非二人之间并未做出逾矩出格的事?倘若真是如此,那张招娣的名声依旧干净纯粹。只要能彻底将王煜生从张招娣的生活里排挤出去,断了二人所有来往,自己依旧还有机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转瞬他又思索,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彻底扳倒王煜生,永绝后患?心思百转千回之间,一条阴毒的诡计悄然在心底成型。王煜生本身处境本就特殊,处处受人注目,若是再刻意捏造一桩侵扰他人的事端扣在他头上,双重罪名叠加,再难寻辩解回转的余地。他打定主意,一口咬定所有事情,全都发生在这处校园边上的公共居所之内。 他心里清楚,不出多久,县里刑侦工作人员便会下乡实地核查,办案讲究实打实的物证,可眼前这张床铺干干净净,半点可供捏造把柄的痕迹都寻不到。孟致虎从未接触过这类私密事端,只偶尔听村里已婚男子闲谈,听过几句民间分辨女子清白的粗浅说法,一时间犯了难,站在原地来回踱步,暗自琢磨该如何人为造出一份所谓的“凭据”,坐死自己捏造的说法。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视线忽然落在屋角木桌之上,一红一蓝两瓶英雄牌墨水静静摆在那里,一个阴狠歹毒的念头瞬间在心底滋生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上前,旋开红色墨水瓶的盖子,指尖稳稳捏住瓶身,小心翼翼往洁白的床单上滴落几滴暗红墨渍,一桩凭空伪造的所谓“证据”,就这样被他亲手炮制完成。看着床单上刺目的红痕,他还暗自为自己这点小聪明沾沾自喜,心底暗暗对比,觉得这般痕迹足以蒙混前来核查的工作人员。 旁人总私下议论,说我孟致虎做事粗莽、思虑不周,今日我偏要把这件事办得板上钉钉,做成一桩轰动全村的大事,叫所有小瞧我的人,全都刮目相看,再也不敢随意置喙我的行事。 心底翻涌着繁杂思绪,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安睡,他索性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常年饱受肾病、腿脚容易浮肿的母亲房中,悄悄取走两片安眠药片,就着窗边冷掉的白水吞服下肚。药效很快缓缓蔓延全身,浓重的困意层层裹住四肢,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没过多久,他便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朦胧梦境里,他牵着张招娣的手,一同飞到一处隔绝尘嚣的孤岛。这片荒岛荒凉孤寂,和书里描写的鲁滨逊流落之地别无二致,四周环立着嶙峋礁石,海浪不分昼夜翻涌奔腾,海面常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梦境本就不讲寻常逻辑,梦里的一切却都顺着他心底的期盼铺展成型:他与张招娣栖身在一间云雾环绕的小木屋里,姑娘像一团柔软缥缈的彩云,明明近在咫尺,眉眼轮廓看得一清二楚,可无论他如何伸手,始终触碰不到分毫。朝夕相伴的执念死死缠在心头,让他在梦里也满心怅然。 “队长,县里公安局来了两位办案的同志。” 心腹吉祥的声音陡然响起,猛地将深陷美梦的孟致虎惊醒,吉祥恭恭敬敬垂着手,安静立在他的身前等候吩咐。 孟致虎猛地直起身,指尖下意识揉着惺忪发胀的睡眼,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茫然追问:“哦?他们抵达多久了?” “才刚到没多久,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外围守着,不让旁人随意靠近打扰。”吉祥弯着腰,带着讨好的笑意低声回话。 “走,带我过去瞧瞧。”孟致虎心底透亮,清楚这件事半点差错都容不得,想要达成自己藏了许久的私心,下手的手段必须足够狠绝,不能留下半点回转余地。 天边才透出一丝浅浅的晨光,整片大地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一声尖锐的啼鸣骤然划破清晨的死寂。孟致虎牙关紧紧咬在一起,心底暗自盘算,倘若不能靠着伪造的证据把这桩罪名牢牢扣在王煜生身上,今日这场算计,他说什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日里待人温和、面容方正沉稳的公社高书记,此刻面色阴沉得如同乌云压顶,眉宇间满是压抑的不悦。 “高书记,我从来没有蓄意侵扰他人,恳请您听我把话说清楚,我和张招娣是两情相悦,是心甘情愿互相倾心的恋人。”王煜生身陷窘境,心底万般委屈,说话的声音止不住轻轻发颤。 高书记掌心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的桌面上,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开来,他面色肃穆凝重,语气不带半分缓和余地,沉声开口定下基调:“两天之后,专业人员的现场勘验报告就会正式出具,就算你和张招娣二人确是真心爱慕、两情相悦,这件事也绝不可能简单了结。你心里应当掂量清楚自身特殊的处境,身为身份受限人员,和党员同志私下密切往来,本就该严守分寸、恪守规矩,如今闹出这般风波,后果难以挽回。” “针对身份存在问题的人员,公社本就有一套严苛完整的管理准则摆在明面上,就算你们二人当真有心相守、打算结为伴侣,依照当下的管理制度,组织也绝不会批准这段姻缘。”不等情绪慌乱的王煜生再多开口辩解半句,高书记丢下这番不容置喙的定论,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问话室,只留王煜生独自僵在原地,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高书记刚离开,一旁等候许久的公社妇女主任于春便面色紧绷,整个人周身都裹着一层压抑的怒意,她抬高声调朝着门外扬声喊话:“张招娣,你进来。” 她的语调冷硬又尖锐,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浓烈的苛责,每一句训斥都戳得人颜面难堪,不留半分情面。 “王煜生啊王煜生,组织原本对你的定性尚且留了几分慎重余地,如今又凭空多出一桩牵扯党员同志的纠葛,这下更是难有转圜。”于春厉声呵斥着,往日里温和平顺的眉眼瞬间冷冽凌厉,如同平日里温顺乖巧的小猫,骤然亮出了藏在软毛下锋利尖锐的爪牙,满眼都是不满与指责。 见于春怒气冲冲的模样,张招娣连忙快步上前,眼底紧紧攥着仅存的一丝希望,急忙出声为两人的感情辩解:“于主任,我同王煜生确是真心相恋,我们相处之间从来没有做出任何逾矩冒犯、败坏风气的出格举动。” “单凭你几句口头说辞,根本不足以定下结论,处理这类事情,样样都要实打实的物证作为凭据才行。”于春半点不肯松口,语气强硬地驳回了张招娣的辩解,完全不愿采信她的说辞。 屋外的秋雨绵绵不绝,细密雨丝漫天飘洒,院墙边几株浅绿的丁香枝桠在微凉雨雾里轻轻摇晃,雨滴敲打在娇嫩花叶之上,发出沙沙细碎的轻响。朦胧雨雾如烟似纱,景致本是清雅秀丽,可屋内两个人满心愁苦,这般好看的雨景落在眼里,反倒衬得心底万般酸涩凄楚。 公社的广播喇叭依旧按时播放着舒缓庄重的哀乐,周遭村落里的百姓都沉浸在肃穆低沉的氛围之中,没人知晓,就在这片平静之下,还有两个普通人深陷命运的泥泞里,苦苦挣扎、无力挣脱。两名民兵一左一右看护着张招娣,她亦步亦趋跟在于春身后,一路走到卫生院妇产科的门口,快要踏入房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生出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进去。”于春猛地抬起手,用力推了张招娣一把,语气硬邦邦的,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厉声催促,“还愣在原地磨蹭什么?” 张招娣被推得身子一晃,心底又惊又怕,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怯生生开口追问:“主任,您带我到卫生院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按规定做必要的核验检查。”于春脸上没有半分温度,语调冷淡地回应,丝毫没有安抚她的意思。 一听这话,张招娣下意识往后连连退步,拼尽全身力气躲闪抗拒,声音里满是慌乱:“我不愿意做这个检查,我不进去。”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这般固执不肯配合。”于春说完,转头朝旁边两名工作人员递了个眼色,几人立刻上前,轻轻架住张招娣,将她扶到诊疗床上,稳稳固定住她的四肢,不让她随意挣扎。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张招娣的全身,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周遭雨声、人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恍惚之间,她的意识飘离躯体,仿佛孤身浮上半空,坐在一弯清冷月牙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可这份虚幻的安宁转瞬破碎,她直直坠落,跌进一片无边无际、荒无人烟的旷野。一群面目狰狞的野兽埋伏在四周,锋利的爪牙泛着冷光,一步一步缓缓朝她围拢,把她所有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惊魂幻境层层叠叠向她压来,她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脚步踉跄、站不稳身形,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已然走投无路。她拼尽浑身力气攥住身后一截粗壮坚韧的藤蔓,一寸一寸咬牙挣扎,好不容易攀到崖边平地,还没来得及喘上半口气,漫天密密麻麻的毒蜂裹挟着呼啸风声,直直朝着她的脸面扑袭而来……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神,她猛地浑身一颤,从这恐怖的幻象里骤然惊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了,把人先带下去安置。”于春面色冷硬阴沉,眼底藏着几分不耐与不悦,抬眼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淡淡下达指令。 张招娣慢慢回过神,真切感受到方才被动检查带来的窘迫难堪,汹涌的羞耻感夹杂着满腔怒火一同翻涌在胸口,她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质问:“你们方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于春脸上浮起几分鄙夷不屑,冷冷斜睨了张招娣一眼,口中吐出的字句尖酸刻薄,半点不愿再多做半句停留,干脆转身快步走出了诊疗室,只留下满心难堪的姑娘独自待在屋内。 张招娣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撑着身子从诊疗床上慢慢坐起,一旁站着身着白大褂的男医师,这般场景让她只觉颜面尽失,羞愧得无处躲藏。医师颈间挂着听诊器,垂着头专心在纸质单据上书写勘验记录,这份笔录不会随意对外公示旁人,只会单独整理归档,层层上报至上级主管部门留存备查。 核验流程结束后,张招娣心神恍惚、浑身酸软,再次被工作人员带回公社的禁闭房间等候处置。没过多久,上级部门结合整件事全部线索综合研判,最终下达处理决议:判定张招娣本身并无过错,整件事中她只是被动牵连的一方,再加上她身为党员的特殊身份,依规判定无罪释放,组织本就不该让清白党员平白承受无端拘禁与委屈。 “派人通知她的家属过来,把人接回家,后续在家好好做思想疏导,静下心自我反省。”高书记面色沉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沉声向身边工作人员下达安排。 母亲与张志云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接人,张志云上前轻轻搀扶住心力交瘁的姑母,放柔了语调低声劝慰:“姑,咱们先回家,有什么委屈回去慢慢说。”可张招娣死死咬紧牙关,满心郁结不肯挪动半步,任凭家人如何耐心劝说,都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动身。 “好话劝解依旧执意执拗,难道非要我们工作人员强行护送才行?你如今这般行径,早已辜负了党员身份赋予你的责任与颜面。”高书记见她始终不肯配合,脸色愈发凝重,转头对着一旁待命值守的民兵,直接下达了带走人的指令。 此刻的张招娣心里早已装不下旁人异样的打量,全然顾不上自己刚刚受了委屈、一身难堪,更不在乎往后乡里人会怎样议论自己的名声颜面。她脑海里翻来覆去,时时刻刻牵挂着深陷这场风波、处境艰难的王煜生。 万般思虑在心底盘旋过后,她索性一横心,不再顾及半分自尊,双腿骤然一软,直直重重跪倒在高书记跟前。肩头微微发颤,满心焦灼与惶恐,只想跪在地上,拼尽全力为心上人求情,盼着书记能手下留情,从轻处置王煜生。 第101章 一念情深负组织 第一节 不顾自身难堪,张招娣跪地苦求书记 “我辜负了党组织多年来悉心的栽培,也愧对乡亲百姓寄予我的信任与期许,是我做错了事。我甘愿接受组织的处分,恳请撤销我的党籍,只求在回家之前,能再见王煜生最后一面。高书记,求求您发发善心成全我这一回,我给您磕头了……”张招娣泪水汹涌,哭得浑身不住地颤抖。 高书记一时间左右为难,内心万般纠结。若是应允二人相见,便触碰了工作的底线原则;可若是狠心拒绝,跪在地上的姑娘执意不肯起身,场面实在僵持不下。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久久拿不定主意。 沉吟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实在拗不过你,准许你去见他一面吧。” 话音刚落,张招娣的哭声骤然停歇,她猛地站起身,快步朝着禁闭室的方向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一遍遍急切地呼喊:“煜生!煜生!” “招娣!招娣……”禁闭室里的王煜生也听见了她的声音,连忙应声回应。 两个人隔着一层门窗遥遥相望,一声声唤着彼此的名字,积攒了满心的千言万语,此刻却心绪翻涌,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王煜生只能伫立在窗口,牢牢凝望着门外的张招娣,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他多想冲破这层阻隔,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抚平她满身的委屈与伤痕,安抚这份沉甸甸、不曾动摇的爱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辆行驶的轰鸣声,县公安局的三轮摩托车,还有一辆老式吉普车缓缓驶入了公社大院。车辆稳稳停下,五名公安工作人员依次下车,四名警员全都挎着步枪,走在最前方的公安局长,手中握着配枪,神情肃穆。 “奉命抓捕反革命嫌疑人、涉嫌侵害他人的王煜生,立刻带走。”公安丁局长亲自带队,警员们即刻上前准备执行抓捕。 “他不是犯人,这些罪名全都不是真的!”张招娣不顾一切猛地冲上前,径直扑到王煜生身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不肯松开,眼底寒意彻骨,满心的愤怒与绝望尽数迸发出来。 “把这个疯女人拉开,带走!”高书记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震怒。 两名民兵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就要架开张招娣。可她像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双手死死护在王煜生身前,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衣袖里。她抬眼看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要带他走,除非先把我一起带走。他不是犯人,更没有害过谁,你们不能这样冤枉他!” “张招娣,你给我让开!”高书记眉头紧锁,语气重得像石块砸在地上。 张招娣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挡在王煜生面前。她的眼眶红得吓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多了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 王煜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原本就不是容易激动的人,此刻却只觉得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疼。他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 “招娣,别这样。” 张招娣回头看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她摇着头,声音发颤,“王煜生,我不让他们带你走。” 她这一句话,说得并不响,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片刻。 公安人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他们奉命前来带人,可眼前这个姑娘死死护着人,状若疯魔,若是硬来,场面只会更加难堪。 高书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他既恼张招娣当众违抗命令,又不得不承认,她此刻的样子,实在太不像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她眼里的急切、委屈、害怕,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张招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高书记压低声音问她。 “我知道。”张招娣抬头看他,语气忽然平静了许多,“我知道我现在不该拦着,也知道这样会连累我自己。可是高书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带走,更不能看着他受不白之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的。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王煜生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一次,她是真的打算拼尽一切护住他。 公安丁局长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 “高书记,我们是奉命执行公务。如果当事人家属或者相关人员阻碍执行,我们可以一并处理。” “你敢!”张招娣猛地转头看他。 她眼神里的那股狠劲,竟让丁局长也愣了一下。 王煜生怕她真的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轻轻用力把她拉到身后。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招娣,别再闹了。” “我没有闹。”她哽着嗓子。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可是你再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管。”张招娣像个孩子一样固执,“我只要他们别带你走。” 王煜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招娣,看着我。”他说。 张招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你听我说,”王煜生的声音很稳,“如果我真的不走,这件事才永远说不清。他们今天可以硬把我带走,明天也可以。我逃不掉,你也护不住我。” 张招娣浑身一颤。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硬碰硬。你要活下去,要替我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说完,缓缓松开她的手。 张招娣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不,煜生,我不让你走。” “招娣。”王煜生看着她,眼圈也终于红了,“听话。”这一声“听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张招娣心上。她忽然崩溃了。 她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王煜生,王煜生……” 她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像是要所有的害怕、委屈和不舍都喊出来。 王煜生僵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小心,也很短暂。 因为他知道,再多抱一秒,他或许就真的舍不得放手了。 可身后的公安人员还在等着,高书记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王煜生最终轻轻推开她。 “好了。”他说,“我跟他们走。” 张招娣愣住了。 王煜生抬眼看丁局长: “我跟你们去。但我希望你们能查清楚,我和张招娣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丁局长冷哼一声: “是不是那样,到了县里自然会查清楚。” 王煜生不再辩解,只是最后看了张招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话。 有不舍,有愧疚,有疼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绝望。 然后,他被两名公安人员带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招娣疯了一样追上去。 “王煜生——” 她拍打着车窗,声音都喊得劈了,可车窗玻璃隔开了她。 里面的人看得见她,却再也无法回应她。 吉普车缓缓开动。 王煜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知道,这一去,前路难卜。 他也知道,张招娣一定会等他。 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怕。 怕自己回不来。 怕她等不到那一天 。 更怕这一场误会,最终会把两个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届 屈辱难掩,招娣跪地为煜生求情 张招娣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能不能撑得下去,前路一片晦暗。她心里一阵阵震颤,自己身为一名共产党员,却和被定性为“反革命分子”的人相恋,一步步被逼到这般近乎癫狂的境地。周遭闲言碎语不断,有人背地里辱骂她,给她安上难听的名号。她一度暗自打定主意,挑个初一或者十五这样规整的日子了结性命,在她看来,死亡仿佛是唯一的退路。 她反复斟酌着各种结束生命的方式:上吊太过凄惨,拿剪刀自残又太过煎熬,效仿旁人喝下农药也于心不忍。想来想去,渡口深水处投河似乎最为妥帖,在胸口绑上磨好的石块纵身跃下,既不必麻烦家人费心收殓,还能省下一笔棺木的开销。 她好几次独自走到锦江渡口,怔怔望着眼前的河水。渡口错落排布着十几块大石头,澄澈的江水宛若一匹墨绿色的绸缎,两岸石阶光滑平整,除了往来渡船的缆绳,还生长着苦楝树、椿树与杨柳,红土坡上星星点点缀着马鞭草、蒲公英与月季。这片水域水深涡旋密布,往年常有失意之人在这里投河自尽,久而久之,这里便被当地人称作冤魂渡。 渡口一直流传着传言,水下的漩涡里住着水鬼,专门掳走男子的魂魄。她也曾闪过念头,倘若自己化作水鬼,是不是就能去找害了心上人的仇人。可转念又满心惶恐,万一仇人从不来这片渡口,自己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她失声痛哭,转念又想起,那位妇女主任多年来行事严苛,伤及不少无辜之人,若是就此赴死,到了阴曹地府也未必能得到宽恕。老话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下去,就总有洗清冤屈、弥补遗憾的机会。若是就这么草草离世,反倒遂了仇家的心意,还会被旁人诟病是罪有应得。一念至此,她咬紧牙关,打消了赴死的念头,她偏要好好活下去,等着亲眼看见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微风拂面,稍稍抚平了她郁结的心绪,走着走着,她不知不觉来到了这片熟悉又隐秘的渡口。四年前,她曾在这里捕捞到一条大鲤鱼,那也是分别许久之后,她第一次和王煜生靠得这样近。往昔旧事涌上心头:一年前,她常在这片水域摸鱼虾、拾河蚌,王煜生便陪着她游山玩水。那天她好不容易捕到一条大鱼,正要拎去集市换五块钱,王煜生伸手一拉,鱼脱了网,她鱼没吃到,反倒蹭了满身鱼腥味,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轻轻会心一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处飘来悠远的山歌,竹林簌簌作响,宛如清亮的笛声在空中回荡,这是生长在山野间的生命之歌,藏着细碎的希望。自幼听着山歌长大的她,本就热爱歌唱,歌声也曾一次次唤起她对生活的热忱。她渐渐留意起王煜生这个旁人眼里的“反革命分子”,即便被划为异类,受尽冷眼批斗,他依旧活得开朗坦荡。面对当众的批斗责罚,他从不刻意抗争,也不肯低头折腰,始终从容自持。全县的干部和群众都将他视作顽固的特务分子,起初张招娣也暗自看轻他,只当他是投机取巧之人。可慢慢相处下来,她渐渐被他骨子里温柔浪漫的性情打动。 可她终究怯懦,只能顺着组织的安排随波逐流,原本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好转。现实却事与愿违:她一个体面端正的女党员,只因和声名不堪的人牵扯在一起,便被旁人指指点点,非议她缺少女子本分、不配为人妻。她好不容易放下身段,展露心底的温柔,最后却落得“不自重”的骂名,不仅玷污了党员的身份,也辜负了组织对她的期许。 从那之后,她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人前不敢展露笑颜,整日垂着头度日,境遇和从前判若两人。这桩案子轰动了整个县城,集齐了那个年代大案的所有要素:一名被定性为“反革命、台湾特务”的男子,被认定蓄意侵害女共产党员,判定为蓄意报复组织。公安局刑侦人员专程下乡取证,还为张招娣做了身体查验,以此作为定罪凭据。 面对所有指控,王煜生选择主动认罪,独自揽下全部罪名。他甘愿承受十八年牢狱之灾,哪怕判死刑也在所不惜,只为护住张招娣,不让她被扣上污名、当众受辱。只要她不必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他心甘情愿把牢底坐穿,坦然地在判决书上签下了名字。公、检、法三方均采信了他的口供,经上级部门核定,最终判处王煜生有期徒刑十八年。 而张招娣生性怯懦,只能被动听从组织安排,本以为事情终会尘埃落定,现实却狠狠击碎了她的期许。她原本体面端正,却因这段纠葛被人非议,被指责没有女子的分寸。她好不容易卸下防备,付出真心,最后反倒落了难堪的骂名,不仅折损了共产党员的声誉,内心满是愧疚与煎熬。 第102章 一江流水诉悲欢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在外也收敛了所有笑意,整日垂着眉眼度日,整个人的模样、心境,和从前判若两人。 这一桩案子当年轰动了整个县城,深深烙印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特殊印记:王煜生被认定蓄意报复引发事端。公安刑侦人员专程下乡走访取证,也为张招娣安排了身体检查,将二人逾越礼教的过往,视作定案的关键依据。 面对所有指控,王煜生没有半句辩驳,主动揽下了全部责任。他甘愿扛下最重的处罚,哪怕要在狱中度过十八载光阴,甚至做好了承受极刑的准备,也不愿让张招娣顶着旁人指点的污名,当众受辱。只要能护住她仅存的体面,世间所有苦楚他都心甘情愿承受,平静又决绝的在判决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公安、检察、法院三方均采信了他的供词,经上级相关部门审议裁定,最终判处王煜生有期徒刑十八年。 秋风萧瑟,苦楝树飘零几片枯黄落叶,锦江河两岸还未迎来秋收时节。斑驳原野铺展在浅淡的天幕之下,寒凉晚风缓缓拂过河面,漫开一层清冷孤寂的愁绪。 九月二十九日,距离公开宣判已经过去十日,小镇上依旧笼罩着压抑低沉的氛围。往日清幽安静的街巷,这天忽然人声鼎沸,几辆军用卡车缓缓穿行在街道之间,车上押解着二十名待公审的涉案人员。所有人都被绳索捆缚,胸前悬挂白底黑字的标牌,标注着各类罪名,沿街围观的百姓层层围堵,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每一年国庆前夕的一两日,当地政府都会举办公开宣判大会,当众公示一批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此举既是配合节日宣传,也向乡间百姓普及法制道理。载着人员的卡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兰里镇中学宽阔的操场,静静停靠在高大礼堂一侧。 “将涉案人员全部带上宣判台!”法官话音庄重威严,衣衫单薄、面色憔悴的一行人被依次引至台上。公安民警扶着众人的肩头,让他们面向台下围观的百姓,法官随即宣读审判结果,整片场地被沉重肃穆的气氛笼罩。 王煜生胸前挂着一块黑白分明的木牌,上面清晰标注着处置事由与十八年有期徒刑的判决,在一众人员之中格外惹眼。张招娣和弟弟拼尽全力,从层层拥挤的人群里挤到前排,目光焦灼地在台上寻觅他的身影。王煜生望见姐弟二人,只是轻轻颔首,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深情,又裹着一丝感激。 见到这一幕,张招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悲恸,捂着脸小声哽咽落泪。 公判大会落下帷幕后,台上众人又被有序带回车上,各类车辆缓缓驶离操场。张招娣什么也顾不上,跟在车尾拼命往前奔跑,沿路目睹这幅场景的路人,无不为这份别离心酸,纷纷不忍再看。 没过多久,车队缓缓驶离视野,空旷的乡间公路上,只剩下漫天尘土缓缓飘散。 宣判流程结束后,重刑人员另行处置,其余涉案人员解开缚绳,戴上手铐脚镣,统一换上制式中山服。连日的颠簸与惊吓耗尽了众人气力,一个个精神萎靡,如同被风霜打蔫的野草。 同监舍一位年长的囚友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发问:“你是因何事入监的?” 王煜生神色平静,淡淡应声:“旁人认定我冒犯了心爱之人,才判了重刑。” 那人听罢连连摇头,满心不解:“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子相伴,怎会落得这般下场,实在难以理解。” 周遭众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只当他心中郁结失了分寸。 “我说的句句属实。”王煜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有人打趣道:“漫长十八载岁月,等你重见天日,那位姑娘怕是早已寻得归宿,开启新的生活了。” 喧闹的戏谑声填满狭小的监舍,可王煜生的心底一片沉静。他暗自思忖,十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世间光景焕然一新,只是一想到张招娣,便满心牵挂,不知她能否熬过这漫长孤寂的岁月。 监舍里常年萦绕着潮湿闷浊的气息,远处灯塔的灯火忽明忽暗,微弱光晕衬得长夜愈发冷清沉寂。 王煜生坐在破旧的草席上提笔写信,心底藏着千言万语、万般柔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笔。钢笔尖落在信纸之上,沙沙作响。 招娣: 我心之所系。 我们虽未曾办下正式婚约,可在我心中,早已认定彼此是相守一生的伴侣。招娣,我心悦你。 几日之后,我或许会被调往别处的劳改场所继续接受改造。 临行分离之前,我仍要把心底话说与你听:我爱你,这份心意永世不变。 法院判处我十八年有期徒刑,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十八载岁月太过漫长,我不愿就此耽搁你的一生。招娣,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平白承受数不清的委屈。你千万不要苦苦等候我,不必为这遥遥无期的牢狱岁月蹉跎自己。 我如今身负莫须有的罪名身陷囹圄,无端的指控无从辩驳。往后漫长刑期前路茫茫,从前我对你许下的所有诺言,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更无法给你安稳顺遂的生活。我的亲生父母远居上海,千山万水相隔,我困于高墙之内,半点打探不到他们的近况,日夜牵挂却分身乏术。我实在不忍心再牵绊你的人生,白白耽误你最好的年华。你一定要好好生活,寻一位真心待你、踏实可靠的人,重新开启属于自己的日子,寻一户安稳人家,平平安安过完余生,这便是我心底最大的期盼。切莫因我暗自难过,试着将我放下,只要你一世安稳顺遂,我在高墙之内便能安心。 十八年后,我若能重获自由,依旧会堂堂正正做人。此刻我唯一的心愿,只求你此生幸福无忧。 王煜生 监舍之内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天边如染胭脂般的晚霞,缓缓沉入远处连绵的群山。深秋晚风裹挟着刺骨凉意,翻过高高的围墙,穿过铁窗,拂过这个命运坎坷的男人。他面色苍白憔悴,干裂起皮的嘴唇粗糙干涩,一双黝黑的眼眸布满红血丝,戴着镣铐的双手,止不住轻轻颤抖。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曾熬过无数艰难困顿的岁月。父亲一生为家国、为底层百姓奔走奋战,扎根理想事业数十载,身上留存着往日斗争留下的伤痕,一辈子对党与百姓赤诚无二。可反观自己,王煜生仅仅只是守住一份真心相恋的情意,便落得身陷牢笼的下场,还连累张招娣受尽旁人非议,往后终日抬不起头度日。 念及此处,满心苦楚翻涌,心口堵得喘不过气。他一度生出绝望的念头,只想就此了结煎熬,可心底万般不甘——这段情愫是二人两厢情愿的相知相守,本是纯粹真挚的心意,却无端蒙受冤屈。他不能就这样潦草了结性命,他要撑着活下去,如同《复活》之中的聂赫留朵夫一般,纵使身处低谷,心底也要长存希望,绝不轻易舍弃自己。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中央召开重要会议,顺应全国百姓的共同期盼,开展全面整顿清查工作,拨乱反正,驱散长久以来笼罩世间的阴霾。 时局迎来转折的消息传遍乡里之后,张招娣便极少踏出家门,整日闭门静居,不愿在外与人相见。她每日循着天光准时起身,立在窗前静静凝望外头的天色,而后便斜倚在床上,反复翻阅王煜生留给她的那本托尔斯泰名着《复活》。她常常就这么一动不动枯坐一整天,目光痴痴落在院外那棵苦楝树上,万千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一桩桩心酸往事,一遍遍在脑海里重现,细数自己一路走来满身的坎坷与磨难。 无数繁杂心绪日夜萦绕在她心头,将她困在无边无际的愁闷之中。她总忍不住频频回望从前,贪恋那段二人相伴、安稳温柔的旧日光景,那些短暂美好的岁月,时时刻刻在心底盘旋,怎么也无法放下。 后来她还是按时参与生产队里的农活劳作,日复一日下地耕耘。她心里渐渐清楚,动荡岁月已然落幕,国家各项事务都重新步入安稳前行的正轨。时代迎来了新的生机,可属于她的苦楚,却半点没有随之消散。 她依旧不爱出门闲逛,平日里安分守己待在家中。清晨天光微亮时起身,望向窗外的山河草木,余下大半日时光,都靠那本书慰藉心事。她常常长久静卧,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的苦楝树,任由心底的委屈、遗憾肆意翻涌,那些压在身上的委屈遭遇,一幕幕在心底来回浮现,磨得人满心酸涩。 暮色一点点漫过低矮的小楼,屋内光线慢慢暗沉下来,张招娣依旧静静躺在床上,只是偶尔抬手轻轻翻动书页,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 这时田田端着一盏煤油灯轻步走进屋,压低了嗓音轻声唤她: “姐,天色晚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千般心事层层叠叠缠在她的脑海,愁绪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久久散不去。她一遍遍地追忆往昔,贪恋曾经平和温暖的时光,那些逝去的美好片段,始终在心底念念不忘。 纵使每日跟着乡里人一同下地劳作,看似日子慢慢归于平淡,可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伤痛,并不会就此消散。田间的一草一木、乡间的朝暮日常,总能轻易勾起她心底的旧事,那些藏在深处的心酸苦楚,总会触景生情,一一浮上心头。 道旁青草丛里钻出一簇簇蒲公英,蓬松洁白的种絮悬在枝头,只需一阵微风,便会四散飘向远方;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漏下缕缕金辉,澄澈的锦江河面静静倒映整片晴空。望着眼前这般鲜活景致,张招娣驻足凝望,心底百种滋味一同翻涌上来。 眼前一草一木,都悄悄唤醒她心底尘封的期许,让她暗自告诉自己,翻过今日,又是崭新的来日。 视线尽头,孟致虎正沿着田埂朝她走来。张招娣瞧见他的身影,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身便朝着锦江河岸快步走去。 “招娣,你等等,鞋子落在田埂上了,没发觉吗?”孟致虎弯腰拾起那只布鞋,站在原地笑着朝她呼喊。 张招娣低头望向自己的脚,这才发觉右脚早已赤脚踩在泥土之上。她缓步折返回来,却稳稳站定不动,抬眼冷冷看向对方,语气满是疏离与愠怒:“把鞋子递还给我。” “我来帮你穿上吧。”孟致虎嬉皮笑脸地俯身,想要靠近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离我远些,我自己能来。”张招娣心底积压满愤懑,半点不愿与他亲近。孟致虎撞上她满是冷意与怒意的目光,心头骤然一震,满心的热络瞬间消散,只能满心失落,黯然转身离开。 张招娣不再停留,顺着河岸一路向前,独自走了数个时辰。望着眼前复苏的山野,她心底生出少女时期独有的憧憬与悸动。犹记当年春暖花开之时,她也曾满心欢喜,沉醉在温柔美好的光景里。如今再看周遭天地,处处皆是新生的气息,前路仿佛透出几分光亮。 她只觉暖阳比从前更加和煦,长空清透湛蓝,远山草木苍翠欲滴,遍地野花盛放,馥郁芬芳漫在空气里,动人又治愈。这般如画风光落在眼底,让她心中悲喜交织,好似寒冬过后回暖的溪水,缓缓流淌。暖意轻轻抚过她干涸麻木的肌肤、沉寂冰冷的心底,却也只在满心愁苦之中,漾开一抹浅淡、五味杂陈的笑意。 每每独处静坐锦江河岸,心底积压的委屈便会翻涌上来,无数难解的心事萦绕心头。她常常暗自发问,为何旁人都能拥有安稳相伴的情意,唯独自己求而不得?为何寻常人家唾手可得的平淡幸福,于她而言却遥不可及?为何穷尽心力,也盼不来一世安稳无忧的寻常日子? 也有那么片刻,她会暂时抛开身上所有身份,忘了自己身为共产党员、大队妇女主任肩上扛着的责任,忘了前路漫漫还有无数难关要独自跋涉,看不清往后人生究竟会走向何方。那些与王煜生分隔两地、满心凄凉酸楚的离别之苦,也会短暂地从心头淡去,只留她一人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寻一刻片刻的喘息。 第103章 一针一线做棉鞋,敢替良人辩冤屈 有那么一瞬,周遭所有烦忧尽数被她抛在脑后,心底重回少女时期纯粹柔软的模样,心底生出无数温柔甜美的期许,默默盼着往后日子能迎来光亮顺遂的光景。可这份安稳的憧憬不过转瞬即逝,冰冷沉重的现实再度压向肩头,千般委屈与磨难层层裹挟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脊梁生生压弯。她攥紧双拳,凭着一股韧劲撑着身子缓缓站起,迈开沉稳大步向前走去,心底压抑的情绪化作低声的喃喃自语,一路轻轻回荡在河畔旷野之间。 “张招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前路多少风霜磨难,都千万撑住,好好活着。张招娣,你听见了吗?只管好好活下去,天永远不会塌下来。” 天光澄澈万里无云,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乡野大地。一名邮递员脚步匆匆赶到大队部,一把推开木门,扬声开口询问:“请问这里谁是张招娣?” “是、是我……”张招娣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胸腔里闷闷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这里有你的一封信件。”邮递员说着,当即从帆布邮包里拿出一封信,连带几份报刊一同递了过来。 张招娣伸出不停发颤的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纸,仿佛周遭的土墙都跟着自己慌乱的心跳一同震颤。她匆匆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慌忙将信紧紧揣进衣兜,不敢在外人面前多看半分。好不容易熬到黄昏时分,她脚步急切地快步爬上自家小楼,关好房门,这才颤抖着拆开信封,细细品读。暮色朦胧里,王煜生熟悉的字迹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当她目光落在开篇那句“我的爱妻”之上,心口猛地一颤,心绪激荡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心里瞬间了然,信封上写的“张十风”是她从前告知他的小名,是独属于二人之间隐秘温柔的暗号。单单凭着笔墨字迹,她便笃定这是王煜生寄来的书信。她反复通读一遍信纸,心底又酸涩又柔软,忍不住在心中轻声自嘲: “倒是有心思,特意用化名遮掩,免得旁人看出端倪。” 她满心迫切想要知晓他如今落脚的地方,可信封上的地址写得笼统模糊,内里信纸也没有留下详细处所,这让她心中焦灼万分。倘若能拿到确切地址,她便能时常寄信与他互通心意,在字里行间倾诉心底积攒的万千心事。她默默在心里与他对话: 你为何执意劝我另寻良人?不过十八年的分别罢了。待十八载岁月尽头,你依旧堂堂正正。只要人还在,一切便都还有盼头,莫说十八年,就算是一百八十年,我也甘愿等候,何况仅仅只有十八年。 自打张招娣经历那场风波之后,亲生母亲张顺莲往李氏娘这边走动得越发频繁。她总爱坐在李氏跟前絮絮叨叨,叹着气念叨自家女儿命途坎坷,一心想着趁早给张招娣寻一门亲事托付终身。这一回,她特意登门,打算劝说招娣嫁给一位丧偶独居的男子,对方居所相隔百里,一年到头难得能碰面一回。李氏听完当即连连摇头,出言极力劝阻:“你这般安排实在不妥,这般委屈招娣,往后她过去只能做填房,日子必定难熬。” 张顺莲满脸愁苦,垂着眉眼低声叹气:“招娣如今在外受尽流言非议,旁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哪里还能寻到家世清白、未曾成家的好青年?”她眼底盛满满心迷茫与无可奈何,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搓着粗布衣衫的边角,满心都是为女儿往后生计的焦虑。 张招娣远远望见母亲上门,不等对方开口劝说,便早早寻了借口躲开,心底早已拿定主意,暗自打定主意:旁人不必再多费口舌劝说,就算是身份再显贵的人前来提亲,我也绝不会应允改嫁。 几番躲避之下,张顺莲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心里的硬气慢慢软了下来,她掩着脸颊落下泪来,哽咽着劝慰:“我的傻姑娘,天底下适龄男子数不胜数,何必死死揪着一段没有盼头的缘分不放?两条腿的男人随处可见,你何苦一心等着那个人?他身上背负着重重磨难,身形也有残缺,与你站在一起本就不相匹配,还要熬过漫长的十八载岁月,待到他归来,早已耗尽半生光阴,往后农活重活皆无力承担,根本撑不起一个家。” 周遭邻里听了张顺莲这番话,大多都觉得母亲所言句句在理,现实境遇也确实如此。可张招娣心中自有一番坚守,旁人的劝解半点动摇不了她的心意。在她心中,只要王煜生能够平安归来,无论要等候多少春秋,她都心甘情愿静静守候,她的一颗心早已全然系在那人身上,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白日里,张招娣忙着大队里各项事务,闲暇时分还要下地参与生产队农耕劳作,整日手脚不停,被琐事填满光阴。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上床榻,她便会缓缓合上双眼,往日与王煜生相伴相守、温柔闲适的点滴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尤其是二人初次相伴的那一夜,每每回想起来,心底便泛起层层温热波澜。她下意识轻轻抬手,缓缓抚过自己肩头,心底暗自泛起细碎的思绪,一遍遍回味着昔日相处时独有的温柔暖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曾被他温柔触碰过,心底便会漫开一阵轻软的酥麻暖意,浑身都松快安稳,仿佛整个人浸在轻柔薄雾里,心底填满独一份的欢喜。她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情意里,甘愿交付自己的全部心意,毫无半分勉强。 村里老一辈时常闲聊,说女子与心爱之人有了亲近相伴的过往,若是怀上身孕,身形气色都会悄悄发生变化:脸上容易生出细碎斑痕,身段不再像少女时纤细利落,走路的步态也会变得舒缓拖沓,连日常起居的细微习惯,都和未出阁的姑娘大不相同。乡间还流传着一句老话:未成家的姑娘如厕利落干净,成家后的妇人便多有不便。 旁人听见这些说法,都觉得长辈所言皆是实情,可张招娣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在她心里,只要王煜生能够平安归来,无论要等候多少漫长岁月,她都心甘情愿坚守。她的一颗心早已完完全全系在他身上,再也腾不出半分位置容纳旁人。 白日里,张招娣终日奔波,一边打理大队繁杂的事务,一有空余便下田参与生产队的农活,繁重的劳作填满了白昼的时光。可等到夜深人静,独自躺卧在床榻之上,她总会缓缓合上双眼,往日与王煜生相伴相守、温柔安宁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浮现。尤其是二人初次相守的那一夜,每每回想起来,心底便翻涌着温热难言的悸动。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肩头,心底暗自生出细碎的疑惑,为何只要是他的触碰,总能带给自己那般独特的温柔感受,似有暖流漫遍全身,让她久久难以忘怀。 她也曾听乡邻议论女子怀孕之后种种细微变化:时常反复涌起尿意,难以自如把控;身形会慢慢丰腴起来,腰臀渐渐圆润,走路的姿态也会变得柔和内敛。这些旁人眼中的改变,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她心中唯一期盼的,只是与心上人再度相逢。 她时常下意识留意自己行走的姿态,总记着村里长辈说过的那些话,便特意放开步子自在奔走,反复打量自身,见身形步态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暗自警醒,不敢彻底放下顾虑。 她轻声宽慰自己,这般变化并非人人都会遇上,未必会这般凑巧有身孕。就算真的怀上了,她也已然做好打算,安心将孩子抚育长大。那是她与王煜生血脉相连的骨肉,是支撑她熬过漫长等候的念想,是独属于二人的生命延续。这般细细思索过后,缠绕心头的焦虑渐渐散去,心绪安稳平和下来。 闲来无事时,张招娣拿出针线,打算为王煜生织一件厚实毛衣。她牢牢记着他的身形高矮、肩宽腰围,指尖捏着两根细竹针,拇指与食指默契配合,一针一线缓缓穿梭,不多时,衣身便织出两百多针的纹路。 李氏娘在一旁看着,轻声劝她:“织毛衣不如做一双布鞋,下地干活、日常出行都更实用。” 招娣听了养母贴心的叮嘱,心头暖意翻涌,上前轻轻环住李氏娘的肩头,欢喜地贴近她脸颊:“最懂我心思的人,便是母亲您了。” “你说的这番贴心话,我听着心里舒坦。”李氏娘闻言,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 李氏娘并非招娣的亲生母亲,待她却比血脉至亲还要上心疼惜。无论招娣心中藏着怎样的执念、做何种决定,养母总会在身后默默包容、全力支撑。有这份安稳依靠,招娣心中底气十足,原本预估十天完工的毛衣,仅仅五日便织制完成,连她自己都感慨这份心意催生出的速度。 完工之后,她拿织好的毛衣让弟弟试穿,望着合身的衣身不由得怔住。弟弟的身形轮廓与王煜生十分相近,只是相较之下,王煜生会更清瘦单薄几分。 看着弟弟身上合身的毛衣,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骤然翻涌,眼眶瞬间酸涩发胀。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将眼底的泪光憋了回去。她早已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往后再也不轻易落泪,过往岁月里,她流的眼泪实在太多了。 她心里清楚,纵使泪水汇成长河,也消解不了眼下的苦楚,更无法缩短二人相隔的距离。她暗暗立下心志,要做一个内心坚韧的女子。王煜生早已填满她完整的生命,也是他,一点点教会她何为心动,何为真挚纯粹的情爱。她渐渐懂得,爱意从来都伴随着取舍与付出,收获温情的同时,总要心甘情愿承受对应的煎熬。 思虑再三,张招娣打定主意,寻机会前去探望王煜生,打探他当下的近况,再捎上几样他平日里偏爱的吃食物件。独处时,她总会静静出神,暗自琢磨自己与王煜生这份感情,究竟该归为哪一种模样。是古时流传千年、生死相随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西式故事里热烈坦荡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梁祝的故事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历经漫长岁月,成了无数世人心中向往的情爱范本。无数痴迷于这段故事的百姓,将它改编成各式各样的戏曲传唱世间,京剧、越剧、评剧、黄梅戏、河南豫剧、山东梆子、广东粤剧、湖南花鼓戏、江南小调数不胜数,曲目形式百花齐放。这些戏曲典故,当初全是王煜生讲给她听的,跟着他,她见识了许多书本之外的风物学识。王煜生于她而言,亦师亦爱人。从前她连“I love you”这句外文告白都全然不懂,也是他耐心细细讲给她听。她静静回想许久,忍不住暗自轻笑,笑自己从前眼界浅薄,心思朴素又拘谨。 她虽有高中学历,平日里终日研读毛选与马列着作,寻常文史常识却知之甚少。直至遇见王煜生,他总耐着性子,像教导晚辈一般细细为她解惑。旁人瞧着二人相伴闲谈,只觉枯燥乏味,背地里总议论他是不通世事的书呆子、只懂死读书的臭老九。 每每念起王煜生要熬过漫长十八载牢狱岁月,她心底便焦灼酸涩,一阵阵发闷难受。她打定主意,亲手缝制两双厚实棉鞋送给他,免得他在阴冷潮湿的牢中挨冻受寒。一想到他只能赤着脚踩在冰凉潮湿的地面,心口便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钝痛连绵不绝。做棉鞋远比织毛衣耗费心神,织毛衣只需两根竹针,纳鞋底、上鞋面工序繁杂,十分磨人。可在她心里,只要是为心上人付出,再辛苦也心甘情愿,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毫无怨言,满心笃定守着这份情意。 借着去公社开会的空隙,张招娣拿着布票到供销社百货柜台,扯了二尺黑色灯芯绒、二尺棕布。她羞于同母亲直白道出心底的牵挂,只悄悄筹备布料,亲手为他缝制棉鞋。市面上买来的鞋子模样精致,却少了亲手缝制的暖意,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惦念,是成品鞋永远替代不了的心意。 她搜罗来家中新旧碎布,反复清洗晾晒,一层层叠加纳千层鞋底,照着纸样剪出鞋身,用粗麻线细细纳出规整的梅花纹路。整套工序里,最难的便是将鞋帮与鞋底缝合上楦,这道手艺她尚不熟练,只得央求养母在一旁搭手帮忙。 李氏娘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轻轻叹气:“事到如今,我也拦不住你的心思。只是一想到你这般聪慧能干,却要一辈子守着念想孤身度日,不肯另寻归宿,我这做娘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委屈你了孩子。” 张招娣扬起一抹温柔浅笑,轻声宽慰母亲:“娘,您不必替我忧心。世道一直在慢慢变好,如今四人帮早已粉碎,说不定哪天,煜生就能得到宽大处理,提前回到家里。” 李氏娘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解:“我性子向来看得通透,万事都能往宽处想,可他如今已然判了刑,卷宗上定了那样的罪名,哪里还有提前释放的门路?” 张招娣见养母愿意静下心听自己诉说,终于把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全盘托出:“娘,这件事根源在我身上,这份责任本该由我来扛。当初是我主动倾心靠近,我们二人两情相悦,从来不存在强迫一说。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背负一切,我想站出来把实情说清楚,为他申辩。哪怕最后要为此付出代价,我也毫无怨言。” 李氏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细语地安抚:“傻姑娘,你先别心急。这件事暂且搁一搁,事情不会一时半会儿就生出变数,你先把前因后果全部梳理明白,等一切捋顺了,再去奔走申诉也不迟。” 第104章 多方奔走求公章 一心盼见狱中亲人 张招娣静静听完母亲一番开导,郁结多日的心绪渐渐舒展,心底豁然开朗。她暗自宽慰自己,天塌下来自有高墙遮挡,眼下所有难熬的苦难,终有熬过去的一天,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想通透。 十月初八,农历八月二十五,粉碎“四人帮”的喜讯传遍各地,全城百姓人人欢欣鼓舞。大街小巷挂满鲜艳彩旗,平日里安静朴素的小县城,处处锣鼓喧闹,一派从未有过的红火热闹景象。 张招娣早已亲手写好探监证明,只差大队盖上公章就能生效。这天她远远看见孟致虎将大队公章交到书记孟学成手中,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欢喜,只想着找孟学成盖好章,就能顺利去狱中探望王煜生。 孟学成抬眼望见她走来,眉头紧紧拧起,开口发问:“你拿公章打算做什么?” 张招娣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回话:“我想去监狱探望王煜生,证明都写妥当了,只需要大队盖个章。” 孟学成满脸错愕,追问一句:“你非要跑去见他做什么?” “天慢慢转凉了,我给他送几件厚衣裳过去。”张招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退让。 这话一出,孟学成当即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她:“这事万万不行!你本是受委屈的一方,他是犯下过错的人,哪有受害者主动去探望他的道理?” 张招娣迎着他盛怒的目光,不肯低头,高声辩驳:“他不是旁人,是我的丈夫。” 孟学成瞪大双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几乎压不住,厉声训斥:“你怕不是糊涂了!没有正规结婚手续,哪里算得上夫妻?没有凭据,这章我绝不能给你盖。张招娣,你到如今还执迷不悟,分不清是非轻重。你再这般胡搅蛮缠,我直接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姑父,天越来越冷了,我只是想去给他送两件过冬的衣裳,送完我就回来。”张招娣放软了语调,眼底藏着几分委屈,小心翼翼地低声恳求,“我清清白白与他相知相恋,这份心意是我自己选的人生路,从来没有半点歪心思。” 孟学成听罢,面色愈发肃穆严厉:“谈什么人生自由?你身为共产党员,本该恪守党员本分,紧跟党的政策、严守党纪,对党忠心不二,立志为共产主义奉献一生,随时做好为群众、为党牺牲的准备,永不叛党。这些底线你全都抛在脑后,偏偏和被扣上反革命、台湾特务罪名的人私下相恋,行为失了党员该有的表率,败坏党内风气。单单这一桩事,就够撤销你的党籍。如今你还想让我开探监证明,是打算给身负罪名的人传递消息,通敌泄密吗?这件事,我绝不可能应允。” 他双目圆睁,怒火直冲冲地盯着张招娣,额角青筋随着粗重急促的呼吸一鼓一鼓,胸腔里积压的怒气如同承压到极限、随时会炸开的高压锅。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压得张招娣无力辩驳,她垂着脑袋,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默默沉默下来。 回到家中,张招娣红着眼眶向母亲倾诉难处,母亲听完也满心愁苦,心里已然断定孟学成绝不会松口给她盖章。她思来想去,打算托志云出面帮忙周旋——志云是孟学武的妻弟,两家沾着一层姑表亲缘,母亲想着,看在亲戚情面之上,孟学成或许能网开一面,成全女儿探监的心愿。可到头来,事情依旧没有半点转机。 张招娣与家里众人全都陷入深深的焦灼与为难。明日便是规定的探监日子,眼下正值八月,只有这一天允许家属探视,错过这次,又要再等许久才能见到人。 张志云思索半晌,忽然想出一个法子,当即快步往王家赶,登门去找伯母莫青妹求助。 莫青妹听见侄儿张志云说,想要去探望身陷牢狱的王煜生,当即局促不安,左右为难。她心里暗自犯愁,王煜生不仅被安上作风问题的名头,更是定性的反革命特务,若是贸然前去探视,只怕会惹来一身是非,平白把自家也拖进风波泥潭里。 “伯母,只求您出面帮她开一份探监证明、盖上公章,我陪着姐姐一同前去探望。”张志云瞧出伯母内心犹豫不决,连忙上前轻声劝说。 莫青妹怔在原地许久,半晌才缓缓应声:“罢了……我试着去说说看吧。”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莫青妹心底满是沉甸甸的酸楚。她暗自感慨,张招娣的性子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如出一辙,骨子里都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回想当年,她不顾全家亲友的强烈反对,执意与地主出身的女婿王谈相恋成婚,旁人万般阻挠也没能拆散二人,婚后日子反倒过得安稳和睦。夫妻俩养育一儿两女,女婿当年还在锦江中学做民办教师,待人永远温声细语,处处体贴包容,十分懂得疼惜家人。早年推行计划生育,他主动去到锦江大队驻队,不分昼夜下地干生产队的重活,挣工分、干体力活从不含糊,白日劳作结束,还要赶回学校授课。前一年时局动荡,他在家休养整月,洗衣做饭的家务全都一力承担,寻常男子极少愿意包揽家务,这般踏实顾家的男人实在难得,放学之后还主动挑水洗菜,放眼十里八乡都难寻第二个。莫青妹不由得暗自叹息,张招娣却没有自己这般顺遂的缘分,她与王煜生相伴一路,满是数不清的坎坷磨难。 “伯母,麻烦您开具证明的时候,把大姐海英和志勤的名字一并写上去。”张志云怕她遗漏,连忙出声叮嘱。 莫青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始终有一桩心事想不通:旁人都说王煜生被扣上反革命、美蒋特务的罪名,这件事难道当真属实?她隐约记得王家老太爷的长子早年远赴美国,次子跟着旧国民党去往台湾,可王煜生的父亲当年是追随毛主席投身革命的,曾远赴延安,又随军解放上海。夫妻俩当年还将一双儿女托付给自己照料,两个孩子常年寄住在她家,从小到大过着寄人篱下的清苦日子。 等到全国解放之后,夫妻俩才将一双儿女接回上海生活。莫青妹心里满是困惑,她原先一直以为煜生只是下乡接受乡土历练的知识青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竟被扣上反革命、美蒋特务的名头,沦为群众批斗的对象。世道翻来覆去变化太快,孰好孰坏,她实在分辨不清。可不管旁人如何定论,煜生是亲手由她拉扯长大的孩子,五岁之前日日伴在她身旁,这份情分割舍不下,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上一面,心里才能踏实。 她寻到大队王书记,诚恳讲清自己上门的来意。王书记神色严肃,直言这是触及底线的原则问题,绝不能通融、弄虚作假。 莫青妹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书记,我不敢半分弄虚作假,只求您开一份探监证明,写明王煜生是我寄养长大的晚辈,落款写上我和女儿海英的名字就足够了。” 王书记闻言十分诧异,抬眼问道:“你们母女二人一同前去?去那边做什么?” 她轻轻笑了笑,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愈发清晰,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天慢慢转凉了,我们给他送几件御寒的衣裳。他孤身一人关在里面,我是世上和他最亲近的长辈。” 王书记面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再度开口追问:“你一个人前去探望便足够,为何还要让海英跟着一同去那种地方?” “书记您也清楚,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县公安局和监狱怎么走,我压根辨不清方向。海英读过书认得字,有她陪着我才不会迷路……”说到这里,莫青妹方才紧绷冷淡的神情软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温和慈柔的光。 王书记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唉,青妹,你这可真是让我左右为难。” 莫青妹缓缓开口劝慰:“这件事本不该让您犯难,井水不犯河水,煜生是在锦江大队出的事,按理来说和咱们这边本无牵扯。” 这话反倒惹得王书记动了火气,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一双大眼此刻寒光逼人,牙齿紧紧咬在一起,鼻尖粗重地喘着气,活像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抒发。他沉声道:“咱们两个村子相邻,同属一个公社管辖,怎么能说毫无干系?” 莫青妹挺直脊背抬起头,神色坦荡,理直气壮地回话:“就算同属一个大队,您也该给我开这份证明。我想去探望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哟,如今这个被扣上反革命、作风过错名头的人,反倒成了你口中的孩子?这件事我可得好好斟酌斟酌。”王书记叼着竹杆烟袋,在原地来回踱步,心中迟疑不定,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莫青妹的声音沉了几分,严厉里又裹着委屈委婉:“书记,您看看我的身份,我是本本分分的贫下中农,在王家庄大队生活了几十年。就算是一块冷石头,相处几十年也该捂热了,您怎能一点情面都不留?” “正因为你是贫下中农,才更不能掺和这种身负罪名之人的事!这就好比拿稻草去引火,最后只会引火烧身,连累你自己。”见她依旧不肯退让、一味纠缠,王书记彻底动了大怒,鼻孔一张一合,粗重的呼吸呼呼作响,好似一头被惹恼的公牛。 “王书记,您这话可就说得重了,哪里算得上搅和?我们两家往来清清白白,半点私心都没有。您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我们向来少有牵扯,从前煜生在锦江中学教书,也极少登门来我家,他是怕无端给我添上麻烦。今天只求您成全这一回,做一桩善事。偶尔行善不难,难得的是一辈子心怀善意。”莫青妹脸上露出讨好似的温和笑意,语气放得柔软。 王书记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地反问:“去探望他,这也算行善事?” “自然是善事。人在做天在看,自古便有好心人终有好报的说法。”莫青妹搬出从前弟媳李氏常挂在嘴边的老话,紧跟着又软声央求起来,“王书记,您好好听我说,今日您若是肯给我开这份证明,今晚我就带着三个外孙去您家里吃晚饭,明日也照旧过来陪您坐坐。” “好好好,婶子,我算是怕了你了,这证明我给你开便是,不过一张纸罢了。”王书记一听说她要拖家带口上门吃饭,生怕村里旁人看见闲话,落得工作失职的口舌,当即拿起纸笔刷刷写好探监证明,重重盖上鲜红的大队公章。他反复叮嘱好几遍,才依依不舍把纸张递到莫青妹手中:“你千万妥善收好,可别弄丢了,我不会再给你补开第二张,下不为例。” 莫青妹连忙双手接过证明,心底又喜又酸涩,暗自盘算:只能借着这份写明亲属关系的证明,用迂回的法子去狱中见一见煜生。 第105章 情种纠结 第一节 痴心难遂,孟致虎另娶孤女藏怨怼 孟致虎几番算计,终究没能打动张招娣,一腔痴心尽数落空,脸面丢得干干净净。他越想越不甘心,只觉是张招娣偏听旁人言语,错把好心当成恶意,心底的怨愤日积月累,无处排解。原先一心惦记张招娣,为了她费心送礼、处处撑腰,到头来只换来冷漠回绝,他索性放下这份执念,转头盯上了身世孤苦的孤女。 仗着自家婶娘从中撮合,他没花分毫彩礼,便将姑娘娶进门,旁人都说除却家境贫寒,姑娘模样心性样样出众。可就算有了新的家室,他心中的不甘依旧没能消散,时时刻刻记挂着张招娣的去向,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满心盘算着如何搅乱她与王煜生的缘分。听闻张招娣收拾行囊,打算去县城监狱探望人,孟致虎藏在暗处冷眼旁观,心底生出不少阴暗心思。 孟致虎在锦江大队算得上十里八乡人人熟知的人物。一九六六年运动刚拉开序幕,他便报名加入红卫兵队伍,跟着队伍四处奔走串联,身上有着实打实的革命出身底子。论家庭成分,他是贫农,地位仅在雇农之下,归属于贫下中农群体,为人看着本分老实。自解放之后,乡间大大小小的事务,历来都是贫下中农牵头主事。 自打叔父孟学成登上大队书记的位置,孟致虎如同游进深水的鱼,行事愈发张扬傲慢,平日里行事处事,总靠着姑父这层亲戚关系撑腰,处处占着便利。 老话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叔父孟学成一路有心提点、刻意栽培之下,孟致虎拿到了公社民兵连第七队干事的差事。旁人看来,这份工作前景开阔,本该有大好发展,可惜他只读到高一就辍学回乡,学识浅薄,身子骨也常年虚弱。每当需要提笔撰写通讯文稿、上交工作汇报时,他笔下文字颠三倒四、文理不通,腹中实在没有多少笔墨学识。 会走到这般境地,也是他年少时造化不济。从前读书时便厌学逃学,整日在外与人打架斗殴,拉帮结派聚众闹事。家中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饱受水肿病折磨,家里日子拮据清贫,根本拿不出积蓄为他张罗婚事。一晃到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依旧孤身一人,未曾娶妻成家。 但他也并非一无是处,统筹安排人手的组织能力十分突出,队里一众身形魁梧壮实的民兵,全都心甘情愿听从他的调度管束。他天生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只要高声呵斥几句,周遭之人听了无不心头发慌、浑身紧绷,乡里乡亲私下里,都悄悄唤他 “土霸王老二”。 他生得身形偏高,脸上的胡须总是刮得干干净净,胸膛微微挺起,两腮肉感厚实,模样一眼便能让人记住。平日里有叔父亲手指点传授,他的枪法练得格外精湛,每一回公社民兵射击比试,头名永远是他,从来不会落到旁人后头。他素来喜爱进山打猎,想来也是常年狩猎的缘故,才把一身枪法打磨得这般精准。 他时常想起古时草原上的成吉思汗,其人最擅长弯弓射大雕,就连毛主席的诗词之中,也曾提笔赞叹过这份英雄气魄。他心底暗自惋惜,恨自己没能生在古代,不然凭这身本事,定然能做一名身手出众的豪杰射手。每次进山打中两三只野山鸡,他从不会独自独享,反倒喊来一众交好的伙伴围坐一处,把酒喝得热火朝天。几瓶烈酒下肚,他欢喜得手舞足蹈,一连好几天都难掩心头的畅快。 他虽识不得几个大字,好在嘴甜勤快,头脑活络,待人处事八面玲珑,极会审时度势。每每静下心回想自己如今的境遇,总恍惚觉得如同一场难得的好梦。思绪纷乱翻涌间,他头脑一阵发昏,生出一番浅薄的念想:自己姓孟,身边能聚拢这么多患难与共的弟兄,全依仗叔父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有叔父撑腰,他才能在这一方地界呼风唤雨,声势传遍四方。 眼下有共产党英明指引,人民政府处事公允通达,新社会前途一片光明。各地紧抓阶级斗争,落实无产阶级专政,一心朝着共产主义社会奋进。等到那日到来,人人吃穿用度皆由公家供给,事事依托公家,这般自在日子,何等舒心惬意。只要一想到自己当下在乡里占尽优势,他便欢喜得手足足蹈,满心盼着往后长久安稳的光景。 他对准那棵 “千年古松”,“嘭” 的一声扣下扳机。看见喜鹊惊叫着飞出来,哀鸣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他不由得为自己这身好枪法,心底暗暗沾沾自喜。 他早已习惯过这种 “吃快活饭” 的日子,整日只管巡哨抓人、指挥社员出力干活,犁田、翻土、栽种五谷这些庄稼活计,他却一样都不肯踏实去做。虽说大田农活都是集体社员一同出力,可家家户户都分有自留地和猪饲料地,总要种上麦子、油菜、红薯,还有各色蔬菜瓜果。侍弄庄稼本就劳心劳力,可他总拿自己有 “革命工作” 要忙当作借口,不肯踏足地里半分。老话讲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生产队只按照工分发放口粮,并不分配菜蔬,哪里能天天吃上 “公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里常常缺油少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掀开锅盖,舀上几大瓢清水,丢一勺盐烧滚,这就是他家难得的 “营养液”。长年累月就靠这锅盐水糊口,把他熬得面黄肌瘦,终日萎靡不振,浑身没有半点气力。也正是这般贫苦煎熬的光景,害得他那被人背地里叫作 “老不死” 的老母亲,双腿浮肿得粗如水桶,常年卧病在床,日常起居都难以自理。常言道勤劳方能致富,人若是懒惰不肯出力,又哪里来的余粮积蓄。若不是公社会给表现突出的民兵配发两套衣裳,他恐怕连蔽体的衣物都凑不齐。 话又说回来,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里,寻常百姓的日子大抵都过得艰难,家家户户境况相差无几,谁也不比谁宽裕多少。 “人民政府,社会公园。” 这句话孟致虎时常挂在嘴边,牢牢记在心里。他懂得顺着风向讨好处,每逢上级干部下乡开展运动,他总是一马当先,组织民兵队伍抓人捆人、批斗旁人,站岗放哨,维持会场秩序,喊口号打头阵,事事冲在最前面,干活格外积极卖力。上级领导指向哪里,他便带着民兵一股脑冲向哪里。他仰仗上级的权势站稳脚跟,上级也需要靠他落实工作。政治运动离不开他,而他,同样离不开这场场运动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说到底,孟致虎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壮年男人,七情六欲皆是人之常情。他日日独守空屋,夜里只能孤零零蜷缩在破旧单薄的被褥里,心底总盼着能有个温软女子伴在枕边,寒夜里相互取暖。他无数次幻想组建起完整的家庭,膝下儿女绕膝,一家人朝夕相伴,日子和和美美。可茫茫乡间,他始终寻不到中意的那个人,这件心事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心病,日日压在他胸口,叫他喘不过气。只要一琢磨自己的终身大事,再联想到心中牵挂的那个人,他便心神不宁、头昏脑胀,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而张招娣,便是缠在他心头最解不开的症结。平日里只要开完大队会议,或是完成民兵执勤的差事,他总要绕路悄悄去往远处,远远偷看张招娣的身影,暗中打探她日常的一举一动。他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喜怒哀乐,清楚知晓张招娣对自己始终保持着疏远冷淡的态度,可他偏偏不肯死心,心底憋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当真应了那句不到黄河心不死。他前后托了好几拨媒人上门为自己说亲,一次次主动搭线牵桥,却次次都被张招娣干脆利落地回绝,半点缓和的余地都不留。 尤其是段疤子与张招娣解除婚约之后,孟致虎只觉得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往张招娣家中走动的频次愈发频繁。隔个三五天便登门一趟,手里从不空着,要么提着自己上山猎来的野鸡、斑鸠,要么拎着河里捞上来的鲜鱼、风干杂鱼。他还记得前一年,自己曾逼迫张招娣的侄儿扛着大队炸药,尽数倒进锦江河中炸鱼,一时间河水翻涌,无数鱼虾死伤漂浮,最后尽数成了河滩上乌鸦、老鹰的果腹之物,那些渔获,也多半被他当作讨好张招娣的礼品,只盼能将她收入自己囊中。 那一日正午,烈日悬空炙烤大地,整片山野闷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四下里没有半缕清风,路边草木全都蔫头耷脑,无精打采地瘫软在锦江河岸。孟致虎就这般漫无目的地徘徊在河边,满心满眼都念着张招娣,乡里路过的村民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都在私下议论,说他是个没出息的浪荡汉子,一门心思贪恋女子,近乎痴狂。 全村上下人人都清楚,张招娣身兼大队妇女主任一职,平日里肩上担子不轻,每一回开展计划生育相关工作,孟致虎总会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主动为她撑腰护航,处事周全,办法颇多,各项工作都落实得稳妥到位。这情形恰似八十年代民谣《十五的月亮》里唱的那句歌词: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世间男女本就是相辅相成,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亦是男人。孟致虎偶尔心里也会泛起几分躁动杂念,可他总暗自约束自己,执意要对心中这份偏执的 “情意” 守本分,绝不在外与人苟且厮混,辜负自己单方面的执念。 她一心坚守本心,打算将完整清白的自己,交付给心底真正爱慕之人。在她眼里,女子一身贞洁远比性命更加珍贵,她向来懂得自重自爱,格外珍惜自身。 孟致虎费尽心机,托自家婶娘从中牵线搭桥,没花费分毫钱财,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将张招娣娶到手。可张招娣态度决绝,拼尽全力抗拒他,还把他送出的定情之物全数退回,这番举动让孟致虎颜面尽失,只觉得在乡里抬不起头。 他整日辗转思索,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缘由:自己满心倾慕的女子,为何始终对自己毫无情意,心意远隔千里?难不成是被所谓 “阶级敌人” 迷惑了心智?更刺痛他的是,张招娣竟处处与他作对,全然不顾自身干部身份,毫无顾忌地和旁人往来,这件事狠狠戳伤了他的自尊心。一股怨气在心底翻涌,他暗自打定主意:你待我无情,休怪我对你不义。你有你的处事规矩,我自有我的应对法子。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休想和心上人安稳相守。可他万万没料到,几番算计折腾下来,到头来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恼恨张招娣不肯顺从,一时冲动寻了旁人发泄情绪,可新鲜感褪去之后,便对那妇人再无半分兴趣。于是他将目光,落在了身世孤苦、命运坎坷的少女身上。他听闻这姑娘早在父母离世前,便定下了娃娃亲,眉眼生得干净透亮,一双澄澈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眼底藏着对山野自然纯粹的喜爱与温柔。她容貌清丽柔和,朦胧温婉,如同清晨薄雾笼罩的锦江河,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靠着婶娘从中说和打点,孟致虎没花一分彩礼,便将这名孤苦女子娶进家门。舒贤连也不停夸赞,除了家中家境清贫之外,姑娘品性、样貌样样出众。 第二节 晚秋赴监,招娣携伯母探煜生 深秋寒意漫过锦江河畔,黄叶落满河面,一片萧瑟冷清。张招娣放心不下身陷牢狱的王煜生,约上伯母青妹一同动身赶往县公安局。她收拾好大大小小的行囊,来到码头与伯母、张志勤会合。几人陆续登上渔船,张志勤启动柴油机,船家稳坐船尾,马达轰隆作响,小船破开河面,朝着河道上游缓缓驶去。 深秋时节,河畔林木渐渐褪去生机,树叶由青转黄,一片片轻飘飘旋落江面。枝头熟透的野果也跟着落叶一同坠下,静静漂在水面,为诗意绵长的锦江河添了几分清冷寂寥。二人抵达时距离探监时辰尚早,招娣安顿伯母在门卫室歇息,自己匆匆跑遍街边商铺,采买吃食、白纸蜡烛,满心想着给牢中受苦的人带去一点慰藉。 县城东边坐落着一座监狱,距离公安局、检察院、法院都仅有一公里之隔。整座建筑以钢筋水泥浇筑而成,构造浑然一体,厚重的大门由钢板焊接打造。环形围墙顶端插满锋利的碎玻璃,还架设着通电的菊花型铁丝网,层层防护既是阻拦外人擅自闯入,更是严防在押罪犯越狱出逃。 围墙南北两侧分布着居民区,往西走三里地,便是水量充沛的锦江河。监狱四周矗立着高大的水泥钢筋围墙,墙体嵌入密密麻麻的粗螺纹钢。墙外矗立一座高耸哨楼,高度远超围墙,站在哨楼上,整片监管区域以及公检法几处单位都能尽收眼底,哨点常年驻守着背负步枪、手持警棍的解放军战士。 按照当地惯例,本县所有在押人员,都会在收押一个月内,转押至外地监狱开展劳动改造。王煜生入狱还未满一月,恰逢粉碎四人帮的历史节点,各级领导干部和全国百姓一样欢欣鼓舞,迎接全新的时代局面。各地机关纷纷召开学习大会,组织集体学习,全城上下都在欢庆中央新领导班子成立。 张招娣陪着伯母一路赶路,终于抵达县公安局,门口值守的门卫拦住二人,告知眼下还未到规定的探监时段。公告栏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探监的时间固定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张招娣抬腕看了看手表,此刻才七点一刻,距离探视还有许久。 她先柔声劝慰伯母,让老人安心待在门卫室里歇脚,自己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转身快步奔向街上的百货商店与副食店。她仔细挑选了好些充饥吃食,又添置了白纸、蜡烛与蜡笔,想着等会见上王煜生,也好让他能稍稍宽慰。 囚室之内,铁栏隔开天光,昔日名校高材生王煜生拖着旧伤跛腿,独自在光影里茫然踱步。旧伤复发折磨着他的身子,满心委屈与孤寂无处诉说,正独自对着窗外发呆。 深秋柔和的日光穿过囚室铁栅栏的缝隙,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投下一块方正明亮的光斑。王煜生独自立在光影之间,来来回回踱步。谁也想不到,他从前是上海东海师范大学出类拔萃的高材生,如今却被扣上 “反革命性侵害犯” 的罪名,身陷这四方牢笼。他迈步时一瘸一拐,腿脚的跛痛比往日更加严重。 当年在马脚坳修建电站,为了救下遇险的少年学生,他的腿被沉重的板车碾伤,好不容易接好的断骨,如今旧伤彻底复发,又变回了当初受伤时的模样。他心神恍惚地来回踱步,转身时分神失神,重重一头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瞬间眼前金星乱冒,脑袋昏沉发胀。没过多久,耳朵闷堵发沉,耳鸣一阵接着一阵袭来,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反胃。他微微眯起双眼,长久茫然地望向窗外,仿佛想在远方寻到一丝念想与盼头。 许久之后,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拖着受伤的腿脚慢慢挪回床边。他拿起一张破旧泛黄的报纸,一下一下缓缓扇动。地上的阳光缓缓挪动,慢慢铺到他许久不曾打理、蓬乱干枯的头发上,他却一动不动,呆呆凝望着地面。清瘦的脸颊比从前更加凹陷憔悴,只剩心底藏着的一点微弱憧憬,勉强慰藉着这颗孤苦无依的心,如同黑夜里望见一轮清冷孤寂的明月。 “王煜生,出来!你的家人来探视了。” 走廊里传来狱警洪亮的呼喊声,打破了囚室沉寂。 第106章 铁窗隔相思,一纸书信藏冤情 第一节 铃响别离,玻璃窗下诉衷肠 听见狱警传唤自己的那一刻,王煜生心底猛地一震,心绪瞬间纷乱起来。他暗自揣测,来探视自己的会是谁?是家中年迈的母亲,还是贴心的姐姐?无数个日夜被困在高墙之内,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家中亲人,却从来没有半分念头,会想到张招娣竟会特地赶来见他。 长久无法与亲人相见,他只能靠着藏书、旧报纸消解漫无边际的思念。指尖抚过薄薄的纸页,他总恍惚能看见家人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借着纸上的文字,勉强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高墙的温情,以此慰藉满心孤苦。 就在他沉浸在绵长的思念里时,监狱大门沉重的铁锁骤然发出“哐啷”一声巨响,刺耳的声响猛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他连忙撑着身子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遍酸痛僵硬的筋骨,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强装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拖着那条旧伤复发、一瘸一拐的腿,缓步跟着狱筋走出囚室。 他被带进狭小的探监室,在内侧的窗边板凳上缓缓落座。抬眼向外望去,探监室的门口走进两道女子身影,一老一少,格外清晰。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年长的莫青妹。莫青妹瞧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完全看不出已是年过半百之人,脊背挺直不佝偻,耳聪目明精神头十足,一头乌黑发丝里寻不到半根白发,唯有额头上挂满细密的汗珠,想来是一路长途跋涉太过劳累,又或是心中牵挂,紧张得难以平复。 王煜生喉头一紧,轻声唤了句:“青妹娘。”话音刚落,眼底的热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莫青妹听见这声呼唤,当即应声,眼眶也跟着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淌落。她抬手拿出大队开具的身份证明,递到负责登记签字的狱警手中,细细跟王煜生解释,这份证明是以自家女儿张海英的名义开具,才得以顺利进来探视。说话间,莫青妹隔着玻璃窗,将那张证明纸张缓缓朝他递过去。 “东西先放在窗口台子上,我们检查完毕,再转交给他。”狱警出声提醒,语气规矩严肃。 莫青妹被这一声提醒惊得身子微微一颤,慌忙往后退了两步。一旁的张招娣立刻快步上前,紧紧贴在玻璃窗边,望着里面的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一遍遍轻声呼喊:“煜生!煜生……” 王煜生望着窗外日思夜想的身影,眼眶滚烫,颤抖着回应:“招娣!招娣……” 两人隔着玻璃窗,一遍又一遍轻声唤着彼此的名字。张招娣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牢牢握住了他那双被手铐禁锢的手,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窗面,仿佛真的触碰到他受尽寒凉的身躯。她望着对面憔悴的人,忽然浅浅笑了一下,眉眼间漾开难得柔和轻快的神色,轻声告诉王煜生,自己特意请了一整天假,今天过来,是要给他带来一桩天大的好消息。 她缓缓开口,说起这举国振奋的大事:前两天,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反革命集团,持续多年的动荡局面终于落下帷幕,举国上下一扫压抑,所有人都看见了崭新的希望。 “煜生,你写一份申诉材料交给我,我帮你递上去,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张招娣眼神坚定,语气满是执拗。 王煜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力:“唉,案子早就判下来了,不必再白费心思折腾了。” “我一定要申诉,你的案子根本就是一桩冤假错案!”张招娣不由得抬高了音量,字字铿锵。 王煜生连忙微微摆手,放轻了语调低声提醒她:“说话小声些,这里是监狱,凡事谨慎一点才好。” “我不怕,我心里清清楚楚,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你是被人硬生生冤枉的。”张招娣丝毫没有收敛,坦荡又坚定的声音,在狭小密闭的探监室里阵阵回荡。 王煜生勉强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温柔提醒她:“别忘了,你今天是以寄娘女儿的身份才获准探视我的。”话音落下,他隔着玻璃,深情地对着她纤细的手掌轻轻印下一个吻。 “还有,煜生,你在牢里千万安分守己,不要冲动顶撞任何人,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我给你带了两支铅笔和几盒蜡笔,你悄悄收在口袋里,没人的时候可以写写画画,排解苦闷。”张招娣细细叮嘱,字字句句全是牵挂。 “谢谢你,招娣。”王煜生心头翻涌着滚烫的感动,热泪瞬间盈满眼眶,他一遍又一遍贴着玻璃摩挲她的手,再次深情落下一吻。 “跟我不用讲这些客气话,我们早已是心意相通的一家人。你务必好好写申诉状,你也晓得,我虽念过高中,可平日里极少动笔,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写不出条理清晰的诉状……” 张招娣方才还一腔执拗的话音慢慢软了下来,语调变得委婉轻柔,眼眶里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声音也带上一层淡淡的哽咽,一字一句都藏着藏不住的心疼与不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刺耳的电铃声骤然响起,宣告今日的探监时限已经到头。两人慌忙直起身,隔着玻璃窗依依不舍地对望。王煜生一言不发,满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诉说,只能沉默地跟着狱警转身离开。张招娣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一瘸一拐、渐渐远去的单薄背影,鼻尖酸涩难忍,大颗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心底漫开无边无际的凄楚。 转眼到了中秋夜晚,山野间静得压抑,只有几声秋虫断断续续的嘶鸣,衬得整片天地死寂沉沉。远处连绵的山岗如同巨大的黑影静静矗立,一轮圆月悬在高空,清辉铺满半面山坡。田地里待收割的稻谷铺成一望无际的金黄,锦江河的沙洲之上,一团团雪白的棉花静静盛放,晚风拂过,轻轻摇曳,像藏着说不尽的愁绪。 囚室里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灯,昏黄光晕勉强裹住王煜生单薄的身影。他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慢慢拆开张招娣送来的布包。一件手工缝制的毛线衣映入眼帘,针脚细密温热,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织成,他捧在手里反复摩挲,舍不得放下,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 第二节 秋月囚灯,满纸心事誓鸣冤 王煜生的指尖抚过毛衣内里时,他触到一块硬硬的物件,心头微微一动,连忙小心拨开内层毛线,一封叠得整齐的书信静静躺在里面。他连忙拆开信封,借着昏弱灯光一字一句静静读起信上的文字。 煜生: 我的老师,旁人口中所谓“反革命”性侵害犯。 提笔写下这封信时,我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万千心绪。这数十载岁月走过来,世间喜乐悲苦我早已看遍,寻常琐事再也很难让我大悲大喜,世间种种磋磨,我早已经慢慢习惯。 打从童年记事起,我便早早尝尽人间冷暖,几乎没有机会好好感受父母完整的疼爱,还未曾细细体会过被双亲呵护的滋味,就匆匆长大成人。在家中我身为长女,性子要强,旁人都戏称我是家里的女“霸王”。 你也清楚,我的家庭身世格外特殊,如今抚养我的父母,当年是从大姑妈的家中将我过继抱养回来。弟弟张志云是家中领养的养子,妹妹田田更是母亲半路捡回来的弃婴。我们姐妹几人,和养母没有半点血缘牵绊,唯有我一人,与养父有着一脉相连的血亲,养父是我的亲舅舅。 无数个寂静深夜,我总会悄悄羡慕那些自幼守在亲生父母身边、被好好疼惜长大的孩子,羡慕他们生来便拥有完整温暖的亲情,不用像我这般,从小便背负着寄人篱下的疏离与孤单。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还是当年你亲口讲给我听的,那时候我还笑着打趣夸赞你学识渊博,通晓古今各类文字典故。后来你耐着性子细细同我拆解,告诉我这句名言出自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是整部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如今隔着一堵高墙,历经世事磋磨,我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藏在字里行间的无尽深意。 我与弟弟妹妹生来身世坎坷,命运多舛,万幸养父母心地和善,十几年来悉心将我们抚育长大,从小到大待我们万般疼惜。年少时我心性天真莽撞,不通世间人情世故,尤其是我,从前性子执拗又任性,屡屡做出伤养父母心的事,辜负了他们多年养育之恩,在邻里旁人眼中,我成了不知感恩的“逆女”。可我心底从来不肯就此认命,我始终觉得,我也有挣脱苦难、奔赴属于自己幸福的资格。 命运兜兜转转,偏偏安排我与你相逢,在我最好、最纯粹的年纪遇见了光芒万丈的你。是你拨开我眼前层层迷雾,为我指明前路,给我灰暗的生活带来光亮与希望。正因有你,哪怕往后命运再多刁难、磨难接踵而至,我也依旧心怀期许,笃定我本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安稳美好。你曾读简·爱给我听,教会我人人灵魂生来平等,这份道理,我一刻也不曾忘记,煜生,你还记得吗? 世人动心大多有迹可循,初见时惊艳于一副皮囊,相处过后倾心于满腹才华,到最后,彻底折服于一个人温润正直的品性。人海茫茫,我能与你相遇相伴,想来是前世积攒下来的缘分。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短短一瞬,可要放下、忘掉一个人,却要耗尽余生漫长岁月。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下的,却字字句句戳中我心底最真实的心境。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稳稳站在你的身后,默默等候,为你撑腰鼓劲。我时常想起从前你站在讲台之上授课的模样,你讲课所用那些生动贴切的比喻,就如同童话里拥有神奇魔力的魔杖,总能轻易牵动我全部思绪,带我走进全新的天地,那样的画面,我日夜都记在心底。 还记得从前课堂上,你精神饱满地立在讲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忽然间,你清亮如雪的视线稳稳落在我的脸上,就那样静静望着我,只一瞬,我便心头慌乱,脸颊发烫,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粉笔写字时,细碎雪白的灰末一阵阵轻轻飘落。你伏案耕耘、悉心授课的辛劳,一直是支撑我往前走的底气。你待人温和,身上那份暖意如同春日拂面的和风,一次次撩动我的心弦。你在黑板上书写外文短句时笔触自然流畅,一行行字符落在板上,仿佛一串串灵动优美的音符,看得我满心欢喜。 从前的我困在生活的激流漩涡里,满心绝望,看不清前路,是你伸手向我抛下救命的浮圈,一点点将我拉上岸,拉离无边的苦楚。我打心底里感激你,你既是传道授业的恩师,也是我此生倾心相付的爱人。 你性情温文尔雅,周身书卷气十足,一言一行都得体有礼,处处都合我的心意。你随口吟诵、让人过目难忘的诗句,恰似一缕暖阳,长久熨帖着我荒芜清冷的心。 你应当知晓,从前的我性子粗鲁莽撞,读书做事大大咧咧,唯独文化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那时候我满心只认准阶级斗争,行事极端,凡事非黑即白,一心要打压所谓资产阶级反动派,待人处事不分善恶情理,像一头莽撞不懂分辨是非的野兽。可自从与你相识相伴,受你日日熏陶,我的心性、眼界全然蜕变,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偏执莽撞的姑娘。 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靠近你的世界,我从零开始学习英文,从最简单的ABC慢慢摸索;也沉下心品读书籍,最先翻开的便是各类世界名着。 从前我的阅读范围十分局限,只研读马列着作与毛主席思想,固执地认为小说、诗集都是带着糟粕思想的黄色读物,生怕这些文字动摇我纯粹的无产阶级思想,对西方文学更是盲心抵触,打心底里排斥。 初读这些陌生书籍时,我常常看得头昏脑胀,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底甚至泛起反胃的不适感,通篇文字枯燥乏味,好几次我都想干脆就此放下,把书本束之高阁,再也不去触碰。 可每当我生出放弃读书的念头,心底又立刻涌上万般局促。我清楚自己底子浅薄,平日里说话用词单调乏味,腹中没有多少笔墨。一想起你曾问过我关于小说《复活》的种种问题: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全书讲了怎样一段故事?男女主人公分别是什么人,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悲欢?女主角玛丝洛娃最后会不会选择跟随玷污她的聂赫留朵夫一同离开……一连串问题摆在面前,我却半句完整的答案都答不上来。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能和你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我只能强撑着精神,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往下读,耐着性子啃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 我时常清醒地察觉到,我们二人之间隔着难以抹平的差距,无数个深夜,我甚至动过就此放手、不再纠缠你的念头。可只要一想起你,所有退缩的心思便尽数消散。你谈吐妙语连珠,闲谈时眼界开阔、见解独到,满腹学识温润渊博,待人又风趣幽默,这般独特的你深深勾住了我的心神,让我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滚烫的爱意里,再也无法抽身。 煜生,我曾在书上读到一句话,人生最大的幸运与幸福,莫过于自己倾心爱慕之人,恰好也满心爱着自己。我早已记不清这句话出自哪位作家笔下,却将它牢牢刻在了心底。刚开始读《复活》时,书中繁杂的人物与情节总看得我头昏脑胀、思绪纷乱,可一想到你给予我的爱意,心中便一片明朗。你的爱热烈纯粹,真挚干净,又带着难得的坦荡高尚,平日里时时刻刻惦记我、体恤我、细心呵护我。这份感情不同于平淡的友情,也区别于血脉相连的亲情,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牵绊。能同时拥有你这样良师,又拥有你这般爱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心生不满?我分明是天底下最幸运、最幸福的女子。 可老话讲“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我们的感情慢慢沉淀、早已升华成难以割舍的亲情之时,一场无妄之灾骤然袭来,狂风骤雨狠狠打碎了我们安稳的日子。凭空捏造的“性侵害”罪名扣在你我身上,你被强行安上莫须有的名头,定为“反革命性侵害犯”,一纸判决落下,足足十八年有期徒刑。这所有的苦难,根源全都在我身上。孟致虎一直对我心存执念,几番示好都没能得到我的回应,心中积攒了满腔怨恨,一心伺机报复。 他亲眼看见我与你相知相伴、心意相通,当下便生出歹毒算计,暗中处处落井下石,凭空编造谎言构陷我们,一心要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般凭空捏造的冤屈,我绝不可能就此低头认命,我一定会四处奔走,为你鸣冤申诉。 眼下信纸篇幅有限,千言万语也难以尽数说清我心中所想,只能暂且停笔,余下的心里话,等下次见面再细细同你诉说。 愿你日日心境平和,珍重自身身体,万事安康。 永远一心一意爱着你的招娣 第107章 一身藏心事,惊梦满窗寒 王煜生捧着信纸反复细读,心底翻涌着阵阵温热,字里行间的情意狠狠撞在心上,眼眶不知不觉浸满湿热的泪水。他只当过她短短一年高中教员,授课的时日寥寥无几,从未料到当年的小姑娘,竟能写下这般赤诚动人的文字,心底满是由衷的赞叹。 记忆里的招娣,当年还未满十八,浑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朝气,眉眼间尽是鲜活光亮。毕业后二人各奔东西,整整四年未曾碰面,再度重逢时,竟机缘巧合落脚在同一处谋生度日。他曾亲眼见过她投身基层工作时的模样,做事干脆利落、敢冲敢闯,丝毫不见寻常女子的温婉矜持,行事坦荡热烈。可这一封亲笔信,却让他窥见她藏在果敢外表下柔软真挚的内心,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值得他放在心底好好珍藏。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当年万人街头,所有人的谩骂、迎面砸来的石块砖瓦,都是她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万千思绪缠绕心间,心绪翻涌难平,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他又抬眼望向一旁她亲手织就的羊毛衫,还有一针一线纳好的布鞋。他清楚知晓,为了这些物件,她熬过无数个灯火长明的深夜,油灯燃尽一斤又一斤煤油。细密针脚里,藏着她数不清的汗水与日夜操劳的心血,这份绵长情意,根本无从计量。 他无数次在心底期盼,只做一名安分守己的寻常农人,守着平淡安稳的日子便足矣。粗茶淡饭、衣食无忧,这本是他与招娣最简单朴素的心愿,可现实却总不尽人意,命运总将无端的磨难推向二人,任凭他们如何躲闪,终究避不开接踵而至的坎坷。 每每望向暗无天光的囚房,想到自己坎坷波折的人生,他总会陷入疲惫消沉,无数次觉得前路黯淡无光。可每当回忆起她,心底又会生出一丝盼头,坚信总有重见天光的那天。当年游街示众之时,旁人纷纷避让,唯有她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与女子矜持,快步冲到自己身前,牢牢护住他的头颅,替他拦下所有污言碎语、纷飞的砖瓦石块。 旧事近在眼前,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心绪起伏不定,止不住热泪盈眶。 他心底无数次生出朴素的期盼,只求做一名安分守己的乡间农人,日日伴着粗茶淡饭,岁岁拥有安稳平淡的日子,这便是他与张招娣二人心底最简单、最渴求的心愿。可世事从来残忍刻薄,一场场厄运死死纠缠住他们二人,任凭怎么躲闪,都找不到半分可以脱身的退路。每当他抬眼望向那不见天光的牢房,回想自己半生坎坷、处处碰壁的境遇,心底难免滋生疲惫消沉,可藏在心底的执念从未消散,他始终默默坚信,漫漫黑夜终有尽头,自己总能等到重见天光的那一日。 一字一句读完那封信纸,王煜生的心好似被汹涌风浪狠狠席卷,翻来覆去全是酸涩苦楚。他深深读懂了张招娣藏在文字里的满腔深情,更清楚往后等待她的,是数不清的艰难磨难。尚未成婚的姑娘,无端要背负旁人凭空捏造的闲言碎语,还要被恶意扣上品行不端的污名;在格外看重名节清白的湘西乡间,这般流言足以压垮一个女子,她往后该如何立足,又该怎样熬过旁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一想到这里,王煜生胸中怒火翻涌不休,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却又深陷牢笼身不由己,半点办法也无,只能被动任由命运随意摆布。 初冬悄无声息降临在这片乡土,满目零落的草木,反倒藏着独属于深秋落幕的沉静美感。凋零不代表结束,反而悄悄孕育着来年新生的期许,恰如他与张招娣,在层层苦难里依旧紧紧相守的情意。人的一生总要尝遍兴衰冷暖,历经风霜磨难,才能打磨出心底真正柔软、坚定不移的爱意。 自打寄出信件之后,张招娣便再也静不下心踏实做事。白日里不管手里握着什么活计,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囚牢之中的王煜生,不分昼夜牵挂着他的衣食冷暖,一遍遍回味从前二人朝夕相伴、温柔自在的点滴时光,那些细碎温暖的回忆,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最让她心中愤懑难平的,便是孟致虎无端设下圈套,四处散播谣言诋毁污蔑二人。她心底憋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哪怕全村上下都对自己指指点点,随便编排她的品行,她也半分不肯退让退缩,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为王煜生讨回一份公道,不肯让他平白蒙受不白之冤。 刺骨寒风一遍遍扫过她单薄的脸颊,细密冷雨顺着窗棂缝隙飘进屋内,压抑的思念化作滚烫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肆意流淌。接连好几日,她总觉得脑袋昏沉发胀,浑身绵软无力,整日只想蜷在床上昏睡。哪怕日上三竿,暖阳铺满整间屋子,那深入骨缝的寒凉,却始终没法彻底驱散。她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半点精神,胃口也衰败得厉害,稍微吃下一点吃食,就泛起反胃恶心的不适感。 喉咙干渴灼烧般难受,她一次次端起大瓢猛灌凉水,可再多清水,也缓解不了心底与身体双重的燥热干涩。她坐在屋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近来不曾下地劳作耗费体力,身体却没来由疲惫困顿。抬手望向墙面悬挂的旧挂历,日期定格在十一月中旬,她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已经整整两个月,不曾等来往日准时到访的月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开始还刻意回避心底隐隐的猜想,不敢往更深的地方琢磨,可身体接二连三出现的异样反应,半点都藏不住,直白地提醒着她已然不同的境况。 人心底的情意向来都是日积月累,从细微点滴慢慢堆叠,直到最后彻底质变。她与王煜生分别已有数月,自从他身陷囹圄之后,藏在心底的思念一日浓过一日,心底时时刻刻都被浓烈的悸动填满。奈何心上人被困在冰冷牢房,隔着遥遥距离,根本无从相见。每到寂静深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能死死攥住枕边的布枕,独自困在无边孤寂里,熬着蚀骨绵长的相思苦楚。 短暂的安心只是一瞬,下一刻焦躁不安便席卷全身,心绪纷乱杂乱,她不住地低声叹气,心底沉甸甸满是惶恐与慌乱:这般接连不断的反常体征,分明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不一样的变故。 夜色缓缓褪去,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淡青,天际线晕开一抹浅浅绯红,柔和的霞光漫过山野,往大地洒落细碎柔和的金光,又是新的一日来临。 张招娣简单梳洗打理完毕,满心沉甸甸的心事压着她,脚步迟缓地走进灶房,帮母亲生火打理早饭。母亲刚从一把坛子里抓出一把酸辣椒,随手搁在案板上便转身出门忙活。她目光刚触到鲜红的酸辣椒,心底翻涌起一股强烈的馋意,恨不得立刻抓起来塞进嘴里解馋。趁着母亲不在身旁,她急忙攥起一把酸辣椒,低头大口咀嚼,辛辣滋味在舌尖散开,稍稍安抚了她心底莫名的渴求。 腹中空虚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近乎执拗地缠绕着她,眼眶都因这难耐的渴求泛起湿热泪光。实在压不住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她快步端起墙角的大瓢,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瓢凉水,勉强压下心底躁动。 往日里她本就格外偏爱辛辣食材带来的痛快滋味,此刻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只盼天色早点完全暗下来,等到家中所有人都沉沉睡去,自己再悄悄寻来那一口心心念念的吃食解馋。她又想起平日里爱吃的紫苏籽,口感软糯香甜,是母亲冬日专门炒制、润养干裂皮肤的好物,此刻想起那股独特香气,心底更是止不住地惦念。 天空整日都蒙着一层厚重阴云,沉沉暗暗不见半点暖阳,入夜后浓黑天幕像一块宽大厚重的粗布,笼罩整片村落,漫漫长夜好似寒冬流水,一眼望不到尽头。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全家熟睡的时辰,张招娣放轻所有脚步,小心翼翼从楼上缓步走下。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索,悄悄走进家中存放杂物的仓库,这间屋子除了囤积整年收成的稻谷,还收纳着家中各类贵重家什。她弯着腰细细翻找屋内每一处角落,谷桶、米缸、糖桶、陶坛、青花瓷罐、竹编箩筐、粗陶瓦盆全都挨个翻看一遍,却始终没能寻到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的酸桔。 她移步走到灶台跟前,蹲下身,在灶台角落、柴火堆的缝隙里细细翻寻摸索。几番搜寻总算没有白费,她终于摸到了一只老旧陶坛,这是母亲平日里专门用来腌制酸萝卜的坛子。她缓缓掀开坛口的盖子,一股浓郁清爽的酸香瞬间扑面而来,直冲喉间,连日来心头积压的闷堵一下子消散大半,浑身都舒坦通透起来。她当即拿起一旁的木瓢,轻轻舀起满满一瓢酸水,凑近唇边小口抿了一下,清冽浓郁的酸意直透心底,瞬间抚平了连日来昏沉乏力的不适感,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这独特的酸滋味刚好契合她当下难耐的口腹渴求,紧绷多日的身子难得松弛下来。张招娣微微仰起脖颈,捧着木瓢咕咚咕咚,将一瓢酸水尽数饮尽。 乡间常说,江河依靠流水滋养,花草依托青山扎根,寻常女子的安稳日子,从来都离不开身边丈夫的支撑。张招娣从前从未料到,她与王煜生那段短暂相守的温柔情愫,竟会让自己意外怀上孩子。算到如今,已经七十余天,突如其来的孕吐反应日日折磨着她,日夜反胃难受,早已把她折腾得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无数个安静时刻,她满脑子都是温柔的幻想,总恍惚觉得王煜生就安稳坐在自己身侧,满心疼惜地轻声安抚、日夜陪伴着她。她暗暗想着,若是自己馋嘴想吃酸桔,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跋山涉水赶去远处集市,也一定会寻来送到她手边。 可每当从缥缈的幻想中回过神,眼前空荡荡的屋子便会狠狠打碎所有美梦,一切不过是她孤身一人的空想。她只得落寞地苦笑一声,心底终于认清现实:她与王煜生私下互生情意,在那个规矩严苛的年代里,本就是见不得旁人议论的私情;腹中这个尚且微弱的小生命,也没法光明正大地来到世间,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孕育成长。 她在心底悄悄宽慰自己,腹中是她与王煜生的骨肉,也是一件值得期盼的好事。等将来孩子平安降生,她便时常带着小家伙去往牢中探望他的父亲,隔着铁窗给身陷困境的王煜生带去慰藉与盼头。有孩子相伴,她往后也多了一份底气,不必再独自畏惧旁人闲言碎语,不用日日承受乡邻异样冷淡的眼光。可转瞬她又猛然警醒,万万不能粗心大意泄露半点风声,一旦被人察觉,母子二人都将迎来无尽磨难。一想到这些潜藏的风险,哪怕孩子还未出世,仿佛已经提前体会到前路的万般艰难,张招娣心口猛地一揪,惶恐不安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心头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心事。她起身往外走,脚步忽高忽低,双腿发软无力,如同被抽走了大半气力,整个人失魂落魄。 深冬时节的乡间山野,树木尽数落尽枝叶,没有浓荫遮风挡日,四处都透着一股萧瑟冷清。唯有正午阳光暖意最盛的时候,村里的乡亲才会推开自家木门,三三两两聚到朝南避风的土坡墙边闲谈休憩。倚着山墙晒暖的乡民静静守着世代耕耘的故土,大多沉默寡言,慵懒地靠着土墙歇息片刻,也算给一整年田间辛苦劳作的自己寻一点慰藉。清晨总要等日头爬高,村落里才会渐渐传出大人呼唤孩童起床吃饭的声响,偶尔夹杂几声孩童细碎的哭啼,为寂静冬日添上一点烟火气息。 一九七七年元月三日,新一年刚过去三日,张招娣依照通知前往公社,参加一年一度的计划生育专项工作会议。 早在一九七一年七月,国务院便批转下发《关于做好计划生育工作的报告》,管控人口增长的政策自此逐层落实到各个乡镇村落。 等到人口增长指标正式纳入国民经济发展规划之后,计划生育便成了县里、公社、生产大队层层紧抓的头等要务:明文规定一户人家最多生育两胎,超出三胎便要落实绝育措施,但凡计划之外意外怀上身孕,一律要做引产处理。 台上负责人讲完政策报告的那一刻,张招娣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冷透,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如同宣纸,一颗心直直悬到嗓子眼,连平稳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手中搪瓷杯里滚烫的开水晃荡出来,泼洒在手背之上。她目光在台下各村妇女主任之间来回游移,掌心不断沁出冰凉冷汗,会场里人人紧绷、惶恐压抑的氛围,让她好似脚下踩在薄冰之上,满心都是末日将至般的恐慌。 她在心底默默为自己盘算利弊:一旦腹中怀有身孕的消息泄露出去,不光她本人要被强制带去引产,就连她如今大队妇女主任的职务,也会即刻被撤去。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百般遮掩、刻意伪装,拼尽全力不让任何一位大队干部察觉半点端倪。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路只剩一条:私下悄悄打掉腹中孩子。她原本想托自家弟弟去取引产的药剂,可弟弟只是乡下赤脚医生,但凡涉及管控类的计生药品,全都要经由卫生院统一审批登记。只要弟弟前去卫生院申领药物,这件事必定会彻底败露,她这么久小心翼翼隐瞒的身孕,顷刻间就会传遍整个公社。 万般焦灼与无助缠满心头,她只能咬着牙打算独自想办法化解眼下的难题。趁着四下无人,她悄悄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攥紧衣角原地用力跳绳,妄图借着身体剧烈的颠簸,让腹中尚未成型的小生命自行离去,就像深秋枝头熟透的枣子,经人轻轻摇晃便会零落坠地。她日日坚持这般折腾,整整连着跳了三天,每一日结束都累得腰背酸胀难忍,双脚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可腹中的小生命却安稳扎根,半点动摇的迹象都无。 跳绳的法子落空,她又在心底盘算另一条出路。她特意挑了个万里无云、日光刺目的晴天,打算独自去往后山砍柴,再寻一处没有荆棘杂草的平缓草坡来回翻滚,想依靠冲撞与重力迫使孩子滑落。可当真踏上山林,一股怯意却牢牢攫住了她,脑海里猛地浮现当年在山中受尽磨难、狼狈下山的郦兰英,那些凄苦遭遇吓得她胆寒,终究不敢真的肆意折腾,只能怯生生转身往家折返。周遭山林草木影影绰绰,仿佛处处都藏着窥探她的目光,要将她心底藏着的秘密尽数吞噬,她双手控制不住簌簌发抖,一身冷汗浸透粗布衣衫,慌慌张张快步逃回院落。 深冬的月色蒙着一层薄薄白雾,朦胧又清寒,刺骨凉意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她孤身立在檐下望着那片清冷月光,满心酸楚无处诉说,只剩茫然无措萦绕心底。 等到深夜家中所有人都沉沉睡熟,她才蹑手蹑脚溜到仓库的草屋,翻遍木箱与木柜,找出益母草、车前草、野苋菜、蒲公英几类草药,尽数丢进铁锅添水煮熬。药汤熬得浓黑苦涩,她闭着眼一连灌下三大碗。从前母亲曾和她说过,益母草能够疏通气血、调理女子紊乱的月事,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味草药能遂了自己的心愿。 天边还未泛起微光,她便心急地起身,想看看草药是否起了作用。她挪开灶台下方的木踏板,蹲在狭小的空间里使劲屏气用力,一蹲便是整整两个时辰,腿麻到失去知觉,腹中却依旧没有半分异样动静。可她依旧不肯死心,又费力挑起沉甸甸的木桶,一步一步艰难攀上石阶挑水,妄图借下坠的重力逼迫腹中孩子离开,可腹中胎儿安稳如故,半点不曾动摇。 接连几番近乎伤身的折腾过后,她早已面色惨白如薄纸,浑身虚汗层层浸透衣衫,四肢绵软无力,眼前时不时发黑眩晕。可她的神志始终清醒,心底牢牢记着绝不能踏进医院半步,只要这件事稍有暴露,她当下拥有的一切便会尽数崩塌,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朦胧恍惚间,耳边似有孩童软糯的呼唤轻轻响起: “妈妈。妈妈——” “妈妈在哪里?”王煜生含笑轻声问道。 “妈妈落在冰冷河水里面了,快伸手把妈妈捞上岸来吧。”稚嫩孩童的声音悠悠响起,回荡在朦胧的幻境之中。一旁的王煜生眉眼温和,噙着浅浅笑意,朝着她缓缓伸出宽厚的手掌,像是要拉她脱离这片刺骨寒水。 她心中急切万分,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充满暖意的手狂奔而去,可脚下的河水却一寸寸变得冰寒彻骨。刺骨的凉意顺着脚踝一路向上蔓延,钻进四肢百骸、渗透每一处骨缝,原本揣在心底仅存的一点温热,也正一点点消散殆尽,无边寒意裹得她动弹不得。 骤然一阵心惊袭来,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惊惶地从床榻之上直直弹坐而起,心口仍在不住地剧烈跳动,方才梦里寒凉无助的滋味还清晰残留在周身。 第108章 寒宵藏胎腹,强笑渡朝夕 第一节 素布遮胎藏心事,知己温言解惶忧 窗外仍旧笼罩着厚重沉沉的夜色,清冷淡薄的月光透过木窗缝隙,静静铺洒在阁楼冰冷的木板地上。偌大一间屋子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她胸腔里急促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回荡在耳畔。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依旧安稳温热,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蛰伏在她身体里,依稀就像方才梦境中,那个软糯开口唤着妈妈的孩童。 这一场惊魂又裹挟着柔软温情的梦境,道尽了她长久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坦然直面的牵挂与万般不舍。 “招娣,快些起身,早饭已经备好了。”楼下传来母亲清亮的呼唤声,骤然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扯出来。 自从怀了身孕,张招娣整日都慵懒乏力,接连多日头脑昏沉混沌,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提不起精神。好在母亲未曾生养二胎,完全看不出她身上这些异样的反应。她日日心底焦灼地等候转机,整整苦等七日,心神焦灼得坐立难安,吃睡皆不得安稳,到最后只落得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此前想尽的种种法子,终究没能如愿。 平日里她依旧要奔走街巷,顶着一路风尘往返公社开会,挨家挨户走访乡亲做思想宣传,完成组织交付给自己的工作任务。人前她必须强撑笑意,装出乐观开朗的模样,半分破绽都不能显露。一旦心事败露,被乡里邻里察觉异样,等待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只能咬牙硬扛,一天天艰难熬过去。好几次她都险些撑不住情绪崩溃,可她素来是大家认可的优秀共产党员,骨子里藏着一股坚韧果敢的韧劲。每每心头难捱之时,她便在心底宽慰自己: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想想当年奔赴沙场、日夜奔波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先辈,这点煎熬总能扛过去。 日子一日日缓缓熬过去,她的小腹也渐渐显了形,腹中鲜活的小生命时不时在她腹中蹬腿抬手,闹得她真切感受到那份鲜活。好在眼下正值寒冬,厚重宽大的棉衣恰好能够遮掩身形,暂时瞒住旁人的眼睛。可她心底始终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烈火,这件藏在心底的秘密,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腹中的轮廓眼下尚且不算十分突出,可她每每抬手轻贴肚皮,都能清晰感知到里面鲜活的小生命,时不时在她腹中辗转翻腾、轻轻动弹,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她心底生出浓烈的惶恐。可这份忐忑不会停留太久,只要一想起身陷牢狱、独自受尽苦楚的心上人王煜生,心底又会悄然滋生出柔软的欢喜。这腹中的骨肉是他留下的血脉,是独属于二人的牵绊,是支撑她熬过所有煎熬的念想。 先前深夜那场萦绕心头的梦境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梦里王煜生陪着那个软糯孩童,眉眼弯起,笑意温柔又甜蜜,一眼便能看出他打心底喜爱孩子。念及此处,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她默默在心底盘算,王煜生还要在狱中熬过漫长十八载才能重获自由。十八年的光阴放在旁人眼中或许转瞬即逝,算不上多么久远,可对于独自怀胎、日日提心吊胆的她而言,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煎熬岁月。 如今她才二十五六岁,等到十八年后,自己已是四十三四岁的中年妇人。女子年岁渐长便气血衰退,一旦迈入更年期,再也没有孕育新生命的机会。眼下难得拥有这个属于她和心上人的孩子,哪怕前路布满数不清的难关,她也无所畏惧。无论往后多疲惫、多清苦、要承受多少旁人无法体会的难处,她都要拼尽全力,悄悄把这个小生命平安带到世间。 她整日悬着一颗心,最恐惧的便是村里乡亲看穿自己怀孕的秘密。为了稳妥遮掩身形,她琢磨出一个遮掩肚子的法子:取一截宽白布缠在腰腹上方,既能压住微微隆起的轮廓,不让外人看出异样,还能让腹中孩子缓缓落至下腹,待到日后生产之时也能顺遂几分,这般两全的办法,她自然愿意试一试。 打定主意后,张招娣硬着头皮去到母亲身边,谎称需要粗布纳鞋底、垫布鞋里,开口讨要几尺白布。李氏母亲向来心思单纯,未曾多想半句,当即裁剪了五尺粗白布递给她。她接过布料匆匆跑回阁楼,反手锁好房门,独自待在狭小的卧房里。 她将整块粗布从中对折裁成两段,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细细琢磨两块布料该如何缠绕才合适。农家土布质地粗糙厚实,比不上机器织出的布料顺滑绵软,可眼下能有布料遮掩身形已是万幸。她对着自己的身影反复比划,一遍遍地调整缠绕的松紧,心里七上八下,既怕布料勒得太过伤了腹中孩子,又怕绑得太松遮不住隆起的小腹,满心纠结、惴惴不安。 她褪去身上所有外层衣衫,唯恐开窗受凉染上风寒,便随手将厚重棉衣披在肩头。她刻意挺直脊背,一手攥住粗白布的一端,将布料贴在胸脯下方、上腹隆起之处,左手牢牢按紧固定;另一只手扯着布的另一头,一圈圈往腰腹间缓缓缠绕。白布在腰间整齐绕上两圈之后,她攥紧布尾向内折塞固定,接着轻轻向下拉扯布料,缓缓收紧束缚。她微微低下头,左右来回打量身前的轮廓,又转过身侧身望向窗边倒影,长长深吸一口气细细感受,见身形看上去并无异样,心里才稍稍安定几分。可刚松开手,腹中便传来一阵闷胀压抑的紧绷感,沉甸甸的束缚让她十分不适。 她只好拆开白布,耐着性子从头重新缠绕一遍,可依旧摆脱不了憋闷的压迫感。为了找到松紧合适、勉强舒适的缠绕方式,她独自立在阁楼之中,将白布反反复复绕了又解、解了又绕,来回折腾许久,终于调整到刚好能遮掩身形、又不至于太过难受的程度,心底悬着的石头这才落地。收拾妥当后,她换上外衣,装作无事一般,照常出门操持平日里该做的大小琐事。 屋外落起了冬日初雪,漫天雪花晶莹剔透,不染一丝尘杂,自带质朴淡雅的韵味。雪花悠悠扬扬随风飘落,像天边天鹅抖落的白羽,又似枝头摇落的梨花,轻飘飘落在山野泥土之上,悄无声息给整片大地铺上一层柔软白绒。雪势轻浅之时,细碎雪沫如同芦絮漫天纷飞,薄薄一层轻纱似的白雪,温柔笼罩整片村落。 这般冰寒落雪的日子里,操劳整整一年的乡邻们大多闭门不出,围坐在家中柴火灶边取暖烘手。若是闲来无事没有睡意,便早早歇息同榻而眠,沉沉睡上一觉,好好休养疲惫一整年的身心。 第二节小标题:旧事相劝,含泪托秘辛 张招娣亦是如此,闲暇时总爱搬来矮凳,将柴火盆挪到脚边烘暖四肢,趁着难得清闲翻几页闲书、缝制布鞋鞋袜。她最爱去隔壁玉珍姐家中小坐,玉珍家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榻,两人能一同蜷在榻边靠着大火炉取暖闲谈。玉珍姐的丈夫常年在外做工谋生,一年到头仅有短短二十天探亲假期,常年独守家中。 玉珍接连生下三个女儿,直到最后才盼来一个儿子,若不是当年家中长辈暗中帮衬遮掩,她根本没法留下这个孩儿。那时候生育三胎本就需要落实绝育,为了保住腹中幼子,去年她假借探亲的名义,悄悄远赴丈夫工作的外地,瞒着公社在外偷偷生下儿子,侥幸躲过了乡里的计生排查。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玉珍一直感念张招娣平日的体恤关照。 看着玉珍的经历,张招娣心中五味杂陈。她清楚玉珍侥幸避过追查的经历,可自己却不愿效仿这般在外偷偷生产,她不想重蹈旁人颠沛躲藏、居无定所的覆辙,只想安稳留在故土, 每逢玉珍姐动身去往外地探望丈夫,家中三个女儿便无人照料,她素来信任张招娣,每每都放心将孩子托付给招娣照看。为答谢招娣费心照料儿女,玉珍姐从不吝啬,总会拿出定量的全国通用粮票相送。张招娣心中过意不去,不愿白白收下人家的馈赠,每次都会亲手缝制两双针脚细密好看的鞋底、鞋垫回赠于她。她心里通透,人与人相交贵在礼尚往来,一来一回互相惦念,这份情谊才能长久稳固。 玉珍姐的家坐落在整片大队地势最高的角落,位置偏僻,房屋四周全是成片农田。每到初春早稻抽穗的时节,生产队便会安排村里尚未出阁的姑娘守在田埂边看鸡,也就是拦着鸡鸭,不让它们钻进田地糟蹋嫩禾苗。那些看田的姑娘们不愿整日守在田边吹风受寒,便常常躲到玉珍姐家中落脚,趁着空闲给心上人、未婚夫纳鞋底、缝制布鞋,偶尔才探出头望向田地巡查片刻。村里人人都打趣,玉珍姐的屋子,成了未出阁姑娘们避风闲谈的好去处。 张招娣缠布藏胎的心思原本守得密不透风,如同瓶口紧封,半点风声都不曾向外透露,谁知竟被心思通透的玉珍一眼看穿。她暗自感慨玉珍心思敏锐,一双眼睛仿佛练就了火眼金睛,什么细微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一日午后,张招娣开完公社的会议往家走,半路遇上了玉珍。玉珍刚从张老汉那里换了二十颗用来腌冰糖橙的果子,见到招娣当即满脸笑意,热情邀约她去家中坐坐,打算教招娣编织毛衣花边、挑选好看的花样纹样。盛情难却,张招娣实在推脱不开,只能跟着她一同去往家中。 玉珍家堂屋摆着宽大的火箱,里面铺着一层柔软单薄的草席,人坐进去便能把双脚伸到火堆旁取暖,暖意从脚尖一直蔓延至心底。张招娣怕踩脏席面,不愿脱鞋踏入火箱,玉珍却全然不在意,干脆直接伸手拉着她进去,顺势将她按坐在火箱内。两人一同落座之后,张招娣只觉腹中被布料束缚得十分难受,便起身坐到火箱外侧的木凳上。 坐着的时候,宽松外衫下摆自然分开,裹着粗布的腹部轮廓隐隐显露出来,侧边捆扎布料的布条也露在了外面,她下意识伸手,悄悄将捆住小腹的布条往内侧扯了扯,极力遮掩这份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张招娣,你这是有身孕了?孩子是王煜生的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句问话直直撞进张招娣耳中,方才还略带苍白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猪肝。她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心口怦怦狂跳如同小鹿乱撞,双手局促得不知往何处安放,慌忙站起身时,原本捆在裤腰侧边、用来束住腹部的黑布条也顺势滑落下来。 王玉珍弯腰拾起地上的布条,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轻笑出声:“王煜生倒是好福气,一留便有了血脉。” 她话锋稍顿,不再直白提及敏感过往,只轻声感慨他胆大,竟能与身为优秀共产党员的你相知相守。 “玉珍姐,这事不怪他,全是我心甘情愿,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张招娣听得心头一紧,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头皮都阵阵发麻。她慌乱地垂下眼眸,刻意躲闪对方直视而来的目光,眼底盛满藏不住的酸楚,水光隐隐泛在眼眶,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静静萦绕在眉眼之间。 “你别慌张,我只是随口同你说笑。你当真打算悄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玉珍望着她单薄又惶然的模样,轻声发问,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间,叹道,“想来是他家祖上积了福分,才能得这么一个孩子。” 张招娣心中藏着满腹委屈,本想开口辩驳几句,可转念又清楚眼下自身进退两难的处境,只能把满心怨气尽数压下,默默坐在一旁,陪着玉珍一圈圈绕着手中的毛线球。 “哇哇哇——”里屋忽然传来幼儿清脆的啼哭声,打破了堂屋安静。玉珍连忙起身走进卧房,抱起刚刚睡醒的幼子,又顺手从木柜里捡出四颗酸甜的干桔,递到张招娣手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苦了你招娣。这件委屈事你不能同爹娘诉说,所有难处都只能独自默默扛着。若是让长辈知晓,免不了跟着忧心难受。如今怀着身孕,心里馋什么吃食都无人贴心顾及……你也别太过委屈自己,心里想吃什么酸甜零嘴,就悄悄寻来,千万不要亏待腹中的小娃娃,更不要苦了自身。” “你若是平日里遮掩身形、独自难熬,只管常常来我这里落脚,有任何难处我都陪着你一起扛。想当年我刚成婚没多久,肚里揣着孩子,正是枇杷熟透的时节,心里日日馋那一口鲜甜果子,可我脸皮薄,总不好意思开口向旁人讨要,生怕落个嘴馋贪食的闲话,只能硬生生憋着,一遍遍把涌上喉咙的口水咽回去。如今回想起来,又心酸又好笑,当年实在是委屈了自己。” 听着玉珍姐掏心窝子的一番劝慰,张招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湿润。她默默在心间感慨,这便是女子之间难得的体恤与真情,一桩桩细碎温柔的小事,驱散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孤寂,让她真切触碰到了俗世里难得的暖意。 玉珍是经历过生养苦楚的过来人,女子怀胎藏胎的难处她全都看在眼里。她目光轻轻落在张招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中早已了然,语气笃定地轻声说道:“招娣,依我多年看人怀相的眼光推算,你腹中孩儿约莫有四五个月大了,看这肚型轮廓,十有八九是个结实的男娃娃。” 这番直白的判断让张招娣局促不安,她慌忙低下头,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始终不敢抬眼对上王玉珍的目光,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慌乱。 王玉珍见她羞赧难堪,连忙柔声宽慰:“你不必这般难为情,生养本就是世间女子都要历经的寻常事,是人之常情,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能避开这一关,除非天生无法孕育子嗣。”她性子爽朗直白,说话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半分遮掩。 张招娣听见这话,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哽咽哀求:“玉珍姐,求你千万替我守住这个秘密,万万不可对外人说起,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对王煜生、对我都是天大的祸事。”话音落下,泪珠便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第109章 素布藏胎,温言相慰 第一节:佳肴暖心,知己体恤藏胎人 “招娣,你先别掉眼泪,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纸终究包不住烈火,你的身子一日日显怀,早晚有瞒不住众人的那一天,暂时遮掩只能躲过一时,长久下去根本行不通。”王玉珍语气直白,句句都说到了实处。 张招娣听后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缓缓止住了不停落下的泪水:“能多瞒一日便是一日,我总不能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我怀有身孕了。” 王玉珍望着她憔悴的模样,轻声追问:“那你心里到底打定主意了?当真要独自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 “嗯。”张招娣微微垂着头,羞怯地点了点头。眉头轻轻舒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眉眼间藏着几分羞涩,又裹着一丝独属于新生命的甜软期盼。 “外人若是知晓此事,免不了闲言碎语指指点点,这些非议你当真一点都不怕?”玉珍心善,不由得替她忧心发问。 “我不怕,只要能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来到世上,再难的闲话我都扛得住。”张招娣的语气格外坚定,一双眼眸清亮有神,眼底满是绝不退缩的决心,早已没有半分迟疑退路。 “你这份心性,我打心底里敬佩。往后你若是心里烦闷,只管多来我家中坐坐,陪我说说话也好,我丈夫常年在外,家里总归清静。” 玉珍瞧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满心心疼,想方设法想为她分担苦楚。可张招娣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连连推辞客气。她骨子里极好面子,不愿总上门叨扰,平白给玉珍一家添累赘,总觉得频繁登门多有不妥,万万做不到无事便登门打扰。 玉珍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从前张招娣时常帮她,或是上门为家中弟弟修剪头发,或是家里人染了风寒,招娣也主动上门照看,这些情谊她全都记在心里,总想多护着、多宽慰她几分。 玉珍又温和打趣道:“不管腹中这孩子将来是什么模样,你眼下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的身子,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老话常说人是铁饭是钢,怀胎本就格外耗费气血,万万不能亏待自己。怀胎本就是女子一生中至关紧要的大事,半点都敷衍不得。” 人常说身子是立身的根本,若是亏耗垮了,往后再多山珍海味,也补不回损耗的气血。倘若孕期营养跟不上,腹中孩儿生来体弱多病,往后漫长岁月里,只会留下数不清的病根,到那时再后悔,也早已来不及。 张招娣将玉珍的叮嘱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往后只要玉珍前来唤她,她便立刻动身前往玉珍家中,安心享用对方精心准备的各式食补:温热滋补的乌鸡汤、肉质软烂的清蒸排骨、油润入味的红烧猪蹄,还有酸辣开胃的肥肠、鲜辣醇厚的辣椒鱼头、鲜香十足的蘑菇炒肉,以及软糯香甜的红糖甜酒、红糖水煮鸡蛋,样样都是养身的好物。 玉珍为给她补足孕期营养,前前后后花销不少,却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她丈夫是公家工作人员,每月有着稳定几十元薪资,家境宽裕,自然不在乎这些吃食开销。张招娣每一回坐在桌边进食,看着满桌温热饭菜,总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常常一边落泪一边进食,玉珍便安静陪在一旁,陪着她一同消解满心委屈。 她落泪缘由藏着两层心绪。其一,世间难得遇见这般真心相待的知己,能有玉珍这般热忱善良的姐妹体恤自己,她心底满是庆幸与暖意;其二,泪水也是为自己而流,独自藏胎的苦楚、无人分担的磨难层层压身,一想到前路未知的风雨,一块无形的巨石便沉甸甸压在心口,嘴唇止不住微微发颤,脑海一片茫然,完全不知往后该如何走下去。 有时束在腰间的粗布束缚太紧,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隆起的小腹,布料便顺着腰身滑落;重新整理束好,没过片刻又会松散滑落。想来是腹中的小生命被布条勒得难受,在肚子里轻轻躁动,像是在用细微动静无声抗议。 张招娣实在受不住这份憋闷,眼眶含着泪水,轻轻对着腹中孩子低声安抚:“我的小宝贝,实在是妈妈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暂且把你藏起来。若是被旁人察觉,咱们母子二人都要惹上祸事,你的安稳日子便再也保不住了。” 许是腹中孩儿似能听懂她的话语,转瞬便安安静静不再折腾,腹部归于一片平和。可布条勒出的闷胀感依旧萦绕不散,她急得满脸涨红,细密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连忙解开腰间束缚的粗布,毫无负担地躺倒在床上,任由腹中孩子自在舒展,暂且不再勉强遮掩身形。 腹中阵阵空泛的饥饿感翻涌上来,空荡荡的肠胃阵阵发酸,放眼望去,内心如同望不到边际的空旷田野,茫然无措,满心无处安放。 第二节:腹饿寻粮空地窖 张招娣眼底空荡荡的,视线茫然地望向窗外潺潺流淌的河水,目光又飘向远处灰蒙蒙、毫无亮色的天际。腹中饥饿翻来覆去地折磨着她,阵阵空腹的绞痛好似茫茫大海里翻涌不息的苦涩潮水,一波接一波在五脏六腑间冲撞,半点停歇的迹象都没有。腹中的小生命似是也跟着受了饿,轻轻在她身子里躁动,像是无声地抗议着饥寒。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翻遍家中所有箱柜、储物木盒,四处搜寻能填肚子的吃食,可折腾许久,半分果腹的东西都没能找到。屋外烟雨连绵,整片天地忽明忽暗,天色时而阴沉压抑,时而透出一点微弱天光,变幻不定,就如同人喜怒无常的面庞。恍惚间,张招娣忽然想起杂物间下方的地窖,往年家中都会在洞里囤上满满一窖红薯,这个时节的红薯就算生吃,果肉也是清甜粉糯,能稍稍压下腹中饥火。一念及此,清甜薯肉的滋味仿佛瞬间漫上舌尖,刺激得她口水不住地往外涌,饥饿感愈发强烈。 她再也顾不上浑身酸软乏力,急匆匆直奔后院灶房,一把掀开厚重的地窖木板盖子,踩着木质台阶“咚咚咚”一步步往地窖深处走。她拧亮手中的手电筒,一束微光扫过整个地洞,四下干干净净,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块红薯的影子,往日储存粮食的角落干干净净,连一丝蛛网、一点薯皮碎屑都看不见。想来是母亲早就把窖中粮食尽数清理妥当。 希望落空的瞬间,颓丧与疲惫瞬间裹住了她全身,四肢沉得抬不起来,心底也空空落落,只想靠着墙壁小憩片刻,半点力气都不愿再动弹。她迷迷糊糊斜倚在冰冷的窖壁上,困意层层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昏昏沉沉坠入梦乡。 另一边,李氏娘早已做好热腾腾的晚饭,在屋中来回踱步,高声朝着阁楼方向呼喊张招娣下楼用餐,可接连唤了许久,楼上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她明明亲眼看见招娣正午时分独自走上阁楼,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人却凭空没了踪影。李氏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难不成招娣还有分身的本事,悄悄藏去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越想,李氏心中越是不安,满心焦灼,连忙转头找到儿子张志云,急急忙忙开口说道: “义气老,点心都备好许久了,我亲眼瞧见你姐姐中午上了阁楼,眼看晚饭时辰都到了,到处都寻不见她人影。” 张志云闻言轻声反问:“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李氏眉头紧锁,满心慌乱地回话:“估摸有四五个钟头了,我方才起床就没再见过她。” 张志云低头看向手腕上老旧的手表,只觉得今日表盘走得格外迟缓,每一秒都拖沓难熬,烦躁与担忧一同涌上心头。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表盘,一遍又一遍低头看时间,目光死死盯着表盘上缓缓挪动的细小秒针,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 心底的惶恐瞬间攥紧了张志云,他顿时手忙脚乱,慌乱间竟一下碰倒了身旁的木凳。他脚步匆匆,把前屋后院、楼上楼下统统寻了个遍,却始终看不见姐姐张招娣半分身影。和母亲李氏一样,焦灼与不安死死缠在他心头,脑子里不断冒出各种不好的念头,生怕姐姐一时想不开,遇上什么难以挽回的难处。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满心的慌乱无处安放。快步奔向灶房时,眼角忽然瞥见地窖入口那块被掀开的木板,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冲脑海:出事了。他顾不上地窖石阶湿滑,毫不犹豫抬脚顺着台阶往下走,昏暗的地窖深处,他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地窖地面的张招娣,她靠着冰冷土墙,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轻声唤道:“姐,你醒醒。” 张招娣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声音虚弱又疲惫,含糊地应声:“唉,我实在困得厉害,别吵我,让我歇一会儿。” 张志云看着地窖阴冷潮湿的环境,满心担忧,柔声劝道:“姐,可不能在地窖里睡觉,现下快到立夏,开春之后地窖终日返潮,寒气裹着湿气,最容易染上风寒。唯有冬日地窖干燥干爽,待着才稍舒服些,如今万万不能久留在这里,咱们先回屋去好不好。” 说罢,张志云伸手想要搀扶姐姐起身,触手便察觉到她身子沉甸甸的,浑身酸软无力。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凭着自己细致敏感的心思,隐约察觉到姐姐身上藏着难言之隐,却没有多问,只想着先把人安稳扶回地面。张招娣拖着沉重的身子,每向上挪一步都格外费力,走到石阶中段时,她停下脚步,怔怔望着上方敞开的窖口,失神地发起呆来。 “姐,加把力气,马上就到地面了。”张志云站在她身侧,一边伸手搀扶,一边低声鼓励。 地窖上方的李氏听见底下姐弟二人说话的动静,急忙快步走到窖口往下张望,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滚落,急声叮嘱:“招娣,千万小心脚下,别踩空摔着了!” 一旁的张宽顺老汉刚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吐出,听见妻子焦急的呼喊,当即掐灭烟杆随手搁在一边,快步冲到地窖入口,还顺手往窖下递过去一把结实木凳。 张志云踩稳木凳,侧身站在张招娣身后,用肩头稳稳抵在她后腰下方、臀侧的位置借力托举,稳稳兜住她下坠的身子。张招娣借着这股支撑力,一步一步慢慢抬脚向上挪动,好不容易挨到窖口,守在上方的父母立刻双双伸手,合力将她拉回地面。 一家人好不容易将张招娣扶回屋内,桌上摆满李氏精心做好的饭菜,可此刻她满心愁苦,半点食欲也无,只勉强端起碗,小口喝了几口清淡米汤充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志云望着姐姐憔悴低落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迟疑着轻声开口询问:“姐,委屈你独自扛着一切,如今腹中孩儿已经有几个月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宽顺瞬间变了神色,眉头狠狠竖了起来,额角一根根青筋骤然凸起,满腔火气翻涌,目光沉沉地死死盯住垂首不语的女儿。张招娣被父亲凌厉的目光压得连忙低下头,双肩微微蜷缩,活像一只受惊垂头、不敢出声的老母鸡。 李氏看着女儿这般难堪模样,眼眶里蓄满了温热泪水,心疼又无奈地柔声追问:“招娣,到底是几个月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不肯跟我们吐露半句?” 张招娣嘴角微微向下抿起,满是羞怯与愧疚,低声回道:“娘,您别再追问我了,我只是不愿给家里添上一堆麻烦。” “傻孩子,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哪里分什么麻烦不麻烦。”李氏心疼地走到女儿身边,语气满是疼惜。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们,自有我的难处,我只想悄悄遮掩过去,不想惊动旁人。”张招娣心里藏着万般顾虑,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温声细语劝解:“纸终究是包不住烈火的,这件事早晚有一天会被外人知晓,一味躲藏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消息传出去,定会招来数不清的是非风波,我只想能多瞒一日便多瞒一日……”张招娣的话还未说完,身旁的张宽顺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沉声质问道:“风波?是谁惹出来的这些风波?” “还能是谁,自然是煜生哥。”张志云在一旁静静看着姐姐,无奈苦笑一声。 张招娣抬眼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心头又急又委屈,忍不住嗔怪:“就连你也要跟着凑热闹,往我心上添堵吗?” 张志云淡淡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说道:“这下往后的日子可不好熬了,就算躲得过新年正月初一,也躲不过正月十五。一旦公社负责生育工作的干部得知此事,一定会上门带你去引产。”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默默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张招娣再也绷不住紧绷的情绪,泪水簌簌滚落,哽咽着吐露心声:“娘,我万万不肯去引产,腹中孩儿已经七个多月大了,算算六月初就要落地……” 李氏连忙坐到女儿身旁,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抚:“别哭了,万事都有我们在,一家人总会一同想出稳妥法子渡过难关。” 张志云望着姐姐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不由得泛起一层微红,语气放得轻柔,迟疑着开口问道:“姐,这么久就你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委屈,腹中孩子如今已经怀胎几月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宽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头紧紧倒竖,额上一根根青筋突兀地绷起,满心怒火瞬间翻涌上来,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低头不语的女儿身上。张招娣被父亲这道凌厉的眼神压得连忙垂下脑袋,双肩怯怯地收拢,活像一只受了惊吓、耷拉着脑袋不敢出声的老母鸡。 李氏看着女儿这般窘迫难堪的模样,眼眶里早已蓄满温热的泪水,满心心疼又无可奈何,轻声追问:“招娣,到底怀了几个月?这么天大的事,你怎么从来不肯跟我们吐露半个字?” 张招娣嘴角轻轻向下抿着,满心羞怯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小声回话:“娘,您别再追问我了,我只是不想平白给家里添上一堆麻烦。” “傻姑娘,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哪里分什么麻烦不麻烦。”李氏快步走到女儿身旁,伸手轻轻挨着她,话语里满是疼惜。 “我迟迟不敢将这件事告知你们,心中自有难言之隐,只盼着能悄悄遮掩过去,不愿惊扰邻里旁人。”万般心事积压在张招娣心底,话语里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委屈。 李氏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细语地开导她:“纸终究包不住烈火,这件事早晚有一天会被外人知晓,一味躲藏逃避,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倘若消息传扬出去,必定会引来数不清的是非风波,我只想能多瞒一日,便安稳一日……”张招娣的话语尚且没有说完,身旁的张宽顺再也压不住满腔怒火,厉声打断了她,沉声道:“风波?这些乱子究竟是谁惹出来的?” 张志云刚从药房走出来,看着身形已经显怀的姐姐,温和地开口劝解:“姐,如今入了初夏,身上的衣裳单薄,身形一眼便能看出来,极易被旁人察觉,还是得寻个稳妥地方暂且避一避。” 张招娣抬眼看向弟弟,满心茫然地询问:“那我又能躲到什么去处?” “白日便待在地窖之中,等到夜里四下无人,再出来到院子里走动透气。”张志云耐心同她商量对策。 李氏在一旁连连摇头,满脸忧心忡忡:“这法子行不通,她如今身子笨重,哪里还有力气反复爬上爬下地窖石阶?” 这番话让张招娣心头焦灼,她撑着身旁木椅勉强站起身,缠在腰间用来遮掩身形的白布全然松脱,顺着裤腰滑落下来。她慌忙伸出双手环住隆起的腹部,窘迫地扯出一抹难堪的笑意。张志云见状连忙缓和气氛,拉着她落座桌边:“姐,先坐下来吃些早饭吧,想必你早就饿坏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四周,全程安安静静,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待到众人都放下碗筷,一直沉默的张宽顺忽然苦笑出声,干瘪缺了几颗牙的嘴缓缓张开,满心无奈地叹道:“当初我便劝过你,不要同那人纠缠,你偏偏不肯听话,如今倒好,名分未定,腹中却已经有了孩子……” “奶奶,您不要再说了。”张招娣心里万般难受,垂着头默默坐在桌边,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心底的悲伤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一下下刺痛着她。 “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们再反对也于事无补。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让你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孟致虎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李氏,也就是招娣的奶奶眼眶噙满泪水,满心担忧地继续说道,“孙女,不是我狠心要赶你走,留在家里实在太过凶险。你若是想把孩子安稳生下来,只能往外面远走,跑得越远越好。” “事情还不至于这般严重。”张志云听见奶奶说得这般吓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认同,开口说道。 “奶奶说的都是实话。他从前陷害我和王煜生,文革那几年,还为难迫害过无数无辜百姓。”张招娣气得面色发青,眼神冷得刺骨,满腔怒火已经压到极致。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奶奶连忙开口劝解二人,“依我看,你暂且去你伯伯家里躲避一阵,伯伯是王煜生的继娘,看这份交情,定然会收留你。” 第110章 夏夜流萤路,忧心腹中胎 “你伯母心地最善良,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老婆婆迈着小脚,笑眯眯地说道。 “你伯母心地最是良善,往后定然会好好照料你。” 奶奶迈着一双缠过的小脚,眉眼间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轻声宽慰道。 正巧张田彩这天回家领取口粮,她每周都会抽空回一趟老宅。其实她早就知晓姐姐怀有身孕的事,只是一直藏在心底没有对外声张。此刻见全家人都在为招娣的前路发愁焦虑,她连忙走上前,伸手挽住奶奶的胳膊柔声开口: “姐姐,等你平安生下孩子,伯母一定会像疼惜煜生哥一般,好好疼这个小娃娃。” “这话说得实在,田彩心思通透。” 奶奶在一旁点头附和。 田彩的母亲在旁接了话,语气里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倒也算一桩奇事,伯父伯母素来心软和善,先前拉扯着背负罪名的人长大,如今又要收留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田彩,休要乱讲这种话!” 张志云听完这话心头一紧,当即蹙起眉头,厉声制止。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张田彩见哥哥动了火气,生怕招来斥责,连忙躲到母亲身后,只敢偷偷探出半张脸。 张志云沉默下来,目光静静扫过屋内众人,无奈地眨了眨眼。他嘴角沉重地向下耷拉着,心头堵满烦闷,半点说笑的心思都消散殆尽。 初夏傍晚的风光格外柔和,墨蓝色的天幕铺满细碎星光,视野清透开阔。一轮圆月悬在高空,如水月光轻轻漫洒,落在河面铺出一层细碎银辉,水波轻轻晃动,漾开一片朦胧柔光。道路两旁野草丛生,蛙鸣与蟋蟀的低吟此起彼伏,四下静悄悄的。张招娣独自走出家门,沿着河岸缓步慢行,心中满是纷乱愁绪。往年逢年过节,她总会去往伯父家中走动,可如今算下来,她已经整整数年未曾踏足那处院落,各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难处,往来也渐渐淡了。 一行人走到伯父家院门前,张招娣立在原地脚步滞涩,心底满是羞怯忐忑,迟迟不敢迈步进门。李氏率先踏入院中,将莫青妹唤到门边,凑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内情。四合院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光忽明忽暗,四下光线朦胧昏暗。伯母连声招呼招娣进屋,可她依旧僵在门槛外不敢挪动,直到伯母主动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她才跟着跨入院中。李氏把一路背来的米粮放在堂屋地上,脸上堆着歉意的笑意开口:“青妹,今日多有叨扰你了。” “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见外。” 莫青妹温和笑着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招娣隆起的腰身。张招娣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慌忙垂下脑袋,窘迫得手足无措。腰间裹布松垮,裤腰不住往下滑,她悄悄抬手向上提了提裤子。莫青妹轻轻掀开她身上的粗布衣衫,高高隆起的腹部赫然显露出来,在院中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格外惹眼。 “瞧这模样,怕是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吧。” 伯母眉眼柔和,轻声问道。张招娣微微点头,默认了这话。 此前母女二人早已商议好对外的说辞,对外只称招娣前往外县同窗家中落脚谋生,还承诺会按时向大队上交务工钱款,按当年的规矩,外出务工上交钱款,才能保留工分、分得口粮。 伯母领着张招娣走进侧边偏屋,屋内安置了一张简陋木床。房内一片漆黑,她亲自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晃动的光影,像飞蛾扑向灯火前无力挣扎的模样。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天际,形似一柄冷亮的镰刀。张招娣静静望着那片清辉,万千往事顺着月色漫上心头。她骤然想起从前那个夜晚,王煜生曾坐在她身旁,轻声为她诵读一阕《相见欢》。她缓缓合上眼,唇瓣微动,低声念起词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念罢,她撑着笨重的身子慢慢起身,推开木窗静立在窗前。钩似的冷月悬在天边,熟悉的景致勾得旧事翻涌,鼻尖一酸,泪水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温软的晚风穿窗而过,拂过她的面颊,泥土混着草木的淡香漫进屋里。院外树影随风轻晃,深夜的院落静得只剩虫鸣。离愁、委屈、惶恐与隐秘的期盼缠作一团,在她心底肆意翻涌,堵得胸口发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可指尖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她心头又软下来,漫出几分宽慰与轻快。她满心都是对腹中孩儿的期许,日夜盼着这个小生命平平安安降生,往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也算有个奔头。 初到伯父家的日子,张招娣着实难以适应这般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光景。此前连日奔波煎熬,早已耗尽了她大半心力,如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深重的疲惫便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加上身子一日重过一日,困乏总牢牢缠着她,刚来那阵子,她整日昏昏沉沉,常常一觉睡到午后。腹中孩儿日渐长大,沉甸甸的分量时时刻刻坠着身子,她心里的弦也始终不敢松,日日悬着一颗心,生怕走漏半点风声。孟学成听完公社妇女主任于春的汇报,心头怒火翻涌,言语间满是愤懑:“这人全无分寸规矩,行事早已失了本分,实在不像话。” 说罢,当即吩咐孟致虎动身前往王家庄传唤相关人员。 “天色已晚,不如等到明日一早再动身,夜里卫生院的大夫都歇下了,办事多有不便。” 孟致虎迟疑片刻,低声回话。自打王煜生被押离锦江村镇之后,他心底便时时萦绕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半松快,一半煎熬。 松快的是,那个被定了重罪的对头终究落得牢狱十八年的下场;可心底压着的愁绪却半点不曾消散,他掏心掏肺惦念许久的张招娣,始终不曾对他流露半分情意。如今又听闻张招娣怀有身孕,往后还要独自抚育孩子,这份烦闷更是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他暗自喃喃自语,满心酸涩:“再好的果子,若是早已被旁人摘走,留着残缺,看着也只剩满心膈应,何苦再强求。” 抬眼望见满银凤静卧在还留着新木料油漆气息的床榻上,一股难以按捺的躁动猛地攫住他,他快步上前俯身贴近对方。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张招娣温柔含笑的模样,一想到她会和身有残疾的那人朝夕相伴,心底的妒意与不甘便啃噬着他,手上力道也失了分寸,折腾得身侧人喘不过气。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望着眼前这位曾有过坎坷过往的妻子,方才翻涌的情意骤然冷却。方才那片刻温存,转瞬就变得索然无味。万千愁绪、委屈与失落一同涌上心头,周遭所有光景,仿佛都蒙上一层虚假的薄雾。 他怅然轻叹,想起不知何处听来的那句俗语:“家花难抵野花香,到头来不过一场空幻。” 抬眼望向天边,一轮浅淡月色铺满大地,如水银般静静流淌,朦胧清辉落在乌黑的发辫上,细碎光影宛若散落的珍珠,无声衬出他满心落寞。 盛夏的晚风裹挟着山野间独有的清爽,缓缓拂过张招娣的肩头。田埂边桃林枝叶舒展,连片禾苗在夜色里轻轻起伏,青草独有的淡柔香气,一层一层漫在空气里。她踩着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路往前走,前路草丛间飘着星星点点的流萤,微光忽明忽暗绕在身侧,她脚步匆匆,一心朝着自家屋子赶去。 另一边的张志云听闻消息,得知治安民兵要来上门,强行带姐姐前去做引产手术,一颗心瞬间揪紧,急得坐立难安。他心里清楚,姐姐如今已然临近产期,这般仓促做手术风险极大,稍有半点处置不妥,便会直接危及大人与腹中孩子两条性命,危险得如同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一旦出事,姐姐这条半生坎坷的人生路便会就此中断,她心底仅存的一点生活盼头,也会彻底破碎消散。与此同时,王煜生这些年为姐姐默默付出的所有心血、日夜奔波的万般努力,也都会化作一场虚空,如同水中捞起的月影、镜中盛放的繁花,伸手一碰便消散无踪。他那份沉甸甸、掏心掏肺的深情,最后只能尽数化作漫漫长夜里,止不住的辛酸泪水。 第111章 仓窖灯火齐相守,一夜阵痛盼新生 夜色沉沉压在农家院落的上空,这栋老屋的仓库底下,早早挖好了一方红薯高岸,是麻阳当地家家户户都有的土地窖。山里人年年储存红薯、杂粮全靠它,洞口藏在仓库木板下方,隐蔽又干燥,夜里若是把人转移到锦江河岸边,临水路陡,寒气重,实在不安全,眼下便成了张招娣临时藏身待产的地方。 刚入初夏,单薄的衣衫再也遮不住隆起的身形,整整一个寒冬,她靠着宽大的呢子厚外套、当年流行的仿黄军大衣裹住身子,旁人压根看不出她怀有身孕。村里不少人家都有相似的情况,厚衣一遮,鼓胀的腰身全被掩住,不仔细打量根本察觉不出异样。这些日子分田到户,田间劳作不再日日集中出工,不少乡人借着空闲外出做副业,换些零碎收入,张招娣也借着这份宽松,躲在家中地窖里,由一大家人轮流照看,就怕夜里巡查的干部寻上门,一旦被孟知府一行人撞见,免不了要强行带走,逼着做处置。 张志云和老母亲李氏娘守在地窖草垫旁,目光紧紧落在疼得浑身发抖的张招娣身上,时刻准备伸手搭衬。 “老话都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看眼下这光景,孩子迟迟不肯顺顺当当地落地,平白让招娣受整夜的苦楚。”李氏娘压低声音,满心焦灼地叹道。 在外人眼里,一大家子围在地窖里助产的场面看着狼狈难堪,可一家人心里透亮,这般小心帮扶照料,分寸拿捏得稳妥,不会损伤产妇分毫。一阵阵撕裂般的阵痛轮番袭来,张招娣疼得半昏半醒,身子不受控制地阵阵战栗,喉咙里险些溢出压抑的痛嚎。李氏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俯身贴在她耳畔,压着极低的声响轻言细语劝慰: “动静放轻些,千万莫让外头路上巡查的人听见了。你整整一个寒冬都熬过来了,靠着厚大衣遮住肚子瞒过所有人,如今再咬咬牙撑片刻,娃娃马上就要出来了,招娣,你可一定要挺住。” 听见母亲温和的劝慰,张招娣勉强压下了快要冲出口的哭喊,只余下细碎压抑的闷哼,拼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劲。她依旧止不住地低声呻吟,额头上不断冒出滚烫的冷汗,站在一旁的张志云连忙取来干净粗布手帕,一下下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汗水,眉头紧紧皱起,满心担忧开口询问: “姐,你身子还扛得住吗?要是实在熬不住,我这就去村里寻接生的妇人过来搭把手?” 张招娣喘着粗气,费力地轻轻摇了摇头:“弟,我没事,不必操心,再稍等片刻,再过一会儿,孩子很快就能落地了……” 张志云脚步微微挪了挪,转头对着一旁手足无措的李氏、张田彩,用沉稳利落的语气吩咐:“快,帮她把下裳褪下来。” 李氏和张田彩心里慌得厉害,手脚忙乱地上前,小心翼翼褪去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张志云立刻在她脚边稳稳摆好一只宽大的实木澡盆,平日里这盆子都是一家人洗浴、清洗农具所用。他摸出随身带的一小瓶酒精,一遍又一遍反复擦拭剪刀与铁夹,一边低头忙活手里的器具,一边温声宽慰身旁疼得脱力的姐姐:“生孩子最耗精气神,身上的气力要使在关键地方,别白白耗损自身,平白受更多苦楚。” 站在侧边的田田望着眼前忙乱的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两句:“哟,看不出来招娣看着瘦弱文静,倒是这般能熬得住疼,瞧这撑着的架势,倒像是有过生养经验的老手哩。” 张志云听见说笑,脸颊微微发烫,带着几分腼腆开口:“我没有生养孩子的经历,但之前学医,跟着师傅学过不少妇产科相关的知识,多少懂一点门道。” 田田当即竖起了大拇指,转头望向浑身脱力的张招娣,笑着夸赞:“哗,莫哥不愧是咱们家的赤脚大夫!姐你瞧瞧,咱们家这位‘贾宝玉’,居然还懂接生的门道。” 张志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沉声叮嘱道:“先别打趣了,留神,娃娃的头发已经露出来,大家全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姐,再加把劲,使劲往下挣。” 张招娣听了弟弟的叮嘱,死死屏住一口气,双手牢牢攥紧地窖边缘粗糙的木板,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挣。一阵强劲的力道涌遍全身,下一秒,两声清亮响亮的婴啼骤然炸开,清脆的声响划破深夜山里的寂静。 远处村头传来第二遍鸡啼,天快要蒙蒙亮,李氏娘抬手摸出揣在怀里的旧手表,借着地窖微弱的油灯光亮细看,此刻已是凌晨三点零四分。她连忙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刚刚落地的婴儿,眉眼间瞬间漾开欢喜的笑意,轻声说道:“生了个带把的小子,平平安安落地了。” 一家人刚松了半口气,喜悦还没持续片刻,张招娣身下缓缓渗出血迹。婴儿顺利脱离母体,包裹孩子的胞衣、胎盘却滞留在子宫之内,没有跟着一同排出来。张志云心里一紧,清楚其中凶险,若是长久堵在腹中无法排出,极易引发宫内大出血,产妇随时会有性命危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时迟那时快,张志云动作干脆利落,一手稳稳攥住脐带,迅速用铁夹牢牢夹住止血,又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顺着脐带轻轻向外缓慢牵拉,静静等候胎盘完整脱落。 约莫六七分钟的光景过去,整块胎盘总算被缓缓牵了出来。田田连忙快步上前,取来干净粗布擦干净招娣身下的血渍,收拾好地窖里所有沾了血污的杂物,侧过头看向张志云开口问道: “大弟,这包衣要不丢去屋外茅坑里,沤成地里的肥料,好不好?” 张志云伸手一把从田田手里抢过胎盘,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别随便丢掉,扔了实在可惜,这东西是一味上好的中药材。” 站在一旁的张田彩听见这话,当即撇了撇嘴,脸上方才的笑意淡了大半,疑惑开口:“这东西还能当中药?我活这么大,从来没听旁人说过。” “咱们乡下口头喊它包衣,在中医里名叫紫河车,补气养血的效果极好,专门调理体虚的人。”张志云耐着性子,细细给几人解释其中门道。 田田翘着嘴,半开玩笑地调侃:“我听镇上人闲聊,医院里不少大夫都会私下留这个,有的人长期吃,身子养得白白胖胖;可也有不少大夫常年清瘦,半点看不出滋补的效果,差别大得很。” 张志云摇了摇头,认真补充道:“不是每个人的包衣都适合拿来食用,若是孩子母亲身上带有肝炎这类传染性病症,吃了不仅不能补身,反倒会起反作用,伤及自身。” 张田彩一边拿着布巾帮招娣擦拭下身,一边恍然大悟:“噢,原来是这个道理,我今日才算长见识了。” 张志云又抬眼看向张田彩,继续细说:“再说胎盘也不是轻易就能拿到,只有妇产科内部的医师,征得产妇本人同意之后,才能留存下来。这东西对体质虚弱的人十分滋补,像肺结核引发的骨蒸潮热、常年咳嗽气喘、胸闷心悸、容易心慌气短这类症状,坚持食用,都能起到不错的调理疗效。” 田田听完,立刻寻来干净木盆,小心翼翼把胎盘放了进去:“那我好好清洗干净留着,姐你平日里总咳嗽气短,刚好适合你调养身子。” 张招娣躺在草垫上,听着几人的对话,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另一边,李氏娘手脚麻利地打来温水,细细给襁褓里的新生儿擦洗干净,又寻来柔软的旧棉布给小家伙裹好衣裳,笑眯眯地把婴儿轻轻放到张招娣身侧,柔声宽慰:“这下总算能放宽心了,娃娃顺顺利利生下来,我就不信外头那些人还能拿你怎么样。” 张志云挪到姐姐身旁坐下,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语气温柔满是关切:“姐,身上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但凡有一点难受,你立刻同我说,别硬扛着。” “还好,现下只觉得肚子里空空落落的,浑身软绵绵没力气。”张招娣浅笑着回答,抬眼看向身旁的张志云,眼底满是敬佩,脸上漾开由衷欣慰的笑意。 “生了个外甥,肚子自然会空下来,你折腾了整整一夜,耗损了大半精气神。等天亮安稳些,我让娘给你煮红糖鸡蛋补一补气血。”张志云笑着回话,顺手把方才使用过的医疗剪刀擦拭干净,收进随身的药盒里放好。 张招娣望着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孩子,想起夜里悬在心头的恐惧,心有余悸地开口:“今日真多亏有你在一旁撑着,不然若是熬到天亮,我怕是要被人强行带去处置……我心里一直好奇,想问你,催生用的药和引产的药,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张志云闻言轻轻摇头,仔细同她分说其中差别:“莫得一样,引产用的是注射器注射药剂,那种药物会直接注入胎儿脑部,和安稳顺产催生的药材完全不同,药性、用处天差地别。” 地窖里昼夜温差大,张志云守在这里熬了一整夜,夜里潮气重,早就染上了风寒,话音刚落,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氏娘看着儿子咳得止不住,连忙担忧地开口:“云儿,你夜里守在这里受凉感冒了,赶紧找块布巾捂一捂,别咳得更重。” 张志云摆了摆手,宽慰母亲:“妈,没事,我多喝点开水缓一缓就好了。”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 张田彩见他咳得难受,连忙转身倒了满满一杯温热的开水,快步递到张志云手边,还学着越剧《红楼梦》的调子打趣他:“快喝,我家的‘贾宝玉’忙了一整夜受累啦,晴雯,快过来伺候着!” 这一段戏词调侃说得诙谐,地窖里紧绷了整夜的气氛瞬间松快,在场几个人全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张志云歇够了气,伸手搀扶着虚弱的张招娣,小心扶她躺靠在铺好干草与旧棉絮的木板床上。李氏娘见状,赶忙把襁褓里的婴儿再仔细裹严实,轻轻抱到张招娣跟前,满脸温和地叮嘱:“把娃娃抱在胸口靠着睡,贴身挨着,孩子便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你满心的疼惜与真情。” 张志云和张田彩一左一右,都围坐在张招娣的床边,一同低头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小家伙樱桃似的小嘴红红的,一张圆脸嫩得如同水豆腐,小巧的鼻尖一抽一抽,均匀地呼吸着,模样乖巧又惹人怜爱。 第112章 端阳龙舟添幼子,一江流水藏尘缘 张田彩低头凝望着襁褓里安睡的毛毛,眼眶浸着温热的泪光,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轻轻皱了皱鼻尖,轻声开口:“姐,我看毛毛生得和他那个被划为坏分子的父亲一模一样。” 张志云听见这话,眉头轻轻蹙起,心底觉着妹妹说话太过随意,少了分寸,便温和地数落她。他暗自想着,那人从前还当过张田彩的老师,师生一场,总把这种称呼挂在嘴边实在不妥。 “你怎么总把‘坏分子’三个字挂在嘴边,这般言语太过轻慢。再说,他从前还是你的老师呢,莫该用这口气调侃。” 张田彩自知言语失当,连忙讨饶,对着众人扮了个搞怪的鬼脸:“好好好,我以后改,以后就说毛毛像王老师,这样总行了吧?” 张志云被她俏皮的模样逗得失笑,无奈低声笑骂一句 “曹婆(傻瓜的意思)”,随即转头看向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的张招娣,眼底满是温柔的关切,柔声问:“姐,你给毛毛想好取/名字了吗?我心里一直好奇,很想听听你取的名字。” 张招娣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娇嫩的脸颊,连日来藏在心底的惶恐、整夜生产的煎熬,在孩子平安落地的这一刻尽数消散。她心底满是踏实的自豪,语气温柔又坚定:“就叫盼盼吧,我日夜盼着他的父亲,能早日平安归来团聚。” 张志云由衷赞叹,眉眼间满是欣赏:“姐姐心思细腻,这般有心意,取了个极好的名字。” 一旁的张田彩也凑上前,跟着笑着夸赞:“咱们姐本来就聪慧,读了不少书,如今都有半个大学生的学识了。” 一句句暖心的夸赞落在张招娣耳中,她靠在榻床上,心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新生的欢喜、长久的委屈、对来日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心绪如同翻涌不息的江海,久久无法平复。 盛夏的天气向来变幻无常,窗外狂风呼啸,拉扯着院中的大树,枝叶在风雨里剧烈摇晃。乌云沉沉压落下来,天地瞬间昏暗,一道道闪电划破天幕,惊雷接连轰鸣,磅礴的雨势顷刻倾泻,仿佛要将整片天地尽数吞没,压抑的氛围笼罩四方。 画面一转,另一间屋内,满银凤见天色早已大亮,扬声叫醒还卧床的丈夫:“致虎,快起身,该吃早饭了。” 孟致虎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起身,心头骤然一紧,猛然记起今日还有要紧任务必须前去办理,心底瞬间涌上急躁,对着妻子厉声呵斥。 “你这臭婆娘,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你瞧瞧外头,天都亮透许久,这下怕是要误了大事!” 他猛地抬眼望向门外,漫天雷雨交错翻涌,大雨哗哗下个不停,沉沉阴云压在村落上空,天地间满是沉闷压抑,仿佛世间万物都藏着化不开的愁闷。 他又急又悔,抬手狠狠往自己脸颊扇了两记耳光,牙关紧紧咬在一起,心底满是懊恼与焦躁,低声怒斥自己:“都怪我疏忽大意,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下要耽误要紧公事了。” 他来不及多做半分耽搁,手忙脚乱抓过身上破旧的蓑衣披好,脚步匆匆一头扎进漫天风雨之中。眼下唯有及时补救才能挽回疏漏,孟致虎当即召集村内治安民兵,一行人脚步急促、声势浩荡,朝着王家庄大院赶去。 抵达院落门口,孟致虎猛地一把推开四合院木门,满腔怒火压抑不住,厉声朝着院内喝喊:“张招娣,你立刻出来!” 守在院里的王干事妻子缓步走出来,语气疲惫又无力,缓缓回话:“你们还是来晚一步,她早就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番说辞孟致虎半点不肯相信,他眉头紧拧,双眼瞪得如同灯笼一般圆大,大手用力一挥,厉声下达搜查的命令:“休要糊弄我,所有人立刻仔细搜查院落!” 一众民兵立刻分散开来,将整座四合院里里外外翻查得干干净净,犄角旮旯全都没有放过,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张招娣的踪迹。 王干事妻子见众人搜完依旧一无所获,心中满是委屈,声音沙哑地赌咒发誓:“我半句假话都没有骗你们,若是我存心欺瞒,甘愿遭天雷惩罚。” 孟致虎见状心中怒火更盛,满心懊恼充斥心头,恨自己行事太过松懈,紧要关头没能谨守分寸、多加提防,就这样眼睁睁让人逃走。他低声烦闷地自语,倘若连看管一人这样简单的事都办不妥,日后又如何担起治理乡里的重任?思索片刻,他立刻调转方向,带人赶往张宽顺家中搜寻。 张宽顺与高明干两家合住一座四合院,院门常年紧闭,两家各养了一条白狗与一条黑狗。但凡有陌生人靠近,两条狗便会一同狂吠上前,丝毫不会退让。 一行人刚走到院墙外,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骤然响起,尖锐响亮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听着令人心底发寒,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孟致虎攥紧手中的枪,面色凶狠地朝院内呵斥:“院里的人赶紧出来,若是再不现身,我便将这两条狗一并处置!” 孟致虎站在院墙当中,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大门向内打探,心底暗自揣度:院里这般死寂安静,莫非张招娣早已寻了别的地方躲起来了?他从前也时常来这片院落办事,可院里一黑一白两条土狗,从来都对他充满敌意。此刻两条大狗依旧如往日一般,扯着嗓子凶狠地狂吠,唯有听见自家主人的吩咐,才会安分下来、不再叫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多时,高明干与张宽顺一同从屋内走了出来,二人出声呵斥自家的犬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条狗立刻收敛了凶态,摇着蓬松的尾巴绕在主人脚边打转,喧闹的吠声也随之停歇。 孟致虎身后的治安民兵们立刻迈步冲进四合院,分头搜查堂屋、阁楼、厢房、药房、厨房与储物仓库,每一处角落都细细翻找,把院落折腾得一片狼藉,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寻到张招娣半分踪迹。孟致虎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或许躲去了别处,当即扬声高声吩咐众人:“走,我们去渔庄村搜寻!” 队伍迅速集结完毕,一行人脚步匆忙、声势浩大,顶着漫天风雨朝着渔庄村高家赶去。 外面大雨哗啦啦不停倾泻,水雾弥漫了整条河湾。孟致虎亲自站在船头,双手死死攥紧船身的缆绳,用尽全身力气撑船,小船破开湍急的雨水,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驶向河对岸。 船一靠岸,他快步走到张顺连家的屋檐之下,对着紧闭的大门厉声怒吼:“张招娣,你快出来!”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附近闻讯围过来的村民们一头雾水,全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纷纷驻足,投来惊疑诧异的目光。孟致虎压不住心底的焦躁,扯开沙哑的嗓子再次呵斥,语气满是强硬:“张招娣,你莫(不)要再躲躲藏藏,立刻出来见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顺连,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不肯把张招娣交出来,我便拆了你这老屋。” 张顺连满脸愁苦,连连摆手辩解,语气里满是无奈:“招娣根本莫在我家中,你若是始终莫信我的话,尽管进屋四处搜查……” 话音落下,随行的治安民兵立刻分头搜查屋内各个房间,几番仔细搜寻过后,所有人都一无所获,只能纷纷摇着头,回到孟致虎身旁复命。 层层重压压得孟致虎心神慌乱,再也无法安稳站立。他屏住呼吸,紧紧合上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周遭只剩下自己急促响亮的心跳声,双腿一软便瘫坐在泥地上。片刻过后,一道念头猛地闯进脑海 —— 还有一处地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搜查,那便是张宽顺家中藏于地下的地窖。这个遗漏让他瞬间回过神,像受惊的虾一般猛地站起身。 他立刻带着一行人折返张宽顺家,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惊扰了院内一白一黑两条家狗。两只大狗齐刷刷朝着孟致虎一行人猛扑过来,眼见犬只就要伤人,两声枪响接连响起,砰砰两声过后,两条土狗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孟致虎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火气,沉声立下狠话:“就算把这里掘地三尺,今天也一定要把张招娣揪出来。” 不知何时,漫天风雨悄然停歇,云层缓缓散开,金灿灿的太阳穿透云层洒落大地,天边架起一道斑斓绚丽的七色彩虹。院内的花草树木被雨水冲刷一新,仿佛洗去了满身尘埃,焕发出清亮鲜活的生机。 孟致虎大步踏进院中天井,目光扫过围站在此的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高声喝道:“今天若是不把张招娣交出来,我们当即就拆了这栋老屋。” 张宽顺的老母一听老屋要被拆毁,心头瞬间慌乱不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拉长语调哭诉起家中多年来的辛酸旧事,句句皆是满心苦楚。 孟致虎望着跪地哀诉的老人,整个人愣在原地,脑中纷乱地暗自思索:难道张招娣真的长了翅膀凭空逃走了?她如今怀着身孕,行动本就不便,又能躲去什么地方?转念一想,最稳妥的藏身之处,定然是自家院内的地窖。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张招娣的模样,生得一副清秀好看的面容,笑起来时会微微露出尖细的虎牙。平日里她看着沉稳冷淡,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骨子里的狡黠与倔强。一幕幕画面不断在他脑海浮现:她挺着隆起的大肚子,高昂着头颅,两条修长浮肿的双腿艰难挪动,胳膊上还挎着沉甸甸的包袱,独自穿行在荆棘丛生的荒山野岭。一路跌跌撞撞往前奔走,时不时回头张望身后动静,就算被地上石块绊倒,也会撑着身子爬起,一刻不停地往前赶路…… 无数纷乱的想象在他心底盘旋,他怔怔站在原地,好似坠入了虚幻的梦境之中,一时难以回过神。 “喔哇,喔哇 ——” 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传了出来,哭声高亢洪亮,穿透厚重土层飘到地面,仿佛在向整片天地郑重宣告,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已然降临人间。 孟致虎听见这阵来自地窖深处的婴啼,原本气得头昏脑胀、满眼金星的视线,瞬间牢牢被那块遮盖地窖的木板吸引。他快步上前掀开木板,抬手打亮手电筒往地窖深处探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怔住。昏暗的地窖之中,张招娣正怀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低头给孩子喂奶。 这幅画面狠狠冲撞着孟致虎的心神,滚烫的怒火在他胸腔里来回翻涌,烧得他整张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好似灯笼一般。他心底翻涌着冲动,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挥拳砸碎眼前一切,可目光落在襁褓里毫无自保之力的稚嫩孩童身上,又无端生出迁怒的恨意,偏执地觉得,正是这个孩子,抢走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刺骨的恨意如同尖刺扎在心口,一阵阵抽痛蔓延开来,他眼底阴沉沉地浮动着怨毒的光。心底无数次冒出上前置气的念头,可理智时刻警醒着他,孩童受律法保护,倘若一时冲动伤及婴孩,自己便会沦为触犯法规的罪人,必定要接受人民政府的惩处。恍惚间,莫彩花当年被执行死刑的画面突兀浮现在脑海,惊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心底一阵发凉。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胸腔炸开,他发出一声怒吼,声响如同闷雷一般在院落里回荡。 地窖下的张招娣骤然抬起头,两道目光锋利如尖刀,直直刺向孟致虎的心底,满腔积压的怨恨化作熊熊烈火,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 孟致虎垂下眼皮,眼底浮动着野兽般凶狠的光,脚步迟疑地停在原地,任由大把时间白白流逝,心底漫开浓重的酸涩与难过。强烈的自尊心被眼前的景象狠狠磋磨,煎熬不断撕扯着他。表面上他装作毫不在意、说话肆无忌惮的模样,可内里藏着长久以来因家境贫寒、常年遭人轻视生出的苦楚,骨子里极度渴求他人的仰望、旁人的敬重、体面的权势与旁人追捧的荣光。 他静静望着垂着眼帘的张招娣,心中万般感慨。她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姑娘,如今是历经生产的妇人、一位母亲,周身萦绕着独属于成熟女子柔和温润的气韵。饱满的身躯被一身朴素草绿色粗布衣裳轻轻裹住,这般朴素的遮掩,反倒衬得她多了几分动人的韵味。心口的痛楚层层堆叠,孟致虎无力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下令所有人撤离此地。 村里静悄悄地,一曲《锦江河》悠然而起。 锦江河哟弯又长 载尽悲欢载过往 龙舟鼓响乡情在 锦江河哟清又亮 端阳诞子系故乡 河边多少人间事 都随流水慢慢唱 村庄一时安静下来,婉转的二胡调子沿着锦江河水面悠悠飘远。 转眼又是端午,河岸边日日操练龙舟,咚咚的锣鼓声绕着整条河湾回荡。当年张招娣腹中的孩子提早十多天降生,正好撞上划龙船的端阳佳节,这孩子大名张王煜,家里人都唤他盼盼,是全家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的骨肉。 第113章 弃医卸职耕田地,心底难忘少年情 外出劳作的乡亲们陆续收工归家,家家户户青黑的瓦檐上,缓缓升起缕缕轻薄炊烟。早前大队调整了分工,张志云原先的赤脚医生岗位被撤销由旁人接手了,张招娣的妇女主任事务也一样被免职了,并且被开除我党籍,5她村里的妇人们一样,此刻都守在家中,忙着为一家人张罗晚饭。 田间稻穗长势正好,四下此起彼伏响起青蛙的鸣叫声。张志云坐在河畔青石板上,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母亲。老人佝偻着脊背,蹲在河滩石板上搓洗衣物与婴儿尿布,一头花白的发丝在落日余晖里格外扎眼。这幅画面直直戳进张志云心底,难堪与愧疚交织在一起,一阵阵撕扯着他的胸腔。 他指尖一松,二胡琴声骤然停下,独自低声喃喃:“我莫(不)能坐享其成,闲在家休息,若再不进山下地挣工分,往后哪里分得口粮?总不能靠着家里人养活。地球少了谁都照常转,离了我,田地照样种,日子照样过。” 满心苦涩翻涌在心头,张志云清楚,眼下所有难处都只能自己扛,他就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田间劳作,才是他该走的路。 天上万里无云,连一丝微风都寻不见,一轮烈阳悬在头顶,灼烤着整片田野。路边草木全都蔫头耷脑,垂着枝叶静静挨晒;林间飞鸟早寻阴凉处躲藏,只剩知了栖在槐树枝桠间,一声接一声细碎地鸣叫,像是在烈日下不停宣泄燥热。 不多时,张志云跟着父亲一同走进满目青绿的棉花地。父子二人各背着一台喷雾器,忙着给棉株喷洒防虫药剂。地里棉苗长势繁茂,枝桠舒展,巴掌宽的叶片泛着油润的青绿色。两人头戴破旧草帽斗笠,双肩背着灌满药水的桶器,顺着田垄来回穿梭,细致喷洒每一株棉苗。 张志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父亲:“爹,您歇会儿吧,剩下这块田交给我来收尾就行。” “打药是桩苦差事,药性冲、气味大,村里人都莫(不)愿上手。我身为一队之长,得带头先干。眼下棉花正值开花坐桃的关键期,这会儿打药驱虫效果最好,倘若遇上落雨,药效就散了,之前的功夫全白费。” 张宽语气平缓地叮嘱,“打药中途别停歇,全部喷完后,一定要去河水里把身上的药味冲干净,再回家歇息。” “这药除了治害虫,野地里的小虫子也容易被误伤。” 张志云一边应声,一边往药桶里兑清水调配。他紧随父亲的脚步,沿着田垄一遍遍细致喷洒,父子二人一直忙碌到夕阳缓缓沉落西山。 七月中旬酷暑难耐,层层叠叠的庄稼地里没有半分凉风,四下闷热得如同密闭蒸笼,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眼下正是乡村一年到头最忙碌的 “双抢” 时节 —— 抢收早熟稻谷、抢插晚稻秧苗,所有农活都要赶在立秋之前收尾,是庄稼人全年最熬人的一段日子。时限紧、农活重,村里家家户户不分昼夜,争分夺秒地奔波在田地间。 张志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得空在家清闲,只能跟着一众乡亲下地劳作。他身着单薄背心、破旧长‘裤,整日穿梭在田埂山野之间,割稻、踩打谷机、挑谷担、犁水田、修整田埂,各式各样的农活都要亲手操持。 烈日高悬天际,滚烫暑气四下蒸腾,他整日顶着灼灼日光埋头干活,累得气喘连连,浑身大汗浸透衣衫。最磨人的便是操作笨重的打谷机,细碎稻屑、秸秆碎屑漫天飞扬,刺得双眼酸涩发胀,喉咙干痒发疼。张招娣与张田彩也日日跟着家人下地操劳,姐弟几人并肩劳作,在成片稻田里忙得脚不沾地。 盛夏酷暑当头,再过一年,张田彩就要高中毕业。她每日两头奔走,往返田地与家中,给下地劳作的家人送饭送水,身子虽奔波劳累,心底却安稳踏实。 望着哥哥姐姐晒得通红的脸颊,发丝上沾满细碎稻屑,她忍不住抿嘴笑。 “哥、姐,咱们这下全都成了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咯。” 张田彩弯着眉眼开口笑了。 “你现在取笑我们,等明年你毕了业,一样要下地干活,加入我们这支队伍。” 张志云笑着回她,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 “这么大一片稻田,怎么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埋头忙活,村里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张田彩满心疑惑地问道。 “队里刚落实联产承包,各家都守着自家的责任田分片忙活,不像从前大集体时凑在一处。” 张志云随口向她解释。 “旁人厌弃我和你大(哥)以前休闲惯了,莫会干活,莫愿意和我们在一起,没办法,这片田地只好我们一家人扛下来,抓紧把稻谷收完才能安心。” 张招娣带着几分疲惫,低声说道。 张田彩听完,当即挽起衣袖上前搭把手,让姐姐先回家照看襁褓里的盼盼。张招娣快步赶回家里,给嗷嗷待哺的盼盼喂了几口母乳,片刻都不敢耽搁,喂完孩子便立刻折返稻田,重新埋头忙活繁重农活。 父母姐弟五人,组成田地里并肩劳作的一队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割稻时稻茬划破指尖,鲜血沾在镰刀上;修整田埂、灌溉水田,双手磨出层层水泡,钻心的疼顺着十指蔓延。 正午烈日灼人,一家人在棉田喷洒药剂,飞虫飞蛾绕着田地乱飞。一天农活结束,满身药味与汗水,大家结伴走到锦江河清洗,卸下满身燥热。 张志云钻进河里,仰头大口喝河水,浑身筋骨酸软。汗水、药水渗进手上破皮的伤口,一阵阵刺痛钻心。他性子坚韧,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从不诉苦,再重的磨难也压不垮他。 回到家中,他疲惫得毫无胃口,早 早躺上竹凉床,浑身酸软无力。 父母姐弟几人日日一同下地,挥镰割稻、打理水田,手上伤痕不断。纵使命运接连施压,他也咬牙扛下所有难处,骨子里吃苦耐劳、不肯低头。 父亲一脸憨厚,笑着开口劝慰他:“你隔几日再下地干活,抽空歇上一两天吧。家里工分足够糊口,不用太过着急,农活本就该慢慢做,千万不要透支身子,硬生生把自己累垮。” 张志云望着父亲,长辈句句贴心叮嘱,他却半点没能放在心上。此刻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黄小英的身影,怎么都挥散不开。 自从姐姐家里出了事、盼盼提前降生之后,黄小英便渐渐和他少了往来。往年逢年过节她总会主动搭话,就连端午这样重要的日子,今年也半句问候都没有送来。从前是她主动找各样借口靠近自己,如今却处处躲闪、刻意疏远。张志云心里透亮,想来是两人如今处境差得远,她也有自己的难处,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相处。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年少心思重,心底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姑娘。她灵动好看的眉眼、挺直纤细的身形,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怎么都忘不掉。 尤其是每日夜里忙完农活归家,浑身筋骨酸痛得如同散架一般,躺到简陋的竹凉床上,心底的思念就翻涌得更加浓烈。他常常暗自遐想,倘若此刻她能陪在自己身边,满身的疲惫、心底的烦闷,都能稍稍平复。他对她的情意浓烈又真挚,半点虚假都无。 两人同窗相伴整整六年,这份情愫,最初是被他一手娴熟的二胡声牵动。从前上学时,他总在班级登台拉二胡,悠扬的琴声早早闯进了少女的心间。两个少年少女眉目传情、心意相投,自然而然生出了懵懂纯粹的爱恋。 那时他才十五六岁,生得一副格外惹眼的模样:乌黑柔软的发丝轻轻垂落,盖着光洁饱满的额头;两道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精心雕琢而成。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眸藏着万般柔情,不管是城里来的姑娘,还是乡间的农家妇人,望见他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黄小英是县里宣传队的骨干,也是全校人人皆知的校花,样貌、才情样样出众,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每当张志云满怀心绪拉起二胡,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散开,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他心底骤然躁动,心跳猛地加快,连指尖拨动琴弦的节奏都忽然停顿下来。 他在班里只是不起眼的文体委员,全凭一手炉火纯青的二胡技艺,在校园里脱颖而出。一来二去,两人频频对视,情愫在心底慢慢扎根,青涩懵懂的爱恋,悄悄在少年少女心间生根发芽。 从初中懵懂相识,到高中朝夕相伴,整个最珍贵的青春岁月,两人始终相伴相依。 可世事难料,一场变故彻底改写了两人的命运。 从前安稳行医的赤脚医生,如今跌落尘埃,成了日日风吹日晒、靠种地谋生的乡下农人;黄小英却依旧光彩亮眼,留在本村,拥有大队妇女主任的位子。 悬殊的处境差距、旁人的闲言碎语、两边家人的顾虑,年少纯粹的情意,终究抵不过这般现实地位偏差。 曾经满眼都是彼此的两个人,慢慢越走越远,往日深厚的情意一点点变淡。从前心有灵犀的感情再也寻不回来,到后来就连端午佳节,她也不曾送来只言片语,这段年少缘分,最终只能带着满心遗憾慢慢淡了下去。 高中毕业之后,乡里基层正好缺人手。靠着她父亲担任大队会计多年积攒下的人脉与口碑,黄小英顺利当选渔家村妇女主任。 正式上任那天,她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行事利落飒爽,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平日里往返公社、对接各村各项工作,处处都留下她干练挺拔的身影。她终于得偿所愿,踏上了自己期盼许久的岗位,心底满是欢喜,日子过得鲜亮又充实,闲暇时还常常哼唱样板戏曲,满心憧憬往后安稳顺遂的生活。 第114章 弦断愁生,世事难遂心上缘 本来,黄小英一心想要和张志云相守一生。可她母亲态度格外坚决,从头到尾都极力反对二人来往,只因为张志云比她小了整整三岁。在母亲眼里,张志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根本不能托付终身的。 那日母女二人在粮仓边叉谷子,母亲一边挥动工具忙活,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着女儿。 “听妈的话,别找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他足足小你三岁,往后过日子大大小小的担子全都得压在你身上,他撑不起一个家。” 母亲叹了口气,拿自己跟丈夫的过日子举例:“就说你爹吧,也就比我小了三天,屋(家)里的里里外外活计,哪样莫是我包揽?扫帚倒了都莫会去扶起来,整日只晓得守着算盘拨来拨去,家里杂活半点不肯搭手。找年纪小的男人,最后辛苦受累的只有你自己。” 任凭母亲苦口婆心再三规劝,黄小英心里始终放不下张志云,只能暂且顺着父母的心意,和张志云私下悄悄相恋,默默等候能光明正大相守的时机。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夜之间世事陡变,张志云安稳体面的赤脚医生岗位被撤,姐姐张招娣的妇女主任职务也一并被免去。曾经看似光明相配的未来轰然倒塌,黄小英的心一下子坠入了无尽的痛苦与彷徨之中。 深夜,黄小英独自站在村头的大樟树下。夜幕空旷清冷,月亮昏晕朦胧,星光稀疏零落,整片大地都沉沉坠入了睡梦之中。只有门前那条清粼粼的小河,像一匹银色柔纱静静铺在乡野泥土上,水里鱼儿自在游荡,碧绿水草在波光里轻轻摇曳。萧瑟秋风拂乱了她的发丝,一阵寒意骤然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个冰冷又煎熬的夜晚。以前家人便以年纪相差为由,强硬拦着她和张志云的亲事,她哭着哀求争执,终究拗不过固执的长辈。如今再添上这桩变故,她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原先只是长辈嫌年纪小百般阻拦,现如今连他赖以立足的营生也尽数失去。这乱是现实,就算自己痴心不改,两个人真的还能有将来吗?往后听他拉二胡能穿衣吃饭吗?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甜蜜回忆对照着眼下的境遇,只余下满心酸楚。 昨天黄昏,大队副书记的妻子阿庆婶特意登门托媒。男方是她自家侄儿,从部队转业回乡,分配进了县里的化工厂工作。那个年代,退伍转业的军人都能安排上县城工作,以工代农。这男人已经二十八九,蹉跎多年始终没寻到合适的对象。黄小英碍于乡里情面,只能点头应下帮着留意,旁人谁也看不出她心底藏着多少为难与心酸。 第二日清晨,黄小英懒洋洋地从床上起身,揉开惺忪的睡眼,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浑身残存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笑着转头看向母亲:“妈,这鸡蛋是留给谁的?是给爹吗?” “我才莫留给那条(个)懒汉,这是。专门煮给你吃的。你天天在外奔波做计生工作,劳心劳力,妈看着心里实在心疼。” 小英妈语气温柔,笑着答道。 “虽说这份差事辛苦劳累,可比起赤脚踩泥、整日面朝黄土种地,已经好上太多了。” 黄小英淡淡一笑,端起碗安心吃起鸡蛋。 “小英,昨天阿庆婶来找你,你是不是答应帮她侄儿留意合适的姑娘?” 小英妈眯着眼,笑着向她追问。 “我不过随口应承一句,往后多帮着留心看看罢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刚好相配的好姑娘。” 阿庆婶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再三托付黄小英多费心,替她那当兵多年的侄儿留心合适的姑娘,还特意许下谢礼,等亲事敲定便送一条时髦呢料短裤过来。黄小英当时碍于邻里情面只能应承,可独自静下心来,心底满是难言的为难。她暗自思忖,那男人在外服役八九年,年纪不小了,这么多年始终寻不到合意的伴侣,想来要匹配到心性、条件都契合的姑娘,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母亲端着碗筷坐到一旁,看着女儿愁闷的模样,压低声音笑着开口:“我听阿庆婶说,她那侄儿心气高,一心就想找个和你一样读过高中、有学识的姑娘相伴。” 黄小英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漫开一层惋惜:“现如今十里八乡,读过高中的年轻姑娘本就稀少,我当年一同读书的同窗,早早都定下了婚事。若是当初招娣姐姐没有遇上那场飞来横祸,以她的学识和气度,才是最配得上那人的人选。” 这话刚落,母亲当即面露不屑,语气里满是固有的偏见,字字句句都透着不认同:“招娣的遭遇旁人听着是可怜,可她终究是未婚生下孩子,名声早就毁得彻底,哪家正经人家愿意接纳这样的媳妇进门?论各方面条件,她怎么能配得上阿庆婶那前途安稳的侄儿?” 母亲这番世俗刻薄的话,瞬间戳得黄小英心头火气翻涌,当下便皱起眉头出声反驳,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妈,您看待人的眼光实在太过狭隘,只盯着旁人身上的流言,全然看不见她身不由己的苦楚。招娣从来都不是自甘堕落的人,她原本是受人敬重的大队妇女主任,思想端正,踏实肯干,偏偏被无端卷入是非纠葛,平白受了莫大的委屈。所有的苦难全是旁人强加给她的,若不是遇上歹人,她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她顿了顿,一想到张志云因此遭受的牵连,心底又漫上一层苦涩,语气也跟着低沉下来:“最让人气愤的的是,这场祸事从来不止困住了招娣一人,还连累了志云。他安稳做了许多年赤脚医生,靠着手艺踏实过日子,到头来所有营生尽数落空,好好的前程说没就没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鲜活气的黄小英,说到此处眉眼瞬间蒙上一层灰暗,整个人垂着肩,满心的压抑与失落藏都藏不住。 母亲瞧见女儿满心郁结、情绪低落的模样,方才强硬的语气稍稍软了些,连忙放缓语调柔声宽慰:“人各有各的命运,世间万般磨难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凡事别往心里去,少给自己添烦恼。” 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试探的笑意,慢悠悠开口:“瞧你为旁人的婚事这般上心操心,依我闹(看),阿庆婶那个侄儿,和你才是天生相配的一对。” 黄小英听见这话当即心里一紧,猛地侧过身子,语气里裹着几分赌气的不悦:“妈,您别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我早就和张志云定婚了。” “妈说的全是正经话,半点玩笑都没有。眼下你们只是口头约定,还没扯结婚证,这门亲事便莫(不)算板上钉钉,就算应允过,照样能够反悔退亲。” 小英妈目光直直落在女儿身上,眼神认真,语气强硬,半点不肯松口。 “妈,这怎么能行……” 黄小英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抬眼望着母亲,心里又急又乱,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阿庆婶家的侄儿我亲眼见过,是退伍转业回来的军人,模样生得周正体面,能干又有出息,身上常年揣着一支钢笔,如今分配在县里化工厂安稳上班,哪家姑娘嫁过去,往后一辈子都能踏实享福。他家就这么一个独子,两个姐姐早就成家嫁了出去,家里条件十分宽裕。” 小英妈斜着眼睛打量女儿,一字一句说着,仔细留意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黄小英安静吃完碗里的早饭,实在没力气再和母亲争辩这些婚事闲话,自顾自摊开桌上的人民日报翻看,刻意装作充耳不闻,压根不愿接下这个话题。 母亲见女儿不肯搭话,索性转身走到后院偏房的谷仓,手里握着竹篾扒拉着成堆的稻谷干活,嘴里絮絮叨叨数落着自家男人,顺带借着自己的经历劝诫女儿。她叹着气念叨,自家男人从前整日守在大队摆弄算盘,家里大大小小农活杂活从来不肯伸手搭一把,地上扫把倒了都懒得弯腰扶一下。嫁了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一辈子都得不到体贴心疼,凡事全都要自己硬扛。她打心底不乐意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就因为张志云比小英小三岁,她说什么都要拆开这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 耳边源源不断传来母亲细碎的数落与念叨,句句全是反对她和张志云来往的话,黄小英只觉得心头烦闷不堪,连看书的心思都消散干净。 她心里透亮得很,母亲拼了命不同意她和张志云的事,根由便是两人相差三岁的年纪。母亲总担心女儿嫁个年纪更小的男人,日后在乡里被旁人指指点点,更何况张志云还是外村过来的,两家家境、生活背景相差悬殊,母亲打心底觉得两人并不相配。 “他一个外乡人,孤身一人在锦江村1立足本就艰难,日后难免受人排挤、处处受委屈。倘若哪天扛不住生活重压,一时钻了牛角尖,到时候丢下你一个人,还要独自赡养一大家老弱长辈,往后漫长日子你要怎么熬下去?” 母亲一边翻着稻谷,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着自己心里最坏的打算。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你。如今你们只是口头定下心意,还没有正式办婚书定名分,趁早分开,各自去寻门当户对、安稳顺遂的归宿,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小英妈挑起满满一担稻谷,踩着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远,只留下满心纠结的黄小英独自站在原地。 自从张志云丢了赤脚医生的差事之后,黄小英便整日心神不宁,心头沉甸甸的烦心事压得她茶饭无味,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就连平日里得心应手的计生工作,她也再也静不下心踏实去做,脑海里时时刻刻盘旋着她与张志云的婚事,在进退两难之间反复纠结挣扎。 小英妈早已摸透了自家女儿的性子,她心里清楚,人生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心里的念想与期盼也只能自己去成全。她从来不会强硬逼迫、蛮横压制女儿的心意,只会借着日常闲谈旁敲侧击,一点点开导点醒女儿。她深知女儿吃软不吃硬,便顺着她的心思慢慢劝慰疏导,只盼着女儿能看清前路,不要一时冲动选错人,白白蹉跎掉大好年华。 这些日子,丢了行医差事的张志云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跟着村里社员一同下地干农活。繁重粗重的田地劳作,日日磨得他浑身筋骨酸胀,四肢酸痛难忍。好在他年轻身子骨结实,夜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第二日便能缓过一身疲惫,咬着牙继续日复一日辛苦务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立冬一过,天地间一日冷过一日,地里的黄棉花、晚稻全都收割完毕,村里就此迎来农闲时节。家家户户都趁着空闲,在家门口垒砌柴垛储备过冬柴火,也有少数人私下做点转手倒卖的小买卖,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举动常会被视作投机取巧。 一日无事,张志云闲坐在家中,拿出搁置许久的二胡轻轻拉响曲子,想用悠扬琴声排解心底积压的烦闷愁苦。他手腕缓缓发力,琴弓在两根琴弦间来回晃动,粗糙布满厚茧的指尖拨动琴弦,弦音沉闷沙哑,满是压抑的落寞。 琴声忽然戛然而止,一根琴弦径直绷断。他望着断成两截的琴弦,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低声自语:“这般经不起折腾,才拉片刻就断了,真是一点韧劲都没有。” 他放下二胡,翻出琴盒打算更换新琴弦,可打开箱子才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备用琴弦早就用完了。眼下他身上分文不剩,半分钱都拿不出来。 从前做赤脚医生的时候,每月还有六块钱补贴,他平日里不抽烟不喝酒,格外节俭,每月只给自己留一块钱零花,剩下所有收入尽数交给母亲保管,补贴家中日常开销。如今丢了营生,手里一文进项都没有,实在拉不下脸面开口向母亲要钱。更何况眼下家里各处开销本就吃紧,姐姐生下孩子后,还因为超生缴纳了八百元的计生罚款,家里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满天雾气腾腾,走出十步便看不见人影。雾散之后,眼前显出一幅清寒景致。松树的针叶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一树洁白的秋菊。 第115章 糊涂缘分一场,半生满心心酸 晨间白雾漫天翻涌,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四野,人走出短短十步,身影便会消融在朦胧水汽里,周遭万物都模糊难辨。等微风缓缓吹散漫天浓雾,清朗景致慢慢铺展在眼前。路边青松的细密针叶上,凝满一层厚重莹白的寒霜,远远望去,整棵松树好似缀满了一簇簇干净素雅的白色秋菊,清冷又安静。 张志云蹲下身翻遍木箱与柜屉,一心寻找那件黑色羊毛衣。这是一年前黄小英亲手为他织好的生辰礼物,他平日里万般珍视,从来舍不得轻易上身。可往日明明妥帖收在衣柜深处,今日翻来翻去却半点踪影都寻不见。慌乱瞬间攥紧了他的心,一颗心直直悬到嗓子眼,急得额角冒出层层冷汗,他僵在原地怔怔发呆,脑海里空空荡荡,一时间半点主意都想不出来。 就在他满心焦灼无措之时,目光扫过床榻角落,那件熟悉的毛衣终于映入眼帘。先前整理旧药箱时随手搁置在此,事后竟忘了好好收纳。他指尖轻轻抚过毛衣布料,心底满是暖意,这件衣裳一针一线都是黄小英耗费心力编织而成,藏着她沉甸甸的温柔与情意。他暗自埋怨自己太过粗心大意,没能妥善收好这份心意,险些弄丢最珍贵的念想。眼看两人很快就能到法定成婚的年纪,他心底愈发期盼能给她一个安稳归宿。 思虑片刻,他暗下决心拿出男儿该有的担当,抖擞起精神,打算寻一门营生攒下彩礼与成家开销。他盘算着先去集市打探市面行情,做事步步稳妥,万万不能折损本钱、白白吃亏。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张志云沿着锦江河岸缓步往集镇走去。宽阔的公路上,往来赶集的乡人渐渐多了起来,百态模样尽收眼底:有人头发随意挽起,一身朴素粗布衣裳;有人收拾得齐整体面,头发梳得油亮顺滑;不少人肩上挑着自家地里产出的瓜果杂粮;也有闲来无事的乡人,打算进城看场露天电影、逛逛街边商铺,添置些时髦物件,或是走亲访友、赴人安排的相亲。 他两手空空缓步前行,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坦荡自在,不必扛担提篮,反倒像下乡巡查的干部般从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轻快。快步走到方才放置毛衣的床边角落,他连忙俯身伸手将衣裳取出来,铺开一看,心底的欢喜瞬间消散大半——不知哪里钻来的老鼠,竟在衣料上咬出一处破洞。他望着破损的纹路,低声懊恼地喃喃自语,眉宇间满是心疼。他像谨慎考察行情的生意人,站在街边四处张望打量,一会儿驻足细看摊贩的货物,一会儿上前轻声询问价钱,细细打探当下的市面行情。 走到电影院所在的街巷时,他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这条小巷两侧摆满摊位,家家户户都在售卖木炭,售价也十分低廉。他在心底细细盘算着成本与收益,暗自琢磨这门生意是否可行,思索半晌,打算先去看一场电影,暂且纾解连日压在心头的烦闷与愁绪。 他掏出一角零钱,换了一张电影票,打算好好看一看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影片《永不消逝的电波》。 这场由孙道临主演的影片座无虚席,小小的放映厅里挤得满满当当。扬声器传出的声响浑厚轰鸣,如同奔涌的洪水在耳边翻涌,空气之中混杂着柴火烟气、汗味与腌菜的酸气,人间烟火的杂味扑面而来。 张志云坐在昏暗的观影座位上,人虽安坐在影院之中,一颗心却半点静不下来,满脑子还盘旋着方才街巷里成堆售卖的木炭。他暗自反复盘算,若是自己也挑一担木炭来集市售卖,能不能顺利脱手、赚到成家的花销?可转念又忍不住忧心,倘若挑着货物奔波一趟,最后一件都卖不出去,所有辛苦岂不是白白白费?越往下想,心底的不安便越浓重,焦灼感缠得他额头不断沁出热汗。他实在没有心思安心看电影,不愿旁人看穿自己满心的烦乱,索性起身悄悄走出放映厅,心口一阵阵发慌,莫名生出几分不安的预感,整个人垂头丧气,浑身都浸着压抑的低落。 县城老街的集市人声鼎沸,琳琅满目的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纵横交错的小巷里挤满了往来交易的百姓。蒸笼里蒸着软糯葛根与香甜红薯,街边小摊摆着自酿甜酒、爽口酸萝卜,还有刚出锅的油炸粑粑,腾腾热气裹着食物香气四处飘散。影院周边的货摊更是齐全,糙米、白米、食用糖、柴火、木炭一应俱全,家家户户都摆着自家货品招揽客人。 在所有货物之中,木炭是最让他挂心的东西。去年寒冬,他曾专程去往龙田溪购置木炭,用来在家中生火取暖,如今他十分挂念木炭的市价,不清楚物价相较往年是涨是跌。眼下尚且没到风雪漫天、冻裂土地的深冬,若是等到气温骤降、天寒地冻的时候,木炭的行情定然会水涨船高。几番思量过后,他打定主意,要亲自去往深山之中的龙田溪,实地打探木炭的货源与行情。 张志云在外整整一夜没有归家,家中早已乱作一团。母亲在家中哭得泪眼婆娑,一边抹着止不住的泪水,一边埋怨丈夫没有看好儿子,任由他在外四处游荡,万一在外遇上什么难以挽回的祸事,老两口往后晚年,又该依靠谁养老送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张顺汉本就是极好脸面的性子,见儿子彻夜未归,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必要亲自出门寻回孩子。他心底藏着数不清的担忧,从小到大,张志云始终是他放在心尖疼惜的孩子。他也清楚儿子心里的盘算,想着进山贩运木炭做点小营生补贴家用。从锦江河畔去往龙田溪,足足四五十里蜿蜒山路,群山连绵起伏,道路崎岖难行,就算脚力再快、日夜赶路,最少也要等到次日才能抵达目的地。 从锦江河岸前往龙田溪,足足四五十里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连绵青山一重接着一重,山道绕着山梁百转千回,就算脚力强健、一刻不停歇地赶路,最快也要走到次日才能抵达目的地。 老太太与家中老伴相伴走过数十载春秋,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一手辛苦拉扯大三个儿女。如今年岁已高,依旧毫无怨言,日日帮着张招娣照看年幼的盼盼。老太太平日心性坚韧,极少掉眼泪,可这次张志云彻夜未归,悬着的心让她难掩满心忧愁…… “奶奶您放宽心,志云性子稳妥,不会出什么意外,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张招娣一手轻轻哄着身边懵懂的盼盼,一边柔声细语宽慰身旁愁眉不展的老人。 “只盼着他顺顺利利早点归家。”老太太轻声叹道,长长吐出一口积在胸口的闷气,干枯瘦削的双手缓缓合十,疲惫地合上双眼默默祷告。她暗自宽慰自己,眼下早已是安稳的新社会,各处治安都稳妥平和,再也不会发生旧时抓壮丁那样的糟心事,当年她的丈夫便曾被强行抓走,那段苦楚她至今记忆犹新。张招娣说得有理,自家孙儿定然不会遭遇凶险。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不安感慢慢消散,老太太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像平日里一样,转身陪着盼盼嬉笑玩耍。 见老人情绪平复下来,张招娣这才回过神,忽然想起今早赶集时特意买了一块奶奶爱吃的鸡蛋糕,连忙快步取来递到老人手中。 从前她在大队担任妇女主任,每月参加集体工作,还能领到相应补贴补贴家用。如今职务被撤,没了稳定收入,她只能趁着赶集日摆摊售卖自家种的小菜,或是闲暇时去河里捕捞鱼虾,换些零碎银钱支撑家中日常开销。望着眼前慈祥的奶奶,许多童年往事不由自主涌上心头。年少时,她总爱和张田彩一同围坐在老人身旁,听奶奶讲《熊娘嘎婆》的民间老故事。每次听到熊娘想要吃掉小妹的情节,姐妹俩总会吓得紧紧依偎在一起,蜷进被窝里,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盛夏酷暑时节,奶奶总会贴心给她们端来吃食,耐心安抚两个小姑娘。她们三人来自不同的家庭,却都在奶奶温柔的照料下长大,长久相伴下来,早已对这位老人生出割舍不断的深厚情意。 哄完盼盼吃饭,她转身快步走进灶房,将一盘盘温热菜肴整齐端上桌。一旁的张田彩连忙拿起瓷碗,细心地给奶奶盛满一碗米饭。 张招娣静静站在桌边,心底悄悄拿定了主意:等明天张志云回来,往后不管他打算做什么营生,自己都要寸步不离陪着他一起操劳。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个弟弟是整个家的命脉与依靠,这么多年张志云为家里操劳奔波,付出了数不清的心血,这份姐弟恩情,她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往后无论遇上多少风霜坎坷,姐弟二人都要相互扶持、并肩扛住一切,一次次生活的磨难打磨下来,她的内心早已变得愈发坚韧强大。 望见张志云进门,张田彩又惊又喜,快步走上前开口问道:“大哥,你这几日是进山挖炭去了?”说话间,她立刻递出一条干净湿毛巾。 张志云伸手从田彩手中接过毛巾,轻轻叹了口气:“要是真能安稳挖炭谋生倒是一桩好事……唉,我自己擦脸就好,我都长成大人了,不会在外头走丢闯祸。” 张田彩脸上漾起浅浅笑意,带着几分嗔怪劝他:“就算出门办事,好歹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奶奶和母亲在家整日牵挂,急得掉了好多眼泪。” 张志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出门前我已经跟爹交代过了,他没有转告你们吗?”父亲打量着平安归来的儿子,见他身上完好无损,没遇上难处,便不再多开口追问。 老太太和李氏娘一同走上前,语气满是松快:“平安回来就万事大吉,饭菜都快要凉透了,快坐下来吃饭歇息。” 另一边,张招娣拎起沉甸甸的猪食桶去往猪圈喂食。她望着栏里两头精气神十足的仔猪,心里细细盘算:再精心喂养一整年,等到出栏变卖,正好能凑齐张志云成婚要用的开销。圈里还有一头母猪眼看就要产下猪崽,母亲先前和她商量妥当,等一窝小猪养大卖掉,就去集市扯几匹柔软布料,给孙儿盼盼缝制一身崭新棉衣棉裤。哪怕家里日子清贫拮据,也绝不能委屈孩子。母亲还特意嘱咐,要留存两件盼盼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妥善收好,等孩子长大以后拿出来翻看留作念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沉沉暮色笼罩整片村落,眼看天色就要彻底黑透。李氏娘挨着张志云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随口打趣道:“义气老,这几天在外头东奔西跑,难不成捡着值钱金子了?” “哪里有什么金子能随便捡到啊,妈,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张志云无奈地开口回应母亲的打趣。 李氏娘心中存着疑惑,紧跟着追问下去:“那你手里的钱是从哪儿得来的?还特意买了糕点回来孝敬满奶奶?” “妈,您就别一直追问不休了,我本本分分做事,又没偷没抢。”接连被反复盘问,张志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 李氏娘却不肯就此作罢,非要刨根问底弄清楚来龙去脉:“钱总不能凭空变出来,我平日里也没给你补贴开销,难不成天上还能白白掉馅饼下来?” 见母亲不肯罢休,张志云这才道出实情,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眉眼间满是憧憬与得意:“我前几日去龙田溪挑木炭谋生,挑一担炭能赚一块钱,若是一天能挑上六担,挣到的收入,就能抵得上从前我在大队每月领到的全部补贴。”他越说越起劲,脸上神采飞扬,全然忘了方才和母亲说话时不耐烦的模样。 一旁的张宽顺缓缓转头看向儿子,紧绷的面色一点点柔和下来。虽说张志云并非他亲生骨肉,可朝夕相伴相处了整整二十年,在他心里,早就不分血缘亲疏。二十年朝夕相伴,再冷的铁块都能慢慢磨成细针,人心更是血肉长成,日积月累的亲情早已根深蒂固。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踏实可靠的青年,知晓他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着家中老小,善待长辈,深知寻常日子谋生的艰难,这份难得的孝心,让张宽顺心底满是宽慰。眼见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懂事,他只觉得这辈子辛苦操劳,全都值得。 正这时,堂屋里头传来李氏娘慌张的呼喊声:“哎呀,我这记性实在太差,居然完全忘了去猪圈喂猪!” 张宽顺听见这话,正要开口数落妻子粗心大意,屋外却传来大女儿张招娣清亮平和的声音。抬眼望去,她手里握着扫帚,正一下一下清扫院落地面,闻声从容应声:“妈不必着急,猪圈里的猪我早就喂过了。” 灶边围坐的一家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这个女人半生饱经生活磋磨,风霜压不垮她,依旧勤恳坚韧、踏实肯干。张宽顺望着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惋惜,暗自感慨,若是当初能早早和那个背上过错名头的人划清界限,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这般难熬。 倘若当年两人好好办一场婚礼,正经办好手续定下名分,一切都名正言顺,她如今也不至于落到这般进退两难、受尽委屈的境地。 旁人看着张招娣这般模样,心里满是怜惜。纵使那人从前再有能耐,眼下自身都深陷麻烦自顾不暇,根本没法护着她。说到底,她还是不慎落入旁人精心设下的圈套,平白无故受尽算计,白白蹉跎了自己。 第116章 大雪寒心,情缘两断 张宽顺心底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不愿留在屋内闷坐,独自缓步踏出堂屋,立在自家平整的地坪上,一下接着一下抽着旱烟。他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茫然地望向锦江河对岸那片黑压压、当地人称作“黄金山”的山林。两岸青山依旧,层层叠叠的峰峦一如他年轻时那般巍峨连绵,只是岁月早已在他身上刻满风霜,年事已高的他,再也没有充沛气力撑起这个家,为一家人遮风挡雨。 张志云从前在村里做赤脚医生,后来岗位被撤,安稳的营生就此落空,只能回到乡间务农度日。平日里除了打理田里庄稼,他总琢磨着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此番在外奔波数日收炭挑炭,浑身筋骨酸胀疲乏,刚打算回房躺下歇息,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姐姐张招娣寻了过来。 他抬手拉开木门,轻声询问姐姐前来的缘由。张招娣微微垂着头,语气温和却格外坚定:“明天我想跟着你一同进山挑木炭。”说着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晓得你总觉得女子扛不住重活,不肯带上我。你一趟能担百斤,我少分些重量,七八十斤我定然扛得住,能帮你分担不少。” “莫行!,进山挑炭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你身子扛不住这般折腾。”张志云说完便打算合上屋门,张招娣却伸手稳稳抵住房门,不肯退让半步。 “你都不曾让我试一试,怎么能一口断定我做不到?只让我分去一小半担子,这点重量我完全能撑住。” “山里气温低,寒风刺骨,你安心留在家照看盼盼就好。进山收炭运炭,本就是我们男子该扛下的差事。”张志云的语气十分坚决,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盼盼已经七个多月大了,平日里奶奶和娘细心照料,喂蛋黄、调米糊都稳妥得很。你孤身一人进山来回奔波,我实在放心不下,总想跟在身边搭把手。”张招娣静静立在门槛边,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半点没有离开的打算。 张志云望着姐姐执拗的模样,淡淡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我堂堂七尺男儿,进山这条路走了无数回,哪里会出什么意外,你只管放宽心在家等候便是。” “我整日闷在家中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心里压着一堆心事无处排解,再这样日日熬下去,迟早要郁结出一身心病。不如就让我跟着你一同出门,借着山路风光散一散心里的烦闷。”张招娣抬眼望向张志云,眼底盛满恳切的祈求,字字句句都透着她不愿独自留守家中的执拗。 张志云看着姐姐满心忧愁的模样,几番推脱终究拗不过她。念着她比自己年长六岁,从小到大处处护着自己,他实在狠不下心再拒绝,只好轻轻点头应允:“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今晚便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天不亮就要动身,进山收炭一路颠簸劳累,你可要提前做好吃苦的准备。” 第二日破晓时分,整片山野都裹在一层轻薄如纱的白雾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错落的村落、成片的林木都在浓雾里半隐半现,朦朦胧胧的景致,恍若是古书《西游记》里描绘的世外仙境,静谧又缥缈。 张志云领着姐姐,一步步走在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上。不多时,东边天际破开一道缝隙,一缕柔和的朝阳斜斜洒落下来,原本厚重凝滞的晨雾,被天光烘得慢慢松散、缥缈,顺着山风缓缓流动。夜里堆积的薄雪、山间凝住的寒雾,在暖阳的催促下,万般不舍地一点点消散褪去。周遭万物一点点褪去朦胧,变得清晰明朗起来,连绵的群山、成片的林木、矗立在旷野间高高的塔架,还有一望无际的开阔原野,全都被朝阳镀上一层温润朦胧的金辉,满目温柔。 透亮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姐弟二人的脸颊,山间徐徐吹来几缕轻柔微风,吹散了一路的寒凉。张招娣不自觉舒展双臂,静静感受着暖阳裹住周身的暖意,姐弟二人不约而同,顺着光亮朝着向阳的山坡缓步走去。 “姐,如今山上还留着不少冻霜,我们可以多收购一批木炭囤在家中储藏,等到落雪寒冬时节,再运去县城集市售卖,那时木炭销路紧俏,也能多挣些收入。”张志云边走边和身旁的姐姐盘算着往后做木炭生意的路子。 张招娣轻轻弯起眉眼,笑意温婉,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先少量倒卖一批,摸清集市上的行情价格,平日里也要持续囤货,保证货源不断,这样长久做下去才能稳稳赚到钱。” 张志云听完姐姐周全的打算,由衷地笑出声,眼底满是赞许:“还是姐姐心思通透,方方面面都替我们考虑得十分周全。” 姐弟二人往返奔波于山间,各自挑着十担木炭一步步走下山,将沉甸甸的炭捆尽数搬上停靠在河边的木船。待货物全部安置妥当,两人撑着船桨顺着河水缓缓前行,把干燥紧实的木炭运送至县城码头,再一担担卸在小巷集市的外围。今日恰好赶上热闹的赶集日,整条街巷人头攒动,往来百姓摩肩接踵,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小英方才在县城开完计划生育工作会议,简单吃过午饭之后,县委还给她发放了一张电影票。等她看完整场影片,想起家中母亲叮嘱,要顺路买些木炭带回家里。大队的船只就停靠在河边码头,刚好能顺路搭乘船只回乡,她便独自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黄小英踏入集市街巷,满眼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人流络绎不绝。她走进专卖木炭的那条窄巷,巷子里行人挤得紧紧挨在一起,闷热拥挤的氛围压得人喘不上气,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来回涌动。接连三天的会议加上一场电影,耗光了她全部精神,身上只剩一股轻快过后难以消解的疲惫。她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在人群里艰难穿梭,好不容易挤到巷子尽头的河岸,眼前出现的一幕,瞬间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震惊。 张志云和张招娣正埋头装卸木炭,志云忙得满头大汗,黝黑的炭灰厚厚印在他的额头与脸颊,怎么都擦不干净。姐弟俩低着头,一心一意整理堆放炭捆,张招娣微微扬着声音,对着路过的行人高声招揽生意:“要买实木炭吗?这是龙田溪品质最好的干木炭,耐烧火力足!” 两人站立的地方离她并不算远,只要稍稍抬眼,就能清晰看见站在巷口的黄小英。黄小英猛地偏过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头一阵翻涌。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亲眼所见的画面,恍惚间甚至疑心是连日劳累看花了眼睛。她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认错人。 这时姐弟二人一同扬声吆喝起来:“上好木炭嘞,价钱实惠!”张招娣拿出干净手帕,温柔地替弟弟擦去脸上满身炭灰。黄小英看见这一幕,心头怒火瞬间涌了上来,气得重重跺了跺脚,当即转身快步狂奔,在喧闹嘈杂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如同丢了心神一般慌乱。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她一边往前挤,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哼,想当初张志云是人人敬重的大队赤脚医生,张招娣也曾是风光体面的大队妇女主任,两个人本该有着安稳踏实的前路,如今却落到这般沿街摆摊倒卖木炭的境地,做起投机转手的营生,走上旁人仇恨的“资本主义道路”,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我打心底里替他们觉得难堪,往后我再也不想撞见这姐弟二人了。” 黄小英心底的火气一瞬间彻底爆发,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紧绷,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愠怒,整张脸颊被怒火烧得通红,满腔愤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又急又恼,紧紧攥起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不停发颤。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碍于旁人的目光,她才硬生生压下冲上前理论的冲动,否则她真恨不得上前狠狠斥责对方。一想到自己曾经与张志云定下婚约,她便只觉得颜面尽失,心底满是难堪与不甘。 她的心里透亮无比,风花雪月的情意终究撑不起日常日子,再真挚的感情,也抵不过安稳踏实的生活保障。她心中早已笃定,自己这一生所求的是一份体面周全的婚约,而非缥缈廉价的儿女情长。她一心期盼,能寻一位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根正苗红的青年相伴余生,做安稳可靠的革命接班人。 她打心底不愿活成张招娣那般模样,不分利弊、行事莽撞,一辈子困在颠沛潦草的日子里苦苦挣扎。她绝不甘心为了微薄零碎的收入,挤在喧闹杂乱的市井之中,丢掉自己一身体面与风骨。 回到住处后,她失魂落魄地倚在窗边,往日母亲叮嘱她的句句良言,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回响。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斩断和张志云这段缘分,心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锋利刀刃狠狠划过心口,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片刻后她抬手,用衣袖默默拭去脸上泪痕,神色沉静肃穆,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心中已然做好了退婚的打算。 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席卷进屋,她迈步走出房门,冰冷的气流直直扑在脸上,寒意钻进皮肉,刮得脸颊生疼,如同锋利小刀反复割擦一般。 晨光落满堂屋,张志云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着早饭,碗碟轻碰的声响衬得小院格外平和。就在这时,黄小英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赶到张家门前,她静静立在院子当中,心里满是别扭,半步也不愿踏进堂屋之内。 陪同她前来的母亲将一个布包袱轻轻搁在堂屋的木桌上,脸上扯着一抹生硬勉强的笑意,客套又疏离,对着屋内的李氏缓缓开口,句句都在委婉推脱。 “姻缘之事本就讲究缘分深浅,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早就走到尽头了,如今再怎么强求,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张志云静静听着黄母这番敷衍搪塞的说辞,瞬间便彻彻底底读懂了背后所有隐情。他心头猛地一沉,猛地放下手中还剩大半碗粥的饭碗,碗筷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大步跨出堂屋门槛,目光牢牢锁在站在院中的黄小英身上,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酸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英,不过是一点营生上的小事,你何苦非要做到这一步?” 黄小英垂着肩头,眼眶里蓄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说话的声音哽咽破碎,几乎不成调子:“我与你本就不合适,脾气秉性处处相冲,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耗尽了……” 张志云眼眶瞬间泛红,心口翻涌着委屈与愤懑,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厉声质问:“你分明是在骗我。从前我们二人海誓山盟,许下无数相守的诺言,难道那些情意全都是虚假的吗?” 听见这番话,黄小英骤然止住了低声的啜泣,她猛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一字一顿,带着决绝高声开口。 “张志云,你好好听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我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而你如今走投机谋生的路子,已然偏向歪路。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半点牵扯,彻底划清界限。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过我的独木小桥,互不干扰,各走各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退婚变故来得太过仓促,没有半分铺垫,狠狠砸在张志云身上,让他完全猝不及防 张志云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张单薄易碎的草纸,毫无防备地撞上一场狂风骤雨,任由狂风肆意撕扯、狠狠践踏。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尽数消散,四肢僵硬得如同木头桩子一般钉在原地,浑身僵直,连抬手、迈步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往日里两人朝夕相伴、情意绵绵的画面,私下在锦江河畔许下的海誓山盟,那些约定相守一辈子的温柔诺言,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分毫。 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前一日还同他温存闲话、满心柔软的心上人,此刻竟能说出这般冰冷刺骨、划分阶级界限的绝情话语,干脆利落地斩断两人所有过往羁绊。 张志云双眼怔怔地睁大,目光死死落在黄小英身上,神情茫然又心碎,如同被重物狠狠砸中头顶,整个人愣成一尊木鸡。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两片嘴唇不停哆嗦,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磕磕巴巴、声音发颤地开口追问: “你……你当真非要和我一刀两断吗?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半分可以挽回的余地了?” “没错,一刀两断。长痛不如短痛,纠缠下去对谁都是煎熬。” 她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剩一层冰冷决绝的戾气,言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傲气。张志云喉结重重滚动,艰难吞咽了好几下干涩的唾沫,只觉得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勉强纠缠换不来真心,强求的缘分终究无法长久。万般失落涌上心头,他只能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落寞地朝远处走去。 往日里那颗滚烫赤诚、毫无保留的真心,还有两人约定相守一生、誓言海枯石烂的情意,在黄小英说出断绝关系的那一刻,尽数被冷漠无情的话语碾得粉碎,不留半分温存。 这场突如其来的退婚,是张志云长大成人之后,遭遇过最刺骨、最难以承受的一场人生变故。 天色沉沉暗了下来,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孤身一人踏雪往家走,沿途山野间时不时传来野狗此起彼伏的狂吠,凄厉的叫声绕在耳边,恰好衬出他此刻孤苦无依、满心悲凉的处境。此刻的他仿佛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看似挣脱了世俗婚约带来的枷锁,可心底过往所有爱恨纠葛、剪不断的愁绪,沉甸甸压在心头,怎么都抛不开。 好不容易踏雪回到家中,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像寻到归宿的迷途人一般。他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从母亲怀中抱过小盼盼,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鼻尖贴着孩童细嫩柔软的小脸,一遍又一遍低声温柔哄着: “盼盼乖,快叫舅舅,快叫舅舅……” 肩头、衣襟落满的积雪慢慢融化,冰冷的雪水浸透单薄衣衫,凉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怀中懵懂的小盼盼被他紧绷低落的情绪惊扰,小手小脚不停挣扎,小声啼哭起来,如同撞见陌生人一般,满眼惶恐不安。 他不忍再惊扰孩子,轻轻将盼盼放回母亲怀中,转身快步冲进里屋,伸手取下墙上悬挂的二胡。指尖死死攥紧琴弦,满心悲愤与委屈无处宣泄,手指近乎失控地用力拉动琴弓,一下下狠狠拉扯琴弦,刺耳的声响在屋内回荡,直到一根根琴弦不堪重负,尽数崩断撕裂。 他望着断掉的琴弦,心底积攒的痛苦彻底爆发,低声嘶吼,满是不甘:“好一个势利凉薄之人,只看眼前得失,轻贱旁人真心,只因为一点生计便全盘否定过往情意。” 说完,他转头看向墙上冰凉的铜镜,对着镜中狼狈憔悴的自己满心自责,低声苛责: “人家当初真心实意待你,是你看不清人心,不懂权衡取舍,才落得这般下场,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愚钝天真。” 悲愤与悔恨交织,整张脸颊涨得通红,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如同被毒刺狠狠扎伤。他攥紧拳头,一下下轻轻捶打自己的额头,后背抵着门板,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炸开,用满是懊悔的话语,一遍遍地责怪轻信缘分的自己。 满心悔恨死死缠绕着张志云,他懊恼自己虚度了大好年华,一腔滚烫真心错付他人,那些闪闪发光的年少时光,全都白白耗费在一段无法长久的感情里。 一旁的李氏看着他失魂落魄、满心颓丧的模样,眼眶浸满泪水,柔声开口劝慰:“孩子,你年纪尚轻,不必困在这一段情分里钻牛角尖。世上难得觅三足蛤蟆,靠谱的青年却比比皆是。你去公社开具相关证明,安心备考参加高考,若是能够顺利考入大学,日后便能成为国家干部,拥有体面安稳的前程,这才是属于你的光明道路。” 第117章 春夜相逢,一腔心事对山说 漫长的动荡岁月落幕之后,教育行业慢慢挣脱了往日层层束缚。举国上下紧跟中央部署,恪守先辈定下的发展道路与指引,一心为祖国建设培育栋梁人才。邓小平同志着手整顿教育乱象,召开全国教育科学工作会议,正式敲定恢复高考招生的重大决策。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中断许久的全国高考制度,终于重新恢复。 锦江河畔的锦江村,全村百姓都沐浴在新时代的春光之中。村里祠堂忽然掀起一股人人读书求学的热潮。每一个清晨,学堂里都会飘出朗朗读书声,清亮悦耳,一字一句,都藏着山里孩童对书本知识、对未来生活滚烫热烈的向往。 从前常年冷清寂静的校舍,转瞬之间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到夜幕降临,三间简陋朴素的中学教室之内,昏黄灯火彻夜长明,少年少女齐聚一堂,争分夺秒埋头刷题苦读,拼命弥补荒废多年的求学时光。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无数人被搁置半生的青春,终于迎来生根复苏、破土新生的机遇。所有人都甘愿为心中理想奋力拼搏,抚平过往岁月留下的满身伤痕与遗憾。 春雨消融残冬寒意,世间万物皆在春风里苏醒。张志云听闻高考恢复的消息,心底繁花瞬间盛放,忍不住低声欢喜自语:“太好了,我也要报名参加高考。” 他抑制不住内心激动,来回奔走、雀跃欢呼,满心的欢喜难以用言语诉说,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只觉扬眉吐气,浑身畅快。 张志云心中揣着满溢的憧憬,脚步轻快地赶到大队部,想要开具参加高考所需的政审证明。他紧张地将两只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嘴里低声不停喃喃祈祷,满心期盼能得偿所愿: “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明快快显灵,保佑我今年顺利考上大学,圆我读书深造的心愿。” 负责办事的孟学成听完他的诉求,当即面色一沉,满腔火气直冲头顶,毫不留情地厉声嘲讽起来: “还想开政审证明去考大学?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还妄想吃上天上的天鹅肉,根本不切实际!” 张志云心底一阵委屈涌上,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出声质问对方:“不过是从前一点陈年旧事罢了,凭什么单单卡着不给我开具证明?我安分守己在家日夜温习,一心备考高考,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能拥有吗?” 这番辩驳像是一盆刺骨冰水,直直从头浇到张志云脚底,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期待。往日里温和斯文、待人谦和的脸庞骤然扭曲,眼底蓄满压抑的怒火,往日温润柔和的模样荡然无存,如同素来温顺的家猫被逼到绝境,猛地露出了藏起的尖利獠牙。 孟学成见他敢出言反驳,当即勃然大怒,整张面皮涨得通红滚烫,胸中怒火好似火星落在装满汽油的木桶之上,轰然一下彻底炸开,语气也愈发刻薄凶狠: “不要再讲那些没用的废话,赶紧从我这里滚出去!你也不低头撒泡镜子照一照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还敢痴心妄想。” 张志云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满心颓丧与绝望,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家小院。这个原本对未来生活怀揣滚烫热忱、满心期盼光明前路的青年,再一次被残酷无情的命运狠狠推下绝望的悬崖。 他独自呆坐在屋中,整个人茫然恍惚,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分不清自己日复一日奔波活着的意义,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活、又为何艰难喘息。人心中满怀欢喜期盼之时,哪怕只是一呼一吸都轻松舒展,周身皆是自在;可一旦坠入无边绝望,每一次呼吸都沉重万分,胸口如同死死压着千斤巨石,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氏娘并不知晓当年旧事留下的阻碍,一心心疼郁郁寡欢的儿子,只能放低身段,一路小跑赶到孟学成家中,耐着性子低声求情,句句都在说好话: “他姑父,不管过往有多少隔阂矛盾,志云终归是你妻子娘家的侄儿,和你也是沾亲带故的表亲。看在两家多年的亲戚份上,还有老一辈祖辈的脸面之上,还请你高抬贵手,通融一次,给他开具一张政审证明,让他去考场试一试。就算最后没能考上大学,他心里也绝不会生出半句怨言,更不会记恨于你。” 孟学成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无能为力:“这件事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他去年误用药物留下的记录污点,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阻碍。就算我私自给他盖上印章,上交到公社审核时也一定会被驳回,一点作用都起不到。你这般苦苦替他求情,到头来只会连累我,平白断送我自己的前程。” 孟学成气得双目圆睁,两道粗眉紧紧拧在一起,胸腔随着粗重急促的呼吸大幅度上下起伏,胸中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切祸根全在张招娣那个女人身上,是她连累得我们舒家满门颜面尽失,把一家人的名声彻底毁了!”舒氏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肩头不住地颤抖,压抑不住地失声痛哭,哭声凄切又悲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哭了,这般嚎哭像屋里出了丧事一般,要哭也去屋外哭,别在屋子里面扰得人心烦。”孟学成胡须根根竖起,两片厚实的嘴唇被怒气抿成了紫黑色,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说完便扛起两只长长的扁担,大步踏出了家门。 一旁的李氏娘看着舒氏哭得这般肝肠寸断,心头也跟着酸涩难受,一滴滴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低声同他念叨,说他姑父为人刻板强硬、分毫不肯通融,手中握着大队里不小的权力,平日里行事蛮横霸道,就算是自家有血缘的亲戚,也半点情面都不肯留。说罢,她满心沮丧地开口: “义气老,先别灰心,我再去一趟,好好求求你姑父,恳求他通融一回,给你开出那张参加高考要用的证明。”李氏眉宇间满是烦闷,依旧不死心地劝说着张志云。 张志云轻轻摇了摇头,心底填满了无处排解的无助与无力,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秋风里无根飘散的炊烟,半点着落都没有,低声回复:“娘,就算您再上门去苦苦哀求,也不会有半点用处的。” “我的儿,看你如今这般消沉模样,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在田地间,做一辈子农民了吗……”李氏娘心中涌上一阵空荡荡的忧愁,纷乱的心绪好似狂风卷起的漫天尘土,堵在心口,满是揪紧的伤感。 张志云怔怔地抬眼望向母亲,一双眼眸黯淡无光,没有半分神采,缓缓开口:“做农民也并非是什么难堪的事,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扎根土地务农,难道务农就不能安稳过日子、吃饱饭吗?” “可眼下分明摆着一次难得的翻身机会,若是白白错过,实在太过可惜了……”李氏娘身子微微哆嗦着站起身,心底好似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万般难过与不甘缠在心头,轻声叹道。 “娘,您别再伤心难过了。今日我对着青天立下誓言,往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都不会离开这片生养我们的故土。咱们守着脚下这片田地过日子,旁人能好好活下去,我自然也一定可以安稳谋生。” 张志云心中郁结的愁绪尽数散开,心境豁然开朗。他面上虽未露出灿烂开怀的笑容,心底却一片清亮通透。哪怕眼下处境艰难,他也丝毫没有退缩迟疑,始终怀揣着积极坚韧的心,坦然直面往后的生活。 李氏娘听完儿子这番宽慰人心的话,积压许久的忧愁一扫而空,当即破涕为笑,满心的阴霾尽数消散。喜悦攀上她布满皱纹的脸颊,那双常年操劳、略显浑浊的双眼,瞬间如同山涧清泉一般清亮温润,心底像是灌满了清甜的蜜水,暖意缓缓流淌。 转眼到了开学的时日,孟星芸本该和张田彩一同返校读书,可她特意向学校请假,暂时搁置课业,留在家中日夜温习,一心筹备高考。一想到父亲处事那般冷漠绝情,她的心就好似被粗麻绳紧紧捆住,闷得喘不上气。老话常说至亲骨肉不该这般薄情,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难以忍受。她猛地站起身,直视着父亲开口: “我要在家温习功课,参加高考。” 孟学成闻言十分诧异,皱眉反问:“就因为张志云那件旧事?” “您自己去问问他本人就清楚了。”孟星芸语气带着几分不平。 “我早就去打听过,原本他是做得好好的赤脚医生,无端遭到辞退。就因为这件事,您不肯给义气表哥开具证明。”孟星芸越说越气愤,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成年人之间的纠葛,小孩子不必掺和过问。”孟学成听得满心不悦,随口反驳,“我也有我身不由己的难处。” “爹,义气表哥是我的至亲,也是您的晚辈。今日这件事您要是不给我说个明白,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孟星芸目光灼灼,严厉地盯着父亲,眼底仿佛快要迸出怒火。父女二人这番争执,彻底打碎了往日和睦的氛围。孟学成只觉得女儿太过任性、不懂分寸,长久这样肆意妄为实在不成体统,当下便压不住心头火气,厉声呵斥起来。 孟学成面色铁青,厉声呵斥:“孟星芸,你把学堂当成随便进出的茅屎屋了吗?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半点组织纪律都不放在心上!” 孟星芸半点不肯退让,挺直脊背当场反驳回去,语气带着执拗:“今日你若是不给我把这件事说清楚讲明白,我是说什么也不肯回学校上课的。” 孟学成冷哼一声,眼底漫上冷意,带着嘲讽的笑意开口:“他从前行医时胡乱使用药剂,赤脚医生的从业资格早就被注销了,身上留有记录污点,哪里还有参加高考的资格?” “这件事和他考大学又能扯上什么关联?”孟星芸皱紧眉头追问,冷冷瞥了父亲一眼,随即偏过头,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赌气不再搭话。 孟学成胸腔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满脸怒容,脸颊涨得通红,一股烦闷涌上心头,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中央下发的文件白纸黑字写明三条政审标准,第一条便是本人过往品行端正无过错。单单他这一桩污点记录,就直接不符合报考条件。就算我心软给他开具大队证明,递交到公社审核时也一定会被驳回。我心里比你还要烦躁,我何尝不盼着他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寻一条好出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孟星芸脑中一时冲动,心底积攒的情绪全数爆发,脱口说出一番惊得人愣住的话:“那我便一同报名参加高考,往后我要嫁给他。刚好他已经和黄小英解除婚约,再无牵绊。” 说出口后,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自己竟生出这般胆量,敢当着父亲的面袒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 孟学成听完这番话,好似平地响起惊雷,瞬间暴跳如雷,厉声怒吼:“你好大的胆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孟星芸丝毫没有惧怕,微微耸了耸肩,不服软地回怼:“那您只管试试看我敢不敢。” 见女儿态度如此强硬,孟学成只能强行压下满腔怒火,语气放软,堆起温和的笑容耐心劝导:“我的乖女儿,听话,安心回学校备考。如今世道迎来新的变革,早已不像从前,从前读大学、中专都需要大队、公社一层层举荐。这般难得能够自主赶考、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一定要牢牢把握住,一旦白白错过,日后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半点也不会后悔,除非你愿意给张志云开具高考需要的政审证明。”孟星芸骨子里的倔强尽数显露,寸步不让地反驳着父亲。 “想让我给他开证明?简直痴心妄想,绝无可能!”孟学成瞬间拉下脸,厉声怒吼出声。 “您就是块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就算您真的动手打断我的腿,今晚我照样会跑去找他,心意已定,我一定要嫁给他。”孟星芸眼底半点惧意都无,甚至带着几分俏皮,朝父亲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们一个个全是不懂事的废物,翅膀才刚长硬,就敢明目张胆和我作对,处处跟我唱反调……” 孟学成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他伸手慌忙从衣兜里摸出烟卷,颤抖着点燃,狠狠猛吸了好几大口。只因吸得太过用力,浓烈的烟气直冲肺腑,胸口骤然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呛得他生理性泪水直往外涌。他一手紧紧按住发闷的胸口,语气满是失望与愤懑:“你这个一意孤行、不听劝的逆女,事事都要和我对着干,半点不肯顺从我的安排。” “孩子他爹,您千万莫要动气伤身,您可不能抛下我们一家人啊……”一旁的舒氏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身子软得如同风中摇晃的棉絮,一边安抚暴怒的丈夫,一边连声呵斥自家不懂事的女儿。 “你可真是个惹是生非的丫头,天底下哪有像你这般执拗不听话的姑娘……” “靠天靠地,终究不如依靠自己心中所愿。”孟星芸对着母亲俏皮地扮了个鬼脸,不愿再多争辩,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家门。 孟星芸这般不顾一切、执拗奔赴的模样,从来只会留给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若是换作旁人、无关紧要的外人,她绝不会这般奋不顾身,更不会为了谁同至亲争执翻脸。 平日里她性子凌厉,就连读书这么多年,班里的男学生全都十分畏惧她。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一众男生全都像躲避瘟神一般远远躲开,连正眼同她对视都不敢,但凡和她说上几句话,便会窘迫得满脸通红。就算如今她走上讲台当代课老师,平日里素来沉稳淡然,不爱掺和旁人的是非琐事,可唯独面对表哥张志云之时,她便会乱了心神,心底阵阵紧张慌乱,止不住心口发慌。 她多么希望能和他一起参加高考,一起走出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哪怕只是想一想未来的路,她的心里也像被春风吹过一般,又暖又甜。可一想到现实里的重重阻碍,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的前途、命运,仿佛都被眼前这连绵起伏的大山困住了,想要挣脱出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树底下好乘凉,可你现在这般固执,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孟星芸看着张志云,语气里满是担忧。她既希望他能坚持自己的梦想,又害怕他因此受到伤害。 张志云却只是淡淡一笑,神情平静而坚定。他说:“我若去了上海、北京那样的大城市,说不定也能闯出一条路来。若能被伯乐赏识,或许也能成为有用之才;就算没有那样的机会,至少我也见过外面的世界,不会一辈子困在山里。”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还没开始就先认输。就算最后没能成功,至少我努力过,也不算白活一回。” 春夜的风缓缓吹过,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张志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低头看着书本,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孟星芸正朝他走来,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 孟星芸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你还在看书啊?” 张志云合上书,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嗯,快了,就快读完了。” “那你明天还去吗?”孟星芸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张志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去。” 孟星芸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轻轻点头,像是在替他高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月光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太多话,可彼此心里都明白,有些路,哪怕再难,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第118章 一纸政审断高考,满堂寿木乱芳心 第一节 前路难行,相见难盼 “傻姑娘,这么好的事, 它是能够改换一个人命运的好机会,你说放弃就轻易放弃了?” 张志云望着身前的孟星芸,开口时语调低沉柔和,满是真心实意的惋惜,没有半分敷衍客套的虚情假意。 孟星芸心底藏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原本千言万语已经涌到嘴边,可斟酌片刻,还是硬生生把心里话咽了回去,拼命按捺住想要全盘倾诉的冲动。 她垂着眉眼,声音轻轻的,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我不想再去考场尝试了,就算去了,到头来也未必能考上。” 张志云听见这话,眉宇间立刻浮起又急又失落的神色,这般模样狠狠揪紧了孟星芸的心,他连忙开口劝导:“你连提笔答卷、奋力一试都不肯,怎么能早早断定结局?万一运气眷顾,真的考上了呢?” 孟星芸轻轻埋下脑袋,嗓音低沉黯淡:“我读书底子薄弱,我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上岸的把握。你若是不去参加高考,那我也索性不考了。” “唉,你就果子放弃,是会吃亏的。”张志云满心惋惜地叹了口气,同她细细讲解,“如今刚恢复高考,前期考题并不算难,只是越往后难度便会逐年增加。这般千载难逢、跳出大山翻身的机缘,怎么能白白拱手错过……” 说着,他低下头,温柔逗弄怀中的盼盼,柔声哄着孩童:“快喊星星姑姑,乖一点,喊了姑姑便有甜甜的糖块给你吃。” 孟星芸闻言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腼腆地弯起嘴角,伸出手想要上前抱抱盼盼。可小孩子像受了惊吓的小白兔一般,慌忙扭过小小的脑袋,嘴里咿咿呀呀嘟囔着,一个劲躲闪,不肯靠近她。 张志云望着这一幕温和轻笑:“多逗几次就熟了,要不了多久,这孩子定然会亲近你,张口就喊星星姑姑。” 孟星芸格外贪恋他这般干净纯粹的笑容,他的笑意澄澈温和,自带一股温润诗意,眉眼之间尽是淳朴温柔的风骨。她看着张志云,心底满满都是替他生出的惋惜,一步踏错便是终身遗憾,如今前路受阻,他再也没有走出深山、奔赴远方的机会,往后漫长一生,只能扎根在这片贫瘠闭塞的山野之中,在这里度日、老去。 “不去便不去也罢,天底下千千万万普通人都未曾踏入大学校门,日子照样安稳度日。你留在乡里做一名乡村代课老师也极好,悉心教导山里一代又一代后生,送更多农家学子走出山沟、考上学堂,培育能报效家国的有用人才,来日定能桃李满天下。” 张志云缓缓回过头,眉眼弯起温和的笑意,柔声宽慰心绪低落的孟星芸:“别闷着不开心,跟我进屋吧,我拉段二胡曲子给你解解闷。” 一行人走入屋内,张家老小都安安静静待在这间屋子里,昏黄微弱的煤油灯芯忽明忽暗,光影在土墙上来回晃动。母亲坐在油灯一旁,指尖不停纳着厚实的布鞋鞋底;张招娣怀中抱着幼子盼盼,连忙站起身,温和地挪开身子,腾出位置招呼孟星芸落座。待孟星芸坐稳后,她便搂着孩子,轻步转身走上阁楼。 张老汉瞧见两人进门,默默拿起屋角的旱烟杆,独自走到堂屋外抽烟散心。李氏娘满脸和善笑意,快步上前,给孟星芸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手中。 静谧温柔的夜色包裹着整座山村,孟星芸静静坐在长条木板凳上,安安静静听着隔壁卧房里,张志云缓缓拉响二胡,绵长柔和的琴声悠悠飘荡。 皎洁柔和的月光透过木窗棂倾泻进屋内,山野晚风裹挟着路边野花淡淡的清香,慢悠悠吹满整间屋子。孟星芸心里满是意外,她从前竟不知张志云拉二胡的手艺这般婉转动听,心神一动便不由自主站起身,脸颊带着几分羞怯,悄悄抬眼望向卧房的方向。 李氏娘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轻声劝导:“尽管进去听便是,他是你的表哥,又不是外人,不必拘谨。” 孟星芸攥了攥衣角,腼腆地放低声音:“我……我实在不好意思贸然闯进去打扰他。” “无妨,我帮你喊他开门。”李氏娘说罢,转身走到卧房门外,朝着屋里扬声唤道:“义气老,快开门呀,一个人关在屋里拉什么曲子?快喊星芸一同听曲。” 话音刚落,卧房内悠悠流淌的二胡琴声骤然停下。 张志云抬手轻轻推开卧房木门,转身从屋角挪来一把木椅摆放在身旁,眉眼间盛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邀约道:“快进来吧星芸,坐下歇会儿,安心听我拉曲。” 孟星芸没有半分拘谨,顺势一屁股稳稳坐在椅子上,唇角扬着浅浅的笑意,开口试探着问道:“方才你拉的曲调,是咱们湖南家喻户晓的曲子《浏阳河》,我说得没错吧?” 张志云闻言眼中浮出几分诧异,满心好奇地看向她。他侧身转过身,坐到一旁的长条板凳上,目光柔和地落在孟星芸身上,轻声追问:“你从前听过这首曲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短暂停顿过后,他又放轻语调柔声询问:“星芸,你还想再听这类乡土小调吗?” 孟星芸闻言悄悄低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心绪,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随便都好”,心底藏着羞赧,始终不敢抬眼直直对上他温润的目光。 张志云瞧出她的腼腆,温和提议:“那我再拉一支你从来没有听过的新曲子,你觉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张志云取来少许松香细细擦在二胡琴座的琴弦之上,指尖利落调试琴轴,校准高低音律。一切准备妥当后,他将琴身稳稳搁置在左腿,左手五指轻按琴杆琴弦,右手握住琴弓缓缓搭在弦上,静静做好拉奏的准备。 婉转绵长的琴声缓缓从屋内流淌而出,初听时缠绵柔和,恰似山涧深处的清泉,自幽深山谷间蜿蜒流淌、潺潺不息。这支曲子正是家喻户晓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弓弦流转间,尽数演绎出梁祝相伴起舞、化蝶相守的婉转情愫,悠扬动人的弦音萦绕屋内,听得孟星芸心神沉醉,整个人都沉浸在乐曲勾勒的凄美意境之中。 屋外的山野村落早已沉入静谧夜色,四下里只偶尔飘来几声零星犬吠,周遭安宁又祥和。山间晚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徐徐吹进屋内。原本两家人之间还存着几分生疏客气的隔阂,却在这悠悠绵长的琴声里消散无踪,彼此的距离悄然拉近。万千细腻缱绻的心意无需直白诉说,尽在曲调之中,整间小屋都漫开温柔又浪漫的氛围,孟星芸静静坐着,整个人如同深陷温柔梦境,全然沉醉失神。 就在这份静谧美好的时刻,屋外传来推门响动,舒氏迈步走进屋里,一进门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星芸是在这里吗?” 李氏娘闻声抬起头,停下手中纺棉花的活计,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柔声应答:“在屋里坐着呢。” 舒氏一边缓步往卧房这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我心里早就猜到了,一猜一个准,就晓得她悄悄跑到这边来了。” 舒氏的话音清晰传入卧房,悠扬的二胡琴声骤然戛然而止。张志云听见姑姑熟悉的声音,当即停下手中琴弓,把二胡轻轻放到一旁,侧过头低声对身侧的孟星芸提醒:“你母亲寻过来了。” “就算她寻过来,我也半点不打算理会,我从来都不怕我娘管束。”孟星芸面上神色平静从容,语气满是不在意,淡淡开口作答。 方才婉转缠绵、动人心弦的二胡曲调早已深深印在她心底,将她整个人彻底打动。长到这般年岁,她从未听过这般温润动人的曲子,静静坐在椅子上听得如痴如醉,心神好似坠入一段温柔缥缈的美梦,身子一动不动,久久没能回过神。 舒氏已经走到卧房门口,眯起双眼看向屋内的女儿,出声开口询问:“你特地跑到这边来,就是为了听他拉二胡吗?” “没错,我就是来听曲的,这又有什么不妥?”孟星芸挺直脊背,理直气壮地抬头回应,没有半分闪躲怯懦。 舒氏耐着性子,放缓语调好好规劝她:“天色已经黑透了,该跟着我回家去,明日一早你还要赶去学校代课,不能耽误。” “明天学堂没有安排我的课……”孟星芸垂下眉眼,话音里藏着几分不情愿,闷闷地应声作答。 张志云见状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踏出卧房,温和劝道:“还是听你母亲的话早些回去吧,外面夜色实在太深,路上行走多有不便。” 舒氏见女儿依旧稳稳坐在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只好伸手轻轻拉扯她的衣角,语气又气又无可奈何,低声数落:“你这个不懂体谅人的丫头,再这般任性,险些就要闯出说不清的是非事端。” 舒氏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女儿藏在心底的情意,可眼下场合不便再多絮叨训斥,只能满心郁郁、闷闷不乐地转身,准备带女儿离开。 一旁的李氏娘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出声宽慰舒氏,安抚她紧绷的心绪:“你只管放宽心,两个表兄妹只是在屋里坐坐听曲,并未逗留许久,不会闹出闲话的。” 舒氏心头的顾虑仍旧没能散去,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叹了口气说道:“星芸还是未曾定亲的姑娘家,单独和表哥待在一处,若是被村里旁人瞧见,外头免不了生出诸多闲言碎语。这事倘若传到我家男人耳朵里,家里必定要吵得鸡犬不宁,闹得不可开交。” “我偏偏就要这般,谁让他是个软硬都劝不动的执拗性子。”孟星芸心底满是固执,嘴里愤愤地小声念叨着,眼底藏着不肯退让的心意。 “人在做,天在看,手心手背都是一样的骨肉,说底底他们二人本就是隔了一层亲缘的表兄妹,又哪里会生出什么是非闲话。”李氏娘柔声细语地开口劝解,一番体贴通透的贴心话说得舒氏脸上渐渐浮起愧色,一时局促不安,只能低声附和。 “您说得没错,李氏娘,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星芸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牢牢凝望着张志云缓步离开的背影,刹那间心头豁然开朗,眉眼之间都漾开一层温柔光亮。她肌肤白皙干净,眉眼温顺柔和,周身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动人,全然没有平日里站在讲台上端庄稳重的代课老师模样,反倒像山野间一朵含苞待放、脉脉含情的野花。身上一件红格子外套衬得气色温润,搭配一条深蓝色长裤,整个人身姿温婉,一举一动都惹人动心。 两条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垂在身后,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左右晃动。她扬起清甜的笑意,转头对着李氏娘轻声说道:“娘娘,往后我一定会常常过来,听志云表哥拉二胡。” 此时此刻,压在她心底许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默默酝酿了无数日夜的情愫,总算看见了盼头。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对张志云的这份爱慕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想,触手可及的美好已然摆在眼前。从前与黄小英之间那一段纠葛彻底落幕,她和那人的缘分算是彻底斩断,再也没有半分牵绊。 她曾听阿丁说过一番道理:这人世间,从来没有谁离了谁便无法度日。更何况对方是一个不懂珍惜、满心没有你的人。他不曾真心待你,于你而言反而是一件幸事。无论这一生有没有人倾心相伴,都万万不能丢掉好好爱自己的本心。 李氏娘站在门口,望着孟星芸渐渐走远的身影,心底不由得满心欢喜,暗自感慨:旧的牵绊若是不肯散去,新的缘分便不会到来。 孟星芸对张志云一往情深,走在路上,她微微垂着头,轻声喃喃自语:这漫漫世间,总会有真正合适自己的人,相守相伴,共度余生。 第二节 堂屋寿木添心乱,静候相亲意难平 人生在世,又何必执着单恋一枝花?漫漫天涯,遍地都有芬芳青草。世间所有相遇别离皆有因缘,缘分来临时便满心欢喜,缘分消散离去也不必慌乱纠结,坦然释怀便是最好的心境。自打和张志云解除婚约之后,黄小英心头沉甸甸的包袱总算彻底卸下,她终于愿意抬起头向前看,慢慢学着放下过往,坦然迎接崭新的日子,奔赴属于自己全新的人生路途。 所有杂七杂八的琐事,黄小英都一一梳理妥当、安排得有条不紊,随后便托付阿庆婶从中牵线,安排侄儿王小勇和自己见上一面。 赴约这天,黄小英早早起身,对着铜镜细细收拾打扮,折腾了大半日,却迟迟等不到约定相见的人。她翻遍衣柜里叠放整齐的衣裳,整整耗费一整个上午,反反复复挑拣,始终寻不到一件合自己心意、衬气色的衣衫。 找不到一件称心合身的上衣,她焦灼得如同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豆大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不断滚落,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整个人手足无措,满心慌乱。 她先是换上一身鲜红的外套,可鲜亮惹眼的红色太过张扬夺目,她心底百般抵触,生怕走在路上,会被村里旁人在背地里嚼舌根,私下议论她举止轻浮、招蜂引蝶。她又换下红衣,取来一身深色黑衣套在身上,暗沉的色调死气沉沉,衬得人毫无生气,放眼望去仿佛整片天地都跟着黯淡压抑。思来想去、反复斟酌许久,她最终选定一件深绿色老式军装,穿在身上衬得身姿挺拔飒爽,自有一股顶天立地、从容坦荡的风骨。 阿庆婶的宅院坐落在王家村的村尾尽头,屋后紧挨着一片平整开阔的冲积平原,站在院前放眼远眺,四下田野一望无际,视野格外敞亮。通往院落的小路坑洼不平,铺着磨损斑驳的青石板,路面常年无人清扫,到处脏兮兮的。院中还留存着早年搭戏台留下的旧痕迹,地面散落着风干开裂的泥块、枯黄碎落的树叶,大门台阶两侧,堆着干枯断裂的杉树枝与松枝,全都因长久日晒风吹变得干裂发脆。 彼时正值初夏时节,阿庆副书记特意托人进山,到锦江河最南端幽深的深山老林之中,寻来一大批质地上乘的杉木。深山古树的树根盘根错节缠绕在山崖间,被伐下的原木静静堆放在山野空地,安稳静置许久。家中老祖宗年事已高,早已年过八十大寿,这批棺木木料存放数月,依旧质地完好,没有半点腐朽破损。 阿庆副书记特意从中挑选树干笔直粗壮、内里实心无空洞的上等木料,请木工打造了一副双人寿材,只盼待到百年之后,老人家身后事能够周全妥帖,事事称心如意。 “添寿添福,恭祝两位老人家长命百岁,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小英的母亲走在身侧,轻轻陪着黄小英一同踏进支书家的院落,母女二人对着屋里长辈恭恭敬敬弯腰行礼问好,言语间满是晚辈该有的谦和敬重。 黄小英才刚跨过院门的青石门槛,目光无意间扫向堂屋正中,瞬间被静静摆在那里的一副大寿棺木牢牢摄住心神。那是一整副厚实沉重的原木打造而成,木料宽大敦实,单单远远看上一眼,便透着一股沉沉的肃穆,莫名叫人心头发紧、生出几分畏惧。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两只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心底突突直跳,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小英,别站在外头,快往这边过来坐。” 阿庆嫂瞧见她们进门,脸上立刻堆起温和和善的笑意,扬着嗓音柔声招呼黄小英。 黄小英只得硬着头皮,垂着视线,贴着那副庞大厚重的寿材侧边小心翼翼缓步走过,脚步放得极轻,半点不敢多停留。走到堂屋空地后,她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指尖反复绞着衣摆,浑身拘谨得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阿庆嫂十分周到,连忙转身给她沏了一杯温热的开水递到手里,为了尽到待客的礼数,她还不停往屋中间的火塘里添干柴,火苗越烧越旺,滚滚白色烟雾在整间屋子里四处缭绕飘荡。浓烟直往黄小英眼眶里钻,呛得她眼眶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往下淌。她不愿当着旁人失态,便默默挪到堂屋最偏僻的角落,安静低头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远远望去,就像一尊沉默寡言、静静伫立的石像。 周遭院里屋外的动静、旁人的闲谈,全都入不了她的耳朵,她一颗心乱糟糟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忐忑不已,满心只在等候阿庆嫂说过的那个相亲侄儿。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格外漫长,她心底慢慢泛起悔意,暗自懊恼不该来得这般早。说好要前来相见的人迟迟不见踪影,空荡荡的等待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埋怨起母亲,只觉得自己平白跑到这里干坐冷板凳,尴尬又难熬。过往那些和张志云纠缠的桩桩往事,此刻如同锣鼓一般在脑海里反复敲打,纷乱的思绪搅得她心神不宁,心头一团乱麻,怎么都静不下来。 院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黄小英听见动静,悄悄抬了抬眼。 来人走近后,她轻声开口试探着问道:“娘娘,您吃过早饭了吗?” 对方快步走上前,连声应着:“吃过啦吃过啦,赶紧进屋暖和坐会儿,外头风大天寒,小英姑娘怕是等你许久了。” 第119章 田埂倾心遇良人,心焦催婚盼佳期 屋外传来陌生男子与阿庆嫂交谈的声响,清晰飘进屋内,黄小英的心瞬间揪紧,慌乱与忐忑一齐涌上心头,心底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隐期待。她立刻反应过来,定是今日同自己相亲的人到了,滚烫的红晕唰地一下从两颊蔓延至耳根,她慌忙垂下脑袋,压根不敢抬眼朝外望去。 阿庆嫂的侄儿一眼瞧见角落里坐着的黄小英,举止落落大方,径直迈步走入堂屋。他生得一副白净方正的面庞,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一举一动半点没有扭捏做作的姿态,神情沉稳从容,自带一份坦荡气度。 他略显局促地四处闪躲目光,视线无意之间恰好对上黄小英悄悄打量他的眼神,霎时间脸颊烧得愈发滚烫,仿佛凭空被人重重扇了两记巴掌,窘迫得只恨脚下没有地缝,能让自己立刻躲藏起来。 “今日天寒刺骨,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要落雪了。” 男人随口一句闲谈,轻巧化开了整间屋子凝滞尴尬的紧绷气氛。果然是当过兵、见过广阔世面的人,即便身侧就摆放着寿棺这般令人忌讳的物件,依旧神色淡然从容,大大方方地开口闲谈,不见半分拘谨胆怯。 他全然没有频频看向黄小英,反倒转头望向门外,连悄悄侧目偷瞧一眼的心思都无,自顾自站在一旁,和忙着生火做事的姑姑拉起了家常闲话。 阿庆嫂连忙领着侄儿走到近前,笑着向黄小英引荐:“小英,这就是我的侄儿王小勇。” 男人闻言,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地应声:“啊,你好。” “你好。”王小勇目光缓缓落于她身上,自上而下、从左至右细细打量了一遍。一丝淡淡的失望悄然落在黄小英心底,可他低沉醇厚、悦耳动听的嗓音,又瞬间牢牢牵动了少女的心绪,叫她心绪纷乱。 她不敢肆无忌惮地长久凝望对方,生怕旁人议论自己举止轻浮、不知矜持廉耻,只能恪守姑娘家该有的端庄自持,安静垂着脑袋,嘴唇轻轻翕动几下,慌乱间半个完整的字句也说不出口。 王小勇率先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叫王小勇,不知你怎么称呼?” “我叫黄小英。”她心头慌乱不已,凭着本能细若蚊吟一般轻声回应。 “说来也真是有缘,我名王小勇,你叫黄小英,我们二人的名字里,都带着一个‘小’字。” 他闻言浅浅勾起唇角一笑,宽厚的嘴唇张开,露出一口排布整齐、细密洁白的牙齿。他隔着木桌坐在黄小英对面,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上那顶半旧的军绿色鸭舌帽,一双爬满淡淡细纹的眼睛时不时望向身侧的姑娘,两只手规规矩矩平放在桌面,举止端庄稳重,周身气度像极了整日坐在办公室处理事务的基层干部。 “噢。”黄小英心头慌乱,仓促地应声作答,连忙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 她自己心底也理不清这般反常的缘由,往日里哪怕站在数百人、上千人的大会高台之上当众讲话,她都从容镇定,半分慌乱也无,可偏偏这头一回相亲碰面,胸腔里的心便怦怦狂跳,乱作一团。 眼前男人的笑意看着温和和煦,却没有山里乡亲那种质朴纯粹的真诚,反倒裹着几分客套疏离,是皮笑肉不笑的圆滑世故,这般模样,是黄小英从前从未接触、不曾见识过的。 她身为村里大队的妇女主任,大大小小各类场面早已见惯,本该处事淡然沉稳,可此刻却完全失了平日的气场。她勉强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僵硬又别扭,连开口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舌头好似打了结一般。 “你,你……你来这么早啊小勇,晌……晌午饭吃过了吗?”方才阿庆嫂分明早已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你来这么早,小勇,晌午饭吃过了?”她稍稍低头,压着声音,又轻声追问了一次。 “早就吃过了,你呢?”王小勇放低了语调,声音柔和温和地回话,脸上一直噙着淡淡的笑容,反倒衬得黄小英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 黄小英飞快地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可转瞬之间,浓烈的羞怯便席卷了她,整个人姿态绵软,腰肢柔和得如同水边蜿蜒的水蛇,秀气白皙的脸颊烧得通红,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清亮动人,却只能慌乱地四处躲闪,始终不敢长久对上对方的视线。 守在门外的阿庆嫂悄悄透过门缝往里瞧,心底暗自惊叹,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处事大方、干练利落的黄小英,今日竟会这般羞怯腼腆,半点不见往日的从容气场。她在心里默默感慨:说到底还是未曾多经历人情往来的年轻姑娘,一碰上相亲这样的场面,便藏不住少女的拘谨了。 阿庆嫂从院子到堂屋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眉眼间始终漾着满心欢喜,待自家侄儿王小勇,简直如同对待亲生儿子一般上心。她早已笃定这场相亲必定能成,早前还和自家老伴私下打了赌,打心底里百分百看好这门亲事。屋里两个经旁人牵线才初次相识的陌生人,面对面坐着,周身处处透着生疏拘谨。尤其是黄小英,刻意收敛起平日里爽朗大方的姿态,一举一动都谨小慎微,举手投足间全是放不开的局促。 阿庆嫂瞧着两人闷坐许久,半天都寻不出几句闲话搭腔,气氛凝滞得难堪,便故意轻轻带上堂屋木门。老旧木门关不严实,缝隙间恰好能让她悄悄站在外头偷听屋内动静,屋内紧绷尴尬的氛围,也随着房门合拢,稍稍缓和了几分。 隔了片刻,她扬声朝屋内喊道:“小英,麻烦你出来一趟,我方才忘了去菜地砍白菜,劳烦你帮我取一棵回来可好?” 黄小英听见阿庆嫂的呼唤,只觉得正中下怀。她在屋里闷坐许久,早被这拘谨的氛围压得浑身难受,正想出门透一透气,当下立刻轻快应声:“好嘞娘娘,我这就去。” 说罢她顺手提起墙角的竹菜篮,脚步轻快地快步走出堂屋。 待黄小英的身影踏出房门,阿庆嫂立刻压低嗓音,轻声询问屋内的侄儿:“里头相处得不太顺畅是吗?” 王小勇闻言,轻轻颔首,眼底藏着几分无措。 阿庆嫂眉眼弯弯,笑着提点他:“人姑娘已经出门了,你别干坐在屋里不动,赶紧跟上去陪着。谈对象本就要多花心思主动靠近,多相处才能生出情意,这事才有指望成。” 王小勇听完姑妈的提点,当即直起身,迈开当兵多年练就的利落大步,三步并作两步追出门外,扬声朝着前方的身影呼喊:“请等一等,小英。” 黄小英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喊,本想开口委婉推辞,可对方脚步迅捷,转瞬便已经追到自己身侧,到了嘴边拒绝的话语,一时之间再也收不回去。 “我当年在青海当了七八年志愿兵。”王小勇说起过往军旅岁月,语气里藏着满满的自豪,缓缓开口讲述,“只是那处地界属于高原,空气稀薄又干燥,日光里紫外线格外强烈,一年四季气温都偏低。常年风沙肆虐,氧气稀缺,冬日更是刺骨严寒,日子过得清苦。” 黄小英听得心生好奇,不由轻声发问:“那你后来怎么没有报考进军校深造呢?” 王小勇闻言轻轻蹙起眉头,只是黄小英随口一句问询,便瞬间让他陷入局促难堪。黄小英瞧出他神色间的窘迫,连忙收敛话头不再追问,方才还带着几分清冷严肃的面容,转瞬便漾开温柔和煦的笑意。 二人并肩坐在田间的土埂上,黄小英身子微微轻轻晃动,一双眼眸盛满温柔暖意,静静凝望着身侧的男人。山野凉风徐徐吹拂,衬得她秀气俏丽的脸庞愈发灵动动人。王小勇整个人都被她温婉柔和的气质牢牢吸引,如同磁铁吸附铁块一般,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肯挪开,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炽热情意。 他满心满眼都被眼前姑娘占据,心底汹涌翻涌的爱慕根本掩藏不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可这份细微的心动,他自己却全然未曾察觉。 两人坐在田埂闲谈许久,王小勇总会不动声色地说几句贴心温和的闲话,句句都说到黄小英的心坎里,哄得她心底暖意融融,满心欢喜。待到二人道别握手之时,他手掌刻意轻轻加重了力道,黄小英瞬间读懂了他藏在细微动作里的一片心意。 “盼着往后能早日再相见。”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语调平淡如常,可眼底深藏的绵绵深情,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身形算不上高大,骨架偏瘦弱,脊背微微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轻微弯曲,头发打理得干净齐整,依旧能看出常年辛苦奔波刻下的痕迹。一身朴素洗旧的军装穿在身上,干干净净,落落大方,自有军人独有的端正气度。 自打这一回田埂上的相亲相见过后,黄小英整个人仿佛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好似有一道独属于王小勇的印记,悄悄落在了她的心上、她的眉眼之间,挥之不去。 公社里那些平日相熟的伙伴,每次一见到黄小英,总忍不住围着她打趣调侃。旁人都看得出她一双眼格外特别,不论凝神专注打量周遭事物,亦或是安安静静侧耳倾听旁人闲谈,眼底总会萦绕一层漫不经心的温柔;可一旦听见街坊邻里闲谈是非、议论人情长短,那双眸子深处,又藏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淡漠疏离。 身边众人遇上趣事开怀大笑、乐得难以自制之时,她却常常独自站在一旁望向远方,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心事,安静沉思,丝毫不会被旁人的欢喜热闹牵动心绪。 光阴一日日匆匆流逝,日复一日的日子平淡又庸常。在这份枯燥乏味的岁月里,她心底积压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心绪。村里的妇人常在背地里对她议论纷纷,同龄姑娘们更是暗自心生嫉妒,可黄小英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骄傲与笃定,脸庞上藏不住相亲过后滋生的淡淡幸福,又糅合着少女独有的青涩腼腆。 没过多久,她与王小勇相识相亲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落。她整日暗自忧心,害怕夜长梦多,惧怕旁人闲言碎语搅散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索性在心底拿定主意,打算快刀斩乱麻,尽早和王小勇定下婚事。她把心中的想法如实告知母亲,母亲听完之后,当即大吃一惊,满脸不赞同。 “哪有姑娘家主动提成婚的道理?按照乡里的老规矩,本该是男方家先托媒人上门提亲,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主动开口,传出去哪里还有体面?” 黄小英心头委屈,低声反驳:“娘,我年纪早已不小,总不能孤孤单单一个人,一辈子不嫁人、孤身到老吧。” 她赌气似的抿紧嘴唇,快步冲进自己的卧房,只听“哐当”一声,房门被她重重关上,将满心的烦闷尽数隔在屋内。 她独自坐在房里静坐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闷气,思虑再三,转身径直往阿庆嫂家中走去。 见到阿庆嫂,黄小英满面羞赧,攥着衣角怯生生开口询问:“阿庆嫂,您家侄儿,心底到底看得上我吗?” 顿了片刻,她又鼓起勇气追问:“那他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定下婚事呢?” 阿庆嫂温和地笑了笑,柔声答复她:“终身大事终究要他自己拿主意,我只负责给你们二人牵线搭桥,能不能修成正果,最后还是得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 您既是牵线搭桥的媒人,又是长辈,索性好人做到底,帮忙多劝一劝,催他们早些把婚事办妥当好不好?”黄小英微微踮起脚尖,眼底漾着期盼,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同阿庆嫂商量。 阿庆嫂闻言如实道出乡里的规矩:“我听家里老一辈人讲,筹办婚事按惯例最少要等到下半年寒冬时节,不光要打造成套新家具、置办宴席酒菜,家里养的肉猪眼下还没喂得膘肥体壮,一时间根本办不起酒席。” 黄小英听见这话,心头不由得一沉,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小声抱怨:“若是按您这般说法,那我们岂不是还要白白等上整整一整年?” “可不是嘛,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都是实打实的道理,急不得。”阿庆嫂沉稳应声,缓缓同她解释其中缘由。 黄小英连忙柔声劝道:“阿庆嫂,老话虽说人死事小、活人日子最大。不过多请两位木匠打家具,多走动几家亲戚邻里罢了,若是婚事硬生生推迟一年,女孩子的年岁耗不住,白白耽误了大好光景。”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阿庆嫂便心软打断了她的话,爽快应下:“行啦,我今晚就同我家老伴好好商量一番,全都顺着你的心意来,你只管安心等候消息。来年二月春风和煦,正是天赐良缘的好日子,办婚事再合适不过。” 经过黄、王两家长辈反复碰面商议、敲定各项事宜后,两人最终定下婚期,选在一九七八年农历二月十五花朝节完婚。 花朝节是一段岁月里渐渐被世人淡忘的传统吉日,民间也唤作百花生日、花神生辰。旧时湘西一带嫁娶,向来格外看重这一日,成婚当日不单祈求往后四季风调雨顺、日子安稳,还要虔诚祭拜花神,祈求姻缘美满、岁岁平安。 它不同于清明、端午、中秋这类家喻户晓的大众节日,花朝配婚嫁的习俗已经流传千年,是独属于华夏大地温柔的传统文化,一辈辈山里人家代代相传,不曾断绝。 清代诗人蔡云也曾提笔写下诗句形容此节:“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 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艰苦的年代,山里婚嫁的仪式格外简朴朴素,完全没有现如今大肆铺张操办的排场。只要两家互相看得顺眼、敲定好良辰吉日,男方备上两三套崭新衣裳送往女方家中,便算是定下亲事。彩礼厚薄全看各家自身家底,家境宽裕些的便多置办些物件,家中清贫拮据的就少备几分,只求一切全新,图个婚后万事顺遂的好彩头。 第120章 红妆不穿军装嫁,一室寒心藏委屈 王小勇心底格外疼惜黄小英,念着她半生多有委屈,特意打破寻常简约婚嫁的安排,费心寻来一台精致大花轿,想给她一场体面热闹的出嫁仪式。 成婚的前一日,正是二月十四。按照湘西乡里代代相传的婚嫁习俗,王家备好丰厚礼担上门过礼:处理完整齐的肥猪腊味、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宴席菜品,还有两床松软崭新的棉絮被褥,满满当当尽数送到黄家门下。黄家人也早早备妥回礼酒菜,细心打理妥当,静静等候隔日清早,那场属于女儿的婚宴喜宴。 黄小英的娘家坐落在渔家庄黄家村,宅院紧挨着锦河河湾的拐角。为了操办喜事,院子外头临时搭起了露天柴火灶台,村里热心前来搭把手的婶子、妇女们忙前忙后,一派热火朝天。大伙一边手里不停忙活,一边闲话着村里大小琐事,眉眼间满是朴实鲜活的人间烟火。案板咚咚的切菜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偶尔响起的鞭炮脆响交织缠绕,汇成一曲独属于山野村落、温柔又热闹的欢喜交响。 暮色缓缓笼罩山野,落日铺洒下漫天鎏金霞光,连绵的青山原野都浸在一片绚烂温柔的橘红里。 黄小英的闺房之内,一对红烛静静燃着,暖融融的烛光填满整间小屋,屋里早挤满了赶来凑热闹、送她出嫁的乡里乡亲。她安安静静倚在床沿,一言不发,目光柔柔落在母亲身上。母亲手持木梳,细细替她梳理乌黑的长发,又取来橡皮筋,挽起两束发丝扎成利落的发辫。她身侧,两位尚且待字闺中的姐妹安静坐着,默默陪着即将离家的她。 身旁一群未出阁的姑娘围拢成团,叽叽喳喳说笑打趣,热闹声声声入耳。小英眉眼弯弯,温和地一一回应众人的玩笑,眉眼间自带一份温润通透的书卷柔情。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爽朗吆喝:“大伙让一让,我进来啦!” 媒人阿庆嫂身形灵巧,像一条穿梭田埂的泥鳅,轻巧地挤过攒动的人群,走到闺房正中,高声劝着新娘子:“小英,该哭嫁咯,出嫁哭得越伤心,往后两家日子就越是兴旺红火!” 小英闻言,脸上还挂着浅浅笑意,轻快回话:“哪能说哭就哭,我可不会落泪哩。” 阿庆嫂坐到她身侧,耐着性子慢慢开导:“这哭嫁哪里是瞎哭,是感念爹娘把你拉扯长大的辛苦,报答他们多年养育你的深重恩情啊。” 这番话语轻轻撞在黄小英的心尖,一阵酸涩骤然翻涌上来,豆大的泪珠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她抬手捂住脸庞,哭声里藏着十月怀胎母亲生育她的苦楚,藏着父母数十载日夜操劳、费心抚育她长大的万般不易。绵长凄软的哭声回荡在屋内,听得在场一众乡亲纷纷动容,不少妇人眼底也悄悄泛起红意,跟着暗自心酸。 心绪翻涌到极致时,她终究压抑不住心底酸涩,声声哭嫁落了下来。恍惚间她才猛然清醒,往后自己就要相伴一位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子;那个同窗六年,藏在心底的张志云,从此便彻底成为过往。前路漫漫,往后要寄身于全然陌生的人家,她不由得暗自忐忑,不知往后岁月会是怎样一番浮沉颠簸。 湘西的二月,山野间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冷风,天地间清寒萧瑟,全无半分暖意。 按照山里婚嫁旧俗,出嫁当日的新娘理应身着鲜亮喜庆的新衣,可她翻遍了所有衣物,几番斟酌挑选,最后还是选定了那件陪伴自己多年、衣料微微泛白的旧军装。她这一生始终坚守心中正道,恪守纯粹本心,从来不肯趋炎附势、随波逐流,行事做人向来坦荡清白,牢牢守着朴素纯粹的底色。身为村妇女主任,她笃定心中立场,时时警醒自己摒弃浮躁功利的杂念,与浮华投机划清界限,要让所有人看见基层妇女干部该有的坦荡风骨,承袭先辈的赤诚志向,踏踏实实扎根乡土,守好心中那份纯粹的坚守。 耳边此起彼伏的劝导、叮嘱声声入耳,衬得山间更显沉静,这般沉稳自持的模样,才配得上她一身正直坦荡的气度。 闺房之中的黄小英,头上裹着素净黑丝巾,身上披着朴素粗布衣衫。兄长俯身背起她踏出家门,媒人连忙上前递来一把红油纸伞。四下鞭炮声声震彻山野,兄长背着她一步步朝着河边大路前行,从头到尾,她始终不愿踏近那顶备好的花轿半步。 哪怕鞭炮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她也分毫不肯落座花轿。在她心里,花轿是旧时旧俗遗留的物件,与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相悖,身为基层妇女干部,她一辈子都不愿丢掉心中坚守的纯粹立场。 清晨的朝阳冲破层层叠叠的薄云,柔和的光线静静铺洒在雨后清亮通透的锦江河面,水面波光粼粼,漾开细碎闪烁的银光。山下满园桃花迎着时节次第盛放,田间村落里的农户都忙着春耕劳作,连片水田之中,随处可见耕牛、农具往来忙碌的身影,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农景。轻柔的春风缓缓吹过,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潮湿旧气。常年日复一日下地操劳、扎根乡土的岁月,磨去了黄小英年少时的青涩娇柔,将她打磨成心性坚韧、身姿挺拔的模样。暖融融的日光里,片片桃花慢慢褪尽淡粉,随风悠悠飘散,在山野田埂之间静静飞舞。黄小英仔细理好头上剪成刷把的短发,抚平身上衣衫,抬步稳稳走在河边光滑的青石板路上。阿庆嫂看着她不肯坐花轿的执拗模样,满心无奈,只能寸步不离陪着她登上渡河的木船,顺着缓缓流淌的锦江水,走这一段与众不同的出嫁路途。 河道边连片的沙洲之上,油菜花早早冒出饱满花苞,安安静静沐浴在春风里,默默孕育着往后盛放的生机。 此情此景,恰好应了那句老话:花开花落终有叶,缘起缘灭无尽头。 恰逢花朝佳节,山里办婚嫁喜事的行人络绎不绝。乡间一直流传一句俗语:新人不见旧人头,三年两度光景改。旁人都说这只是老旧封建说法,可世间许多人事起落,偏偏都被这句老话一语道破。 一路行船,黄小英始终垂着头默默落泪,周遭此起彼伏的喧闹喜声,她全然置若罔闻。她心底信奉唯物主义,从不迷信鬼神天命,可她心里清楚,往后漫长余生,还有无数现实的风霜与严苛考验,都等着自己一一直面。这一生究竟是安稳顺遂,还是坎坷多难,没有人能提前预判,所有的悲欢起落,终究只能顺着时光的安排慢慢走下去。 木船顺着锦江河蜿蜒的青石河岸缓缓前行,载着她穿过整片开阔的锦江田野,一路驶向新郎所在的王家庄大队。 等到船只靠岸,黄小英踏上王家的晒谷操场,心底翻涌着焦躁不安,心绪如同风雨来临前的天色,沉闷压抑,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震耳的鞭炮声骤然响彻天地的刹那,整片天空都蒙上一层灰沉沉的色调,空气里漫开一丝异样沉闷的气息,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她抬眼环顾四周,晒谷坪里早已挤得人山人海,众人全都抬着头朝这边张望。十里八乡赶来凑热闹的村民,全都凑上前打量新娘子的模样,交头接耳,对着她的装扮与样貌评头论足。 人群里率先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哟,大喜的日子,新娘子怎么反倒穿一身军装过来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一身打扮不分男女,看着倒像是要奔赴战场的解放军同志。” 拄着拐杖、身形干瘦的陈氏老太婆站在人群中,压低嗓音絮絮叨叨:“你们瞧她这面相,颧骨生得高,老话讲这是命硬、容易克人的相,往后日子究竟是福是难,谁也说不准。” 一旁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听见这话,立刻瞪了老太婆一眼,轻声劝阻:“陈氏婶,可别胡乱编排,当心新娘子听见心里难受。依我看,这姑娘是难得的女英雄,不爱寻常喜庆红装,偏偏偏爱一身朴素武装,是有主见的人。” 众人的闲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黄小英心底愈发慌乱不安,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如同失了方向的飞蝇,茫然无措。听着周遭形形色色的评价,她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绪,对这段婚事生出几分动摇,心底满是茫然失落。可婚嫁大礼已然走到这一步,所有的选择都再也无法回头。 旁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格外惹眼的便是她那头利落齐耳短发,发丝修剪得整整齐齐,两侧各扎起短短的发束,像两把小巧的刷把,衬得她一身军装愈发与众不同。 这时王小勇快步迎了上来,他身上穿着和黄小英同款的军装,头上戴一顶摘去五角星的军帽,黝黑的脸颊上堆满憨厚笑意,时不时发出几声朴实的嘿嘿笑声。他寸步不离跟在黄小英身侧,顺着她的一举一动行事:黄小英往前踏出一步,他便跟着上前一步;黄小英稍稍后退,他也连忙往后退让;若是黄小英静静立在原地不动,他也安安稳稳站在一旁,全然听从她的心意。 王小勇望见她眼角不停噙着泪水、低声啜泣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珠。可指尖刚抬到半空,耳边就传来一群孩童嘻嘻哈哈的起哄声:“公鸡啄母鸡,亲亲嘴咯!” 他顿时手足无措,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微微发颤,只能默默垂落,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沿路不断有相识的乡邻上前笑着问好,黄小英却全无心思回应,神色冷淡疏离,只顾低着头稳步朝前走。沿途杂乱喧嚣、烟火缭绕的景象,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本就烦闷的情绪愈发沉重。忽然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路,她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胸腔里仿佛揣着两只慌乱逃窜的小兔子,撞得她心绪纷乱。好在她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过往,很快稳住了翻涌的心绪,默默跟在阿庆嫂身后,缓步走入前方的四合宅院。 宅院大门贴着崭新鲜亮的大红喜字,门框两侧工整贴着红纸对联: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门楣正中横批写着:喜结良缘。院内天井角落生着薄薄一层青苔,立着三株青翠翠竹,四面屋檐下,全都悬挂着红彤彤的喜庆灯笼。 方才燃放鞭炮升腾起滚滚浓烟,整座四合院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院里往来的乡亲纷纷抬手掩住口鼻。空气中浓烈呛人的硫磺火药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黄小英眼眶发酸,泪水止不住簌簌往下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负责接待的礼宾长老快步迎到门前,躬身客气招呼:“姑娘快请进,落座歇歇,一路坐船走路,劳顿辛苦了。” 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跨过门槛走入新房。堂屋的婶娘正围坐在火塘边取暖,瞧见她进门,连忙扬起温和的笑意招呼:“一路辛苦啦,快进新房歇歇脚。” 几位村里妇人端着沏好的清茶送进屋来,同屋待嫁的姑娘们抬眼望向端坐房中的黄小英,全都缄默不语,只抬着一双双眼冷冷地上下打量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迸出火星。黄小英招架不住这般审视,只能默默垂落脑袋,不敢抬头与她们对视。 属于黄小英的嫁妆,一件件断断续续抬进新房之内。两位身着整洁布衣的妇人正弯腰铺置婚床,被褥之间细细撒满红枣、桂圆与花生,都是图吉利的物件。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在床上翻来滚去地嬉闹,晶莹的口水顺着孩童的下巴不停往下淌。 满屋人此起彼伏地高声道着吉祥祝语,一声声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在屋内回荡不休,层层叠叠如同漫涌的流水,填满了整间新房。 简单的婚礼仪式落幕之后,王小勇的母亲拿出小红包,分给家中四个孩童。孩子们攥着红包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跑出屋外,捡拾地上尚未燃尽的鞭炮碎屑玩耍。 没过多久,王妈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进新房,悄悄掀开新娘带来的崭新皮箱,从中取出十二包压箱财物,尽数揣进自己衣襟藏好。黄小英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股闷气直冲心口,气得浑身微微发颤,脸颊涨得通红滚烫。 她心底暗自愤懑:这是我母亲特意为我备下的压箱钱,凭什么被你私自全部收走?可今日是大喜成婚之日,她碍于礼数不好当场发作,只将委屈尽数压在心底。若是换作平日寻常时候,她定然不会忍气吞声,非要上前与婆婆争辩一番,消解心中这口闷气。 转眼到了正午时分,天井里摆着偌大木盆,盛着酸辣开胃的辣子炒肉末,一旁架起铁锅煮着面条,长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食。家中众人各自上前端取吃食,想吃多少便盛多少,自在随性。 这西部山里一直流传着老旧规矩:新人成婚当日,女方的父母是不能踏入男方家中赴宴喝喜酒的,甚至连露面、和婆家众人打一声招呼都不合习俗。所以送亲过来的贵客,只能是女方的叔叔、伯父、哥哥、嫂子、弟弟、弟媳,或是堂哥堂嫂。按照山里习俗,谁背着新娘出门,谁才有资格坐上上宾宴席。 第121章 深夜闹洞房,两情相依依 主家特意安排了专人,守在上宾席的两侧照应来客。院子里摆开一桌桌八仙桌,八人为一席,亲朋好友,还有村里辈分尊崇的长辈,都按次序落了座,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满心等候吉时开席。 转眼就到了傍晚,良辰吉时已至,噼里啪啦的鞭炮骤然齐鸣。满桌酒菜热气腾腾,在场的乡亲们目光都落在桌上丰盛的饭菜上,一个个眼巴巴望着,心里早已垂涎欲滴。 喧闹稍歇,陪坐在贵宾席位上的大队书记王新年站起身来,准备为一对新人送上新婚贺词。 “同志们,今天是王小勇和黄小英的新婚大喜之日,让我们一同祝愿这对新人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阖家喜事连连!” 王新年脸上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他脸上的胡须虽然刮得干净,但依旧能看见一层粗黑的胡茬隐隐显露,身形高大挺拔,一言一行,尽显村大队领导的气度风范。 说完新婚祝词,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扬声喊道:“大家先静一静。” 等到院里人声渐渐平息,他借着这场婚礼的喜庆氛围,当众向全村人宣布起一桩天大的好消息。 “趁着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我有个重要消息要跟大伙说一说。自从粉碎了‘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国家接续传承伟人的初心与遗志,世道已然悄然发生改变。自去年十二月起,国内不少地方已经先行恢复了高考。这是党和国家高层作出的重大决定!从今年七月份开始,全国就要正式实行统一高考考试。往后再也没有保送、委派工农兵大学生这一说,能不能上大学,全都要凭自己实打实的本事去拼搏考取。那场动乱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早已经结束了。” 王新年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两鬓的头发打理得整齐服帖,眉毛浓黑齐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之时眼神专注,一笑便露出一口整齐微微泛白的牙齿,颧骨、下颌轮廓分明,目光锐利,缓缓扫视着满堂在座的宾客。 在场有位男子向着王书记躬身行礼,心中感念书记方才这番讲话带来的震动,也感念书记对自己的看重厚爱。他心中感慨,若是往后能够为学校添上一名好老师,那便是自己莫大的荣幸。 他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地做完这场工作报告,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深谙人情世故,腹中饱读诗书,是个有学识、有见识、举止得体的人。一番滔滔不绝的演说牢牢抓住满堂宾客的目光,沉稳深刻的见解搭配温润动听的谈吐,让在场所有人都对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众人互相寒暄闲谈片刻之后,主事人便高声宣布宴席正式开席。这场婚宴置办得体面丰盛,桌上摆着鸡鸭等难得的硬菜,八大盘佳肴依次排布:爆炒肥肠、香煎寡蛋、鲜炒河鱼、红烧鸭肉、卤炒猪肝猪肺、滑炒嫩肉、清炒河虾、萝卜炖白菜。宾客们纷纷拿起碗筷,往自己碗里盛满各色菜肴,围坐在餐桌旁尽兴吃喝,性子不拘小节的乡亲,甚至直接伸手抓取盘中肉食品尝。 满屋欢声笑语,宴席热热闹闹地铺开。乡间赴宴自有一套不成文的礼数规矩,可大多乡里乡亲素来随性自在,全然不拘束。有人直接上手抓起大块肉大口啃食,吃完随手就在衣襟上擦去手上沾满的油汁;细心顾家的妇人则悄悄挑些味道鲜美的好菜收进衣兜,打算带回家留给家中年幼的孩子。坐在上首的几位长辈吃得尽兴,油脂顺着下颌缓缓往下滴落,整幅画面满是淳朴热闹的乡村婚宴烟火气。 促成这门婚事的媒人阿庆婶稳稳坐在贵宾席上,看着眼前喜庆场面,心里格外舒坦。新郎王小勇腹中早已饿得咕咕作响,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身旁刚拜堂成亲的妻子黄小英身上。即便眼前摆满丰盛饭菜,他也牢牢记着乡间婚宴的规矩,强忍着腹中饥饿,不肯动筷先行吃喝,一心等候宴席过半,再逐桌向到场宾客敬酒致意。 王小勇的母亲心中始终记挂着媒人从中奔走撮合的恩情,特意绕开席间往来的宾客,缓步走到阿庆婶的桌前,十分殷勤地不断往她碗中添菜,以此表达心中谢意。按照本地流传已久的旧礼,宴席本该先款待家中至亲兄长,可这桩婚事全靠阿庆婶多方奔走、从中调和才得以圆满促成,这份厚重人情,老人家一定要当着众人的面好好答谢。 阿庆婶心里满是欢喜,特意夹起一截炖得软烂入味的鸭脖子,轻轻放进黄小英的碗中,又悄悄挑了几样厚实适口的菜推到王小勇跟前,柔声叮嘱两人先垫垫肚子,免得等下一桌桌轮番敬酒,身子扛不住疲累。她随口说了几句乡里接地气的打趣玩笑,听得黄小英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只能羞赧地垂着脑袋,抿着嘴浅浅发笑。 满堂宾客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庄稼人身上独有的泥土气息,混着饭菜蒸腾而起的鲜香热气,交融缠绕,酿出一股浓郁醇厚的人间烟火。天井角落积着白日残留的雨水,被傍晚暖融融的日光烘出一层淡淡的潮润气息。王小勇脑袋微微发晕,却依旧细心留意着身旁的妻子,安安静静陪着她,守完这场独属于二人的婚宴。正安然坐着,忽然有旁人恶作剧一般,将扎人的干茅草塞进他的衣领,牢牢贴在汗湿的后背上,细碎草刺扎得他浑身发痒难受。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底憋着难以忍耐的烦闷,默默望着桌边大口吃喝、谈笑风生的乡亲。 等黄小英慢慢啃完碗里的鸭脖子,王小勇便牵起她的手,夫妻二人一同起身,逐桌向到场的亲朋好友敬酒。他素来不善饮酒,全程都以清茶代替酒水答谢众人。 一轮敬酒走完,宴席桌上的饭菜已然残剩大半。张志勤浑身带着浓重酒气,还夹杂着饱餐后打嗝的酸腐味道,仰着身子从剩菜里挑出一块肥厚油润的红烧肉,一把塞进王小勇口中,笑着打趣:“多吃点肥肉,夜里闹洞房才有气力,做事浑身都有劲!” 王小勇不愿扫了众人的兴致,只能硬生生把油腻的肉块吞咽下肚。肥厚的油脂紧紧糊住喉咙,呛得他呼吸都滞涩困难,险些当场起身躲开众人的哄笑,只能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天色彻底暗下来,夜空澄澈得如同一汪清泉,一轮浅淡柔和的月光轻轻笼罩着整座四合宅院,院里各处都点亮了红彤彤的喜烛,暖光摇曳。 宾客们三三两两四处走动,人人都盼着凑上前闹洞房,看新人取乐。几杯烈酒下肚的汉子满脸醺红,厚着脸皮往前凑,扯着嗓子哼唱乡间小调,嘴里说着各种乡土打趣的玩笑话,围着一对新人嬉笑逗趣,满屋热闹不休。 黄小英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坐在崭新的婚床上,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如同一尊沉静的泥塑,长久地端坐不动。没过多久,悠扬柔和的手风琴声缓缓响起,是吴水源兴致勃勃拉起了众人耳熟能详的老歌《我的祖国》,清亮婉转的旋律瞬间吸引了新房里所有人的目光。狭小的新房挤得水泄不通,围在四周看热闹的街坊邻里见状,齐声起哄喧闹起来。 “新郎新娘合唱一首!” 众人推推搡搡,把王小勇簇拥着挤进新房。他被这般热闹场面弄得脸颊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推脱,坦言自己向来不会唱歌,面露难色,恳切地望向身旁的黄小英,盼着她出面解围。黄小英轻轻挪动细碎的步子走到吴水源面前,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朝着满堂围观的乡亲,温顺地弯身行了一礼。 她轻声拜托吴水源为自己伴奏,演唱《白毛女》中的经典选段。脚尖轻轻跟着琴声节拍微微轻点,在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里,她如同登台的专业演员一般低声吟唱。黄小英清亮温润的嗓音搭配上手风琴柔和的曲调,唱腔高低婉转、起伏动人,就连素来内敛寡言的丈夫王小勇,也站在一旁听得十分动容。一曲缓缓唱罢,看热闹的街坊们意犹未尽,齐齐高声呼喊:“再来一首!”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配合,接着唱起经典电影插曲《洪湖水浪打浪》。新房门口早已被围观人群堵得严严实实,里外挤得水泄不通,连院门口的大道都站满了听曲的人。 喝醉了酒的汉子们高声叫好,掌声此起彼伏。吴水源又独自弹奏起轻快明快的《闪闪的红星》选段,指尖抚过琴键时神情肃穆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庄重的大事。 热闹的演唱告一段落,闹洞房的正式环节就此开启。阿庆婶早早在新房蚊帐的正中间,用一根纤细白线吊起一颗水果糖,细线牵着糖果,在空气里轻轻悠悠地飘荡。 按照闹房规矩,新郎新娘双双褪去鞋子,分开坐在床头的两端。阿庆婶站在一旁,一边抬手比划着动作,一边扬声高声吆喝: “开始。” 夫妻俩一时没反应过来,双双涨红着脸对视一眼,心底满是羞赧局促。 “快吃糖,两个人一起去抢那颗糖,寓意往后日子甜甜蜜蜜!”围观的乡亲们高声起哄道。 “预备,开始——”阿庆婶扬声下达了口令。 一旁的段小连见状,带着几分打趣嘲讽的语气开口:“哎哟,这还不好意思呢,新娘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当初千人会场都登台做过报告哩。” 新房外头人声嘈杂,不少性子粗野的男人高声叫嚷,巨大的声响震得木窗、墙板微微咯吱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如同木桶震颤一般沙哑苍凉的吆喝与口哨声,整座院子喧闹得如同赶集的集市,乱糟糟一片。喧闹间隙,吴水源又独自弹奏起欢快的《闪闪的红星》,他指尖抚琴的模样认真又肃穆,好似在完成一桩郑重无比的大事。 闹洞房的重头戏这才正式开启,阿庆婶早已在新床的蚊帐正中,用白线悬吊起一颗水果糖,拴着糖果的细线随风轻轻晃动。新郎新娘双双脱了鞋子,各自分坐在床铺两头。 阿庆婶伸手指点着二人,高声催促:“开始咯!” 两人依旧愣在原地,羞红着脸彼此对望,手足无措。 “赶紧去抢糖吃,寓意夫妻二人一辈子甜甜蜜蜜……”周遭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房门外,一众妇人尖叫起哄,喧闹声震得木窗与墙板不停咯吱晃动。一道沙哑苍凉、好似木桶震颤的男声穿透人群喊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亲一个,各让一步图吉利!” “就像公鸡母鸡凑近亲昵那般!” “再不亲可要踩空闹笑话咯!” 有个脚下趿着布鞋、满脸酒气的汉子在人群里不停煽风点火,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粗俗打趣的闲话,惹得满堂哄笑不断。 王小勇蹙着眉,微微闭眼,飞快在黄小英带着淡淡甜味的唇上轻碰一下,立刻侧身躲开,面红耳赤地瞥了眼围观人群。 人群里沙哑的男声跟着起哄:“亲一个,各让东西图圆满!” “快抢糖咯!”阿庆婶高声催促。王小勇松了口气,朝黄小英挤眼示意,黄小英轻轻点头。 黄小英皱起眉闭上眼,任由丈夫轻吻自己,随即一把推开满身蒜味的他,略带不适看向四周。 “不算,再来一次!”一个尖嘴妇人娇声嚷嚷,随口念着乡间俗语,又自顾自唱起杂乱山歌,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莫青妹连忙出言制止:“莫要胡乱打趣,扫了新人兴致,收敛些玩笑话。”说着便将吵闹的妇人劝出房间。 一番嬉闹过后,时辰早已过了子时,看热闹的乡亲们也陆续离开,新房总算安静下来。 乡间二月,凛冽寒风早已消散,暖风从西山深谷缓缓漫来,绕着房前屋后的苦楝树、椿树轻轻摇晃,抖落残冬枯枝。春风抚过泥土,唤醒茸茸嫩草,吹开土层,让深埋地底的嫩芽缓缓舒展生长。 黄小英静坐在床沿,不看身前左右,只垂着头,淡然凝视着自己的双脚,默然不语。 王小勇此刻头脑清醒,行事沉稳体贴。他眉眼带着温和笑意,端来一杯温水递到黄小英手中,轻声宽慰:“今天折腾这么久,定是累坏了,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 黄小英捧着水杯小口慢饮,清甜的温水滑入喉间,滋味好似融了蜜糖一般。没过片刻,王小勇又端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轻轻放置在她脚边,语气温柔体贴:“赶路操劳了整日,泡泡脚舒缓一下身子。” 话音落下,他顺势蹲下身,细心为她褪去布鞋,将她的双脚轻轻放进温热的水中。暖意顺着脚底缓缓蔓延至全身,一股甜软温柔的滋味漫上心头,心底仿佛绽开了一簇簇柔软的鲜花。满心积攒的动容与欢喜如同冲破堤岸的春水,在胸腔里翻涌奔涌,几乎要按捺不住。她心绪激荡难平,猛地站起身来。 第122章 世事多变,独对寒窗忧前程 王小勇连忙又把她的双脚从温水里轻轻捧了出来,细心用干布擦净,再替她穿好鞋袜。可黄小英的一双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头又酸又热,眼泪险些再次掉下来。 她原本以为,新婚之夜多半是窘迫、生疏和不知所措的。她也想过,自己或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真正适应这个新身份,适应眼前这个突然成了自己丈夫的男人。 可她没有想到,王小勇竟会这样细心。 他不只是端来一杯水,也不只是打来了一盆洗脚水。他是真真正正地把她放在了心上,连她一路奔波后的疲惫、连她被闹房折腾后的难堪、连她此刻说不出口的慌乱,都一一照拂到了。 黄小英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眉眼认真,动作轻柔,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我们休息吧。” 王小勇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把桌上的红烛挑得暗了一些。暖黄色的烛光轻轻晃动,映得新房里一片安静柔和。窗外的喧闹早已远去,院子里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还有春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黄小英躺在被窝里,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能感觉到王小勇在她身边轻轻躺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两人挨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白天拜堂时的情形。 鞭炮、人声、红绸、喜字,还有满院乡亲的目光。那一切热闹得像一场梦,可此刻身边的呼吸又是那样真实。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他一眼。 王小勇并没有睡着。 他也正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出神。听见动静,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 黄小英摇摇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王小勇,谢谢你。” 王小勇看着她,眼底忽然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谢什么?”他轻声道,“你是我媳妇,我不该疼你吗? 一句话落进黄小英心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那些仓促、那些不安、那些对未来的茫然,好像都在这一句轻声细语里,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身旁的王小勇也渐渐安静下来。 新房里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个人渐渐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没有再多的喧闹,也没有再多的打趣。 只有两个刚刚走到一起的年轻人,在同一张新床上,开始学着彼此靠近,也开始学着一起走向往后的日子。 黄小英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羞涩,有感动,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暖意。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身边这个叫王小勇的男人,将会是她今后岁月里,最亲近、最该依靠的人。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轻轻弯了一下。 外月色温柔,屋内烛光摇曳。 闹洞房的热闹已经彻底散去,真正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 王小勇缓缓转过身,在她身侧坐下,指尖轻轻解开身上衣衫,脸颊染着一层淡淡的羞红,语气腼腆又温和:“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黄小英猛地回过神,瞬间慌了心神,浑身止不住轻轻发颤,像被风吹得晃动的筛糠。王小勇瞥见她局促不安的模样,连忙伸手指向床铺另一侧安抚:“你安心睡那头,我守着这边,互不打扰。”话音落下,他便利落掀开崭新的红棉被,侧身钻了进去 黄小英怔怔望着床的另一头,心底万般纠结。身子明明疲乏到眼皮沉重、不停打架,可当真躺到同一张床上,浓重的困意反倒消散得一干二净。一颗心紧紧揪起,忐忑难安,甚至隐隐生出一丝矛盾的期盼,暗暗想着若是他热烈主动靠近自己,倒也能打破这份难堪的僵持。可她身为未谙世事的姑娘,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天生要守着女子该有的矜持,万万不能主动表露半分热烈,失了分寸。 她静静平躺在床榻上,纷乱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往。不知为何,旧相识的身影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不知不觉间,她轻声念着那人的名字,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她眉眼弯弯,满是甜蜜笑意,低声呢喃:“志云,志云,我终究还是成婚了……” 一旁的王小勇本静静侧身与她相靠,新婚之夜满心都是柔软悸动,心绪如同风雨中轻轻摇晃的花枝,满是对往后相伴日子的期许。可耳边骤然飘来梦中那陌生的名字,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开,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凝滞不动,心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黄小英被身旁骤然静止的气氛惊醒,刚从梦里抽身,少女新婚独有的羞怯与慌乱瞬间裹住她,鼻尖一酸,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王小勇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一时语塞,错愕之余又满心心疼,手足无措地慢慢凑近,声音笨拙又满含歉意。 “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好不好,今晚本该是我们满心欢喜的新婚之夜……” 黄小英屏住呼吸,紧紧合上双眼,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咚咚作响,纷乱又沉重。王小勇竭力克制着心底翻涌复杂的情绪,指尖轻轻、温柔地抚过她单薄的肩头,酸涩、怜惜与难言的委屈在心底紧紧缠绕,满腔汹涌的情愫尽数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四下寂静无声,两人静静依偎在红烛微光里,各自揣着沉甸甸的心绪,在这个本该圆满的新婚夜里,暗自生出万千难言的怅惘。 暖意缓缓漫遍周身,她心底也泛起一丝甜软,生出从未体会过的温柔暖意,可这份欢喜底下,又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波澜,心绪如同浪潮翻涌的大海,起落难安。 “人虽身在这洞房,心却依旧系着旁人。”黄小英默默偏过头,避开身旁人的目光,纵使窗外万籁俱寂,四下安安静静,唯有她心底的烦闷与不甘不停翻涌。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思绪不受控制地四处飘散,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张志云的模样。她暗自埋怨自己太过守旧拘谨,和张志云同窗相伴六年,又定下两年婚约,整整五年朝夕牵绊,两人始终守着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她心底满是遗憾与怅然,满心期盼本该将自己完整交付给心上人,可如今却要把一身清白,交给只匆匆见过两面的陌生男子。这份不甘死死堵在胸口,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件身不由己的物件,草草低价托付出去。心底那点朦胧情愫尽数冷却,满腔热忱尽数熄灭,心口像被寒冰层层裹住,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双眼,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阿丁曾同他讲过一番通透的道理:这人世间,从来没有谁离了谁便活不下去,更何况是一个心里没有你、不懂得珍惜你的人。她未曾贪恋你的一切,本就是你的福气,无论身旁是否有人相伴,都千万不能丢了自爱本心。 自打与黄小英断了情分之后,张志云便染上了抽烟的习惯,日子越久,烟瘾反倒越发深重。那日听闻黄小英即将出嫁的消息,他整夜睁着双眼,辗转反侧到天光微亮,半点睡意也无,心底翻涌的苦楚搅得人坐立难安,焦躁烦闷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院外传来母亲唤他起身吃早饭的声音,他明明早已清醒,脑袋却昏沉发重,再也无法入眠,却又迟迟不愿起身,半晌才磨磨蹭蹭掀开被褥下床,坐在床沿慢悠悠穿戴衣衫。每拿起一件衣物,都要怔怔失神许久,才能勉强穿妥。他垂着眉眼,毫无精气神地走到院中,河岸草木早已抽芽吐绿,周遭万般鲜活景致,他却全然视而不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变故,让他觉得眼前整个世界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望不穿的距离,缥缈遥远。母亲瞧他终日失魂落魄,只当他是郁结于心、钻了牛角尖,连忙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宽慰。 “我的儿啊。”母亲语气满是担忧,轻声叹道,“看来还是得给你寻一门合适亲事,也好治好你这份相思心病。” 二月本该是春风和煦、细雨绵绵,万物悄悄孕育新生的温柔时节,可落在张志云的记忆里,这个二月只剩下门前苦楝老树,还有一阵阵吹不散的愁风。 暖阳铺洒整片天地,光辉遍照乡野人间,世间万物都鲜活明媚。河岸的苦楝树褪去浅嫩新绿,长成浓郁深翠,枝桠间缀满一簇簇青白相间的细碎小花,彩蝶绕着沐满日光的花叶翩跹起舞,景致动人,可这满眼春色,半点也入不了他沉闷的心。 张志云缓步走向高地,泥地里癞蛤蟆不停蹦跳,踩得泥水浑浊发臭。 他怅然望向渡口,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走来,一眼便认出走在前面、垂着头的黄小英。队伍里人人满面喜气,唯独他心绪大乱,肝肠寸断,不忍再看,转身奔上山梁,目送迎亲队伍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 他性子热忱执着,心底满是温柔痴情,明明盼着黄小英往后安稳幸福,也清楚她曾真心待自己,却终究难遂心愿。 漫长寒假落幕,张田彩重返校园,迎来高中最后一学期,七月便是全国统一高考,一考定前程。她满心困惑,不解哥哥张志云与孟星芸为何双双放弃高考。二人原本约好一同赴考,她疑心是哥哥不能参加考试,孟星芸才跟着放弃。她深知孟星芸满心爱慕哥哥,两人青梅竹马情意深厚,若不是黄小英从中横插一脚,本该早已定下终身。 世事难料,黄小英中途改换婚事,孟星芸再度撞见这番令人怅然的场面。昔日一同动心的几人都已长大,心思、活法各不相同,难免生出拉扯纠葛。 张田彩孤身一人在校求学,满心盼着孟星芸能伴在身旁,一同刷题、闲谈、温习高考习题。距离高考只剩四个月,她心里全无把握,课业枯燥难懂,数学几何、英语都让她倍感吃力。这时她不由得想起王煜生,既是师长也是亲近长辈,若是他没有身陷变故,定能为她悉心补习,指点备考思路。可这般念想终究只是空想,她长叹一声,心中茫然无措,整日提不起精神,满是错失机遇的落寞与空虚。 抬眼望去,青山叠翠,河水缓缓东流,自成一幅清幽山水画卷。坊间众人都期盼往后日子能越来越好,不少人私下议论时局变化,满心等候安稳顺遂的新生活。 第123章 烟雨赴圩,流水吞尽归人 端午过后第七日,前夜落了一场大雨,山间溪流尽数汇入河道,河水涨得满满当当,水面浑浊一片。 天色刚蒙着一层浅白,李氏便早早起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口:“今日要去吕家坪赶场,我同侄女一道过去,挑些米变卖,顺道给田田送些钱。宽顺,你要不要捎点烟叶回来?” 张宽顺老汉正弯腰整理农具,闻言抬脸笑出声:“称上一斤就行,烟囤够了,抽完我再去集市添置别的物件。” 李氏抬脚往儿子房中走,扬声问道:“义气佬,你要莫[不]要烟叶?我一并给你带一斤回来。” “娘,只管给爹带烟叶就好,不用惦记我……天色都还没透亮,您怎么起得这样早?” 张志云惺忪着睡眼掀开眼皮,探头望向窗外低声答话,浑身困意翻涌,说完便又重重倒回床榻,沉沉睡去。 灶屋间断断续续响起张宽顺老汉的咳嗽声,李氏娘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饭菜的醇香混着柴火淡淡的烟火气息缓缓漫满全屋,一点点驱散了张志云残留的睡意。 天边泛起蒙蒙微光,张志云起身穿戴整齐,迈步走进灶房同母亲说道:“娘,再过两日我便去高村赶集卖粮,这事您不必费心操劳。” 李氏娘一边往布袋里装米,一边笑着同儿子细说:“我早就和段氏约好了,吕家坪路途虽远,那边的米格外好卖。九曲湾金矿场离那片地界近,矿上工人多,米面销路不愁,今日恰好是周日,赶集的人热闹。” 先前一笔罚款几乎掏空了张宽顺家中积蓄,张招娣也终日满心苦楚煎熬。祸事一桩接一桩,她先前遭遇的委屈纠葛,又给老汉添了不少烦忧。 谁也没料到张宽顺反倒豁然开朗,抬手一拍桌案,语气沉稳宽慰众人:“只要能给盼盼落上户口,花些银钱不算难事。咱们一家人都有手脚踏实劳作,钱财总能慢慢挣回来。就算守着田地务农也无妨,往后孩子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孙儿盼盼依旧跟着我们一同过日子,只要肯吃苦勤恳,日子总能安稳过下去。” 父亲这番朴实话语深深触动了张招娣,压在心底的愁云尽数散开,心中重新燃起光亮,对往后平淡安稳的日子生出无限憧憬。自那以后,她每日天未亮便出门劳作,日落才归家,跟着生产队下地耕耘,同寻常农家妇人一般踏实度日。 张志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探头看看窗外说道。他实在太困,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背着盼盼、护着盼盼出现在人前,默默勤恳做事,闲暇时还会在高山上放声哼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家人吃完饭,张宽顺便拎起自己常用的锄头,出门忙活去了。 李氏娘从仓库里舀出大米,装好后搬到堂屋,仔细上秤称量,足足四十一斤。她心里打定主意,除去布袋本身的重量,还要特意多匀出二三两补给买家,只可多给,绝不能缺斤少两。 张招娣开口说道:“妈,这米我去卖,您留在家里照看两头牛就行。” “这怎么行?看牛算得上最轻松的活,你赶着牛放一放就成。你还得下地种地,又要背着盼盼喂奶,得让孩子多吃点,将来长得跟他爹一样高大……还是我去卖米,卖完很快就回来。” 李氏娘说着,把这袋米稳稳放进背篓,弯腰反手将背篓扛上双肩,直起身叮嘱道:“你安心在家看好两头牛,好好吃饭,我出门去了。” “路上小心些,咱们的米成色好,可别贱价卖掉了。”宽顺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细心叮嘱她。 “晓得啦,您老人家进屋歇着吧。”李氏娘回头望向门口嘱咐道,“妈,饭菜都焖在锅里,中午您记得叫宽顺和义气老热一热再吃。” 吕家坪镇在兰里镇的下游,从兰里镇上可以坐船和汽车,坐汽车和走路,必须要过渡船过去才能到达目的地。兰里镇离锦江大队约莫七八里路,李氏娘同村里的段氏还有几位村民,各自背着装满大米的背篓,行走在窄窄的青石板路上,一路走到了锦江汇入下游的渡口。 高空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四下朦朦胧胧。河水蜿蜒环绕着一块块错落的稻田,水波层层荡漾,远山连绵起伏。乳白色的雾气一团团从山谷里漫出来,缓缓飘向锦江河面,化作一层轻柔的薄纱,飘飘渺渺笼罩着河两岸的村落。 “李氏娘,以后田彩要是能考上大学,你这么多年的心血就算有回报了。”段氏放下背上的篓子,顺手帮李氏娘把背篓安置在渡口边,开口说道。 “那是自然,我家田彩一定能考上。”李氏娘语气满是骄傲,眼底翻涌着万千回忆,藏着满满的疼爱。 “到时候你就可以享清福咯。”段氏笑着接话,“好心终究有好报,等田彩参加工作,你就不用这么操劳了,只是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说完,她松开头上的黑丝巾,重新仔细缠好。 “也不算辛苦,我最近还抽空加班摘棉花呢。”李氏娘笑着回应。 “怪不得呢,我瞧着你瘦得厉害,都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露出来了。”段氏不由得有些吃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的,我本就是天生偏瘦的体质。”李氏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时候,段氏突然叫了一声:“李氏娘,你看,河对面的船开过来了,我们赶快把背篓背起来,准备上船。” 一阵微凉的清风掠过锦江河岸,丝丝缕缕的凉意拂在皮肤上,沁人心脾,李氏娘只觉得浑身舒畅,心里也轻快了不少。她微微躬身,侧过身子稳稳背起沉甸甸的米背篓,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站在岸边等候渡船过河。她睁大眼睛望向河面,一艘鱼形渡船正破浪驶来,两名艄公分站船头船尾,一前一后奋力划动着木桨。 双桨轮番划入水中,翻涌起一片片雪白的浪花,船尾旋出一圈细密的漩涡,小船晃晃悠悠,一点点朝着渡口岸边靠拢。 渡船刚一稳稳停靠岸边,等候已久的村民们立刻像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簇拥上去,一窝蜂往船上挤。 “都往后退!船超载了,赶紧下去几条[个]人!”掌船的撑船手握着长长的竹篙,高声厉声呵斥,可已经挤上船的乘客你挨着我、我靠着你,个个都不愿让步,没有一个人愿意下船。 “我丑话说在前头,再莫下来人,一旦船翻了沉掉,闹出人命,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撑船手把竹篙重重往船板上一戳,再次厉声警告。 船头站着一个性情泼辣的中年男子,撇着嘴出言嘲讽:“只管开你的船,出了事用不着你担责,真要是淹死了,那也是命。” 撑船手见状,无奈地苦笑一声,再次叮嘱:“各位都听一句劝,船一旦真的承重不住沉下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前提醒过大家。”说完,前后两名艄公一同挥动竹篙,缓缓将渡船撑离河岸。小船行在浑浊的河面上,轻快地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水花。 李氏娘夹在拥挤的人群中间,被四周的人挤得动弹不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渡船晃晃悠悠行到江河正中,原本还算平稳的河面骤然变了天,一阵狂风猛地席卷而来,整艘渡船瞬间剧烈歪斜,重心一歪,猛地侧翻进了滔滔河水之中。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救命啊!”凄厉的呼救声瞬间划破河面,在江水之上四散开来。 落入冰冷河水的人们此起彼伏地发出凄厉又绝望的呼救声,声响尖锐又悲恸,在空旷的河面之上回荡不散。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蒙蒙水雾,白茫茫的烟气遮挡住了岸边所有人的视线,根本看不清江心的具体情形。锦江河面被狂风巨浪反复拍打,碎浪翻起一片片粼粼寒光,水波剧烈震颤,耳畔只剩下人们惊恐的哭喊与挣扎的哀嚎,一声声朝着远方飘荡开去。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席卷而来,河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浑浊的水花翻涌肆虐,就连站在河岸上观望的人,都不由得心头一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漫长的煎熬过后,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段氏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李氏娘……已经沉在河里,再也回不来了……” “您说什么?段氏姐,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张志云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带着浓浓的惶恐,急忙追问道。 段氏再也克制不住压抑的情绪,猛地捂住嘴,哇的一声放声痛哭,泪水混着脸上的河水不住往下淌:“渡船翻了,你母亲掉进大江里,被大水卷走淹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你骗人!这不可能是真的!”张志云浑身一颤,失控地低吼出声,一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噩耗。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怎么敢拿这种谎话骗你啊……”段氏大口喘着粗气,心神大乱,说话都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这件事对于张志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清早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待人宽厚、一辈子热心善良,处处为家人操劳,怎么一转眼就骤然离世,再也见不到了。巨大的悲痛瞬间将他裹挟,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难以回过神来。 “我要是半句谎话,情愿天打五雷轰。”段氏对着苍天郑重起誓,嗓子哭得嘶哑干涩,浑身脱力一般,像一滩烂泥直直瘫软在地。张志云的眼泪瞬间决堤滚落,下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这场噩耗来得猝不及防,没有半点预兆。刹那间他浑身僵硬冰凉,如同被冻住一般,整颗心灌满了刺骨的冷水,沉甸甸地往下坠,窒息般的恐慌攥紧了五脏六腑。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痛,十万火急朝着渡船失事的河岸狂奔而去,像一条拼尽全力的鲤鱼,纵身一头扎进浑浊冰凉的河底,拼了命地摸索搜寻。村里大队的机动柴油船也闻讯紧急赶来,船员们全都忙着下水搜救。 “义气老,快上来!赶紧上船来……”姑妈舒氏站在机动船舷边,焦急地高声呼喊,“别再往河底摸索了,水下暗流复杂,耽搁太久就算找到人也早就不行了。这江水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子打捞,跟大海捞针又有什么两样……” 小小的机动船在汹涌的浪涛里颠簸起伏,时而整只船头扎进翻滚的水花之中,时而又从湍急的浪峰里挣扎着浮出来,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醉汉一般东倒西歪。舒氏稳稳扶着船舷,一遍又一遍不停朝着河面呼唤,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悲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志云在冰冷的河水里来回游弋,体力一点点透支耗尽,身子发软,眼看就要被湍急的河水裹挟冲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志军快步探出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身后的衣领,船上几人一齐发力,才筋疲力尽地将他拖拽上船。一脱离水面,张志云便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一般,趴在船板上放声嚎啕大哭,满心的悲恸再也压抑不住。众人沿着河道来回搜寻了许久,始终找不到李氏娘半点踪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放弃打捞。船夫握紧船桨,船头高高昂起,如同挣脱束缚的烈马,迎着滔滔巨浪掉头返航。 张志云独自一人呆呆坐在河畔,身形僵直如同木雕一般,怔怔凝望着奔流不息的锦江河。一幕幕陈年旧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盘旋:母亲身形娇小玲珑,心胸却比江海还要宽广,一生热忱无私,待人重情重义,绵长的恩情如同锦江流水岁岁不绝。恍惚间,幼年时母亲讨奶水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拄着打狗棍挨家挨户登门央求,受尽冷眼与怠慢,依旧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孩子。苦命的娘亲,实在讨不到奶水,便将早已干瘪皲裂的乳头塞进他嘴里。那时他懵懂用力吸吮,咽下去的哪里是奶水,分明是母亲隐忍的血汗,乳头被年幼的他咬出一道道累累伤痕,斑斑血迹藏着数不尽的辛酸。一辈子辛劳操劳、倾尽所有的娘亲,就这样骤然离去,再也唤不回来了。 第一个故事:上对花轿,嫁错了男人 八十年代初的湘中城郊,国营厂盛行子女顶替接班制度。初中毕业的邓秀莲,顺着政策顶替父亲进厂,成了机械厂一名电焊学徒工。 年轻的邓秀莲,生得高挑挺拔,身段匀称,两条腿又长又直、干干净净、线条修长好看,整个人站在车间里,格外亮眼。她五官秀气精致、眉眼温柔耐看,天生一副干净端庄的好样貌。 那时候车间年轻小伙子多,电焊工、机修工、搬运工,无数年轻工人暗暗喜欢她、追求她,经常主动搭话、献殷勤,想跟她处对象。 可邓秀莲心里从来不动摇。 她常年在车间干活,天天看着厂里形形色色的技术人员,心里最羡慕、最向往的,从来不是车间出力干活的体力工人。 那时候八十年代大学生特别金贵,厂里技术员五花八门专业特别多: 有工民建建筑专业专门设计建房盖楼的、 有机械制造专业画图做设备的、 有冶炼专业搞炉料锻造的、 有铸造专业做模具铸件的、 有电气自动化专业管电路机电的、 还有金属材料专业研究钢材材料的。 这些大学生技术员,每天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吹着风扇、看图纸、搞技术、算数据、做方案,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太阳晒不到,体面轻松、受人尊重。 邓秀莲打心底羡慕这些读书人。 她自己常年蹲车间焊火花、熏得满脸灰、手上全是茧,心里暗暗想着:我这辈子,不想再找卖力气干活的粗人,我就想找一个读过大学、有文化、坐办公室、搞技术的读书人。 车间里那么多追她的年轻小伙,个个高大结实、相貌周正,条件其实都不错,换做别的姑娘早就动心了。 可邓秀莲始终看不上,心里坚持自己的想法——她要找技术员、找大学生、找文化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华南重点大学工民建本科专业毕业的张军,分配进了本厂。 张军人虽然生得小巧斯文、个头不高,但是满腹学问,年轻有为,进厂就是技术员,第二年就能评工程师,后期能升副主任、前途光明,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 张军第一眼看见邓秀莲,就彻底看上了她。 他最喜欢的,就是邓秀莲高挑修长的身段、笔直好看的长腿、清秀耐看的五官。 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个姑娘基因好、身材好、长相端正,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个子高、品相好、底子好。 就因为这份执念,张军彻底认准了邓秀莲,死死不肯放手。 那时候车间很多高大帅气的小伙子追邓秀莲,张军心里特别吃醋、特别不踏实。 他知道自己外形不占优势,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缠、跟、盯。 从两人认识开始,张军一有空就往女工宿舍跑,天天守在宿舍楼门口,天天守在她宿舍门口。 别人有机会接近,他就守着;别人想搭讪,他就站旁边看着;别人想追她,他就寸步不离。 那时候的邓秀莲,其实心里很犹豫。 她年轻漂亮、条件出众,大把高大帅气的青年围着她转,她也动过心思,觉得自己高挑好看,本该配一个高大魁梧、样貌般配的男人。 看着瘦小斯文的张军,她心里无数次想过:我要不要算了、我不要他了、我找个高大般配的更好。 好几次,邓秀莲都想推开张军、干脆不处了。 可张军太执着了,他生怕这么好的姑娘跑掉,生怕别人抢走她。 他心里急得不行,最后想出一个老办法——直接发电报,把邓秀莲的妈妈从老家叫过来。 电报一封拍回老家,专门喊母亲来厂里。 母亲一到厂里,就开始管教邓秀莲: “你别调皮、别任性!人家大学生、技术员、前途那么好,多少人抢着要,你还挑三拣四! 人不能看外表,要看前途、看人品、看本事!” 被母亲一顿劝说管教,加上张军日日守候、真心相待、温柔体贴,邓秀莲脸皮薄、心肠软,慢慢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就这样,全靠张军死缠烂打、日夜守候、真心执着、家长助攻,两人才慢慢定了下来。 当时邻里旁人看着两人,外形反差实在太大。 邓秀莲牛高马大、容貌清秀、身姿漂亮; 张军瘦小斯文、个头平平、看着单薄。 街坊大婶最爱背后嚼舌根: “哎呀,这真是武大郎配潘金莲! 女的这么高挑这么漂亮,腿又长又直,五官秀气,偏偏找个小巧斯文的书生!” 闲话听多了,邓秀莲心底埋下了一辈子的自卑。 她又想起自己十三四岁在山上砍柴的往事。 那时候她力气大、个子高,和村里少年吵架,一把就把对方摔倒。 那少年摔不过她,就酸溜溜笑话她: “你长得这么高大壮实,以后肯定只能嫁个小个子男人!” 年少的玩笑,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 三年学徒期满,邓秀莲刚好满二十周岁,正式达到法定婚龄,顺利转正成正式职工,工资稳定体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家正式定亲、成婚。 张军父母是地道农村农户,家里清贫,一无所有,没有新房、没有嫁妆、没有酒席。 八十年代厂里分房制度严格,只有双职工、技术骨干才有资格分宿舍,普通工人大多只能在外租房子。 厂里看中张军是重点大学建筑专业人才、未来工程师,特意优待,分给他们老式两层职工楼一楼的一间单人宿舍。 宿舍楼二楼住单身职工,一楼专门照顾新婚双职工家庭。 长长的过道两边全是小单间,家家户户门口摆煤炉、堆煤球、过道做饭、过道洗衣,简陋朴素,却是他们人生第一个小家。 刚结婚的小两口,十分腼腆拘谨,相处扭扭捏捏。 邓秀莲漂亮大方、身段高挑,性子内敛; 张军斯文温柔、读书人气质,害羞寡言。 夜里两人坐在宿舍桌边,张军看着貌美高挑的妻子,总是忍不住轻声夸赞: “你五官真的秀气、腿长得真好看、身姿端正,我就是看中你的基因好,以后孩子长得高、有气质。” 邓秀莲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丈夫在哄自己,半信半疑,心里还带着不甘心、带着自卑、带着外形不般配的遗憾。 婚后他们隔壁单间,住着厂里的陈老师。 陈老师不是单身,是有家有室的人。 他老婆生得小巧玲珑、秀气娇小,夫妻俩生了一个女儿。 陈老师看着隔壁的邓秀莲高挑漂亮、气质出众,更看着她婚后接连生下两个大儿子,儿女齐全、人丁兴旺,反观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心里隐隐生出一股嫉妒。 平日里他看着邓秀莲年轻貌美、身姿优越、厂里从前无数人追捧,心里越发不平衡。 那个年代一周只休一天单休,平日车间忙碌辛苦。 有一个周六,张军惦记乡下老父亲,想回去陪老人喝酒唠嗑,婆婆也带着一岁多刚断奶的孙子回乡下去了。 家里只剩邓秀莲一个人留守宿舍。 空荡荡的宿舍楼安安静静。 隔壁的陈老师看准机会,悄悄推门走进邓秀莲屋里,语气温柔,刻意靠近搭讪。 陈老师:“就你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我陪你聊聊天解解闷。” 邓秀莲本能往后退让,客气拒绝: “不用了陈老师,你快回去陪你嫂子和女儿吧,我等下就要休息。” 可陈老师心存歪念、不肯离开,步步靠近。 邓秀莲瞬间警觉,心里牢牢守住底线: “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我绝不能做错事、绝不能背叛家庭!” 情急之下,她推、挣、咬、踢,拼命反抗。 陈老师吃到痛处的恼火,呵斥她不知好歹。 邓秀莲红着眼强硬回怼: “你自己有漂亮老婆、有女儿,还来骚扰隔壁邻居!你再乱来,我直接找厂长、找你们校长评理!” 陈老师见她刚烈倔强、宁死不从,又怕事情闹大丢人,只能灰溜溜狼狈退回隔壁。 这件事,邓秀莲深埋心底一辈子,从未对外人诉说。 她这辈子,明明貌美高挑、条件出众、无数人追求,明明有无数次可以选择更好、更高大、更般配的人生, 可她守本分、守清白、守家庭、守底线。 一辈子的自卑、一辈子的闲话、一辈子的外形不匹配、一辈子的隐忍委屈, 全部藏在她普通又真实、坎坷又干净的一生里。 2003年,小型各项企业都被世界的金融危机冲击倒闭了,张军辞职下海了,他不愿意打工看别人的脸色,在别人家的胡子下面讨生活。他要当主人当老板,他希望自己独打了一面,坐在顶峰上指手画脚的指挥千军万马。 于是他利用他妻子邓秀莲的娘家给的一栋安置房,市郊的一栋三层铺面、五层楼房放在建设银行做抵押,贷款上百万,注册一家房产公司,办起了私营企业。那些年是房地产开发商的高峰期,十几年后,他挣得盆满钵满。他开始在外偷偷摸摸的养了“小三”,并生了私生子。 在他父亲七十大寿的庆宴会上,他大摇大摆地带着“小三”和小儿子向邓秀莲走来,调侃地对身边小孩说:“牛牛,快,快叫大妈!”秀莲当场昏倒过去…。 后来房地产不行了,刘军把所有的房产卖掉都抵押不了银行贷款,他开着小车,携带小三和幼小的牛牛飞速奔向贵卅,由于压力和山路曲折离奇,他猛踩油门,坠落深谷……。 邓秀莲面对丈夫留下好上百万债务,她只好咬牙切齿的坚持偿还,她把儿子交给父母带,提着行李箱南下打工,白天在流水线上作业,晚上在罗胡区的繁华地段摆摊卖衣物,十年光景,还清了亡夫欠的债务……。 第二个故事:铁索桥边断红尘,邓梅刘安半生情 湘中大茶园田福铁矿的老家属区,一排排青瓦矮平房顺着河岸错落排开,处处都是老一辈矿区人家沉淀下来的烟火痕迹。 家家户户门前,都特意刨出一小块菜地,青菜、线椒、四季豆顺着竹篱肆意地攀爬缠绕,一到春夏时节,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蓬勃的翠绿。屋内几乎家家户户都挖着一方土火坑,墙面钉着可以上下活动的铁挂钩,做饭的时候,便把铁锅吊在挂钩上,煨菜、烧水,烟火袅袅。不用的时候,铁锅就垂落在一旁,铁器偶尔轻轻相碰,叮当作响,那细碎的声响,日复一日,成了这片家属区独有的背景音。 邓梅与刘安,是矿区里人人看在眼里、满心羡慕的一对青梅竹马。 两家门对着门住着,刘安仅仅比邓梅大个一月有余。自记事起,他便像一个可靠的小哥哥,事事都护着身旁这个邻家小妹。从还穿着开裆裤四处奔跑玩耍的年纪开始,小学、初中、高中,整整十二个春秋,他们始终在同一个班里读书。旁人的缘分,大多是求学路上偶然相逢,可他们二人的缘分,是从懵懂儿时,就刻进了骨血里,岁岁年年,不曾分开。 那一代六零后的矿区孩子,没有精致昂贵的玩具,所有的快乐,都只能就地取材,简单质朴,却格外真切。 每到天晴日,家属区宽敞的空坪上,整日都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嬉闹声。女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踢毽子、跳长绳、跳橡皮筋,五彩的绳影在半空中上下翻飞,欢快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男孩子便蹲在黄泥地上,用力抽打木陀螺,棕鞭猛甩在地中,发出啪啪的脆响,陀螺便在泥地里飞速旋转。闲时他们还会趴在地上弹纸板、弹玻璃弹子,一群孩子围作一团,吵着闹着,互相比试着输赢。 那时的孩子,早早便懂事,也肯吃苦。 每逢放学或是假期,邓梅常常跟在刘安身后,三个一伙,五人一群地提着竹畚子,走遍矿区的河滩,寻到废弃厂房的边角角落,弯腰捡拾别人丢弃的玻璃醋瓶和碎玻璃。玻璃瓶一分钱一个,碎玻璃两分钱一斤,等满满一竹罩子收齐了,就扛到废品站卖掉,换来一点点微薄的零钱。这些钱,他们舍不得买零食,大多攒下来,用来买纸笔、蜡笔。 每次出去,邓梅总是跟在刘安的后面,或者刘安伸出左手,邓梅伸出右手,两人一起拉起畚箕的铁丝架,悠哉悠哉的奔走在铁轨沿线上。 闲暇的时候,他们还会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儿。捡来透亮的碎玻璃,裹上彩色纸片,卷成圆筒,做成一架简易的土望远镜。放学后,两个少年并肩站着,高高举起亲手做的望远镜,望向远方延伸向群山的矿区铁轨,望向连绵起伏的青山。年少清澈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对往后人生无限的遐想与期盼。 十二年朝夕相伴,平房菜地的清香、火坑铁钩的轻响、空坪上跳绳跳皮筋的阵阵欢笑、泥地里滚动的玻璃弹子、捡玻璃换来的纸笔蜡笔,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烙印在两个人的记忆里,化作独属于他们滚烫的青春回忆。懵懂的情愫,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慢慢生根,不必多说一句情话,彼此的心里,早已悄悄认定,眼前这个人,便是自己想要相守一辈子的那个人。 岁月匆匆流转,一晃眼,便到了高中毕业,离别的日子悄然而至。 两个心怀理想、上进要强的年轻人,郑重地立下了各自的志向,也定下了属于两个人的约定。邓梅埋头苦读,立志要考上大学;刘安报名参军,心中的目标是往后考取军事院校。一个从文,一个从武,他们相约,各自奋力拼搏,等到将来前路安稳,便一同回到这片故土,相守度日。 离别的那一天,周遭格外安静。邓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别信物,那是两双做得干净平整的布鞋垫,一针一线,针脚细密而扎实。六零年代长大的姑娘,大多心灵手巧,人人都学得一手十字绣花的本事。无数个寂静的夜里,邓梅独自坐在灯下,熬了一夜又一夜,认认真真,一针一线,在鞋垫之上,绣满了整齐的五角星,一颗挨着一颗,庄重而赤诚,里面藏着一位少女,最柔软、最真挚的情意。 她悄悄将这两双绣着五角星的鞋垫,塞进刘安的背包,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 “刘安,你去当兵,好好干。我考上大学了,也会好好读书。我们两个人都要加倍努力,你以后去考军事院校,我把我的学业完成。我等你回来,等你光荣归来,我们就成家。” 刘安紧紧攥住那两双还留着指尖温度的鞋垫,抬眼望着一同长大的姑娘,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少年与少女心中的理想闪闪发光。他们满心笃定,只要肯咬牙坚持,所有的心愿,终有一天都能够如愿以偿。 可谁也不曾料到,人世间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残酷,恰恰便是年少时许下的这一片滚烫真心,命运往往从不遂人愿。 刘安远赴广州,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升旗义务兵。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成了整个大茶园铁矿所有人都引以为傲的少年。可命运无常,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无情夺走了他年轻鲜活的生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年的军校梦,就此戛然而止。他和邓梅之间,那些郑重许下的所有约定,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无从兑现。 噩耗跨越千里,传回了遥远的湘中矿区。整个家属区,都被一层沉重的悲伤笼罩,邻里之间,无不为这个优秀少年的离去而惋惜落泪。刘安的父兄强忍撕心裂肺的哀痛,千里迢迢奔赴北京奔丧,最后,只捧着一盒冰冷的骨灰,把他带回了这片生他养他,他曾许诺一定要回来的故土。 彼时,邓梅刚刚踏入大学校园。她每日伏案苦读,日子再忙碌,心底时时刻刻都在盼着重逢的那一天,静静等候心上人的归来。 突如其来的死讯,如同晴天霹雳,将她心中全部的希望,击得粉碎。 她不顾一切,匆匆收拾行装赶回矿区。穿过曾经种满青菜的熟悉菜地,跑过年少时跳绳嬉戏的平房空坪,她疯了一般奔向那座横在河上、摇摇晃晃的铁索桥。山风呼啸,吹起她的头发,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过往十二年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她脑海之中翻涌。 时光一年一年静静流逝,田福铁矿也慢慢走向衰败。老旧的厂房被陆续拆除,废弃的铁轨被荒草掩埋,隐没在田埂之间,河道渐渐收窄,河滩之上盖起了新的民居。曾经整日机器轰鸣、人声喧闹的矿区,早已物是人非,不复往日模样。 邓梅顺利读完了大学,拥有旁人眼里一片大好的前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底那束光,早已随着那个少年的离世,彻底熄灭,再也亮不起来。 身边的亲友,都轮番来劝慰她,劝她放下过去,往前看,寻一户好人家,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没有人能够真正明白,这份感情,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初恋,那是十二年邻里朝夕相伴,十二年同窗苦读,是她把自己一整个童年、全部青春,都毫无保留托付出去的深情。 理想已然破灭,曾经的约定化作泡影,那个她日日牵挂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红尘俗世,于她而言,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邓梅最终放下了世间的一切,含泪辞别生养自己的故土,选择剃度出家。往后漫长的余生,唯有青灯古佛,日夜相伴。 人世间万般烟火美好,终究抵不过当年铁索桥边,那个少年没能兑现的诺言,还有那两双绣满了五角星,静静搁置,永远等不到主人归来的绣花鞋垫。 第三个故事:半生风雨皆熬尽,人间多少失伴人 2010年我还未退休,厂里老师傅的女儿,那年方才二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热热闹闹办完婚事,二十四岁顺利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全家上下都浸在添丁的欢喜里,满月酒的宴席还历历在目,亲友齐聚,欢声笑语满屋子绕。 谁也未曾料到,喜宴的余温还未散尽,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年轻丈夫的性命。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整个家瞬间崩塌。老师傅的老伴本就常年患有高血压,听见消息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直直昏倒在地,众人慌忙掐人中、倒水,折腾许久才缓缓醒转,醒来便是止不住的痛哭。 孩子的公公婆婆更是承受不住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压垮了老人,没过多久,孩子的公公急火攻心,骤然倒下,再也没能起来。短短一段时日,喜事变丧事,两条人命接连离去,好好一个家,碎得支离破碎。 年轻的姑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哭得浑身发抖。婆家怕小孙子无人照料,便把孩子接过去抚养。姑娘是家里独生女,没有稳定正式工作,往后的日子没有依靠,旁人都替她捏一把冷汗。可她没有一味沉溺悲痛,擦干眼泪决定下海谋生,支起一间小铺子,专卖麻辣猪脚、麻辣豆腐,起早贪黑守着小店讨生活。 烟火缭绕的灶台,香辣入味的卤味,成了她支撑生活的底气。一边挣钱糊口,一边时常去守望年幼的孩子,再多委屈苦楚,都默默咽进肚子里,靠着一股韧劲,硬生生熬过最难的岁月。这份骨子里的坚强,时至今日想起来,我依旧满心佩服。 不止这一桩憾事,我读书时的同窗,也有着相似的坎坷命运。她刚生下孩子,还没出满月,丈夫便身患重病撒手人寰。襁褓里的婴儿尚不懂世事,年轻母亲独自扛下养育孩子的重担,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世间像这样命运坎坷的女子,从来不在少数。短视频里那位呼和浩特的女士,失去丈夫、痛失爱子;老师傅的女儿新婚丧夫,独自摆摊谋生;我的同学月子里永失伴侣。每个人的苦难各有不同,却都尝尽了半路别离的刺骨寒凉。 比起视频里那位孩子已经长大的女士,当年老师傅女儿的遭遇,更是让人揪心。刚落地的婴儿,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完整的父爱,家里接连遭遇横祸,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被迫一夜长大。 人这一生,总有突如其来的离别,命运从不提前打招呼,悲欢离合说来就来。可这些苦命的女子,从来没有向生活低头。丧亲之痛撕心裂肺,哭过、痛过、崩溃过后,依旧拾起生活的担子往前走。 我时常看着她们,便想起自己往后失去爱人的日子,心里满是共情。原来世间的遗憾与孤单,从来都不止我一人拥有。生命的磨难虽冰冷,可女性骨子里藏着的坚韧,总能穿过层层风雨,寻得一方活下去的烟火。 世事无常,聚散难料,只愿所有半路失伴、饱经苦难的人,往后余生,少一点风霜,多一点安稳,熬过所有难熬的日夜,终能得一份温柔相伴。 第124章 烟雨蒙蒙,好心人命归锦江河 清晨,细密的细雨无声洒落,如烟似雾,给整片大地笼上一层剔透的轻纱。 河面之上,一位年过半百的老渔夫正俯身收拾渔网,他一生饱经风霜,常年以一叶扁舟为家,船舷边稳稳立着一对驯养多年的鱼鹰。只待他一声短促的哨令,一群鱼鹰便展翅扎入碧波之中,娴熟地追逐捕捞河中的游鱼。看着一尾尾鲜活的渔获被鹰隼衔回船舱,老渔夫沟壑纵横的脸上不由得绽开舒心的笑意。 这一带锦江拦河坝下水深潭阔,常年聚着大片鱼群,沿河的老渔民几乎家家都驯养着鱼鹰,少则四只,多则十来只,极少有人只养两三只。这些鱼鹰一身油亮的黑羽,喙边缀着一圈细碎的白毛,模样格外精神。渔民的小木船上都会搭一间简易的茅草小棚,不出船的时候,一群鱼鹰就大模大样分列在船头、船舷或是船尾,安安静静休憩。只等渔夫一声短促的哨令,便齐齐扎入深水之中,捕到河鱼之后,又听话地折返船边,乖乖把猎物交出来,是锦江河上独一份的老景致,和北方顿河的渔猎光景全然不同。 为了每天都能拿到新鲜河鱼上岸售卖,每当日头西垂、暮色将至,老渔夫都会划着小船,将挂满锋利鱼钩的长线缓缓布入江心,静静等肥美的鲤鱼上钩。沿岸的百姓素来偏爱鲤鱼,夸赞它肉质细嫩、滋味鲜美,老渔夫便特意下了排钩,一心想钓上几条大鱼,卖个好价钱。 没过多久,天边隐隐滚过几声闷雷,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收小,云层缓缓散开,天光慢慢透亮起来。河岸的码头边此起彼伏传来“啪啪”的棒槌捶打声,十来位妇人蹲在水边洗衣择菜,说说笑笑。老渔夫和两位中年汉子一同弯腰,准备起收昨夜布下的渔网。 突然,老渔夫感觉网内十分沉重,像 拖着一条百多斤的大鱼,他欣喜若狂地喊道:“哈哈,大猫,小狗,快过来,帮忙一把,好像我网内有一条百多斤的大鲤鱼!”大猫调侃说:“满,我们莫能白给你帮忙吧。你总得给我们分二三斤做早饭菜,嘿嘿。”老渔夫扬了扬手,说:“行,只你两个肯帮我,我拿鱼头鱼尾,剩余的,你们两个平半分。嘿嘿嘿。” 他们仨个齐心协力,猛力一拉,一具尸体浮上水面,身旁两个中年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松开手里的渔网,慌忙朝着空旷的河岸大声呼喊,询问是谁不幸落水溺亡,可岸边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三个渔夫小心翼翼地弯腰站在摇晃的小船上,船体因为承载重物,船舷已经快要漫进河水。他们屏住呼吸,合力将那具遗体悄无声息地拖拽上岸。没过多久,闻讯赶来的村民越聚越多,男女老少围了密密一层。 “哎哟,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怜了,背上还死死背着一袋米,看着倒像是沿街讨生计的苦妇人。”有人低声叹息。 “难说是在外头结了仇家,被人暗中推下河去的……”一旁有人暗自揣测。 “我昨天去镇上赶场,就听旁人说起上游渡口翻了一艘渡船,怕是就是那一船的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无不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苦命人满心惋惜。 “前些天听说锦江村有个背着米赶场的妇人落水了,张氏你是那地方人,快来瞧瞧,认不认得?”一位妇人转头,对着正在河边捶洗衣服的张氏喊道。 张氏闻言,当即丢下手里的棒槌,快步挤上前仔细打量,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瞬间失声惊呼:“天呐,这是我们村里的李氏娘啊!” 她心里万分焦灼,顾不上擦拭眼泪,一路狂奔,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拼命朝着河面的机动船挥手。她大汗淋漓,一遍又一遍朝着船上使劲呼喊:“李氏娘找到了!李氏娘在辰坝湾码头!” 船上的人听见呼喊,纷纷转头望来,眼里全是诧异。 张志云正坐在船舱里,闻声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先是满眼惊愕,紧接着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呆滞麻木。 “义气老,你母亲被河水冲到辰坝湾那边去了。”张氏隔着河水,悲痛地大声告知。 张志云猛地抬头,手脚瞬间慌乱失控,连连摇头:“不可能,怎么会漂出这么远的距离,你一定是骗我的。” “你莫相信!这种大事,我怎么会拿人命来哄骗你呢?”张氏满心沉痛,忍不住对着他厉声喊道。 机动船缓缓调转船头驶向对岸,张志云红着眼眶,怔怔望着张氏一步步踏上船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张氏静静站在他身侧,一句话也不忍多说。张志军握紧长长的竹篙撑开船只,缓缓划入湍急的河中央。为了节省柴油,他走到船尾,双手稳稳摇动双桨,小船贴着茂密的河岸,一路向东缓缓前行。岸边的省道上车流不息,汽车、拖拉机来回穿梭奔驰,一股股黑烟随风四散,更衬得河面之上压抑又沉闷。 不多时,船只抵达了辰坝湾码头。李氏娘的遗体侧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腿僵硬笔直,湿漉漉的长发凌乱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颊。她一只脚上还套着旧布鞋,另一只脚却赤裸悬空,粗布衣裳被河底的鱼划得破烂不堪,十根手指甲尽数脱落,手掌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大腿上也留着一道道渔网钩刺出来的深痕。谁也想不到,她竟然从出事的兰里渡口,顺着江水整整漂流了五十里水路,才被打捞上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志云只看了一眼,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滚烫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他慌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轻轻盖在母亲憔悴的脸上。一旁两位中年渔夫见状,动作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抬上机动船舱。 张志云咬紧牙关,启动柴油发动机,驾着小船逆流往回赶。峡谷之间水流湍急,巨浪不停拍打着船身,涛声呼啸震耳,河面四处盘旋着凶险的漩涡,隆隆水声重重撞在人心上。天空灰蒙蒙一片,两岸的花草树木都蔫头耷脑,毫无生气,整片天地都透着一股压抑憋闷的气息。 足足行驶了两三个时辰,机动船终于赶回了锦江村码头,等候已久的村民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李氏娘的遗体接上岸。 生命脆弱得如同薄瓷,一碰就碎。张志云强忍着几乎要崩裂的悲痛,和姐姐张招娣一起,含泪一点点擦拭母亲冰冷僵硬的身躯。母亲的身体已经微微浮肿,双眼黯淡闭合,发丝里还缠着细碎的河草,双脚安静地平放着,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沉静。张志云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便再也撑不住,躲在角落压抑地嘤嘤痛哭。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和爱笑、处处为儿女操劳的娘亲了。 李氏娘在锦江岸边生活了大半辈子,为人宽厚和善,一辈子与世无争,从来不曾和邻里红脸争执。她骤然离世的消息传开,全村上下的乡亲无不为这位善良的妇人惋惜落泪。 张宽顺独自蹲在自家大门口,手里捏着旱烟,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着,良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昨天出门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说没就没了。” 张宽顺只觉得一腔悲愤直冲头顶,猛地勃然大怒,狠狠摔掉手里的旱烟杆,转身冲进杂物间,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快步冲到院子里,咬牙用力挥砍下去。伴随着一声声咔嚓的脆响,那只陪着妻子赶场渡河的旧背篓,还有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大米,尽数被剁得四分五裂、粉碎一地。力气耗尽之后,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一般,他再也绷不住情绪,放声嚎啕大哭。隔壁的高大大哥闻声赶来,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劝慰:“宽顺啊,别再折磨自己了,人已经回不来了,千万保重身子要紧。” 张宽顺此刻像一只泄尽了气力的皮球,失魂落魄地守在妻子的遗体旁,脸上写满无尽的痛楚。他独自踱进屋内,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一遍遍轻柔摩挲着妻子冰凉僵硬的脸颊,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滚烫的泪水断线似的簌簌落下。 张招娣早已悲痛到几近晕厥,强忍心碎,慌忙翻找出奶奶遗留下来的旧衣裳,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换上寿衣。指尖触碰到母亲寒凉的肌肤,心口一阵阵抽痛,每一次整理衣袂都心如刀绞。整套入殓仪式结束后,她直跪在灵前长拜不起,最终心力交瘁,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按照湘西当地老旧的风俗,但凡不是寿终正寝、在家中气绝的人,遗体不能抬进堂屋,更不能归入祖坟。村里的老司和道士依照旧例,原本打算将李氏娘的灵柩暂时停放在屋檐之下。可张志云态度格外坚决,执意要打破这套迂腐的封建陋习,他和姐姐一同合力,稳稳将母亲的灵柩安置在了堂屋正中央。 “母亲操劳辛苦了一辈子,绝不能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踏不进来。” 老司与道士几番上前劝阻,终究拗不过他的执念,只能做出让步,但依旧照旧规矩讲明,李氏娘终究不能入宗族祖坟,只能安葬在郊外的乱坟岗,不然会引来族人非议。 张志云万万不肯让一生善良的母亲孤零零葬在乱坟荒岗,他亲自踏遍周边山野,仔细勘察地势,最终选中了一块向阳开阔、山水环抱的自家自留坡地,决意把母亲安葬在这里。 第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蒙蒙微光,山间薄雾缭绕,四下静谧得只剩下风声。眼看着灵柩就要准时抬出家门下葬,张田彩忽然哭喊着疯一般冲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等一等,求求你们,让我再好好看一眼我娘!” 张宽顺面色颓丧,满心酸楚,哑着嗓子开口:“把棺盖稍稍掀开一点,就让她再看最后一眼吧。” “万万不可,一旦错过了既定时辰,会坏了全部章法。”一旁的道士连忙上前伸手阻拦。整个堂屋里,檀香与桐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萦绕不散。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倚靠在一旁,老泪纵横,一遍遍地哽咽自语:“老天爷啊,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这个白发人,来送黑发人啊。” “时辰到,立即出山。”道士大声下令。 八位壮汉应声上前,扛起棺木。天未破晓,大雾弥漫,哭声震天,李氏娘默默离开了生活四十多年的家。 孝子们披麻戴孝在前引路,一只大红公鸡蹲在棺木之上,随棺木缓缓前行。孝子们心痛如绞,难受哭喊:“妈,我苦命的娘,您还没享过我们一天福,就走了。”细雨绵绵,笼罩山野,锦江河如绿绸蜿蜒。送葬队伍缓缓向山坡挪动,路旁满是枝叶腐烂的气味,云雀的哀鸣更添悲伤。 “当心,当心。”老司突然大喊,灵柩险些向后倾倒。说时迟,那时快,张招娣、张田彩立刻上前扶住棺木。 孝子们连滚带爬登上山顶,白衣早已沾满泥土。 “若不是三姊妹及时顶住,后果不堪设想,太险了。”老司感慨道。 一旁的孟星云心头一紧,无端的忧伤涌上心头,两行清泪悄然滑落,她快速的向娘家跑去……。 张招娣泪如雨下,从此阴阳相隔、生死两茫。她恨透了吞噬母亲的锦江河,恨得咬牙切齿。张志云在危急时刻挺身扛住棺木,护住母亲灵柩。 “义气老,我的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眼睛都凹进去了。你妈已经走了,再悲伤也回不来,节哀,吃点东西。”舒氏擦着泪水劝慰,“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是你姨娘的份上,喝一口吧。” 三天后,张宽顺带着儿女上山垒坟。他一边掘土,一边四处张望,山野草木青翠,生机勃勃,这里干燥通风,是块好地方。即便家人再三劝阻,他依旧坚持亲自打理。 六月中旬,正在上晚自习的张田彩,她一下子天旋地转、腹痛难忍,连夜往家赶。凌晨四点到家时,终究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办完母亲丧事,张田彩一病不起,在学校女生宿舍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期间,多亏有同学们的帮助和照顾。张田彩身体恢复后决定回家时,同学和老师都鼓励她参加高考。她的眼前总是浮现母亲的音容笑貌,她总想不通,母亲为何为她这个捡来的弃婴尽心尽力、全力以赴,最后却命丧黄泉。 尽管母亲已经离世,父亲愁眉苦脸地瞅着她,她那短促一闪而过的目光里,满是不快与忧心忡忡。傍晚,父亲又愁眉苦脸地问起高考时间,劝她千万不要放弃。他一边说着,一边割着竹子,把割断的竹子剖成薄片,准备编竹箩筐。再过个三五天,竹箩筐就能卖了,到时候张田彩的学习用品和生活费就不用发愁了。 可他的打算终究落了空。张田彩回家的第二天,便跟着组里的社员扛着锄头,和一众妇女往河边走去。 “田田,怎么不考大学了?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王嫂开口劝道。 “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背适的地方,走得远远地,也免得触景伤情。”(注:背时的地方,乡下口语,不好的地方) “也是啊,这个穷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考起了大学,为国家、用国家,多好啊。你看我们大家,都守在这块土地里刨食,饭都吃不饱。” “田田,我要是你,我就要去考大学。反正你妈已经不在了,说不定到外地工作,还能碰到你亲妈呢。” “好了,莫讲了,这让田田伤心。依我看,田田未必能认到她亲娘。” “啧啧,那可不一定。如果她亲妈来找她,她能不认吗?说不定她亲妈还是个官太太,吃国家粮的。” 第125章 弃考居地,姐妹争执诉心事 第一段 “她亲妈条件那么好,怎会把她丢了?说不定还不如李氏娘的家庭呢。” 妇女们说得眉开眼笑,她们就爱凑在一起,唠叨家长里短的琐事。 张田彩停住了脚步,如坠深渊,惊慌失措地生出这样的念头。正如她们说的,万一真考上了大学呢?不,不能去考。考上了就得离开家,离开养我的爹,离开这片养我长大成人的土地。 她回过头望了望,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河坝,来到棉花地里锄草,被眼前的棉花美景抚平心绪。 一棵棵棉花像枝桠的小树苗,巴掌大的叶片上,泛着油亮的青光。 棉花虽然没有水仙花那样亭亭玉立,但是它纯净。 棉花虽然没有海棠花那样娇艳多姿,但是它无私。 棉花虽然没有牡丹花那样雍容华贵,但是它团结。 棉花虽然没有玫瑰花那样绚丽多彩,但是它坚强。 乍暖还寒的春天,棉花破土而出。烈日炎炎的夏天,棉花绽开了一朵朵紫白色的花。微风拂过,送来淡淡的清香。秋风瑟瑟的金秋,棉花结蕾,吐出丝丝洁白的棉絮。 这片沙洲冲积平原,自打五十年代初就遍种棉花,是靠种棉吃饭的土地。棉花历经暑热寒凉的四季,扛过雷电交加的风雨,挨过洪水、蝗虫种种天灾,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像当年背着烂棉布衣走乡串户、捡回张田彩的养母。在逆境里扎根生长的棉花,依旧顽强拼搏,始终昂首向上,仿佛在向世人点头致意。 “田田,你真的忍心放弃高考了吗?”云志走到张田彩身旁,见她对着棉田地出神,笑着问道,“你在给谁写信?找了男朋友?” 第二段 “没有写信,我不会像你在学校里谈恋爱,我不考大学了。”张田彩的声音浸在黎明的寂静里。 蓝色的雾霭笼罩着树林上空,露水浓重,屋檐下的青草垂到地面。田鸡在干枯的田里哇哇乱叫,支流河边的丛山上,云雀在浓密的枞树间婉转啼鸣。 秋天本就是个怀旧的季节,许多往事、故人,总在不经意间被牵连,悄悄勾起满心念想。人也总在这样凉意渐深的秋日里,蓦然回首,才发觉这金色的秋天,仿佛一夜之间降临,裹挟着满身风尘,在岁月里静静沉淀。 太阳刚露脸的时候,张招娣背着儿子,沿着小河赶着八九头牛,往山坡走去。淡淡的清雾、湿润的泥土气息,不住扑在她脸上、钻进她鼻腔。小河清得一眼望到底,牛在河岸边啃着青草。 张招娣背着孩子,爬上了山腰处茂密的荆棘丛林。树枝绿叶上结满蜘蛛网,凝结着蛛丝上的露水,像宝石似的闪闪发光。云雀在林中穿梭,她背着儿子在树林里慢慢搜寻,沙沙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孵卵的山鸡,山鸡呼呼地飞远,转眼消失在山上。 她欣喜若狂地走上前,只见地上是一堆刚出壳的雏鸡。她用树叶把它们围住,又默默走开,去寻找热窝。 树林尽头,远处丰收的景象映入张招娣眼帘。田地里稻谷一片金黄,秋风一吹,谷穗随风摇摆,如同大海波浪,一波接一波。纺织娘的叮叮声响遍四野。 林间处处是草木此起彼伏的轻响,张招娣抱着孩子安静坐在清幽树荫下,心底难得漾起几分安稳愉悦,周身倦意慢慢涌了上来。牛犊绕着她的额头、孩子小小的头顶盘旋飞舞,嗡嗡声响扰人不休。她时不时抬起黝黑结实的手臂,轻轻拂过孩子的小脸,赶走扰人的蚊虫。 第三段 她思绪悠悠飘向远方,想起丈夫当初被带走的模样,暗自猜想此刻他是否也在惦念自己。他尚不知晓,自己早已平安生下儿子,等过几日得空,一定要写一封信,将家中近况细细说与他听。 每一回念起那人,她心底便柔软温热,满是欢喜。可一想到他如今憔悴沧桑的模样,心口又不由得阵阵发紧。她脑海里浮现的,从来不是眼下消瘦单薄、满眼疲惫、胡须杂乱、面颊凹陷、眼角爬满细纹的王煜生,而是当年那个温文谦和、学识深厚、身姿挺拔、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从前他面色温润,嘴角总挂着温和笑意,处处体贴周到。 他一双眉眼柔和动人,正因这般难忘的温柔,张招娣愈发牵挂心疼他,心底藏着一份独属于她的绵长情意。也正是这份惦念,她才咬牙决心生下胎,只要看见孩子,便如同看见丈夫一般,愈发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儿。 此刻,那人温柔的模样依旧清晰浮现在她眼前,每一处眉眼都让她心疼牵挂。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挺直脊背,将背上的孩子稳稳托住。转瞬之间,一阵酸涩猛地涌上喉头,积压许久的委屈堵在心口,她只想放声痛哭一场,将心底所有苦楚尽数宣泄,低声喃喃自语。 “世事弄人,硬生生拆散我们一家人,让母子分离、夫妻相隔,这绵长苦楚何时才能到头。”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中积压的愁闷稍稍纾解几分。可哭过之后再抬眼望向天地,方才清亮柔和的光景,仿佛一瞬间蒙上一层灰雾,黯淡无光。她抬手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将散乱的鬓发捋至耳后,脑海空空落落,只怔怔望着一只灰羽鱼鹰掠过河面,身影转瞬钻进晚风摇曳的翠绿树丛,再无踪迹。第四段 此刻将近午后五点,夕阳缓缓向西倾斜,天边缕缕流云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绚烂柔和,铺满天际。 张招娣将背上的孩儿拢在身前,手里提着盛有热饭的竹篮,赶着成群牛羊,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顺着蜿蜒羊肠小道往锦和镇走去,慢慢将牛羊尽数赶进牛栏。 回到家中,她便生火准备晚饭,一进门就看见妹妹张田彩正陪着盼盼嬉闹,忍不住出言打趣:“田田,你这般喜爱照看孩童,不如早些寻一户好人家出嫁成家。” 张田彩抱着孩子,眉眼带笑反问:“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又满心烦闷?是不是许久没等到那人的书信?” “你胡说什么,怎能这般随口称呼他?”张招娣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 张田彩闻言心头不快,当即反驳:“我哪里说错了?姐姐这般针对我,莫非是嫌弃我至今孤身一人,惹人闲话?” “是又如何?谁让你放弃高考,整日守在家中,无所事事,活像离不开孩童的闲散妇人。”张招娣语气带着几分苛责,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藏着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与失意,让人看着不由心生怜惜。 张田彩不肯退让,轻声回辩:“人各有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就如同姐姐当初一心牵挂他一般,我本就无心求学高考,自有我的打算与缘由。” “张口闭口总拿那称呼随意调侃,他好歹曾是你的授业恩师。”张招娣眉头紧紧拧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满腔怒火险些当场爆发。 “他不过只教过我一学期,哪里算得上正经恩师,又不曾朝夕相伴教我数年。”田彩撇着嘴,满心不服气地辩解。 第五段 “哪怕只授你一堂课、短短片刻,也该存着几分敬重。”张招娣厉声开口,脸色气得铁青,恨铁不成钢地斥责,“真是不懂分寸。”她狠狠瞪了妹妹一眼,转瞬又独自泛起苦涩的苦笑。 “姐姐,既然我与大学无缘,那我便想学你,寻一个真心合意的人相伴度日。我定会一心一意待他,为他生儿育女,替他分担生活里所有愁苦,绝不会潦草敷衍地对待感情。” “你心里已经有中意之人了?”张招娣闻言十分诧异。 “还没有的,我只是跟你说说心底想法,你别总这般步步紧逼我。”张田彩面露窘迫,眼底满是无可奈何,“我今年才十八,婚嫁之事本就不必着急。” “好好的高考机会摆在眼前,你偏偏执意放弃,白白错失大好前程。” “依我看,是姐姐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位昔日师长,才总这般苛责我,所以才不愿早早成家吧。”张田彩扬起笑脸,半开玩笑地打趣。 “不成器的丫头。”张招娣抬眼瞪了她,沉默片刻又暗自苦笑,脸颊上一道道深浅纹路,尽数藏着这些年熬过来的万般辛酸。 “姐,既然我无缘大学,那我便想学你的样子,寻一个满心欢喜的人相守度日。我会一心一意待他,为他生儿育女,替他扛下所有烦忧苦楚,绝不会潦草对待感情。”张田彩神色恳切,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二人正说着话,滕四花送小女儿上学途经此处,瞧见姐妹闲谈,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发问:“你们姊妹俩在聊什么悄悄话?田田,莫不是心里有中意的人了?” 张田彩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回话:“四花婶,没有的事,我只是同姐姐说说心里话罢了。” 第六段(本章收尾) 滕四花轻轻叹了口气,好心劝慰:“你如今才十八,晚婚晚育本是应当,只是高考这般难得的机会,白白放弃实在可惜。” 原来滕四花被公社任命为锦江大队妇女主任,带头落实村里计划生育。而张招娣也因表现突出,配合做思想工作,在生产劳动工地上、在村里各处,忙着开展调解工作。 村里的阿婆、婶子们见张田彩总是抱着盼盼玩耍,她们总爱开玩笑,说盼盼就是张田彩亲生的儿子。每次听到这话,都会哈哈大笑:“是啊,怎么样,羡慕死你们。” 张招娣不在家时,盼盼饿了就哭、闹个不停,张田彩心疼这个小外甥,总把荷包蛋里的蛋黄挑出来喂他吃。她还常在家人面前说贴心话,将来老了,就让盼盼给她养老送终。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田彩宁愿天天守着盼盼,也不愿到河里挑水、洗衣洗菜。村里人私下议论:“别看她长得周正,脑壳偏歪,人又狡猾又懒惰,主意还多。” 可她把这些闲言碎语全当作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 第126章 一人为师一人种田,姊妹守家务农 老话常说,懒人自有懒人福。锦江学校一位裴姓老师突发急症离世,四年级语文岗位空了出来,大队便安排张田彩前去代课。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临时顶岗,竟让她正式成了民办小学教师。 张宽顺老汉始终放心不下女儿,独自立在操场,手里攥着烟袋,望着张田彩的身影满心忧虑,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田田,别一心照料盼盼。如今你站上讲台当了老师,教书育人是本分,可得踏实上心。这份差事是难得的好机会,千万要好好珍惜。盼盼本是你姐姐的孩子,理应由她独自照看,不必事事都揽在身上拖累自己。往后你还要寻找婆家、成家立业,自有你的人生路要走。” 张田彩心底满是疑惑,往日里父亲从不多过问姐妹二人的日常琐事,如今家中风波过后,反倒事事操心起她们的终身归宿。她轻轻弯起嘴角,正要开口答话。 “爹,我心里都明白。这份教书的差事我定会好好珍惜把握,安心守在锦江学校教书,不会轻易离开。至于婚嫁的事,我眼下暂且不打算考虑,除非是本村合适的人家,我才会稍稍思量一番。” 张宽顺闻言眉眼舒展,笑着回道:“这种想法自然最好,若是外村的有靠谱的,也不妨多相看几户。” 张田彩神色郑重,跟着浅浅一笑:“倘若要我辞去教书这份营生,我是断然不会成家的。能像大姐夫一般,做一名民办教师,安稳度日,我便心满意足了。” 张宽顺是家里顶梁柱,在村里担任队长已有数十载。可自从妻子离世之后,他身上那股勤勉的劲头便消散大半,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他常说人非草木,生老病死皆是寻常,不愿再为队里大小农活过度操劳。生产队已分组劳作,他总会主动卸下身上重担,把重活尽数托付给年轻后辈。 待到夕阳西下收工归家,他随手放下农具,吃过晚饭便慢悠悠在村中闲逛散心。有时独自坐在学校操场,一待便是两三个时辰,手捏烟袋静静抽着,一人默默消化满心愁绪。 若是老伴尚在人世,他绝不会是这般消沉模样。从前他干活向来不惜气力,白日带头领着社员下地,亲自打理田间水渠、照料全队棉花,田里大小事务安排得条理分明,队里棉花收成更是整片生产队里数一数二。等到夜深人静,他还会借着微光劈竹篾、编织竹筐,日日忙忙碌碌,日子过得踏实又充盈。 如今,他什么都看开了,也全都放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每天能出工劳动,就已经很知足了。 张宽顺的母亲从没见过儿子这般光景,便瘪着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宽儿,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生病了?” “妈,没有事,我只是不想再操劳了。”张宽顺笑着答道。 老太太心里清楚,自从儿媳走后,小儿子的性情就变了。她也明白,儿子已经渐渐老了,再过几年,身子恐怕还不如自己。她已是八十高龄,也不忍心过多责备,只盼着他安度暮年,一切顺其自然。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1979年1月11日,中共中央做出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以及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这一决定,让全国无地地、富子女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他们和贫下中农子女一样,享有参军、招工、考大学的平等权利,在人格与政治上终于平等。 要实现四个现代化,首要是抓好农业。中国农村人口众多,解决农民吃饭问题是国家头等大事。这场时代春雨,让西部百姓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人人都在平静中等待,盼着新的时机到来。 锦江大队村支书孟学成在公社召开大会,组织大家学习邓小平在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的讲话《解放思想,团结一致向前看》。 随着惊蛰的第一声春雷,天气骤然变暖,和煦的阳光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地。锦江河两岸,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志成不知怎的,忽然心血来潮,召开了队长以上党支部会议,传达上级指示,把每个生产队一分为二。 也就是将原有队伍拆分成两个小组,以此调动劳动者的生产积极性。村里还把队里公有的旱地分到各家各户,任由百姓自由耕种。消息一出,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众人争执不休。身强力壮、劳动力充足的人家,谁都不愿意和老弱病残、劳力稀少的人家分到一组。 张志云独自坐在河边竹网,秋夜一片寂寥,清冷月光静静洒落在地面,宛如薄雾,朦胧又迷离。夜里的潮气在空气中缓缓漫开,四处都弥漫着一抹淡淡的伤感。 山野大地早已沉沉睡去,唯有秋风轻轻吹拂,间或传来一两声犬吠,冷清的村庄万籁俱寂。 张志云从屋外走进屋,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连忙走上前轻声问道。 “爹,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睡不着。”张宽顺停下抽烟,看见儿子归家,缓缓放下烟杆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出什么事了吗?”张志云诧异开口问道。 “你坐下,我跟你好好聊聊。”张宽顺又点上一锅烟丝,慢慢说道。 “好。”张志云听父亲这么说,心知老人是夜里孤单,便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如今国家政策变了,从前一心大干社会主义、攻坚四个现代化,好好的集体大锅饭日子。” 生产队即将拆分,先划分成三个小组先行试点。倘若试点收成与效益可观,往后便会全面推行分田到户。 张宽顺老汉说完,划燃火柴点上烟,重重吸了一大口,缕缕烟气在身前缓缓散开。 “这下往后的日子总算有盼头了,家家户户都能自在过日子,自家田地自己做主,农活怎么干、时间怎么安排,全都由自己说了算。”张志云难掩欣喜,脸上满是激动。 “唉,只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盼盼。”张宽顺轻轻叹了一口气。 “盼盼的事何必这般日夜挂怀?”张志云见状十分诧异。 “盼盼的罚款早就全数缴清,可户口至今没能落下。等到正式分田到户的时候,没有户口,就分不到属于她的田地。”张宽顺眉头紧锁,满心愁闷。 “咱们家一共五口人,分得的田地份额本就足够度日,哪里还会愁盼盼没有口粮?再说田地太多,反倒耕种打理不过来。”张志云笑着宽慰父亲。 “道理我都明白,话虽这么说,分田对盼盼来说,当然也不是件好事。往难处设想,倘若他日后没有别的出路,没法读书求学,一辈子困在乡间,靠着几分薄田谋生,往后的日子是不会过得举步维艰。”张宽顺语气沉沉,满心忧虑。 “爹,您别胡思乱想了。如今世道完全变了,谁也说不清往后国家政策会如何发展。以前地主、富农的子女,如今都能和贫下中农平起平坐。说不定分田之后,盼盼能像她父亲一样考上大学,我们家世代也能沾读书人的福气。”张志云动情地安慰着父亲。 “你这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盼盼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至今还在牢里服刑。你如今在村里本就处境艰难,等那个犯人刑满回来,盼盼也早就长到十七八岁了。 往后十几年,国家政策怎么变,谁也说不准。一个背负这样家世的孩子,也许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姐姐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如今家里就只剩你,能去跟爷爷求情,想想办法,能不能先把盼盼的户口安稳落下来。 你也晓得,你姐姐没领结婚证生下孩子,盼盼就是村里没有户口的私生女。你替你姐姐好好想想办法,如今你妈不在了,天底下也就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了。” 张宽顺话说得太急,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得痰都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他轻轻敲了敲烟枪,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接着说。 “你也别犟脾气。回头去跟你姑姑好好说,你和孟星芸的婚事早就定好了,等过完年,就把亲事热热闹闹办了。” “爹,您别急。我年纪还小,姑父向来不待见我,他肯定不会点头答应的。”志云满脸不乐意,闷闷地开口回绝。 “连试都没试过,就先把话说死,你就笃定你姑父看不上你?前几天你身体不适,平日里全是孟星芸贴身照顾,日夜守在你身边。你们俩本就是天生一对、金玉良缘。两家又是世代老亲,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我早就跟你娘提过这事,如今就看你自己的心意了。你也不小了,二十二岁的人,也该打铜锣成家结婚了。”注:湘西人爱讲男儿结婚生子,就是打铜锣 父亲一连串掏心窝的话,搅得张志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一直以来,都只把孟星芸当成亲妹妹看待。他怎么能把这份兄妹情谊,转变成儿女情爱呢。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有些路,你从来不曾预想、从未打算去走,命运却偏偏推着你满心忧愁无处排解。他又拉起了二胡,唯有婉转的琴声,能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烦恼。 第五生产队拆分成两个劳作小组,张志云被众人推选担任第一组组长。村里不少人打趣他,老子退休,儿子顶职。说他吃饭没活干,还来顶这个闲差事。 可没人知道,这个组长从来不是旁人举荐,是全第五生产队的乡亲们,一票一票民主选举出来的。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张志云清点完队里所有存粮,按人头公平对半均分。就连队里耕牛,不管年老幼小,也全都平均分配到各组。 从这一年开春起,两队便拉开了农耕竞赛,都在比拼粮食收成、棉花产量。他挨个摸清了往年全村粮食、棉花的种植收成台账,把过往生产队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身为组长,他事事以身作则、身先士卒,行事端正有风骨。他步履沉稳威风凛凛,目光清亮有神地扫视田间地头,只觉得前路一片坦荡光亮。 乡亲们都发觉,往日那个青涩懵懂的后生,早已脱胎换骨,褪去了一身少年气,成了踏实靠谱、地道本分的庄稼汉子。村里人看他,眼里满都是敬重与佩服。 第127章 春风遍乡野,父女闲谈论婚嫁 转眼深秋,田野里一片丰收盛景。稻谷沉甸甸弯下了腰,棉花雪白雪白缀满枝头,枝桠上结满桃朵饱满的棉桃,一株植株就能结出几十团棉絮,把整条棉枝都压弯了。 这一年秋收,粮食产量比往年足足多出三成。家家户户满心欢喜,脸上都藏着止不住的笑意。 最让人畅快的是,农活忙完之后,百姓终于得了自在。往后日子,想干什么农活就干什么,再也不像从前大锅饭时代,一年四季都被牢牢捆在田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辛苦耗掉一整天光阴。 从前天天攒工、混工分,辛辛苦苦忙一整年,分到的粮食却不够糊口度日。如今实行多劳多得,再也不会终年辛劳、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舒展眉眼,满心欢喜。 张宽顺心里最感念这份世道变好,唯独大女儿张招娣,一辈子困在身份枷锁里。农村划分成分那些年月,不管下地做工还是日常劳作,她都要背着沉重的身份包袱。 家里被划为富农,走在外头抬不起头,平日里不敢多言语,常年闷在家中与世隔绝。外头世道翻天覆地的变化、政策平反昭雪、各类错案尽数纠正,这些消息她全都一无所知。 每一天,她要么跟着众人下地干重活,要么守在家里操持繁杂琐碎的家务。 党的政策以及社会日日更新,可她几乎对周遭一切都处在麻木状态。 这天,穿着浆洗得平整的青色新衣的张顺莲,满脸春风,兴高采烈地对她说: “招弟,我给你寻了一户好人家。那个人是右派平反回来的教书老师,每月能拿国家发放的工资,只是年纪稍微大些,快四十九岁。他说只要你愿意同他成婚,便愿意接纳你的孩子,将来退休之后,还能让你顶替他去学堂做事。” “我绝不嫁人,再等十五年,等王煜生回来。”张招娣怒声反驳道。 “还要等十五年?”张顺莲猛地站了起来,跺着脚,怒火直往上涌,“等那个“反革命”回来,人都熬到人老珠黄,错过这门亲事,往后再难寻这般合适的人家。” “我说不嫁就不嫁,你再劝说也没有用处。”张招娣大声说道。 “你亲娘早就不在人世,如今我便是你的亲娘,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张顺莲怒气冲冲道。 “你不配做我的母亲!”张招娣愤怒地回了她一句,抱着儿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言行干脆干脆,神情严肃而坚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亲生母亲这番话,句句戳到张招娣心底的隐痛,她再也无法维持平静。这一夜,她彻夜难眠,心中暗自思索,右派都能平反,那被扣上“反革命”名头的人,理应也能平反昭雪。王煜生生性本分,更何况他那些所谓品行不佳的过错本就是无端捏造的错案、假案。 满心苦楚无处诉说,低落的情绪找不到人宽慰,身边无人相伴,无依无靠,所有心事只能自己消化。往后的路途只能自己走,心中的执念也只能自己坚守,唯一能支撑她撑下去的,只有心底那一点期盼。 张招娣在日记本中写下这样一段话:心中烦闷压抑,夜夜难以安睡,唯有回想你的笑容、聆听你的歌声,才能稍稍宽慰心绪。翻看班里的合影,听听你留给我的留声机,我的内心才能安稳平静。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为你申诉沉冤,坚守本心,才是做人该有的道理。 张招娣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踏进城内,自从王煜生身陷牢狱之后,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此刻一想到冤案终有昭雪的机会,她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浑身热血翻涌,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她坐在窗台边,湿润的眼眶里涌出晶莹泪珠,心中打定主意,即刻动身前往县城。 一九八〇年二月十九日,中共中央组织部下发《关于完全平反纠正冤假错案,进一步做好落实干部政策的工作意见》。 文件明确五类需要复查、平反的案件: (1)复查和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间,以及“文化大革命”之前,涉及党和国家领导人、各部门领导干部的冤假错案。 (2)复查和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间,以及“文化大革命”之前,遭到错误批判、无端诬陷的中央机关与各部门干部的冤假错案。 (3)复查和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间,以及“文化大革命”之前,各地地方性事件衍生的冤假错案。 (4)复查和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间,以及“文化大革命”之前,历次政治运动里,民主党派、爱国民主人士、各界知名人士遭受不公对待的冤假错案。 (5)复查和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间,各类刑事案件里被错判的“反革命”相关冤假错案。 政策文件下达之后,基层办事人员执行时却层层打折扣,不少人借机谋取私利。落实平反政策的过程中,许多工作人员借着给自家亲友平反的由头,不分是非黑白,随意调整人员、安排工作。 春日风光缤纷多彩,太阳金灿灿地悬在天际,天空澄澈湛蓝,树枝抽出嫩绿新芽,遍地迎春花开得一片嫩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银白的月光铺满大地,四下响起蟋蟀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夜里花香四处弥漫,薄雾如同轻柔纱幔,笼罩世间万物,河面之上,水汽袅袅缠绕。 凌晨四点刚过,天色尚且未亮,张招娣从沉睡中惊醒。她挑起一担香菜,准备送往自留地。清醒过后,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总算寻到了一条出路。 她在菜园里摘好白菜苔、红菜苔,砍下一捆竹笋,又带上一大捆香菜,风风火火挑起担子往县城赶。 大清早,县城集市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新鲜蔬菜看得人目不暇接,沿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这是张招娣头一回上街卖菜,路过的人询问菜价,她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浑身紧张得发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立刻挑着担子离开。 她紧紧埋着头,小声回话。 “你们看着给价钱就行,我也不清楚这些菜该卖多少钱一斤。” “我只给你一分钱一斤,你愿意卖吗?”一位胖大嫂打趣着她,“看你年纪也不小,好像从来没上街卖过菜似的。” “是啊,我这是头一回出来卖菜。”张招娣苦笑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哎呀,你在卖菜之前,总得先向旁人打听打听好市场的卖菜价钱,再摆摊,像你这样死站着等待,等到天黑也卖不完,最后只能原封不动地挑着担子回家了……。” “你把菜摆到路口显眼的位置售卖会好很多。”一旁另一位热心大婶开口提点她。1 她在原地站了整整三个钟头,双脚站得发麻,只好把菜摊挪到十字街口。路过的行人瞧出她是新手,问两句便径直走开。站在身旁卖莴笋的大婶好心劝导她。 “姑娘,你要开口吆喝才行,不然守到天黑,这些菜也卖不出去。” “我实在喊不出口。”张招娣脸颊瞬间红到耳根,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 在大婶不断提醒之下,她才跟着小声吆喝起来。 “新鲜青菜,香菜莴笋,都是今早刚从田里采摘的,新鲜水灵。” 慢慢的,她叫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身边也渐渐围拢了不少买菜的百姓。短短一个多时辰,她带来的所有蔬菜就全部售卖一空。 她兴冲冲赶到县政府,却看见大门紧紧关着。上前打听才知晓,当天是周日,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全都休息。她满心期待瞬间落空,只能冷冷拎着空菜筐,落寞地转身往家走。 菜园里的菜苔与竹笋都是应季时鲜,存量不多,再过几日便会下市。张招娣在心里细细盘算,必须再寻别的门路挣钱糊口。 太阳刚落山,她便收拾好渔网、鱼篓,去往河塘捕捞鱼虾。天还未亮,她就把新鲜鱼虾晒干,等到天亮挑去县城集市售卖。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县政府门前,脚步稳稳停下,心底更加坚定了要为被定上“反革命”罪名的王煜生申诉翻案的念头。 她快步走进县信访办,信访办负责人开口说道: “王煜生是公安局抓捕的人,这桩案子归公安局管辖,不在我们信访办的职责范围,你应当前往公安局反映情况。” 听完这番话,她心头骤然凉透,仿佛有人猛地将她从一场沉沉的美梦当中拽了出来。 可她依旧强压下心中的失落,轻声自语:“过往种种都如同一场幻梦,一切苦难都该结束了,新的希望总会到来。”一滴泪珠滑落,落在她布满薄茧、泛红的手背上。 这是她第十三次满怀期盼地站在县公安局大门口。 守门一位身材壮实、脸庞宽大的门卫盯着她,三角眼透着审视,厉声开口盘问。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找谁?” “我来找公安局的领导。”张招娣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回答。 “你要找公安局哪个部门?”门卫继续追问。 “我要找公安局长。”张招娣依旧笑着回话。 “你有申诉信件或者介绍信吗?”门卫问道。 “没有。”张招娣低声答道。 “你以为局长是想见就能见的?这里是公安局,不是随便进出的地方,赶紧离开,不要在此逗留。”门卫满脸怒气,高声呵斥。 张招娣被对方训得满心委屈,一时无话可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垂头丧气转身离开。她这才清楚,没有介绍信根本行不通,只能先回大队开具证明。她想起母亲从前说过的话,世上没有走不通的绝路,难题早晚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三月的细雨细密如丝,空气中满是潮湿阴冷的气息,地面被雨水浸透。这雨雾如同她此刻寒凉落寞的心境,笼罩着周遭万物,眼前一切都朦胧虚幻。 孟致虎常年穿着长筒靴,头发杂乱,胡须邋遢,一身土里土气的打扮。他整日流连灌木丛,藏身荒野沟壑,如同四处迁徙的野物。偶尔一声枪响划破沉寂,林间飞鸟受惊,成群四散飞逃。 偏僻老旧的大队部空荡荡的,处处透着死寂,门窗上落满厚厚的灰尘。屋内只听见碾米的柴油机发出“啪啪”的闷响,声响微弱又无力。 孟致虎哼着《智取威虎山》的小调,兴冲冲提着一只山鸡从山下走回来,大大咧咧将山鸡放在书桌之上。正要迈步出门,迎面撞见了张招娣。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打趣:“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春风送我过来的。”张招娣看着他这副油滑嘴脸,心底满是厌烦,语气冷淡地回应。 孟致虎听完这话,心里暗自盘算,他斜睨了张招娣一眼,暗自腹诽:这个女子遇上了翻案的好事,中央在报刊杂志上,明文规定为“冤、假、错“案给入纠正,哎呀,不好了,怕是要闹出不少事端来了。 他带着满腹疑虑折返屋内,伸手抓起桌上的野山鸡,隐约察觉到张招娣,突然登门定然事出有因,恐怕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往日里他处处刁难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与不安。 第128章 两心相悦私定情意,父女闲谈论婚嫁 第一节 怀恨在心,醋坛子打翻 他一向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种念头早已根深蒂固。每当对上张招娣冰冷憎恨的目光,那混杂着恶意的满足感,让他有些愧疚,甚至胆战心惊。 自从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中共中央决定摘掉地、富、反、坏、右帽子的消息,他吓出一身冷汗,从此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惶惶不可终日。 自打王煜生被判刑、张招娣顺利生下了儿子,再对比自家的境况,孟致虎就一直心怀愧疚与担忧,又夹杂着恨意。 尽管他已成家,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尽管对招娣的所作所为早已心生厌恶,可他依旧用一种病态、敌视的目光,暗中盯着她。这天他回到叔父孟学成家,随手把那只山彩鸡递给婶婶舒氏,随口说了句:“看见张招娣去大队部了。” 夜里,孟致虎仰面躺在大床上面,两只胳膊交叉垫在脑后。妻子正在一旁柔声哄着刚满月的小女儿,床侧还睡着另外两个女儿。望着身边三个女儿的模样,他心口一阵阵发闷压抑,心底就像爬满了密密麻麻毛茸茸的毒蜘蛛,堵得浑身都不自在。 一幕幕画面如同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全都是张招娣和王煜生相伴在一起的样子。一想到张招娣如今的光景,再对比自家的境况,就好似喉咙里卡了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憋闷怨气。 他定定望着妻子,还有身旁熟睡的几个儿女。明明本该是安稳和睦的小日子,他却偏偏忍不住暗自对比,拿自家的境况去比照张招娣的生活,越对比心里越发煎熬,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等到家里的活计全部收拾妥当,妻子疲惫地走到他身旁,孟致虎猛地一把攥住妻子的衣襟,扬手便朝她打了过去,嘴里恶狠狠地呵斥。 “没用的女人,你半点用处都没有,一连生了三个赔钱的丫头。照这样子看,你肚子里就只会怀女孩,生不出半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你要是真有本事,能像张招娣那样,一胎就生下儿子,我心里才能痛快!” 他情绪彻底失控,打得妻子在硬板床上翻滚躲闪,自己大口喘着粗气。攥着妻子柔软温热、如同揉好面团一般的身子发泄完怒火后,他又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望着她因为委屈不停抽动的下颌。 “旁人倒是还有几分本事,就你不成。” 妻子眼眶蓄满泪水,带着哭腔顶撞他:“做人不能这么刻薄,做事别赶尽杀绝。” 孟致虎闻言顿了一瞬,转瞬胸中火气再次翻涌上来。 “好哇,你这个没用的女人,还敢顶嘴?居然反过来教训吧?” 他一声冷笑,扯掉妻子身上仅有的薄布衣衫,把她单薄的胸脯捏得大汗淋漓。细嫩的肌肤被他反复揉搓,妻子疼得浑身哆嗦,低声痛哼。他脸上挂着戏谑凶狠的笑意,带着恶意追问。 “现在还敢犟嘴吗?身上疼不疼?” “疼。”妻子满眼含泪,强忍痛楚应声。 “你也懂难受?生来就是命薄赔钱货,赶紧给我生条儿子出来,我心里才能舒坦,咱们家才能抬起头做人。”他低吼着,神情近乎癫狂。 夜色深沉,他沉沉睡去,睡梦中依旧紧紧攥着发胀的拳头,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妻子满眼心酸,轻轻侧身依偎着他,久久望着丈夫熟睡的模样,又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低声喃喃自语。 第二节 登门求证明,对峙孟学成 张招娣赶到大队部,屋里空荡荡不见人影,她只得转身回家。吃过晚饭,她重整心绪,满怀希望再度出门。 张招娣径直走到孟学成家中,舒氏正在灶台边炒菜,瞧见她来,连忙轻步走上前招呼。 “姐姐,快坐下,留下来同我们一道吃晚饭。” “不用麻烦你们,我已经吃过了。”张招娣开口回应,目光焦灼地四处张望。 “太阳都落山了,难得你有空上门,莫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舒氏笑着说话,顺手盛好一碗米饭摆上桌。 “婶娘,你们先吃饭,我等会儿再来。”张招娣作势就要告辞。 “哪能让你空着手走。”孟学成从厨房端出一大盆炖鸡,油润的热气随风轻轻飘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如今国家都在落实政策,地主、富农、反、坏、右都在平反昭雪,我想麻烦书记给我开张证明。”张招娣条理清晰,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哪样证明?你要那证明做哪样?”孟学成投来了诧异的目光问道。 “证明我是锦江大队的人就行了,我要为王煜生申诉。”张招娣直截了当地说道。 “王煜生是性侵侵犯,又是‘反革命’,你莫非要石头碰天。”孟学成怒声大喝。 “他不是性侵侵犯,也不是反革命,他是冤假错案。”张招娣厉声反驳。 “他是性侵侵害你的罪犯,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道还有假?”孟学成气愤地吼叫。 “莫是的。我一直都说我是被他侵害的,是我自愿的。我生下儿子盼盼,就是为了证明这点。”张招娣的声音开始哽咽,并且嘤嘤哭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节 拿政策搪塞,女子立誓上告 “侄女,你莫要激动,我们本就是亲戚,我既是你的父辈,也是大队支书,我劝你全是为了你好,你静下心好好听我把话说完。中央下发了文件,我这里还收着一份往日的《人民日报》。”孟学成态度忽然缓和下来,说话放轻了语调,摆出一副温和和善的模样。 他额间浅浅布着皱纹,一双眼睛依旧带着算计的笑意。转身走进厢房,取来一张旧报纸,笑着递到张招娣面前开口说道。 “你自己看,这是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一日中央下发的《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报纸边上还额外标注了一条,极少数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始终不肯悔改的人,不在平反摘帽的范围之内。” 这番话堵得张招娣哑口无言,她默默站在支书跟前,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片刻之后,她眼神坚定地开口,就算大队不肯开具证明,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你若是不肯给我开证明,我便逐级去申诉,一路往县里、省里,直至中央告状,揭发你们这些官僚主义。” 她坚定有力的声音,仿佛从幽深的井底、僻静深山之中传出来,掷地有声。 第四节 两心相许自由恋,一曲红尘肝肠断 张志云在楼下听见阁楼里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心中满是心疼。他细细回想姑父方才说过的一番话,暗自思索其中道理。俗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人与人相处要用心维系人情往来,互相联络才能让亲情长久延续,如同锦江流水一般,岁岁奔流不曾断绝。 他主动上门找到孟星芸谈心,细细分辨情爱与婚嫁的区别。有人因真心爱慕走到一起,也有人只为成家草草结合,还有不少夫妻,是婚后相伴日久,才慢慢滋生出真挚情意。 这一日,他来到学校的初中部,从窗户看见孟星芸正在屋里看书,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第五节 窗前相见,相约月下拉琴 于是他站在办公室门外,轻轻地叩了三下门,孟星芸把门打开,好奇地向他询问。 “志云大哥,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路过这里,顺路过来瞧一眼,马上就要走了。”张志云耳根瞬间泛起红晕,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局促不安。 “进屋里坐一会儿吧。”孟星芸客气地开口邀约。 “不用麻烦,你眼下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他微微仰头,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见孟星芸安安静静坐在教室之中,他便不好进门打搅,心中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诉说自己暗藏心底、想要靠近对方的心意。孟星芸瞧出了他的窘迫,跟着他一同走到门外,含笑静静望着他。 孟星芸笑着开口:“今晚我去你屋里,想听你拉一段二胡。” “好,等吃过晚饭,我就在家中等你。”张志云应声答应,又低声问道,“你想听什么样的曲子?”他神情拘谨严肃,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又轻声补充,“等晚上见面再说吧。曲子有活泼轻快的、热烈奔放的,也有绵长伤感、朝气蓬勃的,任由你挑选。” 张家大门敞开着,张宽顺与老母亲正坐在堂屋歇息。孟星芸进门先向奶奶、伯父问好,随后径直走进张志云的房间。 “走,我们去河边坐坐。”张志云笑着拿起二胡,起身出门。 晚风徐徐吹拂,裹挟着清淡好闻的花香,雨后湿润的草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夜色温柔动人,天上繁星点点,如同细碎宝石般闪闪发亮,好似一双双朦胧温柔的眼眸。弯弯的月牙好似一叶小舟,自在地漂浮在夜空之中。 河面平整如镜面,偶尔有鱼跃出水面,一声轻响打破夜晚的寂静,转瞬又落入水中,四下重归安宁。 第六节 河畔拉曲谈心,归家遭婶问询 张志云坐在河边缓缓拉起婉转哀婉、满含悲情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悠扬的二胡声响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孟星芸静静立在一旁,听得心神沉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曲子的离愁伤感之中。大地万物早已沉沉安睡,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晚风轻轻拂动草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犬吠,给这座平日里冷清的村庄,添上了几分幽深孤寂。 一曲演奏完毕,张志云放下手中二胡,主动找话开口闲聊:“星芸,学校是不是快要放暑假了?” 孟星芸轻轻摇了摇头,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散落的长发,她的心如同此刻铺满大地的月光,平和又温柔。“还早着呢,要等到六月底才会放假。” 张志云将二胡轻轻搁在身侧,轻声感慨:“当老师真好,一年到头还有寒暑假可以歇息放松。” 孟星芸淡淡一笑,话语里藏着几分疲惫:“如今和从前不一样,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为了稳住学生成绩,每天都要守晚自习,老师和学生天天熬到深夜,人人身心俱疲。还是田田的工作轻松,只教语文,没有这么繁重的课业压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田接手毕业班,担子其实一点不轻,她教书时间不长,经验尚且不足,平日里还要劳你多帮衬提点她。”张志云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询问,“你还想再听哪一首曲子?” 孟星芸轻轻应了一声“哦”,转身打算往屋里走,手腕却被舒氏一把拉住。舒氏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方才你和张志云待在一处,是不是受了委屈,心里憋着闷气了?” 第七节 母女争执,忧心招娣申诉 孟星芸心头一愣,满脸诧异反问:“我没有半点不开心,娘,您怎么会这么问?难道我同他相处,是不合规矩的事吗?” 舒氏连忙示意她放低音量,小声叮嘱:“说话轻些,别让旁人听见了,要是被旁人瞧见,怕是要生出闲话。说到底都是张招娣连累咱们家,平白添了不少是非。” 孟星芸闻言不由得抿起嘴,满心不解地辩驳:“娘,您怎么总把事情扯到招娣身上?我和志云相交相处,跟招娣姐姐过往的遭遇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我听说张招娣打算去申诉当年的旧案,这事万万不妥。”舒氏脸上满是不悦,沉声说道。 “这其实是好事,如今不少‘反革命’的旧案都在陆续平反。”孟星芸不愿同母亲争执辩解,说完便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 舒氏紧跟着迈步进了屋,连忙追问:“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消息的?”孟星芸见母亲跟了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秘的语气开口。 “中央已经下发文件,各地都会集中平反过往的冤假错案。只是官府如今格外谨慎,生怕张招娣姐妹二人闹出风波。” 舒氏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满心焦灼地劝道:“眼下该如何是好?你和她素来交好,你多去劝劝她,千万别再去递交申诉状了。” 孟星芸只能如实道出心中难处:“主意全在她自己身上,我哪里劝得动她。” 第129章 老表悄悄赴约会,孟父反对谈婚事 张志云回到家,坐在屋里抽着烟。尽管孟星芸很喜欢他,他心里总是放不下旁人,那颗心早有所归属,那段初恋早已在他心上下痕迹,记忆里的人是抹不去的。转眼他也二十二岁了,也该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何去何从。男大当婚,何况孟星芸都很主动地靠拢他,他不能再错过这个美好的机遇。尽管孟星芸与他从小一同长大,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但他从来都是把她跟张田彩一样,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从来没有想过要与星芸结为连理的非分之想。但是,那个深爱的人已经离他而去,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他再想也是枉然,再想也是空想。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要静下心,忘掉过去,学会去爱星芸。他心想,如果结婚了,两人朝夕相处,时间久了,俩人自然就会有感情。 张宽顺老汉看见孟星芸主动上门,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纸,捅破它,必须要有中间人才行。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经过周密思索,终于想到远在天边,就在眼前的邻居段氏。段氏不但是他的邻居,还跟舒氏关系很熟,她们是能说到一处的人。 远亲不如近邻。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段氏,怎么也做不通孟学成的工作,她暗自思索。 孟学成以为女儿孟星芸年纪还小,还要读书备考大学,婚事得干净往后推。见到段氏上门说媒,他当即就躲开了。 段氏哭丧着脸对张宽顺说:“我已是推土到井边,送佛到西天,没办法了。”接着她又笑眯眯地对张志云说:“义气老,你和星芸本就是青梅竹马,成全你们的姻缘,这靠你本事了。只要夫妻生米煮成熟饭,再闹也闹不出什么蛾子,孟学成那个犀牛脾气,终究不得不同意的。哈哈……” “段婶婶,有劳你操心了。”他微微低下头,什么别的话都没说进去。 他本就和女孩子一样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每天干完农活,就躲在家里拉二胡,把满心的烦恼忧愁,全都抒发在二胡的琴弦上。他心里明白,婚姻从来都不是一腔热血的爱情,世间姻缘,一切都要看缘分。 孟星芸知道段氏上门给自己做媒,也清楚父亲心里的顾虑。她本该气得和父亲据理力争,可她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民教师,只能沉下心,温柔地对父亲说:“爹,你身为共产党员,干涉儿女婚姻自由,本身就是违反国法的。” 孟学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对女儿说道:“妹崽,我从来不会拦着你追求婚姻自由,只是做爹的实在心疼你年纪尚轻。如今学校教学任务繁重,你既要复习高中的课程,又要兼顾初中学生的教学任务,若是心思分在别处,就没法专心教书是万万不行的。 我同你说这些也并非无端挑剔,你算算自己也到了该思量终身大事的年纪。眼下国家提倡晚婚晚育,计划生育政策也已经全面推行,但凡持有城镇户口、有正式工作的公职人员,不论生儿生女,都只能生育一胎,还必须提前办理生育证明。一旦违规,是要被开除公职丢掉铁饭碗的,这些利害你都要记在心里。” 孟星芸轻轻笑了笑,柔声回应:“我马上就满二十一了,确实也该好好考量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这般叮嘱,全都是为了你日后安稳。你是我唯一的宝贝女儿,我怎么舍得让你往后受半点委屈?”孟学成一边说着,一边划燃火柴点上旱烟,深深吸了一大口,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眉宇间藏着几分忧心。 孟星芸挨到父亲身侧坐下,满眼温顺:“爹,我心里清楚,您是天底下最心疼我的人。”顿了顿,她鼓起勇气轻声询问,“那我若是一心想嫁给张志云大哥呢, 您觉得如何?” 孟学成闻言迟疑片刻,缓缓开口:“这件事我知晓你心里对他颇有好感,可你也要看清张志云家里的家境,条件实在拮据,日子过得艰难。你完全可以寻一户家境更为宽裕、能衬得上你的人家……” 话音还未落下,孟星芸便急忙打断他的话,语气十分坚定:“我不换旁人,心里只中意他一人,除了张志云,我再也不会对别的男子动心了。” 孟学成见女儿态度执拗,只好放缓语气安抚:“好好好,你先别急,凡事从长计议。你班上学生马上就要结业考试,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下心好好教书,等送走这一届毕业生,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慢慢商议你的婚事,好不好?” 孟星芸听出父亲已然松了几分口风,心里暗自欢喜,便不再多言争辩。 一旁的舒氏将父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满心舒畅。她挨着丈夫坐下,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正要开口说话。 舒氏听到他们父女俩的谈话,心里乐陶陶地。她坐在丈夫身边,眉眼带笑地说: “老头子,义气老为人实在,心底善良,讲义气,星芸喜欢他,你就成全他们吧。”她的话还没讲完,孟学成大发雷霆,拍打着桌子吼道:“臭婆娘,你是造反了,你侄儿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他的脸由白转为黑紫色,被吸进喉咙的烟雾冲进了肺部,猛咳起来。 舒氏吓了一跳,像在梦中被惊醒似的,目光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被捞回来似的,说: “你只顾着私心。你这是对张招娣没有嫁给你侄儿孟致虎,一直怀恨在心吗?但都已成过往。星芸跟义气老是表兄妹,他们是表亲,河水不犯井水。当年,义气亲老亲娘去世时,我就该把他抱回来抚养长大就好了。这怪我软弱,没有勇气,怕你莫肯收留,才让李氏娘抱过去抚养的。如今你再阻挡这两个孩子的姻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舒氏嘤嘤地哭了起来。 “臭婆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孟学成背起两只手,狠狠地骂了一句,便扬长而去。后来,他一回家吃饭,舒氏立刻给他倒上一碗老甜酒,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原来的话语。 舒氏的眼泪终于感动了丈夫,他不再反对女儿与张志云来往。不过他的思想还是有点封建,还是要求他们按以前的老规矩办事,先定婚,后结婚。按照当地的习俗,他们俩要等李氏娘的孝期满三年,才能结婚。 孟星芸没有集中心思学习功课,她要找些报刊资料作为教材。当时的政治没有统一教材,全靠自己找些资料给学生上课。因为教务繁忙,哪有精力去补习薄弱功课。最让她伤脑筋的就是英语和化学,英语的汉译最难,化学是化学式最难解答,她都不晓得从哪个地方下手。那时的教学条件有限,资料紧缺,人才也紧缺,这都是十年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张志云每天傍晚,我都心甘情愿地陪在孟星芸身边,给她拉两支民歌或是流行歌曲。他明白,最宝贵的东西不是拥有物质,而是陪伴在身边的人。不能强迫别人来爱自己,只能努力让自己成为值得爱的人,其余的事情则靠缘分。 他颇为感动的是,孟星芸听得那么专注投入,她却毫无防备地把心思敞了出来。尽管她在祠堂的学校里有单间卧房,她从来不去,因为她不喜欢那个祠堂。也尽管她住的不是以前王煜生老师住的那个房间,并且不在同一个方向,她还是不喜欢。张志云从小到大,他生活在宽敞的家里,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卧房。尽管那卧房以前是药房,至今还遗留一些刺鼻的酒精味道,他还是喜欢咚咚哒哒踏着木地板,还是喜欢一大家子人在一起,那种热闹而充满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害怕一个人独自生活,也害怕无边的寂寞。两人相恋的节奏一直慢悠悠的,他心底总盼着能再往前多走一步,打破这份迟缓的相处节奏。 有一日,孟星芸闷在家中胡思乱想,心头沉甸甸的,只觉得憋闷难受。她想着不如出门走走,呼吸外头清爽的空气。她打算去县城看一场电影,周日学校不用上课,便约张志云一同前往,顺路还能到县教育局搜集一些教学要用的报刊资料,张志云一口便应下了她。 张田彩在一旁听完两人的交谈,心里也跟着动了看热闹的念头。上个礼拜她刚看过一部港片《唐伯虎点秋香》,片子格外好笑。她念叨香港的影片拍得十分出彩,人物塑造、镜头画面、外景布景样样都精致完美,画面干净透亮,如同镜面一般。张田彩随口打趣一句:“我也去……”张招娣打趣道:“田田,你跟着一起去不合适,他们二人作伴在谈恋爱呢。” “是我考虑不周,贸然过去反倒成了讨人嫌的电灯泡。”张田彩低下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地低下头,不停啃咬着嘴唇。 “无妨,咱们三个一同出发。”张志云笑着开口,抬手轻轻揉了揉张田彩的头发。 行,把盼盼也带上。张田彩闻言绽开笑容,伸手揉了揉盼盼的脑袋,笑嘻嘻地接话。 孟星芸抿紧嘴唇,不悦地瞥了张田彩一眼。她暗自琢磨,要是妹妹掺和进她和张志云二人的约会,场面实在别扭,一点都不合适。 张志云仔细打量着身旁的张田彩,这两年她虽长了不少年岁,骨子里孩童般的性子却半点没变。这模样让他想起从前诸多往事,想起她犟着脖子与人争执的模样,想起在学堂里疯跑打闹的场景,想起她身着姐姐穿旧的衣衫,扎着两只羊角辫,挎着竹篮上山割猪草的样子。 张田彩的童年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岁月缓缓流逝,无数个春秋与周日匆匆而过。可到最后田田还是决定不去,第二天一早便跟着姐姐下地干农活,割牛草去了。 天刚蒙蒙亮,张招娣就把早饭烧好了,她还帮弟弟准备好换洗衣裳,叮嘱他去县城好好陪着孟星芸散心。她又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五十块钱,塞到张志云手里,随后挑起一担衣服被褥,往河边清洗。 张志云满心焦灼地等候,孟星芸终于赴约而来,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一时慌乱失措,不知该如何言语。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暗自思索,自己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家中多添一人相伴,便多一个帮手,往后也能一同分担家中大小琐事。张田彩虽然懂事能干,但她终究是长大成人的姑娘,早晚都会出嫁离开家门。 他忽然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早已不是当年懵懂青涩的少年。岁月缓缓流逝,年少时那份纯粹的心意从未改变,反倒愈发温柔绵长。 天刚蒙蒙亮,张招娣就把早饭烧好了,她还帮弟弟备好换洗衣物,嘱咐他去县城好好陪伴孟星芸散心。她又从枕头底下取出五十块钱塞到弟弟手中,之后挑着一担衣物被褥,走到河边漂洗。 山间白雾缓缓升腾,白茫茫的雾气铺满整片天空。往日的日出千变万化、多姿多彩,霞光铺洒在晨雾之上,晕开一层又一层柔和的光晕。最靠近朝阳的那片云雾金光透亮,光芒慢慢向西边舒展,天色越铺越亮,最后与漫天薄雾融为一体。 张志云和孟星芸一前一后赶路,足足走了二三十里山路,终于抵达县城。周日县里教育局、镇政府所有机关单位全都休息,两人走到电影院门口,只见人山人海,众人兴高采烈地往里挤。 第130章 置办农肥,笑谈约会 他看似陪着孟星芸缓步散心,目光落在街边往来的行人身上,可心底总忍不住牵挂家中田里待打理的农活,还有生产队里一堆繁杂农事,沉甸甸的烦心事缠在心头,久久散不去。愣神片刻,他才强行收回纷乱思绪,转头看向身侧的孟星芸,脸上扯出温和的笑意开口邀约。 “咱们往河边码头那边走一走,去岸边逛逛看热闹,等时辰差不多了,再折返电影院看《春香》。” 孟星芸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一双安静的眼眸静静落在张志云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模样。从前的张志云面皮白净清爽,满身书卷气,这些年日日下地辛苦劳作,整张脸晒得黝黑粗糙,浑身上下都裹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彻彻底底是庄稼汉子该有的模样。 “河边有大队停靠的货运机动船,我们正好过去瞧瞧新鲜。” 张志云随口说出这话,倒把孟星芸惊得轻轻一怔。他瞧见她诧异的神色,立刻咧嘴笑得眉眼弯弯,柔声安抚她。 “你就站在这码头上不动,我过去跟撑船的特大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就回来,不会耽搁许久。”(注:特大,是大哥的意思) 张志云快步走到码头边,熟络地递上一支烟递给撑船的船夫。 “特大,伙计哎,你的船啥时候返航回去?”张志云笑盈盈地走上去递了一支烟。 坐在船头的船夫站起,笑着接过烟,抬手拍了拍张志云的肩膀,随口打趣发问: “怎么,你们两老表是打算搭船回家?” “不是的,我想托你顺带捎两包化肥回去。”张志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眼下地里急缺肥料,他心里一直记挂这件事,“我自己扛到码头,每包五十斤,辛苦你帮忙捎带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船夫打量着他,又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孟星芸,打趣着开口询问。 “看你这般重情重义,怎么?孟星芸不同你一起回家?” “我俩约好了要去五一电影院看电影,票都提前买妥当了。”张志云又递过去一支烟,笑着回话。 “我的妈耶,你们小年轻当街相伴散步谈情,真是开明大方。谈恋爱,不该这般光明正大,应该是躲在屋里藏着掖着,这样相处才生得出真心情意。”船夫嗤笑道,他吸了一口烟,目光在张志云和远处的孟星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带着戏谑调侃。 张志云被说得耳根微微发热,他立刻把二包化肥搬上了船,笑着同船夫打趣: “特大,你就别拿我们说笑打趣了,咱们说正经的,船要到几点才会起航返程?” 船夫摆了摆手,语气坦然地回道: “如今世道早就不一样了,哪里还会有人拿男女相处说闲话。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年头,方方面面都放开了,男女谈恋爱光明正大,没人会多嘴指点。等大队的人都把农药化肥买好,要等到下午五点,船只才会起航往回走。” 船夫张朴海爽朗地放声大笑。张志云也跟着附和着扯出一抹浅笑。他性子本就腼腆内向,面对旁人打趣,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只垂着脑袋,脸蛋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不懂世事的憨实后生,只知道一味傻笑。 两人走出影院散场的人流,张志云心里忽然生出盘算,转身快步去供销社购置了两瓶敌敌畏农药,办完这件要紧事,才匆匆结束了这趟县城闲逛。 孟星芸看着他手里拎着的药瓶,眉头轻轻一蹙,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诧异。 “哎呀,都到这个时辰了,怎么还特意买农药回去。” 张志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药,温和地笑出声,耐心同她解释心底的规划。 “田里的棉花正处在开花结桃的关键时候,必须喷洒农药除掉虫害病害。再过一阵子就要到双抢农忙,这些化肥、农药全都能派上大用场。等到来年开春,我还打算在山上的自留地里栽种香瓜与西瓜,等到成熟时节,就挑着担子运到县城沿街售卖。咱们农村人家,一辈子的生计全都依托这几亩田地。” 孟星芸眨了眨眼,满心担忧地追问。 “你辛辛苦苦种这么多瓜果,真的能顺利卖出去吗。” 张志云抬眼望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底藏着一丝对新生活的期许,缓缓开口。 “肯定能卖出去,你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如今城里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宽裕了。” 话音落下,他想起家中姐姐多年熬不完的苦日子,心头一沉,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长气,眉宇间瞬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孟星芸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瞧见他脸上骤然浮现的阴郁,知晓他又在为家里的烦心事忧心,连忙轻轻扯开话题,柔声开口宽慰,把话题引向别处。 她轻声询问张志云,姐姐近来的境况是否有所好转。 张志云立刻回过神,语气里裹着一层心疼与无奈: “哪里能说好,她日日过得满心烦躁,熬得实在辛苦。” 孟星芸闻言淡淡一笑,轻声附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也难怪,一个女人独自操持家里大小事务,心里免不了积攒许多烦闷委屈。” 张志云心中一动,觉得此刻正好同孟星芸好好说说姐姐这些年的苦楚,于是主动抬手指向街边往来的人群,开口转移话题: “星芸,你瞧瞧街上行人,是不是比往年多了不少。” 孟星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热闹的街道,不假思索地应声: “是啊,随处都能看见忙着采买物件的百姓。” 张志云望着那些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货物的中老年路人,有感而发。 “你看这些置办东西的大多是中年长辈,一个个神色舒展、喜气洋洋,恨不得把街上合意的物件全都搬回自家屋里。” 孟星芸轻轻点头,十分认同他的说法。 “确实是这样,我也有一模一样的感受。” “街上那些采买东西的人,不少捧着稳定国家工资,家底宽裕。其中有一部分,都是前些年平反归家的地主、右派分子。可我姐姐反倒像个闷头傻子,日日守在家中操持家务、下地耕耘,做不完的农活压在肩头,劳作之余也只能独自哼歌排解心事,我打心底替她觉得委屈。”张志云望着来往路人,语气里裹着满心心疼。 他话音还没落,身侧的孟星芸便侧过头,眼里浮起几分好奇,轻声追问: “你姐姐平日里都唱些什么曲子,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张志云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神秘的笑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常唱《妹妹找哥泪花流》。我姐姐脑子格外聪慧,当初只去看了一场电影《小花》,单单听一遍主题曲就能完整记下来,记性极好,整首歌词一字不差都能背住。” 孟星芸眉眼弯起柔和的笑意,轻声附和: “你姐姐本就心思灵透,天生爱唱歌,嗓子也清亮好听。” 张志云又压低声音,神秘地抿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悄悄补充: “她还会说洋话,就是旁人说的屙洋屎。” 孟星芸猛地抬眼,眼里满是错愕,茫然地看向张志云: “你说的这话我听不懂,什么屙洋屎。” 张志云瞧她一脸懵懂,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耐心解释。 “傻姑娘,这都不懂,屙洋屎就是外国话,她跟着旁人学会讲英语了。” “莫非是当年和那个被打成“反革命”的人相处相恋,才学来的这些。” 这话一字一句钻进张志云耳朵里,心底瞬间窜起一股火气,胸膛闷得发堵,可他转念一想,不愿扫了两人逛街的兴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意,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慢慢开口: “你看眼下世道,无数右派、从前被划为“反革命”的人全都得到平反喽啰,唯独我姐姐当年相好的那个人,还被困在牢狱里,半点释放的消息都没有。” 孟星芸听见这话,眼里满是诧异,连忙看向张志云发问: “义气老,这些右派、反革命平反的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前几日邻里高氏娘的跟我闲聊,说姐的亲妈给我姐姐介绍了一位平反归来的右派老师。”张志云如实答道。 孟星芸抬手轻轻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若有所思地询问: “原来是这样,那你姐姐答应这门亲事了吗?” 张志云神色平淡,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缓缓回话: “你觉得姐姐会应下吗?她若是真心想要再寻人家,早些年就离开了,哪里会苦苦熬到如今?” 孟星芸那双往日盛满温柔笑意的大眼睛,此刻骤然凝起两道冷光,锋芒直直朝着张志云压过去,气氛瞬间僵住。 “哎呀,何必动这么大火气,我不过随口问一句罢了。”孟星芸被张志云厉声责备,心头一窘,下意识垂下了脑袋,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你开口就说王煜生是“反革命”侵害犯,这话我听着实在刺耳,我忍了你许久。你这般说法,分明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张志云胸口憋着一股火气,语气沉沉地带着怒意开口: “他不单单是我伯伯的干儿子,更是我姐姐认定的丈夫!” “可他终究没有和你姐姐扯结婚证成婚,顶多只能算定亲的未婚夫。”孟星芸瞧见张志云满脸怒容,心里也泛起几分不服,微微撇着嘴小声反驳道。 “盼盼如今都满三岁了,这是实打实的事实。”张志云本还想接着同她争辩,可望着街头熙熙攘攘往来的路人,不愿两人当众争执惹人围观,只能硬生生压下胸中的闷气,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放缓了语气同她商量: “星芸,我眼下有件事,想托你搭把手帮个忙。” “究竟是什么事,你尽管说。”孟星芸见他缓和了神色,也收起了方才的别扭。 “你先答应我,我再把事情细细讲给你听。”张志云说着,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目光认真地望着她。 “好,我答应你,你只管说便是。”孟星芸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扯了扯身上白衣的衣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我定然尽力帮你办妥。”孟星芸抬眼,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态度十分诚恳。 “哎呀,你这般磨磨蹭蹭,倒像家里长辈唠家常一样,急得我心里发慌。”孟星芸等得久了,不由得生出几分急躁。 “我想请你出面,帮我姐姐开一份探望证明。”张志云终于道出了心中所求。 “若是单单开一张探望证明,她自己直接去大队部办理就可以了,不必特意托我呢。”孟星芸心知大队办事流程,轻声提点他。 “倘若她自己能顺顺利利开出证明,我又何必特意来求你呢。”张志云叹了口气,眼底藏着难言之隐。 “我实在想不通,不过是一张探视证明,大队为何要刻意为难你姐姐?再说,招娣姐要证明做那样?”孟星芸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有了这份证明,姐姐才能去监狱里面见一见那位被划为“反革命”的王煜生。”张志云话音落下,孟星芸听完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劝解张志云:“这是招娣姐姐的事,你焦急做那样?” “老表哎,你应当清楚你爹爹的性子,他脾气执拗刚烈,十头牛都拉不回他打定的主意。” “呵呵,干脆我出面帮你开这张探视证明,用我的名义去办,你看这个法子可行吗?” 孟星芸还暗自为自己想出的小聪明暗自欣喜,可张志云神色瞬间严肃下来,当即开口回绝: “不行!纸终究包不住火,这般弄虚作假,到头来既会连累你,也会害了我姐姐。” “唉,若是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姐姐只能熬到过年再寻机会去探望了。” 孟星芸闻言,脚步不自觉加快,打算顺着码头往前走。 “你先等一等,眼下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试着碰碰运气。”张志云连忙快步追上前,放柔了语调轻声同她商量,“你能不能答应我,夜里到我屋里来,我们慢慢斟酌文书该怎么写,好不好?” “我答应你。”孟星芸应答得干脆利落,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急切得难以按捺。 她心里恨不得立刻应下这件事,能帮张志云分担难处,于她而言便是自己的心事,这样一来,她便能多些和张志云相处相伴的机会。 此刻她心底早已认定,自己再也离不开眼前这个人了,满心期盼能早日与他相守成婚,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张志云跳上船,解开船链,站在船头,双手握住船蒿杆,用力一插,船离了岸,他放平蒿杆,两人并肩踏上停靠在岸边的机动船,船身轻轻离岸,船头微微一点,整艘船便如同一只浮在水面休憩的天鹅,悠悠顺着江流向前漂去。 船夫稳坐在船尾,双手平稳地摇动两把木桨,木桨起落如同飞鸟振翅,破开粼粼水波顺流而下。 张志云立在船舷边上,清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向船头,那船只好似挣脱束缚的野马,迎着层层浪涛稳稳向前驶去。 光阴在流水间悄然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缓缓笼罩整条江面。漆黑的夜空悬着一轮清亮皎洁的圆月,漫天星子如同打磨光亮的宝石,密密麻麻缀满天幕,月光清清浅浅倒映在宽阔的江面上。 船只缓缓靠上码头,张志云同船夫公伯一同稳住船身,将船上粗壮的铁链牢牢拴在岸边的石墩上。 他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船上的货物,转头看向即将独自离开的孟星芸,郑重叮嘱: “我交代你的事千万别忘了,你先回家等候,我把这批货物全部卸完就赶回去。”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忘记,吃过晚饭我就过去找你。”孟星芸应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顺着石阶往下走,身影很快融进夜色的黑影里。 孟星芸一路赶回家,推开门便看见母亲舒氏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指尖穿梭着针线。舒氏抬眼瞧见女儿回来,眉眼带笑开口询问。 “方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去大队那边转了一圈。”母亲舒氏长长舒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饭菜一直温在灶上锅里,赶紧坐下填填肚子。” 孟星芸连忙盛好饭菜,方才在外奔波许久,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捧着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舒氏看着女儿这副饥不择食的模样,忍不住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轻声打趣。 “闹你饿成这般模样,活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注:闹就是看和瞧的意思) “方才在街上碰见义气温和老伯,我们站着闲聊了好一阵子。” “确实是这样,中午我只匆匆扒了一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净,肚子早就饿透了。”孟星芸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苦笑回应母亲。 第131章 私盖公章办证明,却遭招娣拒绝 孟星芸独自踏在乡间蜿蜒的石板路上,抬眼望向头顶浓墨般的夜空,一弯残月悬在天际,淡淡的银辉铺洒在村落各处,薄薄一层云雾轻轻缠绕月身,这般清透的月色在平日里十分难得。整片村庄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屋舍隐在黑暗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打破深夜的寂静。她抬起手,指尖一下下轻轻叩响大队部的木门,朝着屋内轻声呼喊。 “爹。” “死丫头,这么晚了,找我有那样事?”孟学成踱步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话语里带着几分嗔怪。 “天都彻底黑透了,爹,您还没回家?”孟星芸目光从门缝里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开口询问。 于是她回想母亲说过的话:“你还不清楚你爹的性子?但凡天色擦黑,他从来不会安分待在家里,每日吃完晚饭,就跟长了飞毛腿似的四处闲逛游荡。”舒氏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低声回话。孟星芸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转身独自去往大队部敲门。 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孟学成放下手中伏案书写的毛笔,抬眼看向深夜到访的女儿。 “这么晚过来找我,是遇上什么要紧事了?” “爹,麻烦您帮我开一张探视证明。”孟星芸神情认真,恳切地说道。 “天色都这么晚了,这会儿开证明能派上什么用场?”孟学成满脸诧异,不解地追问。 “过两天,我就要动身前往县城一趟,开,开会。”孟星芸如实道出计划,心底不由得慌乱忐忑起来。 “那就,等两天再说吧,如今天色太晚,实在不方便。”孟学成摆了摆手,直接一口回绝了她的请求。 “我人都已经走到您跟前了,您就帮我开一张吧,免得我改天还要再多跑一趟冤枉路。”孟星芸不肯就此罢休,站在桌边苦苦央求。 孟学成终究心疼自家女儿执着的模样,不忍再拒绝,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空白信纸,握着钢笔沙沙地快速书写起来。短短片刻,一张探视证明便完整写好了。他起身拿出钥匙,打开存放公章的木盒,取出鲜红的印章稳稳盖在纸张落款处,又提笔补写好开具日期与自己的姓名,纸上落下一行清晰的红字:湘省麻阳县兰里公社锦江大队。写完便将纸张递到孟星芸手中: “拿好,早些回家歇息。” 孟星芸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证明,紧紧攥在掌心。 另一边,张田彩放学踏着暮色回到家中,进门先到灶屋将炖在锅里的猪肉料理妥当,又把家中鸡鸭全都关进围栏安置稳妥。刚喂完圈里生猪,她提着空泔水桶转身,恰好撞见路过门口的孟星芸,连忙抬手同她打招呼,随即转头朝着屋内高声喊话: “义气老和爹回来了没有?饭菜都已经炖好了,再放下去怕是早就凉透了。” “你先把碗盛满饭菜,让满和盼盼先吃饭,我们等他们回来再一同上桌。”张招娣坐在桌边,轻声回应。 “还要等?外头天都黑透了。”张田彩撇了撇嘴,迈步走出堂屋,随口念叨,“他们怕是早就饿坏了。” “你们只管先动筷子,不必特意等候我。”张志云肩上扛着白日下地干活的农具,从门外收工归来。 张田彩听见声音,立刻转身折返灶房,将一碟碟温热的饭菜整齐端上桌。 “爹和奶奶那边的饭菜送过去了吗?”张志云一边掬起清水洗脸,一边开口询问家中长辈:“哎,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今早出门前,你爹就动身往兰里街上喝寿酒出了,今日正好是亲家奶奶的寿辰,这点你也是知晓的。”老太太瘪着只剩几颗残牙的嘴,慢悠悠开口回话。 张志云听罢,连忙盛满满满一碗饭菜,搭配上各色小菜,亲自端到奶奶跟前。而孟星芸依旧留在大队部,同孟学成聊着开会无需证明、散会后便能直接返程的事宜。孟学成坐在大队办公木桌前,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上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缓缓开口。 “这场会议要整整开上三天,中途还得住上两晚才能回来。”孟星芸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微微撅着嘴抬眼望向他。 孟学成低头握着钢笔书写,纸上短短几行文字,字迹算不上工整漂亮,却也算规整清晰。 孟星芸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写证明,她刻意挑出纸张上字迹模糊不清的地方,拉着父亲撒娇,执意要求他重新誊写一张完整的证明。 孟学成素来疼惜自家宝贝女儿,不愿违逆她半分心意,便顺着她的要求重新写好证明。趁着父亲起身离开桌案的间隙,她飞快拿起公章稳稳盖在信纸落款处,随手把证明小心翼翼揣进自己的裤兜。此刻她的手心沁满一层薄汗,心脏砰砰不停跳动,心底交织着激动、慌张与重重忐忑。 “天色不早,我们一同回家吧。”孟学成转头看向女儿,温和开口说道。孟星芸乖乖跟在父亲身后,父女二人并肩往家中走去。 次日傍晚,孟星芸上完下午的课程,简单吃过晚饭便匆匆赶往张宽顺家中。彼时张志云还留在后山打理农活,迟迟没有归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招娣早已把一桌饭菜烹制妥当,正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盼盼吃饭。 见孟星芸进门,张招娣抬眼看向她,孟星芸立刻笑着走上前开口。 “招娣姐,你要的探视证明我已经帮你办下来了。” 话音落下,孟星芸当即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信纸,又从上衣口袋摸出钢笔,低头在信纸上慢慢书写,心底始终萦绕着几分拘束,整个人格外紧张不安。 “是哪种证明?拿过来让我看一看。”张招娣放下手中喂饭的碗筷,出声询问。 孟星芸从裤袋里抽出那张刚开好的证明,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慢慢递上前去。 “招娣姐,你先瞧瞧。” “这张证明根本派不上用场,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怎么能拿去办事。”张招娣看完纸上内容,急得原地直跺脚,转瞬又缓和语气招呼她,“来,坐下歇会儿,一起吃点饭菜。” 孟星芸情绪低落,淡淡开口回应。 “我早就吃过晚饭了。” 此时张志云、家中奶奶、张招娣还有张田彩一家人正围坐在饭桌旁用餐,孟星芸独自坐在一旁,自觉不便打扰一家人吃饭闲谈,便转身走进张志云的卧房,坐在桌边安静翻看书籍。 没过多久,张志云快速吃完碗里的饭菜,紧跟着迈步走进卧房。还坐在堂屋吃饭的张招娣与张田彩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各有几分思量。 “让你久等了,星芸,证明已经顺利开好了吗?”张志云面带笑意开口询问。 孟星芸立刻从自己的裤袋中将证明取出来,递到张志云手中。 “这是专属你的证明,纸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没法用来给姐姐办事。”张志云粗略扫了一眼纸上内容,又将证明递还给她。 “我可以仿照这张的格式,重新给招娣姐单独写一张。”孟星芸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又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空白信纸。 “我觉得这般做法不妥,你的字迹和姑父相差太多,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极易被人拆穿。”张志云认真劝解,道出其中隐患。 “你这么说,就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孟星芸语气失落,垂着脑袋低声说道。 “要不,你暂时把这张证明借给姐姐先用几日?”张志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我已经和招娣姐提过这件事,她坚决不同意。”孟星芸依旧垂着头,低声回话。 张志云见状,转身走出卧房,朝着堂屋高声呼喊。 “姐,你过来一趟,我有几句要紧话同你说。田田,好生照看盼盼,别让孩子乱跑。” 张招娣立刻把盼盼交到张田彩手中,快步走进屋内,满心愁苦地倾诉心中难处: “就算拿到孟星芸那张证明也派不上半点用场,我是五二年出生的,我同她整整相差七岁,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年岁悬殊极大,定然会怀疑这张证明是伪造出来的。更何况我手上只有王煜生的判决书,想要向上申诉、打官司,必须要有他往日寄来的书信当作关键凭证。”张招娣垂头丧气,情绪低落至极。 “姐,你提笔写一封信寄给王老师,让他把往日往来的书信全部寄回来,这件事便能寻到转机。”张志云耐心安抚,细细劝解。 “我连他在哪一处劳改农场都完全不清楚,一点头绪都没有。”张招娣语气满是无力与沮丧。 “以前他写给你的那些旧信件,拿出来让我仔细看一看。”于是,张志云接过姐姐递来的旧信封,低头反复翻看端详。 信里的文字十分简短,唯有收信地址写得详尽清晰,收信人姓名却并非张招娣本人,寄信人的地址也只草草标注了“内详”二字,张招娣说所有信件上都没有写明完整详细的寄信地址。 “真是急死人,这人做事处处给人出难题,这般找寻线索,无异于茫茫大海里捞针,根本无从下手。”张招娣紧紧皱起眉头,心急如焚,方寸大乱,一时间完全想不到可行的解决办法。 “姐,你先安安稳稳坐下,莫要焦躁烦心,把这些旧信都交给我细看一番。”张志云又接过一沓信封,反复细致地查看信封背面印着的八分邮票,邮票上清晰印着湖南长沙的邮戳。他心中瞬间有了清晰的头绪,神色宽慰地开口。 “姐,你瞧邮票上的邮戳日期,他是在长沙接受劳动改造。” “义气老,你心思这般聪慧细腻,这些细节我先前竟完全没有留意到。”张招娣惊喜地站起身,激动得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眶一热落下泪水,“我这就动身前往长沙寻找他。” “长沙城范围那么大,人海茫茫,你要去哪里找寻他?”一旁的孟星芸满心疑惑,出声发问。 “车到山前必有路,等我抵达长沙之后,沿路向当地的路人打听消息,总能寻到线索。”张招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随即转身离开堂屋,伸手抱起盼盼轻声吩咐。 “盼盼,我们上楼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阁楼之上,张招娣独自倚着窗边暗自垂泪,婉转哀伤的歌声从阁楼里悠悠飘出来,歌词句句藏着思念丈夫王煜生的愁绪。 孟星芸亲眼目睹张招娣这般伤心落寞的模样,和张志云先前向她描述的情形分毫不差,心底也跟着泛起酸涩,眼眶不由得发热泛红。 张志云从抽屉取出一本老旧现代歌曲集,拿出搁置一旁的木吉他,抬手轻轻拨动琴弦,弹起《小花》的主题曲。婉转绵长的曲调缓缓流淌,满是深沉温柔的情意,听得人忍不住回想从前种种旧事。 盛夏白日漫长又燥热,毒辣的日头整日炙烤着山野林地,可这般灼人的阳光,再也暖不透张招娣冰凉沉寂的心。她常常一个人静坐在山林树下许久,周遭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让她觉得麻木无感。从前那个心思活络、做事有主见、拥有领头魄力的干练妇人早已不复存在,往日那些光鲜利落、受人敬重的模样,全都成了尘封的过往云烟。如今她只觉得从前日夜操劳奔波的一切都毫无价值,落得一身清贫无依靠,手里再也没有半点话语权,再也没有力气像从前那般咬牙吃苦、下地劳作。她时常回头回想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心中满是惋惜与怅然,但为了王煜生,她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心血,如今心中唯一的期盼,就是能早日等到他平安归家。思虑过后,她动手将柴捆一一捆扎整齐,赶着五头黄牛慢慢往山下走去。 她还清晰记得短暂拥有欢喜的那一日。那天昔日同窗把王煜生寄来的信件交到她手上,来人带着笑意,轻声同她说话。 “招娣,这是王老师托我转交给你的信。” 话音落下,她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在她心底,一封书信承载的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可等她拆开信纸读完里面的文字,看见信里写着对方已然放下过往、与她划清界限,她再也看不下去半个字,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珍珠似的泪珠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滚落,她低下头,用袖口细细擦拭眼角,泪水却止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浸透身上粗糙的粗布衣衫,衣料印出一片片深浅交错的湿痕,如同淋过一场冰冷刺骨的急雨。她微微收紧发酸发胀的腰腹,紧紧蹙起眉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委屈与愁苦。 撕心裂肺的苦楚瞬间填满她的胸口,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默念着王煜生的名字,心中暗暗发誓,就算他要在牢里待上七八十年漫长岁月,她也会安安稳稳守在家里,一心一意等他归来。 张招娣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把村里农业双抢的农活全部忙完,就立刻动身去往长沙。她动手整理起王煜生留下来的全部物件,这只旧皮箱是张志云先前特意帮她取回的。她缓缓打开皮箱,翻出王煜生保存完好的大学毕业证,还有他家的全家福旧照片。四年以来,她始终不敢触碰这些承载回忆的东西,生怕触景生情,直到此刻,她才满心懊悔,恨自己没有早点打开翻看,也好早些知晓他家中的过往经历。从前他偶尔零碎提起家里的琐事,她只模糊记着一星半点,从来没能真切体会他孤身一人的难处。 她辗转找到当年在县一中就读的学校,遇见高校长。 “我不认识你,你从前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吗?”高校长瞧见陌生的她,十分好奇地开口询问。 “没错,我是七O年毕业的高中生,分在四十四班。当年遇上文风暴乱,我没能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王煜生是我的班主任,教过我整整一年的功课,他入狱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这所学校。”张招娣耐着性子,慢慢同他解释前因后果。 “我翻遍了咱们那一届所有的花名册,来来回回仔细找了个遍,始终没能找到当年完整的学生名册。”高校长面露无奈,低声说道: “请问,你要证明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回你本大队去开具呀。” “村里大队那边不肯给我开具证明,我才特地来这里麻烦您一趟。”张招娣心中焦急,连忙回应:“高校长,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说起王煜生,我还是十多年前见过他一次,我手里还留着一封当初没能寄出去的信件,他如今怎么样了?”高校长身子微微向前倾,下意识伸手翻找抽屉里的旧物。 “他被扣上“强奸罪”的罪名,被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张招娣话音刚落,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当即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这件事我怎么从未听说,他侵犯的是谁?”高校长满脸震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既然是这样,你还要专程过来为他翻案申诉吗?”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二人是两相情愿相守相处,这怎么能算作?” 第132章 一纸探监证,两段儿女情 第一节:张招娣终于开到探监证明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怪我到处找他,都见不到人影,我还以为他回上海了。”高校长叹息着说道,人的一生如梦幻泡影,留不住逝去的青春,回不到从前。“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年在大院广众之下,抱着他头的那个女生。” “是的。”张招娣点了点头:“没想到当年那件事,竟然让他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让他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哪里,他应该为有你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高校长微笑着,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脸上有微微胡茬,皮肤黝黑,应该是经过岁月的洗磨,他的指尖微微的黑,好像是被烟熏过一样,能看得出来,他长年抽烟。他的背梁很直,汗浸湿了他的衬衫。 “后来他下放到我锦江村中当老师。”张招娣又停止了一会儿,说:“我们没有合法婚姻,也就是没有扯结婚证,就在一起却被恨我们俩的人孟致虎捉住,他被抓去,以性侵罪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说来说去,我麻烦你开证明,就是要到长沙监狱去探望他。”张招娣泣不成声。 高校长听了招娣的诉说,七尺男儿竟然潸然泪下。他用印泥颤抖的手,递给王煜生的一封上海来信,说:对不起,我没有早点把这封信给你。” 张招娣接住这封迟来的信,当着高校长的面,说:“这是十年前的信,我当着你的面把信撕开了,看看是些什么内容。啊!”突然,张招娣惊呼了一声,说:“王煜生的父亲冤死在监狱里,姐姐自尽了。” 王煜生曾经寄了一封信,让高校长转给张招娣。 “我是在地上捡到的信,一直都没有找到他本人。我当时的处境也很狼狈。这文革十年,不知害了多少人啊,我现在只有孤单一人。”高校长掏出手帕擦着眼泪说道。 “是啊,当时,王煜生接到上海的电报,请他速回,他逃跑时,被抓去马脚山劳改修电站,为救一名少年左脚致残……。” 听完张招娣完整的来龙去脉,高校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在空白信笺上书写起证明文书。写完之后,他又逐字逐句通读检查了一遍,确认内容通顺无误,才拿出公章,小心翼翼地按压在纸面落款处。他将纸张轻轻递到张招娣手中,语气温和地叮嘱。 “等你见到王煜生老师,务必替我向他捎去一句问候。” 张招娣双手稳稳接过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明,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布口袋里。她想起母亲从前时常挂在嘴边劝人的老话,心底默默默念。 “人活一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心存善念,往后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好归宿,好心有好报啊!” 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楚,强装出一副平静从容的模样,一步步走出学校大门。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作家米切尔笔下那句动人的话语,于世间万千路人而言,你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对于心心念念牵挂你的那一个人,你便是他完整的整片天地。 张招娣心中清楚所有世事人情,她常常暗自怨恨自己生来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肠,眼里容不下半分虚假与污浊。可这世间本就混杂着数不清的阴暗私心,藏着数不尽的是非罪责,这般现实每每都让她满心煎熬,日夜难安。 时光安静流淌,细碎的倒影轻轻落在锦江水面,漾开一片温柔的寒凉。枝头黄叶随风簌簌飘落,秋意便这般悄无声息笼罩整片山野。一片片枯黄的叶子从眼前缓缓飘飞,清冷萧瑟的景致处处都衬着张招娣心底化不开的悲伤。可纵使满心愁绪,奔流不息的锦江,依旧保留着独属于它的秀美风光。 第二节,两老表生米煮成熟饭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正式审议通过全新的《婚姻法》。律法第一章第六条清晰写明相关规定,直系血亲以及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严格禁止缔结婚约,这条法规自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起正式落地执行。 在偏远闭塞的西部深山之中,当地不少村落长久保留着近亲通婚的旧习俗,村民们觉得近亲成家能稳固宗族关系,算得上亲上加亲。可若是超出五户之外的同姓远亲走到一处,却会被乡里人指指点点。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这般结合便是违背人伦的乱伦,是有伤家风德行的丑事,一旦有人触犯规矩,便会迎来十分严苛的惩处。 早在解放前,这片村落就曾发生过一桩令人唏嘘的悲剧。村民张大满与小花本是同姓同族的兄妹,二人互生情愫,私下定下相守的心意。这件事很快被宗族长辈察觉,族中众人认定这是败坏门风的乱伦私情,将两人驱赶至后山深处,最后由村里的安保保卫队开枪处置,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遗体草草丢弃在荒山野岭之中。 村里还出过另一桩同姓青年相恋的旧事。名叫大根与满莲的一对青年男女,趁着夜色躲在牛栏之中私会,被巡逻的村民当场撞破。族长听闻此事之后,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当即吩咐安保队两名身形魁梧的壮汉,将这一对年轻男女身上的衣衫尽数褪去,押到堂屋石台之上罚跪示众,任由全村人围观指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事情处置完毕,男子被发配做纤夫,日日去往河滩之上拉纤谋生。女子的遭遇更为凄惨,族人寻来一艘小木船,在她脖颈处系上沉重的石磨,让她浑身赤裸、长发散乱地站在船头。清冷寒凉的月色笼罩四野,她止不住浑身发抖,木船一路划行,直奔几十里外水流幽深的河湾深处。 负责执行族规的壮汉踩着粗布鞋,鞋底重重碾过女子白皙单薄的脊背,脸上露出凶狠戏谑的狞笑。族长站在一旁,面色阴沉难看,咬牙切齿地斥责女子。 “你这般不知廉耻,丢尽宗族先辈的脸面,千错万错全都是你的过错。” 两名壮汉一齐上前动手,一人牢牢攥住女子双脚,一人托住她的头部,齐声高声倒数。 “一,二,三。” 话音落下,女子连同颈间的石磨一同被抛进河水之中,河面瞬间掀起大片汹涌的水花,转瞬便归于平静。 解放之后的六十年代初期,这座村落里又上演了一桩相似的悲剧。张家一户家境殷实的富农女儿生得容貌出众,身形高挑匀称,身段饱满柔和,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乌黑油亮的粗长麻花辫随着走动,在腰侧轻轻晃动。 她与同姓三房的青年张大方自幼相识,既是同窗同学,也是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安稳美好的年岁里,二人暗生情愫,私下相守相伴。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姑娘怀有身孕,这件事终究没能瞒住,被她的母亲察觉。 母亲当即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腰腹,一边落泪一边痛心斥责。 “你这不懂自重的姑娘,同姓宗亲本就不能结亲,这是祖上代代传下的规矩。” 说罢,母亲拉着她跪在供奉先祖的牌位跟前,含泪给出两条路让她抉择。 “如今你做出这般辱没家门的事,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出路。第一条,我即刻寻来石磨,同你一同沉进潭底河水中向先祖赔罪。第二条,立刻打掉腹中孩子,重新寻一户不相干的人家出嫁。” 姑娘心底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可她心里清楚,如今早已是新中国,旧时沉潭的残酷刑罚早已不复存在。若是她真的寻了短见,人民政府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年迈的父母。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强忍身体撕裂般的剧痛,选择这条保全性命的出路。她含泪喝下母亲备好的草药,药水里还掺了朱砂。才刚过一个时辰,剧痛便席卷全身,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滚落,如同大雨倾盆。腹中绞痛让她死死咬紧牙关,浑身大汗浸透衣衫,身下一片狼藉。整整三天三夜,她在床榻上辗转挣扎,最终腹中胎儿还是脱离了身体。 后来她听从家里安排改嫁,嫁到邻村一户段姓人家,成了张宽顺邻居段家的儿媳。每当自家女儿和同窗伙伴一同读书玩耍,要是遇上旁人欺负,她总会温柔安抚孩子,轻声开口。 “我曾经有个比我年长一岁的哥哥,若是他还好好活着,旁人谁也不敢随便欺辱我们,我大哥定会护着我们不受半点委屈。” 张招娣每次听闻这番话,只会在无人之处悄悄暗自叹息,心底默默感慨。这个姑娘还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位身陷牢狱、不见天日的心上人。 这人世间世事百态无奇不有,无论身处哪一段岁月、何种乡土环境,总会发生许多令人唏嘘、古怪离奇的往事。 国家推出全新婚姻法的根本初衷,是为规避近亲通婚造成的人种退化问题,同时管控人口增长速度,推行少生优生的生育宣传工作。新婚知晓张志云与孟星芸彼此心生爱慕,便心急火燎赶过来劝说张志云。 “老弟,如今新婚姻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近亲之间万万不可缔结姻缘,千万不能糊涂行事。” “你总爱凭空揣测旁人的心思。”张志云睁着一双明亮大眼,轻声安抚身边的妻子,“家里饭菜还没生火,到处都冷清清的,我这就去生火做饭。” 张志云搬来两条长凳,坐在自家堂屋桌边,今日他是特意过来给自己庆贺生辰。 “你瞧这张九月十八日刊发的人民日报。”段小莲立刻从绿色布包里抽出报纸,递到丈夫张志云手中。 “今天刚好是你的生辰,特意拿报纸给你解解闷。”张志云淡淡扫了一眼妻子,语气里藏着几分低落,兴致不高。 “大丈夫重情重义,千金也换不来一身坦荡风骨。我们本就是学医出身,年纪尚轻,心生爱慕相互倾心本是人之常情,不必过度拘束。” “婚姻自有婚姻的规矩,律法条文上面早已写得明明白白。”段小莲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道理完整说完,张志云心头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高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不过是个妇女主任,凡事何必这般较真。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本就繁多,咱们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近亲成婚,平日里安稳过日子,也从未闹出什么出格的事端。” “我并非是说旁人的私事,我讲的是国家律法明文定下的规矩。”段小莲见他动了怒气,说话的语气不由得拘谨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做人贵在一身坦荡义气,不必听你嫂子说这些条条框框的闲话,女子眼界终究有限,看不透长远事理。趁着新婚姻法还没有正式落地推行,你和孟星芸尽早把婚事定下来。”张志云借着几分酒意,面色泛红,语气十分执拗。段小莲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只能轻轻点头,暂且顺着他的意思表示认同。 隔日,孟学成坐在堂屋桌边抽着旱烟,孟星芸快步走到父亲跟前,轻声开口央求。 “爹,麻烦您在我和志云的结婚申请报告上面签个名字吧。” “怎么一心只想着成婚?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心备考,参加升学考试才是正事。”孟学成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开口劝解女儿。 “成婚和考试本就互不冲突,就算我成了家,照样能够安心参加考试。民办学校的老师也说了,婚姻并不会限制求学的道路。”孟星芸态度坚定,不肯松口。 “这件事暂且往后搁置一段时间再说吧。”孟学成说完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杆,起身整理衣衫,“我还有些外头的琐事要处理,先出门一趟。” “星芸,你没有看过人民日报刊登的新闻吗,全新的婚姻法已经颁布,律法明确禁止近亲之间缔结婚约。”舒氏看见丈夫走了说道:“你爹,昨晚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说近亲不能结婚!” “娘,我和义气老是很相爱的,我们一定要结婚!”孟星芸果断地说。 “妹崽,我也希望你们结婚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样心痛你们。”舒氏放下碗筷,说:“要不,你和志云立刻到公社去办证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你爹再反对也没有用了。” “那也得要爹爹签字才行。”孟星芸说。 “哎呀,赶快到公社去把手续办了,莫用等那‘叫鸡公’签字。让我去找你致虎大打张证明就可以了……”舒氏惊慌地说。 舒氏不能眼睁睁看到政府的那把刀,把女儿和侄儿的婚姻一刀切,她要扞卫他们子女的爱情。千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苦楝树叶在风中摇晃着,突然,一片叶子一不留神,就被风吹得脱离了大树的怀抱,在空中静静地盘旋着,在风中轻轻地飘动。 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东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地奔跑。曾经生机勃勃的小草也变得枯黄了,同花儿一起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这天,天麻麻亮,张志云领孟星芸,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兰里人民公社,买了一包烟和一包水果糖,来到了公社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都还没有上班,他们坐在那长板凳上聊着天,又说又笑,眉飞色舞。 上班时间到了,门已打开,上班人急冲冲地冲了进去。 第133章 一纸婚证,千里陈树会被乡里乡亲说闲话 “你们这么早就过来办结婚手续,看得出来是急着成家了。”窗口的男工作人员约莫五十岁,额头爬满深深的皱纹,两鬓夹杂着银白的发丝,眉毛与胡须都不复往日鲜亮。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地开口说话。 张志云立刻递上一支烟,又把一包水果糖推到对方面前,腼腆地开口。 “李干事,今天,辛苦您了。” 李干事做事细致周全,将桌上的文件、证明逐一核对清楚,他扶了扶眼镜,端正地望着眼前一对般配的年轻人,由衷感慨。 “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这是我从业以来见过样貌最登对的情侣,你们二人十分相配。” 听完李干事这番夸赞,两人脸颊齐齐涨得通红,心头滚烫,满是羞怯。 二人满心欢喜,一同走到五一饭店,点了两碗酸辣肥肠米粉。他们面对面坐着,张志云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女子纤细柔软的手指,满眼笑意静静望着她。随后他起身坐到女子身侧,笑着抬手,轻轻抚过她垂落的两条麻花辫。正在炒制米粉的胖师傅抬眼朝他们望了一眼,张志云像块烧红的烙铁,慌忙松开了手。 夜色尚浅,张志云来了兴致,取来二胡拉奏曲子。孟星芸坐在床边,完完全全沉浸在扑面而来的幸福里,心头甜意翻涌,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被二人之间温热亲昵的氛围烘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含笑望着身旁的张志云,顺势倚靠在床沿,安安静静听他拉琴。心底翻涌着兴奋与悸动,如同决堤的春水,浩浩荡荡从胸口倾泻而出。往日里斯文克制的模样,早已被这份满溢的爱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琴声骤然停下,他望着身边的姑娘,笑得眉眼舒展,像一枚熟透的柿子。他轻轻挪到她身侧,忽然俯身低头,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上她温润的脸颊。他浅浅笑了一声,又微微挪开身子,柔声开口。 “你累了,早点回房歇息吧。” 孟星芸立刻站起身,望着他说道:“你送我吧,我现在和你是合法夫妻了,你该明白的。” 现实总有许多无奈,往往你倾心去爱的人并不喜欢你,满心爱慕你的人,你又难以动心。但无论如何,心中坚信爱情存在的信念不能动摇,要始终相信终有一天,那个契合的人会踏着七彩彩云来到你的生命里,而你要做的,就是在相遇的那一刻牢牢抓住这份缘分。 “我不回去了,今天奔波了一整天,浑身都疲惫不堪,只想安安稳稳留在这里。”孟星芸羞怯地扭了一下纤细的腰肢,莞尔一笑。 张志云半点没有嫌弃她,反倒温柔地笑着看向她,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他轻轻扶着她靠在床边,抬手摩挲她秀气的脸蛋,指尖从脸颊缓缓抚到脖颈,又慢慢落在她丰腴的腰腹。她肩头温热柔软,带着丝丝暖意,就像刚出锅的包子一般温润。 孟星芸十分贪恋他这般温柔的抚摸,静静享受专属于二人的温存时刻。她已是明媒正娶、合法相守的妻子,嘴上虽说想要推开,身体却绵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任由他温柔相拥。她心底燃着一团滚烫的火苗,呼吸微微乱了。少年独有的炽热情愫翻涌上来,他粗重地喘着气,将她整个人温柔圈在怀里,轻柔的动作慢慢变得深沉。她轻轻“啊”了一声,浑身软软地瘫靠在他身上。 他松开相贴的唇,侧身躺在她身旁,轻轻放下方才抚着她脸颊的手,缓了气息轻声开口。 “从明天起,我们就在这里开火吃饭,踏踏实实安稳过日子。” “那婚礼怎么办,我们还没有办婚嫁宴席。”孟星芸羞怯地小声说道。 “我母亲三年孝期还没满,这时候大办婚礼不合礼数,会被乡里乡亲说闲话。”张志云轻声解释,“反正我们已经领了证,是受法律认可的夫妻,先这样安稳相伴就很好。” “你刚才讲的什么?”她还沉浸在极致的幸福里,根本没有听清他话语里的顾忌。 张志云屋里的家具,早在李氏娘在世的时候就早早置办妥当。原本是留给他姐姐张招娣出嫁的嫁妆,没想到如今,全都派上了用场。深红的漆木家具油光锃亮,床正面雕刻着双龙戏珠、双凤环绕的纹样,线条灵动鲜活。这些都是本地老木匠亲手打造出来的,衣柜与梳妆台都擦拭得崭新光亮。 窗外雷雨交错,闪电时不时划破暗沉的天色。张志云与孟星芸坦然地依偎在一起,这份炙热纯粹的情意,裹挟着满心温柔与悸动,在二人之间缓缓蔓延。孟星芸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底被甜蜜填满,仿佛整个人跌进一片柔软的云絮里,飘飘荡荡,沉醉不已。 窗外雷雨依旧,电光忽明忽暗,少年少女绵长的缱绻情意,在夜色里温柔绵长,久久不散。 孟星芸只觉得浑身暖意翻涌,心底被甜蜜填满,仿佛整个人被揉进一片柔软的云海,飘飘然的,沉醉不已。 张志云缓缓抚上她的肩头,脸颊缓缓凑近,鼻尖轻轻相抵,彼此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孟星芸胸口微微发烫,下意识抬起头回应他,浑身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托住她的脚踝,温柔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孟星芸心头猛地一颤,慌乱、羞怯,又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期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星芸,别这样。”她慌乱地开口,心底默默想着,自己如今已经属于他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曾停歇。 孟星芸躺在他怀里,耳边响起他平稳清晰的呼吸声。 下雪了,苦楝树的叶子早已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桠覆满皑皑白雪,格外耀眼,大地一片素白。 张招娣把从前预备出嫁的湘绣被褥搬了出来,铺到弟弟的床上。看着孟星芸堂堂正正嫁进张家,她心中像放下千斤重担一般轻快。如今弟弟已成家,冷清的家里终于又充满烟火气息。她既为弟弟觅得良缘而欣慰,也庆幸自己还能守在娘家身旁。这般光景,让她越发惦念王煜生,这份思念一日比一日浓烈。 她将所有证件、书信整理妥当,收进绿布包里。她舍不得自己一头乌黑长发,便握着锋利剪刀咔嚓一声,一缕青丝缓缓落下。她依依不舍地把那长发卖了五元钱。等她打理好短发,看向镜中夜色里素净的脸庞,一笑之间,往日风华依旧,眉眼间依旧光彩动人。好不容易安顿好家中琐事,她怀揣心事,满面温柔地前往县城汽车站。车站人来人往,她买好车票登上客车。车窗外雪花纷飞,像千万只蝴蝶扑向窗玻璃,在玻璃上调皮地蹭一蹭,又翩跹飞向远方。 张招娣抱着熟睡的儿子盼盼走出站台,站在出口四处张望。望着城里车水马龙的迷人夜景,看着璀璨明亮的万家灯火,她情不自禁踮起脚尖,向路人打听去往监狱的路线。多次打听后才得知,前往监狱的公交车早已停运。失望的情绪如同巨浪瞬间将她席卷,窘迫与自卑在心底交织缠绕,她只能在漆黑夜里小心翼翼向前行走。 她顶着凛冽寒风,背上驮着儿子,徒步走了二十多公里路,终于抵达省城监狱。 她的脸颊冻得发紫,还带着刺痛。纵然天寒地冻,可奔赴相见的满心欢喜,早已盖过了所有严寒。 她始终坚信,任凭风雪酷寒、冬日漫长,都阻拦不住这份温暖的重逢。 几缕残阳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残破的泥墙之上掀不起半点涟漪。这间牢房坐落在偏僻角落,低矮狭小,处处压抑沉闷,是整座监狱里无人问津的偏僻囚室。 牢房外,又响起平日里惯有的喧哗吼叫。杂乱声响传入耳中,指引着王煜生慢慢挪步,走回自己的牢房。他坐在脏乱不堪的床板上,专心致志地提笔作画。 “王煜生,今天不用出工,跟我过来。”狱警猛地高声喊话,惊得他浑身一颤。他慌忙抬起头,一言不发,只面带茫然地望向牢门外。 “今天你的妻子前来探监,做好准备。”狱警严肃交代完毕,转身径直离开。 “我的天,我哪里来的妻子?”他在牢房里来回踱步,低声自言自语,心底满是忐忑不安,生怕是有人蓄意陷害,让自己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这天天气格外严寒,天地间裹着一层白茫茫的霜。电线表面凝结了冰珠,河水也冻住不再流动,唯有远处烟囱,升腾起热腾腾的烟火。 刚过八点,监狱长走进昏暗腥臭的男监房,身后跟着两名精神抖擞、神情严肃的解放军战士。战士腰间系着深色皮带,皮带上挂着装满子弹的手枪,肩头扛着长枪,一左一右押着王煜生,径直走向探监室门口。狱警当即哐当一声,打开铁锁。 一扇乌黑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比走廊里更加刺鼻的霉臭气息扑面而来,监狱长高声传唤。 “王煜生,进来。”监狱长高声喊道,说完便关上铁门,落上锁扣。 探监室相较牢房还算整洁干净,各类混杂的臭味从外面的泥土地面飘涌进来,整条监狱走廊都弥漫着呛人作呕的污浊空气。 监狱长身后跟着两名面容严肃的解放军,二人神采奕奕,身着规整军装,腰间系着深色皮带,皮带上配有装满子弹的手枪,肩头各扛一支长枪。两人一左一右押着王煜生,一路走到探监室门口,狱警当即哐当一声打开铁锁。 一扇厚重铁制房门被推开,一股比走廊里更为刺鼻的腥臊浊气扑面而来。 监狱长拉长声音高声喊道: “王煜生,进来。” 话音落下,他立刻关上铁门,落实锁扣。 探监室内相比牢房要干净不少,可野外的腥臭味依旧顺着门缝飘进监狱。整条走廊到处弥漫着令人反胃的污浊气息,再加上牢房滋生的细菌、排泄物、酒水与霉斑混合的怪味,任何人踏入此地,都会呛得反胃作呕。狱警们早已常年适应这般恶劣环境,可外来访客刚一进门,依旧免不了心生不适。 第134章 铁窗相逢诉衷肠 张招娣抱着儿子盼盼,一步步走进监狱大厅,安静坐在探监室外的窗口边。她一路长途跋涉,风雪赶路二十多公里,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乏力,手臂紧紧搂着怀里熟睡又懵懂的孩子,生怕自己体力不支,当场晕厥过去。 寂静的通道深处,渐渐传来男人走动的声响,铁链拖地发出一阵阵哐当沉重的撞击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王煜生,走快点,听见没有!你们只有三十分钟的见面会谈时间。”监狱长严肃的呵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三分钟后,一道高挑单薄的身影缓缓走来。王煜生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一步步走进探监室,乖乖在窗口旁落座。他头发略显凌乱,脸颊清瘦凹陷,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丝毫不见颓废。那双常年戴着镣铐的手,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不见半点污浊。 他缓缓抬头,望向探视窗口,静静等候见面。监狱长推开带铁栅栏的小窗,窗外那个剪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小男孩的瘦弱女人,完完整整映入他的眼帘。 看清那张饱经风霜、憔悴苍白的脸庞,王煜生心口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他嗓音发颤,低低轻唤出声。 “招娣,招娣。” 张招娣立刻应声,温柔笑着俯身,抓起怀里盼盼的小手伸向窗口,轻声温柔哄着孩子。喊道: “盼盼,快,快叫爸爸,喊爸爸。” 盼盼看着对面陌生的面孔,看着冰冷的铁窗和手铐,瞬间怯了胆子,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迅速缩回小手,紧紧埋进张招娣的怀里,怎么也不肯抬头。 “是啊,你受惊了吧,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吧,这就是哲学里讲的,内因受外因的影响,起了化学反应。”张招娣淡淡一笑,哽咽着回答,低头柔声劝导怀里的孩子:“盼盼,快叫爸爸。你在家日日夜夜都念叨爸爸,如今真的见到爸爸了,怎么反倒不敢开口了呢?” 任凭她怎么温柔引导,盼盼始终怯生生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眼望向铁窗对面的父亲。 王煜生温柔开口安抚道: “孩子不肯叫,不必勉强他。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初次相见自然生疏。往后多见几次,慢慢就亲近了。” 短短几句话,温柔熨帖,驱散了牢狱里常年的冰冷压抑。这一刻,昏暗沉闷的监牢,竟也透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张招娣强忍眼底打转的泪水,隔着铁窗紧紧握住他戴着手铐的双手,嗓音带着无尽的忐忑与不舍。 “煜生,我不知道我们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这样相见。” 王煜生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她粗糙干裂的掌心,眼神温柔又坚定: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这一路风雪奔波,真的委屈你了。” 张招娣眼神坚定,语气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 “煜生,你一定要帮我写好申诉材料寄出来。我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一定要为你洗刷所有冤屈。” 说完,她苦涩一笑,轻声坦言自己的难处: “我只是个高中生,文化不高,这些申诉文书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动笔。” “放心,我来写,写好就寄给你。”王煜生郑重应下。 探视时间所剩无几,张招娣再次抱起盼盼,拉着孩子的小手伸向窗口。 “盼盼,快喊爸爸,跟爸爸说说话。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盼盼鼓起小小的勇气,探出稚嫩的小脑袋,细若蚊蝇地唤了一声。 “爸爸。” 一声软糯的呼唤落下,王煜生瞬间红了眼眶,满心酸涩又滚烫的欢喜,破涕微笑应声。 “哎,我的好孩子。” 他小心翼翼摩挲着孩子稚嫩的小手,低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掌心,抬手温柔揉了揉盼盼圆润的脸蛋,哽咽着叮嘱: “乖宝贝,在家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时间到!” 监狱长一声厉声宣告,哐嚓一声脆响,探视小铁窗瞬间紧紧锁死。 张招娣紧紧抱着怀里的盼盼,怔怔盯着紧闭的窗口,久久伫立不动,满心不舍与心酸。 王煜生缓缓起身,目光死死追着母子二人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才跟着狱警转身离开。 一行人穿过阴冷潮湿、昏暗泥泞的长长通道,两侧牢房无数双眼睛纷纷探出头来打量。众人一路前行,最终走回冰冷冷清的男监房。 牢房里,一名新来的犯人木讷呆坐在床沿。他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蒙冤入狱,长相粗陋,满脸麻子,神色阴郁。 厚重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进去!” 王煜生踏入牢房,看着同监的新犯人,低声自嘲念叨两句,随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判决书,默默看着纸面,低声轻笑。 新来的犯人狠狠斜睨他一眼,冷声呵斥。 “你发神经吗。” 不多时,监狱长再次折返,推开铁门高声喊话: “王煜生,这是你爱人带给你的东西。” 王煜生快步走到门边,双手郑重接过狱警递来的蓝色布包,坐到床边轻轻抚摸包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狱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作“有爱人的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感动,像饮尽醇厚老酒,又像满口含着蜜糖,甜暖浸透四肢百骸。他轻轻哼起《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小调,满心感慨。 “老天终究没有亏待我,让我此生有爱人,有孩子。” 他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件棕褐色羊毛衣,针脚细密,花纹精致,做工格外用心。 他指尖抚过细密针脚,眼底泛起湿热。自言自语: “辛苦招娣了,不知熬过多少个深夜,一针一线为我织成这件衣裳。”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探监的画面,想起她风雪赶路、粗糙干裂的双手,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滑落,喉咙阵阵发哽。他攥紧冰冷的铁镣,拼命压制心底翻涌的悲恸。 他从未敢奢望,身陷牢狱的自己,还能等到她踏雪千里、携子赴约。半生风雨,半生苦难,所有心酸与甜暖交织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他一遍遍回想前尘往事,满心悔恨。若不是当年种种变故,她本该安稳度日,不必跟着自己受尽世间苦楚。 如今的张招娣,满脸风霜,面色苍白,双手粗糙皲裂,嘴唇干裂起皮,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女。她历经沧桑,饱尝苦难,是陪他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挚爱妻子。 他缓缓展开招娣写给他的家书,一字一句,用心品读。 煜生: 没想到世事因缘辗转,我们竟有了今日的牵绊。看到十年前寄往你家中的旧信,我心中万般苦楚。是我连累了你,是我亏欠了你。 逝去的岁月再也无法追回,可我真切拥有过这份纯粹真挚的爱情。它和亲情不同,和世俗凑合的婚姻更不同。正因这份深情,我们相知相守,开花结果,有了属于我们的孩子。 读完你的信,我才知晓你家中遭遇惊天劫难。你父亲含冤离世,姐姐不堪诬告与流言重压,不肯与家人划清界限,最终撞墙自尽。 你仅仅因为年少相恋、真心相待,就被强加罪名,判处十八年牢狱。我始终不信,真心相爱从来不是罪过。男女爱慕本是人之天性,是世间常理。 盼盼的到来,就是最好的见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始终坚信,公道自在人心。你的沉冤一定会得到平反昭雪,无罪归来。 只有你彻底平反昭雪,洗清所有冤屈,才能重回岗位、重回故土,才能为逝去的父亲、含冤的姐姐讨回迟来的公道。 我学识浅薄,言辞粗陋,心中万千话语,尽数写于此页。千言万语,只愿你平安、愿你清白。余下心意,来日再叙。 ——招娣 王煜生读完整封家书,心中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他日夜期盼挣脱高墙枷锁,重见天光。 八十年代初期,长沙各大监狱均开设劳改作坊,专门生产洋火,也就是火柴。那个年代没有普及打火机,乡下百姓生火做饭、点灯点烟,全部依赖火柴,市面需求量极大。 他所在的劳改队,常年生产火柴。这些年他踏实改造,日日将成箱的火柴码放得整整齐齐,认真清扫厂区每一寸地面。可火柴车间常年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空间密闭压抑,常年让人胸闷气短,难以喘息。 他日日咬牙坚持,熬过漫长苦寒刑期,心中始终怀揣唯一的期盼。 他静静望着窗外昏暗的天光,心底默念,终有一日,自己必将洗清冤屈,走出牢笼,回到妻儿身边,好好弥补所有亏欠。 第135章 新法禁止近亲婚配,父亲阻止苦劝赶考 张志云和孟星芸在新婚姻法实施前,就早早办好了结婚登记手续。他们庆幸自己赶上政策,沾沾自喜,如痴如醉地沉浸在情意之中,全然不顾家人的反对。 张志云和孟星芸以合法夫妻的名义,每到夜里,便偷偷相守在一起。 “好一对神仙情侣,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模样最漂亮的一对,你们很般配啊。”干事说出这番话时,说得他们两人脸颊涨得通红,浑身发烫。 孟星芸回到家中,便装出认真看书的模样。她父亲孟学成看见她,慈爱地叮嘱:“看书莫要太过劳神了,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呢。” “爹,晓得了。”孟星芸忍不住扑哧一笑,她顺手把报纸搁在桌上。 “星芸,过来,坐这儿好好看看这张《人民日报》。”孟学成拿起报刊递到她面前。 孟星芸瞥了一眼,立刻看懂了父亲的心思。一知半解的父亲,又想借机说教。她早已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走到父亲跟前,淡淡一笑,转头便要离开。 “好好看看这张新闻报纸。”孟学成顿时动了火气,伸手指着桌子厉声呵斥。 孟星芸不予理睬,转头去往学校住宿,便匆匆地离开了。 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看见女儿从外面回来,瞧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他把那张《人民日报》递给女儿,目光带着一丝慈祥,又说道:“你莫是又熬夜了?看书莫要太劳神,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再考。” “我莫有熬夜。” “从今儿起,你莫许再跟那义气来往了。”孟学成突然板下脸,下了死命令。 “为那样?凭什么?”孟星芸惊讶地问道,手中的杯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脚步凌乱后退,甚至被自己的脚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地。 “明知故问。”孟学成瞪大眼睛呵斥。 “我们已经打了结婚证,结婚前也是经过您同意的。”孟星芸的脸颊涨得通红,噘着嘴反驳道。 “这……这有什么用,你们的结婚证不受法律保护。”孟学成有些结巴地说道。 “我不要法律保护,只要我们感情好就够了,何况我们已经成婚了……”孟星芸有些生气地说道。 孟学成心急如焚。他身为共产党员、锦江大队的党委书记,绝不能因儿女私情违背党纪国法,本该以身作则、带头执行政策法律。可如今木已成舟,又不能鲁莽行事,免得完全得罪女儿,闹得不可收场。他只能迂回婉转、旁敲侧击地开导她,既不伤父女和气,又能保全自己的颜面。于是他摆出慈父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我莫硬说,你接着读原文。星芸,你听爹一句劝,你和志云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凭什么要我们分开?”孟星芸红着眼眶,哭着反驳。 “是婚姻法要你们分开。”孟学成厉声说了一句,又立刻放缓语气,满脸心疼道,“星芸,我的乖女儿,爹也不想这样,可法大于天,我们谁都拗不过政策。”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难道还要我落个二婚的名声?”孟星芸抱着头哭喊道。 “怎么会是二婚?只要悄悄把这事瞒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照样能给你寻好婆家。”孟学成强颜欢笑地说道。 “不行,爹,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孟星芸哭着说道。 “你这条死心眼的驴,一天到晚围着张志云这块磨盘转,早晚会栽跟头的。” 孟学成叹了一口气,抽着烟,连烟火烧到手指都未曾察觉。 夜色沉静,孟星芸心里早已有了打算。无论如何,只要怀上孩子,就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何况他们两人已经领了结婚证,她无所畏惧。在她心里,历来近亲成婚也未必会出乱子,就像南宋陆游与表妹唐琬,若不是长辈逼迫休妻,本该是世间最恩爱、最幸福的夫妻。她想起二人在园壁上题的《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唐琬见了,亦和词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这是历史留下的教训,她不想让陆游与唐琬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绝不愿意重蹈覆辙。于是,孟星芸把父亲的劝告全都当成了耳边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住进张志云家中,明目张胆不再回自己家。 眼看快要过年,孟学成急得坐立难安,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奔走。 孟星芸听了母亲私下劝她的话,心底暗自高兴。只要怀上身孕,就能达成自己的心愿。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总会有解决的法子,父母到最后终究不会再反对这门婚事,有情人终能相守相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拿定主意,先斩后奏,抱着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念头,干脆搬进志云家里居住。任凭旁人闲言碎语、流言蜚语不断,她都高傲地抬着头,毫不在意。她身上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韧劲,唯独在张志云面前,才会放下所有傲气,偶尔流露柔软脆弱的模样,这也是她格外动人的地方。 张招娣以大姐的身份照料她,得知孟星芸怀了身孕,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她每日变换花样给孟星芸做吃食,细心叮嘱孕期各类注意事项,还特意交代,满四个月一定要去医院做产检。 孟星芸十分有把握地说道: “不去,麻烦。义气老是赤脚医生,他说我身体很康健。” 可没过多久,孟星芸的妊娠反应格外严重,总是胃口不佳,吃下去的东西没过片刻就尽数呕吐出来,连黄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不管母亲精心烹制咸、酸、辣各类菜式,全都无济于事。 她时常头晕目眩,天地仿佛都在旋转,双脚软得像踩在棉絮上,浑身酸软无力。到后来连洗漱都动弹不得,只能让母亲帮忙打理日常。 到了第四个月,孟星芸的妊娠反应终于好转,孕吐彻底消失,能吃能喝,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大家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孟星芸内心不再慌乱,日子反倒过得更加安稳踏实。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孟星芸的腹部渐渐隆起,圆圆的,像揣了一只大蓝球。她胃口大开,尤其偏爱香甜的吃食。 立秋之后,天气慢慢转凉。或许是昨夜一场暴雨的缘故,沉闷的空气变得清新舒爽,压在庄稼人心里的郁结也一扫而空。农忙双抢结束,农民们开始做起各类零碎活计,想趁着农闲时节挣一点油盐钱。 农历七月底,天空澄澈碧蓝,悬着火球似的烈日,云彩仿佛被骄阳烤化,消散得无影无踪。 “十年文革”过后的兰里镇,恢复了旧时五天一集的赶集传统,小镇重新热闹红火起来。这段时日,肩挑手提的农民源源不断涌来,镇上的石板街道从早到晚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直通的石板街上摆满了蔬菜、熟食、牛羊、土特产、副食品、手工制品。 赶集的人熙熙攘攘,都在市场里来回转悠,像饥饿的人寻觅吃食,都想挑些合心意的东西。拥挤的街巷里摆满零食与杂货,摊贩们敞亮吆喝,活像上阵奋勇争先的战士。 张顺老汉重操手艺,编好竹器、竹筐、竹篓挑到街上,半天功夫便售卖一空。 他吃了一碗点心当午饭,喝了两口水,除给自己买一包旱烟,还给母亲带了一斤蛋糕、一斤“狗屎糖”(雪糕松脆)。 老太太接过儿子带来的厚礼,爱不释手。她用手捏了捏,那“狗屎糖”,松松软软、脆香扑鼻,满口都是香甜滋味。老人已是八十高寿,耳聪目明,满脸风霜,皱纹深刻。她颤颤巍巍拎着点心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拆开包装,满脸笑意招呼:“来,大家尝尝这“狗屎糖”,盼盼,这是好东西,甜、香、脆,好吃得很。” 孟星芸从没见过这种粗大长圆条形、闪着雪白银光的糖,一听名叫“狗屎糖”,心里先生出几分抵触。 “舅妈,这个好吃,脆香甜。”盼盼颠颠跑跑地过来,直接拿起一节短的塞到孟星芸嘴里。 她碍于情面收下,慢条斯理地品尝,忽然,一股香甜酥脆的滋味一下子唤醒了她的味蕾。她望着桌上剩下的几根,馋得直垂涎欲滴,也顾不上体面,抓起两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傻瓜,慢点儿吃,当心噎着。”张志云笑着调侃。 “满【奶奶的意思】,还有吗?”孟星芸吃完,吸着手指,望着桌前的包装纸,剩下的二根,伸长脖子,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问道:“满,还有吗?”(注:满是奶奶的意思) “哪里还有?你爹就买了这一包,全放在桌上了……”老太太本来还想说:“我还没尝一口呢,全被你吃光了。” 孟星芸看着奶奶懊恼的模样,活像课本里的孔乙己,讪讪一笑:“满,别介意,我把那“狗屎糖”全吃掉。嘿嘿,下次赶场子,要爹多买二斤,我出钱……” 她刚伸手想再拿一根,奶奶立刻拉下核桃壳似的脸,手忙脚乱收起包装纸,蹬着小脚快步走进厢房,关上房门。老太太慢慢品尝着剩下的二根“狗屎糖”,香甜滋味沁入心肺,这比蛋糕还要好吃得很,心里美滋滋的。 自从张志云当上组长,张宽顺卸下了重担,除打理日常琐事之外,闲暇时光都好好利用起来。他在家编织簸箕、竹筐,不愿让这门老手艺荒废。一来消磨闲散时光,二来换些零钱,不亏待自己,偶尔还能去镇上喝两口小酒,做个自在快活的老头,自得其乐。 第136章 赶场捎回雪枣糖,偏心儿媳惹母心酸 第一节 集市筹糖 秋风层层卷走盛夏残留的燥热,清早天地间蒙着一层浅淡的薄雾,天还没有完全透亮,张宽顺就背着竹制工具往山田里走,赶在清晨给晚稻疏通水源。 眼下田里的晚稻正处在拔节抽穗的关键阶段,田间控水是一门需要细心揣摩的农活,浇灌水量过多,深水会淹没禾苗根基造成烂苗,水量太少,烈日一晒整片禾苗都会干枯发黄。生产队把整片水田划分成两组劳作,农户之间互相搭手照应,轮换放水看田。对于操劳大半辈子的张宽顺而言,如今有邻里搭伴分担农活,自身耗费的体力确实减轻了不少。 等他蹲在田埂上把整片水田的水道全部梳理妥当,朝阳已经挣脱云层,温和的日光铺满层层叠叠碧绿的稻田,满眼都是蓬勃鲜活的绿意,看着就让人心头舒展畅快。他挑起肩头的篾箕与竹筐,脚步匆匆往村镇集市赶,一路走下来,时间已经临近正午。 镇子中间一条平整的石板大路,道路两侧摆满农户带来的各类农副产品,沿街一字排开的小摊上堆满篾筐、簸箕、箩筐、背篓、扁担各式各样手工竹器。张宽顺绕着街巷来回走了几圈,才在人群缝隙里寻到一处狭小空位摆摊。街上熙熙攘攘赶集的人群随着时间慢慢散去,等他亲手编织的竹货全部售卖一空,整条集市也就散场,沿街商铺的木门几乎全都落栓关闭。 他常年赶集都有固定习惯,每次卖完竹器,都会捎带点心回家孝敬家中老母亲。今日集市人流量比往日多出不少,他连夜赶工编织的竹器做工扎实、纹路规整,来往相熟的乡里乡亲都愿意停下脚步选购,一上午的功夫,所有竹货售卖得干干净净,一件都没有剩下。 这几日他趁着夜里空闲不停赶制竹器,比往常多编出五个篾筐,除去购买竹料的本钱开销,这场集市下来,他能多赚十五块钱补贴家用。 他攥着手里的钞票,心底满是踏实欢喜,在心底细细盘算这次的点心分配。他打算分出一份软糯糕点留给家中老母亲,再备两份甜食带给儿媳孟星芸和年幼的孙女盼盼。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孟星芸从前偏爱各类甜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温和笑意,儿媳如今怀着身孕,口味格外偏爱甜软吃食,他打心底里心疼这个晚辈。 他慢悠悠踱到镇上往来多年的糕点老店,站在柜台前中气十足地朝店家喊话。老板,给我称三斤狗屎糖,另外再拿一斤蛋糕。 身形瘦削的中年女店家抿着嘴唇,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开口回话,店里松软蛋糕一早就被赶集的客人抢购一空,货架上只剩下最后一点“狗屎糖”。这款糕点入口绵密香甜,软糯不粘牙,店里今日一共蒸制四十斤,眼下柜台上仅存最后一点存货,蛋糕已经彻底售罄。 第二节 两难抉择 听见店家说蛋糕全部卖完,张宽顺心底瞬间泛起失落。就剩下这点“狗屎糖”,实在算不上体面吃食,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方才还满心欢喜的热忱,一瞬间像是坠入冰窖,整个人僵在柜台前。他抬脚打算转身离开,女店家却及时提起已经称好的“狗屎糖”,开口出声将他叫住。 老哥,我这里还剩一斤四两“狗屎糖”,我就按一斤的价钱收你的钱,算是给咱们常年来往老主顾的一点福利。多出来的四两糖我白送给你,不收半分钱财。等到下一场赶集,我提前专门给你预留两斤蛋糕,你到时候再来取就好。” 听完店家这番贴心话,他立刻转身折返回来,脸上重新漾起喜出望外的神色,能占到这份实在便宜,他心里又踏实又欢喜。 他拎好装着糖块的纸包,走在回村的路上反复在心底纠结犹豫,手里这唯一一包甜食,到底该带回家送给年迈老母亲,还是留给身怀身孕的儿媳孟星芸? 儿子张志云整日扎根生产队的农田,日常耕田、施肥、喷洒农药样样都要亲自上手,根本抽不出空闲时间打理家里琐事,家中手头也没有多余富余的钱财。眼下全家除了生产队年末分红之外,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年前置办农具欠下的钱款,全部抵扣进农田化肥开销里,半点不能耽误农事,只能等到年底分红才能补齐缺口。当初也是他执意把生产队生产的重担子交付到儿子肩头,如今所有难处只能自己默默扛下养家糊口的担子。 他沿着田埂石板一路思索,心底反复权衡许久,最终拿定主意,要把这唯一一包糖留给儿媳孟星芸。 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家门兴旺、子孙绵延,盼着后辈能好好延续家中香火。孟星芸与张志云原本没有血缘亲缘,相处多年早已在他心底视作至亲晚辈,张志云更是被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疼惜。想起自己这一生操劳奔波的坎坷境遇,心底缓缓漫上一层酸涩苦楚。 第三节 藏糖惹祸 回想自己半生劳苦奔波的过往,他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楚。他始终无法释怀,自己和妻子年轻时没能生育属于二人的亲生骨肉,才落得这般寄人养儿的境地。早年他原本打算过继姐姐的儿子,好歹家中能有传承香火的男丁,奈何世事造化弄人,最后夫妻俩只能抱养旁人的孩子。往后妻子又在外捡回一名孤女,夫妻俩耗费数十年心血,才把一双儿女拉扯长大,可妻子半生操劳,最后早早撒手人寰,半生辛劳连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能享受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当年他也是一身血气、敢闯敢拼的年轻后生,岁月磋磨下来,如今变成凡事隐忍退让、满心闷气的老人,大大小小的委屈全部憋在心底无处诉说。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成家立业,他本想拼尽自己余下气力,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阖家团圆。 暮色一点点沉落下来,他拎着沉甸甸的糖纸包,脚步沉重地往自家院落走去,满心都是左右为难的心事。 张宽顺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那包狗屎糖,满脸愁容踏进家门。堂屋大门敞开着,院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年迈的老母亲此刻还没有察觉他已经归家。 他在堂屋门口迟疑片刻,放轻脚步走到儿子卧房门前,缓缓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将那包狗屎糖摆放在梳妆台面上,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动静惊动屋内任何人,做完这一切便转身轻轻退出门外。 孟星芸独自卧在房内床榻上,一眼看见梳妆台上摆放着心爱的“狗屎糖”,当即撑着身子坐起身,伸手抓起糖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整包“狗屎糖”全部吃完,咀嚼甜食的声响清晰可闻,嘴角、脸颊两侧全都沾满雪白的糖霜。 她吃光所有糖块,才慢悠悠从卧房里迈步走了出来,走进灶房,儿一瓢水,“咕咚咕咚”地灌下了肚……。 刚踏出卧房门槛,迎面就撞见坐在堂屋的老太太。老太太一眼看见她嘴边残留一圈白白的糖末,再联想到儿子今日一早出门赶集,半块糕点都没有给自己带回,心底瞬间生出猜忌,认定蛋糕与“狗屎糖”全部被孙媳独自享用,自己半分都没有分到。想到这里,老太太心头积攒的委屈瞬间涌上来,愣在原地片刻之后,紧接着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张田彩听见哭声从阁楼快步跑下楼,张招娣也抱着盼盼从偏房赶过来,围在老太太身边不停轻声劝慰。所有人都清楚老人家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可张志云还在山里农田劳作没有归家,一众晚辈心里全都忐忑不安,生怕矛盾越闹越大。 第四节 婆媳争执开端 张宽顺从院内厕所走了出来,耳畔清晰听见母亲的哭声,脚步当即顿住,转头就看见老人坐在一旁不停落泪。他张着嘴唇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缓了好一阵子,才连忙上前开口询问。“娘,您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您在厢房歇息,已经睡着了。” 眼前这般难堪吵闹的局面,张宽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调和,只能转身拿起墙角的柴刀,独自出门上山砍竹子,躲开院内压抑的氛围。他走到僻静山路,压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一滴滴砸在平整干净的石板路面上。他抬手扯起衣角悄悄擦拭脸颊,生怕泪水浸湿路面,被路过的邻里看出异样。 楼上的张田彩听见楼下传来阵阵哭声,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课本,急匆匆从阁楼走下来,开口安抚闹情绪的老太太。 张招娣一手牵着儿子盼盼,站在一旁柔声宽慰落泪的老人。 “满,您先别哭了,若是被隔壁邻居听见动静,免不了传出闲言碎语,家丑不该在外张扬。明天一早,我亲自去高村赶集,专门给您买回两包合口味的点心。” “我哪里是在意几口糕点,我心里难受的是你爹的这份偏心!”老太太话才说到一半,又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家儿子心底处处偏向孟星芸。 张招娣掏出手帕,不停替老太太擦拭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老人越哭情绪越是激动,一边抽噎一边诉说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口中念叨的内容,和早前孟星芸和张田彩在院落闲聊时说过的话语隐隐重合。 老太太再也无法忍耐,不愿任由儿子这般一味偏袒儿媳。张招娣虽然是家中小儿子抱养的女儿,终究是老太太亲生女儿留下的外孙女,老人哽咽着说出心底委屈。 她站立不稳,一边嘶吼,一边原地哭道:“招娣,我的孙女,我已经活到这般年岁,剩下的日子没有多少,往后活一天便少一天了。” “满,您说得句句有道理,只是爹心思考虑不太周全,他向来待人向来宽厚大度,您多体谅他一回。”张招娣柔声劝解老人,紧接着又开口宽慰:“满,您陪着盼盼稍作歇息,我这就去厨房准备晚饭,天色马上就要彻底黑透,咱们该张罗吃饭了。” 第五节 矛盾彻底激化 张招娣细心叮嘱好身边的盼盼,转身离开房间去往厨房。屋外细密的秋雨不停洒落,雨势一点点越下越大,数不清的细碎雨珠连成整片水幕,如同银线在天地之间碰撞飞溅,拉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不规则水痕,院内的天井短短片刻就积满一层雨水。 第二日天光微微放亮,张招娣早早起身操持早饭,特意煮了一碗红糖鸡蛋,碗里热气腾腾,甜润的酒香漫满整座院落。她端着碗走到孟星芸面前,温柔开口叮嘱。多吃些好好补养身子,暖暖气血。 老太太推门走出堂屋,正巧看见孟星芸坐在桌边,模样像是饿了好几日一般,对着碗里的红糖鸡蛋狼吞虎咽,咀嚼食物的声响清晰响亮,恨不得一整碗全部吞进腹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趁着屋内无人留意,悄悄迈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仔细查看,锅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点甜酒与蛋清残留的渣滓,灶台上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烟火气息。老太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头青筋高高凸起,脸上皱纹不受控制地抽动,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烘烤,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她此刻彻底想明白,全家上下所有人都把这个儿媳捧得如同尊贵皇后,哪里还有自己这个操劳一生老婆婆的立足之地。她压不住心头火气,厉声开口斥责。“这条不知分寸的娘女崽,真把自己当成家中独一份的女皇帝娘娘了。” 老太太眼底怒火翻涌,鼻翼因为愤怒大幅张开,眼角坠下豆大的泪珠,粗重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下巴也随着急促的气息不停颤抖。她站在堂屋门口,一边用力跺脚,一边高声怒骂: “你这条没有一点良心的家伙,李氏埋在土里,尸骨未寒,把她扶起来,还可以喝两大碗水呢。你倒好,只顾着自己独自享用,半分都不曾惦记我这条不中用的老太婆。嗡嗡……。” 孟星芸听着老太太接二连三的怒骂,恍惚之间联想到《红楼梦》里秦可卿与贾珍的纠葛桥段,心底也随之升腾起压抑许久的火气。 她整张脸颊气得通红,怒火攻心之下,径直冲进老太太居住的卧房,伸手翻开箱柜,抓起老人存放的衣物,一股脑全部丢进天井积满雨水的低洼处,扬声回怼老人。 第六节 雨中决裂终段 “滚出去。你并非只养育了张宽顺一条儿子,你还有长子张宽奇。张宽奇定居在王家庄,并不住在咱们锦江村,你若是心里有怨气,有本事就搬去王家庄去,到张宽奇家中过日子。” “我的性命由我自己做主,我想要亲近谁便亲近谁。该离开这间院子的人是你们,你们所有人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全是一些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老太太怒火直冲头顶,双眼圆睁瞪着孟星芸,五官紧紧挤作一团,整张脸颊憋成浓重的紫红色。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身子几乎要站立不稳,一边嘶吼一边原地蹦跳,手臂疯狂挥舞,模样近乎癫狂,恨不得立刻上前与人争执拉扯。 “离我远些,不要伸手碰我!”孟星芸满脸怒容,五官扭曲紧绷,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往日温和柔顺的模样荡然无存,怒火上头之后,性格里尖锐凶狠的棱角全然展露,好比温顺家猫骤然亮出锋利尖牙,看得在场人心底阵阵发寒,脊背止不住发凉。 她心底尚且顾及对方已是年迈老人,才强行压下冲上前动手的念头。她猛地一把推开大门冲出屋外,任凭冰冷滂沱的大雨劈头盖脸砸落在身上,半点躲闪避让的心思都没有。 长久以来一次次隐忍退让,到最后还是酿成无法挽回的激烈争执。满心缠绕的惆怅如同虫子细密的触须,毫无顾忌钻进她全身每一处毛孔,又如同缠绕不休的藤蔓,一圈圈紧紧捆缚住她的心脏,窒息般的痛楚层层叠叠席卷全身,钻心的难受久久无法消散。 第137章 争吵丢衣气病祖母,孟星芸诞生畸形儿 张招娣慌忙跑在天井上捡拾散落的衣物,脚下一滑,“啊”的一声摔在青苔地上,四仰八叉躺倒,像一条浮在积水里动弹不得的鱼。老太太立在堂屋之中,怒气冲冲抿紧嘴唇,用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乱糟糟的一幕,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声惊雷在屋顶轰然炸响,雷声隆隆滚过天际,滚滚洪流朝着河对岸翻涌而去。 “出什么事了?”张志云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刚站到门口,邻里街坊纷纷闻声围拢过来。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偏房拉长着脸高声叹息。 “简直是要闹出人命,又逢连天大雨,打雷闪电不断,心思歹毒的人早晚要遭天雷惩戒。世道全都颠倒过来,我这老婆子命实在太苦。”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宽顺同样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垂着满头凌乱的发丝上前询问。 老太太哭诉半晌,拄着拐杖挪回自己厢房,一头倒在床上,哭着诉说自己养儿养女藏在心底的万般艰难。“家犬尚且依恋主人,野狗都知晓温热情义。” “咚”的一声闷响,张宽顺与张志云双双跪在老太太床前,满心悔恨,浪子终于心生悔改,只可惜犯下的过错如同无边大海,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途。 “又刮风又下雨,孟星芸跑出去不见了。”邻居段氏站在房门口大声呼喊。 老太太摩挲着膝上粗糙的粗布围裙,头也不愿抬起,眼底一片黯淡无力。 “你们全都离开吧,不用管我,我如今心力耗尽,半分力气都支撑不住。” 孟星芸开口劝慰张志云:“你心里清楚,除了你之外,我对任何男子都不曾动心。当初是爹买来大包糖果送到我手上,我那时哪里能料到往后会生出这般事端。” “好好把事情解释清楚就足够,何必扯着嗓门大呼小叫惊扰旁人。”张志云高声开口。 “她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絮絮叨叨指责,听着实在让人难受。”孟星芸还在一旁低声嘟囔。 “不要再钻牛角尖,话说得越多分歧只会越大,跟我一同回家!”张志云正伸手打算上前拉扯她,孟星芸却已经跨步踏上码头的青石台阶。 “你们家骨子里生来便是这般行事作风,难怪黄小荣当初执意要跟你退婚。”孟星芸满心伤感失望,说完又往前踏出一步。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伤人话语,我们二人便就此分开过日子。”张志云没有抬头看她,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长青苔的石板,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青筋根根凸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得两颊微微发颤,嘴唇不住哆嗦。 “你和那条老太婆没有半点区别,全都是心肠冰冷之人。”孟星芸满心愤懑高声哭喊。 “住口,立刻跟我回去!”张志云凝视着雨中的孟星芸,举到半空的拳头终究强行收回,他压下怒火低声劝说。“你瞧瞧自己,浑身淋透受寒,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身身体。她是长辈,你年纪尚轻,不该同老人斤斤计较,落得旁人说你不懂礼数。” 孟星芸还想开口辩驳,张志云直接将她拥入怀中,抬手理顺她湿透凌乱的发丝,搀扶着她一步一步顺着江边青石板路,慢慢走回自家院落。 银白色的月光静静洒落地面,四下只余下蟋蟀凄清微弱的鸣叫声,潮湿的雾气悠悠飘荡在空气之中,织成一张柔软朦胧的大网,将万物尽数笼罩其中。目之所及,一草一木都褪去白日清晰实在的模样,蒙上朦胧虚幻的薄纱,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独属于深夜的隐秘,行走其间如同踏入虚幻梦境。 屋外连绵不散的漆黑夜色里,张志云此刻才彻底醒悟,这场争执与满心委屈,早已埋下灾祸降临的苗头。 屋前几声犬吠轻轻响起,整片天地缓缓沉入安睡之中。 淋了整日冷雨,孟星芸当夜便发起高烧,鼻腔干涩灼热,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猪肝,全身止不住发抖。张志云连忙给她盖上厚重棉被,她却依旧不停打寒颤,浑身哆嗦,躺在床上放声呼喊,双手死死攥紧床单,脸上滚落的汗水如同雨水连绵滑落。 张志云掀开棉被一角,一眼看见她双腿之间流出淡黄色液体,一股浓重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 空气中还萦绕着浓烈的腥臭味,张志云凭着过往听闻的生产经验,瞬间心中了然,孟星芸这是要临盆生产。他当即快步出门唤来家中母亲,连夜急匆匆将孟星芸送往镇上卫生院救治。 产科林医生立刻上前为孟星芸做全套身体检查,检查过后发现腹中羊水几乎已经流干,若是再不及时采取救治手段,孕妇与腹中胎儿都会同时面临生命危险。为保障母子二人平安无事,医生当即敲定方案,准备实施紧急剖腹产手术。 张志云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工整签下自己的姓名,孟星芸随即被医护人员推进手术室,先进行肠胃清洁处置,而后安排局部麻醉流程。 手术流程正式启动,麻醉药剂顺着针管缓缓注入她的腹部肌肤,孟星芸毫无力气地静静躺在手术台之上,眼前景象慢慢变得模糊朦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葡萄糖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安静的手术室里只不断传来各类医疗器械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片刻之后,孟星芸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紧接着从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痛哼。十五分钟过后,孟星芸渐渐陷入昏沉的睡眠状态,豆大的汗珠接连不断从她宽阔的额头渗出来,密集得如同细密的雨珠。没过多久,她紧绷的情绪又开始反复起伏躁动。 手术刀一层一层划开皮肉,足足划开七层组织,才彻底剖开腹腔。历经二三个钟头的细致操作,主治林医生顺利从产妇腹中抱出一团紫黑色的婴孩,她立刻转头对着身旁护士高声吩咐。 “把婴儿口鼻处的黏液清理干净,抓稳孩子双脚轻轻倒提,刺激他啼哭出声。” 陈护士伸手接过襁褓里的婴儿,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的刹那,心底骤然掀起强烈的震动,忍不住失声惊呼。“苍天在上,这个婴儿浑身长满黑色绒毛,嘴巴里竟然还长出了细小的牙齿。” “轻一点捏一捏他的小脚,刺激孩子哭出声来,仔细听清楚动静。”林医生一边细致清理手术创口,一边出声叮嘱身旁的护士。 陈护士双手倒提着婴儿的双腿,掌心蓄力,接连几下拍打孩子的臀部,怀中的婴儿却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啼哭或是挣扎的反应。她身形猛地一颤,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惶恐,连忙开口高声禀报。“林医生,情况不太乐观,这个孩子已经没有气息了。” 张志云快步跨步上前,伸手从护士怀中接过婴儿,指尖轻轻探到孩子鼻下,确认小家伙已然没有一丝呼吸。巨大的悲痛瞬间堵满他整个胸腔,胸口如同被厚重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与煎熬。 他低头仔细打量怀中的婴孩,模样生得异于寻常孩童,和方才护士描述的景象分毫不差,前胸后背长满浓密乌黑的绒毛。他轻轻拨开孩子微张的小嘴,口腔之中居然早早长出了细小尖锐的乳牙。他稳稳抱着这具模样怪异的死婴,浑身积攒的力气瞬间被尽数抽干,僵直地立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嘴唇大大张开,用嘶哑痛楚的嗓音低声发问。“为什么,为何偏偏让我生下这样的孩子。” 张志云心底的绝望如同锋利刀刃狠狠剖开胸膛,说话的声调低沉沙哑,仿佛从幽深寂静的深山老林之中缓缓飘出,声声都裹着浸透四肢的寒凉,满是压抑到极致的失落与蚀骨苦楚。 林医生神色平静地做完术后收尾工作,这位年近四十、身形微胖的女大夫平日里向来待人温和宽厚,拥有一副和善柔软的心肠,此刻脸上却覆上一层沉重凝重,开口招呼张志云。“张志云,你随我到办公室一趟,我有话单独同你交代。” 片刻过后,张志云迈步走进林医生的办公室,远远就看见孟星芸坐在屋内,正攥紧拳头满心委屈地哭诉心中不满。 “此事绝无可能出错,一定是你们诊疗环节出现纰漏,把我家健康的孩儿换成了夭折的怪胎。”孟星芸满腔怒火直冲头顶,径直冲着站在她面前的林医生,大声质问,咆哮的声响如同滚滚惊雷在狭小屋内四处回荡。 “你大可前去询问张志云,整场手术他全程守在手术室,婴儿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是由他亲手接住。我们院内所有医护人员早已拼尽全部力气抢救你的性命,若非及时开展剖腹产手术,你自身都会陷入致命的生命危机。守护病患性命本就是我们医务工作者刻在心底的天职,我绝对不会做出调换婴儿这种违背医德与法度的错事。你这般凭空捏造的说辞,等同于恶意污蔑我们行医之人。若是你不肯收回方才这番伤人言语,我便会走正规渠道向相关部门提交诉状追究你的责任。”林医生此刻面色冷硬如霜,满腔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牙齿紧紧咬合发出细碎咯吱声响,眼底翻涌着浓烈怒意,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孟星芸母亲舒氏的脸色一阵惨白,一阵铁青,清瘦嶙峋的身子止不住左右摇晃,像一具失去操控的木偶,口中反反复复不停念叨。“这件事绝无半点可能。” 路边苦楝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一片树叶没能抓牢枝干,被狂风扯离大树的依托,在空中打着旋飘荡,毫无力气地顺着气流四处浮沉。 “你这般不听劝的执拗女儿孟星芸,为何事事都要同我唱反调。我好歹是你的亲生母亲,从前我就反复叮嘱规劝,我让你往东,你偏要执意往西。我当初还拿《人民日报》给你细细讲过道理,你半点不肯听从,一门心思执着儿女私情。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你总算尝到苦头了。近亲结合本就不受法律保护,天生便藏着难以规避的祸端。” 孟学成满腔怒火,快步冲进住院病房。他面皮紧绷,眉头紧紧倒竖,双眼被怒火熏得通红,眼底射出两道凛冽寒光,干裂的嘴唇不停哆嗦,下唇生生咬出几道深浅牙印,手中还紧紧攥着去年那份《人民日报》。 孟星芸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心底委屈痛楚交织在一起,哭得浑身发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胸腔里翻涌的怒气几乎要冲垮心神。她双手不停撕扯身上的被褥,牙关死死咬紧,腹部传来刀割一般的剧痛,痛得她几乎失去意识,只能在床上不停翻滚,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无力说出口。 第138章 争执弃衣惹祖母绝食,近亲婚配留终身遗憾 “我的乖女,这一辈子吃亏最重的人就是你。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委屈自己的道理?当初你非要一意孤行,死心塌地要跟张志云相守过日子,到头来腹中孩儿没能保住,肚皮上还留下一道长长的手术伤疤,落得一身难消的伤痛。日后若是还想怀胎生子,最少也要休养三五年的光景,才有机会再怀上孩子,再添娃崽……唉,这些苦楚,全都是当初你不听父母劝告才换来的结果。从前我们一家人百般劝阻,你却事事都要跟我们唱对台戏,一门心思认准这门婚事,明明前路藏着数不清的磨难,你偏要一头扎进苦难里面,如今落到这般局面,往后可该怎么过日子才好?”孟学成脊背无力倚靠在墙面,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两道眉头紧紧拧作一团,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话语里裹着心疼,又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埋怨。 “爹,您别再说这些了……我心里实在堵得难受。” 她垂下漆黑的眼帘,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源源不断滚落下来。心底翻涌着尖锐刺骨的隐痛,就算泪水淌了一遍又一遍,也丝毫无法减轻半分煎熬。她在心底深深怨恨自己,当初只为心中那一点浅薄情爱,全然不顾身边所有人的规劝,把世俗规矩、家人的叮嘱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才亲手酿成今日这般凄惨结局。这份苦楚酸涩又刺骨,沉甸甸压在胸口,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忽然想起旁人说过的一句话:心动爱慕从来不等同于长久安稳,情爱归情爱,婚姻归婚姻。若是想把短暂的欢喜打磨成安稳长久的婚姻,就要被世俗身份、人情世故、柴米油盐层层束缚牢牢困住。想要挣脱名为“幸福”的枷锁,就得脱下一身天真烂漫,承受跌入谷底的沉重代价。 老太太自从和孟星芸吵过几场别扭之后,心底便一日比一日孤寂冷清,日复一日被愁苦煎熬,心也慢慢变得寒凉。她时时刻刻都担心家里再生出什么风波,内心满是烦躁与猜忌,总放不下迟迟不肯归家的小辈,心底的念头反反复复拉扯纠结,时常暗自后悔,当初不该松口成全这门婚事。 她心里清清楚楚,没有定数的等待本就是一场无边煎熬,可若是早早看清结局,人反倒能够坦然释怀,不会这般日夜焦灼难安。 老太太几十年都和小儿子一家相伴度日,如今却只剩自己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老屋,整日深陷孤单落寞之中。大孙子一家搬去了王家庄,相隔三五里的路途,平日里极少抽空过来探望,远得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很少有人顾及她这个年迈老人。 儿媳、儿子从来不会把她放在心上,几十年日复一日,她独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度日。儿女各自成家立业,守着自家的小日子,从来不曾静下心来和她吐露心里话,平日里也没有晚辈坐下来,好好陪她说几句贴心暖心的家常话。 唯有三餐开饭之时,家里人才会和她搭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碗筷一收拾干净,老太太又只剩孤身一人,默默咀嚼着藏在心底数不清的委屈与愁闷。 旁人眼中安稳幸福的生活,从来没能真正温暖过她荒芜的心。家中来人做客寒暄客套,也只让她浑身拘谨不自在。在外人面前,她对外孙女依旧维持着往日温和和善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颗心早已被长年的寒苦冻得冰凉。 这一生,她始终在磨难里反复煎熬。痛失至亲的悲伤、常年劳作的苦楚,一层一层压弯了她单薄的脊背。人到晚年,孤苦无依,实在可怜。她早已扛不住精神上接连不断的打击,心底还藏着一层迷信的预感,总觉得死神正一步一步缓缓朝自己靠近。 如今她心底清醒地盼着一件事,等孙媳妇小莲平安生下二胎,她就能安心闭上眼睛,彻底离开这个世间。她这辈子受尽苦楚,熬遍万般磨难,也该好好歇息,不再受世间苦楚牵绊了。 就像飘零落叶终归尘土,归于沉寂安宁。没有哪一片枯叶能够永远挂在枝头,它终会重回枝丫,重归青绿本貌,顺着四季时序缓缓飘落,最后沉入泥土化作春泥,滋养来年新生嫩芽。这是生命往复轮回的常态,也是它短暂一生里,最圆满安稳的归宿。 秋日的田野铺展开一望无际的金黄,阳光洒落遍地碎金。秋风轻轻拂过层层稻浪,翻涌成无边无际的金海。五谷饱满丰收,果园硕果累累挂满枝头,这世间遍地都是温热鲜活的生机,可半点暖意,都透不进躺在床上孤寂落寞的她。 她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做事,连张口吃饭都觉得疲惫不堪。这一生于她而言,早已失去盼头,活得落魄窝囊,半点价值都无。她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勤恳操劳家务,时常抬起那双操劳半生、布满老茧沟壑的手,低声喃喃自语。 “我操劳一辈子,起早贪黑苦过来,也算好好活过一场了。” 她又低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瘦小的脚掌,低声缓缓自语。“别看这双脚生得小巧单薄,这辈子走过数不清的崎岖弯路,跨过一座又一座石桥,翻越连绵起伏的高山,蹚过一条又一条湍急江河。”“人这一辈子,活到我这般年岁,经历的悲欢离合也足够多了,如今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盼着重孙平安降生,早点来到这人世间。” 老太太的胃口一日不如一日,渐渐开始断食拒饭,这样硬熬便是一个多月。直到听说张志云的第二个孩子快要降生,她沉寂许久的眼底忽然泛起一点微弱微光,久违的鲜活与期盼,仿佛重新回到了她苍老的身上。 张宽顺见母亲这般模样,连忙让田彩盛来一碗温热的米饭,心急火燎地端到床边喂她进食。老太太勉强吞咽两三口,没过片刻便尽数呕吐出来,酸腐浑浊的气味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张宽顺慌忙铺好干净柔软的被褥,和张志云低声商量,打算送老太太前往镇上医院诊治。老太太死死攥住床边的被褥,喘着粗气出声阻拦。 “我坚决不去医院,我万万不能客死在外,落得尸身漂泊野外、无棺安葬的下场。依照咱们张氏宗族的老规矩,人要叶落归根,在家中寿终正寝。就让我安安静静留在这里走完最后一程,不必再劝我,就算离世,我也愿意躺在自家卧房里。” “娘,您执意如此,我们做儿女的也无可奈何。” 张宽顺双腿一弯,“咚”地跪倒在床榻跟前,压抑着心底翻涌的难过,低声哽咽不止。 张招娣端来一碗温热米汤,老太太勉强喝下两三小口,便再也咽不下半点东西。 张志云连忙赶去镇上供销社排队等候许久,才买来一包止泻消食的药粉,好不容易带回家里递到老太太手中。她只勉强吃下两三口药粉,不出片刻便反胃呕吐,一股酸腐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脸庞渐渐浮肿起来,原本苍白的肤色慢慢泛出一层青灰。 深夜,田彩守在老太太身侧,小心翼翼用手掌托住老人,将她虚弱的手轻轻安放在高高的枕头上。 老太太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气息微弱地轻声嘱咐。 “田田,若是有朝一日,你的亲生母亲寻来认你,你便跟着她回去吧。” “我绝不会离开这个家,我打心底认您这个娘。”张田彩淡淡一笑,语气却格外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为何要这般讲?”老太太眼睛骤然睁得浑圆,眼底满是诧异不解。 “她心肠太过狠硬,当年狠心将我抛弃在巷子里,我早就不打算认她了。”张田彩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凉薄。 “兴许她当年也有自己身不由己的难处,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才出此下策。”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 “哪里有什么不得已,我心里清楚得很。”张田彩轻轻撇了撇嘴。 “老话都说,养恩大于生恩。你本是女孩子,早年光景艰难,寻常人家哪里愿意白白收养别家女娃。”老太太喘着粗气,慢悠悠开口劝导。 “我不这么认为,女娃和男娃本就没有半点区别。”张田彩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自然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正值大跃进后期,又赶上连年天灾荒年,家家户户都过得拮据难熬,连自家温饱都难以维持,谁还愿意再多养活别人家的孩子,更何况还是女娃儿。”老太太稍稍挪动身子,有气无力地慢慢解释。 “照您这么说,我娘当初收养我们三姊妹,又是图什么呢?”张田彩轻轻笑了一声。 “像你娘这般心善心软的人,世上又能找出几个。他们夫妻俩没能生育子嗣,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收养孩子作伴。”老太太长叹一声缓缓说道。 “不管世道如何变迁,我铁了心只认您这奶奶。”田彩撇了撇嘴,在她心底,抛下亲生骨肉的生母,是世上最让她难以亲近的人。 “你这孩子性子执拗,倘若日后你亲生母亲寻来,你若是执意要走,等我离世之后,你也不用牵挂家里……”老太太话语间带上了一丝生气。 “没事的满,我还有姐姐、大哥,不会孤单无依。”张田彩笑着宽慰虚弱的老人。 “你的父亲终究会先一步离开你,姐姐日后也要出嫁成家,等那些在外的子弟归来,姐姐早晚也会离开你身边。只有大哥才是和你血脉至亲、相伴长久之人。”老太太呼吸急促,停顿好几分钟,等呼吸稍稍平稳顺畅,才接着往下说,“对了,我还记着一桩心事,田彩你的婚事已经定下,往后总要出嫁上山,可惜我怕是等不到你出嫁出门的那一日了。” “满,您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您别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来吓我,您一定会亲眼看见我出嫁。”张田彩热泪盈眶,那腼腆温柔的笑容,如同山间含苞待放的花朵,羞涩又裹着满满的温暖。 “傻丫头,不必哄我宽慰我了,我身子早已熬得油尽灯枯,怕是撑不到那一天门的那一日了。”老太太轻轻笑了笑说道。她心底积攒半生的酸楚尽数藏在满脸皱纹里,无奈化作一声轻柔轻叹,随风缓缓消散。 “满,若是您等不及,那我便一辈子不嫁人,守着您。”田彩语气笃定地说着,她一边抬手轻柔给娘按摩着前额,一边暗自思索着自己往后的归宿。“你这傻丫头,尽讲些不着边际的糊涂话。”老太太淡淡白了她一眼,带着几分嗔怪的模样说道。她说话时不住喘着粗气,单薄的身子跟着微微发颤。 “我心里本来就不中意那个踏实黝黑的铁匠。”张田彩抿着嘴,小声吐露心底真实想法。 “铁,铁匠这份营生安稳牢靠,凭手艺吃饭过日子,为人老实本分,平日里话语不多,性子沉稳,很能听得进旁人劝。”老太婆喘气的说道。 “反正我就是不真心喜欢他,这是小姑妈做的介绍,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田彩忽然生出几分赌气的情绪,眉头紧紧皱起,双眼圆圆睁着,鼻翼一张一缩,仿佛在压抑心底翻涌的火气。 “早晓得你心里不中意那铁匠,当初就该把你许配给义气老哥。”老太太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仿佛抬眼都要耗费巨大力气。她呆呆望向窗外那棵老柑橘树,眼神空洞得如同干涸多年的老井。偶尔秋风掠过枝叶,树叶沙沙作响,她眼珠才轻轻微动一下,转瞬又沉入更深的沉寂,仿佛在无声咀嚼那些再也挽回不回的遗憾过往。 “娘您就别拿我说笑打趣了,大哥那般宽厚好人,我哪里敢痴心妄想。”田彩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害羞地低下头,眉头微微收拢,嘴角勾起一丝浅浅微笑,露出羞涩又甜软的模样。 “义气老哥待你向来亲厚和善,若是当初早早定下婚约,把你许配给他,往后便有人好好照料你,让你依靠,我也就彻底安心了……”老太太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不停起伏,憋得喘不上一口气。 “满。”田彩立刻直起身,手掌轻轻顺着老人起伏的后背,又抬手温柔抚上她起伏不定的胸口,不停轻声呼唤安抚。 老太太终于安稳地平躺下来,在与世隔绝般的沉寂里熬了整整三天。她已经发不出半点清晰声音,只能不停抬手比划手势,一心想要独自静静待着,不被旁人打扰。 两个女儿前来探望她时,她眼底漾起欢喜,脸上浮起浅浅柔和笑意。可女儿们前脚一走,她又会轻轻叹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往日里,张田彩每到夜里都会陪着老人,睡在床尾,十几年来日日为老太太暖脚,如今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日夜照料。 老太太早已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同情与宽慰,只想独自一人静静回想这一生的点点滴滴。弥留之际,她半睁着双眼,一整天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只用浮肿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身上老旧衣衫,这一生悲欢离合,一幕幕清晰地在眼前翻涌而过。 她忽然恍然察觉,自己这一生短暂又满是苦寒,处处充斥着心酸磨难。她不愿再多回想过往种种伤痛,心底最放不下、最牵挂的人,自始至终都是田彩。 这些年,她时时刻刻揪着一颗心,担忧田彩往后的命运坎坷。田彩刚出生便被亲生父母丢在冰冷深巷,冻得浑身浮肿;常年缺衣少食,营养跟不上,身形比同龄姑娘单薄瘦弱许多。若是当年能考上大学跳出农家门槛该有多好,偏偏遇上世道动荡,升学之路被生生阻断,白白蹉跎了好年华。 第139章 临终分赠银元信物,积怨绝食撒手人寰 每每想到这些,她心跳便会加快,胸口阵阵发闷,神志时清时昏。清醒时,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事发至第三十九天,老太太躺在厢房内屋。窗外正午的阳光刺眼,西天碧蓝澄澈,几缕白云被风卷着,在天际缓缓飘荡。 平日里催人入眠的蟋蟀声已然沉寂。道边的野燕麦、田里的水草尽数枯萎,草木蜷着身子,垂头萎靡。蟋蟀躲进墙角准备冬眠,只剩细碎的小虫在枯黄的草丛里苦苦挣扎。一阵凉风徐徐拂来,空气中裹挟着丝丝入骨的寒意。 太阳晒过的大片稻田泛着金黄,一阵阵稻香,一波接着一波飘进屋里。恍惚之间,她如同坠入梦境,眼前浮现出初秋锦江两岸黄绿交织的秀丽景致,整片天地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陡然之间,眼前的景物慢慢暗了下去,她渐渐陷入昏黑。她猛地惊醒过来,抬手抹掉脸上湿漉漉的汗水,胸口的闷气折腾得她痛苦不堪,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昏迷,就这样来来回回躺了许久。 昨夜,老太太心里已然清楚,自己大限将至,快要离开这人世了。她叫张田彩打开自己的木箱,取出一个大大的包袱,安放在枕边。包袱里面,是她早早备好,咽气之时要穿戴的全套寿衣。 她又拿出一个红布小包,亲手交到张田彩的手中。包里面放着三块银圆花边,上面刻着袁世凯头像,这是她早年从儿子那里偷偷留存下来的。她这一生清贫度日,没有什么值钱家产,便打算把这三块银圆分别分给张招娣、张志云、张田彩三个人,留给他们做一份念想,叫他们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位祖母。 “满(注:西部叫奶奶的意思),这是什么?”张田彩望着手中的红布包,满脸惊愕地问道。 “这是三块银圆,给你们每人一块,留个念想。”老太太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憋得喘不上气,大颗汗珠从额头滚滚落下,糊住了双眼,耳朵也背得几乎听不见周遭的声响。 张田彩伸手打开枕边的包袱,里面摆放着黑粗布衣裤、黑丝巾、白粗布衬衣还有内裤。另有白布床单、黑粗布被面、一双绣花黑布鞋,还有八十根白棉线。当地有个老讲究,人多大年纪,就要备多少根棉线,一岁配一根。这些物件,全都是老人早早备好,离世之时要用的衣物。 张田彩看见这一整套寿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满,您什么时候备好的寿衣?我把它收起来,您可千万不要这么快就离开我们。” “莫动我的东西,时辰已经到了。”老太太紧紧攥住包袱,低声郑重叮嘱。 老太太紧紧握住张田彩的手:“轮到我走了。田田,你给我保证,就算你亲妈回来寻你,你千万别忘了孝顺你爹。你爹命最可怜,一辈子都没有属于自己的亲生崽女。” 老太太生怕张田彩看见自己落泪,急忙把头扭向床内侧的木墙边,不愿叫晚辈看见自己的悲伤。 就在第二天的夜里,老太太走了,她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家里所有子女全都匆匆赶了回来,村里专门为逝去老人洗澡、穿戴寿衣的匠人也赶过来,把身后事一一打理妥当,将老人的遗体安放在堂屋的门板之上。 道士和老师傅们一同来到家中,提笔书写引魂旗、灵牌与挽联,又依照老太太的生辰八字,仔细推算出出殡的日子。 张田彩止不住伤心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老人蜡黄冰凉的额头上。她痴痴望着奶奶熟悉的模样,黑丝巾缝隙间露出来缕缕花白倔强的头发,还有如同年轻人一般小巧玲珑的耳轮。老人圆圆的双眼紧紧闭成一道细缝,长方形的脸庞已经收缩,好似一枚半圆的黄苹果。 忽然之间,噼里啪啦的鞭炮轰然炸响,滚滚浓烟四处弥漫。道士走在最前头领路,孝子孝孙们齐刷刷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一时间,满屋子的人全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只顾着伤心落泪。 紧接着,灵堂之内挂起层层挽联,摆设好祭奠的祭台,堂屋当中摆上佛像,还有十座阎王殿的图画。领头的道场法师穿戴整齐法衣,准备开启整场法事。 吊客上门吊唁的时候,孝子们就伏在铺好的草席之上一动不动。吊客祭拜完毕一走,众人才能稍稍放松,兄弟之间方能低声闲聊说笑。 每当老道士高声念诵:“孝子孝孙们叩谢。”在场所有人便立刻跪下磕头。他们头戴麻冠,身后垂着长长的孝巾,身上穿着白粗布长衫,腰间捆着稻草绳,脚上踏着稻草鞋,手中捧着哭丧棒,垂着脑袋,跟在道士身后缓步前行,护送老太太的灵柩,场面气派十足。 路边围观的路人当中,总有人偷偷发笑,心里只觉得这般场面就像看河南耍猴戏一般,甚至还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一遍遍磕头行礼,早已叫众人身心麻木。 下午两点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由长子张宽奇捧着香炉灵牌走在队伍最前面,次子张宽顺双手捧着老太太的遗像紧随其后。长孙张志勤手持引路旗排在第三位,其余晚辈依照辈分、长幼顺序依次列队,人人手中都拿着哭丧棒。长媳莫青妹走在媳妇队伍的最前头,头顶拖着三丈多长的白孝布,远远望去,就像一条蜿蜒的白龙。老道士念完丧词,领着这条如同“白龙”一般的送葬队伍,绕着锦江大队的村头村尾转上一大圈,队伍浩浩荡荡,缓缓朝着锦江河岸的码头行进。 孝子孝孙们跟随在老道士身后,家中众人摆开丰盛的白事宴席。油煎豆腐、油炸豆腐、水煮豆腐、五香糯米肉、酱肉红烧肉、魔芋炒子鸭、酸辣子炒肥肠、青椒炒笋干,一道道乡土菜肴摆满桌面,大家放开肚皮吃喝。乡下有老规矩,白事的酒菜不能够往家里带,只能当场吃饱,能吃多少便吃多少。 可悲戚笼罩之下,众人大多吃得没有胃口。酒席之上依旧还有人碰杯喝酒,尤其是坐在灵堂外面的两位邻居,喝酒的做派豪爽大气,颇有东北人的风格。两人一胖一瘦,面对面坐着,一杯接着一杯对饮。旁边做客的客人实在看不下去,匆匆扒拉几口饭菜填饱肚子,便赶忙离席躲开。 这正合了一胖一瘦两位妇人的心意,她们学着男人的模样划起拳来。“锤子、剪刀、布。”谁输了便罚酒一杯。胖妇人带着几分醉意,小声提醒同伴:“轻点,轻点声,别叫旁人说我们不懂规矩。” “怕哪样?老太太八十多岁寿终正寝,这是喜丧。来,干杯。”瘦妇人眯起双眼,把两只酒杯满满斟上酒,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喝完直接醉倒在了酒桌之上。 宴席散场之后,八大金刚还坐在席上喝酒闲谈。乡下有规矩,不吃够四斤肉,喝够三斤酒,就不能够离席。他们待会儿要出力抬棺,必须吃饱喝足攒够力气。 这个时候,道士指挥孝子们做道场。从长子开始,轮到媳妇、儿媳收尾。小辈们双膝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学着狗爬的姿态,在堂屋之内围着灵柩绕行三圈。 最后一场法事,道士安排张志云、孟星芸上场。孟星芸不在现场,只好由张田彩顶替上场。他们跟随着道士的调子唱起凄苦悲伤的丧歌,一步一步匍匐绕行。围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在底下悄悄议论:“你看他俩,一大一小,跟对狗夫妻似的。” 道场全部做完,几个和尚把锣鼓敲得叮当作响。道士高高举起引路幡,带领孝子孝孙,跟着锣鼓的节奏,由慢到快,再由快回归缓慢,围着灵柩不停转圈,众人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接下来便是哭灵。长女张顺莲哭得最为悲痛伤心,她的哭腔婉转悠扬,如同山野之间的山歌,又好似潺潺溪水一般哀婉凄凉。她哭诉自己这一生的坎坷遭遇,哭诉身为女儿、身为母亲肩上扛下的重重责任。围观看热闹的人,全都被她悲切的哭声打动,跟着泪流满面。 这一项仪式做完,下一步便是讨赏钱。 老道士吩咐两名假和尚,踩着节拍敲打小圆鼓,扯开嘶哑的嗓子,歌声唱得又高又满,唱满饱含情绪的丧曲。歌词大多是奉承吉利的话语,哄着在场的孝子掏钱打赏。 比如口中唱道:“一家之主张老大,全靠共产党,翻身得解放,做了人上人。分得地主青砖四合院,家庭幸福又兴旺,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唱完一轮,便讨要一次赏钱。调子越唱越是欢快,声调越拔越高,就这样一直唱,唱到孝子掏出赏钱为止。先从张宽奇开始,再轮到张宽顺,依照长幼、辈分大小依次唱下去,歌声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方才停歇下来。 棺材被抬进灵堂,这一口乌黑油亮的棺木,是十年之前就备好的上等杉木组装而成,花费的是借钱换来的钱财。这笔两年前向邻居借来的钱,早先已经被李氏拿去用掉,开路的老道士也已经入土。 道士早就推算好了时辰出殡。两个粗使和尚小心翼翼把老太太的遗体抬入棺内,叫老人躺得舒舒服服,再把老人生前一件件喜爱的物件,尽数放进棺木当中,装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铺盖寿被讲究用单数,一、三、五、七、九床,忌讳使用双数。这些寿被全都是子女们置办筹备。老太太身下最底层铺第一层,再一层一层往上叠加。一旦封上棺盖,亲人们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孝子孝女们,快来最后见一面。”老道士高声喝道。 孝子孝女们立刻扑上前去,双手抓着棺木的边缘,悲痛的哭声震天动地。 张田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奶奶的脸庞,她始终不敢相信,已经离世的奶奶,依旧这般安详好看。惨白的面容之上,依旧能够看出老太太从前骄傲果敢的模样。她弯下身子,轻轻去亲吻奶奶蜡黄冰凉的额头,心中悲痛欲绝,止不住泣不成声。 灰蒙蒙的天空飘起绵绵细雨。八大金刚抬出沉重的灵柩,安放在院子的长凳上面,手脚麻利地绑扎抬棺的抬杆。孝子孝女的哭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曾停下。 一切准备全部妥当,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假和尚们吹响唢呐,声响响彻四野。老道士挥舞引路旗,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好似一条长长的巨龙紧随其后。 八大金刚合力抬着灵柩,全然不顾路途磕碰颠簸,只管奋力向前赶路。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孝子孝女,随时都有被撞倒的风险。 第140章 一曲乡谣道尽近亲苦,一番训话碎尽两人梦 队伍行至上坡路段,脚下的山路又陡又滑,行进的速度慢慢放缓。可一众抬棺的汉子,为了撑起男子汉的气魄,依旧咬着牙,脚步匆匆地奋力往前赶路。 走在最前头的壮汉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身子猛地一晃,沉重的灵柩瞬间向外倾斜,险些直接翻落悬崖之下,在场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张志云快步挺身而出,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灵柩的底部,拼尽全身力气稳住棺身,护住了在场众人。大家这才安下心来,一步一步艰难地攀爬向高山之上,总算平安把灵柩送到安葬的地点。 送葬的全部礼节就此完毕。莫青妹身为这个家里的长辈长嫂,郑重地再三叮嘱张田彩,三年之内务必要恪守孝道,安心守孝,不能够谈婚论嫁。 张田彩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轻轻点头回应。“您放心吧伯伯,我正好要读书看书,还要去参加老师培训考试,也可以帮姐姐照管盼盼。等熬过这三年守孝期满之后,我再考虑自己个人的终身大事。” “那怎么行呢,这可要耽误了你和小铁匠的。”小姑子张宽莲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焦急万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怕耽误,等莫起(注:等不了),让他另起炉灶,我莫稀罕。”张田彩仰起着头,语气倔强地回道。 “你莫要果子做,田田,你跟你大(大:就是哥的意思)一样,先领证,生了娃儿,等三年守孝满了,再补办婚礼,怎么样?”小姑子委曲求全,在一旁耐心地劝说道。 “莫行!我就要在这三年里好好读书,将来政策放宽了,民办教师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够转为公办。我还要去参加教师资格的培训呢。”张田彩抬起还有些困顿的头颅,挺着胸膛,语气坚定,嘴角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意。 “这,这可怎么办。”小姑妈心中急得如火烤一般,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面来回团团转。 就在这个时候,张志云迈步走了过来,向着小姑子打了一声招呼,转身便准备离开。张田彩抿紧小嘴,快步朝着楼梯奔跑过去,脚下忽然踩空,“哐咚”一声,直直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志云立马快步跑上前,心疼地开口询问她:“曹婆,摔着脚了?应该没事吧?” “我就是见了窄娘娘(注:意思就是小姑妈)`来气了。”张田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跺了跺脚,愤愤地说道,“这摔上一跤,可疼死我了,真倒霉。” “摔到哪里了?”张志云着急地问道:“毛手毛脚的,也莫看清路,横冲直撞,那怎么行呢。” “我怎么知道,看见我都摔倒了,你还在讥笑我。”张田彩哭丧着脸,瞪了张志云一眼。张志云立刻伸出双手,轻轻查看她大腿上磕碰出来的伤口,伸手搀扶着她慢慢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坐到堂屋里去,我给你涂点酒精消毒。” 张田彩日夜不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学生的身上。沉沉深夜,周遭的人们早已沉沉入梦,她却伴着皎洁清冷的月光,借着微弱摇曳的煤油灯光,认真批改学生的作业,仔细研读各类教科书。等到白天,她站上讲台,领着一众学生遨游在知识的海洋当中。 她接手教授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程,心里清楚这份任务十分繁重,对于自己而言,这是一场全新的挑战。 她最为敬佩王煜生老师。王老师学识渊博,教学经验十分丰富,课堂之上轻松活泼,讲课生动有趣。虽然仅仅只教过她一年初三,却在她心底深深埋下文化知识的种子。 她最爱听王煜生讲作文课,语言耐心幽默,讲述的内容引人入胜,每每听得她兴致盎然。不知不觉之间,她慢慢领悟写作的诀窍,也深深爱上教师这份神圣的职业,在心底立下志向,要为学生播撒知识的种子。 “田田,很晚了,该休息睡觉了。”张招娣起夜上厕所,看见张田彩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火,便打着哈欠走上前来劝说。 “我还有一节课的内容没有备好。”张田彩头也没有抬地回应。 “都凌晨两点了。”张招娣忍不住轻声叹道。 “我晓得了。” 秋意深沉,夜色越来越浓,月光穿过竹林,在地面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四下安安静静,连一点虫鸣的声响都听不见。 孟星芸自从怀有身孕之后,身体不便,没办法正常到校上课,她的课程大多都交由张田彩接手代讲。 她早已对教学失去了往日的信心,如今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绝望掩盖住她往日的欢声笑语,失意笼罩着她的全部生活。曾经满心期盼的日子,在她自以为美好的梦境当中一点点消磨殆尽,留下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打击。 她躺倒在病床之上,头脑发昏发沉,身子忽冷忽热。脸上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眼中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干燥的嘴唇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张志云刚刚从外面走进来。公社高书记带着县里来的记者,来到卫生院做新闻采访。他一眼看见了高书记,立刻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高书记伸手拦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高书记,找我有什么事情?”张志云满脸诧异。 “听说你的表妹,还在住院?”高书记的语气十分严肃。 “哪里是什么我的表妹,那是我屋里的老婆。”张志云说着,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呵,外头到处都在传言,说你们生下了一个怪胎。”高书记嗤笑一声,开口说道。 “我生了什么跟旁人没有半点干系。”张志云听罢,顿时火冒三丈,不愿意再多跟记者多说半句话。 “不要冲动,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高书记把他请到卫生院的办公室里面。 “我已经等候许久,病房里面还有病人等着我照看。”张志云满脸的不悦,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就占用你五分钟,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你明明知道新的婚姻法早已颁布,却还要固执己见。这样的结合属于犯法,你们的婚姻不受法律的保护。”高书记抬高声调,郑重地向他发出警告。 “只怪我们运气不好,好多近亲成亲的人家都平平安安。我的娘亲,我的姑父,他们二老就是表亲结为夫妻。”张志云满心委屈,愤愤地说道。 “你应当学点历史,清朝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衰落。到了末代溥仪,已经丧失生育能力,连男人该有的生理功能都不复存在。你知道其中缘由吗,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皇室内部近亲婚嫁太过频繁,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才酿成这般结果。”高书记据理力争,额角青筋隐隐绷起,呼吸也跟着一鼓一涨。 “他们那是皇室帝王,我怎么能够拿自己和皇帝相比。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张志云满心不服,出声争辩。 “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审议通过婚姻法,第一章第六条明确作出规定,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严格禁止相互结婚。国家定下这条法律,就是为了防止人类基因退化,提升国民的人口素质。” 高书记还在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张志云满腔怒火,猛地站起身,径直朝着住院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如同涨满河槽的洪水冲破堤坝,一股脑全都涌进孟星芸的病房。 “都出去,全都滚出去。”孟星芸歇斯底里地怒吼,低沉的声响沉沉传开,泪水顺着脸颊哗哗直流。她的内心好似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爆发的可能。 “有请大家莫要来闹,哪里有这般看热闹的道理。”“哐当”一声巨响,张志云一把将房门紧紧关上。他心中悲愤难平,无可奈何地望着沾着油渍的楼房,又望向蒙着破旧玻璃窗,窗边随风飘摇的蛛网。 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他的心底满是迷茫无助。他一心想要逃避现实,盼望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意把这桩不光彩的家事摊开在旁人眼前。他本想筑起一堵高墙,隔绝外界的流言蜚语,可万万没有料到,结果适得其反,局面彻底失控。 公社与县里,为了宣传新颁布的婚姻法,大力铺开宣传工作,四处寻访拍照,搜集各类采访典型,专门挑选近亲成婚的婚姻悲剧当作反面教材,广泛宣讲婚姻法的相关条例。 县文工团还专门编排起文艺节目,创作出西部《扁担亲》的歌谣。 “表哥和表妹,从小在一起,日久生深情,两个对对碰,生个丑八怪,雷公去问天。” 这一首歌谣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甚至成了孩童口中嬉戏玩耍的顺口溜。就连三四岁的小孩子都能够随口哼唱,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这一桩姻缘。 “张志云,你听着。就算你们办理过结婚手续,有血缘的近亲结合,在法律层面并不予以承认。政策条文之中也明确规定,自动取消合法夫妻的权利与义务,你们这段婚姻不受法律保护。”高书记一句句言辞恳切,苦口婆心地耐心劝说。 孟星芸神情迷茫,呆呆地凝望着天花板,眼底盛满茫然,绝望的情绪没有片刻停歇。沉寂许久的那些悲观念头再一次在心底复燃。睡梦之中,无数只手朝着她抓来,又有无数只猿猴围着她肆意嘲笑。 她回想起书本当中,二三百万年之前的石器时代。远古的人类从猿猴劳作起步,手脚慢慢分工,一步步演化成如今的模样,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清清楚楚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好好去爱一个人,该如何相守到老,该怎么去面对一切,她全然没有答案。张志云买来几颗糖桔,剥掉果皮,递到她的嘴边,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她狼吞虎咽地把桔子咽进肚里,心里却分外清楚。这哪里是简简单单吃桔子,分明是自己正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看着眼前爱人这般憔悴凄苦的模样,张志云惊慌失措,完全束手无策。鼻尖一阵阵发酸,烦闷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他不敢再多往深处去想,面对着爱情与亲情,他再一次鼓起勇气,坦然开口轻声安慰。 “星芸,不要太过难过,我们依旧要好好过日子。你要相信,我们前世有缘,今生的境遇终究会慢慢转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深爱一个人实在太过艰难,仅仅靠着一腔情意远远不够。”孟星芸已经从满心失望彻底走向绝望,内心万念俱灰,伤痛刺骨。绝望遮盖住她往日的欢笑,失意把心中所有的期许全部吞没。 她只期盼一份安稳舒心的感情,命运却偏偏让她遭逢这般不幸。原来真正的爱情,辛苦远远多过舒适。磨合、体谅、包容,桩桩件件皆是煎熬。可恰恰是这一重又一重磨难,才让爱意变得愈发坚实厚重。 感情最容易半途而废,许许多多的人,会在身心疲惫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爱错了人。而这,才是爱情最为真实的模样。 谁都应当明白,一个人倘若把全部的生活寄托,尽数放在轰轰烈烈的爱情当中,注定要被现实狠狠辜负。也正因如此,她的心底格外向往往后的日子。 孟星芸早早便起了身,窗外阳光明媚,屋子里面依旧安安稳稳。她走出房门,站在自家的院子当中。一阵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拂过来,不由得勾起人心底的伤感,阵阵寒意袭上她的心头。这里是她娘家的院落,自从出院之后,她便回到娘家静心休养。 许是昨夜睡得踏实安稳,她的心境相比之前舒展了不少。 眼看就要临近过年,大哥因为手头工作缠身,今年没有办法回家探亲。她心里盘算着,要给大哥写一封书信。 一九八〇年五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将深圳划定为经济特区。同年八月,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批准设立深圳经济特区。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深圳作为特区引进外地资本,无数怀揣理想的有志青年奔赴这片热土。 只是本地大多数人并不愿意背井离乡外出闯荡,就连驻守深圳的警备士兵,以及从援越战场归来的青年,大多也更愿意选择安稳的故土生活。 她铺开信纸,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沙沙作响,提笔写下信件。 第141章 收到深圳耒信,留证离婚远赴他乡 清晨,窗外鸡啼鸟鸣,别有一番风味。村子的早晨,总被炊烟与鸡鸣一同唤醒。那是柴火燃起的原生炊烟,伴着叽叽喳喳此起彼伏的鸟叫。清晨的鸟鸣,听来格外清脆悦耳。 没过多久,孟星芸收到了大哥寄来的回信。信里说,大哥的首长想要聘请保姆,月薪四百元,包吃包住。 这份收入在八十年代初简直是天文数字,要知道当时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只有三十九到一百元,算得上实打实的高薪。 她喜出望外,由极致的悲伤转为满心欢喜,她紧紧攥住那封信件,脚步匆匆飞快跑到父亲跟前。 “爹,我马上去深圳。” 母亲舒氏看见她这般激动的模样,满脸惊愕,连忙开口阻拦。“莫行,你书莫念了?再说你早已结过婚。” “就让我去吧。教书每个月工资才六块钱,跟这四百元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再说,我和张志云的婚姻本来就不合法,长痛不如短痛,迟早都要做个了断。”孟星芸当机立断,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肖申克的救赎》里面说,生命在于简单的选择,有人选择生存,有人选择死去。 孟星芸既然选择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必须离开这块伤心之地,去往陌生的环境,开辟属于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为了守住尊严,她选择离开。因为爱得万般无奈,她选择放手。有些失去早就已经注定,有些缘分本就不会有结果。甜蜜的感情未必都是真爱,再美好的风景也终会停歇。 冬夜月光朦胧,像蒙着一层薄薄的薄雾,满地清寒。惨白的月光裹挟着阵阵刺骨的寒意,望着不再温润如水的月色,她心底仅剩的那一点温柔,也在慢慢变淡。她静静伫立在冷风之中徘徊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轻叹息。 屋里光线昏沉,只有墙角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孟星芸低下头颅,在厚厚的信笺纸上落笔,“人”字形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快速滑动。 “义气老: 当我给你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昨天,我收到大哥孟旭海的来信,我兴奋不已。这些天,我历尽沧桑,淋过风雨,受过满心伤痕,记忆里的童言话语,早已慢慢融化成一阵风,一场雨。 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永恒。流动的,终会流走。留存的,终会干涸。生长的,终会凋零。我曾经质问上天,要怎样才能忘掉满心悲伤。上天说,只能任由自己疯狂。太多的情绪无处安放,太多努力换不来幸福,太多盼望找不到归宿。 在家里,我是父母唯一的女儿,被宠爱得像位公主,性格自信乐观。我的心里满怀憧憬,天天盼着长大。听说你要和黄小英成婚,我完全绝望,尝尽无尽的痛苦与悲伤。当你和她分手的时候,我又欣喜若狂,那颗冰冷的心被热情融化,我投入你的怀抱,贪恋人间情爱。可生活偏偏让我不如意,命运总爱同我开玩笑,世事难遂人愿。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你情我愿,无关旁人。婚姻却是两个家庭,更是整个社会的事情,需要社会的接纳与认可。可社会并不接纳我们,也不肯认可我们。只靠情爱撑不住世间一切,前路布满荆棘,刺得人满身流血。我们挣脱不了时间与现实,唯有选择逃离。正如托尔斯泰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都怪我太过任性,只顾及自己,无视法律,一次次带给你伤害。我也明白你并不爱我,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情面将就,让一段不情愿的感情,掉进无底深渊,坠入情网的火坑。我承认,向你发泄心中情绪,是弱者面对不幸的一种反抗。 你我都是不幸的人,但我不相信自己生来就是穷苦命。我和你一样,都拥有摆脱不幸、争取幸福的权利。正因如此,在命运的考验面前,我才敢于和生活相争。 坚信幸福终究会属于我们。 我曾一时糊涂,被是非恩怨、情爱纠葛搅得头昏脑胀。我满怀希望,一心向着光明奔赴,却被现实的大浪狠狠打翻。 我在命运的激流里绝望挣扎,就在这时,大哥向我抛下了救命的绳索。我必须离开,离开这片伤心地,离开这个生我养我,却让我遍体鳞伤的家乡。 我要去往祖国最南端、最开放的城市闯荡,换一个全新的环境。站在海岸线上,去体会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心境,尝一尝那带着咸涩滋味的珠江水。 义气老,当我深陷黑暗与迷茫时,是大哥为我推开了一扇光亮的窗,让我明白,人间从不是冷酷无情,始终藏着温情与希望。世道早已不同,我们的社会正在飞速发展、突飞猛进,这般光景,困在闭塞的深山里面永远看不见。只有走出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才能真正体会新生。 请你把结婚证交给我爹,他会去公社为我们办理离婚。愿我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好聚好散。 到此搁笔。 愿你幸福,美满。孟星芸 一九八二年一月” 晨雾如一团团奶白色的烟云,在锦江河面上滚来滚去。乳白色的蒸汽从河面冉冉升起,环绕着冲积平原,宛如笼罩着一层缥缈透明的白纱。 漫天雾霭里,男女社员关好院门,走向河坝锄草施肥。张志云正和社员们在油菜地里锄草,晨雾当中舒氏急急地赶了过来,喘着大气高声喊道。 “义气老,快回你屋里去,孟星芸走了,这是她留给你的信。” 张志云吓得往后退了三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同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浑身僵立在原地。 姑妈舒氏带来的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大家面面相觑。方才还叽叽喳喳闲谈的妇女们顿时闭紧了嘴巴,等到舒氏和张志云走远之后,才纷纷凑到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孟星芸跑到哪儿去了?莫不是丢了丑,没脸活在世上,寻短见去了吧。” “就为这桩近亲结亲的事想不开,去自尽?” “未见得是自尽,说不定遇上相好的,跟着人家跑远了,免得留在这里受感情的罪。” “说得也是,她又没生一男半女,怀的怪胎也死掉了,没有什么牵挂,说不定真跟别人远走高飞了。” “哪里会有那么多好男人等着她,她身子早折腾坏了,男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哪个男人愿意惹上这档子麻烦,这一桩桩事全都闹得人尽皆知。” 她们嘻嘻哈哈地谈论着,总爱拿别人家的私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过了一会儿,张田彩从堤坝上走了过来,她放寒假了。她是来代替张志云出工参加劳动,替哥哥完成还没有做完的锄地任务。她甜甜地笑着开口询问。 “请问,方才,我大哥锄的是哪一块地?” 地里的妇女听见她的声音,便把张志云没有做完的那块地指给她。有人打趣开口说道。 “田彩来了,问问她,孟星芸是不是跟着别的男人跑掉了。” “哎呀,滕氏娘,你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我大哥锄过的到底是哪块地?”张田彩一阵风似的从大雾当中走来,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怎么今年全都种油菜,不种棉花了?” “这个你问你大哥,是他做的决定。田田,过来,我有件事问你。” “我没有空闲,我要把草锄完。” “田田,停一下嘛,问你正经事。锄草莫要着急,等会儿我们大家都来帮你锄,三下五除二,马上就帮你把任务完成了。” 张田彩站住,侧过脸对着地里的妇女们,笑着问道。“那样事?草都莫让我锄啦。” “呃,你嫂嫂,也就是孟星芸,莫不是跟另外的男人跑了?” “放屁,哪个嚼牙烂嘴巴的乱说。”张田彩脸色一沉说道。 “跑了好,你好跟你哥结婚……” “乱说,这怎么可以呢。”张田彩低下头颅,脸颊涨得通红,她飞快地跑开了。 “你怎么胡乱说呢,人家可是两姊妹……” “田田是捡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地里干活的妇女们,把话题又拉扯到更加宽泛的范围。她们说道。“现在法律上面只规定近亲不能够结婚,并没有规定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不可以结婚。可惜李氏好死掉了,要是她还活着,一定能做这个主。” “你嫂子人这么好心,把你的想法给张招娣说说,也许她能做这个主。” “是啊,跟贤顺婶娘讲一讲也行啊,做好事就要做到底。” “就是嘛,要是早点把这种想法跟他们说好了,就不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现在说也太迟,他们都还年轻。如果孟星芸生了健康的孩子,她也莫会跑掉,哪里还会再想到田田呢。” “唉,要怪只怪孟星芸运气差,命苦,正好撞到刀口上面。” “这下子,那个叫鸡公,也就是孟学成,可有好戏看喽,哈哈哈。” “就是,这就叫报应。天有眼,他屋里遭报应喽。” “算啦,莫扯远啦。这雾蒙蒙的天气,万一有人走过来听见,传出去又惹祸,当心叫鸡公整治你,讲你干涉他屋里的家事。” “这么大的雾,他肯定躲在家里享清福,才不会到这鬼地方来。” 其实,孟学成根本不像村民讲的那样,躲在家里面享清福,他正在自家自留地里种菜。 他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一向看重长子帮衬家里,如今这事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前些阵子,他操碎了心,生怕女儿再这样下去,名声全都毁掉。 “东方不亮西方亮,孟星芸总算能够离开那个稀泥扶不上墙的家,出去闯新路子了。凭她的本事,说不定在开放的大城市里面,能找个好人家,部队里的军官、士兵都行,反正比那个看着就碍眼、不顺心的要强得多,人逢喜事精神爽。”孟学成打定主意,要把二儿子的婚事在年前办了,不然屋里面太冷清,没有一点人气,空荡荡的。 张志云从河对岸的沙地回到家中,一进房就看见衣柜敞着。他仔细一看,孟星芸的衣裳全都不见了,晓得大事不好,十万火急地向孟学成屋里赶去。姑父给他递来烟,嗤笑道。“她早就走啦,这时候,你再急也没有用,她投奔大哥孟旭海去啦。” 他急得心头火烧火燎,蹬起机动船,如箭一般驰向高村,疯了一样骑上自行车,踩得青石板“哗啦”直响,一路追到怀城火车站。 火车已经靠站,他冲出检票口,对着车窗难受地呼喊:“星芸,星芸,你莫走,你别走啊。” 第142章 一封家信起别离,站台目送心爱的人远去 列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孟星芸趴在车窗边,目光牢牢锁着站台上的张志云,眼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强忍着心底的悲痛,泣不成声。八十年代那首广为流传的《车站》,此刻仿佛就在耳边悠悠响起。 “火车已经进车站,我的心里涌悲伤,汽笛声已渐渐响,心爱的人要分散。离别的伤心泪水滴落下,站台边片片离愁涌入我心上。火车已经离家乡,我的眼泪在流淌,把你牵挂在心肠,只有梦里再相望。” 歌声里写尽的离愁别绪,正好映照出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心境。 张志云静静伫立在站台之上,视线死死追随着车窗,仿佛还能够望见孟星芸那张满是伤心泪痕的脸庞。列车越开越远,车窗上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一刹那间,他像失了魂魄一般,迈开双腿拼命追着飞驰的火车奔跑。凛冽的风刮在他的脸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车轮轰鸣。直到那一道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再也望不见半分踪迹,他才停下脚步,浑身脱力,浑浑噩噩地缓步走回站台。 人世间最残忍的距离,莫过于两个原本互不相识、相隔千里的人,机缘巧合之下相遇相知,一下子爱得难舍难分。可一旦缘分走到尽头,爱意消散,曾经无比亲近的两个人,转眼之间,就会变得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张志云这一生,还是头一回收到旁人专门写给自己的一封长信。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一字一句慢慢品读。读着信纸上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一阵阵发酸,心底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悲凉。 倘若换作是他提笔写信,他反倒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也不知道该怎样落笔诉说满腹心事。在他的心里面,孟星芸是难得的有才女子,不光模样生得清秀好看,写出来的文字更是揪人心弦,字里行间,字字句句,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从这一封书信的字里行间,能够清清楚楚读出孟星芸心中积压的委屈与伤痛,也读懂了她决意要和残酷命运奋力抗争的那份决心。 古往今来,世间也不乏像他们这般,互相倾心相恋的有情人,却极少有人落到他们这般万般为难的下场。从遗传学上来讲,这般不幸落在人身上,本就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可偏偏残酷的命运,就把这份磨难砸到了他们两个人头上。 倘若这是天赐的良缘,那便是天大的福气,可缘分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只靠着天上凭空掉下来的美满结局,从来都不符合人世间的常理。 张志云双手捧着薄薄的信纸,一颗心就如同被扔进翻腾的河水之中,来来回回翻滚沉浮。一瞬间心绪沉落到谷底,闷得人喘不上一口气,转瞬之间,心底又挣扎着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苦命的人,才要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苦楚。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将整整一封来信,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完。 过了许久,他翻腾纷乱的内心,才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张招娣望见屋内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走上前来,轻轻叩响房门,出声唤他。 “姐,你别嫌我啰嗦。孟星芸没有跟我打一声招呼,就自作主张离开了家乡,半点儿都没有顾及到我的感受。”张志云就如同念诵佛经一般,站在门内絮絮叨叨,把心中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倾诉出来,说了长长一大通。 “很晚了,你也莫要太过难过,说不定,她选择走这条路,对她而言才是正确的。”张招娣面带温和的笑意,轻声宽慰了弟弟几句,说完,便转身上楼歇息去了。 张招娣述说高校长的不幸遭遇。 张招娣从前曾经给人民日报、中央办公厅、中央公安厅、中纪委递交过许许多多封申诉材料,可那些信件投递出去之后,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半分回音都没有等到。她不敢轻易写信给王煜生,既害怕他得知眼下家中这般纷乱的近况,又担心会让他对自己彻底失望。无数的悔意填满了她的胸膛,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王煜生才是那个最值得自己依靠的人,万般心绪无处诉说,她便只能把所有苦楚,尽数倾泻在日记本当中。 清晨的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巾,白茫茫的晨雾铺展四方,远处的山林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朦朦胧胧,好似《西游记》书中描绘的仙境一般。路边的小草、田里盛放的油菜花,还有沙坝地里的麦苗,叶尖上全都挂满了晶莹透亮的露珠。朝阳缓缓升起,光芒洒落下来,颗颗露珠闪闪发亮,好似撒了一地璀璨的珍珠。 如今已然步入寒冬的夜晚,天上寒凉,地面也冻得刺骨,凛冽的寒气仿佛把世间所有光亮都层层阻隔开来。 淡淡的月光顺着窗棂缝隙缓缓流淌进屋子,眼看就要到夜半时分,张招娣依旧毫无睡意。她伸手翻开厚厚的日记本,握住那支“永久”牌钢笔,笔尖落在纸页之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二月二十二日,今年的小年没有过。我想记下家里一桩桩闹心的心事。前段时间,奶妈远远走了,往后再也见不到她慈祥温和的模样。张志云跟孟星芸的婚姻,也彻底出了问题。按照新颁布的婚姻法,近亲结合本就不算合法,手续归于无效。再加上孟星芸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两个人之间的情意,好似冻硬的寒冰,再也化解不开。 眼下一堆棘手的事情等着处理,张招娣的内心乱得快要挣脱出来,徘徊迷惘,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晓得自己必须扛起这一副推脱不掉的重担,忽然之间只觉得浑身疲惫。天上乌云层层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马上就要落下来。 张招娣心底多么盼望,能够痛痛快快迎来一场大雨,把心中积攒的所有烦闷与苦楚,通通冲刷干净。可她的心乱如一团麻,七上八下,就如同湖面被狂风搅动起层层涟漪,久久没有办法归于平静。 煜生:我早已习惯承受磨难,习惯日夜思念,习惯苦苦等候你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习惯见不到你的日子。我时时刻刻都在为你牵肠挂肚,为你满心难过。 实在抽不出完整的时间好好写下日记。夜色已经深沉,盼盼跟着她的舅舅沉沉睡去,睡得安稳又香甜。田田正坐在灯下翻阅书本,埋头批改学生作业,她如今已是一名民办教师。唯独我,半分睡意也无,满心都是纷乱的心事。 自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国家全力推进四个现代化建设,中央为许许多多蒙受冤屈的人平反,纠正了一桩桩冤案、假案、错案。可唯独我四处反映申诉的问题,始终得不到半点音讯,全部石沉大海。王煜生被强加的“性侵害罪犯”罪名,完完全全就是一桩冤案、错案、假案。 压在他头上的还有“反革命”、“台湾特务”的罪名,桩桩件件全都是凭空捏造的冤枉。其他境遇和他相差无几的人,大多早已平反昭雪,恢复工作,唯独他依旧身陷囹圄,身上还背着莫须有的“性侵犯罪犯”的罪名承受牢狱的苦难。我好几次跑到县里信访办递交申诉,接待人员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等王煜生年满十八岁刑满释放之后,才能够给他办理平反。” 道理我心里清清楚楚,想要如今就完成平反,就要先撤销他的劳教处分,推翻原先的刑事判决,才能够完完全全洗清一身冤屈。每一回去到县城,我都会专程前去县一中看望高校长。高校长为人和善,性情平易随和,他常常劝勉我。 “你一定要坚持继续申诉,万万不可半途而废。张招娣,王煜生失去人身自由,没有办法自己为自己奔走申诉,就只能靠你替他出头。你要鼓起胆量,就算远赴北京、去到中央,也要把他蒙受的冤屈如实上报,就看你有没有这份胆量与勇气。” 他又笑着对我说道。 “拿出你当年敢跟王煜生相恋的那一股劲头来。当初你什么都敢做,如今为什么就不行。一名坚守无产阶级专政的共产党员,怎么就不能替被打成黑五类、扣上反革命帽子的人讨回公道。” 他这番恳切的话语,实实在在给予了我不少底气。可我的心中也生出无限感慨,想当年,那个一身硬气的高校长,如今的行事也变得小心翼翼了。 张招娣的思绪不由得飘回文革那段岁月。想当年,高校长是何等铁骨铮铮的硬骨头。他头上扣着高高的纸帽子游街示众,一遍又一遍经受批斗的折磨。张招娣刚刚升入高中的时候,他就被强行安上反对学术的罪名,打成了“反革命”、“臭老九”。红卫兵把他归类成“黑五类”分子,逼迫他整理所谓的“反动资料”,之后再由这群年轻人把他拉出去批斗、揪斗抓人,人人都说他是最典型的“反动学术权威”。 他本是省城师大毕业的高材生,一身满腹才学。仅仅因为读书多、有学识,便丢掉了工作岗位,一次次遭受批斗,被旁人敌视排挤,落得“反革命”、“走资派”的名头。按照当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一套说法,他从来没有做过反对党、反对人民的事情,仅仅只是坦诚自己和一名女学生相互爱慕相恋,两个人还光明正大补办过结婚手续。可就是这样一段普通的往事,被红卫兵死死抓住,成了不断折磨打压他的借口。 高校长的夫人也一同被抓了起来。脖子上挂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跟丈夫并排站在一起,头戴高帽子游街示众。那一个夜晚,是张招娣一生都难以忘怀,也最为恐惧的一夜。那一夜的所见所闻,叫她毛骨悚然,惊心动魄,久久无法释怀。 夜色沉寂又漆黑,天空飘起蒙蒙细雨。雨势不算猛烈,滴滴答答零落而下,看上去不像是落雨,反倒如同漫天洒落的薄雾。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密密层层雨丝织成的罗网之中。抬眼望向远方,天地一片昏暗,几乎分辨不出天地的边界。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深深烙印在张招娣沉重的心底,时至如今,依旧会在她的脑海之中翻涌浮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妻子实在承受不住这般卑躬屈膝、忍辱蒙羞的日子。她不肯低头折节,一心要守住自己冰清玉洁的风骨。就在那个雨夜,她背上尚且还在吃奶、不满一岁,还不会走路的小儿子,手里牵着刚满三岁、蹒跚学步的大儿子。母子三个人,就这样一同踏进冰冷刺骨的水库水里。她彻底离开了这个动荡不安的世道,告别了骨肉亲人,告别了自己热爱的教育岗位。她带着两个懵懂年幼的孩子,去往一处再也没有苦痛,没有烦扰,没有忧伤的自由天地。 只留给活着的人无尽难熬的悲痛。 自那一场悲剧发生过后,水库边上,常常伫立着一道高大却疯癫的身影。他日复一日守在这里,满心悲苦,嘶哑地哭喊。 “老婆。大毛。小毛。你们回来呀。你们回来呀。” 那一声声浸透绝望的呼喊,凄厉悲凉,仿佛是从幽暗地狱之中飘荡出来。 高校长整日精神恍惚,失魂落魄,在附近的山坡之上四处奔跑,如同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野兽,漫无目的到处游荡。附近的乡亲看他这般模样,便给他取了一个新的称呼,人人都唤他“高疯子”。 岁月流转到如今,这个曾经被旁人叫做“高疯子”的高校长,终于等到沉冤得雪,平反昭雪,恢复了原本的职务,重新坐上县一中校长的位置。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是看他如今春风得意的模样,好似早已淡忘了往日刻骨铭心的伤痛。从前那个被扣上“反革命分子”的身份,和现如今的政治地位,已然是天差地别,再也不可同日而语。 他常常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宣讲中央传来的新闻,夸赞党的各项优越政策,却绝口不提自己曾经被打成“反革命”,遭受打压迫害的过往。仿佛当年深深烙印在他身上的“阶级斗争”的伤痕,已经完完全全断裂消散。也正因如此,他又变回从前那副志得意满、狂妄自大的模样,这般神态,实在叫旁人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年纪五十出头,脸上布着浅浅的胡茬,肤色黝黑,全部都是常年风霜岁月打磨留下的痕迹。指尖泛黄,裹着一层烟熏出来的焦黑,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抽烟留下的印记。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头发梳理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十足。 这是他重新走上领导岗位之后的第一场全校大会。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求全校的老师与学生,时时刻刻注重仪表形象,对外表整洁看作是个人品德修养的第一重标准。他那一双曾经饱经磨难的大手,总爱在讲台之上用力挥舞,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气场。脸上挂着一副既让人清醒,又带着几分发怵的神情,扯开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嗓子,一遍一遍高声告诫台下众人。 “师生们,你们赶上了社会主义新时代,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们要扛起肩上的担子,去开创属于我们的未来。新世纪的发展,要依靠你们这一代人。国家想要实现现代化,也要寄托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身上。大家务必要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光阴。”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高校长还特意把唐代韩愈《进学解》当中的名句拿来当作学校的校训。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他叫人把这十四个字制作成醒目的红色标语,端端正正张贴在会议室的黑板之上,时时刻刻提醒校内所有师生勤勉治学,不可虚度大好年华。 时值盛夏正午,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滚烫的日光铺洒在整片大地之上,空气被烤得暖洋洋的,处处都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学校大门口的铁大门被太阳晒得滚烫烫手,来往的行人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不少人已经躲回屋内避暑歇息,可偏偏还有一部分人,依旧守在门卫室的门口静静等候,这其中,大多都是本校的教职工。 时间来到1982年的一天,张招娣恰巧来到学校大门口买菜。市井街边人来人往,喧闹声此起彼伏。就在这个时候,她迎面撞见高校长从校长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女教务处主任早已站在门卫室一旁等候着他,二人接下来要一同赶赴地区,参加一场重要的教育工作会议。 教务处主任快步走上前,走到距离高校长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语气十分关切。 “还没有吃早饭吧,我这里准备了一些包子和鸡蛋,你拿去填填肚子。” 高校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开口回绝。 “已经吃过了,这些留给你自己吃吧。” 第143章 卖菜偶遇校长赠钱,安顿家事携儿赴京 张招娣在校门口,摆地摊售卖自家自产从菜园出来的辣椒与南瓜。高校长一眼就瞧见了她,快步从包里抽出五十元纸币递到她的手上。 “张招娣同学,你实在过得不容易,这笔钱你收下吧,拿去给孩子买一点零食吃食。” 她好似手上碰到滚烫的炭火一般,连忙伸手把钱推了回去,执意不肯收下。高校长却不由分说,强行把这一叠五张十元的工农兵钞票,塞进了她背着的布包里面。站在一旁的女处长看见二人交谈,知晓他们要说私事,便轻轻颔首,主动移步走开,到别处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待到女处长走远,周边再没有旁人,高校长才往前踏出两步,压低了声音对着张招娣开口劝慰: “你不要心生畏惧,这笔钱你拿着,当作盘缠,你只管动身前往北京,为王煜生申诉鸣冤。实话跟你讲,若是旁人不在一旁撺掇挑拨,你是万万不敢只身奔赴北京上访告状的。如今有我在背后给你撑一份底气,你只管大胆去做。” 站在一旁,高校长缓缓开口,又提起往事。 “你的爱人王煜生,从前还曾经在我们这所学校工作过。”说完这句话,他轻轻叹了一声。 方才走开的那一位女处长,身着一件洁白挺括的的确良短衫,下身搭配一条时髦的黑色中长直筒裙。白衬衫下摆收在裙腰之内,衬得身姿饱满匀称,浑身上下,尽是成熟干练的女子气度。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转过头,目光遥遥望过来,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神色。 张招娣的心底沉甸甸的,暗自在心里面盘算。五分钱一个的南瓜,一角两分钱一斤的青辣椒,这整整五十块钱,自己得卖掉多少个南瓜和斤青椒才能够挣得回来。无功不受禄,自己怎么能够平白无故收下高校长的钱财。现如今,她连到一中门口摆摊卖菜,心里都生出几分顾忌。千头万绪堵在心间,她便暂且压下纷乱的思绪,不再继续琢磨。 生活就如同背负着重壳的蜗牛,要一点一点驮着重重压力慢慢挪动。人世间的苦痛总是漫长熬人,可快乐的童年却又格外短暂。那些欢愉好似原野上奔跑的野兔,转瞬之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为那短短一瞬的快活,往往就要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 放了寒假,张田彩可以替她在组里面干农活。张招娣把家中大小诸事全部安顿妥当之后,下定决心,要动身赶往北京上访。 这天,天色灰蒙蒙的,寒气逼人,十分阴冷。凛冽的寒风刮在人的脸上,就如同锋利小刀割在皮肉上面。道路两旁的杨树在狂风之中肆意摇摆,干枯光秃的枝桠,不停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路边那些枯萎的野草,无精打采耷拉着叶片,在寒风里面不住战栗,传来沙沙沙沙的轻响。 此时已是深更半夜,火车站外面寒风刺骨,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张招娣牵着儿子盼盼,匆匆走进候车室。孩子早就已经沉沉睡熟,一阵车站广播的声响,才把盼盼从睡梦当中惊醒。这是盼盼第二次跟着母亲出门远行,坐火车出远门。他一下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嘴巴里面不停模仿着火车行进,哐哐、哐哐的声响。 盼盼身上穿着小姨给他置办的解放军童装,模样活脱脱一名小小的解放军战士。圆圆的脸蛋,搭配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宛若熟透的黑葡萄。倘若不是身着这套军装,旁人多半会把他认成一位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看着孩子活蹦乱跳的模样,张招娣心底生出几分自豪,脸上也露出许久未曾有过的幸福笑容。 由昆明开往北京的118次列车,抵达本站的时刻是凌晨八点。这是一趟过路列车,足足晚点了一个多钟头。张招娣没有买到座位票,张志云和张田彩从家里动身,一路坐车送她来到车站。二人都劝说张招娣,不如把盼盼留在家里。张招娣却死活不肯,执意要将孩子带在自己的身旁。 火车站的站台之上挤满了来往的人群,吵闹声、尖叫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喧嚣充斥着整座车站。 伴随着一声悠长嘹亮的鸣笛,火车如同一条庞大的巨蟒,缓缓驶入站台。方才尚且安静的站台,一瞬间变得热火朝天。那些看准时机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借着改革开放的时代春风,四处倒卖各式各样的副食品。他们三五个人结成一伙,挑着沉甸甸的箩筐,朝着一节节车厢涌过去。张招娣一手紧紧搂抱住盼盼,拼尽全力向着车门的方向奋力挤过去。她一边奋力往前挪动脚步,一边牢牢护着怀里的儿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挤上火车,登上车厢,长长松出一口气。 车厢的过道、洗手台旁边还有厕所门口,到处都挤满了人。旅客们东倒西歪地躺卧在各个角落,呼噜声响得如同闷雷,不少人睡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车厢之中混杂着各种各样难闻的气味,大小便与汗水交织在一起的刺鼻臭味,人挤人捂出来的汗味,两节车厢连接处抽烟乘客飘散开的烟草味道,再加上厕所堆积排泄物溢出来的腥臊气味,许许多多的味道混杂缠绕,弥漫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之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当列车停下,便会散出一阵阵难闻的恶臭味,那气味,仿佛是垃圾堆当中飘出来的腐坏气息。 火车拖着一节又一节绿色的车厢,长长地匍匐在铁轨之上,好似一条墨绿色的长龙,驰骋在辽阔无边的田野之间。一列列满载万千乘客的列车,又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呼啸着向着前方奋力奔驰。 “查票了。查票了。快把车票拿出来。” 一名体态微胖的女列车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厉声扫视车厢里的众人。她快步走到张招娣的面前,伸出手,一把扯住张招娣的衣领。 “把你的车票拿出来。还没买票,快点。” 张招娣慌忙从衣袋里面掏出来车票递了过去,拥挤的人潮把她挤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到北京去干什么?上访?小孩子买了票没有?”女列车员扯着大嗓门,一口河南腔调对着张招娣问话。“没有买小孩儿票,赶快到9号车厢去量一下身高。” 张招娣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拎好随身包袱,一手紧紧拽住盼盼,跟在三四名乘务员身后,在拥挤的车厢里面东奔西撞,一路来到9号车厢。盼盼揉着惺忪还没有完全睡醒的眼睛,懵懵懂懂开口询问。 “妈,到站点了吗。” “快站好,就站在这里不要动。”胖女列车员指着车厢门边画好的一条红色刻度线厉声呵斥。 那条红线条上面,刻着一米到一点三米的量身高刻度。 盼盼低着脑袋,老老实实站到刻有红线的门边,模样就像是做错了事被罚站一般,神情蔫蔫的,满是沮丧。 “把头抬起来。”胖女乘务员厉声怒吼。 盼盼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双脚微微发抖,脑袋垂得更低了。 胖女列车员伸出两只粗壮厚重的大手,直接托起盼盼垂下去的下巴,强行把孩子的脸往上抬。 “站好。”说着还抬起大脚,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脚底板。 她打量完眼前的孩子,开口说道: “正好,身高一米,拿钱来,买全票。” 就在这个时候,那一位如同快刀斩乱麻行事般、专门负责开补票单据的男乘务员立刻上前,撕下一张十四点五元的票据,递到张招娣手中。张招娣不敢耽搁,慢条斯理伸手,从自己腰部内侧的裤兜里摸出现金,递给对方。完事之后,她连忙上前,一把搂住已经吓得浑身筛糠一般发抖的儿子盼盼。 9号车厢本是餐车厅,横七竖八的旅客把整个餐车挤得杂乱无章,场面一片狼藉。一路奔波劳累的旅客们,困得丢了精气神,有的靠着角落打盹,有的蜷在地上沉沉酣睡。张招娣一眼望见餐车靠近厕所的旁边,空出来一处座位位置,便抱着盼盼快步走过去。算是老天垂怜,总算给母子二人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方寸之地。 她心里稍稍安定下来,紧紧抱住怀里的盼盼,孩子受了惊吓,眼皮沉重,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 “这座位不能坐人!”被旁人叫作“蓝苹苹”的男列车员快步走上前来,厉声开口制止。 “别人能坐,我为什么就不能坐?”张招娣稳稳坐在原地,不肯起身,开口据理反驳。 “介咱(他们)都是交过钱的,晓得不喽。”这名列车员声音低沉地说道,原本板起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拖着长沙音缓缓开口: “要不介样子的,你拿出二十块钱,买介咱座位,坐坐?” 张招娣心里暗自盘算,餐车这里比起普通车厢要宽敞不少,起码不用全程站着,能有一处座位可以落脚。她二话不说,当即掏出二十元钱递了过去。可等到她伸手想要拿到座位票据的时候,对方却矢口否认,三言两语就翻脸叫嚷起来。 对方粗声粗气地呵斥。 “你愿意坐,就掏钱。不愿意坐,那就滚回普通车厢里面去。”另一位女列车员尖声尖气地催说道。 列车在铁轨上缓缓向前爬行。车厢常年缺少修缮,又加上严重超员,车体一路不停发出吱嘎、吱嘎的沉闷声响。每行驶到铁轨接轨的缝隙处,车身便重重震动一下。张招娣早已疲惫不堪,盼盼靠在她的大腿上面,睡得十分沉熟。她两只手肘撑在餐桌边沿,脑袋耷拉着,也跟着沉沉打盹,呼吸均匀。寒冷的北风顺着车窗缝隙一股一股灌进车厢,吹得她浑身瑟瑟发抖。 忽然车身猛地一阵颠簸,惊醒了昏昏沉沉的张招娣。她迷迷糊糊之间,列车已经抵达了襄樊车站。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下去一批旅客,紧接着又涌上来一大群人,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挤上车厢。 “回到普通车厢里面去,这里是餐车,马上就要供应早餐了。”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列车员上前开口呵斥。 “我已经花钱买了座位票。”张招娣揉着惺忪发胀的睡眼,出声辩解。 “你已经坐了一整晚,这是餐车,这是给旅客吃饭用的位置。”戴眼镜的女列车员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态度坚决地说道。 张招娣只觉得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才安安稳稳坐了三四个钟头,就平白无故花掉二十块冤枉钱。心底又委屈,又心疼手里的钱财。可为了孩子能有一处稍微安稳的位置,她也只能把满心火气压下去,忍气吞声,等着早餐供应结束。早餐端上来,是两个小小的馒头,两碗白米粥,外加一小碟腌萝卜丁,一共花掉五元钱。张招娣在心里面细细地盘算,列车要到次日下午六点才能够抵达北京。倘若继续待在餐车之内,一日三餐都要消费,这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夜里还得另外寻找地方落脚,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很快就会全部耗尽。 说不定中途会有人下车,普通车厢里就能空出座位。想到这里,她当即下定决心,离开餐车,重新挤回普通的旅客车厢。 张招娣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双手紧紧抱着儿子,拼尽全力向着普通车厢里面挤。她脚下时不时会踩到旁人的身子,只能从人与人狭窄的缝隙当中侧身挪过去,时不时还要和身边旅客发生推搡冲撞,一路上受尽旁人的白眼,还有难听的咒骂。好不容易才从九号餐车,挤进到四号车厢。脚下一个不留神,一脚重重踩在了一位正眯着眼打瞌睡旅客的身上。那旅客猛地睁开双眼,怒气冲冲地吼出声来。 “臭娘们,走路不长眼睛?” “实在对不起。”张招娣脸上带着歉意,连忙赔笑道歉。 “长点眼睛,看着点路!”这个原本躺在过道睡觉的男人横躺在通道中间,双眼狠狠瞪着张招娣,那神情,仿佛要把她生吞下去一般。一旁坐着个体态丰腴的胖女人,正嗑得满地都是葵花籽壳,一只脚随意搭在那男人的肩膀上,向着张招娣投来满眼鄙夷的目光。 “这是谁的行李。”张招娣伸手指向过道地上放着的一鼓鼓囊囊行囊,开口问道。 “是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抬手指了指那胖女人,出声说道。“行李怎么不放到行李架子上面,堆在过道,挡着大家走路,实在不方便。” 张招娣把盼盼轻轻放到地上,伸出手,打算把过道的行李抬起来,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时,那胖女人瞪起三角眼,厉声呵斥道: “不许碰动我的行李!” 张招娣没有理会她的呵斥,转过头,对着周围的众人提高声音说道。“你们看一看,这个女人实在太不讲道理。”说完她又转过脸,向着身旁周围的旅客求助,可四周的人,全都漠然置之,没有一人愿意出面帮她讲一句公道话。 胖女人当即蹬上脚上的高跟鞋,朝着张招娣的后背狠狠踹过来一脚,高声叫嚷。 “把我的行李给我放回去,听见没有?你这个赖皮狗,没听见是不是,看我踹死你!” 张招娣被逼到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冲上前,一把揪住胖女人的头发用力往下拽,手上推搡,脚下也来回踢过去,咬牙切齿地怒骂: “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今天我就算拼上一切,也不会任由你这般欺负我。” 四号车厢瞬间闹得人声鼎沸,围观的旅客越聚越多,有的人在一旁吹着口哨,有的人哈哈大笑看热闹,还有人在边上大声呐喊助威。 “闪开,都闪开。”乘警连同列车员快步挤过人群,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强行拉开,将她们带到九号车厢的餐车里面。经过一番盘问批评教育,事情清楚,是胖女人率先动手挑起事端。 胖女人被留在乘务员的房间里面反省。张招娣属于正当防卫,风波过后,总算重新回到了四号车厢。 张招娣好不容易才在过道之中站稳脚跟,她从行李架取下自己随身的衣物,铺在满是瓜子壳与废纸碎屑的地面上,抱着儿子盼盼坐了下来。 列车每抵达一座大站便会停下。往车上涌上来的旅客越来越多,下车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她就这么坐在过道边上,免不了妨碍来来往往通行的旅客,时不时就会被旁人踩到,还要承受不少难听的斥责。她垂着脑袋,怀里紧紧搂着儿子,目光向下扫过去,看见一旁老人坐着的三人座椅底下尚有一片空隙。她脑子里面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当即站起身,把包袱安置到行李架上面,转过身对着身旁的老人,脸上堆起谦和的笑容。 “大伯,麻烦您行行方便,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你有什么事情。”身旁的老大爷闻声抬起脑袋,眼中满是诧异,茫然开口询问。 “劳烦您稍微挪一挪位置,让我钻进去片刻。”张招娣放轻了声音说道。 老人心中虽满是疑惑,还是顺势站起身来。张招娣立刻弯下腰身,躬身钻进三人座椅的底下,抬手一点点把堆积在地面的垃圾杂物全部拨扫到一旁。老人这才读懂她的用意,伸手递过来几张旧报纸。她伏身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之上,紧紧握住身边儿子盼盼的小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低声安抚。 “盼盼,别怕,有妈妈陪着你,低下头,像小猫一样跟着我趴进来就好。” 话音刚落,盼盼便乖乖俯下小小的身子,瘦小的躯体蜷伏在地,温顺得如同一只幼兽。车厢四处弥漫着难闻的污浊气味,母子二人对此全然不在意。这一处拥挤逼仄的角落,仿佛成了专属于她们的小小安稳天地。母子紧紧相依,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暖意融融的踏实。 第144章 京城陌路,车夫相扶 列车全速向着北方行驶。迎着车窗向外望去,成片成片的白杨树林,一块块刚刚泛起新绿的麦田,在视线之中不停向后掠去。朔风阵阵萧瑟,金黄的树叶随风悠悠飘落,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枝丫一闪而过,在列车卷起来的尘土里面打着回旋。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林木之间来回回响,悠长的鸣笛声飘向遥远的远方。 这一趟路途要历经三天三夜。走过三四个钟头之后,张招娣才完完全全清楚,自己此行究竟要去往什么地方。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这更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去往北京。她心里知道,北京是祖国的首都,是文化交流的中心,是国家的心脏,那是只能够在电影和纪录片里面才能够看见的地方。她的心底既兴奋,又带着几分紧张。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带着年幼的孩子奔赴京城,恍若置身一场缥缈的梦境。 十年动乱,世事变迁。失去人身自由与政治权利的王煜生,早已被苦难的日子折磨得面目全非。张招娣心里明白,丈夫的遭遇,是时代造就下来的结果。她同样清楚,丈夫长久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而能够带着他走向光明的唯一出路,便是踏上这一趟进京上访的列车。 她在心底一步一步梳理着申诉的委屈与理由,心里也深知,这一趟前路漫漫,或许会音讯全无,如同石子投入茫茫大海,到头来什么结果也得不到。可既然已经来到这个陌生而又神圣的地方,她就一定要为自己的家人争来崭新的生机,重返家乡奋力生活。要为这份屈辱、这一桩不幸的遭遇,踏出一条光明的道路。这既是一名受难者心底的诉求,也是她追寻公道真理的一片赤诚。 白杨树一棵棵被甩在车窗后方。列车驶出拥挤的林木地带,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平原,向着远方宽阔的丘陵地带缓缓延伸。土地之上,土坯平房错落分布,一大片又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田铺展在大地之上。丘陵的另外一侧,烟囱林立,一座座大型钢铁厂房错落排布,顺着列车行进的方向,一团团灰黑色云雾悬浮在半空。阳光从云层缝隙四散洒落,映照在高炉与厂房的玻璃上面,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转瞬之间,云层当中又斜飘下来一阵冷雨。雨珠落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雨滴坠落的节奏,恰好和车轮滚动的声响、车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世间万物都在拼尽全力向前赶路,一刻也不愿落后。 还没等张招娣静下心细细思量,列车便即将驶入北京站。车速缓缓放慢,一点点向着站台靠拢,车厢顶部的顶灯也一盏盏全部亮了起来。 火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车厢门口早已经挤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涌动翻腾的浪潮。车轮刚刚停稳,无数旅客便匆匆忙忙往下走去。火车站之内人山人海,来往的人流川流不息,站内广播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报着出站口的各类注意事项。 张招娣手脚麻利,迅速把几个布小包、大包袱归拢成两大包,可以直接搭在肩膀上面背着,免得在站台上面拖拖拉拉,招来列车员的厌烦。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也引得旁边不少旅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想要离开站台,需要爬上天桥,再走过跨立的立交桥,才能够抵达出站口。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人群里面横冲直撞。 张招娣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一颗心沉甸甸的。她抬眼遥遥望向天安门的方向,一路默默无言,半句声响也没有发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趴在自己背上,儿子那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满心装的全是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心事。另一只手,随手拢了拢自己如同乌瀑一般的长发。她时不时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化解不开的局促与不安。来来往往赶路的行人不断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有人瞧见她一身土里土气的穿戴,随口丢下一句带着轻视的话语。 “乡巴佬。”刺耳的话语轻飘飘飘进她的耳朵里。 张招娣胸中憋着一股底气,正要上前同那人分辨说理,却被一个模样干净爽朗的年轻小伙拦了下来。这小伙子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水润透亮,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主动走上前来,弯腰帮她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粗布包袱,一路贴心护着她,护着背上的盼盼,慢慢朝着火车站出站口走去。 张招娣背上年幼的儿子,浑身积攒了一路的疲惫,强撑着走完检票的流程,踏出车站的大门。身旁的年轻小伙快步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说道。 “大姐,你那张已经作废的火车票能不能送给我。” “你要一张没用的旧车票做什么。”张招娣抬眼,满脸疑惑地反问他。 “我带回单位报销,这票对你来说,出站之后就没有用处了,要不我给你补一点钱吧。”小伙子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模样就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腼腆害羞的少年。 张招娣见他实在诚恳,便温和地摆了摆手。“不用给钱,我们已经出了站,这张票留下来也没有用处,你直接拿去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伙子满心欢喜接过车票,道过谢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消失在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面。 张招娣依旧心神恍惚,目光再一次望向远处天安门的方向,依旧一言不发。她一边抬手理顺儿子柔软乌黑的头发,心中翻涌着万般难处,一边细细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偶尔背上的盼盼小声问她几句话,她才轻轻点头,用浅浅的笑容回应孩子,话语里面藏着无处诉说的隐忍与心酸。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老式人力三轮车忽然在她的脚边稳稳停住。 “大姐,上车走吧。”驾车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一口地道的北京腔调,开口招呼她。 张招娣没有理会车夫的招揽,依旧站在原地,一会儿左右张望陌生的街道,一会儿抬眼望向远方天安门的方向,满心全都是进京申诉的心事。 “恕我直言,我一眼就能够看的出来,你是专程来北京上访的。”人力车夫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熟稔。 张招娣心头一沉,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闷闷不乐地抬眼反问。“你从哪里看得出来,我是来上访的。” 车夫放下手里的车柄,挺直腰杆打量着她母子二人,直言说道。“看你肩上大大小小的包袱,还带着年幼的孩子,这身行头和神态,一眼就能够断定。” “上访的人,难道生来就比旁人低人一等吗。”张招娣目光沉稳坚定,伸手稳稳护住背上的儿子,全然不在意周遭路人投来的各色目光,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 “大姐,你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人力车夫见她不肯停下,连忙拽着人力车快步追了上来。 张招娣压根不愿意搭理他,只顾着自顾自往前赶路。车夫干脆把车子横在她的身前拦住去路,依旧笑着开口劝说。 “大姐,你听我讲,中央在北京永定门设有专门的接待站,就是用来安顿全国各地前来申诉上访的群众……” 还不等车夫把话说完,张招娣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慌忙打断他的话语,心急如焚地追问。“那要换乘几路公共汽车。同志,麻烦你跟我说清楚路线。” “你的火车票还在身上吗。”车夫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什么火车票。”张招娣一时间满心疑惑,并没有明白对方话里的用意。 “就是你刚刚下火车的那一张车票。” 她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我……那张票我已经送给别人了。” “哦,方才我都看见了,你把车票送给一个年轻小伙子了。”车夫拖着车子,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方才发生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张招娣猛地心头一震,暗自叫苦。糟了,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方才好心把作废车票送人,没想到竟是被人骗走。如今又被这个车夫拦着问话,她心底阵阵发慌,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脚下不肯停顿,只想赶紧往前躲开。 她心里清楚,那会儿城里面到处都是这般光景。不少在外出差的公职人员,成天守在火车站出站口,专门等候刚下车的旅客讨要废弃车票。 单位出差开销能够凭票据报销,这些人就四处搜罗别人已经没有用处的车票,拿去公家申领补贴。可进京上访登记、去接待站报备,夜里是必须出示当日火车票才能够办理手续的。如今车票被人讨走,她一下子陷入难处,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焦急。 “大姐,这会儿去往永定门的公共汽车早就收班停运,地铁末班车也早就赶不上。你手上没有当日的火车票,就算一路走到永定门,接待站那边也不会给你安排住宿落脚的地方,这点你得明白。接待站有硬性规矩,只凭当天的火车票、长途汽车票才能够登记入住……”人力车夫一边拖拽着沉重的人力快车快步跟在她身侧,一边喘着粗气,耐心跟她讲明眼前的难处。 张招娣依旧冷着一张脸,没有理会车夫的劝说,脚步不停朝着前方道路走去。可车夫依旧不肯放弃,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语气温和地笑着开口。 “倒是瞧得出来,你这人防备心很重。大姐你往四周看一看,这里可是咱们祖国的首都北京城。你正前方那座宏伟建筑就是天安门,朝东边望过去,庄严肃穆的那栋楼房便是人民大会堂。我不会对你母子二人做出任何不好的事,你大可放宽心。” 见她依旧迟疑,车夫又主动给出安抚的法子。“大姐你不用害怕,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把我的车牌号码、我的姓名全部记下来留存。” 听见这番实在的话语,张招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终于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小招待所。住一晚要多少钱。” “有的,你先上车再说。”人力车夫见她松口,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上前伸手接过她身上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放进人力车的布篷里面,又伸手搀扶抱着孩子的母子二人安稳坐进车厢。“价钱不贵,一趟只收两块钱,别的车夫见到外乡人都要收三块。”“咱们萍水相逢,看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出门奔波不容易,特意给你优惠一块钱,你看这样可行。” “行,那就上车吧。”张招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爽快地应了下来。 “好嘞,您坐稳当了,咱们出发咯。” 张招娣稳稳抱着怀里的盼盼,坐在狭小的人力车布篷之内,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不休,各样念头一桩接着一桩浮上心头。从前她只在老旧电影里面见过人力车,影片当中乘坐这种车子的,全是解放前家底丰厚的资本家、地方土豪劣绅。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崭新的首都北京街头,竟然还留存着这样靠拉车谋生的行当。书中《骆驼祥子》里面辛苦讨生活的车夫身影,此刻恍然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暗自在心里面琢磨。我如今坐在人力车上,难不成也成了从前那些坐享其成、靠着压榨穷苦车夫谋生的剥削者吗。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与不安。 坐在晃晃悠悠的人力车篷里,张招娣心中一边涌上初见首都的几分兴奋,一边又压着沉甸甸的紧张不安。周遭陌生的街景,让她整颗心都绷得紧紧的。放眼望去,宽阔平整的大马路延伸向远方,一排排京城独有的房屋街巷铺展开来。可这份繁华非但没能让她放松,反倒让孤身携带孩子上访的她,心底越发压抑沉重。 身旁蹬车的车夫一路闲谈,慢慢跟她道出了自己的难处。原来他是一名返城知青,当年下乡之后回到城里,迟迟没能分配到稳定的工作,四处谋生处处碰壁。那时候城里岗位紧缺,就连清扫街道、打理公共厕所这种粗活,都早早排满了人,根本轮不到他。走投无路之下,他才靠着街道办事处分配了这份拉人力车的差事,算是街道名下有编制的务工人员。 车夫叹着气说,这份活看着简单,实则常年风吹日晒。酷暑要顶着烈日奔波,寒冬又得迎着刺骨寒风赶路,身子常年遭罪。 但好在收入还算稳定,勉强能够糊口度日。他心中并无什么怨怼不满,只是如实诉说自己谋生的不易,言语间尽是普通人踏实过日子的本分,没有半点愤世嫉俗的情绪。 一路上车夫滔滔不绝,絮絮叨叨讲着自己返城之后的种种遭遇。张招娣静静听着,见他心态平和,便轻轻附和了一句老话宽慰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踏实肯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145章 如意旅行社相逢四海路人 拿出合心意的样式。还有远道而来的新疆商贩,在这里摆摊售卖珍贵古玉、和田美玉。 四面八方的游客、商贩齐聚此地,一间间商铺鳞次栉比,整条街巷终日浸在一片热闹的喧嚣之中。这片四合院的建筑源自清代,静静矗立了五六百年,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清末年间,老北京城里流传着一句家喻户晓的顺口俗语,看玩意儿上天桥,买东西到大栅栏。本地的老住户,都习惯把大栅栏唤作“大拾栏儿”。从前清宫御膳房流传出来的回民风味糕点,在这里随处可见,街头巷尾都飘着清甜油润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舒畅。这片地界坐落于天安门广场南侧、前门大街两侧,站在这片开阔的街巷里抬眼眺望,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毛主席纪念堂与人民大会堂,全都能够清晰映入眼帘。 这里是传承百年的老牌商业街,整条街上聚集着马聚源、祥义号、同仁堂这些代代相传的老字号商铺,还坐落着五座老式大戏楼,以及北京城最早的电影院大观楼,处处都藏着老京城独有的烟火底蕴。 人力车缓缓停稳,车夫转头望着依旧紧绷着心弦的她。 “大姐,前头不远处就是天安门,明天一早五点,你带着孩子出门去看升国旗特别方便,从这儿出门去哪条路都顺当。你只管放宽心,咱们首都北京,比任何地方都安稳安全。” “辛苦师傅了,多谢你一路照看我们母子。”张招娣一边拿出车费递过去,一边温声道谢,随后背上沉甸甸的布包袱,一手紧紧牵住儿子盼盼,迈步朝着这座五进规格的上等四合院走去。 整座院落古色古香,房梁雕满精致彩绘,院内还辟着一方小小的花园。大院正门两侧立着一对灰白石鼓,高高的门槛之下铺着五层规整的青石板,大门与门框都刷着沉稳的暗红色油漆,唯独通往院内过道的立柱,新刷了鲜亮的朱红。 上面勾勒着描金的花纹线条。门楣之下悬着伞盖样式的雕花透花木雕,如同旧时轿子四周的纹饰一般,雕琢工艺精巧细腻,漆面色泽鲜亮,处处彰显着古代匠人精湛的手艺,如今这里也被划定为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刚走到服务台前,一位身形微胖、面色冷淡的中年妇女抬眼瞥了瞥她们,语气生硬地开口询问。 “介绍信带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张招娣闻言轻轻垂下眉眼,心中忐忑,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申诉材料复印件递上前,轻声解释。 “我没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身上只带了进京申诉的材料。” 那妇女随手扫了几眼薄薄的纸张,便将材料推了回来,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厉声呵斥起来。 “我要能证明你身份的介绍信,你是哪里人,这规矩都不明白吗?” “我没有介绍信,我是湖南过来的……”张招娣紧紧皱起眉头,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一时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脑子里空荡荡的,半分主意都没有。 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提着热水壶走到服务台,低头看完桌上的申诉材料,脸上没有半点不悦,温和开口。 “算了,就让她住下吧。看她本分老实,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出门实在不容易。” 说完他主动拿过登记本帮张招娣办理入住,笑着叮嘱。 “明天是周日,工作人员全都休息,你正好带着孩子在北京城里走走逛逛。” 张招娣交了二十元住宿费、十元押金,连忙道谢,紧跟着轻声询问。 “麻烦问下同志,去永定门要坐哪路公交?” 男人一边收好票据做好登记,一边细细告知她出行的路线。 “坐14路能到永定门,中途需要换乘,也可以去火车站门口坐1路地铁,直达永定门。” 一旁嗑着瓜子的胖女工作人员听见这番话,立刻抱着胳膊嘟囔起来。 “你总爱多管闲事,万一这人是盲流、流窜犯,出了事谁来担责任。” 男人闻言,并不认同地回道。 “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是四处游荡的盲流、流窜犯呢。” 办好入住手续,张招娣牵着孩子走到院子最南侧的客房。这间客房原本住着三位外地妇女,加上她们母子,狭小的屋子一共挤了五个人。盼盼年纪尚小,不用单独交付宿费,跟着母亲睡一张床铺,两人被安排在靠近房门的四号床位。 最里头一号床位住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形结实,床边堆满打包好的鞋袜、毛巾等各类货物,看得出来,是常年待在北京、四处倒卖货品的二道商贩。 二号床铺躺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饱经风霜的脸上爬满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眼窝深深凹陷,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银白的发丝混在黑发之间,格外显眼。她刚从外面回到屋里,瞧见张招娣牵着孩子走进来,眉头轻轻一蹙,脸上的纹路又深了几分,压低声音悄悄开口询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专门来北京上访的。” “没错,大娘。您是来京城做什么的。”张招娣一边放下身上的包袱,一边轻声问道。 老太太抬眼扫了一眼一号床的妇人,压低声音说道。 “一眼就能瞧出来你是湖南过来的。那个女人是二道贩子,也就如今世道安稳太平,换作几年前,早就被抓去坐牢了。” 话音落下,二号床的老太太侧头看向张招娣,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吵什么吵,闹哄哄的。”正在熟睡的三号床年轻姑娘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你醒得这么早,张嘴就大声嚷嚷,实在不省心。”老太太轻声数落了她两句。 “我本来睡得好好的,硬生生被你们说话声吵醒了,明天一大早我还要去看五星升国旗呢。”姑娘满心委屈,愤愤地抱怨起来。 “你这懒丫头,升旗都来看过三回了,怎么还没看够。”二号床老太太笑着打趣她。 “干脆长期住在这旅社算了,天天守着,天天都能看升旗。”一号床收拾床铺的女贩子一边归置手边的货物,一边操着一口地道的腔调调侃道。 “大姐,要不你带着我一起做二道贩子挣钱吧。”三号床姑娘话还没说完,嘴角已经扬起开玩笑的笑意。 一号床妇人立刻爽快接话。 “那没问题,我收下你,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火车站进货。” “我就是随口说笑罢了,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家里人全都不知情,再过两天就得赶回去。”姑娘连忙解释道。 三号床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身形高挑,一条乌黑顺滑的长马尾垂在身后,随手一甩,一双大眼睛透着机灵活泼的神采。干净素雅的脸蛋衬得眉眼清秀好看,实打实是个模样出众的姑娘,身上的气质格外独特。 “你也真是胆子太大了,私自跑出来,要是你父亲知道这件事,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二号床老太太见状,语气带着几分恼怒呵斥道。 三号姑娘轻蔑地笑了一声,脸上满是低落不悦。 “我父亲哪里会管我,他整日忙着上班,天天跟他那小妈黏在一起,亲热得分不开。那女人只比我大两岁。” 当初父亲为了给她一家人解决城镇户口,才走到了一处的。 一号床妇人随口一句问话,恰好戳中了三号姑娘心底最痛的地方。老太太见状,不由得好奇追问。 “原来你自小缺少家里管教,你母亲是怎么走的。” “根本不是计划生育引出出事的,我妈当年是在山上失足滚落,浑身流了好多血,人当场就没了。”三号姑娘提高音量,大声说道。 她嗓音清亮,情绪上来时不由得拔高声调。这番话一出口,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再没有半点说笑的声响。 二号床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借着屋内微弱的灯光,慢慢翻看起手中的申诉材料,不再插话。 三号床的大姑娘一眼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盼盼,当即露出柔和的笑意,走到孩子跟前打趣问话。 “模样生得真好,小朋友,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呀。” 盼盼仰着小小的脸蛋,语气天真又坚定。 “我长大要当解放军。” “瞧你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小解放军,想不想亲眼见见真正的解放军叔叔。”三号姑娘微微弯下身子,温柔地望着盼盼,“明天一早天安门广场会举行升国旗仪式,让你妈妈带着你去看一看。” 盼盼歪着小脑袋追问。 “姐姐,那你去不去。” “肯定要去的,现在乖乖睡觉,凌晨四点就得起床,起晚了就挤不到前排,什么都看不见啦。”她轻轻捏了捏盼盼软乎乎的小脸,说完便转身钻回了自己的床铺。 “看呐,小解放军,拿去吃,你妈妈不会拦着你的。”二号床老太太脸上满是温和慈爱的笑意,轻声夸赞,“这小孩子实在讨人喜欢。” “多谢奶奶。”张招娣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老太太转过身子,又坐在灯下慢慢翻看手里的申诉材料。 张招娣带着儿子洗漱完毕,伸手掀开被褥,一股霉腐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盼盼下意识抬起小手捂住鼻子,小声嘟囔。 “好臭,这被子臭烘烘的。” 张招娣伸出手轻轻捂住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再多言语,随即拉着他一同钻进这又旧又脏的被窝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糟糟的,怎么都无法入眠。身处千里之外的京城,周遭所有事物全都陌生又疏离。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住处,陌生的来往行人。在她眼里,这里和老家荒僻的山林没有两样,到处都弥漫着枯叶、泥土混杂的腥气。 时节快要入冬,深秋时节的北京,天空褪去连日灰蒙蒙的阴沉,换上一片干净透亮的深蓝。 可缠绕在心头的烦心事,如同连绵细雨、细密牛毛、尖锐细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好似冷雨斜斜拍打在脸颊,又寒凉又刺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晨四点钟,三号床的大姑娘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她没有开灯,只是放轻脚步在屋子里慢慢走动,细微的动静还是把盼盼给吵醒了。盼盼一下子坐起身,小手轻轻拍着张招娣的脸颊,着急地催促。 “妈妈,快起来,带我去看升旗。” 张招娣随口应了一声,身子却疲惫得实在撑不住,眼皮一沉又沉沉睡了过去。盼盼见状,伸出小手捏住了母亲的鼻子,憋得她喘不过气。张招娣猛地睁开双眼,瞬间清醒过来,连忙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给孩子穿戴整齐。母子二人匆匆洗漱完毕,紧跟着三号床的姑娘一同走出旅社,往天安门的方向走去。 天边还蒙着一层沉沉的昏暗,四合院北边成片的居民区仍旧静悄悄的,沉浸在深夜的寂静里。 可通往天安门的大栅栏街道早已灯火通明,各色彩灯缤纷交错,清爽微凉的晨风迎面吹拂过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新气息。 张招娣牵着盼盼,一路跟在三号床姑娘身后,走到了宽阔的天安门广场。站在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上,她心底万千思绪翻涌,眼前仿佛缓缓铺开一幅动人又振奋人心的画面。偌大的广场上鸦雀无声,整齐列队的解放军官兵身姿挺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方的旗杆之上。激昂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缓缓奏响,旗手小心翼翼地将国旗固定在绳索上,缓缓拉动绳子的另一端,鲜艳的五星红旗缓缓向上攀升,轻轻飘荡在澄澈湛蓝的长空之中。 张招娣紧紧牵着儿子,和在场所有群众一同站在警戒线外侧,安静肃穆地抬头行礼。她在心里默默感慨,迎风舒展的国旗高高飘扬,仿佛能照见自己一路奔波的模样。那鲜亮夺目的红色光芒熠熠闪烁,好似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人,要勇敢直面生活里所有艰难困苦,永远不要心生畏惧。这面国旗,就像一轮火红朝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照亮整片天地,也温暖、点亮了千万普通人的心。 “你快看那边,那个升国旗的旗手,就是我的男朋友。”三号床的大姑娘满脸骄傲与自豪,侧过头笑着同张招娣说道。 “那你怎么不去他部队招待所里住。”张招娣瞧着她满脸得意傲气的模样,心里有意说上一句,稍稍挫一挫她身上这股张扬的傲气。 第146章 一室通铺藏满心难言旧事 天边的晨光慢慢铺展开来,清晨的凉风掠过天安门广场,带着秋日独有的清爽,卷起地上零星落叶轻轻打转。升旗仪式刚刚结束,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吹散了凌晨早起的困意,广场上空的五星红旗还在风里缓缓飘荡。 张招娣听完姑娘骄傲的话,看着眼前飘扬的红旗,开口问道。 “那你怎么不去他部队招待所里住。”她瞧着姑娘一脸神气张扬的模样,心里有意挫一挫她身上的傲气。 姑娘闻言轻轻垂了垂眉眼,低声回道。 “我写信说要来北京,他回信跟我说,请你不要来,安心学习,别来打扰我,我准备备考军校,来了会耽误正事。” 张招娣越听心里越替她难受,又带着几分好奇轻声追问。 “那你妈的心里是什么想法。” “我也不知道,我刚进校门没多久就被学校开除了。”三号床大姑娘说到这里,话语忽然顿住,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可话已经说出口,还是把藏在心底的后半桩心事尽数讲了出来。 张招娣早已看清她眼下窘迫的处境,索性温和地追问到底。 “那你如今打算往后怎么办。” 一谈起未来的打算,姑娘立马又恢复了方才洋洋自得的神态,沾沾自喜地答道。 “我准备复读考大学,这样才能跟上我男朋友的脚步。” “你们从前是同班同学,还是校友呀。”张招娣顺着话头,细细打听起她这段感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高中毕业那年我没能考上大学,便留在家中复读。去年他应征入伍,分到北京部队,成了一名升旗手。那时候我整日心神不宁,静不下心读书,只考上了湘中的技工学校。可谁能料到。”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次见完他之后,我一定沉下心好好读书,争取明年顺利考上大学。” “若是真能考上大学,你父亲心里肯定会格外欣慰。”张招娣看着她,温和地笑着宽慰。 姑娘闻言情绪低落下来,轻轻低下头。 “我家里只有父亲,早就没有母亲了。后来我父亲又给我找了一位继母。” 张招娣见她神色黯然,连忙轻声追问。 “那你的亲生母亲是怎么走的。” “我母亲已经离开七八年了,当初是政策逼迫我母亲引产,最后她没能撑住,断送在了产床上。” 三号床的张敏猛地抬起脑袋,牙关紧紧咬在一起,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发颤。 张招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一时间脑袋发懵,什么声响都听不真切,心底骤然一惊,差点失声惊呼出来。她睁大眼睛细细打量面前姑娘的眉眼轮廓,竟隐约看出几分江美英的影子,心头瞬间蒙上一层冰冷寒意,越看越觉得相像。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询问。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敏。”姑娘不假思索,脱口报出自己的名字。 这两个字像一颗重弹狠狠击中张招娣,浓烈的惊惧瞬间席卷全身,她呆立在原地,手脚僵硬,半分都动弹不得。 “妈妈,我肚子饿了。”盼盼伸手轻轻拽住她的手,张招娣这才勉强回过神,重新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开口问话。 “那你打算今天就动身回家吗。” “不,我要等到后天才走。车票特别难买,我在车站足足排了两个钟头的队,才抢到五天之后的票。”张敏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的委屈,“要是找二道贩子帮忙买票,还要多掏二十块手续费,那些二道贩子心实在太黑了。” 天边云霞黄褐交织,像是给整座北京城披上一件斑斓的彩衣,轻柔的晨风缓缓吹拂。三人并肩朝着天安门的方向缓步前行,张敏提议顺路去长城看一看,难得来一趟京城,不去一趟未免太过遗憾。张招娣只好顺着她的心意,一行人匆匆走到街边小吃摊,买了几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填饱了空腹。 “来来来,前往八达岭万里长城、十三陵水库观光游览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啦。” 三名身着统一北京旅游工装、头戴印着“中国旅游”字样鸭舌帽,手里举着小红旗的工作人员,站在路边高声招揽往来行人。 一旁整齐停放着几辆旅游大巴,张招娣牵着盼盼,跟在张敏身后,一前一后踏上了客车。 张招娣坐在座位上,心底始终七上八下,感慨世事机缘实在太过凑巧。偌大的世界里,偏偏让她们在此相遇,那些埋藏心底、不愿提起的伤心往事,原本早已模糊不清,此刻却一幕一幕清晰浮现在脑海。当年江美英的种种遭遇如同电影画面般在眼前翻涌,尘封多年的回忆尽数涌上心头,一阵酸涩刺痛着她的心,实在难以承受。旅游大巴缓缓驶离繁华的城区,一路沿着柏油马路,朝着郊外的方向前行。 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在秋日阳光的笼罩下镀上一层温润的金光,景致秀丽动人。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枝桠飞快从车窗两侧一闪而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各位旅客,咱们马上就要抵达八达岭长城了,请大家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话音刚落,大巴稳稳停靠在山脚下,游客们纷纷起身,簇拥着走下车,朝着长城的方向走去。 一位中等身材的年轻女导游,说着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向众人讲解起八达岭名字的由来。明代张安曾解释,此处道路四通八达,去往各处都十分便利,因此得名八达岭。关于这座关城名字的民间传说还有许多,导游没有一一细说。 随后她又娓娓道来长城烽火台的古老典故。“西周末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无故点燃边关烽火,各路诸侯见狼烟四起,急忙带兵赶来救援,可到了之后才发现只是一场玩笑,褒姒见各路兵马奔波赶来的模样,果然开怀大笑,幽王为此十分得意。后来幽王屡次无故点燃烽火戏弄诸侯,诸侯们渐渐不再相信狼烟示警,再也不愿出兵驰援。待到犬戎攻破京城,幽王遇害,他的儿子周平王只能向东迁都,东周时代就此开启。” 此刻在场所有游客的心,都像一锅烧得滚烫沸腾的开水,满心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众人兴致高昂地顺着石阶登上烽火台,恍惚间仿佛亲眼窥见千年前周幽王点燃狼烟的模样,一双双眼睛不停四处打量,细细搜寻岁月留在城墙之上的斑驳痕迹。 等众人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女导游又缓缓说起另一段千古传说——孟姜女哭倒长城。秦朝时期,有一位心地善良、容貌秀美的女子名叫孟姜女。一日,她救下了逃难避祸的范喜良,二人朝夕相处互生情意,定下相守一生的约定,筹备成婚。大婚那日,孟家张灯结彩,亲友宾客满堂,处处都是喜庆热闹的氛围。 待到夜里宾客尽数散去,一队官兵忽然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将范喜良强行带走,押去北方修筑长城。 孟姜女心中悲愤交加,下定决心一定要远赴边关寻找丈夫。她一路翻山涉水,千里迢迢赶到长城脚下,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辗转询问民夫之后才得知噩耗。范喜良早已长年累月劳作累死,尸骨被草草埋在了城墙底下。听闻这伤心消息,孟姜女倚靠在长城墙边痛哭不止,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狂风呼啸着席卷四野,一段城墙轰然坍塌,泥土乱石之下,露出了范喜良的骸骨。这则流传千年的故事,也藏着古时百姓对秦始皇严苛暴政的控诉与委屈。 在场游客全都听得入了神,不少人睁大眼睛,低头在长城青砖上细细寻觅当年城墙坍塌的痕迹。张敏和身旁一位年轻男子索性直接跳下城墙步道,伸手拨开丛生的杂草,一心想看看城墙底下是否真的留有范喜良的尸骨。可搜寻许久,二人只能失望地摇头叹气,引得周边游客纷纷捧腹大笑,打趣他们太过当真。女导游见状温和开口解释。 “这只是民间神话传说罢了,就算当年真有城墙坍塌,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已修缮完整。秦朝距今已有上千年岁月,即便真的留有骸骨,长年日晒雨淋,也早就化作尘土消散了。” 一旁的张招娣静静听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仿佛深陷故事之中,心底百感交集。惶恐不安、满心期盼、心动欢喜、绵长惆怅、知己相逢的暖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而其中占比最多的,是难得安稳的幸福感。 返程的大巴缓缓开动,一路往城内驶去。盼盼游玩了大半天,早已疲惫不堪,软软靠在张招娣的怀中沉沉睡去。张招娣一想到身旁的张敏,心绪便乱作一团,江美英当年凄惨的模样不断在脑海浮现,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愧疚。一桩桩心酸旧事接踵涌上心头,千头万绪搅得她心神不宁,时而想起过往的磨难,时而牵挂家中亲人。她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纠结,可那份沉甸甸的烦闷,始终没法彻底放下。 “阿姨,听您说话的口音,您是湖南过来的吧。”坐在身后的张敏忽然开口问话,这一声询问骤然打断了张招娣纷乱的思绪,她慌乱失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不,不是。” “难怪我觉得格外凑巧,原来咱们是同乡。听您的口音,让我想起老家的一位姑姑,腔调十分相像。”张敏双手轻轻搓在一起,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是吗。怕是你看错了,哪里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张招娣瞬间惊慌失措,端坐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浑身都透着局促。 “真的特别像,她只是比您瘦小些、年纪轻些,你们的眉眼五官,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敏淡淡一笑,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张招娣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凉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 张敏随口说出的这番话,如同毒蛇紧紧缠在张招娣的后背,她的心绷得好似拉满的弓弦,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自己一开口,藏在心底悬到嗓子眼的心事便会尽数败露。 “是吗。听你这么说,你和那位姑姑的关系应当很好吧。”“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只是同村相识罢了。”张敏轻轻叹了口气,“我早就离开那个村子,再也没回去过了。”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你心里还是惦记着乡下老家吗。”张招娣放轻了语调,柔声开口问道。 “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地方没有了我母亲,是我这辈子最伤心的去处。”张敏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发颤,眼眶瞬间红透,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伤感。 张招娣见状不敢再多追问,默默闭上了嘴,安静地沉默下来。她实在不敢再提起张敏母亲离世的往事,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对方心底最痛的伤疤,撕开那块藏了多年的旧伤口。今日这场意外的相逢,一路结伴同行的旅途,说到底全都是命运无形之中的捉弄与安排。 她拼尽全力掩藏自己真实的身份,处处谨小慎微,不肯露出半分破绽。刻意伪装起自己的模样,不愿袒露内心灰暗压抑的过往,更不想打碎自己表面平和安稳的模样,欣喜与悔恨交织的泪水,已经悄悄模糊了她的视线。 京城沉沉的夜幕铺展开来,大街小巷错落的灯火星星点点闪烁,如同夜幕之上散落漫天星辰,景致好看,却又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一行人回到如意招待所。奔波游玩了整整一天,张敏浑身疲惫,刚沾到床铺便倒头躺下,很快沉沉睡熟,呼吸均匀平缓。盼盼一路折腾下来,已是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张招娣满心温柔地将孩子搂进怀里,低声轻哄他入睡,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他乌黑柔软的短发。邻床的老太太静静望着她细心哄孩子的模样,看着看着,忍不住默默落下眼泪。 张招娣原本打算走上前宽慰老人几句,可不知是什么缘由,到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上前打扰。 “阿姨,方才看您情绪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是谁让您受委屈了。”张敏轻轻“嗯”了一声,从被窝里探出头,疑惑地开口询问。 “这位阿姨是想念远方的儿子了。”睡在一旁的二道贩子刚好从门外回来,抢先开口说了一句,说完便端着脸盆转身出去洗漱了。 老太太闻言立刻收住了哭声,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头一点一点修改手里的申诉材料。 第147章 冷风长队诉委屈 星期一,天色刚透出一层蒙蒙的浅白,天还未彻底大亮,张招娣便早早起身收拾。她仔细将一头长发梳理得顺滑光洁,特意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小小的圆镜,对着镜面细细打量自己,又往脸颊薄涂了一层防冻雪花膏。在那个物资不算富足的年代,一小盒雪花膏已是难得的高档护肤物件,寻常农家女子轻易舍不得用。 她换上一身崭新衣裳:淡蓝色翻领布上衣,缀着五颗透亮闪光的有机玻璃纽扣,松松套在厚实的棉外套外头,下身搭配一条黑色卡其长裤。这套衣裳是村里老裁缝亲手裁制的新式款式,剪裁得体,可无论怎么打扮,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乡土气息,依旧藏不住分毫。 没来北京之前,她日日守在家中烧火做饭,常年下厨的旧衣裳早已沾满点点油渍,斑驳陈旧,洗了一遍又一遍,污渍始终没法彻底褪干净。出发来京前,她将家里三只陶盆、一口铁锅细细刷洗得干干净净,唯独这身旧衣服,任凭她反复搓揉,油印依旧顽固。望着满是痕迹的旧衣,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楚,一时赌气,恨不得直接将旧衣丢进垃圾堆,转念又无奈地苦笑作罢。 她心底藏着一份温热又甜蜜的期盼:此番进京,一定要打赢为王煜生申诉的官司,等他平反出狱、恢复教师身份。到那时,莫说一件新衣,便是十件、二十件体面衣裳,她都能轻轻松松置办,到时候再把这些沾满烟火痕迹的旧衣服全部烧掉。可眼下,她还是舍不得丢弃陪伴自己许久的旧物,这便是本分农村人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与念旧。 她心里想着往后平日里下地干活,依旧能穿这身衣裳。这套新衣来得不容易,是她辛辛苦苦卖掉不少腊肉,又挑着自家大米去集市置换各样蔬菜,一点点攒钱才置办下来的。 转头她看见邻床老太太正在收拾申诉材料,看样子是准备出门动身,连忙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阿姨,麻烦您稍微等我片刻好不好,我给孩子把衣裳穿戴整齐,就跟着您一同过去。” 老太太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出声询问:“你清楚我要去往什么地方吗。” “我不清楚。”张招娣老老实实答道。 “中央办公厅。”老太太神色肃穆,说话的语调还透着一丝冷淡。 一旁的张敏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慢慢坐起身,嘟囔着说了一句:“阿姨,大清早天都还没有完全亮透,你们这般匆匆忙忙要去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说完便又躺回被褥里。 张招娣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随口扯着闲话试探:“怎么,今日不打算去看红旗了。” “对哦,我是要去的,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险些彻底忘干净了。”张敏猛地一下从床上翻身爬起来,匆匆披上棉衣,大步朝着门外冲出去,一边跑一边连声念叨着咱们麻阳本地的土话:“按了按了,按了按了。” 一号床铺那个年轻的二道贩子一早就出了门,她得赶早去市场抢占摊位。那个年代做小买卖的人全都讲究赶早,只有早早到场,才能抢到人流最好的黄金位置,要是去晚一步,好地段早就被旁人占去了。 另一边,二号床的老太太坐在床边等候着张招娣母子二人。换作寻常时候,她压根不愿和陌生人结伴同行,可她心底一直藏着满满的好奇,眼前这个一身乡土气息的农村妇人,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年幼孩子,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好几次想主动拉近和张招娣的距离,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对方主动提出一同赶路,老太太心中暗自欣喜,一心想借着同行的机会,弄清张招娣此行的真实缘由。 她转头看了眼还在床上熟睡的三号床年轻姑娘,心里又羡慕又有几分酸涩,张敏朝气蓬勃的年轻模样,衬得她满心不是滋味。 整片天空被一块厚重的灰布笼罩,天色阴沉压抑,天气冷得刺骨,凛冽的北风呼哧地刮个不停。两人带着孩子从大栅栏动身,一路换乘三趟公交车,辗转许久才抵达永定门,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 张招娣在永定门河畔的街边小摊买了一碗大白菜煮面条,抱着孩子靠在推车边上,低头慢慢吃着。老太太缓步走到她身旁,开口轻声询问。 “姑娘,天这么冷,你还带着孩子奔波过来上访,是为家中父亲,还是别的亲人……” “都不是,是为我丈夫。”张招娣性子直爽,脱口便答。 “原来是孩子的父亲。”二号床老太太面露诧异,连忙追问。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出了什么事。”老太太继续追着打听内情。 张招娣迟疑片刻,斟酌着字句回道:“是早年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我这下懂了,是划为黑五类的人,对不对。”老太太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张招娣一眼。 “是的。”张招娣心底压着几分不耐,只能硬着头皮应声作答。“案子如今还没有妥善处理妥当。”老太太轻声追问。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很重,必须当事人亲自出面才能说清原委。你只是旁观之人,很多内情根本无从知晓,那个当事的人如今身在何处。”二号老太太越说情绪越是激动,说话时语速急促,双眼泛红发亮。 “他……”张招娣话到嘴边,万般顾虑堵在喉头,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莫非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老太太听见她欲言又止,满脸惊愕地追问。 “没有,人还在。”张招娣说话吞吞吐吐,语气满是为难。 “我父亲如今还在牢狱之中申诉。”盼盼在一旁大声开口回话,张招娣侧头看向孩子,窘迫地微微颔首。 “人只要好好活着,总有熬出头、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倘若我的孩儿还在世上该有多好,今日我定要前去申诉,追究当年带头闹事之人的责任。是他领着一群人伤害了我的孩子,我儿当年遭了天大的罪,手脚都被打伤,身上也受了很重的内伤,最后落得凄惨下场。”二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抬手捂住双眼,不愿旁人看见自己止不住落下的泪水。 张招娣听完她满心酸楚的往事,整个人都怔住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对方,只能静静立在一旁听她倾诉。望着老太太单薄瘦削的身形,还有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张招娣的心底也跟着揪紧,难受得无以复加。 外人眼里的张招娣向来性子刚强,可她心中也藏着无数难言的委屈与软肋。她不敢将自己和煜生之间的过往、家里的难处全盘向外人道出,若是旁人知晓了全部内情,只会胡乱编排她的闲话,背地里指指点点,说她品行不端,拿难听的名号议论她。 那个年代的人,素来把脸面声誉看得比身家性命还要重。张招娣最怕旁人投来轻视鄙夷的目光,万般苦楚她全都默默咽进腹中,独自扛下所有难处,半点不愿向外人倾诉分担。 片刻后老太太用完了早饭,她撑着身子站起身,背上随身布包,嘴里小声嘟囔着:“唉,这店里的早饭实在太差劲,清淡得如同喂牲口,一碗面条配着寡淡的大白菜,煮得稀烂,连半点油水都瞧不见……” 张招娣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话随口应和,手上不停给身旁的盼盼喂着面条,没一会儿碗里的吃食就见了底。 “姑娘,你是头一回到京城来办事吧。”二老太太大方开口询问,说罢两人一同起身,准备往外走。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沿着永定河岸边,朝着办事的站点缓步走去。河岸边的柳树早就落光了叶片,只剩下灰褐干枯的枝桠,一根根光秃秃伸展着,在冷风里胡乱摇摆。 “该准备的手续材料,你都备齐全了吗。”老太太侧过头问道。 “都备齐了。”张招娣又点了下头。 “材料齐全是好事,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件事怕是要耗费不少时日,得做好长久奔波的打算。”老太太放缓语气,温和地同她叮嘱。 “为何要耗这么久?”张招娣闻言睁大双眼,满心疑惑地追问。 “如今相关部门优先着手安抚早年受冲击的老干部,先处理他们的诉求……”老太太慢慢解释。 “那咱们普通老百姓的难处,就没法得到妥善处置了吗?”张招娣不由得心头一慌,惊讶地开口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所有积压的委屈终究都会有妥善说法。全国积攒了成千上万件旧案,不可能短时日全部理顺,能不能早些等到结果,也要看各人的机缘。” 两人接连穿过三条横向街巷,河岸东侧露出一处四方院落。院里的梧桐树早已落尽黄叶,光秃秃的枝桠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掠过,枝桠不停晃动。这条栽满梧桐的小路,每日都有无数步履匆匆的行人经过,凛冽冷风卷着遍地枯叶漫天翻飞,连落叶都仿佛带着满心茫然,和这片天地格格不入。 急着去寻找归宿,窄长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自行车,有人牵着车辇。 张招娣背着包袱,牵着盼盼走进庭院里。这是个陌生的院子,东南西北都盖着房子,在一条长长的胡同里,两扇暗红色铁门内,是一条水泥铺成的小路,安静地延伸着,一色青砖黑瓦。院内两棵槐树下,是一条水泥铺就的小路,安静地延伸着。 四合院本是封闭式住宅,后来被改造成中央办事处理的公务院,青砖围墙上开了小窗口,窗口装着铁栏杆防护栏与玻璃门框。 窗口一打开,上访的人群便争先恐后地蜂拥上前。 “排队,站好。”一位中等身材、戴着红色执勤白袖套的工作人员厉声吆喝,维持着现场秩序。 张招娣抱着儿子,跟着人群一起朝窗口涌去。 “排队。怎么搞的,还往前挤,不听招呼。”那名执勤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拽住张招娣的衣袖往外拉。“同志,让我先谈谈吧,你看我还带着小孩子……”张招娣苦苦哀求,几乎要哭出来。 “不行,必须排队,不能乱套。”工作人员强行把她拉了出来。张招娣只好退到一旁,看着周围人挤人,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她立刻排进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里,心跳得飞快,随着心跳起伏,只觉得身体发飘,仿佛要腾空而起。 周围的嘈杂声、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狂风呼啸,卷起细小沙尘,拍打着玻璃窗。天色越来越暗,树枝在狂风里摇摆,呜呜作响。人群像喝醉了一般,跟风、沙尘一同挣扎。 “下一位。” 张招娣靠近窗口,足足排了三个钟头的队,终于松了口气。她满怀希望地递上申诉材料,可刚暗自庆幸,里面的办事人员接过材料,却“唰”地一下直接甩了出来。 “为什么不收我的材料。”张招娣猛地扑上前大声喊道。 “下一位。”队伍哗啦一声,又往前挪了一步。 “让开,听到没有,让开。”张招娣正要上前争辩,就被工作人员拽了出来。她僵在原地,仍想再朝窗口扑过去。 “排队,再去排队。”一位穿着蓝色皮夹克的工作人员冷冷地呵斥道。 “我都已经排到这里了,为什么不给我处理。”张招娣愤怒地吼道。 “叫你让开,听到没有,让开。”戴袖章的工作人员瞪着火红的眼睛,怒气冲冲地呵斥。 张招娣只好拿着申诉材料,沮丧地退了出来,只能老老实实从头排到队伍末尾。 这条长龙般的队伍越站越长,上访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汉族,也有少数民族,其中大多是汉人。 他们之中,有人穿着考究,一身西装革履、系着领带;有人穿中山装,外罩军绿色大棉袄;也有衣衫单薄、穿得破旧的人,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只要看一眼他们身上五彩各异的服饰,就能分辨出所属民族:比如维吾尔族女子,爱戴彩色头巾、拖着多条长辫;男子则穿羊皮大衣、戴羊皮皮帽,各族百姓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装扮。 盼盼像只小老鼠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背着小书包,美滋滋地唱着、跳着,露出小白牙,随便在梧桐树下撒欢,丝毫没留意这个陌生世界投来的目光。他更没察觉,这世上的人们,大多裹着苦瓜色的凄苦,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一旁有位男人手拎着东西,嘴里叼着香烟,双眼浑浊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们满脑子里装着乡下的愁肠,两只眼只敢在女人胸前晃来晃去。 人生要么是一场梦,要么只是一场游戏,要么,就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一段故事。 张招娣跟着队伍往前挪步,心绪始终无法平复。脚步徘徊不定,胸腔里翻涌着快要胀满的灼热气流。她等候着、盼望着,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口,满心期待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下班了,到此为止,下午再来。” 好不容易排到她跟前,刚打开的窗口“哐”一声就关上了。紧闭的窗口,像一张说累了、不愿再多言语的嘴。窗口里的人话说得太多,早已不愿再开口。她只觉得心口要跳出来一般,彷徨、无措,她知道自己肩头扛着一项避不开的重担,心头骤然一紧。 第148章 千里独行赴京城,满心委屈盼昭雪 渐渐地,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摩肩接踵地朝着窗口涌去。有人抬起手掌,“咚咚”地用力敲着玻璃窗,喧闹声一下子如同骤然刮起的大风,外头霎时间乱作一团。 “站住,散开……都散开!”手臂上套着红色袖套的执勤工作人员,立刻走上前去,厉声制止道。 “怎么偏偏轮到我就关窗了呢?”张招娣叩响窗口,委屈又焦急地开口说道。 “你们就是把窗框砸烂,也解决不了问题。上级是有规定,专门为你们办理公务,但我们中午也得休息吃饭呀。你们不会看作息时间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班时是: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二点至五点三十分。” 那执勤工作人员说完,又转过身,对着众人厉声呵斥。 “谁再无理吵闹、不听指挥,扰乱公共秩序,一律拘留!” 他这一句话果然管用,窗外立刻鸦雀无声。周围的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噤若寒蝉。片刻过后,聚集的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开。 张招娣望着眼前一片死寂的场面,满心颓丧。她本是满怀信心来到这里,以为那窗口便是“打开窗户说亮话”的去处,可此刻这里却又冷又僵,她只觉得前路深不见底,让人窒息,话还未曾说出口,胸口已经先涌上了一股子寒意。 眼前是森严的深红色大铁门,铁锁牢牢将门锁紧,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端正地写着:中央办公厅信访办,楼宇的气势巍峨,凛然生威。 她迈步向前,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色倔强,目光锐利,思绪却格外清醒。她带着儿子,在永定河畔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走马观花一般打量着周遭。河两岸的树木枝条弯弯曲曲,如同醉倒一般。这本是河岸最惬意的光景,可一阵又一阵北风不时刮过,河面翻起鱼鳞似的冷浪。 在一处废弃的涵洞旁,十几个如同乞丐一般的上访者,正围拢着枯枝生火取暖。他们围着微弱的火苗低声交谈,身上的衣裳、随身的包裹、手里的瓷碗,没有一样是干净的,活脱脱一副乞讨的模样。 唯有一人和旁人不一样,他正吹着口琴,那只口琴被他时时贴在脏兮兮的嘴边,清亮的乐声冲破周遭的喧嚣,悠悠地响了起来。 那位吹口琴的男人,将望向篝火的目光缓缓转到张招娣的身上。张招娣察觉到了,心底不由得一阵发寒,身子止不住打着寒战。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位老太太也坐在火堆旁,她们看见了张招娣母子,立刻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话的声音轻如云絮,揉在帐幔之间: “天气寒冷,这北方不比你们南方,风很大,快,快过耒,让孩子过来烤烤火。” 那个吹口琴的男人,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好似湖面漾开的一道浅浅涟漪,笑意迅速划过脸庞,转瞬又在眼眸里凝成两点微光,消失在眼底深处。他站起身,把自己坐着的空位让给了张招娣,便向一旁走开。没过一会儿,他快步抱来一大捆枯枝,笑呵呵地不断添进火堆里,想要驱散众人身上那难以掩藏的饥寒交迫。他向大家自我介绍,说自己姓李,旁人都称呼他李先生。 事实上,李先生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早已被饥饿所困,可他依旧眉飞色舞地筹划着一个宏大的方案。这个方案关乎到在场这些上访人员的共同利益,他在思索,要怎样才能在人多的地方,引起外界的关注。他兴致高昂地开口说道。 “生活会有无尽的麻烦,请不要无奈,因为路还在,梦还在,阳光还在,我们都还在。再美好的时光,都会浓缩为历史,再遥远的等待,只要你去坚持,那么总会到来。幸福始终握在你手中,也不要吝惜为他人带去幸福,甘于付出,切莫因为一时失意便认定什么也得不到。” 他很有演讲的口才,想尽一切方法来宽慰众人的心。就像雷锋同志说过的一句话,一滴水只有放进大海里才永远不会干涸,一个人只有当他把自己和集体事业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最有力量。 “李先生,就我们这十几个人去?”一位中年男子站起身来问道,他那头头发,起码已经有三四个月未曾修剪过了。 “这个不用你担心。”李先生说道。他鼓足勇气,立刻咬破食指,拿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张报纸。 在泛黄的纸面上,他一笔一划,写下弯弯曲曲、东倒西歪的鲜红字迹。 苍天啊,我冤枉啊,请为我伸张正义,为我平反,为我昭雪! 兴奋与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从他的心底倾泻而出。 他再也掩藏不住那份激动,不由得手舞足蹈,欢呼雀跃。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额角也冒出汗来,他招呼着在场所有人,都到这张“血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别急,排好队,慢慢来。”李先生学着中央办事人员的口吻吆喝着。他为自己想出这一计谋而洋洋得意,还自顾自地哼唱起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的幸福。” 张招娣站在不远处,离他很近。望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听着他嘶哑跑调的嗓音,心底只觉得有些可笑。她穿过满是汗臭气息的人群,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如同失了神一般忙着签名的人,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不知为何,她浑身止不住发颤,小腿抖得尤其厉害,眼前的场面彻底把她吓住了。原来竟有这么多人在此颠沛流离,皆是因为手中无权。 信访申诉求得不到接纳,众人早已筋疲力尽,又无法返回原籍。再加上都是身负冤屈前来申诉,谁也都有血肉,谁都不愿意半途而废。 他们抬眼望向天边的晚霞,仿佛晚霞也露出了温柔的笑脸,像是在分享他们此刻的喜悦。空中的小鸟欢快啼鸣,像是在为他们喝彩。路边的小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好似也在为他们祝福。他们满心欢喜,一个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再说那李先生,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活像荧幕上一身凛然的大人物。有些情绪激动的人高声呼喊着口号,可惜他的相貌和伟人相差甚远,可那神态气度,倒颇有几分领导者的风范。 张招娣看着这群人被李先生的计策哄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心底反复斟酌盘算。她的心事被李先生看了出来,他笑着重重拍了拍胸脯说道。 “你不用签名,跟在我们后面,看我们的行动就行,哈,哈。” 张招娣原本平静的心湖被激起一层层浪花,心绪也跟着浪涛一同翻涌,一阵醉人的心绪慢慢漫上心头。 李先生是个身形壮实的汉子,一头蓬乱的黑发,相貌酷似《亮剑》之中的李云龙。他额头宽大,双目炯炯有神,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脚上的羊毛棉鞋鞋跟朝后趿拉着。 据他自述,一九六二年七月,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了农村。那时,又恰逢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国家发布了国务院关于进一步精简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的决定。他受过高等教育,曾经在一家化工厂工作,“文革”期间,他在农村受过批斗,如今给他做退职处理,他心中不服,执意要申诉。他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也没有妻子儿女,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依旧孤身一人。他想要政府还他公道,盼着重返工作岗位,再度发光发热。岁月耽误了他最好的青春,他希望人民政府为他的青春买单。于是,他深入最底层,扎根在百姓当中,向着底层的人们,竭尽全力地宣讲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和政策,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讲给身边的人听。 他怒气冲天,眼前这一群,都是底层人群里的遭难者,有大跃进运动遗留的“右派”分子,有“四清”运动(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六年)中,被定为贪污腐败、官僚主义、海外关系的左派,还有“文革”中的反革命分子,以及地主、富农、坏分子等。对付这些人根本不用费多大力气,只要稍微用些宣传的手段,就能够笼络住他们的心,他们便都会跟着他,像哈巴狗似的,在路上来来去去。 李先生就像是上天派来的鼓动家。他凭着一张巧嘴,不断煽动众人行动,鼓动大家要像真正的猛士,冲锋上阵,勇往直前,战斗到最后胜利。他的奋斗目标是,不解决问题,誓死不还。 他跃上永定河的天桥,站在狭窄的横梁上,手举那份“血书”,扯开嘶哑的嗓音,高声呼喊口号。为了扩大声势,让更多人拥护自己,抱着站得高,看得远的心思,他执意要站得更高,觉得这样才更有号召力。 可天不遂人愿,他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摔进永定河里,像一条大鱼一般,在水里翻了个筋斗。 哎呀,笑死人啦。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有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有的手舞足蹈,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又被他这番举动惹得愁绪翻涌,潸然泪下,实在滑稽又心酸。 笨重的军大衣浸在冰冷的河水之中,宛如从空中缓缓飘落的降落伞,吸饱了河水,鼓鼓胀胀地膨成了一个硕大的气球,拖着他不断往下沉。 岸边有好心人见状,连忙朝着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树枝,想要拉他上来。他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这根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枝干,身子奋力向上攀爬。可干枯的树枝早已脆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只听一声脆响,树枝猛地断裂开来。他失去支撑,又重重一头栽回冰凉的河水,结结实实摔了个底朝天。一旁的众人急忙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他从水里拖拽出来,送回涵洞边上。 他浑身湿透,裹着一身忽明忽暗的烟火余温,两条腿冻得止不住地簌簌打颤,牙齿不停磕碰作响。可即便是这般狼狈不堪,他的心中依旧怀着一腔滚烫的热忱,还在情绪高昂地和身边的人谋划着往后的计划。此刻的他,浑身滴水,活脱脱就像一只被淋透的落汤鸡。 第149章 河畔寒枝藏委屈 冬天的黄昏满是萧瑟,浅灰色的天空卷着风沙,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永定河畔的白杨被狂风刮得前后俯仰,黑蓝色的河流在薄冰的笼罩之下,湍急地向前漂流。 人们站在河边迎着狂风,凛冽的寒风灌满每一个角落,几乎让人站立不稳。寒风如同猛虎,冷意刺骨,可偏偏又让人莫名生出一丝痛快。风扫过全身,心底细碎的烦恼与忧愁,仿佛都随着风一同消散而去。 西单是北京市西城区一条以商业为主的街区,得名于老北京城的西单牌楼,始建于明朝。进入1980年后,西单大街渐渐发展成一条繁华的商业大街,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街上人流密集,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李先生穿着半干的军大衣,昂着头,大摇大摆地在西单商场往来的人群之间来回穿梭。他一心想要找到路人,向人们反映自己的冤情,可始终没能如愿。那些一路跟着他的底层百姓,早已对他失去了信心,一个个东躲西藏,四散离去。 可他并不甘心就此罢休,学着刘备三顾茅庐的样子,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始终不肯放弃。 同行的人们推心置腹地同他谈心。他说,想要讨回一个公道,不肯付出努力是绝不会成功的。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坚持,要有恒心,要有坚强的意志,要肯吃苦、不懒惰,不顾一切去争取,为自己争回应得的权益,去争取国家本该给予的待遇。每当谈起上访这件事,他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和颜悦色地开口说道。 “我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们非要一直这样吗。你看看北京街上那些意气风发的人,朝气蓬勃地在大马路上川流不息。再看看我们这群毫无觉悟的弱者,穿着邋里邋遢的衣裳,住在阴暗潮湿的涵洞,吃着从饭店捡来的残羹剩饭。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非要困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出去乞讨,说不定遇到好心的人,还能换来热乎的肘子、鸡腿,甚至一件衣裳、一条毛毯呢。” 他刻意摆出耸肩驼背的姿态,时而板起面孔,摆出长篇大论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为了拿捏众人的心思,他只能用这种刺激的方式,去触碰大家心底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才能够让大家有所触动,有所反思。 张招娣想用女性独有的温柔来劝说李先生,她再三提醒对方,这样极端的想法根本行不通,这般做法和文革时期的动乱没有两样。她望着那群鲜红的“血书”,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片片红色,红旗、红袖章、红对联、红标语、红灯、红花、红墨水,到处一片红,红星闪闪,翻江倒海,乱象丛生。她心里十分不解,自己为何会挤在这群人里,掉进这让人不人不鬼的困局当中。 她带着儿子,跟随众人来到天安门广场。母子二人正准备瞻仰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镁光灯忽然一闪,一位蓝眼睛、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年轻小伙,用流利的英语笑着开口说道。 “Hello,this is the picture took for you。” 见张招娣没有回应,他又向前走近几步,用略显生硬的普通话说道。 “你好,这是我给你拍的照片。” 张招娣惊讶地接过照片,画面里正是她和儿子的身影。母子二人站在天安门左侧,照片里还清晰拍下了毛主席画像与两侧的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她捧着这张彩色照片,满心欢喜,连忙从包里拿出钱想要递给那位外国小伙。 “No,No。”小伙摆了摆手,快步走向使馆的方向。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道谢的时候,小伙已经横穿马路,消失在来往的人潮之中。张招娣牵着儿子穿过马路,走到人民大会堂门外的台阶上。眼前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她仿佛置身于一片人海汪洋。 人民大会堂东门外的广场上,士兵列队,吉普车缓缓驶来。三三两两的人们聚在一起,喋喋不休地抱怨,讨论着政府处理的相关问题,言语间满是不满,还在大声地鼓吹,这一次上访一定能够成功,一定可以取得胜利。 李先生站在队伍里手舞足蹈,近乎癫狂。他看见张招娣,立刻迎了上来,嘿嘿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你也来加入我们的队伍,我早就看出你与众不同。” “我是来参观的,没想到碰到了你们。”张招娣口是心非地说道。 “嗯?参观?你是什么高级人物?今天是党中央领导人接待外宾,人民大会堂绝不对外开放。”李先生冷笑道。 “那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张招娣问道。 “伸冤。”李先生冷漠地大声应道。 “恕我直言,政府已经给你做退职处理了,还有什么冤屈?”张招娣笑了笑说道。 “你懂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恢复工作?我还可以再干一二十年,退休多好?你不懂,退职和退休是两码事。你就老老实实等着终老吧,过不了几天,你就会粮尽弹绝,没法在京城待下去。”李先生兴奋得像着了魔,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指挥难民行动。他笑得模样吓人,身子不由自主左右晃动,两手不停拍打膝盖。 大门前涌来一伙闹哄哄的人,全是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双手举着“血书”状纸,跪在车道上,口中不停嘶吼。 “冤枉啊,冤枉啊!我要申冤,为我完全平反。” 刹那间,那些底层的难民疯了似的跟着朝轿车冲去,气势汹汹地咒骂、叫喊,往前冲撞。早有戒备的解放军与公安立刻上前制止,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这些失去控制的人全都被拘押收容。 铁锁哐啷一声响动,铁门应声打开。张招娣带着儿子,和那些闹事者一同被关进了收容所。收容所里将男女分开关押,女子收容室里人挤着人,清冷的月光从铁窗缝隙里照进屋内,就连年幼的小女孩都站得笔直,扬起小脑袋打量着新来的人。张招娣带着警惕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她紧紧牵住儿子,一言不发。 不多时,伴着监狱般沉重的脚步声,几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这里的环境比监狱还要恶劣,收容短期收押流民和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员。狭小的铁屋封闭压抑,大小便都在屋内的大木桶里,到处都是粪便与腐烂杂物的气味,任何人一走进来,都会不由得感到憋闷又沮丧。 张招娣呼吸着这污浊的空气,只觉得浑身无力,阵阵头昏发沉。过了许久,收容所的工作人员才过来登记名字。一位短胖的女工作人员,把每个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又仔细盘问每个人的家庭住址。 “各位流窜、滋事者,你们老老实实待着,按照上级指示,会把你们遣送回原籍。”女工作人员高声呵斥,神色十分严厉。 很快就到了开饭的时间,走廊里响起了哐哐作响的推车声。“开饭啦,吃饭啦。”一名身穿白衣、戴着白布帽的肥胖中年男子,一边吆喝,一边手脚麻利地盛饭盛菜。这些被关在里面的流民,一听到吆喝声,便一窝蜂涌向铁门口,朝外伸出脏兮兮的手。 “又是水煮白菜,一点油水都没有,要饿死人啦。” “这馒头又黄又硬,里面还夹着泥沙,怎么咽得下去。” 个别常在收容所待着的常客,对食物满心不满,发起牢骚,有的还对着送饭的服务员,便翻翻白眼,大声呵斥。 “不吃拉倒!流民、盲流,还挑三拣四,下一位。” 张招娣接过一碗白菜汤,两个黄馒头,她埋头安静地吃着。孩子只喝了几口白菜汤,便疲惫地蜷回到妈妈的怀里,不再吭声。 这间狭窄的牢房里,关着年纪各不相同的女子。她们大多是在外四处流浪的人,有来上京申诉打官司的,有借着上访的名义来到北京漂泊的,也有在外乞讨、卖身度日的。单单从外表上,便能大致猜出她们各自的身世,有的人衣着艳丽,有的人衣衫褴褛,满身污垢。 收容所里的气味混杂难闻,雨后潮湿的潮气、干涸的血渍、大小便的异味缠绕在一起,整个空间昏暗压抑,终年照不进阳光,空气整日都是浑浊的。像张招娣这样的普通人,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环境,她才刚吃下一点东西,没过几秒便全都吐了出来。 盼盼从浅眠之中惊醒,他睁着一双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凑到母亲的耳边,小声地开口说道。 “娘,我饿。” 坐在她们母子身旁的老太太听见了,立刻从那只沾满油渍的黑布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饭盒,慢条斯理地掀开盒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说道。 “不要嫌弃啊,这是我在饭店里捡来的。人是铁,饭是钢,别亏了孩子,来,把你的杯子拿过来。” 老太太一脸饱经风霜的模样,年轻时乌黑的头发,如今已如同初冬落下的白雪,又好似秋日里的第一道霜,一根根银发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藏着一桩桩数不清的往事。她温和地笑着说道。 “快倒点开水泡一泡。” 盼盼闻到饭盒里散发出的饺子香气,如同饥饿的小鸡一般扑上前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角沾满了油迹,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张招娣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一酸,忽然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心底。 “妈妈,你哭啦,是不是我不听话,惹你生气了。”盼盼伸出那只沾着油污的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眼泪,奶声奶气地开口。张招娣连忙把他搂进怀里,强撑着微笑说道。 “盼盼没有惹妈妈生气。” 盼盼轻轻挣开母亲的怀抱,一双调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那两颗黑宝石一般的眼珠转了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好奇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迈着小小的步子,颠颠地跑到老太太的跟前,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地开口问道。 “奶奶,你们怎么没有戴手铐呀,我看见我爸爸关在铁栏里面的时候,手上是戴着手铐的。” 第150章 永定河畔身陷难处 在年幼的盼盼眼里,只要是待在有铁栏的屋子里,人就该戴上手铐。他还不懂手铐究竟意味着什么。许是吃下的五个饺子填饱了肚子,孩子又开始蹦蹦跳跳,恢复了往日爱说爱笑的模样。 他走到肮脏污秽的地上翻来翻去,一路跑到浓妆艳抹的卷发女人跟前,伸手抓起一只死蟑螂。正要直起身的时候,却被那卷发女人狠狠踹了一脚。他被踹得四脚朝天,当即哇哇地大哭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招娣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卷发女人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拽,将她狠狠推倒在地,骑在她的身上,抬手便用力扇起耳光。同屋的难民哄然大笑,阵阵起哄声传出去,就连对面男收容室里的人,也跟着喧哗起哄。 没过多久,值班看守吹响哨子报警,几名公安立刻赶到现场,上前将两人强行拉开。 “立刻把她们禁闭起来。”收容所所长厉声喝道。 “不!你们不能抓我们母子俩,她打我儿子,我以牙还牙,是属于正当防卫!”张招娣把儿子盼盼搂住,歇斯底里的吼叫道。 单间禁闭室是一间阴暗潮湿的铁门房,门外上了锁,里面又黑又冷,没有床铺被褥,更没有桌椅板凳。被关在里面的人,只能坐在肮脏冰冷的泥地上。房内老鼠、蟑螂成群,每到夜深人静,老鼠便在身边四处乱窜,甚至爬到人的身上,肆无忌惮地争抢食物、撕咬人体,就连一块馒头,都没法安稳地放在手里。 张招娣心里难受,用力挣扎着,不肯往禁闭室里走。两名警察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只听哐啷一声,手铐便锁在了她的手腕上。 “妈妈抱抱,我要妈妈。”盼盼哭喊着在地上打滚,一双小手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松开。警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母子二人一同推进了禁闭室。 张招娣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刻不停地用外套将他裹紧,脚下不敢随意挪动,满心都是焦灼与伤心。她格外害怕老鼠咬伤年幼的儿子,便把孩子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曾经亲眼见过一些惨事,早年修公路的时候,见过老鼠在蒿草里啃食弃婴,最后只剩下一具残缺的骸骨,饿极了的老鼠什么东西都会去啃咬。 为了不让儿子心生恐惧,她轻声哼着小曲,时不时用脸颊贴一贴孩子的小脸。或许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母子俩被关了两个多小时就被放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收容室。 夜里,屋内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房间里回荡,只有那位老太太还倚靠在墙边,双手合十,闭目养神。 张招娣抱着儿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越想心里越是酸楚。她满心都是不甘,她自问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般对待。倘若真的被送进监狱、劳教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甘心。她辗转难眠,暗暗下定了决心,就算将来被遣送回乡,就算带着孩子,她也要继续申诉,这一生,她绝不会咽下所有的委屈。 心酸、烦恼与痛苦,所有的委屈和泪水,她都深深藏在心底,只能压低声音,无声地啜泣起来。 “不要难过,姑娘,过几天,你们就能回家了。”老太太轻声开口安慰她。 “谁知道呢,这遣送的路上,不知要辗转多少地方,才能把我们送回老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竟让才四五岁的幼子跟着我坐牢房,我心里实在太苦了。”张招娣哽咽着说道。 “人拗不过命啊。”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 “我知道,大婶,可我实在太难受了。”张招娣说道。 “姑娘,别难过,我都来过三次了,都是为了我那苦命人,没有别的法子。”老太太望着床上那床肮脏不堪的被子说道。 “大婶,我想听一听你的故事。”张招娣眼前一亮,惊奇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说给你听,别影响旁人休息。”老太太钻进被窝,轻声说道。 张招娣哭得像个孩子,嘴里低声呜咽着,吸着鼻子,咽下一滴滴咸涩的泪水。她在心里暗暗感慨,老太太比自己还要可怜,都已经六七十岁的年纪了,还要来受这份罪。 这天早晨,众人刚吃过早饭,收容所里又押进来一批新的人。一阵癫狂的笑声骤然响起,那笑声听来格外刺人心魄。只见一位身穿黄色羽绒服、身形高挑的少女肆意狂笑,她刚被带进来的时候神情还算平静,可在见到满室的受难之人后,情绪彻底失控,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张招娣静静听着那带着酸涩意味的笑声,不由得想起藏在自己心底的一桩桩心事。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就算最后被遣送回家,她也绝不就此罢休,绝不垂头丧气,更不会放弃申诉。为了守住心中的真理,为了还王煜生一个清白,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她也要重回那日日夜夜让她牵挂的北京。 她在心中默念,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向苍天申诉到底。只是她心里又生出一丝不安,若是以后再被关进收容所,一次次这样耗下去,自己满腔热切的希望,终有一天只会化为泡影。她不由得回想起永定河畔衣衫褴褛的上访人群,想起中央办公厅门外排队等候的男女老少,想起收容所里无声的争执打斗,想起那些被人带着来北京上访的日子,想起曾经和王煜生相伴的那些短暂的快乐时光。她又想起他一身米黄色风衣,站在河边优雅地吹着笛子,笛声是那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忽然,王煜生戴着手铐被公安带走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段日子实在太过凄苦,她每每想起便心痛难当,只能伏在泥泞的路上痛哭打滚,满身污泥,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从那以后,她便强忍泪水咬牙坚持生活,万万没有料到,如今自己也深陷这样的困境。她暗自感慨,人活在这世上,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心底那一份执念,那一份不肯放下的期盼。 收容所的窗外,洁白的小雪正从天空缓缓飘落,星星点点落在地上。雪越下越大,如同鹅毛,如同柳絮,铺天盖地,天地浑然一体,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打饭了,打饭了。”收容所的走廊里,又响起了吆喝声。炊事员推着热气腾腾的餐车缓缓走来,空气之中,飘起了淡淡的玉米清香。 饥饿的难民们像往常一样,争先恐后涌向铁门口,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滚烫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八点一刻,四名腰佩手枪的公安、六名手持步枪的解放军,快步走进收容所。 “快走,上车。”铁门哐啷一声被拉开,所长一声喝令,难民们顺从地跟在队员身后登上警车。没过多久,警车径直驶向丰台火车站。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羽毛般抽打在人的身上。天与地寒冷如冰窖,山河冻得僵硬,空气仿佛都要凝固。繁华的北京站在蒙蒙天色里若隐若现,警车却一路驶向郊外的丰台小站。 丰台火车站外是泥土松软、碎石铺就的货运路基,因为道路扩建,人群像蚂蚁般拥挤在路边。积雪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旁修路工人挥锹挖土,铁器碰撞、工号吆喝声此起彼伏,漫天飞雪簌簌落在行人的头上、肩头、地面。 被遣送的难民们陆续站到平台上,像受惊的困兽般抖落身上积雪。正如吉奥瓦尼·托纳多雷所说,陆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虚度大好光阴。冬天忧虑夏天姗姗来迟,夏天担忧冬天骤然将至,所以他们不停游走,追寻一个遥不可及、四季恒温的地方。 张招娣和几十名难民一同站在丰台车站的路基上,前路茫茫,不知归途该去往何方。 积雪在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路基两旁,修路工人正奋力挖土,铁铲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如铁器刮石头的声响,如同愤怒狼群的低吼。密密麻麻的雪花,簌簌落在人们的头上、衣服、脸面与地面。 随后,众人被押上北京开往郑州的客运慢车,陆续走进最后一节17号车厢。车厢后门与玻璃窗,全被粗钢条牢牢焊死。 车轮摩擦、车厢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杂乱狂躁的交响乐。张招娣带着儿子坐在窗边的台子上,她无心观赏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底满是茫然与恐惧,她不知道这列火车最终会将自己带往何处。 她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坚持,不由得凄然苦笑。她自问从来没有触犯国法,不过是为了一份真情,为了讨回一份公道,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慢慢试着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可一阵强烈的饥饿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连忙从棉袄里摸出一块干馍,那又硬又冷如同铁块一般的干粮,是之前在收容所里没有吃完的馒头。她慢慢把馒头嚼软,喂给怀里的儿子吃。可馒头干硬寡淡,盼盼只吃了一半,便再也不肯张口。地板之上,拖鞋来回摩擦挪动,发出啪哒啪哒、咯噔咯噔的响声,整个车厢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污浊难闻的臭味。 难民们站在走廊里依次点名,之后便被带到水龙头旁,简单清洗满是尘土的脸庞。张招娣和儿子被推进一间大约六十平米、层高六七尺高的收容房间。屋子设有两层防护门,靠墙一侧摆着几张平整的木板,木板上面铺着几床污秽不堪的绿色军用被褥。房门左侧发黑的地面上,放着一只臭气熏天的木桶,被收容的人,都要在这里等候进一步的处置。 这处大型收容所关押着上百人,每日固定的主食便是乌黑干硬的“非洲馍”,再配上少量风干萝卜条。这样的伙食若是放到如今,倒是成了一种极端的减肥餐,若是连着吃上几日,任谁都会瘦得脱了身形。 盼盼早已习惯了这样粗粝的食物,馍块太过坚硬,母亲就将它泡在开水里喂给他。他吃得津津有味,每两个整个“非洲馍”,二十四名女人、两个孩子,全部都会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之后还会手舞足蹈,嚷嚷着想要再多吃上一份。 这间房间一共关押二十六个人,其中二十四个是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全都是没有身份证明的收容者。她们大多裹着毛巾躺在床铺上昏睡。有一位刚刚进来的女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资料,她神色忧郁,眉头紧紧皱起,鬓角生出不少白发,她名叫刘文英,是为死去的丈夫来上京申诉,丈夫当年被红卫兵打死,她一心想要讨回公道。 第151章 收容路上逢难友,寒路相逢诉苦衷 坐在张招娣身边的,是一位个子不高、皮肤白净的年轻女人,名叫方玉英,她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绒的布娃娃绒,时不时的往腹部按住,说是避寒取暖。她此番来北京上访,是因为丈夫在外有了第三者。 她的丈夫是某市的公安局长,旁人都说他堪称现代版“陈世美”。方玉英放了狠话,不把丈夫从公安局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不让他被撤去公职,自己死不瞑目。 如今丈夫执意要和她离婚,她坚决不肯签字。在她眼里,是丈夫耽误了自己最好的青春,她死也不愿放手。老太婆调侃地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段婚姻走到这般境地,双方都有缘由。” 方玉英一听话语不对,心里顿时憋了一肚子委屈,怨心怨气地说:“你这个死老太婆乱弹琴呢,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从来不愿意心平气和地和丈夫坐下来好好沟通,只会用蛮横强硬的方式,去处理这场剪不断的家庭矛盾。 方玉英在一家国企上班,父母不在身边。经人介绍,她和丈夫成了婚,丈夫在市公安局任职,从一名军人转业到地方,从普通公安人员,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晋升到了局长的位置。后来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她像皇帝娘娘那般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这本该是丈夫最欢喜的一件事,她却性情大变,不是嫌弃婆婆的饭菜不合口味,就是嫌弃丈夫没有天天守位她,不是一天一小吵,就是三天一大吵,放着一好幼儿不顾,随时跟踪丈夫。有一天,她闻到丈夫在办公室与一名女会计眉来眼去,醋意大发,于是她发动家乡的老乡们,敲打烂锅烂铁皮脸盆,在公安局门口鬼哭狼嚎,大吵大闹……。她心里一直羡慕张招娣,盼着自己也能够守着孩子,过上安稳度日的生活。 北风呼呼地刮着,天气阴冷,寒风刺骨。盼盼冻得浑身不住地打寒颤,张招娣连忙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给他盖好薄薄的被子,一边轻轻哄着他入睡,一边轻声哼起瓦西里的民歌。 “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生活,你爸爸一定会胜利归来,我的宝贝。” 张招娣低声地哼唱着,唱着唱着,眼泪便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两滴滚烫的泪水,轻轻滴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哎呀,你的警惕性可真高,把儿子搂得这么紧,生怕别人抢了去似的。” 刘文英上完厕所,回到座位上,笑着打趣她。 “我儿子怕冷。”张招娣淡淡一笑。 “你也是,来上访怎么还带着孩子来呢?”方玉英责备道。 “不带出来能怎么办,家里没有人照看他,我也不想麻烦父亲、弟弟和妹妹,他们都很忙。”张招娣耐心地解释道。 “那孩子的爷爷奶奶呢?”刘文英开口问道。 “他父亲还在监狱里,我这次上访,就是为了给他父亲申冤。”张招娣情绪激动地说道。 “呵,你也太讲义气了。就算你帮他打赢官司,他也未必会记着你的好,别痴心妄想了。”刘文英翻着白眼说道。 “她丈夫是遭了冤假错案,出狱后就能平反,重回工作岗位的。”坐在一旁的老太太柔声说道。 “呵,真看不出来,你找了个‘反革命分子’丈夫。瞧你土里土气的,多半就是个农民。你别傻了,就算帮他翻案成功,他转头就会成现代陈世美,跟你离婚、抛弃你,一走了之,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就是不想麻烦家里人,才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出来。”张招娣连忙解释道。 “他是国家干部、公安局副局长,我只是个普通工人,他打心底里嫌弃我,觉得我地位低、配不上他。我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他照样不把我放在眼里,成天在外花天酒地、偷人养外室。我只能靠着两个孩子拴住他……那个没良心的,心肠太狠了。”方玉英气急败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挥舞着双手,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唠叨。 “我很佩服张招娣姐姐。”小林轻声说道。 “还佩服?你知道她爹怎么死在牢里的吗?就是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被历史的洪流给淹没了。要是换作你……” “早就把你爸的官司打赢了,最后还是进了收容所……”方玉英越说越起劲,又转头看向小林,“小林,你说说,你当初又是为什么被收容的?” “她是因为没有介绍信,还有她父亲过世时的一些材料,没有齐才被收容的。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被关进去的?”老太太一句话,将了方玉英一军。 “就因为中央办公厅不肯给我开公函。我又哭又闹,骂他们官官相护、肆意构陷。”方玉英眼里翻涌出压不住的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活像一头被完全激怒的母狮。 “一日夫妻百日恩,凡事该自己掂量着来。你偏要把家里的私事闹大,一路告到中央,也难怪你丈夫会厌弃你……”刘文英叹着气劝道。这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方玉英的心口。她当场红了眼,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的,一辈子没见过男人,只会帮着外人说话。难怪你过早的死了男人,当了寡妇,这都是报应。” “你这个疯婆子。”刘文英气急败坏,扬手就朝方玉英的脸上、肩上重重扇去两记耳光。 方玉英立刻反手揪住老太太的头发,使劲往后拖拽。老太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转眼就被摔在地上,挨了一顿拳脚。 张招娣、小林和另外两名妇女连忙上前拉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扯开。老太太又反手掐住了方玉英的脖子,方玉英不肯罢休,挣脱之后又扯住老太太的短发胡乱撕扯。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方玉英身强力壮、又年轻气盛,还懂些拳脚,直把老太太打得满身是伤,鲜血淋漓。 周围的女人们都围了上来,一边劝阻一边叫嚷。张招娣也挤在人群里用力拉扯,急得直掉眼泪。 屋外看守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吵闹声,立刻吹响了哨子,几名公安警察闻声快步赶来,费了不少力气,才终于将扭打在一处的两个人强行拉开。 刘文英扯下几缕被硬生生拽落下来的灰白头发,她抬手轻轻捂住脸上被抓出来的道道血痕,身子微微颤抖,哽咽着哭个不停。 方玉英整理了一下被撕得破烂的袖口,随后被公安人员带走,关进了禁闭室。 刘文英则被带到了办公室,脸上一道道抓痕被涂上了紫药水,处理完伤口之后,她才被送回了房间。一旁的女人们看见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哄笑。孩子的哭闹声、大人们刺耳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就像凄婉的呜咽。她们笑得浑身发颤,纷纷把脸贴在铁栅栏上,满心盼着能再瞧出新的热闹来。 张招娣端来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刘文英面前。刘文英连忙接过,连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说完,她便伏在铺板上,低头开始写材料。她说自己无儿无女,就算死在这监狱里,也心甘情愿。 “看来,我们生来就是这般苦命。为了真理,为了申冤,为了讨回公道,我们只能在这里熬日子。这么一把年纪,终究也逃不过劫难。”一位为儿子上访的老太太低声叹道。 旁人这时才知晓,她唯一的儿子,当年因为参加红卫兵,被夺去了年轻的性命。 老太太佝偻着身子,费力地缓缓站起身来,饱经沧桑的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她望向刘文英,带着苦涩的笑意轻声安慰。 “老姐姐,我们只要还活一天,就要往北京上访一天,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千万不能放弃。” “你说得对。坐牢,政府还管我们饭吃,我们也就不用去沿街乞讨了。”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虽说她的双眼早已浑浊,可只要想起年轻时那些美好的回忆,瘦弱的身躯里,就依旧充盈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遣送跟坐牢不一样,收容我们,是要把我们送回家,说不定还有解决问题的希望。” 张招娣浅浅地笑了笑,顺势把儿子的双腿轻轻夹在自己两腿之间,指尖轻柔灵活,在孩子的头顶慢慢轻抚着,想要驱散他一路奔波的不安。 “我已经被遣送五六次了,可地方上始终不肯给我解决问题。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政府给我平反,恢复我的名誉就行,可该为我作证的人早就不在了。”刘文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还是小张你好,还有盼头,心里还存着希望。” 张招娣望着她那张面黄肌瘦、布满倦容的脸,低声开口说道:“我和我儿子的日子,又何尝不是步步难熬呢。” 她们在这间收容所里度过了十四天,没过多久,又接到通知,要被转送到下一处,也就是火车站的收容所。 列车轰隆着驶过宽阔的长江大桥,抵达江城火车站。此时此刻,正是家家户户围坐团圆的大年三十。 车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细碎的雪花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舞,一落在温热的地面,便立刻消融,可漂泊之人藏在心底那一份对家乡的牵挂,却始终不曾消散半分。 她们踏上落满薄雪的站台,匆匆瞥了一眼“江城火车站”的站牌,便听从工作人员的安排,从右侧车门下了车。 警车很快拉响了尖锐的警笛,载着一行人,朝着市郊的收容所驶去。 江城这处收容所和别处都不相同,收容所与避难所合建在了一处。高高的围墙顶端架着一圈细密的电网,两扇厚重的铁门,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压抑、令人惶恐的气息。就在这时,铁栅栏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令人揪心的痛哭声。这也并不奇怪,今日正是除夕,每一个远离故土的人,心底都会翻涌起浓烈的思乡之情。铁门缓缓向内拉开,所有被收容的人员,都被催促着走了进去。 这个收容所里虽说人员繁杂,可条件比起监狱要好上许多,院内环境也更为整洁,空气也清新不少。院子里立着六栋二至三层的楼房,一楼专门用来安置从各地赶来的上访难民,人员按照男女分区安置,女性住在院落南侧,男性住在西北两侧。院落的正中间留出了操场与篮球场,左侧是分开的男女厕所,右侧则是食堂和洗澡间。院里还设有两间探望室,是用钢条焊接成铁架的平顶小屋,屋子四周的墙壁全都拉满了铁丝网,用来防止前来探望的人私下接触。其中一间探望室闲置着,屋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男女收容区里设有三间大房,专门用来收留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而避难所的住宿安排在楼上,待遇要好上不少,住在那里的大多是妇女,两人同住一间,运气好的甚至能够分到单人房间。 张招娣一行人刚踏进院内,便惊动了收容所里所有的人。大家纷纷踮起脚尖,伸长了脖颈,都想多看几眼新来的人。 “张招娣,你去4号房。”一名女负责人站在走廊之中,伸手指向4号房间,出声吩咐道。 4号房里已经住着三名女子,此刻都抬起头,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张招娣。她们三人,也都是昨天才刚刚被收进来的。 第152章 同诉世间不平事 张招娣从未来过江城,既不清楚这里的方位,也不知道街道的宽窄长短。她无心关心这些,满心希望早日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 张王煜,小名盼盼,睁着大眼睛,望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窝在妈妈怀里,听着她的声音,隐约察觉这里和别处不一样。他满心疑惑,自己和妈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旁人都说妈妈是“难民”。 他记得刚被带上警车时,看不清周遭景象,只看见城市晃动的光影,红、绿、黄、紫,五颜六色。旁人告诉他,江城大得很,和长沙一样宽阔,街道长得能从天亮走到天黑。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有带铁栅栏的房子。 他仰起小脸,轻轻问母亲。 “怎么不见爸爸呢?爸爸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呀。” 张招娣面对儿子几次傻乎乎的提问,又好气又好笑,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心思单纯,思维稚嫩。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所里开餐,给每人分了一只鸡腿、一块猪肘子,外加一碗白米饭。盼盼已经很久没闻过大米饭的香气,欢喜得满脸飞霞,一双圆溜溜的亮眼睛,像两盏小灯笼。他晃着小脸蛋,在人群里快活地穿来穿去。 “啪”的一声巨响,夜空绽开一朵又一朵烟花,有雨伞模样的,有蘑菇模样的,有鲜花模样的,还有太阳模样的,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粉的,美得醉人。盼盼兴奋到了极点,扒着栏杆观望,久久不愿离开。这一天,成了他心底最难忘的日子,这幅美好的画面,在他心灵深处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一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平整的木桌上摆着糖果瓜子,烤火炉里燃着红彤彤的炭火,高高的铁管烟囱,正排出缕缕青烟。 张王煜望着桌上小巧玲珑的金钱桔,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眨了好几下。他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起一个,细细看了一眼,又想放回去。 一个中年男子笑着问他。“怎么不敢拿?想吃就多拿几个,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跟我妈妈一起,我妈妈是上访人员。”盼盼仰起小小的脸庞,带着孩童那份认真又懵懂的执拗,脆生生地答道。说完,他鼓起勇气伸出小手,拿起了一只金钱桔,迟疑片刻,又伸手取了第二个,紧紧攥在了小小的手心里。 “是吗,所以,你和你妈妈是来上访告状,为谁呢。”男子脸上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脸颊涨得如同黄昏沉落的晚霞,化不开的愁绪重重压在眉眼之间。 恰在这时,张招娣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牵住张王煜温热的小手,抬眼看向那位中年男人,淡淡一笑: “为了我丈夫。你都平反了,参加了工作,还要上访?你为什么跟我一样被收容了呢?” 男人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裤缝,一声苦涩的笑,从唇边缓缓溢出来: “我是上班了,在学校教书,趁着寒假来申诉,要求政府赔偿我这十八年来的经济损失,上级却说我是无理取闹。我想不通,这十八年来,我过得连牛马都不如的生活。十八年前,我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最好的青春就这样白白耗掉了,直到如今,我依旧还是未婚。”他紧紧抿住嘴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张招娣望着他憔悴的面容,柔声劝慰。 “年轻?快五十岁的人了。如果没有那动荡的岁月,我的孩子,恐怕都要比这孩子还要大,说不定上高中要准备参加高考了呢呢。”他重重地叹息一声,眼里迸出愤懑的光,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个仇我非报不可!”一旁的张王煜似懂非懂地抬着头,小小的年纪,还不明白究竟什么是上访人员。惊慌的问:“叔叔,你是上访人员吗?” “张招娣,把你的孩子看好。”女看守负责人远远朝那中年男人鄙夷地扫了一眼,又提高音量叮嘱道,“别让他跑丢了。” 那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疲惫的脸上爬满一道道忧愁的皱纹,清瘦的轮廓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坚毅,一看便是常年劳苦、饱经风霜的人。他带着一丝试探又夹杂着惶恐的目光望了一眼看守,本想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挺直脊背,迈着沉稳的步子折返回来,对着她们母子憨厚地嘿嘿一笑。 张招娣也微微含笑,轻声问道:“你刚刚跟我儿子说了什么。” “我没对他说别的,只是给他拿了点水果。他很勇敢,跟我说他妈妈是上访人员,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中年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看他神态坦率,性情朴实,待人也是这般亲切温和。 “我儿子心思单纯,什么事都爱问个明白。”张招娣轻轻搂着怀里的张王煜,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后背,轻声笑了笑说道。 “是啊,他方才还问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没敢正面回答他,其实,我也有难言之隐。”中年男人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神不知道该落向何处,手心里悄悄冒出了冷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又是为何来上访。”张招娣略带讶异地问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唉,为我自己。”中年男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到烤火炉的旁边。 “莫非你也是含冤受屈,自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张招娣微笑着问道。 “没错,我已经平反,也恢复了工作。”中年男人说道。 “那你为何还要上访。”张招娣满心都是疑惑。 “工作是恢复了,可我整整被耽误了十八年青春,这些年的经济损失,国家一分都没有赔偿给我。” “我孩子他爸比你还惨,至今还在监狱里坐牢。”张招娣缓缓说起自己的经历,声音慢慢低沉下来,说到一半,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一行人被统一安排转送返程,途经江城,暂时歇在当地收容安置点里。四下坐着的,全是各怀满腹委屈的异乡人,偌大的屋子,气氛沉闷又压抑。张招娣抱着张王煜,安静坐在角落,心头满是茫然无措。 身旁那位中年男人先主动开口搭话,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我叫陈亚夫,六十年代从师范院校毕业,原本在一所农业技术学校教书。早年风波刚起的时候,我和一位女学生互生情意,那姑娘家境贫寒,毕业后分配在本地公社园艺场做工。 我们早早定下相守的心意,打算安稳成家,可她爹娘拼了命反对这门亲事。只因为我被划定成受冲击的知识分子,家里人硬生生逼她改嫁,许给了公社书记家做纺织活计的儿子,而我则被发配到偏远农场常年劳作改造。那姑娘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拿着柴刀要去和包办婚事的丈夫对峙,家里人只当她失了心智,强行把她送进疗养院所诊治。可即便调养结束回到家中,她依旧终日精神恍惚,最后竟失足沉在家门口的鱼塘里。唉,实在对不住,今日还是大年初一,不该说这些让人心里难受伤心的旧事。” “没关系,我们都是各有苦楚的可怜人,身在异乡,哪里讲究这么多忌讳。” 张招娣听完整段往事,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和地朝他浅浅笑了笑。 她怔怔坐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陈亚夫讲的悲惨遭遇,脸上写满震惊与心疼,两只手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不受控制地来回搓着,满心都是唏嘘。 没等她平复心绪,一个身形瘦小、皮肤黝黑干瘦、一头乱发蓬乱打结的妇人慢慢蹲到张招娣的对面。妇人长着一双干净却盛满忧愁的大眼睛,随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放在掌心,一边嗑着,轻声开口询问。“大姐,你怎么也辗转到这个安置点来了。” “我正想问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事来到这里。”张招娣放下心头的感慨,转头反问她。 妇人咔嘣嗑着瓜子壳,声音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我在家总被丈夫动手打骂,实在熬不下去,只能偷偷跑出来躲避。” “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团圆守岁,你怎么不肯回家去。”张招娣看着她单薄憔悴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疼惜,顺手也抓了一把瓜子递到她手边。 妇人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低声啜泣着回话。“我不敢回去,一回去就要挨他打骂,实在是怕了。” “那你孤身一人,又是怎么一路辗转跑到江城这边的安置点来的。”张招娣一边慢慢嗑着瓜子,一边满心好奇又心疼地追问她的遭遇。 张招娣住的这间安置屋内,还住着另一位中年女子,她也是前来递交诉求的人。女子身形中等,生着一张方正朴实的脸庞,常年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把她的皮肤磨得粗糙干涩,一双眼窝深深陷了下去,一看便是长久愁闷、夜夜难安的模样。她静静坐在火炉边,听着屋里其他人闲谈,只是偶尔轻轻摇摇头,性子内敛不爱多说话,全程只顾着低头翻看手里一叠皱巴巴的申诉材料。 张招娣静静打量着她满身风霜的模样,能瞧出来这是个看透世事、沉稳内敛的妇人,一举一动从容平和,骨子里藏着独属于饱经磨难女子的坚韧气场。她主动扬起温和的笑意,上前开口打招呼。 “大姐,新年好。” “新年好。”中年女人抬眼,温和地回以一笑。 “若是之后被送回乡里,您还会再动身过来申诉吗。”张招娣心里揣着好奇,试探着轻声询问。 “自然会的,这件事我会一直奔走,直到有公正结果为止。”她语气斩钉截铁,视线从手中的材料上移开,认真望向张招娣。 “我和大姐您是一样的心思,再难也不会半途放弃。”张招娣深有共鸣,笑着附和道。 “我一定要揭穿那些徇私行事的人,不讨回公道,我绝不会就此罢休。”说到心底积压的委屈,她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愤懑火光。 “大姐,我没能领会您话里的意思,您不妨细说两句。”张招娣满心疑惑,连忙追问。 “城里负责接待诉求的部分办事人员,借着落实政策、梳理陈年旧案的机会,暗中为自家亲友行方便、走门路,安排安稳工作。那些亲戚当年根本没有受过冲击、不曾受过委屈,早在六十年代就回乡务农,在乡下安稳度日,如今反倒靠着这层关系,留在大队里做管事的岗位。” 女人额头上蒸腾着阵阵热气,鼻尖凝着几颗透亮的汗珠,她满腔愤懑地转头看向张招娣,咬紧牙关出声追问。“你怎么也知晓,有人借着手中职权私下走门路、谋便利。” 张招娣语气直白,一针见血地开口回应。 “这些事都是我亲眼所见,那人的表亲与我同属一个村子。我们老家村里,我那位被划为旧派的堂弟,常年待在猪场接受劳作改造,每回集中学习、当众检讨,他一次都躲不开。可他这位表亲反倒过得自在,整日安安稳稳坐在大队办公室,掌管队里各类要紧物资。这般情形哪里还谈得上公平公道,分明是不公之事依旧横行。长此以往哪里还有说理的地方,那些实实在在在蒙受委屈、受了苦难的普通人,根本没法得到公正的妥善处置。” 听着这番现实,女人脸色一点点沉得铁青,两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脸上深深的皱纹都跟着不住颤动,只觉得胸腔里憋了一团烈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烧一般,满心皆是无处排解的愤懑委屈。 第153章 归乡路上,惊闻君已远去 故事的另一边,张敏挤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一路从京城赶回湘地故土,等走出车站时,天边的落日已经沉了大半,整片天地都浸在昏黄清冷的暮色里。她孤身走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上,心头还揣着和曹永杰重逢的满心期盼,丝毫不知一场灭顶的噩耗正等着自己。 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从半空飘落,刺骨的冷风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冻得张敏下意识缩紧脖子,下意识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张敏,你先站住,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曹永杰在北京离世了。”同班同学章文神色慌张,满脸惊恐地快步冲到她面前,急忙开口告知这个悲痛消息。 “你骗人!不可能是真的!”张敏听完这句话,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脚下发力拔腿就要往前冲,不肯接受这番说辞。 “我说的句句属实,昨天他家里父亲才接到北京部队发来的死亡电报,千真万确。”章文连忙快步追上,伸手死死拦住了情绪失控的她。 “绝不可能,你分明是随口胡诌!前两天我才专程去北京看望过他,那时候他人还好好的,半点异样都没有……”张敏双目圆睁,眼眶瞬间红透,脑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疯狂摇晃,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我怎么敢拿你心上人的性命和你开玩笑?你好好冷静下来,接受现实吧。”章文见她悲痛失态,只能提高声音,耐着性子出言劝慰。 张敏只觉得脚下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摇摇欲坠,彻底垮了下来。她心底所有对未来的幻想、和曹永杰相守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泡影。她素来心思内敛,心底藏着的苦楚从来不和旁人倾诉,没人知晓当年她会被技工学校开除、无奈返乡的缘由。而她这一生跌宕坎坷的命运转折,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当初厂里许下优待条件的消息,短短几日就传遍了整个钢厂矿区,附近十里八乡各个村子的农户全都知晓了这件事。厂里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只要有乡下姑娘愿意嫁给张吉仁,厂里就帮女方全家办理农转非,把农村户口改成城镇居民户口,还会安排稳定的临时工作。 几番打听相看下来,父亲张吉仁总算如愿娶回一位十七八岁的乡下姑娘。成婚一年之后,继母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家中添了个年幼的弟弟。 张敏身为家里的长女,心中百感交集,滋味复杂难言。看着冷清的家中多了孩童清脆的欢声笑语,她心底难免生出一丝难得的欣喜。可一想到往后盘根错节、难以相处的家庭关系,沉甸甸的忧虑与不安,又沉沉压在了她的心头。 思绪一晃,过往的校园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高三十四班的同学们全都换上了整齐的运动服,雪白的球鞋,整齐列队站在环形跑道边上,静静听从体育老师安排接力赛的相关事宜。老师神情郑重,同大家细细交代,想要拿下接力赛的优胜,队员出场顺序的排布至关重要。四人接力,队伍里实力最强的选手要安排在首尾两棒,第一棒负责起跑冲刺,拉开和其他队伍的差距,打好整场比赛的开端。最后一棒则承担收尾冲刺的任务,守住全队拼出来的成绩。 张敏分到的小组一共四人,两男两女,分别是曹永杰、章文、刘小华还有她自己,由曹永杰担任小组组长。 体育老师走到四人跟前,弯腰停下脚步,耐心细致地讲解接力赛的规则与需要留意的要点。 “第一,跑步的时候尽量贴着跑道内侧前进,内侧赛道距离更短,能够减少跑动路程,更容易拿到好成绩。 第二,交接接力棒时千万不能失手掉落接力棒。一旦掉棒,不仅会白白耽误大量比赛时间,还会打乱队员的心态,大家传递接力棒的时候一定要格外细心。” 那日天朗气清,和煦的阳光铺满整片操场之上。跑道边人头攒动,围满了观战的师生。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拍手叫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之中满是热闹又紧绷的赛事氛围。接力赛马上就要正式开赛,几个人早已敲定好跑棒顺序。章文担当第一棒,负责抢先拉开距离。刘小华跑完中段,与张敏完成接力棒传递。曹永杰压阵收尾,承担最后冲刺的重任。 “一、二、三!”裁判清脆的发令声响骤然响起。章文牢牢攥紧手中的接力棒,双腿发力,如同脱缰骏马一般朝着前方奋力奔出去。 他飞快冲过二十余米的赛道,早早等候的刘小华快步上前稳稳接过接力棒,奔出一段距离后,又转手递到张敏的手中。可就在张敏抬手,正要把接力棒交到曹永杰掌心的刹那,接力棒忽然从两人指尖滑落,重重掉在跑道上。二人慌忙弯腰俯身去捡拾,慌乱间额头狠狠撞在了一处,张敏只觉得脑袋一阵发麻,心口也跟着突突直跳。 曹永杰反应极快,抢先捡起地上的接力棒,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刺。靠着他最后一段的奋力追赶,他们这一组竟险胜拿下了这场比赛。四个少年少女两两拍手击掌,脸上全都漾开难以掩饰的欢喜,齐声高声欢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赢啦!” 张敏一双清亮透亮的眼眸里盛满温柔笑意,她轻轻抬手拍了拍曹永杰的手背,放低音量小声询问。 “我撞疼你了吧。” “我没事,一点都不碍事,你怎么样?”曹永杰一边大口喘着粗气平复呼吸,一边弯着温和的眉眼,目光细细从头到脚打量着她,生怕她撞出伤痛。 “我也说不清方才是怎么回事,手忽然一抖,接力棒就脱手了。”张敏脸颊烧得滚烫,羞得满脸通红,慌忙收回自己的手,下意识往侧边退了两步。她耳根火辣辣的,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了他一下,随即攥紧衣袖,快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跑开了。 从这场接力赛意外相撞之后,张敏与曹永杰二人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往日里单纯平淡的同窗情谊,慢慢滋生出少年少女之间互相心动、朦胧青涩的情愫。 曹永杰身形挺拔,足足有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五官生得周正俊朗,平日里走在校园里,总是格外容易吸引女孩子们的目光。 时值七月,盛夏酷暑难耐,毒辣的烈日高悬天际,滚烫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烘烤着整片大地。 为期三天紧绷压抑的高考总算落下帷幕。连日埋头刷题积攒的烦闷无处排解,曹永杰主动做东,邀约接力赛一同参赛的三位同窗,去往市里的电影院观看影片《某夫人的情人》。进场落座时,他特意选在张敏身旁的位置,后背自然地贴着身后的椅靠,悄悄拉近两人的距离。电影放映到一半,他微微侧过头,凑到张敏耳边,压低嗓音轻声说道。 “我没看懂。”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张敏瞬间双耳发烫,脸颊烧得通红,脑袋一阵阵发晕。她慌忙抬手紧紧攥住座椅扶手,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一场电影散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影院大门,章文和刘小华瞧出他俩有意单独相处,十分识趣,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曹永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张敏,独自踌躇了许久,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刚才那部电影,我没看明白。” “我也一样,看得糊里糊涂的。”张敏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要是不介意,我们再重新看一场好不好。”曹永杰整张脸庞泛起热意,连耳根都红透了,紧张地等候她的答复。 “嗯。”张敏垂着双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轻轻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没过多久,曹永杰重新去柜台买好了电影票与各样零食。二人再次落座,张敏的手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曹永杰慢慢往她身边凑近,转头朝她露出温和柔软的笑意,缓缓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你的手看着冰凉,我给你暖暖。” 张敏抬眼望向他,直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里,没有躲闪回避,任由他轻轻将自己的手稳稳握住。 等二人走出影院,夜色已经深浓,整片夜空如同蒙了一层厚重黑纱,四下里昏暗无光,一片死气沉沉,浓稠化不开的黑雾层层笼罩着街道周遭。 “这下可怎么办,天色这么晚,学校大门早就锁死了,我们根本进不去……”张敏望着紧闭的校门方向,语气里满是焦灼不安。 “别着急,跟着我走。”曹永杰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迟疑片刻后快步走到她身前,轻轻攥住她的手,温声安抚。“跟我回家里暂住一晚吧,家中只有父亲一人在家,你可以睡我母亲从前住的那间房间。” 张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足无措。她早已知晓,他自幼丧母,母亲是单位里的临时装卸工,在下圆钢圈时,意外死亡在盘圆下…… 两人刚走进曹永杰的房间,张敏脚步慌乱,没留意桌角的热水瓶,胳膊一扬,直接将装满滚烫开水的水瓶扫倒在地。瓷瓶重重砸在地面碎裂开来,滚烫的开水四下飞溅,尽数泼在了张敏的脚背上。 他蹲下身,轻轻撩开张敏的裤脚,仔细查看她红肿胀烫的脚背。 “还好,只是烫红了一片,我给你涂点东西缓解一下。” “不用的,一点小事不碍事……”张敏脸颊发烫,局促不安地挪到床边坐下。 曹永杰快步走到柜子旁,拿出一瓶酱油,伸手就要拧开瓶盖,张敏见状连忙出声阻拦。 “你拿酱油做什么?” “给你擦拭烫伤的皮肤,不然待会肯定会起水泡,这是我们家处理烫伤的老法子,以后我再教你别的应急办法。”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指尖轻柔地在她脚背细细擦拭,身子微微发颤,满是少年青涩又拘谨的模样。 擦完之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牢牢凝望着她的双眼,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中,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压抑了许久的心动再也克制不住。 “你别这样……”她慌乱地小声轻呼,整个人手足无措,如同易碎的珍宝一般,只想从他怀里挣脱开。 她慌忙使出力气,一把挣开曹永杰的怀抱,转身就想往门外跑。曹永杰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温柔,轻声劝道。“夜已经这么深了,你出去又能去哪里?乖乖站好,陪着我好不好。” 他定定凝望着眼前慌张无措的姑娘,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电影院里那些温柔缱绻的画面。手臂微微收紧,他轻柔地将她带到床边,缓缓把人抵在床沿,不让她再随意躲开。 “别这样……我们眼下还要专心读书,距离高考只剩下短短一个月了。”张敏的脸颊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纤细柔软的手掌抵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往外推着,一心想要推开这份扑面而来、汹涌滚烫的心动。 可曹永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藏在心底许久的心事、少年人纯粹又炽热的爱慕,全都化作这一个温柔的拥抱,完完整整将她包裹其中。 他拼命克制着心底翻涌难平的冲动,把满腔滚烫柔软的情意,尽数融进这场青涩安静的相拥里,贴着她的耳边低声呢喃。 “敏敏,我实在太喜欢你了……这份心意憋在心里,真的煎熬了我好久。” 第154章 归途列车,满是年少旧回忆 她没有躲闪,轻轻地搂住他的脖颈,滚烫的鼻尖微微贴近。心底满是慌张与顾忌,怕夜深人静生出意外,怕被旁人偶然发觉,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他,再也舍不得推开他。 这世上,唯有眼前这个人,能够读懂她藏在心底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忐忑与隐秘的心动。 “敏敏,别怕,我守住你。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我爸今天值中班,哥哥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今夜,这屋子不会有人来。”曹永杰十分清楚她心里全部的顾虑,低声轻声宽慰她。 “万一,万一你爸上夜班。中途回来了呢。万一,万一你哥,你哥不住单身宿舍,突然又回来呢?”她说话语无伦次,整个人都浸在浓浓的紧张之中。她浑身绷得紧紧的,安静蜷缩在他的身侧,一言不发,任由少年那份滚烫又纯粹的心意,一点点温柔地包裹住自己。 屋外,三座高炉灯火辉煌,流光溢彩,飞溅而出的钢水千姿百态。有的像半开的菊花,层层舒展;有的像一圈明亮的光环,静静悬浮;还有的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凝着灼人的光亮。一束艳红的钢水从炉中飞泻而下,如奔流的瀑布倾泻坠落,当真有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单薄的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一弯镰刀月悬在墨色的夜空,仿佛一叶小小的扁舟,向大地撒下一张朦胧的银网。点点星光散落天际,时明时暗,朦胧又璀璨。 第二日天刚破晓,淡淡的天光透进窗内,张敏在他的身旁缓缓醒了过来。 意识一点点回笼,她猛地惊醒,慌忙抓起床边的衣物,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别急,看把你慌的,汗都急出来了。今天是星期天,我哥要睡懒觉,不会这么早回来的,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早饭。”曹永杰望着她慌乱的模样,温柔地笑着,也起身下床。 “我不跟你一起出门,我先走。”张敏飞快地站起身,一边匆匆套上衣服,一边胡乱抬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脸颊发烫,羞赧地侧过脸,不敢看向他。 她匆匆将长发胡乱扎成一个马尾,心头乱跳,慌慌张张地从这间屋子里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她的眼神慌乱不安,下意识刻意躲闪着路上每一道擦肩而过的目光。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眸之中,泪光隐隐,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心绪难平,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满心都是彷徨无措,仿佛肩上扛起了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觉得浑身疲惫。曹永杰望着屋里一片凌乱,心里也不由得慌乱起来,呆呆立在原地,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生怕被家里人发现异样,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时光飞速流转,转眼一个学期将尽,学院组织的高考也即将来临。 “永杰,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心一直怦怦跳,就怕考砸了。”张敏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焦灼地说道。 “考砸了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复读一年,重新再考就是。”曹永杰的语气十分果决,“我心里有两个打算,一是报名技校,刚好附中技校在招生,你要不要一起报。” 她听着他的话,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嘴角弯成一弯月牙,轻轻连连摇头。 “我不想当工人,一辈子干苦累的活,我打算报名参军。”曹永杰的眼里盛满了光亮,对未来满心憧憬,难掩心底的兴奋。 “不行,你要是去参军,我们就得分开,以后很难见面了。”张敏脸上刚刚浮起的笑意一瞬间尽数褪去,说话的语气慢慢低落下来。 “参军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他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半分动摇。 “所以,你是要和我分开了吗。”张敏垂着肩膀,沮丧地低下了头。 “人虽分离,心意不散。你在后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我在前方保家卫国。”曹永杰望着低落的她,笑着柔声安慰。 七月的阳光热烈灼人,夏日的雨连绵不绝,山野之间,一半繁花肆意盛放,一半却已是到了收获的时节。 自从与曹永杰有了这一段亲密的牵绊,张敏的心情便如同坠入了幽深的深潭。她终于慢慢明白,大人们为何不愿让尚且未成年的孩子谈恋爱,这般青涩年纪萌生的情愫,本就很难扛住这般酸涩的苦果。 高考放榜,张敏与曹永杰双双落榜,两个人只好各自奔赴属于自己不同的前路。她收拾行囊,前去就读技工学校,他收拾行装,报名参军。 张敏以四百五十八分的成绩拿下全校第一,学校仔细查阅过她的档案之后,推选她担任地区中技技工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往后的日子,她愈发忙碌起来。除去日常上课学习、参加专业实训之外,她还要协助班主任老师和学校教务处处理各项校务,清点学生考勤,检查各班教室与寝室的卫生,整日都在偌大的校园里来回奔波,几乎没有片刻清闲。金秋九月,遍地金黄,秋风裹挟着丰收与希望,也正是在这个月份,曹永杰正式入伍,踏上了去往军营的路途。 入夜,张敏久久无法入眠。她睁着眼睛躺在铁架床的上铺,怔怔望着天花板上泛黄斑驳的痕迹,耳边听着身旁室友均匀沉稳的鼾声,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思念,在床上辗转难安。 她轻轻把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细细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时而温柔地蠕动,时而又用力地胎动。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亲昵。可自从那天清晨过后,一切都悄然变了模样,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反倒成了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一份累赘。 她拿过纸笔,模仿着李煜的笔意,提笔写下一首小诗。 春花秋月何时了,参军知多少。 昨夜一宿不合眼,铮铮铁骨军魂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啥时最光荣,恰是参军入伍中。 祝君屡立奇功,凯旋荣归。 永杰去当兵了,一身军装穿在身上,便肩负起了一份不一样的使命,开启了属于他崭新的人生征途。往后无论再苦再累,都要咬牙坚持,在部队里好好照顾自己。有人说,孤单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从你爱上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 一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了他寄来的一封信。 敏敏: 你好,想你。 我已离家远行,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实在没有勇气,看着你因我的离开而难过。你的笑容,是我最想珍藏在心底的温柔。努力报效国家,是我身为军人的职责,也愿你永远英姿飒爽,万事顺遂。 我们正是青春绽放的流年,温室里的花朵永远经不起风雨的洗礼,飞不上蓝天的鸟,永远成不了雄鹰,不经沙石磨砺的蚌,永远结不出珍珠。正值青春燃烧的我们,何不去部队锤炼一番,让自己成熟、坚强,实现自身价值,撒下一腔热血,把对人民与祖国的无限热爱,尽数奉献。 不管时代怎么变化,你都是我的唯一。 我永远深爱你,想你。 疼你的永杰。 一九八二年十月 这一年国庆节,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张敏满心期盼着能够再见上他一面。她清楚,曹永杰要搭乘昆明开往北京的列车奔赴军营,湘中只是中途的停靠站,那趟列车早已专门腾出三节车厢,用来运送新兵入伍。 张敏匆匆忙忙赶到火车站。方才还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转瞬之间,天上就飘起绵绵的冷雨,冰凉的凉意浸透了整片大地。火车在这个小站只停靠短短的七分钟,她本想着提早赶来,可等她一路奔跑到站台的时候,发车的铃声已经悠悠响起。 张敏刚一跑到站台,目光一扫,立刻从中间七号车厢的窗口望见了曹永杰。第七、八、九这三节车厢里灯火格外明亮,满车厢都是身着军装的解放军新兵,每一位新兵的胸前都别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老兵和指导员正站在过道,挥手维持队伍的秩序,车厢里人人兴高采烈,脸上皆是笑逐颜开。曹永杰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坐在最靠近轨道的窗边,正侧过头和身边的战友说笑。 张敏一眼便认出了他,急忙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车窗。可就在这一刻,发车的铃声骤然响起,列车缓缓启动。车身先微微往后一退,紧接着,一节又一节车厢依次向前慢慢挪动。一名老兵模样的军官站起身,朝着窗外望了过来。张敏没有停下,又敲了敲车窗,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身前的车厢猛地一震,跟着缓缓向前行驶,她便追着车厢往前走,目光死死锁在车窗之内。站台上的女列车员见状,厉声朝着她呵斥。 “你想死,快停下来。” 可轰鸣的车轮声盖过了一切,张敏根本听不清列车员的呵斥。火车越开越快,她也加快脚步紧紧跟落在列车后方,脚下奔跑的步子越来越急促。就在列车缓缓开动的刹那,一名列车员快步上前,猛地一把将她拽开,巨大的力道险些让她整个人直接扑到正在行驶的火车上。张敏踉跄着落在后方,却依旧不肯停下,不顾一切,在湿漉漉的站台上拼命奔跑。她一路奔跑到站台的尽头,好不容易才勉强收住脚步,险些重重摔倒在地,她又急忙从台阶跳落到地面,依旧不肯停下追赶的脚步,可前方的车厢早已离她越来越远。 紧接着,十号、九号车厢从她的身侧飞快掠过,最后八号、七号车厢以更快的速度飞驰而过。她依旧不肯放弃,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追赶。等到尾部的行李车驶过她的身旁,她已经跑到了水塔与铁路岔路口的旁边,四周再也没有任何能够遮挡视线的障碍物。 凛冽的风迎面狠狠吹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紧紧贴在她的双腿之上,头上用手帕扎成的蝴蝶结也被狂风吹落在地,可她仍旧不肯停下,一个劲地往前奔跑。 “张敏,张敏,别再跑啦。”刘小华从身后一路追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赶上她,“你头上的手帕都掉了,火车早就开远了。”“我要是早一点赶到就好了,我明明看见他了,他坐在里面又笑又看,可我怎么喊他,他都没有半点回应。”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张敏猛地顿住奔跑的脚步,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一仰,双手环抱住自己,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他走了。”张敏哽咽着低声说道。 “他参军当兵是大喜事,你这么伤心做什么。”刘小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搂住张敏被雨水浸透的衣衫,柔声安慰她,“张敏,我们回去吧。” 她低着头,心里却在暗自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等下一趟火车开来,往轮子底下一钻,就一了百了。她这般默默想着,没有应声,也没有理会身旁同学的劝慰。 她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主要是心底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她和曹永杰的这件事,迟早会被旁人知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不想自己身上这样的污点,耽误了心上人的大好前程,长痛不如短痛。 就在这时,如同所有情绪激动之后猝不及防的变故,她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里缓缓辗转、轻轻撞击,像是在无声地向她抗议,仿佛在轻声告诉她,妈妈,别做傻事,好好活下去,好好过日子。 仅仅片刻之间,那几分钟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生无可恋的沉重苦楚,对曹永杰的爱恋、对未来的恐惧、对旁人闲话的畏惧,全都一点点烟消云散。她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迈着沉重的步子,匆匆往学校走去。 她浑身都被雨水浸透,裤脚上沾满了路上的泥浆,精疲力竭地回到学校。从那一天起,她的心境彻底改变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她就早早起床跑步,绕着环形的操场跑上十圈,再和一同早起的同伴早读。其余的课余时间,她便泡在阅览室、图书馆里,专门翻看和产妇相关的各类书籍,学着该怎样通过运动调理自己的身体,护着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 她慢慢学着推算预产期,按照末次月经的月份加七、日期减三的算法细细计算,算下来,预产期正是来年四月底,刚好赶上五月一日放假,也正好落在实习的这段时间之内。 第155章 未赴的相见,一别成长恨 她在心底拿定了主意,干脆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等到理论课全部学完,学校放了假期,只要这件事还没有被检查出来,她就先把孩子生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孩子实在难以独自照料,就托付给小妈抚养。小妈年纪不算大,当年也是为了能够吃上一口饱饭,才不愿在农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宁愿嫁给一位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鳏夫,凭着自己一双手独自撑起一个家。想到小妈这一生的坚韧,她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自此之后,她学习越发刻苦用心,除了每天清早坚持出门跑步锻炼身体,磨炼虚弱的身子,还会主动搭手,帮着寝室里的女生们提回滚烫的开水,平日里待人也更加温和内敛。 转眼临近新年元旦,学校安排全校大扫除,大扫除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正式开启元旦假期。 这天下午四点多,天色微微发暗,寒意悄悄漫进教学楼的走廊。张敏带着学生会的另外四位校友,挨个楼层到各个班级检查卫生、做评比打分。当她一步步爬到三楼教学楼的台阶上时,忽然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脚下猛地发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意识也在慢慢涣散,仿佛被一片浓重无边的黑暗缓缓吞噬。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顺着冰冷坚硬的楼梯台阶一路滚落。 “张敏,张敏!”站在她身旁的校友刘佳见状,大惊失色地高声呼喊起来,慌忙俯身去拉住她。 鲜红的血液缓缓自她的身下漫出,一阵阵绞痛如同潮水一般反复涌来,狠狠撕扯着她的身体。她紧紧蹙起眉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声接一声地低声呻吟,脸色骤然泛出青紫,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地不停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因为剧痛而紧绷着。 “张敏,不好了,你下身出血啦。”刘佳连忙蹲下身扶起她,低头看见顺着她的身下缓缓流出的血迹,心里慌作一团,急声喊道,“快,我们送你去校医务室。” 两个人慌慌张张,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张敏,匆匆把她送往校医务室。张敏躺在医务室冰冷的病床上,腹部传来一阵阵如同利刃穿刺般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反复向她袭来,没有片刻停歇。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湿漉漉的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她的额前,剧痛使得她的身体不停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被抽空。 “李医生,你快去看一看。”一个素来不苟言笑的男生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办公桌旁的女医生开口说话,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视。 李医生连忙快步走到病床边,掀开盖在张敏身上的被子仔细查看,当即神色一紧,眉头紧紧锁起。 “这是流产的迹象,我这里没有相应的医疗工具,你们必须立刻把她送到总厂的职工医院。” 学校立刻上报给学生科,两名男同学赶忙找来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浑身无力的张敏,十万火急赶往厂职工人民医院,直接送进了妇产科。医生马上采取了清宫的急救措施,取出来一个已经五个月大的死胎。 她望着那小小的一团,心口像是硬生生被剜走了一块肉,刺骨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张敏的父亲接到消息,当天夜里就和小后妈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他来不及顾及周遭的环境,一腔怒火直冲头顶,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张敏,抬手狠狠扇了她两记耳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张敏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父亲满脸怒容,声色俱厉地朝着她厉声质问。 “你说,那个死胎是谁的。” 见张敏紧紧抿住嘴唇,垂着眼不肯开口,他的怒火更盛,开口厉声斥责: “难怪成绩那么好,最后却考不上大学,原来心思全都耗在了谈恋爱上。今天,你必须把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给我说出来,你若是不肯交代,今天这件事就不会罢休。” 他说着,情绪激动,攥紧了拳头就要再一次冲上前动手,一旁的小后妈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急忙开口劝解: “老张,你先消消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算你把她活活气死,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唉,家门不幸啊。”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转过身,依旧对着张敏怒吼,“我的脸面全都被你丢尽了!你叫我往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呢。” “老张哎,现在在这里还没有看见厂里的熟人,就算有也没有关系。可谁也不能保证自家的屋檐不会漏水呢。你放十二个心,我是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的,到时候对敏敏严厉管教。”小后妈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连忙拉住丈夫的手腕,低声耐心地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他翻涌的怒气。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刚刚蒙蒙发亮,窗外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张敏的小后妈一手\抓住小弟弟的手,匆匆赶来病房,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专程给她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饭。口中不断地对小孩说:“快叫大姐姐……。”小后妈立刻打开竹篮里的饭盒,盛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轻轻端到她的病床前,语气温和地劝她。 “乖敏敏,快趁热喝。人是铁,饭是钢,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可你千万不能亏空了自己。吃饱饭又要开始新的生活啦。” 张敏望着眼前这位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小后妈,心底翻涌着一阵难言的暖意,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亲生母亲温柔的模样,一点点熄灭下去的求生希望,也慢慢重新燃起。她十分听话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温热的鸡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寒凉。 “敏敏,别记恨你爸爸。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去办出院手续,回家休养。”小后妈微笑着坐在床边,又拿起汤勺,往她的碗里添了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我不回那个家。”张敏猛地抬手,一把将碗往床头柜上一推,赌气一般说道,眼底藏着委屈与抗拒。 “哎呀,那终究是你的家呀。你不回去,又能去往哪里?难道要在外流浪吗?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姑娘,孤身在外,无依无靠,一不小心就会被坏人欺负。” “就算去流浪又能怎样?”张敏轻轻叹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泪光,“我都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早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了。” “敏敏,别悲观,振作起来。东方不亮西方亮,你的学习底子那么好,再复读一年,准能考上中专或是大学,到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工作,可比技校毕业要强得多。” “我怕我爸爸不会再让我读书了。”张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你放宽心,我会慢慢去做你爸爸的思想工作,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要有毅力,要有重新站起来的决心。” 张敏静静听着小后妈的劝慰,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湿润又动容的光,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心底,她嘴唇微微颤动,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午八点办完出院手续,张敏在小后妈的陪同之下回到学校,径直走向女生宿舍。她沉默地动手卷起铺盖,一件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没有和同学多做告别,就这样匆匆离开了校园。 回到家里没过多久,她终于收到了曹永杰寄来的信件。她的心头一阵急切,揣着信快步走到食堂旁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树下安静无人,她慌慌张张地从衣兜里掏出信,正要拆开信封,忽然一阵狂风猛地席卷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呼呼作响。 大风一下子卷走了信封里曹永杰那张二寸的照片,纸片在空中打着旋越飘越远。她急忙起身去追,可风势太急,照片越飞越高,她怎么追也追赶不上,直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终究没能把照片捡回来。 她静下心,靠着树干细细读完了整封信,心绪久久翻涌难平。曹永杰在信里告诉她,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名升旗兵,每一天的凌晨,都要站在宽阔的天安门广场上升起鲜艳的五星红旗。随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天安门的明信片。她凝望着明信片上的广场图景,想象着他身着军装的模样,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时心头热潮翻涌,她当即咬咬牙,悄悄攒钱,买了一张去往北京的快车票,心底越发迫切,只想早一点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张敏在北京一共待了七天,几乎花光了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二百四十多块钱。这些钱,都是她平日里一点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在校读书的时候,她每顿只买五分钱的菜,配上半份米饭,从不舍得多花一分。父亲每个月给她二十元生活费,她总能省下三分之二存起来。每逢周末回家,小后妈常常会给她炒一点干菜萝卜,让她带回学校下饭,省下菜钱。她把省下来的零钱,一枚枚放进木箱的储蓄罐里,日复一日坚持积攒,后来小后妈又给过她五十元的安慰费,储蓄罐渐渐被塞得满满当当,才有了这一笔路费。 踏上去往北京的旅程,站在天安门广场的那一刻,她骄傲地抬着头,终于圆了亲眼看见心上人升五星红旗的心愿。 就在张敏准备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天色还没有破晓,天边还是一片沉沉的墨黑,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她再一次来到天安门广场,还想再见一次升旗的场景,可这一天,曹永杰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被安排了别的任务,没能前来。 而另一边,曹永杰一觉睡过了时辰,原本打算一早出门,去往天安门广场碰碰运气,盼着能够遇见张敏。可等他匆匆忙忙赶到广场的时候,升旗仪式早已结束。 一股恐慌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睁大眼睛,如同在搜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偌大的广场上来回走动,四处张望,寻找着张敏的身影。越是四下张望,他心里就越发慌乱,仿佛有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压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周围数不清的一双双眼睛,在他看来都像是在盯着自己。他双手无措地互相揉搓着,目光慌乱地扫过四面八方,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颗心就像是猛地跌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寒意传遍了全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打定主意,去往火车站再碰碰运气,猜想张敏或许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踏上归乡的路途。他立刻登上了14路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那日天气格外寒冷,车上的乘客不多,他一上车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向前行驶,他时不时就把头转向窗外张望。就在这时,一辆103路公交车从他们车身一旁擦身而过,他无意间瞥见窗边坐着一位姑娘,留着长长的辫子,上身穿着格子上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绿围巾,模样和张敏十分相像。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失声大声呼喊。 “张敏,张敏,敏敏。” 他猛地把头探出车窗,就在两辆车辆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一场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曹永杰当场重伤,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天。 “不好了,撞伤人了。”车厢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一片慌乱。公交车司机立刻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候车的乘客们纷纷惊慌地涌下车。车辆火速开往市人民医院,经过医生的紧急诊断,曹永杰因为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当场身亡。 而此刻的张敏,正站在天安门广场之上。没能亲眼看见心上人升旗,她的神情满是沮丧,心底藏着深深的遗憾。她没有等到五星红旗完全降下,便转身回到招待所,一头钻进冰凉的被窝,昏昏沉沉睡了两三个钟头。之后她垂头丧气地收拾好行李,满心都是懊悔,懊悔方才那句不吉之言从自己口中脱口而出。曹永杰,你死到哪儿去了。她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千万不该说出这样晦气的话,那句话既没有分寸,也失了体面。 张敏揣着满心的怅惘,登上了由北京开往成都的234次列车。来北京的时候,她的心中满是憧憬与热忱,日日都盼着能够亲眼看见曹永杰升起五星红旗,盼着看一看他身姿挺拔、目光坚毅,一身戎装的模样。哪怕他看不到自己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远远地望上他一眼,她就心满意足。她专程赶来探望他,是心甘情愿,本就不求他给自己任何回应。 她坐在车厢里,身子靠在窗边,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恍惚之间,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名军人挺拔的身影。他一身整齐的戎装,立在五星红旗下,身姿笔直,头部端正,肩膀舒展,目光坚定明亮。她想起他身着军服,雄赳赳、气昂昂,庄严升起五星红旗的模样,脸上不由得漾开一抹幸福的笑意,眼眶慢慢泛起泪光,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刺耳的急刹车声骤然响起,猛地打断了她绵长的思绪。她连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又不自觉地轻轻笑了,低声喃喃自语,只要他在部队一切安好,就算没能见上一面,也没有什么关系。 只一瞬间,甜蜜的念想消散,莫名的惶恐漫上心头,方才脸上那一点幸福的笑意瞬间褪去。转眼之间,她又变得心神不宁,只能默默盼着列车能够快点抵达家乡。 回到家中没过多久,一位同学专程登门,神色沉重地带来了一个噩耗。 “张敏,你还在慢慢磨蹭,曹永杰在北京去世了。” 张敏下意识地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不肯相信这个消息。 “不可能,前几天,我还在北京亲眼看见过他呢。” 第156章 一捧新坟寄长恨,一纸退婚赴新生 第一届:风雨送葬,此生难再遇故人 往后每到这个时节,无论狂风暴雨、寒风刺骨,还是冰天雪地、寒冬腊月,张敏都会独自踏上那条崎岖的山路,爬上坟山来看望曹永杰。斯人已逝,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化作一道深深烙在张敏心底的伤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难以愈合,那道刻进骨血里的伤痛烙印,任凭时光缓缓冲刷,也永远无法消散。 无数个深夜,痛哭过后,张敏逼着自己慢慢振作起来。她把心底翻涌不尽的悲痛,尽数化作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力量,倔强地挺直了脊背,不肯向命运低头,更不愿就此消沉下去,毅然咬牙扛起了这场沉重的人生重创。熬过漫长的苦读岁月,到了第二年七月,她凭着日夜苦读换来的优异成绩,成功考上了位于省城长沙的湖南省城师范大学,开启了属于自己新的人生路程。 第二届 :京城见闻落故土,春风分田万家新 而另一边,一九八二年三月,张招娣带着年幼的儿子盼盼,一同被遣送回到了原籍麻阳。时隔半年,她过往的经历早已顺着锦江的流水,传遍了江畔的各个村落,村里不少村民都在私下议论揣测,大多人都认定她免不了要被送去坐牢,少说也要服刑三五年。可世事从来难料,个人渺小的命运,终究逃不过时代洪流的安排。 村里人都清楚,张老汉当了几十年的生产队长,一辈子劳苦奔波,到了本该歇一歇,享几天清闲日子的时候。可家里接连发生变故,三个女人先后离开,大大小小一堆家务全部压在了张田彩身上,常常忙得她脚不沾地。日复一日,张老汉也慢慢学着生火做饭,收拾屋舍,每日早早起床,操持起各种各样的家务琐事。 天还没有大亮,张志云便挑着水桶出门,到河边把家里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做完这些,他就去往溪边的田地之中,下地干农活。自从张招娣回乡之后,张田彩身上的担子总算轻了几分,不必再日夜操心繁杂的家务,只需要抽空洗衣做饭,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零碎活,余下的时间,她便可以安下心来,专心读书备考,等着走上教师的岗位。 历经世事波折的张招娣,依旧保留着农村妇女身上那份隐忍善良、踏实勤恳的性子。天刚蒙蒙亮,她便跟着村里的社员们一道下地,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平日里也起早贪黑打理家里的大小家务,早已将半年前被遣送回乡的烦心事,慢慢搁在了脑后。 1982年1月1日,党中央出台第一份专门关于农村工作的“一号文件”,明确包产到户、包干到户属于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生产责任制。在此之后,国家不断出台政策,巩固完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鼓励农民因地制宜发展多种经营,这项政策让千千万万的农村迅速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一步步向着富足安稳走去,中国也由此创造出了用世界7%的土地养活22%人口的伟大奇迹。 这一年,正是分田到户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双抢”季。不少不熟悉农事的人,常会误会“双抢”另有别的含义,而在江南乡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双抢便是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家家户户都要赶在立秋之前,把嫩绿的晚稻秧苗移栽进水田,一旦误了农时,就算勉强把晚稻的种子撒进田里,到了秋收时节,也很难有收成,甚至会落得颗粒无收。 湛蓝明净的天空之上,烈日如同滚烫的火球,狠狠炙烤着整片大地,轻薄的云彩早就被毒辣的日光蒸得消散无踪。滚烫的日光如同炉火一般灼烧世间万物,河里的水被晒得温热,裸露的田地腾起阵阵热浪,田里已然成熟的稻谷,被骄阳晒得垂下沉沉的稻穗。河岸边茂密的芦苇丛里,成群的蚱蜢不停蹦跳,聒噪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在闷热凝滞的空气里响个不停。 这天清晨,张家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吃早饭,外号叫“小铁匠”的青年,不知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心里惦念,天刚蒙蒙亮,就急匆匆往张家赶来。他特意换上一件无袖背心,黝黑结实的臂膀露在外头。出门前,他还特意拿香皂反复擦洗黝黑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可额角残留的油渍依旧没能洗干净,头发乱糟糟地蓬松着,他那五大三粗的身形,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后生,反倒透着一股莽壮粗粝的气息。 张招娣看见小铁匠登门,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坐在一旁的张田彩瞥见他的身影,神色一沉,不愿多做周旋,立刻站起身快步爬上了阁楼,刻意避开相见。 小铁匠脸上带着几分嬉皮的笑意,将带来的两只猪脚轻轻放到张老汉面前。张老汉看着这份礼物,心里藏着几分欢喜,像个局促的老人一般连忙应下。 “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不好意思。”他嘴上客气地推辞着,心底却暗自欣慰,觉得自家田田总算有着落了。他索性不再绕弯,直接开口,询问小铁匠此番前来,是不是商量定下成婚的日子。小铁匠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缓缓开口,“满满,我今天过来,是想接张田彩去我家,一同过七月半,也就是七月十四的祭祖节。” “那可不行,你们还没有正式成婚。”张老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当即出言拒绝。 “不会出什么事的,就只是到我家吃一顿饭,进屋坐一会儿便好。”小铁匠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这件事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去跟她说,我做不了她的主。”张招娣在一旁温和开口,“她现在格外忙碌,一心温习书本,再过两个月,就要参加考试了。” “当老师还需要考试吗。”小铁匠满脸疑惑,在他粗浅的认知里,觉得只要能够站上讲台教书,便可以直接做老师,从来不知道还需要参加专门的考试。 “这次考试是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进修培训强烈的反感,如果将来考上公办老师之后,就可以领取国家发放的工资,这些门道你还不懂?”张老汉说起这件事,眉眼间满是骄傲,他打心底为自己的小女儿能够成为民办教师而自豪。 “原来是这样,转为公办老师,吃上国家粮,那家里农村分下的田地,是不是就要被收回去了。” 小铁匠的脸上蒙上一层浓浓的沮丧,“我原本还想着,要赶在第三批分土地之前成婚,没想到,还是错过了这最后一批分土地的机会。”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满心盼望着张田彩能够尽快答应和自己成婚。 不多时,张田彩从阁楼上走了下来,换上一身朴素的旧衣裳,正准备挎上箩筐出门下地。张志云看见妹妹,连忙走上前,轻声劝道,“田田,小铁匠来了,你留下来陪人家说会话吧。” “要陪你去陪,我可没有这个闲工夫。”张田彩嘴角向下一撇,脸色冷了下来,语气生硬地回绝了哥哥。 “他是你的未婚夫,怎么该我来陪呢。”张志云看不懂妹妹心中的抵触,笑着打趣了一句。 “我才不在乎他算不算我的未婚夫,没有正式拜堂成婚,他和我便没有半点关系。”张田彩带着一腔不快说道,她很想直白地告诉哥哥,自己打心底并不喜欢这个人。 “定亲的礼物都收下了,婚事早就定下,怎么还不算未婚夫?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人家百忙之中特意过来看你,你反倒还不高兴。”张志云朗声一笑,继续耐心地劝慰她。 “我没有空闲听这些闲话,得赶紧出门,要去晒谷场收谷子,眼看着天快要下雨了。” 张田彩手脚麻利地整理好肩上的箩筐,心底对小铁匠生出强烈的反感,两个人三观不合,说不上几句话便话不投机,每一次相见,都只让她觉得满心烦躁。 小铁匠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来,“田田,今天跟我回家里过七月半,过七月十四祭祖节。” “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出门看天色,进屋看脸色。”张田彩的语气愈发生硬,实在厌烦他这般步步纠缠的模样。 “看来我今天算是白来一趟,你若是一直这样,那我们之间,也只好算了。”小铁匠紧张得额头上冒出层层汗珠,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正好也有这个打算,退婚!”张田彩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猛地放下肩上的箩筐,迈开步子快步向着阁楼走去。 这句话一说出口,小铁匠心里瞬间被无尽的懊悔填满,可话已说出,覆水难收。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立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里,久久一动也不动。 没过多久,张田彩收拾好一个大大的包袱,拎到小铁匠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说: “包袱里面,都是当初你定亲送来的物件,我一件没动用过,一件都不少。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当初定亲吃饭的那餐饭钱补给你!” 小铁匠打开包袱,一件一件拿出来反复清点核对。 “东西倒是一件都没有少,只是当初定亲时吃的那一顿饭,这笔饭钱,你还没有补给我。” “一共多少钱,等我赶场的时候,就给你送过来。”张田彩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句话,重新挑起箩筐,转身便出门去了。 很多时候,选择放弃,远比一味争取更加艰难,可放弃本身,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做任何事都要付出相应的成本,人生之中,最大的成本从来都不是金钱,也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宝贵的机会。人若是死死攥住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不肯放手,反而更容易错过生命里真正珍贵的东西。 小铁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紧紧攥好包袱,转过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张家。 “大家都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喊你做他的婆娘,你何必当真呢,就算真嫁过去做了婆娘,有什么不好?人家那就是一句玩笑话,别放在心上……回来。”张志云连忙追上前去,伸手一把拉住张田彩肩上的箩筐绳,想要劝一劝她。 “你别来管我,走开,这是我的事情!”张田彩用力挣开哥哥的手,扭过头,不肯再听他多说一句,挑着空箩筐,悠哉悠哉地哼着流行歌曲《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向通往一片金黄的稻田里走去。 第157章 腊月心事 张招娣见小铁匠脸色难看,心里过意不去,连忙快步追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恳切的笑意,柔声劝解。 “别生气了,田田性子犟,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宽宏大量,别跟她一个姑娘家计较。” “她看不上我,呵,我还看不上她呢。她有什么了不起,莫就是当了个民办老师吗,还真飘上天了。凭我家里条件,随便都能找个比她好十倍的姑娘。”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憋着一股怒火,眼底的火气直往外冒,两边鬓角的青筋都突突地跳动着。 宽顺老汉听说了这件事,立刻放下了手里还没有做完的农活,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怒气,语气也格外严厉地开口。 “田田,当个老师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祖上八百年修来的福气,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爹,您别生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是为我好。可相处这一两年,我们性子根本合不来,强扭的瓜不甜,我是真不喜欢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都说张田彩是个傻姑娘,放着条件不错的好人家不肯嫁,执意要提出退婚。 邻居高氏遇见宽顺,便半开玩笑地说道。“宽大哥,田田性子这么倔,干脆把她嫁给你家义气得得了,你当爹又当岳父,亲上加亲。” “可别拿这事说笑,怎么能让他俩成婚呢。”张宽顺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俩没有血缘关系,我可以作证。”段氏在一旁笑呵呵地接过话头。 “你只看见李氏把田田捡回来,可旁人都说她是孽种,哪有妹妹比姐姐年纪还大的道理。”张宽顺连连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满满,我是好心。我娘家就有先例,我堂姐抱养了一条养女,最后还嫁给了自家儿子,莫怕,你可以去问问。”段氏依旧笑眯眯地耐心劝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夕阳一点一点向着群山沉落下去,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也跟着慢慢浮上了众人的心头。 一九六一年,正是国家困难时期,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李氏捡回张田彩后,便一直把她背在身上,辛辛苦苦地拉扯长大。后来李氏被人赶走,只能背着年幼的张田彩,像流浪的叫花子一般,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颠沛流离,一路讨水讨饭,艰难度日。 张田彩小的时候,常常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盯着李氏胸前胀鼓鼓的地方,她还以为那是奶水,眼里满是孩童的饥饿与渴望。她直到三岁才学会走路,那时候张老汉一直暗自担心,怕她是个痴傻的孩子,一辈子落下残疾。好在后来她身体还算健康,只是落下了一点头微微偏着的小毛病。 那份压在养母心头难言的苦楚,如同被长久丢弃在冷清的废巷里,无人知晓。尽管村里的人都叫她偏老壳,尽管她从小到大,身上穿的都是捡来的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服,可她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却格外清澈又明亮,偏黑的皮肤里,透着一股爽朗豪气。 生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她的上面还有哥哥和姐姐,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心里自有做人的底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绝不宽恕。没事的时候她绝不主动惹事,可真遇上了事,她也从来不会胆怯退缩。每到烧火做饭的时节,或是盛夏农忙的时候,她就提着小小的竹篮出门,去野外拔猪草,捡拾干柴。若是有人敢欺负她的哥哥,她便会立刻冲上前去,据理力争。她格外依恋自己的母亲,七八岁的时候还愿意挨着母亲睡觉,年纪稍大一些,夜里也常常睡在母亲身旁,伸出手帮母亲焐暖冰凉的双脚。 她上进心极强,当了六年民办教师之后,成功考上了公办教师。她是全校第二个考上的人,更是拿到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她格外偏爱文学,这主要是受姐夫王煜生的影响,平日里最爱读散文歌赋、唐诗宋词,常常看得如痴如醉,手不释卷。 张志云在这安家之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魄一般,整日郁郁寡欢,总是愁眉不展。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那十万分之一的不幸,偏偏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成了无法逃避的现实。他原本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稳度日,可世事偏偏总与愿望相违,张田彩执意要去追逐她心中那崇高的黄金梦。 就如作家莫言所言,生活总是充满意外,让人猝不及防。感情里,哪怕明知道最后会受伤,也依然有人不肯轻易放手。 夜晚的月亮,好似一位蒙着轻柔面纱的美人,明眸皓齿,清亮淡雅,静静地悬在小路的上空,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夜色越来越浓,浓得叫人心头发慌,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月色,会不会比传说里的嫦娥还要动人。或许,只有那些曾经从夜空坠落过的流星,才能够懂得。张田彩走进张志云的卧房,刚划着火柴想要点亮油灯,却冷不丁被张志云惊了一跳。 “曹婆,你进来做哪样?” “我来收拾你的脏衣裳。”张田彩莞尔一笑,抬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火亮起的一瞬间,她恰好看见哥哥赤着上身的模样,她猛地怔在原地,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恍惚之中,脸颊上的肌肉也微微发紧。 他松弛地靠在床头,嘴巴微微张成一个小圆。这时张田彩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连忙准备转身离开。张志云也窘迫到了极点,慌忙抓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脸上满是愠怒。 “以后进来之前,先敲门,听见没有,曹婆。” “知道啦。”张田彩痴痴一笑,目光不自觉落在体格强壮、肌肉结实的志云身上。她本该早些过来收拾衣物,只是方才看书看得入了迷,耽搁了时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歇息得这么早。 她又硬着头皮开口说道。“既然都进来了,就把你的脏衣服拿出去,免得我明天又要进你房间。”说完之后,她便匆匆避开他的目光,快步退了出去。 张田彩从来没有这般慌乱窘迫过,也从未遇上过如此尴尬的场面。她和张志云一同生活了二十余年,平日里从来不会随意踏进他的房间。就算是在很小的时候,两个人也是分床睡觉,一直恪守着分寸。 从前都是养母李氏来帮他收拾房间,等他长大之后独自住进这间大屋,便一直自己把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直到结婚以后,孟芸离开他已经一年,又恰逢张招娣不在家中,张田彩见他整日萎靡不振,心里十分担忧,便想着多来照看几分,帮他分担心里的愁绪,减轻身上的压力。 她近来工作十分繁忙,已经好些天没有过来帮他收拾屋子。方才撞见他窘迫的模样,张志云连忙套上毛衣,用力将衣服拢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热气,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 “你不是睡觉了吗?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嗯。” 张田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静静望着眼前的人,恍然发觉,曾经的少年早已长大,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高大健壮。 她的心底忽然轻轻一颤,为什么他只能是自己的哥哥,却不能是能够陪伴自己走完一生的男人,自己的丈夫呢,他宽阔的身躯,古铜色的肌肤,深深地让她着迷。她淡淡一笑,轻声开口: “星芸不在你身边,我想着该由我来照看你。” 她的脸颊一下子火辣辣地发烫,连忙低下头,抱起收拾好的衣物,匆匆离开了房间。 张志云呆呆地坐在被窝之中,过了许久,都没能从方才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打这以后,张志云便会主动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再把换下的脏衣服整齐堆到门口,然后大声朝着屋外呼喊道: “田田,抽空帮我把这些脏衣服洗了。” 她听见声音,兴冲冲跑到他的跟前,笑盈盈地说:“好嘞,我这就去。” “曹婆,请你别再随便进我房间,知道吗?你以后还要嫁人的,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张志云笑着叮嘱她,抬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前脑勺。 “有哪样要紧的事呵,大不了,我莫嫁人了。”张田彩蹲下身收拾脏衣服,随口应了一句。 “哎呀,曹婆,你尽说些傻话!”张志云又气又无奈,继续劝道:“田田,你也不小了,该定亲结婚了,长期待在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别再任性了。” “知道啦,婆婆妈妈的。这辈子要是遇不到真心喜欢的人,我宁可终身不嫁。”张田彩浅浅笑了笑,便匆匆转身离开。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腊月时节,世间万物都陷入沉寂,埋在泥土里的生命,都在静静等候着来年的苏醒。这个冬天,蛰伏了一整年的希望,蕴藏着一整年的心血。腊月是一年里最厚重的月份,也让勤劳的人们满怀信心,憧憬着崭新的生活。 孟旭东即将成婚,他收到了妹妹孟星芸寄来的一封信。孟星芸在信里写道,自己手头事务繁忙,实在无法赶来参加哥哥的婚礼,只寄来了一千元的红包。这笔钱在当时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可她的父亲心中依旧满心不悦。相比别的选择,他更愿意遵从父亲的意愿,迎娶邻村的姑娘王玲秀为妻。 张志云满心期待孟星芸能够回来参加二哥孟旭东的婚礼,心里暗暗盼着,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她好好沟通,试着重拾往日的旧情。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也曾经一同相伴,度过了两年的时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孟星芸早已心如死灰,冷若冰霜,连她亲哥哥的婚礼都不愿到场。张志云心中满是愧疚,缓缓自言自语的开口道: “没能把你留在身边,是我一生的失败。在你曾经爱过我的短暂岁月里,我或许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留也留不住。我明白爱不能乞求,若还能为你做一件事,便是默默祝福你,祝你的明天,一定万物新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义气老,忘了孟星芸吧,重新找个女人成家。你们缘分已尽,就算勉强凑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孟旭东苦笑着开口劝道。 “老表,本是一家人,你却把门关得死死的。她如今过得这般苦,我却半点也帮不上。”张志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承认,离开她,天和地球照样转,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她。” “哎呀,义气老大,破镜能重圆吗?”张田彩淡淡一笑,歪着头问道。 “哎呀,曹婆,尽说些傻话!”张志云气得咬牙,又劝道,“田田,你也不小了,该定亲成婚了,长期待在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别再任性了!” “知道啦,婆婆妈妈的。我这辈子要是遇不到真心喜欢的人,我宁可终身不嫁。”张田彩抬起头,笑了笑,匆匆转身离开。 “莫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也莫是我把你们的婚事门路堵死,这是法律,你懂吗,老弟。”孟旭东又开口,叹了一口气说道。 “法律不过是条条框框,只要莫触犯刑法,就是合法公民。”张志云淡淡一笑,出声反驳。 “民事纠纷也可能演变成刑事犯罪,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长痛莫如短痛,孟星芸那火爆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趁你们还年轻,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各自去寻各自的幸福,才是最好的出路。”孟旭东如同一位长辈一般,耐心地开导着他的表弟。 “唉,陆游和唐婉的悲剧,又要在我们身上重演了。”张志云满心忧伤,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心底漫了出来。 “时代早就不同了,不能再和古时候相比。古时候律法虽没有禁止近亲结婚,陆游与唐婉分开,全是因为陆母看不惯二人沉溺私情,荒废儿子学业,才强行逼陆游休妻。可陆游离开唐婉后,考取进士,另娶妻子,儿女成群,不也过得安稳幸福呵。”旭东缓缓吐了一口烟圈,深沉地说道。 “可唐婉还是早早香消玉殒了……。”张志云的话音落下,声调里裹着化不开的伤感。 第158章 喜事临门 他抬手给张志云倒满一杯热茶,又转身走进屋内,端出一盘油香酥脆的炸花生,轻轻摆放在木桌之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进来,张田彩踏着步子走进屋来,一眼便看见了屋内的两个人,惊喜地扬声开口。 “哎呀,我可算是许久没见到旭东二表哥了,你们两位站在一起,模样实在我相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至亲。” 张志云看见张田彩,心头那份沉闷稍稍舒展,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搭话:“田田,我和旭东在这里闲聊,你倒是难得过来串门,凑热闹了。” 孟旭东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愣了好半晌才认出来人,不由得感慨出声:“确实许久未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田田,你长高了许多,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标致的大姑娘了,方才第一眼,我差点没能认出来呢,真是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孟旭东望着屋外沉沉的天色,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感伤,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两人儿时的旧事。“我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她几乎天天往我家里跑,来找星芸作伴……不是背着竹篓去坡上打猪草,就是上山捡拾柴火,每到摘桃子的时节,她总爱攀到最高的树梢上,就为摘下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时光过得实在太快,一晃眼,我们全都长大成人了。” “确实是啊,岁月匆匆,这么多年过去,发生了太多当初根本想象不到的变故。”张志云轻轻扯出一抹苦笑,低声应和道。 孟旭东眼里生出几分诧异,侧过头看向张志云问道。“我听村里人说,你姐姐独自去北京上访了?” 张志云闻言一愣,连忙反问。“这件事你是怎么听说的?” “村里大半人家都传开了,说到底,还是前些年“十年动乱”乱了世道。到如今她在外头一点音讯都没有?迟迟不肯回乡?”孟旭东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张志云眉头紧紧拧起,满心忧虑,语气沉沉地说道:“一直收不到她的书信,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我时时刻刻都在惦记,不知道她在外头过得安不安稳,会不会受人欺负、受委屈,我们一家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呢。” “你这人性子太过执拗刚烈,人活一世,要懂得顺势变通,少钻死胡同,才能少受些磨难。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灰心,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有件喜事我还没跟你说,你的亲生父亲已经平反了,这件事你还不知情吗?”孟旭东放缓语气,笑着宽慰他。 张志云瞬间眼前一亮,脸上骤然铺开惊喜的神色,连忙追问。“真的吗?我完全没有半点风声!旭东哥,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平反已经有一年多了,他恢复了从前的工作岗位,如今在安仁农校教书。只可惜年纪已经五十好几了,再干两三年便能退休安享晚年了。”孟旭东惋惜地叹了口气,又笑着邀约,“等到我办婚礼那的天,他会来的,你一定要抽空过来喝杯喜酒。嗯。” “当然要来呀,你是二大,不来太不像话了。唉,只盼他老人家往后能安稳度日。我终究是他的儿子,一听见旁人提起他,心里就堵得难受。”张志云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伤感,低声叹道,“或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孟旭东见表弟情绪低落,不忍心再戳他的伤心事,连忙轻轻转开话题。“说起来田田也长这么大了,年纪也到了,应该早定下人家了吧。” “还没有呢。之前小姑妈热心给她牵线说了一门亲事,可她嫌弃对方与她性格莫好,硬是把婚约给推掉了。”张志云淡淡一笑,又开口说道:“其实那小伙子人踏实本分,是镇上打铁的手艺人,街上还有自家门面房屋,紧挨着大马路,日常起居出行都十分便利,本来是段很不错的姻缘。” 孟旭东淡淡笑了笑,温和劝解。“你不能只看家境好坏,两个人过日子,性情相合、心意相通才是最要紧的,只能说他俩缘分太浅,没能走到一起。” “她就是嫌弃人家读书少,没什么文化。打铁的又要多高的学问,能认得自己名字,分清十个阿拉伯数字,过日子就完全够用了。”张志云满脸闷气,惋惜不已,仿佛家里一件代代相传的珍宝白白错失一般。 “往事已成定局,覆水难收,你身为兄长,也该放宽心。恕我说话直白,如今你姐姐又不在家中,田田一个姑娘,和你们父子同住一屋,彼此没有血缘牵绊,长久相处总有诸多不便,日常相处难免尴尬拘谨。”孟旭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随手捏起几颗炸花生送进嘴里,慢慢说道。 “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家里两个男子带着一个未婚姑娘,确实诸多不便,我心里也盼着她能早日寻到良人,嫁出去安家。”张志云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孟旭东摆出长辈劝解晚辈的温和模样,缓缓开导。“不过姻缘之事强求不得,全靠缘分,或许属于她的良缘还没到时候,千万不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婚嫁大事更要慢慢等候。我舅舅如果回来,你最好抽空过来见一面。我心里清楚你向来重情重义,你父亲是心肠极好的老实长辈,早些年大家都熬苦日子,当年若不是你父亲送来那一担红薯接济我,我说不定早就活活饿死,化作一捧黄土埋在山野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距离春节只剩八天,孟家夫妻整日忙前忙后,一心筹备孟旭东的婚事,家里里里外外都热闹起来。 人总要熬过无边黑夜,才会发自内心渴求光亮。亲身淋过漫天风雨,方能懂得暖阳有多珍贵;饱尝世间起落沧桑,心底才会生出柔软包容;熬过人生最煎熬难捱的漫漫长夜,人才能真正蜕变、慢慢成长。 大喜头一日,孟家上下早早贴上红底黄字的喜庆对联,从大院正门,到屋内各处厢房、新房、厨房,处处都贴得满满当当,满眼火红,一派喜气洋洋的嫁娶光景。办喜事这天,院子里很快响起一阵阵刺耳的猪嚎声。村里专门杀猪的屠夫张友平挽起裤脚,手里稳稳攥着一把磨得雪亮锋利的尖刀,正准备宰杀孟家两头肥猪办喜事。 孟致虎和张志云一人攥紧一条猪后腿,合力把肥猪按在铺着碎秸秆的木床上,旁边摆着大号木脚盆,用来承接猪血。旁人见状好奇询问,怎么一次性杀两头猪。 孟学成满脸笑意地向旁人解释,迎娶儿媳过门,按照习俗要送一头猪作为过礼。自家待客的亲友众多,酒席要连摆两日,两头猪的肉才够招待所有宾客。 张志云和张田彩也特地赶来孟家搭手帮忙,家中只留下张宽顺独自留守,照看家里的猪、鸡与土地。 张志云负责到各家各户通风报信来份子,另外还负责去帮忙借来桌椅板凳。张田彩忙于招呼客人,倒茶水,摆放糖果瓜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舒细民从学校赶来了。他提着一个黑包,高高的个子,瘦瘦的面庞,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看起来是个满有学问的知识分子。他迈着稳重的步伐向村口走去。 “大哥,你来了,快来烤火。”舒氏接住哥哥舒细民的包,又满面春风地说: “大哥,你要不要马上见到你小崽?” “莫要打草惊蛇,我现在不想见他。”舒细民说道。他向堂屋里四周扫了一眼,心想今天是外甥的大喜日子,那个被他“丢弃”的小儿子应该就在其中。他坐在火边,抽着外孙孟旭东递给他的那支烟,二十四年前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娘娘,三十张桌椅板凳都配齐了,名单里的份子都通知到位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张志云笑着对舒氏说道,又很拘谨地向堂屋扫了一眼。 “吃了饭再走,不急这一时。”舒氏连忙迎上来,笑眯眯地说。 “不了,明天再来喝喜酒。”张志云笑呵呵地挥挥手,离开了。 “大哥,你看见了吗?孩子长得很帅气啊。要不,吃完饭,我们直接到他家里,去当面认认他,好吗?”舒氏急忙走到舒细民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她内心很不安,因为当年的失误,把张志云送给李氏抚养,让她良心上一直受谴责,满脸愧疚。 “不用了。他已是别人家的儿子了,不要去打扰他,只要他过得好了,就行。”舒细民微笑着说,他的眼睛里多了神采,一举一动、一抬一足,都渐渐地带上了一种轻快的节奏。 循着升腾而起的茶水热气,张田彩悄悄站在离几人谈话不远的地方,静静听着屋里的对话。她先是愣了片刻,眉头慢慢蹙起,在心里细细琢磨着方才听到的话。忽地,她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弧度,像是一瞬间彻底想通了一件大事,低低惊呼了一声。她一把扯了扯头上裹着的小毛巾,猛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青石板路上飞奔而去,逢人便高声叫嚷,不管是相熟的乡亲,还是素未谋面的路人,她都激动地喊道,我见到哥哥的亲爹了,我见到哥哥的亲爹啦。 这一声声响亮的呼喊,惊起一片动静,这份突如其来的大喜,打破了她一向沉稳安静的性子,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整个人欣喜若狂。 “哥,我见到你的亲生父亲啦。”张田彩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娇小轻盈的身子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不由自主地高高举起了双手欢呼起来:“他与你一样,个子很高,就是头发花白了。” “曹婆,看你这样子,活脱脱像个疯丫头,你在那儿嚷嚷些什么呢?”张志云坐在火堆边,望着她,眼底含着一丝温柔,用只有二人才懂的亲昵爱称,含笑开口说道。 第159章 一念抉择 “妈个屁,你还嘴硬……” 孟致虎把沉甸甸挑在肩头的嫁妆担子咚的一声放落在地上,扁担撞击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压了许久的火气,顺着胸口一下子窜上了头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猛冲上前,大手一把揪住了妻子满银风的头发。 院子里到处都是来喝喜酒的乡亲,人来人往,人声喧闹。可孟致虎已经被怒火烧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场合、什么脸面,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生生把满银风按在了地上,扬起手就是一顿狠狠的殴打。 周围的人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全都吓了一跳。喜日子闹出这样的事,谁都不想袖手旁观。大家连忙一窝蜂围上来,七手八脚拽胳膊的拽胳膊,拉身子的拉身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孟致虎扯开。要是没人及时赶来拉架,以孟致虎此刻如同猛虎一般的架势,满银风被他这样凌虐,就算不被活活打死,身上也非得蜕掉一层皮不可。 满银风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尘土淌了满脸,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袖口胡乱往脸上一抹,擦到了嘴角淌出来的血迹,疼得她嘶嘶地倒吸冷气,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砍脑壳的,背时的……” “好个屁,你再敢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孟致虎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得老高,两只眼睛红得快要滴血,还在恶狠狠地高声吼叫,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胸口的怒火半点没有平息。旁边几个年长的乡亲死死拦着他,生怕他挣脱开,再一次冲上去动手。 “哎呀,今天可是孟旭东的喜事,你们吵什么!要吵架回家吵去!” 听见院子里吵嚷得惊天动地,孟学成急急忙忙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皱紧眉头,又急又气,对着两个人大声呵斥。 孟致虎和满银风听见叔父孟学成的声音,总算稍稍冷静了几分。在长辈面前,他们不敢再闹下去,只好狠狠地住了手。两个人各自憋着一肚子还在翻涌的怒火,谁也不看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弄乱的东西,分头去忙活喜宴上还没做完的活计。 一场风波暂时压了下去,可空气中那股紧绷绷的气氛,一时半会儿却散不开。 有个村民望着乱糟糟的场面,笑着打圆场:“搞糟了又有那样事?这是喜事,学成家业大事业,骂一二句也莫碍事。”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搭话,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想把尴尬的场面缓和一点。 “这是规矩,得消停些,宴席还得摆三天呢,后面肉菜多的是。”掌厨的张大厨这时也压下了火气,开口招呼着众人。他生怕有人贪嘴,把准备好的菜一下子吃光,连忙吩咐人,把摆在外面容易被人随手拿取的肉菜,全都收进了堂屋里锁好。 厨房里,喜桌边,不少来吃席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家心照不宣。好些人平日里难得吃上几回荤腥,闻到肉香就挪不开脚步,有的就站在灶台边上,一边偷偷往嘴里塞两口菜,一边互相说笑。一张张脸上,都挂着一层有点难为情、略显尴尬的讪笑。 喧闹一直持续到傍晚,新郎新娘拜过天地,被簇拥着送回了新房。村里一群年轻后生意犹未尽,嘻嘻哈哈闹了大半夜的新房,喊叫声、笑闹声一阵阵从新房里飘出来。直到夜色深透,人才渐渐散去,这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临近中午的时候,又随便吃了点点心垫肚子。新娘舒细拿出了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黑绒布鞋,还有配套的绣花鞋垫。这是湘中一带流传已久的老礼,新娘要把亲手做的鞋袜当作礼物,分送给婆家的各位长辈。 按照当地代代传下来的规矩,长辈不能白白收下新娘的一番心意,必须回赠五块到十块钱的现金红包,算是给新娘子的贺礼。 送礼物是要讲究次序的。最先送上回礼的是新郎的父母,紧接着轮到舅舅、舅妈,伯伯、叔叔,还有一大帮远近各样的亲戚。 舒细生得温柔和气,待人接物踏实又大方。她端着盛放鞋子的木托盘,脸上笑靥如花,眉眼间带着春风拂面一般的暖意,走到长辈面前,柔声细气地说道: “请舅舅舅妈笑纳。” “谢谢你,辛苦啦。”舅妈眉眼弯弯,笑着回话,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早就提前备好的红包,轻轻放到了舒细捧着的托盘上。 一旁的张田彩跟着舒细一道递送礼物,她有心把各家的红包分清楚,当场拿起一支笔,在写着舒国民名字的红包外皮上,工工整整写下了“舅舅”两个字,免得过后弄混。 所有鞋袜礼物一一送完,宾客也陆续散去,四下安静了不少。张田彩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一把拉过舒细,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舅舅送过来的那个厚厚的红包。一看见里面一沓崭新的钞票,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哇,这么多百元钞!难怪这个红包鼓鼓囊囊的,肯定装了不少钱!” 她侧过头,满脸羡慕地对着新娘说道: “表嫂,你舅舅可真舍得,给你包了个百元大红包,寓意多好,祝你们百年好合呢。” “舅舅平反恢复了工作,当然有钱啦。听你表哥讲,义气老是舅舅的亲儿子,如果义气老回去认他亲爹就享福了,不但有钱,还可以顶职呢……” 舒细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她抬起头,目光遥遥地望向远方,眼神飘向看不见尽头的天际。在她的眼中,仿佛有一个蓝色的精灵,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不停跳动。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了那个长久不见天日的儿子,正在遥远的地方一声声呼唤着她。那一道乌黑瘦小的身影,一下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无边无际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舒细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进了纷乱的悸动之中。不安、焦灼,千丝万缕说不出来的神伤,全都从她一双失神的眼睛里倾泻出来,叫人看着不由得心头一沉,有种摄人魂魄的怅惘。 距离孟家的喜事不算太远的王家庄大队,另一个姑娘的命运,也正悬在看不见的丝线之上。 王玲秀是王家庄大队王书记的大女儿。大队干部常常要到公社开会,一来二去,王家和孟家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有一回闲谈,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打亲家”,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道两边大人都动了心,一句玩笑慢慢就成了真。两家人早早地就给自家儿女定下了婚约,这桩婚事,就这么搁置了好几年。 王玲秀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颗饱满圆润的紫葡萄,眼波流转,眉眼轻轻一动,浑身就透出一股机灵爽利的伶俐劲儿。她头脑聪慧,读书的时候成绩就拔尖,高中一毕业,她没有想方设法往城里挤,而是回到了村里,当上了大队会计。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村里大大小小所有的账目,全都要靠手工一笔一笔清算。打算盘噼噼啪啪,她打得又快又准;口算心算,旁人要算半天的数字,她一会儿就能报出结果;登记账簿,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从来少有错漏。算盘、口算、记账,样样事情她都做得样样精通,村里的干部社员,没有一个不夸她能干。 当年定亲摆酒的宴席上,王书记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 “把这么能干聪明的姑娘嫁出去,实在可惜,她可是我的左膀右臂,谁娶了她,就等于砍掉了我的一只手啊。” “谢谢亲家成全我们……”孟学成听着这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动,眼眶都激动得微微发红,连连点头道谢。 谁也不曾料到,天有不测风云。在旁人眼里一桩门当户对、人人看好的好婚事,落到王玲秀的身上,却平地生出一场天大的祸事。 就在两个月之前,为了争取一个难得的招工名额,王玲秀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怀着已经七个月大的胎儿,狠心去做了引产手术。有人悄悄传说,那个引下来的男婴,落地的时候还“哇”地哭了两声,可微弱的生命没能撑住,转眼之间就没了气息,一条还没来得及看一看世界的小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消息传到孟学成夫妇耳朵里,两口子气得眼前发黑,一病不起,连着好几天躺倒在床上。孟学成的妻子舒氏本来就对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心里不大满意,她一直介意王玲秀家里有个患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的弟弟,总觉得往后弟弟的重担迟早要压到姐姐身上,免不了会拖累孟家。这下出了这么一桩惊天大事,舒氏更是铁了心,一门心思要叫儿子跟王玲秀退掉这门婚约。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要从一个招工名额说起。 王玲秀的舅舅在辰溪煤矿当处长。那个年代,矿上每年会有几个因工死亡的矿工家属招工补员的名额。按照矿上的规矩,优先录用矿工子弟。 舅舅看着自己妹妹家里日子艰难,王玲秀那个唯一的弟弟又身患小儿麻痹,将来很难自食其力,就一心想拉外甥女一把。要是王玲秀能够拿到招工名额,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吃上商品粮,有一份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整个王家的日子,都能松快不少。 最开始,舅舅还给她物色了一个对象,是中等农校毕业的共产党员。原本计划安排王玲秀,要么去公社的园艺场上班,要么分配到别的国家干部单位,谋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可几番权衡利弊,舅舅再三考虑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帮她走煤矿招工这条路。 当王玲秀得知,自己有机会拿到那个宝贵的招工指标,能够离开土地,成为一名正式工人的时候,她欣喜若狂,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手续快点办下来。 可欢喜过后,另一重沉甸甸的忧虑,又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忍不住暗自发愁:有了正式的城镇工作,有了城镇户口,往后,还能生孩子吗? 那几年,全国的计划生育抓得格外严格,家家户户都绷着一根弦。政策明文规定,城镇居民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党员、干部,更是必须带头以身作则,不能有半点逾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念头在王玲秀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盘旋。她思来想去,竟然打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主意。这件事,她没有跟父母商量,没有跟帮她奔走的舅舅商量,更没有跟已经定亲的孟家透露半个字。她谁也不商量,完完全全自作主张,把自己的身体安危抛到了脑后,偷偷一个人,跑到了乡里的卫生院。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后,引产手术做完了。她拖着虚弱不堪、阵阵绞痛的身子,从卫生院一步一步挪出来。一阵阵虚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舒家,打算悄悄在这里休养,等着招工的最终消息。 老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王玲秀浑身酸痛,心力交瘁,刚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听见了准婆婆舒氏的脚步声,慢悠悠朝着这间屋子走了过来。舒氏一边走动,一边压低了嗓子,把满肚子的不满,化作一声声抱怨,一字一句飘进了王玲秀的耳朵里。 王玲秀那双往日里灵动有神、像紫葡萄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即便如此,眉眼一动之间,依旧藏着那股不肯认输的伶俐劲儿。 她曾经是人人称赞的大队会计,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账目记得分毫不差,那么聪明,那么要强。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姑娘,为了抓住一个跳出农门的机会,赌上了自己七个月大的孩子,赌上了自己往后的身体。 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却挡不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腹部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钝痛,虚汗浸透了贴身的衣衫。耳边舒氏那些带着怨气的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她清清楚楚知道,舒氏本来就嫌弃她家那个残疾的弟弟,如今又出了引产这件事,孟家退婚的心思,恐怕已经板上钉钉。 黑暗一点点笼罩了这间小屋,王玲秀睁着眼睛,呆呆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押上了一切,可招工的名额能不能稳稳拿到手,舅舅那边的手续会不会出意外,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准信。万一到头来,工作没捞到,孩子没了,婚约也碎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悔恨、不甘、害怕、期盼,无数种情绪搅成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这个年轻姑娘。窗外的风声隐隐传来,远处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犬吠,偌大的村庄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一场关乎一生的抉择,已经落下了沉重的注脚。 第160章 国事家事都容纳,潜心培育冰糖橙 王玲秀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难受得喘不过气,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丈夫旭东诉说,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委屈和渺茫的指望。 “旭东,我还年轻,你再等等我,等我拿到那份招工的正式工作,站稳了脚跟,我一定给你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不要多想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吧。” 深秋时节,一阵阵无情的寒风扫过大地,连日阴雨绵绵下个不停,潮湿阴冷的空气裹着寒气四处飘荡,任谁走在外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意志消沉,打不起一点精神。深秋的傍晚更是把这种压抑的氛围推到了极致,乌云一团接着一团,在天空里翻滚涌动。冰冷的气流卷着枯黄的枝叶,打着旋儿在空中来回盘旋,落叶打着转,飘落在那些快要被秋风摇断的枝桠上面。时不时就有一串沉甸甸的露珠从枯干的枝条上坠落下来,滴在泥土里,发出点点滴滴细微沉闷的声响。沉沉的乌云一层一层往下压,还不断有新的云团从天边涌过来,整片天空灰蒙蒙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那么顺畅。 转眼之间,整整一个月匆匆流淌过去,时序踏入了寒气越来越重的腊月。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落到了王玲秀头上,她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那份矿上招工的档案,被原来的单位原封不动全部退了回来。 到了这个时候,整件事情藏在底下的来龙去脉才清清楚楚浮出水面。有人把托着亲戚关系违规办理招工的风声捅了出去,矿上别的职工听到了风声,一纸举报信递到了省级煤炭管理部门。省里的管理部门接到举报之后,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派出了专人,展开了一场严密迅速的专项核查。没过多久,真相水落石出,原来是王玲秀的舅舅,利用自己在矿上的职务便利,以权谋私,违反规定偷偷为她安排了这个宝贵的招工名额。 上级专门成立的追责工作组,还专程从省城下乡来到当地,把所有线索从头到尾彻查了一遍,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被挖得干干净净,一点遮掩都没有留下。王玲秀的舅舅因为这一桩案子,被免去了矿上所有的管理岗位职务,调离了他干了许多年的熟悉工作单位,落了一个前途尽毁、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噩耗飞快地传到了王玲秀的耳朵里。一瞬间,她吓得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发起抖来,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钻到天灵盖。往日里她对着未来悄悄生出的所有期盼,所有藏在心底的憧憬和幻想,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泡影。她只觉得自己就像狂风暴雨里一张单薄脆弱的纸片,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骤雨狂风肆意抽打揉搓,无边无际的绝望,一浪接着一浪,在她的心底翻涌咆哮。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整个人茫然失神,像一个丢掉了魂魄的木头傀儡,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寒霜冷雾。她再也不愿意在婆家多待片刻,一刻也不肯多停留,连夜搭上摇摇晃晃的班车,急急忙忙赶回了自己的娘家。 回到家里,她直挺挺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婆婆舒氏那些数落斥责她的话语,并没有随着她离开婆家就消散,那些尖酸刻薄的字句一遍又一遍在她的耳边盘旋回荡,无论她怎么晃脑袋,怎么拼命想要忘掉,都怎么也挥散不去。 “好好的日子被你搅得天翻地覆,真是蛇蝎一样不安分的心,一门心思钻营歪门路,还妄想走进工厂吃上商品粮。简直就是癞蛤蟆妄想着吃到天鹅肉,这下只能认命作罢,白白连累家里所有的人。” 一句一句刻薄的话语,一遍又一遍扎进王玲秀的心里。她的心脏剧烈地突突狂跳,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撕裂开来,钻心刺骨的痛楚顺着血管蔓延到了她的全身,每一块骨头都跟着泛出一阵阵酸痛。 她疲惫到了极点,重重地紧紧合上了双眼,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身子一歪,迷迷糊糊的,就这样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人世间的人,心里大抵都藏着这样一份解不开的矛盾。一样东西还不曾握在手里的时候,人们总爱在心底一遍遍想象它的模样,把它幻想成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遥不可及却又万般美好的光景。可是等到那点光亮一朝彻底从眼前消失,心里就会裂开一道深深的空洞,那道口子空荡荡的,任凭冷风一阵阵往里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失落。村里不少老人都说,像这样一道心口的伤口,只怕一辈子都难以真正愈合。 等到第二天清晨,天地还是往日那副模样。碧蓝澄澈的天空铺展在头顶,暖融融的阳光从东边缓缓流淌出来,一点点铺满大地。纵然深秋的寒风依旧一阵一阵掠过原野,周遭的草木景物依旧舒展平和,外面的世间万物仿佛全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像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王玲秀心底的苦楚,半分也没有消散。 她红红的眼眶还肿着,一路走一路掉眼泪,哭哭啼啼扑进孟旭东的怀里,喉咙堵得厉害,哽咽着,无助地开口发问。 “旭东,眼下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所有的指望全都落了空,还连累舅舅丢了工作,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还有我陪着你呢,不要害怕。” 孟旭东伸出两条臂膀,稳稳地将伤心的王玲秀紧紧揽进自己的怀里。他放柔了声调,一句一句柔声细语,耐心安抚着怀里泪流不止、濒临崩溃的妻子。 王玲秀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不停啜泣,带着浓重的哭腔,把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倾诉出来。 “可是我这下彻底没有招工工作的指望了,往后可怎么办啊。” 孟旭东抬起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摩挲拍着妻子颤抖的后背。他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有工作也不是什么跨不过去的难关,农村本来就是一片广阔天地。村里那么多乡亲,年年守着田地过日子,大家都能安稳活下去,你自然也可以。” 丈夫这番温柔宽厚的安慰,像一股缓缓流淌的暖流,一点点淌进了王玲秀冰凉的心底。她那颗紧紧揪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舒展开来。她憔悴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柔弱又带着几分甜美的笑意,温顺乖巧得如同一只寻到了归巢的白鸽。 她在心底暗暗庆幸,自己这辈子能够遇上孟旭东这样难得的好男人。孟旭东生得端正体面,性子温和从容,平日里十分注重打理自己,脸面清爽干净,身上的衣着永远整整齐齐利利索索。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踏实稳重的气息,总能给身边的人十足的安稳感觉。 自从两个人成婚之后,每当日头西沉,天色慢慢暗下来,孟旭东就会骑上那辆旧自行车,顺着乡间坑洼不平的土路,归心似箭地往家中赶路。他心里只盼着早点踏进家门,多陪一陪自己的妻子。 一年四季,夫妻俩你体谅我,我心疼你,把平平淡淡的小日子过得暖意融融。盛夏酷暑,日头把大地烤得滚烫,屋子里闷得像一口蒸笼,两个人就挤在那间简陋狭小的厨房里,架起一口大锅,亲手磨出清润爽滑的凉粉,给燥热的日子添上一丝解暑的清凉。寒冬腊月,北风呼呼刮过屋檐,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们便围坐在一张四方木桌旁边,守着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猪肉白菜,吃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晚饭过后,夫妻俩一同收拾碗筷,仔仔细细擦洗灶台锅沿,一桩桩一件件把家务打理妥当。忙完了所有活计,外面夜色沉沉,寒气从门缝钻进来,他们就缩进温热柔软的被窝里,你一言我一语闲话家常。有时候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彼此笑出声来,有时候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翻看一张卷了边的旧报纸。那些寻常烟火包裹着的细碎温柔,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却让每一天都过得温馨又舒坦。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没过多久,孟旭东接到了一纸工作调动通知,上级安排他去往县城的园艺场任职。从那以后,他就不能天天守在家里了,只有每周日的夜晚,才能赶回家歇息一天,平日里绝大多数的时候,都只能独自留在园艺场的厂区宿舍。 村子里不少乡亲并不清楚园艺场里具体的工作内容,只当那是一份清闲差事,免不了在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少人悄悄说着闲话,都说孟旭东在园艺场不过是混日子打发时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随便敷衍应付应付差事就能领到工资。 可真实的情况恰恰和乡亲们的猜想完全相反。调到园艺场之后,孟旭东肩上扛着的核心工作,是嫁接、培育各类果树树苗。这份工作性质特殊,需要长期守在空旷的场区,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也注定了他和妻子王玲秀聚少离多。 孟旭东把全部的心思,一股脑都扑在了果树培育这件事业上面。他心里藏着一个朴实又坚定的念头,一定要改良本地老旧的果树品种,改变这一带山里果树产量低、果子品质差的落后现状,让往后的乡亲们也能靠着果树多一份收入。 培育全新的果树品种,是一项需要严格保密的工作。在新品种完全培育成功、稳定挂果之前,一丁点试验的消息都不能向外透露出去。哪怕是家里最亲近的亲人向他打听,他也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会吐露工作里面的内情。旁人那些不解的眼光,那些飞来的非议与闲言碎语,他全都当作耳边刮过的一阵风,左耳听进去,右耳就放出去,从来不会搁在心上,更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的声音,耽误手里一刻的培育工作。 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桩心事总会悄悄浮上孟旭东的心头,让他隐隐生出几分愧疚,那就是他的表弟张志云。当年他和表弟张志云一同从高中毕业,本来两个人都有机会去往更高的地方。是他的父亲托了不少人情走动关系,把他推荐送上了农校读书,张志云却没能得到同样的机会,只能留在大队,当了一名赤脚医生。一想到这件事,孟旭东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张志云那样重情重义的一个人,本该有更好的出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份愧疚,孟旭东表面上从来没有显露过半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时候在无人的地方,他会攥紧拳头,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结婚之后,他几乎都待在公社的园艺场,宁可天天在厂区的宿舍里睡大觉打发时间,也不愿意主动回家里多看一眼张志云。除非逢年过节有推脱不开的礼数,他才勉强踏上回家的路。 尤其让他为难的是,他的妹妹孟星芸早早离开了家,一桩桩事情搅在一起,弄得他走到哪里都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每当不得已和张志云一家碰面,远远看见张老汉的身影,他就会有意绕开躲过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一家人,更不知道要怎么坦白当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时光一年一年往前流淌,转眼就到了一九八二年的十月。王玲秀生下了一个女儿,有了孩子这个由头,孟旭东才终于抽出时间,回了一次久违的家。 时代新风杨起雄心壮志 这一年,正是农村开始实行生产责任制的头一年。湖南西北部的这片土地上,老百姓跟全国其他地方的人一样,身上的穿戴悄悄换了模样。不少人家都添上了的确良、的确卡、尼龙化纤布料做成的衣裳。这种料子耐磨耐穿,水洗过后不容易缩水起皱,拿熨斗熨一熨,衣料上的线条笔挺整齐,穿出去体面又好看。 不光是衣裳变了花样,床上铺盖的用品也更新换代,从前大行其道的棉布,慢慢派不上用场了。许许多多生产棉纺织品的老厂房,纷纷改造升级,改成了生产尼龙织品的工厂,棉布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少。国家到了一九八三年十二月,正式取消了沿用多年的布票,各地大面积停止了棉花种植,就连供销社、医药公司这类从前大量购销棉花的单位,也不再大批量收购棉花。 分田到户、生产责任制落地生根,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有了奔头。的确良、尼龙化纤布料走入寻常百姓家,大家再也不用为了做一身新衣裳,省吃俭用攒下布票,发愁做新衣、洗衣服的烦心事。国家开始大刀阔斧调整农业产业布局,各地不再一味号召种植棉花。乡亲们在原先种满棉花的一块块棉田里,改种起了花生、瓜果、粮油作物,脚下的土地焕发出全新的生机,家家户户的日子慢慢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那些“文革”时期留下来的种种旧痕迹旧印记,也一点一点,在寻常的烟火日子里销声匿迹。 当时的县委书记滕昌兴,在全县农业工作会议上作报告,一番话说得台下在场的所有人听得心潮澎湃。 袁隆平在安江发明了杂交水稻,一根禾苗插下去,用不了几天就能长出十几穗乃至二十几穗稻谷,穗子饱满,谷粒硕大,咱们老百姓的饭碗从此就端得稳稳当当。咱们麻阳的蜜桔,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曾经运到长沙城里售卖,只可惜那十年动乱,把这点传下来的好家底折腾得差不多了。如今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自家土生土长的蜜桔也拿来做杂交改良,培育出品质更好的新品种。我们要为子孙后代谋求长久的福利,把咱们麻阳培育出来的好果子发扬光大,不光要卖到全国各地,还要卖到国外去,让全世界都尝一尝咱们锦江边种出来的甜蜜果子。 孟旭东听完这番讲话,只觉得心口像揣了一团烧得旺旺的烈火,浑身都燃起了一股挡不住的劲头。回到园艺场之后,他一头扎进了果树园,起早贪黑泡在田间地头,一门心思扑在蜜桔的嫁接试验上面。 日复一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他和园艺场的同事们苦心培育的蜜桔新品种,终于结出了果子。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些金灿灿圆滚滚的蜜桔,就像捧着稀世珍宝,心里高兴得按捺不住,连回家歇口气都顾不上,径直一路风尘仆仆赶往表弟张志云的家里。 一跨进张家的大门,他就急匆匆把怀里的蜜桔往桌子上一放,脖子一伸,眉飞色舞地大声招呼屋里的人,快来尝一尝,你们看这果皮薄薄的,汁水多得快要溢出来。 张宽顺和张志云父子俩早就盼着能亲眼见到这个新品种,连忙拿起果子剥开金黄的果皮。清甜透亮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流淌,父子俩咬上一大口,一股清凉甜润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底深处。两个人吃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脸上满是畅快的神色,只觉得这滋味美妙得无法形容。 张志云一边嚼着汁水丰盈的果肉,一边满脸惊喜地开口问道,这就是你们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吗。 孟旭东脸上漾开骄傲的笑意,是啊,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从前本地的蜜桔甜上很多。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火柴,嚓的一声划亮,点燃了一支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团淡淡的烟雾,语气里满是憧憬,我们打算把它叫做冰糖橙,以后咱们村子周边的山坡上,都要种上这个好品种。 张志云拿起一个橙子,翻来覆去仔细打量,心里还有几分拿不准,这个果子外形有点像广柑,果皮硬硬厚厚的,可是吃起来却比广柑要甜上不少。 孟旭东哈哈笑了一声,像冰糖那样清甜,所以取名冰糖橙,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听。他悠悠吸着烟,抬手轻轻弹落一截烟灰,一双眼睛望向远方,眼底盛着对往后日子满满的盼头。 第161章 锦江藏着三家事 第一节 旧支书抽身世事外,新果树落脚旱坡田 路上碰见村里人,孟学成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敷衍着打一声招呼。早些年他当村支书的时候,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找他拿主意,田土分配、水利维修、邻里纠纷,谁家有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往他家跑。如今退下来了,世道好像一下子就变了。 分田到户以后,各家守着各家的一亩三分地,忙着自家的收成,谁也没有多余的功夫来过问村里的公共事务。孟学成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有一种被时代抛在身后的落寞。他思来想去,索性把所有村里的杂事全都搁到一边,安安心心退到二线,再也不去插手村子里大大小小的纷争,只想守着自家的田地,过一份清静日子。 虽说不再管事,孟学成的脑子一点也不糊涂,眼光比不少守旧的乡亲看得长远。那阵子,风言风语传得热闹,说他儿子孟旭东在园艺场搞试验,培育出了一种叫冰糖橙的果树新品种,产量高,果子甜,往后说不定能变成一条生财的路子。别人还在观望,还在嘀咕果树要好几年才挂果,怕担风险,孟学成却动了心。 他绕着自家那几块靠山的水田走了好几趟。那几块田光照好,在山坡上,难灌水,泥土干橾,年年种水稻,收成总是比别处矮一大截,辛苦一季,粮食产量总是比山湾里少一半。孟学成咬一咬牙,干脆决定把水田改成旱坡地。村里不少人看见了都摇头,好好的水田不种稻子,要栽不知道能不能收成的果树,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敢折腾。孟学成不理会旁人的议论,带着农具,一锄一犁把田埂改坡,跟着儿子一道,栽下了这片新鲜的冰糖橙树苗。 第二节 昔日民兵营长重男轻女,狠心弃女苛待妻 锦江边的村子里,几家欢喜几家愁。和孟学成家还能安稳过日子不一样,曾经当了许多年民兵营长的孟致虎,日子过得乌烟瘴气。 早年间,民兵营长也算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时候集体劳动,出工集训,维持治安,孟致虎手里握着一点实权,走在路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威风,靠着身份带来的便利,多多少少捞到过不少好处。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时势一转,风光很快就过去了。 他娶了媳妇满银风,一家人本来也该安安分分过日子。可孟致虎脑子里装着根深蒂固的老观念,认定只有男孩才算传宗接代,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满银风头一胎生的是女儿,孟致虎脸上就不大好看。第二胎、第三胎,生下来还都是丫头,孟致虎心里那股无名火就压不住了。往后又生了两胎女儿,前后五个闺女,他盼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能等来一个儿子。 失望日积月累,全都变成了怨气,一股脑撒在了妻子满银风的身上。 满银风日复一日活在提心吊胆的不安里面。每到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一辈子活在周围人的旧眼光里,也跟着丈夫一样,隐隐觉得没能生出儿子,是自己的不是。她满心都是卑微的期盼,盼着下一胎能生出一个男孩,也好抚平丈夫心头那一团化不开的不满。 在孟致虎的跟前,她永远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温顺得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羊羔。在外人面前,她更不敢有半句怨言,别人问起家里的事,她只敢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把所有苦楚悄悄往肚子里咽。 孟致虎头脑活络,最爱到处打听哪里有新门路。听说晚辈孟旭东搞起了冰糖橙的种植项目,不少人家都在试着栽果树,他也立刻动了心思。在他眼里,不管种什么,只要能赚钱就行。他当即吩咐家里人,把自家那块背阴、产量很低的水田改成旱土,也跟风栽种起了冰糖橙新品种。 可种果树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凉薄。为了赌一回生男孩的机会,他曾经狠下心,偷偷丢掉了两个刚出生的亲生骨肉。那样的事,村子里只有少数几个人隐约听过风声,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到最后家里只留下了三个女儿,他日思夜想盼着的儿子,终究还是没能盼来。 盼子落空,日子过得不顺心憋闷,孟致虎就变本加厉,把所有的怨气全都倾泻到妻子身上。平日里稍不顺心,他动辄就会动手打骂,骂声一刻不停。张口就是数落与谩骂,一口一个满银风肚子不争气,生不出能够延续香火的男娃。 满银风终日活在无边的惶恐煎熬当中。每一回丈夫大发雷霆,她只能怯生生站着,把头埋得低低的,默默忍受劈头盖脸的责骂。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到可怜的指望,盼着下一回怀胎能够诞下男孩,那样是不是就能少挨些打骂,少受些无边无尽的委屈。 翌日清晨,薄薄的晨雾如同轻柔的白纱,将整座锦江河畔的村庄层层笼罩。远山只露出淡淡的轮廓,田埂上挂着湿漉漉的露水,野草沾着细密的水珠。一阵微凉的清风缓缓扫过山野,四处弥漫的薄雾如同青烟一般,慢悠悠地散开、消散,露出村庄错落的屋顶。满银风一大早起来,忙完家里一堆活,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旧衣服沾着不少灰尘泥点,脸上带着长期愁苦熬出来的憔悴。 同村的陈凤香路过,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心劝解了几句: “满银风,你也稍稍收拾得体面一些,整日邋里邋遢的,也难怪致虎总对你摆冷脸。” 陈凤香不过是一句邻里之间随口的劝话,话音才刚刚落下去,就像一根火星点着了满银风心里积攒已久的炸药。这些年受的委屈、压抑、害怕,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满银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尖利,厉声打断了她: “我们夫妻自家的私事,哪里轮得到你在外头嚼舌根多管闲事。你是莫跟我猛虎有一腿?” “我好心好意劝你,反倒成了我心怀恶意。我才闹不上你家那条纸老虎呢!”陈凤香也不是软性子,听见这话心里不痛快,当即皱起眉头,把话顶了回去。 满银风本就积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这下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就要跟陈凤香争执拉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转眼间就扭打在了一块儿。附近下地的乡亲听见吵闹声,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闹得难分难解的两个人硬生生分开。 一旁扛着镰刀割草的黄小娣远远望着这边乱糟糟的场面,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 “到底是山里出来的人,性子这般刚烈火爆,一点小事就能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道这番轻声议论偏偏顺着风,落进了满银风的耳朵里。她本来就一肚子火气没有地方撒,立刻红了眼,挣脱开旁人的拉扯,就要冲上前去跟黄小娣争辩理论。好在旁边几个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村民连忙上前拦住了她,死死把人挡在外面,才没让一场冲突再度爆发。 孟学成自从把村支书的担子交到张志军手上,越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忐忑不安。他本来素来懒散,年轻时候当干部,大多时候是指挥别人干活,对耕田插秧一类重农活提不起半点兴致。如今分田到户,自家名下的田地全都要亲自打理耕种,犁田、耙田、育秧、栽插,样样都是力气活。他一把年纪,干不动重活,又怕上头看见自己偷懒落下处分,思来想去百般纠结,索性彻底退居二线,只想安安稳稳清闲度日,再也不去掺和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反观孟致虎的家中,那个常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议论的媳妇满银风,日日都要听凭他随意使唤。家里大大小小所有杂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头。洗衣做饭,喂猪养鸡,上山砍柴,下地耕耘,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清早,一直忙到夜色沉沉的天黑,一天下来一刻都不得停歇。长年累月无休止的操劳,再加上日日担惊受怕,她整个人熬得面色蜡黄,身形憔悴,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 可孟致虎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半点都不体恤妻子日夜劳作的辛苦。他身形干瘦修长,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褪色的粗布旧衣裳,整日在村子周边四处游荡,东家站一站,西家聊一聊。嘴上总念叨着要寻一门能挣大钱的营生,今天说要跑买卖,明天说要搞运输,可始终漫无目的,一事无成。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到最后还是只能守在锦江边,靠着自家几分薄田勉强度日。 第三节 河滩晚风一家人,满园香瓜溢清甜 张家的光景,和孟致虎家那一团乱糟糟的日子截然相反。 张宽顺一家,人丁兴旺,能下地出力的劳动力充足。老的肯吃苦,少的不偷懒,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个个都是精通农活、侍弄田地的种田好手。一家人和和气气,有事一起商量,有活一起动手,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却过得热气腾腾。 看着村子里大多数人家还守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种地,年年水稻油菜循环耕作,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耘,除去种子、农药、人工,落不下多少余钱,孟学成心底暗自感慨。他心里明白,时代不一样了,想要真正过上好日子,就不能死守老一套,得多动脑筋,试着换一种门路,才能从泥土里面刨出金银。要是一味死守代代相传的老旧耕作套路,就永远走不出土里刨食的困境。 身为一家之主的张宽顺,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眼界比很多乡亲看得长远。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湘中的江边村落,到处都在说要因地制宜,开发荒地滩涂。张宽顺的目光,落到了锦江河中央那一大片常年江水淤积出来的滩涂沙地上。 那一片沙地,洪水一来就要淹上一回,种水稻保不住收成,长久以来都是一片荒滩,平日里只有牛羊上去啃几口野草。旁人看了都摇头,说那地方种不出正经庄稼。张宽顺却看出了沙地的好处,土质疏松透气,只要肥力跟得上,最适合种瓜。他打定主意,要把这片人人嫌弃的荒地好好利用起来,在这片沙土地里栽种西瓜与黄皮香瓜。可最难的一关,就是肥料。那时候一袋化肥要不少钱,家里手头拮据,根本拿不出闲钱大批量购置化肥。张宽顺没有被难住,想出了一个老辈传下来的土办法,沤制农家肥。 他带着家人,在沙地的边角选了几处地势稍高不会被江水漫到的地方,深挖一个个四方的沤肥坑。又拿出女儿张田彩在外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务工补贴,跑几十里路到镇上买来水泥与石灰,把土坑四周粉刷抹平,防止泥土垮塌,也能更好锁住肥力。 等到坑壁彻底风干结实,张宽顺就和儿子张志云划出自家那条小小的机动木船,摇摇晃晃顺着江水往外走,挑着两只大大的粪桶,去往公社、县城的公共厕所收集粪水。 那个年代,城里公厕清理也要花钱,管理人员看见有农户专程来拉粪肥,自然乐得放行。只是往返一趟水路陆路加起来路程十分遥远,来回常常要耗上大半天。家里只备下两三副粪桶,装不了太多,他们便四处寻来大号木桶盛装粪污,一趟一趟运回来,尽数倒进提前挖好的沤肥坑里,再一层一层掺上青草、落叶、烂菜根茎。 坑口盖上茅草挡太阳挡雨水,任由里面的东西长时间发酵腐熟,沤制成肥力十足的天然有机肥。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捷径,沤肥的时候还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等到秋收结束,气温慢慢降下来,他们再把发酵好的肥泥打碎拌匀,一筐一筐运到滩涂上,留待来年瓜果栽种的时候备用。积攒有机肥这件事枯燥又劳累,全靠一家人沉下心,不怕脏不怕累,慢慢忙活。 日子顺着锦江的流水一天天淌过去,转眼五月,暖阳和煦,河风温柔。端午快要到了,微风里四处飘着粽叶与红枣清甜的香气,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悄然而至。 五月的锦江河褪去了初春刺骨的寒凉,江水缓缓流淌,泛着细碎的波光。河边的青石板上,站着三三两两洗衣的姑娘与妇人,棒槌捶打衣裳的声响,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飘向远方。徐徐微风拂过河滩,往日光秃秃淤积的滩涂,如今铺满了生机勃勃的嫩绿色藤蔓,藤蔓之间,一个个圆滚滚的香瓜躲在宽大的叶子底下,金灿灿的外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张志云和张田彩踏着露水,快步跨过河坝,一头扎进自家种瓜的地里。瓜藤爬得满地都是,一不小心就会绊住脚步。 一旁的盼盼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一刻也闲不住,单脚蹦跳着,两只小手拍得啪啪作响。他头上扣着一顶爷爷传下来、边缘磨得破旧的草帽,帽檐松松垮垮,一阵风刮过,细碎干枯的草屑时不时掉下来,迷得他不停眨眼睛。 他在瓜地里东钻西钻,忽然弯腰抱起一只圆滚滚、沉甸甸的香瓜,两只小手差点抱不住。他学着平日里赶集时集市上商贩招揽生意的模样,把香瓜抱在胸前,仰起小脸,扯开稚嫩的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卖香瓜咯,又香又甜的黄金香瓜,快来尝一尝哟。” 那奶声奶气的叫卖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惹得张宽顺哈哈大笑。 “盼盼,先拿一个填填肚子,垫垫早饭。” 张宽顺弯下腰,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擦去孙子鼻尖沾着的泥土,随手从藤蔓上摘下一只熟透了的黄金香瓜。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香瓜被掰开,蜜一样清甜浓郁的果香立刻四下漫开,引得旁边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瓜瓤打转。 “哇,好香。” 盼盼笑嘻嘻接过一大瓣瓜肉,张开小嘴,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金黄的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到脖子上,他也顾不上擦。 张志云站在一旁,满眼羡慕地望着父亲那一双布满裂口、结着厚厚老茧的光脚,稳稳踩在松软温热的沙泥地上。他也想像父亲那样,踏踏实实把这片瓜田打理好。他当即脱下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赤着脚板踏进瓜田,沙子细细软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拨开宽大的瓜叶,采摘那一个个金黄饱满的香瓜。 摘下的果子尽数装进结实的竹编箩筐,筐子装满,就用扁担挑起来,开开心心往河边停靠的小船上走。沙地上走路比平地上费劲,每一步都要深深踩下去。还没来回挑上几趟,张志云就累得气喘吁吁,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衫,两条胳膊被扁担压得一阵阵发酸,眼看着快要撑不住沉重的担子。 张田彩一直在旁边摘瓜装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连忙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主动开口。 “剩下的让我来挑吧。” 河滩上的风悠悠吹过来,吹起她额前散落的头发,远处锦江的水波闪着亮光,一大家子人的身影,落在这片用汗水开垦出来的瓜地里,在那个年代,成了一幅安稳踏实的图画。 第162章 江上山歌绕锦江 第一节 锦江河舟载金瓜,街头售卖满载欢 张田彩弯腰挑起沉甸甸的香瓜担子,肩膀立刻压得往下一沉。她本来就不是常年干重活的身子,没走几步路,脸蛋就涨得通红,微微凸起的前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慢慢渗了出来。 船已经停靠在锦江的岸边,她踏上摇摇晃晃的船头,一只手扶住船舷,另一只手撩起宽大的衣襟,一下一下不停地扇着风。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也没能把满身的燥热驱散多少,两条腿开始微微发软,看样子,她快要撑不住这副重担了。 张志云站在一旁,看见她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出声: “曹婆,你不要硬撑着挑,你是挑不得重活的人,搭把手帮帮忙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来一担香瓜,往船舱里摆放: “你快去跟爹说一声,今天不要再摘香瓜了,船上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了。” 张田彩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喘着气回答: “地里还有好多熟透的香瓜留在藤上呢,摘不完的,不如留到明天再来采摘。” “那就明天再摘。”张志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点头应了下来。 不远处的张宽顺老汉听见儿女们的说话声,停下了手里摘瓜的动作。他转过身子,牵着小外孙盼盼一路走到河边。老汉一眼瞥见船舱里有几个表皮歪歪扭扭、带着磕碰痕迹的香瓜,便伸手挑了出来,放在脚边,笑嘻嘻地念叨。 “这种长得不好看的丑瓜,要是拿到街上去卖,可要砸了咱们家香瓜的名声。” 他话音刚落,抬起布满老茧的拳头,轻轻一敲,咔嚓一声,一个香瓜裂成了两半。老汉掰下一小块瓜瓤自己尝了尝,又挑了一大块甜滋滋的瓜肉,递到盼盼的手里。 “哇,香瓜好甜,香瓜好甜!” 盼盼捧着那块金黄的香瓜,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叫喊起来。一条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河滩上,又摇着长长的尾巴溜了回来,围着祖孙两个转来转去,鼻子一耸一耸的,眼巴巴盯着盼盼手里的吃食。盼盼咬了一口吐出来,用小手拿着喂给那黄狗吃……。 “盼盼,快上船来,跟我们一道到县城里去卖香瓜!”张志云站在船头,乐呵呵地朝小外甥招手,喊道。 盼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大人一样一口回绝: “我不去,香瓜还没有全部吃完呢,我要陪着爷爷一起守香瓜园。” 说着,他伸出小手,紧紧攥住爷爷粗糙宽大的手掌,还对着船上的张志云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 “你们只管动身走吧,天色已经不早了。卖完了香瓜早点回来,不用惦记我们。” 张宽顺慈祥地望着一双儿女,估算着时节,这个时候香瓜遍地都是,只要价钱公道,不愁卖不出去。他挥了挥手,带着盼盼慢慢往瓜田的方向走回去,那条黄狗也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瓜园。 张志云走到船尾,握住了机动船的操纵把手。马达突突一阵轰鸣,小船缓缓离开了河岸。江风扑面而来,张田彩抓紧了船边的栏杆,出声叮嘱。 “曹婆,站稳当啊,船开动了。” 明净透亮的阳光铺洒在辽阔的天空,远处有一缕淡淡的云彩,好像一枝从水里伸出来的粉红莲花,柔和的光辉洒向两岸青翠连绵的山野。 机动船破开碧绿的江水,逆着水流一路向前行驶。耳边只有河水沙沙拍打船身的声响,船头高高的破浪而起,活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迎着层层叠叠的浪涛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 第二节 一曲山歌逐浪行,闹市吆喝卖金瓜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江风呼呼掠过船舷,张田彩站在船头,扬起略带沙哑的嗓子,认认真真地唱起了电影老歌《上坩岭》主题曲。她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唱不出广播里那样清亮圆润的音色,可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质朴的劲儿,把浑身的力气都揉进了歌声里,歌声顺着流水飘出去很远。 “唱得爽快,曹婆,再来一首!” 张志云坐在船尾轰隆隆作响的柴油机旁边,江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静静地听着,忍不住出声喝彩。 一阵温润柔和的河风缓缓拂过,两岸连绵的青山在天光下铺展开黛青色的轮廓,清亮婉转的山歌调子,顺着风从山头悠悠飘了过来。 那缥缈的歌声遥遥传来: 霞映锦江河,舟在画中游, 云绕青山秀,风拂岸头柔。 遥问河畔牛郎,织女可安康, 悠悠情意在,心随碧水长。 锦江波荡漾,伴我逐轻舟, 相思藏两岸,岁月亦温柔。 机动船一路破浪前行,不多时稳稳停靠在了县城的码头。张志云和张田彩兄妹俩平日里常常一道出门忙活,彼此之间早有了十足的默契,搬起货物来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生疏的样子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人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稳住摇晃不停的船身。张田彩轻巧地纵身跳到码头上,弯腰拖过粗重的铁链,一圈一圈牢牢拴在岸边刻满岁月痕迹的石桩上面。 一前一后,一担接着一担,金灿灿圆滚滚的香瓜被他们从船舱里挑出来,一路抬到热闹的十字街口。香瓜整整齐齐一字排开,黄澄澄的一大片格外惹眼。张志云亮开嗓门,沿着街边大声吆喝,招揽来往的行人。 逢集的县城集市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来来往往的赶集百姓摩肩接踵,弯弯曲曲的街巷一直延伸到河边码头,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沉睡的巨大长蟒。 每逢礼拜天,附近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要赶进城里,有人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有人挎着竹编的篮子,脸上带着悠闲松弛的笑意,走累了就停下脚步,三三两两站在街边闲谈散心。 张志云性子慷慨爽朗,伸手掰开一个熟透了的香瓜,清甜的香气一下子四下散开。他把一块块瓜瓤递到路过的行人手里,请大家先尝一尝味道。 清甜的瓜香在拥挤的街道上飘散开,路人一尝,立刻一窝蜂围了上来。有人喊着要五个,有人一买就是十个,大家你争我抢,按着差不多的价钱称瓜付钱。 兄妹两个一刻不停地称重、算账、装瓜,秤杆被沉甸甸的香瓜压得往下沉。还没等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两个人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可是看着飞快减少的香瓜堆,两个人的心里满是欢喜,半点也不觉得劳累。 第三节 流言悄悄起乡间,风言风语扰心田 午后两三点钟光景,足足两千多斤金灿灿的香瓜就已经售卖一空。兄妹俩蹲在街边,一沓一沓清点着钞票,不少纸币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带着集市上尘土的气息。沉甸甸的收入攥在手心,丰收的喜悦明明白白写在两个人的脸上,怎么藏都藏不住。 热闹的集市慢慢散了,他们收拾好空担子坐船回村。谁也没有料到,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正像春天的野草一般,悄无声息地在村子里蔓延开来,所有的话头,全都绕在了张志云和张田彩两个人的身上。 这天日头晒得暖融融的,阳光把锦江河边的青石板码头照得发亮。村里的妇女陈氏挎着木盆到河边捶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敲在湿淋淋的衣物上,砰砰的声响顺着河水飘出去老远。她抬眼一瞧,正好看见挑着空担子往村里走的张田彩,心里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念头,便扬着嗓门打趣开口。 “田田,大伙都在议论,你跟你哥是不是在谈对象呀。” 张田彩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问话,脚步顿了一顿,脸上尽量装得平静,淡淡开口回她: “没有的事,哪里会有这样的说法呢。” 陈氏哪里肯轻易放过,手里捶衣服的动作没停,脸上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还说没有呢,旁人都亲眼瞧见了,你们两个老是搭伴一块儿上街卖香瓜。” “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一起搭伴干活,出门做点营生,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张田彩耐着性子解释,只想赶紧走过去,躲开这场无谓的调笑。 陈氏偏偏越说越起劲,话里带着撺掇的意味: “难怪你迟迟不肯找婆家出嫁,莫不是心里早就看上自家哥哥义气佬了?” 张田彩只觉得一股热气一下子冲上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急忙出声制止: “请你不要讲这种无根无据的闲话,千万不能随便编排别人。” 旁边还有个蹲在水边搓衣服的郭氏,听见这边的动静,端着木盆挪了过来凑热闹,一边揉搓着衣服一边搭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你嫂子不是已经跟你大哥离婚分开了吗,你们俩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真要是凑成一对,也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事情。” 站在不远处的高氏听见她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接话: “可不是嘛,早先我就听李氏婶子说起过这件旧事。” 陈氏和郭氏立刻跟着连连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催着高氏往下说。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隐情,高氏婶子,你快讲给我们听听。” 高氏慢悠悠地开口,把村里流传已久的老传闻说了出来。 “早些年李氏婶子就念叨过,田田是捡来的闺女,不是张家亲生的孩子,抱养回来养大,本来就是预备着将来做自家媳妇的。嘿嘿嘿……” 几句闲话落音,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笑声顺着河风飘出去很远。 “闹了半天,原来传的那些闲话还真有来头。” 张田彩又羞又急,一颗心怦怦狂跳,脸上一阵一阵由白转红,连耳尖都烫得厉害。她知道乡下妇人最爱唠邻里长短,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放大无数倍,这些没有凭据的流言,很快就会传遍全村。她不愿再多争辩什么,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河边码头。 村里的妇人把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成茶余饭后的乐子,逢人就说,不出几日,张家兄妹的闲话,就传遍了全村的角角落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四节 流言压碎姑娘心,一句告白定终身 转眼又到了一个星期天。清晨的风掠过田垄,张志云脸上带着舒展的笑意,走到张田彩的跟前。 “田田,我们再往县城走一趟,把家里剩下的香瓜全都拉出去卖掉。” 一想起村子里那些飞来飞去的闲言碎语,张田彩心里就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抿紧了嘴唇,羞怯地摇了摇手,目光躲躲闪闪,不敢抬头去看张志云。 “我不去,要去,姐姐陪你去吧。我留在家里喂猪,再把换下来的衣裳洗干净。” 张志云轻轻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她的身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好田田,你就陪哥走这一趟吧,不要害怕旁人的闲话,莫要把自己憋得闷闷不乐的。” 几番温言劝说下来,张田彩心里那道紧绷着的防线终于松了一点,她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答应跟着张志云出门去卖香瓜。 “田田,今天正好是星期天,赶集的人多,街上人气旺,咱们抓紧时机,尽量把香瓜全部卖完。”张志云放缓了语速,温声跟她说道。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一下子勾起了张田彩连日来积攒下的委屈。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藏在笑声里的揣测,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打转,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真恨不得躲起来,全村上下都在传那些闲话,就算我一头跳进锦江河里,恐怕也洗不清身上的冤枉。” 她呜呜咽咽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志云看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心里一阵不忍,连忙柔声宽慰。 “不要往心里去,别这么难过。有什么委屈慢慢讲出来,不要只知道掉眼泪。” 张田彩抽噎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吐出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话音出口,她就死死咬住嘴唇,努力把剩下的哭声咽了回去。 “家家户户都在说,我们两个人暗地里在谈情说爱。” 张志云反倒坦然地笑了,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别人愿意讲就让他们讲,就算真的谈恋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走,跟我一块上街卖香瓜,那些风言风语,不用你躲在家里担惊受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把垂着头的张田彩从屋檐底下推了出来。 张田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明亮眼眸里那一点光彩也黯淡下去。方才还晴晴朗朗的天色,在她眼里仿佛忽然飘来了一大片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 “难道非要我真的跳进锦江河,才能叫所有人闭上嘴巴吗?” “大家说的也没有全错,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牵绊。”张志云望着她,语气平静,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张田彩一只手紧紧攥住门框,粗糙的木头硌得掌心生疼,指节都绷得发白。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凝望着张志云,目光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盼与忐忑: “那你讲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志云迎着她的目光,往前踏出一步,郑重地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告白。 “我们结婚吧,大大方方结给全村人看一看。”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张田彩怔怔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字句,吃惊地颤声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吗?” “田田,我们结婚吧。” 张志云又认认真真说了一遍,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掌。 第五节 一纸申请求登记,世俗如墙挡前路 “我们结婚,你是不是在讲梦话。” 张田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一阵热风掠过她滚烫的脸颊,心口又热又慌,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两条腿软软地站不稳,身子轻轻摇晃,差一点就要晕过去。 “这是真的。我不想再看你左右为难,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一直做旁人茶余饭后说笑的谈资。我们光明正大,去登记结婚。” 张志云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血管一根根绷得清晰可见。他眉头舒展,压在心头许久的念头终于说了出口,再也藏不住了。他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找出纸笔,认认真真写下了一份结婚申请报告。 张田彩还呆呆站在原地,心神慌乱,惊魂未定,一双脚哆哆嗦嗦几乎站不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颗心七上八下乱跳,嘴唇动了好几次,有话到了嘴边,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她定了定神,急急忙忙走向堂屋,在墙上母亲李氏那帧泛黄的遗像跟前跪了下来。香案上一缕淡淡的线香青烟袅袅,她垂着头,声音轻轻颤动,低声祷告。 “我可怜的母亲,求您在天之灵为我们祝福。我要和义兄结为夫妻,倘若您还在世,想来一定会成全,一定会同意的。” 这一刻,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张田彩安静地立在香案前,眉眼间褪去了连日的愁苦,仿佛盛下了细碎的阳光与悄悄萌发的甜蜜。那些流言带来的苦涩,那些惶惶不安的害怕,全都一点点消散了。她心里明白,张志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他是不忍心看着自己日复一日被世俗闲话刺伤。她翻来覆去暗暗思量,张志云何尝不是自己心底悄悄期盼着的良人,能够和这样一个可靠的人相守一辈子,正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心愿。 命运好像眷顾了她,可姑娘家与生俱来的矜持还拘束着她。她安安静静站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任由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张志云把写好的结婚申请报告紧紧攥在手里,一刻也不愿耽搁,兴冲冲往大队部走去。脸上挂着挡不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见盖下鲜红印章的那一刻。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村干部们正凑在一起闲聊。 “义气佬,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孟致虎,也就是张志云姑妈的侄子,看见他进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二郎腿一翘,带着几分打趣开口。等看清张志云脸上郑重的神色,他才把腿放下来,站起身:“老表,有屁快放……” “老表,麻烦你给我盖个章。” 张志云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份申请报告,皱着眉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期盼。 孟致虎伸手接过来,只扫了几行字,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好家伙,你这是乱弹琴,兄妹俩怎么能够结婚。” 他眼睛一下子瞪得像两只红灯笼,怒气冲冲一把把那张申请报告拍在了桌子上。 第六节 有理难辩世俗眼,一纸申请遇坚墙 孟致虎雷霆一样的斥责:“不行!”把张志云吓了一大跳,他浑身猛地一颤,豆大的冷汗一下子从额头渗了出来,慌忙往前跨了一步,急急忙忙地解释: “老表,你听我说,我们压根就没有半点血缘联系。” 孟致虎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话的语气带着重重的警告:\ “义气佬啊义气佬,我好心劝你一句,你莫不是吃了老鼠药,脑子糊涂了。当初你跟孟星芸结婚的时候,刚好赶上国家颁布新婚姻法,那一阵子你就不安分,闹得最后两败俱伤,害得孟星芸离家出走。现在你又要跟你妹妹田田结婚,她可是名义上你的妹妹,你怎么能做这样蠢事?” 他越说火气越大,巴掌重重一拍桌面,桌上的搪瓷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田田不是我亲妹妹,她是捡来的孩子。”张志云急忙大声辩解,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谁说田田是捡来的,你想哄谁呀。”孟致虎一点也不肯松口,立刻厉声反驳。 “我爹和邻居婶娘都可以出来作证。”张志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可你和田田两个人都姓张,同姓就不能结婚,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国家的法律条文里面,从来没有规定同姓的男女不能成婚。”张志云不肯退让,据理反驳。 “可你们同在一个户口本上。比起你和孟星芸那桩婚事,这一桩更是不合情理,这叫乱伦,你知不知道。按老辈子解放前的旧习俗,你们俩更是糊涂透顶,那是要沉潭的!” 孟致虎怒气冲冲地吼叫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手用力挥了挥,转过身赌气拂袖就要走开。 “那是封建思想,现在是新中国……请你等一下,你先帮我把名字签上。”张志云连忙高声喊住他。 张志云弯腰捡起被拍落在地上的结婚申请报告,双手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眼里闪出一点希望的光,讨好地说: “还是老根老表家好,多谢你成全我们吧。” 可等张志云回过头,再去找孟致虎盖公章的时候,孟致虎冷冷丢下一句:“等下辈子吧。干脆把他拦在了门外,再也不肯搭理。 张志云手里攥着那张签了名字,却没有盖上公章的结婚申请书,他缓缓抬起眼睛,冷冷扫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村干部,迈开两条结实有力的长腿,带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蹬蹬地转身离开了大队部。 第163章 风雨之后是归期 他一把抓起那件深红色的的确良衬衣,一路飞奔往家里赶,跑得满身大汗,贴身的衬衣早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了背上。刚走出大队部不远,他脚步匆匆,径直向着自家的四合院奔去。 父亲张宽顺赤着脚坐在四合院的大门边抽旱烟,一只手慢悠悠抚摸着脚边大黄狗的脑袋,眼睛时不时往院子里瞟几眼,盼着孙辈追着泡泡玩耍。姐姐张招娣守在灶房生火煮饭,张田彩去了祠堂边上的学校教书。张志云满心憋闷,一头钻进自己的卧房,直直倒在了床上。 张宽顺瞧见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爬满皱纹的脸瞬间笑开了花。在老汉心里,儿女成家是顶要紧的大事,大半辈子起早贪黑辛苦操劳,就盼着一家人安稳团圆。他怎么也料不到,这桩婚事会横生波折。他原本笃定,只要村委会盖上公章,这门亲事便能顺理成章办成。 老汉慢悠悠抽完一袋旱烟,指尖轻轻磕干净烟锅里残留的烟渣,起身走去院门关好木门,回到四合院堂屋的竹椅上坐下,笑眯眯等着张志云带回成亲的好消息。 他满眼慈爱望着闷闷不乐的张志云,嘴唇张了又张,到最后,那句宽慰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正午时分,张田彩下了课急忙赶回四合院。张招娣早已做好饭菜,一碗一碗摆上木桌,一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吃饭。张田彩动作轻柔,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满心疼惜地端到张志云跟前。 张志云盯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脸色涨得通红,眉头紧紧锁起,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愤懑。他缓缓扫视桌边所有人,开口出声: “你们不知道内幕,我们这门婚事,如今大半都没指望了。” “是吗?我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了。”张田彩脸颊泛起一层浓重的红晕,红意顺着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后,刹那间,变得苍白。她羞愧地垂着头,不敢抬眼望向旁人。 霎时间,四合院里漫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沉默在一家人之间静静流淌。 “是孟致虎故意为难你们了?”张招娣瞧见张志云满脸郁色,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挪到他身旁轻声询问道。 张志云一言不发,垂着脑袋浑身丧气,默默端起饭碗大口扒饭,闷闷地咀嚼着,半点没有说话的心思。 “义气老,你去找过张志军没有?他可是盼盼的寄伢(注:西部的话的意思是把儿子寄养在某人,孩子好带养),当年还是他夫妻俩特地跑到镇上,四处求人托关系,拜遍各路长辈,才帮盼盼顺利落下农村户口呢。”张招娣端一碗饭,放在儿子盼盼面前,淡淡一笑。 “我去找过他了,他只肯给我签上名字,死活不肯盖上公章。可能,掌管印章的权力一直握在孟致虎手里。我要到县里去告他(指孟致虎)”张志云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张招娣追上来,气惴惴地说:“这不过是结婚申请,何必闹到县政府那里去。你先回屋去,和家里人好好商量斟酌。孟致虎这人素来欺软怕硬,骨子里自私狭隘,往后你干脆和他断了往来。他平日里行事处处踩红线,违反计划生育相关政策,执意不肯通融,早晚要丢掉手里的职权,村干部的位置迟早会被旁人顶替。不去求他们村干了,直接到兰里镇去!” “哎呀,我实在没料到,偏偏这事让我碰了一鼻子灰。”呵,姐,我们的结婚证必须要有锦江村证明……” 没过多久,张志云拎着两只饱满香甜的香瓜,兴冲冲登门去找张志军,将自己想要登记结婚的来意如实讲明。张志军接过那份结婚申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沉吟片刻开口应下。 “这事我记下了,明天一定想办法帮你办妥。” “你们二人直接拿着申请报告去镇上办结婚手续就好,不必再回大队、村里开具证明盖章,免得再遭人为难。” 张招娣心中憋着一股火气,用力挥了挥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强压着心头的不悦出声劝道。 张志军脚步轻快走进四合院里,瞧见气氛沉闷,便笑着宽慰众人。 “怎么,张招娣还在置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本就多磨,不必太过焦躁。” “旁人只看见我们同姓,便故意处处刁难。”张志云难为情地眨了眨眼,尴尬地干笑两声,极力掩饰脸上难堪的神色。 “这事好解决,我给你们写一张证明条子,写清楚你们二人一个是家中养子,一个是早年捡拾带回的孩子,我和你父亲一同签字按手印,把当年的来历交代明白。婚姻大事终究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切莫被旁人从中搅和,耽误了你们的终身。” 张招娣身为大姐,处事自带稳重通透的气度,说话做事周全妥当。 她转头看向张田彩,轻声询问: “张田彩,你过来,我问你一句,往后和你义兄成婚,你会不会心生悔意?” 张田彩脸颊通红,语气坚定地应声:“我绝不后悔!” 张志军站在天井里看着眼前这番光景,朗声大笑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姊妹间的心事总算说开了。张志云,你尽快带着张田彩前往镇上办理结婚登记,我还等着喝你们夫妻俩的喜酒,不要再耽搁了。” 张宽顺听完这番话,半晌没有开口,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饭碗,笑眯眯地说:“多谢你的成全!”张招娣挨着他侧身坐下,盼盼也乖巧地挪到爷爷身旁,安安静静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片刻过后,张宽顺脸上又重新漾起往日温和的笑意,笑着招呼张志军。 “志军,你还没吃晚饭吧,快坐下,陪我喝上一杯。” “今天实在没空叨扰,改日再来登门,好好喝侄女的喜酒。”张志军把开好证明、签好字的申请书交到张志云手中,便匆匆辞别离开。 “义气叔已经帮咱们开好证明了,你带着田彩直接去镇上办理结婚手续就行。我心里笃定你们二人能成,好事向来多磨,你也别再满心忧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张宽顺对着张志云缓缓说道。 “爹说得在理,两人都二十好几,确实该成家了。”张招娣在一旁附和,眉眼弯弯笑着。 “没错。”张志云转头望向身旁的张田彩,乐呵呵地笑开,脸颊泛着红光,如同田野间熟透的红高粱。张田彩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答答转身跑上楼阁,眉眼间满是少女纯粹真挚的朝气,模样甜美又质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张招娣便走到张田彩的房门前,递过去一只红纸包,柔声细语说道。 “里面钱不多,就一块银元,寓意十全十美、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算是姐姐给你们俩的新婚祝福。” “姐,多谢你,实在太客气了。”张田彩抿嘴一笑,伸手接过红包。 “等你和义兄去镇上登记成婚,带上这个红包图个吉利。” 身为大姐的张招娣满心欢喜,又伸手拉住她。 “来,今天姐姐好好给你梳个头,好久没帮你扎辫子了。” “还记得小时候,都是娘给我梳辫子,又软又好看。”张田彩轻声感慨。 “唉,娘离开咱们已经整整五年,日子过得实在太快了。”张招娣闻言,不由得轻声叹息,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娘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安稳福气,全都是因为我。”话说到此处,张田彩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了下来。 “别哭啦,田彩,今天是你去办终身大事的好日子,该高高兴兴才对。”张招娣语气温柔,拿出手帕细细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清晨,一场夜雨过后,碧蓝的天空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清冽又新鲜,深吸一口都让人舒心。东方天际铺开一层绯红的朝霞,朝阳探出半张温暖的笑脸,金灿灿的晨光缓缓铺满锦江两岸。 张志云上身穿一件大方整洁的白衬衫,内里搭着一件红色背心,下身配一条干净笔直的深色长裤,身形挺拔,黑发梳得整整齐齐。 张田彩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水红色的的确良衣裳,搭配素色长裤。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相隔不过两步远近。 “快点,跟上我。”张志云回头轻声呼喊,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心底清楚明白,跨过这道坎,往后便是踏踏实实的安稳日子。过往所有刁难波折尽数翻篇,从今往后,他们终于迎来真正属于彼此的圆满。 她缓缓转过身,洒脱地抬首望向远方,心底所有伤感尽数消散。过往种种纠葛都已成旧事,她不愿再任由泪水扰乱心绪,挺直脊背,坦然守住自己的心意。 张田彩看着身旁如同至亲一般的义兄,想到眼前这人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合法相守的丈夫,激动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一股温热暖意涌遍四肢百骸,胸腔里满满当当全是欢喜。她拼命按捺翻涌的心绪,强装出一副平静矜持的模样。 “你不必放慢脚步,只管往前走,我们虽同姓,却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张志云察觉到她错愕不安的神色,眼底燃起如火一般坚定的心意。 张志云停下脚步,见她呆呆立在原地不肯动身,便折返回来,含笑轻声询问。 “彩彩,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张田彩心头猛地一紧,暗自暗道不好,他定然会说出那句若是后悔,咱们现在就回家。 她立刻稳住心神,从容应声。 “你尽管往前赶路,我一定会紧跟着你。” 嘴上说得淡定,心底却藏着一丝慌乱,强装若无其事。 往日兰里人民公社的旧牌子早已撤下,换上一块崭新的兰里镇人民政府牌匾。二人并肩走到婚姻登记处,里头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女办事员。张志云当即递上提前备齐的全部证明材料。 办事员抬眼,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二人,语气低沉地发问。 “哎呀,你们两个同姓结亲,相关手续证明都齐全了吗。” “我们并非同族血亲,不存在血缘关系。”张志云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眼神笃定从容。 女办事员拿起桌上的结婚申请报告,一字一句念出声。“你们这申请书上清清楚楚写着,男方张志云,女方张田彩,二人同姓。” “您请看这份证明,上面有我父亲和姐姐的签字、手印还有盖章。”张田彩连忙开口解释,薄薄的嘴唇轻轻抿着,一双眼眸清亮通透,脸颊漾出浅浅的酒窝,神态里藏着几分羞怯。 女办事员翻开证明纸页,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安静细读起来。想来平日里见过不少世俗纠葛,她看文字时不时轻轻叹气。片刻后,她嗓音低沉沙哑地开口。 “只要你们二人早已出了五服,没有血缘牵绊就没问题,把你们的单人照片拿出来吧。” 说罢,她从抽屉里取出两本崭新的红色结婚证。 张志云与张田彩分别从衣兜里掏出一寸半身相片,一同递到办事员面前。 办事员瞧着两张分开的单人照,有些惊讶地抬眼询问: “怎么没有二人合拍的双人照?” 张志云浑身微微发颤,脸色发白,额头冒出细密汗珠,藏不住心底的紧张忐忑。 “来不及提前拍合照,这两张还是去年单独拍的。要不我们先回去补拍合影,再来办理手续。” “不用折腾了,单用这两张相片完全可以。”张田彩立刻将自己的照片往前递了递。她生怕张志云心生迟疑,动摇婚事,做事素来干脆利落,不愿好事多生波折。 “行,把照片都给我吧。”女办事员温和一笑,细心修剪掉两张相片两侧多余的白边,将两张单人照对齐贴在一处,不仔细瞧,竟真像一张现成的双人合影。 随后,她将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分别递到二人手中,满面笑意送上祝福: “祝愿你们夫妻二人百年好合,婚姻美满幸福。” “谢谢您,辛苦您了。”张田彩满心欢喜,脸颊与耳根都烧得通红,容光焕发,眼底闪动着滚烫的情意与尘埃落定的喜悦。 “走,咱们到镇上逛一逛怎么样。”张志云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眉眼舒展,浑身都透着一身轻松。 “不去啦,下午我还要上课。上午我特意请了假,跟别的老师调换了两堂课。”张田彩心底的喜悦翻涌不息,心绪如浪潮般起伏,又接着说道,“等到星期天休息,我再陪你好好逛个够。” 在她心中,往后漫长一生,都要与眼前这个人相守相伴。可眼下,教书、不误学生课业才是头等要紧事。贴着红印的拼版照片,一纸证书,正式让他们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 第164章 大喜之日遇血脉,父辈为子谋前程 张宽顺心底早早打定主意,要给张智云和张田彩办一场热热闹闹、礼数周全的隆重婚礼。他要借着这场宴席,清清楚楚告知全村上下,张智云与张田彩早已是受法律认可的合法夫妻,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兄妹血缘,旁人再怎么闲言碎语也作不得数,这件事他心意已决,半点更改的余地都不会留。 张宽顺年事已高,身形清瘦挺拔,远远望去像一只常年守着江岸的老鱼鹰。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晒得黝黑发亮,下巴一圈短短的胡茬泛着灰白,衬得人格外精神。一双眼窝微微下陷,目光却清亮锐利,澄澈得如同常年流淌不息的锦江水,藏着半辈子沉淀下来的稳重与执拗。 孙辈二人的婚期敲定之后,大水田的街头巷尾总能见到张宽顺奔波的身影。他头上常年扣着一顶旧草帽,两鬓发丝早已花白,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黑布短褂,搭配土黄色粗布长裤,裤脚高高卷过膝盖,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老茧。脚下踩着一双自家手工纳制的布鞋,腰间斜斜别着一根旱烟袋,走在路上脚步慢悠悠,身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这些日子里,他走遍镇上每一条老旧巷子,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只为找寻张田彩失散多年的亲生爹娘。白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标题赫然印着三个字:寻人启事。 启事上白纸黑字记录着当年的往事。本人于一九六一年冬月十九,在大水田集镇捡到一名被遗弃的女婴,如今当年的小女娃已经长大成人。 今年十月一日,这个命苦的孩子将要举办盛大婚礼,盼其亲生父母看到启事之后前来相认,有意寻亲者可前往麻阳兰里镇锦江河畔,找张宽顺联系。 落款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二日。 一张张寻人启事在镇子各处张贴了足足一个多月,却始终石沉大海,半点音讯都没有等来。谁都没有料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从未看见这张告示,偌大世间,当年的往事仿佛随风消散。 转眼入了秋,山野间的林木换上了一身斑斓盛装。远远眺望,一丛丛、一簇簇树叶紧紧挨在一起,如同无话不谈的至亲老友,凑在一处低声絮语。枫叶红得好似燎原霞火,银杏黄得如同温润赤金,常青草木依旧翠色欲滴,各色枝叶在秋日暖阳下层层舒展,熠熠生辉。 婚礼举办的前一日,舒细明步履蹒跚登门而来。他早已近花甲,这一生踏遍坎坷,尝尽世间苦楚,满心感慨,前来见证晚辈的喜事。 舒细明缓步踏进院门。半生风雨磋磨过后,他好在政策落实,早已平反昭雪。阔别十七年,才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工作岗位。虽说如今工龄能够连续计算,可家里日子清苦拮据,拿不出丰厚体面的贺礼。他在教育岗位勤恳耕耘三十余载,原本熬到六十岁便能顺理成章退休,安享清闲晚年,年底就要离开讲台,卸下教书的担子。早在心里打定主意,等正式退休之后,便不再留在镇上学堂独居,径直回到滕夭夭家身旁安度日夜。 滕夭夭是他的岳母,她这一生历经丧子丧女、别离、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舒细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往后余生,他打算将滕夭夭当作亲生母亲一般侍奉照料,日日守在她的身边,为她挑水劈柴,打理农活,闲时陪她闲话家常。 舒细明此刻眉头舒展,眼底一扫往日积压的愁苦,浑身透着松弛的精气神。当旁人领着他走到张宽顺家中时,院里全家老小瞧见他的身影,全都又惊又喜,满是意外。 舒细明此番前来,并非受人邀约,纯粹是心底挂念孩子,一时心绪翻涌,主动登门。 张志云顺着满屋子众人的目光望过去,看清这位穿着一身古朴独特湘西装束的老妇人,一瞬间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过去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听来的身世碎片,此刻骤然拼凑完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 他喉头重重滚动了两下,迟疑了片刻,终究抵不过血脉里天生牵绊的亲近,放轻嗓音,郑重又温柔地唤出一声,嘎婆。 简简单单两个字刚落,滕夭夭单薄的身子轻轻一颤,压抑许久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一旁的张智云神色也格外复杂,诧异,局促,还有与生俱来割不断的亲近感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堵在心口。他下意识往前悄悄踏出一小步,定定望着这位素未谋面,却和自己血脉紧紧相连的外婆,心中五味杂陈,欢喜,心酸,茫然一同涌上心头。 “咦,嘎婆,是您收到请柬特意过来的吗?”张志云稍稍稳住翻涌的心绪,带着几分错愕开口询问。这场突如其来的至亲重逢狠狠裹住了他,浑身像是骤然遭受电击一般,许久都处在恍恍惚惚、半醒半懵的状态。 “我压根没有下请柬邀请二老,是他们夫妻俩自己寻着路,结伴找上门来的。”一旁的张宽顺连忙开口解释,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心口像是被一块重物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上一口气,满心都是意外与动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难道我不能过来沾沾喜气吗?”舒细明朗朗地放声大笑,一边笑着一边伸手紧紧握住张宽顺的手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养大成人的儿子,早就和自己生分了。当年是他主动舍弃骨肉,从律法层面来说,二人的亲缘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一旁的滕夭夭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外孙,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酸楚与难以言说的欢喜,就安安静静立在侧边,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张志云身上挪开。 “舒老师,您大老远奔波过来,实在是稀客,快,请落座!快坐下歇一歇。” 张宽顺手脚都有些僵硬,结结巴巴地开口招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紧紧攥住,沉甸甸闷得难受。 “舒伯伯,您快请坐。”张田彩眉眼弯起,笑靥如花,快步走上前,给在座众人逐一沏上热茶。堂屋的木桌之上,满满当当摆着待客用的糖果点心,红红绿绿的糖纸衬得屋里多了几分办喜事才有的热闹喜气。 “义气老,快喊你亲爹啊。”旁边的伯母莫青妹走过来,坐在一旁,心里焦急,连忙出声催促张志云。 张智云望着舒细明那张陌生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庞,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斟酌,到最后还是把涌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了腹中。秋日的天光渐渐暗沉,墙面浮动的光影一点点褪去亮色,微凉的秋风卷走了白日里仅剩的暖意。他身形猛地一僵,从亲生父亲舒细明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慌忙低下了头,伸手拿起桌边的对联默默折叠,刻意避开两位长辈投来的视线。 秋末的黄昏来得格外仓促,白日里残留的热气还未散尽,山间蒸腾而起的白雾缓缓飘散,赤红的落日缓缓沉入西山,天地间漫开一层柔和昏黄的暮色。 “义气老,你这个名字,当年还是我亲手取的。”舒细明率先打破满室的安静,低声缓缓开口。 张志云心底透亮,往日张宽顺也曾悄悄同他讲过,如今亲生父亲突然找上门来认亲,多半怀揣着私心。二人离散二十余年不闻不问,如今厚着脸皮前来相认,哪里是真心疼惜自己?这分明是瞧见张宽顺将他养育成才,想来坐享这份养育带来的安稳与体面。 “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还怨恨我吗?”舒细明轻轻扯出一抹浅笑,笑意淡得如同天边流云,浅浅的笑意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不安。 “二十多年的岁月一晃而过,当年我被迫离开你的时候,你才刚刚降生五天。这般久远的旧事,我早就分不清心底还存不存在怨恨了。”舒细明眼皮轻轻垂落,眉眼间漫开一层落寞怅然,他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气,语气里裹着历经世事的淡然。 “呵,是吗?”张志云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像只苍蝇嗡嗡的叫似的。 “是啊,那时候你才出生仅仅三天,你的生母撒手人寰,抛下尚在襁褓的你。那段日子我自身处境窘迫艰难,还被划为右派处处受打压,连养活自己都要拼尽心力,实在没有半点余力哺育襁褓中的幼儿。”舒细明饱含一腔深情缓缓诉说。话音落下,两行清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一双浑浊却盛满疼惜的眼眸牢牢凝望着眼前的儿子,不肯移开片刻。 “爹。”张志云喉头一动,猝不及防轻声唤出这个搁置了二十余年的称呼。眨眼间,滚烫的泪水涌满眼眶,水雾层层叠叠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一声迟来的爹,骤然让舒细明僵在原地,浑身一动也不能动。苦等二十多载,他终于听见亲生儿子亲口唤自己父亲。他的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汹涌地溢满眼底,声音颤抖着哽咽开口: “志云,我的亲儿,是爹爹亏欠你太多了,苦了你这么多年,我的好孩子。” “爹,我不怪您。万般遭遇皆是命运的安排,命中注定我这一生拥有两位父亲,各有各的恩情。”张志云话说完,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硬生生将喉咙里翻涌的呜咽压了回去,可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一重一重顺着脸颊滚落。 时光日复一日向前奔流,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歇。世间万物岁岁更迭,所有人类都在岁月里慢慢成长蜕变。岁月向来公允,不会偏袒任何一人,也从来不会亏欠任何一人。每个人行走世间,都会在流年飞逝里尝遍人生百态。 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不断过渡的旅程,从懵懂幼稚走向沉稳成熟,从冲动莽撞变得内敛沉着,从纯粹天真慢慢学会心思缜密。 舒细明把抓住儿子的手松开了:“如今我已然步入暮年,过往春秋积攒下的忧愁还未尽数抹去。孤身一人的凄凉孤寂便层层裹住全身。只怪岁月步履太过匆忙,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转瞬就成了尘封往事。再过一段时日,我便要彻底退出教育战线,卸下教书的担子。” 舒细明呆呆伫立在原地,目光失神望向远处的山野,浑浊无神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愁与落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活在世上都有各自的难处,人终究都会老去。您只管放宽心好好过日子。往后年老了,自有家里晚辈照看侍奉,还有退休金安稳度日,不必忧心太多。” 张志云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番宽宏体谅的话语,恰似一杯温热醒酒的淡酒,缓缓熨帖着舒细明满是愁苦的心。 “我马上就要办理退休手续,到时候这份教职,你可以顶替我去上班。”一丝浅淡微弱的笑意浮现在舒细明的嘴角,如同晨间薄雾轻轻扫过脸庞,转瞬之后,眼底亮起两点微弱期许的微光,又悄无声息黯淡消散。 “这,这怎么说得通,我上头明明还有三个哥哥,怎么不让他们顶替您的岗位,反倒寻到我的头上呢?”张志云抬眼望向身旁成片的苦楝树,枝头挂满一簇簇金黄果子,秋风一阵簌簌晃动。他心底翻涌着杂乱的心绪,既因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心生激动,又免不了满心忐忑不安,一时实在接不住这份从天而降的暖意。 “说来话长,如今你那三位兄长,也就只剩二哥还在世了。”舒细明静静立在苦楝树下,脊背微微佝偻,垂着双肩站得纹丝不动,一双眼眸黯淡失神,整张脸上笼罩着化不开的颓丧,单薄身影里藏着沉甸甸、让人不忍细看的哀伤。 “那大哥和三哥如今在哪?”张志云不愿将疑问压在心底,主动打破安静,追着追问到底 “当年修建湘黔铁路,你大哥不幸牺牲了。二哥远赴新疆边防部队,一路晋升成团长,早已在当地成家立业,这份安稳还要亏你外婆一路帮扶操持。至于三哥,当年和你一同被抱到锦河村,送给别家做养子,后来奔赴边境参加自卫反击战,年纪轻轻便永远留在了战场。”舒细明说到此处,话音顿了许久,缓缓掏出一方旧手帕,指尖微微颤抖,细细擦拭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声音哽咽沙哑。 “起风了,这些伤心往事便不多提,明天就是你大喜成婚的好日子。早前听你姑妈说起,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苦,受了不少委屈。” “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当年和孟氏分开,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当年的事,律法早已给出定论,我从未记恨。” 张智云寻来一条木板凳静静坐下,眼皮轻轻垂落,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一桩桩陈年旧事接连涌上心头,积压多年的诸多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再难熬的苦日子我都一步步熬过来了。当年我爹娘本就是近亲成婚,只是那时候的律法,还没有明文定下近亲不能婚配的规矩。” “如今律法早已明确,近亲之间不许结亲,可你母亲与你姑父虽是近亲血脉,生下的孩子们却个个聪慧通透,没有半分愚钝呆滞。”舒细明抬眸遥遥望向远方连绵的山野,低声喃喃自语,心底一遍遍地思念那些早早凋零逝去的孩子,还有远在天涯、难得相见的儿女,满心皆是绵长的怅惘。 “倘若当年孟星芸顺利生下身体健康的孩子,没有世俗流言、法律法规层层束缚压在我们身上,我同星芸也不会走到分开的地步,她更不会一时赌气与我断绝了婚约,孤身远走再也不曾回来。”张智云眉眼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语气低沉,满心都是对过往遗憾的感慨。 “世间姻缘自有天命注定,终究要看二人缘分深浅。你与张田彩从小一同长大,同吃一锅饭,共住一处院落,彼此知根知底,心意相通。我听闻她如今还在村里做民办教师?”舒细明稍稍停顿片刻,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张智云,而后又缓缓开口,“张田彩只是生得模样寻常普通,可心底善良通透,内里的品格格外难能可贵。” “没错,田田是接手孟星芸留下的岗位,替她代课教书。外人瞧着她平平无奇,腹中却藏着满肚子学识。前些日子民办教师培训考试,她硬生生拿下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张志云说起张田彩,眼底瞬间漾起明亮欣喜的光,嘴角不自觉牵起无声的笑意,欢喜之余,眼眶又悄悄泛起一层温热泪光。 “砂石堆里尚且能淘出真金,踏踏实实流汗耕耘,终究能换来安稳幸福。我一心想让你顶替我的教职上班,说到底是想让你和田田站在同等的位置,身份、人格全然平等。倘若有日她顺利转正成为公办教师,你却没有一份正经稳定工作,二人往后的日子难免生出隔阂,走着走着就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舒细明脸上满是慈和恳切,一字一句慢慢诉说着心底盘算。“等再过几十年,你熬到退休的年纪,也能像张田彩一般,每月领着退休薪金,安安稳稳,不愁吃穿。” 第165章 喜宴相逢骨肉亲,半生隔阂一朝解 “爸,不行,我真想离开这个家,不想离开我爹,更不想离开田田。何况你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再过两年,谁也说不准往后的形势会变成什么模样。” 张志云没有答应亲生父亲提出的条件,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突突地跳着。舒细明心里藏了千言万语,有好多话都想对着这个小儿子好好说一说,可他心里清楚,明天张志云就要做新郎官了,正是新婚大喜的日子,不能扫了孩子的兴致,更不能打碎他对往后美好生活的期盼,于是只好识趣地起身告辞。张志云也没有挽留自己的亲生父亲。 张志云依旧不肯松口,不肯同意父亲的条件,他只觉得浑身的神经都在躁动不安。舒细明心里明白,任凭自己苦口婆心再多劝说,也拗不过已经拿定主意的小儿子。再说,明天就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纠缠,耽误了孩子往后安稳红火的好日子,便站起身,准备离开。张志云依旧没有出言挽留。 “今晚我们就聊到这里,往后若是有缘,自然还有相见的时候。今夜我就在你姨娘家里落脚歇息,明天一早,我会过来喝喜酒,到场参加你的婚礼。”舒细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和和气气地说道。 这天夜里,张志云躺在阁楼自家的床上。这一切,都是伯母莫青妹早早安排妥当的。新娘子张田彩被安顿在祖母住的正房里,按着当地流传已久的婚嫁风俗静静待嫁。这地方有个老规矩,姑娘出嫁那天,不能从阁楼往下走,用意是避开人生路上的沟沟坎坎,要走平坦宽阔的大路,祈求新娘子这一生一路顺遂,夫妻婚姻美满长久。 方才和亲生父亲见面交谈,听他讲起半辈子颠沛流离的坎坷遭遇,一桩桩一件件,好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重重压在了张志云的胸口。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只觉得脑袋胀得快要炸开,就算闭上眼睛静静躺着,纷乱的心绪也没有办法平复下来。黑暗之中,他只能半睁着眼,在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那些埋在心底、难以向外人言说的旧日伤痕,本来以为已经愈合了很长时间,此刻却一阵阵隐隐作痛。突如其来的酸楚一阵阵涌上心头,叫他心神恍惚,浑身一阵阵发凉,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窖里面,终究是一夜无眠。 天边微微透出一点亮光的时候,张家大院里早早热闹起来。四合院里人来人往,人声笑语此起彼伏。阁楼下面的房间早就挤满了赶来帮忙的亲友,大家围着新娘子张田彩,忙前忙后地梳妆打理。陪嫁的物件一一摆了出来,成对的龙凤绸缎被褥,绣花枕头,还有脸盆、毛巾、茶杯,每一样嫁妆都是成双成对,样样齐全,整整齐齐摆放着,透着办喜事才有的红火喜气。 张志云今天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他的新郎,迎娶新娘的一应大小事务,全都由伯伯一家张罗打理。他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朦胧之间,他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忙前忙后一刻不停。院子里临时搭起来的厨房炊烟袅袅,帮忙的师傅们热火朝天地忙着办喜事的饭菜。 一阵阵响动又传进耳朵,是伯母和姐姐们来回奔走,搬抬着张田彩的陪嫁物件。按照当地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新娘子出嫁之前不能抛头露面,张田彩只得待在闺房里静静等候吉日。张志云眼里噙着未干的泪水,勉强想要睡上一会儿。 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动,把他猛地惊醒。 醒是醒了,他睁着双眼,脑子里依旧昏沉混沌,再也没有半点睡意。他懒懒抬了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上力道一重,只听见啪的一声,一本红塑料封皮的日记本从枕边滑落到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本想随手放回原处。 这本日记,本来是张田彩的私人物件,按道理张志云不该随意翻看。可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紧紧勾住了他的心。古往今来,多少考古学者为了探寻尘封的往事踏上漫漫征途,人类为了窥探未知的世界登上遥远的月球,航海家为了寻找崭新的大陆扬帆远航。好奇本就是人之常情,凡是对未来怀揣希望的人,总会忍不住想要探明前路,期盼日子能过得鲜活多彩。更何况再过不久,他就要和张田彩结为夫妻,两个人从此相依相伴,合为一体。 张志云迟疑片刻,终究翻开了那本日记。映入眼帘的,是一首字迹温柔的小诗,他不由自主,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你是人间暖阳 别自沉沦,拾起心底残存的光亮 如山涧流淌而来的清泉,缓缓淌 温柔地抚平岁月留下的沧桑 似夜莺在寂静的林间浅吟低唱 你是我深夜里的星光,用细碎的芒 驱散命运笼罩的迷茫 你是我生命里的春光 融化我岁月里的冰霜 你是一场晚风 抚平我满心的创伤 月色漫过我的窗 捎来满怀晴朗 他抬手,又翻开了日记崭新的一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五年前的六月二十四日,天上早早堆起一层厚厚的阴云。没过多久,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雷声一阵响过一阵,雨势越下越猛。地上的积水飞快涨起,不多时就漫过了行人的脚底,一道道水流往低处汇聚,弯弯曲曲淌着,汇成了一条条奔涌的小河。 我住的那间牛屋,屋顶被暴雨冲塌了一角。汹涌的大水四下横冲直撞,活像一群受了惊的猛兽。拴在一旁的大耳朵挣脱了束缚跑开,我辛辛苦苦打理的菜园,也被洪水冲毁了大半。旁人总拿大耳朵的来历说笑,连带着嘲讽我是捡来的野孩子。每到这种时候,我只恨地上没有一道缝隙,可以让我一头钻进去躲开所有闲话。命运好像处处跟我作对,我常常忍不住在心里发问,为什么生下我的父母,当年能够那样狠心抛下我,让我从小到大,受尽旁人异样的眼光,被不少人看轻。可转念我又会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我和这世上所有的人没有两样,生来便是平等的。 七月七日,天色放晴。这一天是全国高考的日子,也是我日日夜夜盼着的、能够改变命运的日子。一场寒霜却猝不及防砸到我的头上,把我所有的期盼打入无边无际的痛苦里。我苦命的养母,为了凑钱给我换高考要用的粮票,不幸失足掉进河里,再也没能回来。算一算日子,养母离开我,已经有三十一天了。只要一想起她最后那副模样,一阵阵压抑的哀鸣就堵在我的喉咙里,那些悲痛仿佛一丝丝从血肉里往外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织出一张浓得化不开的、幽暗悲凉的网。 养父挽起了衣袖,脸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压抑的呜咽。 再硬的性子,到这一刻也撑不住沉甸甸的悲伤。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拦不住,像决了堤的洪水,源源不断涌了出来。乡村的清晨,自有一番安静奇异的美感,薄薄的晨雾丝丝缕缕飘浮着,如同柔软的绸带,一头系着远处黛色的大山,一头系着脚下近处的田野。 我独自走到河岸边上,猛地抱住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失声痛哭。我像一个夜幕降临之后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哭我早已经消失不见的亲人,哭我看不清方向的前途,哭我茫茫然没有着落的将来。悲恸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想张开嘴,狠狠咬几口粗糙的树皮,发泄心里翻涌的苦楚。 养母会一直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永远不会忘掉她的声音,她的笑容,还有她的模样。只要一想起她,那些温热的感受就会清清楚楚浮上心头,任凭岁月流转,半分都不会褪色改变。 九月十九日,天气晴朗。今天是我这辈子大喜的日子。我和张志云刚刚从镇上的民政所办完结婚登记,一路回到家里。从前那个我一直唤作哥的男人,如今已经成了我名正言顺、受律法保护的丈夫。站在他的面前,我再也不是那个稚气未脱、懵懂无知的小妹妹,而是他合法的妻子。这样的结局,从前我连做梦都不敢奢望,既然命运把他送到了我的手里,我就一定要牢牢抓住,一辈子都不肯放开。 其实很早以前,我的心里就悄悄生出了对他的喜欢与爱慕。每当看见张志云和孟星芸走在一起的时候,一阵酸涩就会紧紧揪住我的心口,那份难受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只能把心事死死藏在心底,半分也不敢流露出来。无数个夜晚,我在心底一遍遍地自问,为什么我不能是孟星芸。倘若我能成为孟星芸,那张志云是不是就能够完完整整属于我一个人。 尤其是孟星芸曾经几番顶撞祖母,言语行事处处忤逆长辈,每一回都像一根细针,扎得祖母心里又疼又凉。祖母最后落得活活饿死的结局,叫人唏嘘不已。孟星芸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在祖母的百般疼爱里长大,她本该懂得敬老的道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这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的古话,讲的是侍奉孝敬自家长辈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别的没有血缘的老人,抚育自家孩童的时候,也要记挂其他无依无靠的孩子,若是人人都能做到,天下便能安定和顺。尊老爱幼,本就是我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优良传统。我知道自己生得不算漂亮出众,可我的心里装着读过的诗书,藏着万千思绪,我不会像她那样行事,更不会那样漠视长辈。 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田野,风从远处缓缓吹过来。我的心潮久久不能平息,却没有汹涌澎湃的激动,只感觉到秋日大地独有的,沉甸甸的沉静与厚重。 每当我想起当年那个嗷嗷待哺、弱小无助的自己,养母辛辛苦苦把我拉扯长大的一幕幕就会在眼前浮现。她这一生步步艰难,自己没有生养一儿半女,却把路边捡来的弃婴抱回了家,拼尽全力把我养大。为了养活我,可怜的养母放下做人的体面尊严,沿着一户一户人家挨家乞讨,受过旁人鄙夷嫌弃的目光,也挨过风吹日晒,听过数不清的冷言恶语。有一回我饿得实在受不住,小小的身子贴在养母干瘪的乳房上用力吮吸,牙印深深留在了那片早已没有奶水的肌肤之上。脑海里翻涌着万千思绪。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予我那样盛大又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恩情。再也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了我的衣食温饱奔波操劳,从不计较一丝一毫的得失。当初养母为了凑钱,好让我安安心心走进高考的考场,才会下河去捞取可以换钱的河鲜,谁能料到,她就这样不幸落水,永远沉在了锦江冰冷的水波里。到了今天,我哪里还能有半点心情,踏上去参加那场改变命运的考试。从那一刻往后,我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形小巧玲珑、笑起来眉眼如花的慈祥母亲。 或许是我一遍又一遍写下文字、祭奠往事的缘故,日记本上不少字迹,都被滚落的泪水浸透,晕开一片一片模糊的痕迹。 张志云再也读不下去了,眼眶发热,一层水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义气,快些起床吧,恭喜你新婚大喜。” 张招娣手里拎着两套崭新的西装和衬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招呼他:“这是特意给你准备妥当的,赶紧换上衣裳,下楼吃早饭,家里今天宾客多,要好好招呼来往的客人。” 为了弟弟和弟媳的这场婚事,张招娣操碎了心,像一位操心操劳的母亲,里里外外风风火火,忙得脚不沾地。她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卡布新上衣,到处沾着点点油渍,一头乌黑的短发常年梳来梳去,发梢被磨得油光发亮,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圆圆的脸庞,眼角已经悄悄爬出了细细长长的皱纹。她又走到院子当中,一桩一件清点着新娘子的陪嫁,仔细查看有没有遗漏什么物件。好些嫁妆,还是几年前李氏老人还在世的时候,就早早一针一线筹备妥当的。 张田彩身上穿着洋红色的毛衣,外面套件格子呢料的外套,贴身是一件紫口衣领、绣着蓝底碎花的精致衬衣,脚上踩一双枣红色的布鞋,配着蓝色的长裤。她身姿匀称苗条,远远望去,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红柳树。长长的黑发梳成了规整的发髻,嘴唇拿红纸轻轻抿出淡淡的红润光泽。她安静坐在床沿边,脑袋微微垂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羞怯。 按照当地流传已久的婚嫁习俗,新娘子出嫁的前一晚本该放声哭泣,民间都说哭得越是悲痛,就越能显出感念父母养育恩德的心意。可张田彩并不愿意依从这个老传统,在她心里,结婚是一辈子难得的喜事,不该用眼泪冲淡欢喜,应当高高兴兴、热热闹闹迎接崭新的生活。全家人听了她的想法,也都顺着她的心意,没有人执意要她遵循旧礼。 张志云从阁楼上走下楼梯,悄悄迈进了新娘的房间。看见垂着头的张田彩,他放柔了声音,轻声调侃了一句: “新娘子!今天曹婆当上了新娘子,真是乖巧可人。” “义气老,快出来。”张招娣连忙出声喊他,神色带着几分慌张:“现在,你可不能进到新娘子的房里去。” “田田今天出嫁,我这个当哥哥,如今还不是她丈夫,理当把她背出闺房之后,再把她背进新房。”张志云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把脊背挺得笔直。 “现在你的身份变了。你今天是新郎官,可别糊涂了。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大有讲究,你得先到大门外站定,听从礼生一步步指引安排,走完一套完整的流程,才能迎新娘子进门,再送她入新房,这下你可记清楚了。”伯母莫青妹走过来,一条一条细细跟他解释婚嫁的礼数。 “义气老,趁着这会儿还有点空闲,快去吃上一碗早饭垫垫肚子,等一会儿一套套礼仪下来,耗费不少力气,别到时候撑不住。”张招娣在一旁叮嘱,她一边笑着提醒他:“千万留心,别把崭新的西装给弄脏了。” 张志云咧嘴笑了一笑,转身走进厨房,端起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八点整,朝阳铺满了天地,暖洋洋的光芒洒遍了张家的院落。 婚礼的时辰正式到了。礼生高声喊出起轿的号令,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立刻炸开,清脆响亮的声响一波接着一波,热热闹闹地直冲云霄。 第166章 喜宴满堂宾客闹,新郎敬酒酬乡亲 在这喧闹的凡尘里,四处飘着浓浓的火药硫磺味。院子的草地上,忽然钻出来五六个小孩子,撅着小屁股,用细细的棍子拨弄还未燃尽的鞭炮。盼盼把抓到的喜糖分发给伙伴们,脸上沾着一脸炭灰,拖着两条黄鼻涕,对着大伙高声喊道: “大家站好,我们做游戏,两个一组拉起手来,开始啦!” “哇,你的脸怎么这么黑!”盼盼塞给领头的男孩一颗糖,笑得嘴巴咧得大大的,立刻双手牵住伙伴,大伙一同高声唱道: “啰啰唷,磨里嘎,推粑粑,推得三碗团。粑粑甜,好过年。粑粑香,卖铜洋。 粑粑辣,送大大。粑粑稀,把尿泥。粑粑松,把公公。粑粑凉,把新娘。 粑粑大,把伯伯。粑粑小,把姐姐。粑粑多,把婆婆。粑粑少,把嫂嫂。粑粑圆,把满满……” 一曲唱罢,孩子们意犹未尽,盼盼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踮起蹦跳起来。来,接着玩。 领头的孩子跟着做出示范,孩子们一边单脚蹦跳,一边跟着唱起下一段童谣: “巴巴鸡,跳世塘,预备……开始!”接着大伙儿异口同声唱道:“巴巴鸡,跳世塘,捡铜洋。铜洋多,吹牛角。牛角尖,吹上天。天又高,打把刀。刀一块,切好菜。菜一烂,好和饭。饭也香,买金姜。金姜辣,买枇杷。枇杷甜,好过年。年成丑,割猪肚。年成好,割秋禾。公公打,婆婆劝,打烂婆婆的绣花扇!” 院中的孩童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嘻嘻哈哈地追逐嬉闹,嘴里哼着乡间流传的喜庆童谣。张宽垂着眼,静静望着院里来回疯跑的一众孩童,心底柔软又松弛,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他转身从堂屋端出满满一碟喜糖分给孩子们,小家伙们连忙把香甜的喜糖一股脑揣进粗布口袋,个个欢天喜地,又蹦又跳地散开,继续追逐玩耍。 村里家家户户都备好了喜酒喜肉,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陆陆续续落座在院子里一排排的木桌旁。来吃席的大婶大娘们全然不拘小节,顾不上半点斯文,纷纷伸手争抢着夹取桌上丰盛的菜肴盛满饭碗。人人都随身自带了自家的瓷碗瓷杯,端着碗拣起桌上剩下的菜,彼此说笑打趣。宴席之上不用刻意争抢,人人都有一口油水沾沾喜气。一句玩笑话音落下,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闹爽朗的哄笑声。 舒细明轻轻搀扶着滕天天缓步走入院中,他透过镜片,一双眼眸温润明亮,说话的语气恳切又风趣,处处透着和善。他身后紧跟着自家妹妹舒贤莲,还有妹夫孟学成。一行人走到新郎新娘面前,齐齐躬身行礼,送上成婚的祝福。 “请抽支喜烟。”张志云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抬手递过去一支印着双喜图案的红香烟。 “嗄婆,伯伯,您们快坐下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新娘子张田彩眉眼弯弯,甜甜地笑着,贴心招呼滕天天和舒细明落座。 舒氏伸手接过递来的热茶,苍白憔悴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应酬来客的笑容。可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怨怼与不甘。她心里反反复复暗自计较,今日本该坐在新娘位置、接受众人祝福的人是孟星芸,若不是眼前这个张田彩横插进来,星芸也不会落得和志云分开的结局。越想心头越是憋闷,她猛地抬手,将手中瓷茶碗重重搁在木桌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溅出杯沿,洒落在桌面之上。 伯母莫青妹瞧出了舒氏失态的模样,连忙温和开口劝解:“田田,你先回新房里歇息吧。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本该安安静静守在新房,招待宾客的事自有我们旁人来忙活。” 莫青妹一眼就瞅见舒氏摆着一张难看得像结了冰的冷脸,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别扭怨气。她心里透亮,舒氏自始至终都念着孟星芸,打心底不肯承认今日的新娘张田彩。舒氏憋着一肚子委屈与不甘,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当众发作,搅乱志云这场大喜宴席。担心场面闹得难堪,莫青妹连忙快步走入新房,轻轻挽住张田彩的手,柔声安抚几句,带着新娘子先避开前厅一触即发的纷争。 张田彩听进伯母莫青妹的叮嘱,轻轻弯起眉眼笑了,那浅浅笑意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池水,脸颊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十分温顺地独自回新房安坐。 负责安排席位的管事后生不知情由,按普通来客规格,将滕夭夭舒细明安排在了离主宾桌侧边的另一桌下席。 莫青妹在一旁看得着急,连忙出声制止:“你怎么这般安排,他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更是志云亲生的爹爹,血脉至亲,哪里能坐偏位受冷落?” 舒氏见状更是气急败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不停挥舞,太阳穴突突直跳,刻意压低嗓门,带着浓烈的不满争,怒吼起来:“真是狗眼看人低!” 管事后生被说得十分尴尬,勉强扯出一丝局促的笑意,连忙赔话:“实在是我考虑不周,听您的安排,莫伯母,还请您移步恭请贵客坐上主宾上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舒细明性格温和通透,淡淡笑了笑,半点不肯挪动身子,稳稳坐在原位不肯起身。无妨,随便哪里坐都一样,不必特意讲究这些虚礼。 舒氏却依旧满心不忿,一股子火气堵在胸口,上前伸手就要拉扯自家哥哥往主位拽。这怎么能随便糊弄,今日是你亲生儿子成婚,于情于理,你本就该坐上主宾上席,受所有人敬重。 舒细明被她拉扯得手足无措,双手微微发颤,半晌才艰难开口劝说。你别拉扯我,我如今身份尴尬,没必要这般大张旗鼓,不必讲究这么多繁文缛节。 张宽顺觉到堂屋里这场争执已经收不住势头,连忙快步走上前来,双手稳稳扶住舒细明的手臂。他平日里素来紧绷,像核桃壳一般严肃的脸庞此刻全然舒展开来,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忙着从中打圆场调和气氛。大家都别争别吵,不过是一席座位的小事,犯不上红了脸面。看在张志云这孩子大喜的份上,还请舒老师赏我一个薄面,您陪着婆婆一同坐到主宾上座落座吧。 多谢老哥这般体恤,那我便不再推辞了。舒细明闻言,脸上终于漾开温和的笑意,顺势站起身,走到堂屋里最尊贵的主宾座位上坐了下来。 下午五点光景,落日斜斜缓缓铺洒下来,柔和的金光铺满了整片村落。人和树木投下的影子都被拉得悠长单薄。微凉的秋风拂过田间金灿灿的稻田,一层层稻浪此起彼伏,晃得人眼底暖意融融。四合大院里,两侧长廊,院坝空地,密密麻麻摆满了喜酒宴席。四面八方赶来道贺的宾客满满当当坐满各处,人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到处都是热闹喜庆的气息。 吉时一到,正式开席,噼里啪啦震耳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满堂喜气瞬间推向高潮。按照本地流传多年的婚嫁规矩,新郎新娘需要逐桌走到亲友面前,挨个敬上成双成对的交杯酒。今天足足摆了五十桌喜酒宴席,倘若每一桌都实打实喝完一杯白酒,张志云单薄的身子根本扛不住,极容易当场喝醉失态。操办婚礼的管事后生考虑周全,特意安排表兄孟旭东、堂兄张志勤跟在张志云身侧随行挡酒,替他分担应酬,免得大喜之日闹出醉酒失态的笑话。 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轮番敬酒,张志云心底早已紧张得满身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细细的汗汽浸透。他心里止不住忐忑不安,生怕一杯一杯白酒下肚,自己会把控不住闹出洋相。他连忙恭恭敬敬弯下腰身,双手稳稳捧起盛满酒水的玻璃杯,挺直腰板,脸上挂着真诚灿烂的笑容,朗声开口致辞: “各位至亲长辈、亲朋好友。 今日是我张志云与张田彩结为夫妻的大喜之日,十分感激大家放下手头各样琐事,抽空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的心中满是感激。在此,我敬在座各位一杯薄酒,略表我与田彩心中的谢意。” 话音落下,张志云高高举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周遭的乡亲们见状纷纷起哄,有人高声喊着,志云,规矩可不能破,每一桌的酒都必须喝到位。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跟着附和打趣,没错,今天非得把新郎灌得微醺,晚上咱们才好热热闹闹闹洞房。 身旁相熟的长辈也笑着劝酒,小兄弟,人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成婚大喜,今天只管放开胆子喝酒,往后再难有这般热闹光景,难不成你还想藏着掖着。 村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整个院子人声鼎沸。 实在拗不过大家,那就听各位的,来,干杯。张志云架不住众人起哄,只好低头向大家拱手致意,来,我们一起干杯。 喧闹声里,张志云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悄悄朝孟旭东挤了挤眼睛。孟旭东立刻端起酒杯,拿出当大哥的架势,高声解围: “各位弟兄们,志云今晚还要闹洞房,可不能喝醉,大家多多包涵,我替他陪各位喝上几杯!” 孟旭东站在新郎的身侧,自顾自工麻利地在托盘上又斟满一杯酒。他那干枯凌乱的黑发早已起了层鸡窝似的褶皱,抹了一点山茶油,却因为长久未曾清洗,再加上常年期包钻进果园里,身上总散着一股浓烈的农药和树叶霉腐气味。在场的姑娘见了,都悄悄捂住了鼻子。可他面色通红,身着笔挺西装,依旧神气十足地与亲友碰杯畅饮。 席上众人放开肚子吃喝,有人伸手抓起油亮的猪蹄,随手就往衣襟上蹭去沾到手上的油。有人捏起一只鸡爪,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堂姐张海英和姐夫啃着鸡爪,油光闪闪的下巴不住晃动,汗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她的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新郎的身上。她望着桌上那笼软糯喷香的糯米蒸肉,馋得直咽口水,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心里直痒痒,恨不能伸手抓上一块塞进嘴里解馋。 酒席外路口站着个外号叫做大耳朵的汉子,露着又黄又脏的一嘴牙,啃着油乎乎的鸡屁股。他一边啃,一边同身旁的人低声说笑,时不时朝着新郎新娘挤眉弄眼,嘴角淌着带着口臭的口水,满嘴粗话,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满院子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地上到处散落着骨头残渣。空气里飘着糯米蒸肉与饭菜的香气,还混着农人身上劳作留下的汗味、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各种各样的气息搅缠在一处。眼下正是秋收的时节,人们刚从田地里忙活归来,各式气味交织相融,酿出一股粗粝鲜活、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息。 新郎张志云和新娘张田彩向来宾敬完了酒,快步回到主席的桌边坐下。 舒氏时不时投去带着鄙夷的目光打量张田彩,看着她微微有些偏斜的头,脖颈上像是被带子勒出来的痕迹,喉咙里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怨气。她恨不能当场发作出来,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只能冷冷地在心底暗自咒骂,她暗自想着,瞧你这副模样,哪一天才能翻身出头。 张宽顺与舒细明端坐在主宾的位置上,两人互相寒暄,闲谈着眼下的家国大事,谈论时代变化带来的崭新形势。他们尤其聊起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乡村经济建设,分田到户带来的一派新气象。两个人慢悠悠说着闲话,满桌的菜肴渐渐凉透,他们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新郎新娘从席间走过来敬酒。新郎先走到养父张宽顺跟前,张宽顺接过儿子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眼眶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站在一旁的新娘轻轻抿着嘴唇,在边上悄悄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舒细明站起身,祝福着一对新人,送上一个厚厚的大红包,一时间热泪涌上眼眶,心绪翻涌起伏。 他久久没法平复翻涌的心绪,心口一阵阵悸动,胸膛里盛满了百感交集的波澜。他站在暖融融的喜庆氛围当中,带着一丝苦笑发出由衷的感慨,真没有想到,一转眼,这孩子都长到这么大了。 新娘立刻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向公公舒细明敬了一杯酒,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开口说话:“谢谢爸爸!” 张志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心底又惊又暖,暗自感叹,自己的妻子实在懂事,今天算是给自己挣足了脸面。他定了定神,也鼓起勇气,硬着头皮举起酒杯,向着亲生父亲舒细明敬上了一杯酒。 第167章 秋夜私取节育环,洞房红烛闹新人 落日沉入远山,暮色漫过整片田野,田埂间缓缓升腾起一层温润潮湿的晚雾。 按照乡下流传多年的习俗,新婚当晚,村里年轻一辈的男女老少,必定要凑到新房闹洞房,凑一凑新人的喜气。 张志云与张田彩方才双双踏进挂着红得耀眼喜帘的新房,几个喝得满面酡红的同辈酒友便一窝蜂围上来,扯着嗓子笑着起哄打趣。 “志云,快跟新娘子拉扯几句,可别等到夜深人静,旁人都回了洞房才舍得表演,现在先演一段给我们大伙开开眼界!” 一旁的年轻人跟着连声附和:“说得没错,等会儿两人要同床歇息,不如现在拉段二胡给我们听听,也好让我们过过耳瘾!”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白日里办喜宴的喧闹人声一点点消散,偌大的院子里还残留着浓重的酒气与饭菜的余香。 另一边的孟旭东被一桌亲友轮番劝酒,一杯接一杯的白酒灌下肚,此刻早已醉得浑身燥热发烫,一双眼睛浑浊无神,脚下步子虚浮踉跄,连站都站不稳。他猛地一把甩开身旁王秀玲搀扶的手,脸颊涨得通红,借着酒劲撒起了疯,嗓门拔得老高: “别碰我,谁都别拉着我!什么规矩什么政策,我全都不在乎!只有生出自家的儿子,才是实打实的硬道理!家里现如今就只有一个丫头片子,将来偌大的家业谁来撑门立户?一众兄弟全都盯着看我的笑话!” 王秀玲又气又慌,生怕他这番胡言乱语被旁人听了去惹出祸端,死死架住他摇晃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声呵斥: “你真是疯魔了!才喝几杯劣酒就满嘴胡话!我们早就领了独生子女证,违反政策的后果不堪设想,你还敢在外头大声嚷嚷?” 孟旭东脑袋昏沉得厉害,舌头打结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高声反驳: “一纸独生子女证又能管得住什么?村里不少人家暗地里偷偷盘算,就算算在外上班又如何,照样偷偷怀胎,想方设法再生第二胎第三胎,不就是想生个儿子续延香火吗。咱们生的是姑娘,说什么都得再添一个儿子,不然这辈子出门都抬不起头,要被旁人戳脊梁骨! 这番重男轻女的浑话,像一根尖锐的木刺,狠狠扎进王秀玲的心口,酸涩、惶恐、委屈一齐翻涌上来。 她半扶半拖着脚步虚软、满口醉话的丈夫往自家方向走,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万般愁绪压得她喘不过气。他们夫妻俩本就只养育了一个女儿,早早便申领了独生子女证。依照当时的规矩,夫妻一方是在岗共产党员,严格遵守计生政策是不能逾越的底线。可丈夫心里始终执念要儿子,喝醉之后便再也藏不住心底真实的想法。 作为在岗党员,夫妻二人理应带头严格落实计划生育政策,终身只生育一个孩子。王秀玲早已按要求上了节育环,并没有做结扎手术。可孟旭东满脑子都是根深蒂固的老旧封建思想,打心底认定唯有生下儿子才算延续香火,养儿防老才是过日子颠扑不破的道理。 那个年代的乡下,这般无可奈何的事例随处可见。无数妇人偷偷四下寻找办法取环,甘愿顶着违反政策的巨大风险,执意怀上二胎。她也曾听过不少凄惨的旧事,就如同《静静的顿河》里格里高利的妻子,意外怀上二胎之后,被人强行用工具打掉胎儿,最终大出血丢了性命。还有邻里里头有的怀了双胞胎,硬生生因为强行干预,落得血脉没能保住孩子的凄惨下场。 王秀玲一路闷头沉默,纷乱的念头在心底悄悄盘绕,暗自打定了主意。 只要能如愿生出儿子,她也打算私下找人摘掉节育环,悄悄怀上第二胎。就算要顶着政策责罚、被同乡检举告状的风险,她也想放手赌上一次。 另一边新房之内,安坐着的张田彩,将孟旭东醉酒酒后吐露的疯话、王秀玲没能彻底藏住的盘算,一字一句全都看在眼里,牢牢记在了心底。 她在心底暗自警醒自己,往后倘若自己哪天也动了偷偷生二胎的念头,周遭旁人定会心生嫉妒,学着去乡里举报,步步紧逼将自己逼入绝境。眼前这对夫妻身上藏着的矛盾,恰恰是那个年代乡下女子,在生育政策与传统观念之间,最难熬的挣扎与私心算计。 王秀玲止不住地落泪,满心烦忧如同绵绵细雨,数不清也斩不断,又像细密的钢针扎在心口。丈夫酒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似一把冰冷匕首,狠狠刺向她的心头,寒冷冷雨一般,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带来一阵一阵钻心的疼。 “这孩子你自己抱走,我实在照看不住!”舒氏拉长一张冷脸,伸手将怀里的孙女盈盈硬塞到王秀玲怀中,憋着一肚子火气,转身快步走开。 孟旭东酒劲上头,喝得酩酊大醉,歪斜着身子瘫躺在张宽顺家老旧的凉床上,心口难受得不住低声哼哼。妻子王秀玲如同老鹰护雏一般死死搂住他,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年幼的女儿,口中不断低声呵斥,拉扯着醉酒的丈夫:“喝成这副模样,真是个蠢蛋!醒醒,该回家了,赶紧起来,你这个糊涂蠢货!” “你趁早把老子滚回去,滚一边去!你算哪根葱?我心头正憋着一肚子火气,你能给我生出传宗接代的儿子,那才算你有本事!你……你才是窝囊废!赶紧滚开,给老子滚回家去!” 孟旭东翻着白眼,满嘴酒气冲天,双手还不受控制地在妻子身上胡乱拉扯摩挲。此刻他心里五味杂陈,心酸心疼心寒烦躁纷乱一股脑堆在胸口,一团无名怒火堵得快要炸开,嘴里全是不分轻重的咒骂浑话。 王秀玲止不住掉眼泪,满心愁绪像绵绵不绝的细雨,繁多如牛毛,尖锐如细针。丈夫每一句伤人的醉话,都如同冰冷的匕首扎进她心口,寒冬冷雨似的层层裹住她,脸颊与心底一阵阵钻疼。她暗自为当初没把头胎儿子生出来,选择引产打胎,满心懊悔。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怀中的小孙女往婆婆舒氏怀里推,说:“妈,你帮我看看盈盈,我要把那个酒疯子送回去。” “这厉货你自己照看吧,我实在带不住,看旭东醉得半死不活的模样,你奈何了他?”舒氏脸色阴沉沉的,双手一把推开递过来的孩子,站起身憋着一肚子闷气扭头就走。 王秀玲只得重新搂紧女儿,抓着孩子小小的小手伸向醉醺醺的丈夫,刻意放软语调,学着孩童软糯的声音讨好劝慰:“喊爸爸回家咯,快叫爸爸起来回家啦。” “滚开,谁要你们母女俩假好心!”孟旭东毫无预兆猛地一把推开她们,语气冰冷刻薄地嘶吼,“少来烦我,你们全都离我远一点!” “唉,咱们赶紧回家吧,在这里闹得旁人全都围过来看热闹,实在丢人现眼,你糊涂到极致了!”王秀玲急得出声哭喊,见丈夫瘫在凉榻之上不肯动身,只好转身去找张志军,拜托他搭把手把醉酒的孟旭东搀扶回家。 张志军转头寻来张志勤,二人一同走上前去,合力架起斜歪在竹凉床上的孟旭东往门外走。一路颠簸,竹床被孟旭东挣扎扭动的身子撞得东倒西歪,他嘴里始终含糊不清地喃喃诉苦:“老天爷偏不给我留个儿子,全都怪我这条命没用,好好的盼头全都落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往后我再怎么折腾,终究都是一场空,前路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有养出儿子,才算是实打实的活路……” 王秀玲一路跟在两人身后,一边停不住掉下泪水,一边紧紧搂牢怀里的女儿,再次抓起孩子的小手伸向孟旭东,依旧放软声音,学着孩童的柔声低声哄劝:“爸爸回家喽,我们喊爸爸回家啦,爸爸回家了……” “臭娘们,滚开!”孟旭东挥舞着双手,怒吼出声。 王秀玲一路跟在二人身后,一边止不住低声落泪,一边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愈发紧实。她一头乌黑长发被满身汗水浸得湿透,两缕发丝湿哒哒贴在脸颊,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苦楚。 可一双眼睛清亮灵动,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丝毫遮掩不住她骨子里清秀好看的模样。身上那件月青色短褂沾了不少饭菜油污,看着脏乱不堪,高高挺直的鼻梁下,双唇紧紧抿着,仍旧藏着少女鲜活的朝气。 张志勤和张志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烂醉如泥的孟旭东抬回自家卧房,安置妥当以后,两人便转身告辞离开。 王秀玲先轻手轻脚把女儿放进婴儿小床,而后呆呆站在床边,望着睡得人事不省、醉得一塌糊涂的丈夫。她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孟旭东嘴里,用力压住他胡乱嘟囔的舌头,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替他把胃里翻涌上来的酒吐干净。紧跟着,她端来一壶温热浓茶,不顾丈夫迷迷糊糊的抗拒,一点点往他口中灌,帮他解酒醒神。做完这些,她随手抓过一块沾着油渍的擦桌布擦净他嘴里的脏东西,又将他那双熏着浓重酒气的双脚挪到床沿摆放整齐。 接连折腾大半宿,下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坠痛,王秀玲立刻蹲坐在床边的尿桶上,静静排解。她隔着一层薄薄纱帐望向沉睡的丈夫,耳边是他此起彼伏的鼾声,白天他醉酒喊出的那句养儿子才是硬道理,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像一根粗麻绳死死捆住她的身躯,压得她喘不上一口气。 这一刻,心底的执念彻底翻涌上来,她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脑海纷乱如麻,耳边仿佛响起细碎刺耳的幻音,眼前好似立着一团朦胧如烟的虚影。 她抬起带着薄茧、指节交叉的手,在半空中迟疑晃了晃,最后横下心,全然不顾政策带来的风险,狠下心探向自己体内。在床边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枚金属圆环,她弯起指甲牢牢勾住,用力向外一扯,一枚沾着淡淡血痕的不锈钢节育环,静静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吓得瞬间面如死灰,舌头僵在嘴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浑身冷得如同浸在寒冰水里。半晌过后,积压许久的执念彻底冲垮了理智,她近乎疯癫地低声呼喊:“总算把这害人的东西取出来了,能生下儿子才是硬道理,生得出儿子才是实打实的活路!” 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随手扯下桌边一张废纸,小心翼翼将那枚刚取出来的节育环层层包裹,手脚麻利地走到屋角,悄无声息把纸包塞进土墙缝隙里藏好,生怕被旁人发现半点痕迹。 深秋的夜里,一轮浑圆明月缓缓升上天际,一层轻薄透亮的灰云淡淡笼住月色。广袤田野之上浮起薄薄如烟的雾气,缥缈朦胧,整片乡野如同坠入安静温柔的梦境。 另一头新房之内,摇曳红烛衬得新郎新娘容貌温润好看,满屋子都是喜庆祥和的气息。二人并肩坐在床沿,静静等候婚礼之后安排闹洞房的环节。 那后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枚锈迹斑斑的大圆铁钉,搁柴火灶里烧得通红,在一块水果糖中间烫出小小的圆孔,再穿入一根红毛线,将糖果悬吊在新房床幔正中央。 后生满脸红光,笑声清脆如同银铃,手舞足蹈喊起口令:“一、二、三!” 话音落下,张志云与张田彩一同仰起头,同时张嘴去咬悬在半空的双喜糖果。新郎张志云此刻心神恍惚,整个人像任由旁人摆布一般麻木,望着晃动跳跃的烛火、半空悬着的喜糖,强撑精神对抗一阵阵席卷而来的困倦。 “预备,一、二、三,开始咯!” 随着管事后生一声口令,围在新人身边的乡亲们面带打趣戏谑的笑意,轻轻将新郎新娘往一处推搡。新娘张田彩一双清亮眼眸在人群里轻轻闪动,周围却遭见一张张熟悉、陌生的面孔在烛火下轻轻晃动,耳边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如同银铃叮咚。声响一半随晚风飘向院外,一半萦绕在新房之中,欢声笑语久久不散,眼前到处都是满含羡慕、笑意盈盈的脸庞。 第168章 新婚独守梳妆台,长夜翻书盼安心 凌晨一点钟,闹洞房凑热闹的乡亲们终于尽兴散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笑语喧天的农家大院,一下子像被按下了静音的开关,喧闹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整个院子瞬间坠入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也仿佛跟着闹腾了大半夜,累得撑不住了,慢悠悠地往厚厚的云层后面躲,一点一点沉下去,只偶尔漏出一点淡淡的光晕。墨蓝色的天幕上,零零散散挂着几颗残星,微光微弱,朦朦胧胧,就像一群玩累了、耷拉着脑袋打瞌睡的小孩子,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 远处起起伏伏的丘陵,近处高低错落的田埂沟壑,还有村里一栋栋黑瓦土墙的老房子,全都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夜雾悄悄从河边、从稻田里升起来,一层一层漫开,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轻响,除此之外,四下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夜里常常啼叫的虫儿,这会儿也像是睡着了,一声不吭。 送走了最后一批道贺的宾客,张志云和张田彩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沉沉地走回那间布置得红红火火的新房。 新房里到处都是新婚的喜气。大红的喜字贴在木门上、玻璃窗上,连梳妆镜的边框都贴着剪得精巧的窗花,红绸布挂在房梁下轻轻晃荡,桌子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喜糖、花生、红枣,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鞭炮硝烟味、糖果的甜香,还有乡亲们身上带来的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的喜气,半点也暖不透张田彩的心。 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慌过。 张田彩怯生生地走到梳妆台边,慢慢坐了下来。那是一张老式的实木梳妆台,刷着暗红的漆,镜子擦得亮亮的,映出她一身崭新的红衣裳,也映出她一张烧得发烫的脸。她一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情绪,不敢往旁边的张志云那边多看一眼。一双修长的手局促不安,一会儿捏捏衣襟,一会儿扯扯衣角,指尖微微发凉,来来回回揉搓着布料,把新衣服的边角都揉出了一道道褶皱。 少女新婚的慌乱、腼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乱糟糟地在她胸口翻涌。她偷偷在心里想,拜过了天地,喝过了喜酒,全村的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张志云就是她的丈夫了。往后漫长的一辈子,她就要跟这个人朝夕相处,一屋吃饭,一屋歇息,风雨同舟,生儿育女,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就一阵一阵发烫,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膛。 站在另一边的张志云,心情却跟她完全不一样。 他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身旁低着头、一身红装的新娘,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白天、还有之前不少乡亲闲谈打趣时说过的那些刺耳字眼。那些闲言碎语,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戏谑,还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揣测,放荡、乱伦……一句一句,像细小的石子,接二连三地砸进他的脑海。 那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了。长久以来旁人指指点点带来的压力,在这个新婚的夜晚,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一股浓烈的、本能的抗拒,从心底猛地冒了出来。 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胸口发闷,头皮一阵阵发麻。酒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脚下虚浮,高一脚低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懒得说话,也不想看身边的新娘,一言不发,踉踉跄跄走到铺着大红绣花褥子的新床边,身子一歪,重重地倒了下去。 躺下的时候,他还刻意往床的最外侧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一道远远的距离,仿佛只要离得远一点,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流言蜚语,就能离自己远一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地走着,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田彩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她看见他闭着眼睛,好像很累的样子。可她心里明白,今晚是新婚之夜,按乡里所有人家的规矩,新娘新郎,本该是同床共枕的。 她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了好久,她才微微弓着脊背,放轻了脚步,鞋尖贴着地面,蹑手蹑脚,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床边挨过去。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一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她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抬手,解开了外衣最上面的几颗布纽扣,做好了留下来,和新郎一同歇息,共度新婚良宵的准备。 “你做什么?莫不是喝糊涂了?怎么跑到我这张床上歇息,赶紧出去,上楼睡去!” 一声冷硬的呵斥,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张志云并没有真的睡熟,张田彩一点点靠近的动静,惊动了他。他猛地掀开眼皮,一双眼睛半睁着,带着刚被吵醒的迷茫,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生硬抵触。他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冷冷地落在张田彩身上,沉声开口驱赶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从头浇到了张田彩的脚底。 张田彩吓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大半,额头上唰地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可她不敢哭,也不敢争辩,只能紧紧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整张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钉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什么我?赶紧上楼休息,听不懂人话吗?实在是蛮不讲理。” 张志云看见她站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那股烦躁又往上窜了一截,不由得加重了语气,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催促道:“怎么还站在这里不走?” 张田彩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向床上的张志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们今日已经拜堂成亲,是实打实的夫妻了,我哪里还能独自上楼去睡?” 她垂着头,长长的刘海落下来遮住眉眼,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耷拉着尾巴,不敢大声叫唤,只敢轻轻示弱讨饶的小狗。她不敢奢望他立刻就能温柔待她,只盼着,他能看在拜过天地的份上,留她在这间新房里。 可她微弱的恳求,并没有打动张志云。 “谁跟你说我们是夫妻?立刻上楼去!” 张志云猛地撑着胳膊,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被褥滑落一边,他抬高了声音,厉声呵斥,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今晚不许待在这里,上楼!” 话音落下,他不等张田彩再说一句话,身子一倒,自顾自重新躺了下去。脑袋刚一挨到枕头,他就侧过身背对着外面,闭上眼睛,刻意不再去看那个手足无措站在屋子中央的新娘。没多大一会儿,均匀而沉沉的鼾声,就从他鼻子里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他真的睡着了。 偌大一间新房,红烛将尽,喜字鲜红,只有张田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地上。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身上一阵阵发凉。 她缓缓挪动脚步,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中,沉甸甸的,没有一丝着落。惶恐、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一层层裹住了她。两只手止不住轻轻发抖,喉咙紧紧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清清楚楚,今夜本该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相守的新婚夜晚。可是楼上所有的客房,早就被远道赶来贺喜的亲戚、乡亲住满了,大通铺、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打了地铺,根本空不出半张床铺,没有一寸地方,可以让她落脚歇息。 她无处可去。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慢慢走回去,重新坐回那一张老旧的梳妆台前。 冰凉的木凳贴着她的腿,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她屏住急促起伏的呼吸,身子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耳畔清清楚楚传来自己“咚咚咚”剧烈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仿佛心口的皮肉,马上就要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撑裂。 她万般窘迫,紧紧闭上双眼,想要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平复翻涌纷乱的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是谁翻身,还是挪动了什么东西,那一阵细碎突兀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惊得心神紧绷的张田彩浑身一颤,险些直接从木椅子上弹起来。 漫漫长夜,一分一秒都走得那样慢,枯坐在这里,只会越坐越心乱。 她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落在梳妆台旁边一个老旧的木箱上。那只木箱刷漆剥落,边角磨得发白,是从前家里留下来的旧物。张田彩弯下腰,伸出手,费力地挪开沉甸甸的木箱。箱子底下压着一本旧书,书页微微泛黄,边角卷翘,封面上印着《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这是以前别人送给她的,她一直收在这里,很少拿出来翻。 此刻,这一本书,成了她唯一能用来打发长夜的东西。 她把书捧在手里,冰凉的纸张贴着掌心。没有灯烛可以长久点着,她只能借着从窗户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星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低声默读起来。 窗外的夜风一阵一阵徐徐拂过村庄,也拂过那条绵延蜿蜒的锦江河。夜里的河面窄窄的,在朦胧夜色里像一根细长的麻绳,无声地流向远方。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叶草,还有点点梅花萍、白羊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河风卷着河水独有的淡淡的腥气,穿过田野,穿过篱笆墙,顺着窗户缝隙,缓缓飘进屋里。河两岸一丛一丛的草木,在秋夜里褪去翠绿,枝叶梢头,尽数染上了一层深秋独有的、淡淡的金黄。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飘来几声村口家犬懒洋洋的吠叫,断断续续,很快又归于沉寂。天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半醒的鸡鸣,像是在预告天快要亮了。床榻那边,张志云均匀平缓的鼾声依旧一阵一阵传过来,安稳得仿佛世间所有烦恼都和他无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田彩一行一行读着书页,字里行间的故事时而把她拉进去,时而又让她走神飘远。浓重的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慢慢地席卷过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朦胧恍惚之间,她好像做了一个半醒不醒的梦。 梦里,她孤身一个人,沿着那条长长的锦江河岸不停地奔跑。脚下是湿滑的泥地,河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她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是一个劲往前奔,满心焦急,苦苦寻觅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踏实的归宿。她想要一个家,一个有人等她、有人疼她,不用这样孤零零坐到天亮的家。可河岸望不到头,前面只有茫茫的夜色,怎么跑,都找不到那个落脚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样半梦半醒,熬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起了灰白。 “田彩,天都快亮了,你怎么不睡床上去?” 一声带着惊讶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张招娣轻轻推开新房的木门,抬眼一看,就看见妹妹还独自枯坐在梳妆台前,一本书摊在膝头,整个人熬得两眼发直,满眼血丝,那张脸憔悴得厉害。张招娣不由得满脸惊讶,快步走了进来。 “姐,这天还没亮透呢。” 张田彩猛地从昏沉里惊醒过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抬眼,下意识往床上还在熟睡的张志云望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长长的倦意写在眉眼之间,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疲惫,明明白白摆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傻姑娘,都拜堂成婚了,新婚夜还抱着书本不肯放。”张招娣走上前,伸手轻轻抽走她还半攥在手里的那本旧书,又心疼又好笑,带着几分嗔怪打趣。 书本被拿走的动静,把床上的张志云吵醒了。 他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身,睡了一整夜,精神缓过来不少,脸上却挂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尴尬,挠了挠头发,开口搭话掩饰:“别提啦,姐姐,昨晚闹洞房折腾到大半夜,实在把我累垮了……” “你真是舒心自由自在,只顾着自己蜷在新被褥里睡大觉,把田彩孤零零丢在一旁冻了一整夜。” 张招娣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责备,目光直直看向张志云,开口数落他。 张志云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辩解。 张田彩站在一旁,看见姐姐为自己出头,心里又暖又慌。她依旧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两只手攥在一起,垂着眼皮,不知道该劝姐姐,还是该跟张志云说点什么。 天彻底亮起来了,清晨淡淡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这间喜气洋洋,却度过了一个凄凉长夜的新房,照在大红的喜字上,也照在一夜未眠、满心茫然的张田彩身上。 第169章 新婚长夜,往事悠悠 漫漫长夜枯坐无趣,新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田彩挪开墙角那只老旧的木箱,箱子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是家里传了两代人的老物件。她从箱子里小心翼翼翻出一本卷了边角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纸页泛黄发脆,不少地方还留着前人阅读时折下的记号。她捧着书本坐在桌边,昏黄的煤油灯光跳了几跳,映着她心事纷乱的脸庞,低声一字一句默读起来,想用书本打发这难熬的新婚长夜。 窗外夜风徐徐拂过村庄,绵长蜿蜒的锦江河,河面在秋夜里窄得如同一根细细的麻绳。水面漂浮着一簇簇金叶草、梅花萍与白羊草,风一吹,细碎的水草跟着水波轻轻摇晃。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河腥气,穿过木格窗的缝隙缓缓飘进屋内。河两岸的野草、灌木、梧桐尽数染上一层深秋的金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河滩上,铺出薄薄一层碎金。 张田彩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字认得,字句也读得出声,可心思总是飘远。一会儿想到白日里办喜事人来人往的热闹,一会儿又想到往后漫长的日子。浓重的困意慢慢席卷而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朦胧间,耳边隐约传来远处村口几声零落的犬吠,远远近近,断断续续。天边还未透亮,已有早起的雄鸡半醒半睡地啼鸣,一声,两声,划破沉沉夜色。身旁床榻上,张志云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一阵阵传来,安稳得仿佛世间什么烦恼都与他无关。 恍惚之中,张田彩做了一个似梦非梦的幻景。她仿佛孤身一人沿着绵长河岸不停奔跑,脚下是湿滑的泥路,河边芦苇刮着她的裤脚,冷风往衣领里钻。她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只是苦苦寻觅一处真正属于自己、安稳踏实的归宿,可跑啊跑,前面永远是望不到头的河岸。 “田彩,天都快亮了,你怎么不睡,还枯坐在这儿?” 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张招娣披着一件夹袄走了进来,一眼瞧见独自守着油灯枯坐的妹妹,满脸惊讶地出声问道。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混着屋里昏黄的油灯光,照出张田彩疲惫憔悴的一张脸。 张田彩睡眼惺忪,慢慢抬眼,目光先飘向床上还在熟睡的张志云,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眉眼间满是熬了一整夜的倦怠。 “姐,这天还没亮透呢。”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真是个傻姑娘,都拜堂成婚了,新婚夜还抱着书本不肯上床。”张招娣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抽走她手里的那本书,指尖摸到薄薄书页上的潮气,知道姑娘坐了整整一夜,不由得笑着打趣,语气里藏着心疼的嗔怪。 床上的张志云这时才慢悠悠翻了个身,从被褥里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几分还没散去的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开口搭话:“别提啦姐姐,昨晚闹洞房折腾到大半夜,实在把我累垮了,倒头就睡着了……” “你倒是舒心自在,只顾着自己蜷在新被褥里睡大觉,把田彩孤零零晾在一旁冻了一整夜。”张招娣眉头微微一皱,当即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开口数落张志云。 张田彩慌忙抢着开口,声音小小的,急着替丈夫解释:“是我不敢上床歇息,生怕翻身动静惊扰到他睡觉,就想着坐一会儿,谁知道一坐就坐到天亮了。” 张招娣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到了嘴边更重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收敛了方才责备的神色,放缓语气叮嘱二人:“按咱们本地的老规矩,今天下午你们小两口要一同回娘家回门;如今家里来客多,情况特殊,回门之后在家中只管自在活动,不必拘谨。明天一早,新婚夫妻得一同下地打理菜园,拾些青葱、蒜头,顺手再拔点白萝卜、大白菜带回家哩。”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自有大姐周全持家的气度,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添上几句打趣的玩笑话,有意缓和屋里略显尴尬的气氛:“好好过日子,别叫旁人看笑话。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慢慢就热乎了。” 早饭简简单单喝了点稀粥,一上午忙忙碌碌,收拾昨夜酒席留下的碗筷桌椅,扫院子,挑井水。正午一家人煮了面条填肚子,葱花撒在面条上,油星浮在汤面。到了下午,院子里又热热闹闹支起六七桌酒席。满座都是女方娘家赶来道贺的远亲,还有连日帮着挑水、搬桌椅、杀猪洗菜,操办婚事的邻里乡亲。 板凳挤得满满当当,大碗的菜一盘一盘往桌上端,腊肉、豆腐、干菜、土鸡蛋,还有一大锅炖萝卜。众人围坐推杯换盏,酒杯碰得叮当响,闲话庄稼收成,闲话谁家儿女婚嫁,闲话一年到头的辛苦与盼头。吵吵嚷嚷的笑声、劝酒声飘出院墙,飘到村路上。等夕阳斜斜挂到山边,宴席才彻底散场,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主人,背着褡裢,扛着板凳,各走各路,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各自回归自家平淡的日子。在这个家里,张招娣素来如同主心骨一样的存在。弟弟妹妹们打心底敬重她,谁家有了事都愿意找她拿主意,谁也不敢对她的吩咐有半分怠慢。只要是她开口交代的事,所有人都会立刻照办,半点差错都不敢出。一天的喧闹散去,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晚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入夜之后,夜色清冷似水。村头那几棵老苦楝树,枯黄的叶片被晚风卷着,一片一片簌簌纷飞飘落,有的落在泥地上,有的飘到屋顶瓦楞上。 这般萧瑟悲凉的秋夜,最容易勾起人心底尘封的旧事。有的人望着天上淡淡的星月,想起远去的亲人;有的人想起年少时没能成真的心愿;还有的人,心底念起那个求而不得的故人,缠绕着一段难以释怀的情愫。秋日本就昼短夜长,漫漫长夜本就难熬,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一段单相思的人,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待到第二日秋日清晨,天刚破晓,微凉清风里裹着淡淡的暖阳,薄薄一层金色洒遍田野山坡。有人已经下到田里,露水打湿裤脚,一身劳作下来满身疲累,可不少人的心底,却藏着独一份细碎的幸福感。秋日的清晨包罗万般光景:微风和柔,落叶带着清寒,河水冰凉爽手,早起的飞鸟离开巢穴,一声声啼鸣掠过田野,听来声声凄婉。可这一切萧瑟景致里,又藏着庄稼丰收带来的踏实欢喜,稻谷归仓,红薯入窖,家家户户屋檐下挂起一串串红辣椒。 朝阳缓缓升上田埂,橘红色的光铺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和菜地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酒席浓烈的酒气,混着泥土、枯草、露水的味道。张田彩起得很早,没有惊动屋里还在歇息的人。她默默褪去一身喜庆精致的新娘嫁衣,那件红布衣裳还带着喜庆的浆洗气味,被她小心叠好收进木箱。换上平日里下地干活洗得发白的粗布罩衫,腰上系一根旧布带子,走到牲口棚旁边,扛起一只比她身形还要宽大的粪桶。 长长的竹扁担压在肩头,木桶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一路发出“咯噔咯噔”的碰撞声响,节奏清脆,像乡间逢年过节时,民间艺人敲打快板的调子。 她快步走在坑坑洼洼的田间土路上,熟练地来回调换扁担,一会儿从左肩挪到右肩,一会儿又换回去,尽量让两边重量均衡,减轻肩膀的酸痛。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浸得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脚印。她脚步稳当,径直走到地头,弯下身子埋头双手忙活,一桶一桶积攒农家肥。 田埂上早起下地、或是出来放牛割草的熟识乡邻,瞧见她这么勤快,早早下地挑粪,都停下脚步笑着打趣。 “田田,这才成婚一天,就这般心疼自家男人啦?” 张田彩低头抿唇,手上的活没停,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另一位挎着竹篮摘菜的妇人便接话笑道:“可不是嘛,你这般事事都替他操劳,反倒惯出他一身好吃懒做的懒性子。往后有你累的。” 旁边几个路过的乡亲跟着附和打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照这样下去,往后日日都要受委屈,他喊你往东,你半分不敢往西咯,哈哈哈。” “这下日子可真有意思咯,两姊妹成婚后,田田从前自在洒脱,如今反倒成了日日操劳的苦命人,哈哈哈……” 农闲无事的时候,村里的乡亲总爱拿旁人的家事当作闲谈消遣,田埂上,井台边,大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议论,并无多少恶意,可听在当事人耳朵里,滋味就不一样了。 这些玩笑话一字一句落进张田彩耳中,像一粒粒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一圈酸涩的涟漪。满心委屈堵在喉头,眼眶一热,眼泪险些就要滚落下来。可她暗暗攥紧衣角,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强行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大喜的日子,新婚才第二天,她不愿哭哭啼啼惹人闲话,叫别人指指点点。压在她心底的苦楚,从来不止田间劳作这一桩,还有无数藏在心底、无处诉说的心事,沉甸甸压着她。 按照老辈传下来的婚嫁习俗,新婚第二天本是新婚夫妻要一道回门的日子。回娘家,拜见长辈,带上一点回门礼,热热闹闹走一趟,才算礼数周全。可张田彩不一样,她娘家早已没有亲人在世,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没有娘家可以回去,才落得独自下地辛苦劳作的境地。 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珠,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在心底默默设想。若是自己还有娘家依靠,此刻本该和丈夫一同踏上去往娘家的路。家里的母亲定会早早忙活,备好满满一篮吃食:红糖、土鸡蛋、香甜爆米花,全都用崭新的毛巾仔细包裹严实,不让外人随意瞧见,只留给出嫁归来的女儿。那样的家,有烟火气,有热饭热菜,有人真心疼她。她也就不会新婚独守空房,更不会从成亲第一天起,就要日日面对丈夫冷冰冰的疏离对待。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田埂上站着的张志云。他背着手,神色淡漠,满身傲气,并没有打算过来搭把手。心底的委屈一阵一阵翻涌上来,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冲了上来,她甚至冲动地想扑上前咬他几口,纾解心中积攒许久的闷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很快,理智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她心里透亮,张志云当初愿意迎娶自己,不过是碍于旁人闲话、碍于脸面才做出的选择。他的心底,自始至终惦念着另一个人——孟星芸。 平日里听邻里闲谈,谁家儿女心事,总容易在村子里传来传去。张田彩早就清清楚楚,丈夫真心爱慕的人是孟星芸,娶自己仅仅是万般无奈下的妥协。可她早已深深倾心于张志云,从少女时代起,那份喜欢就在心底扎了根。打心底害怕,害怕失去这段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 她清楚地明白,在这个村子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想要守住一桩婚姻有多难。倘若自己不肯勤恳奋斗、事事努力,处处比不上旁人,那她就连留住这份婚姻、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风吹过田野,带着凉意。张田彩低下头,重新握紧手里的工具。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将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好好守护。守口如瓶,绝不四处哭诉自己的心酸苦楚,落得和祥林嫂一般四处卖惨、叫人厌烦的下场。她不想博取同情,只想用日复一日踏实勤恳的行动,牢牢守住这个家,守住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的那个人。 白日忙忙碌碌很快过去。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浓稠的黑夜笼罩整片村落。各家各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堂屋里一座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缓慢而固执地走着时间。窗外树枝被晚风拂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阁楼窗边,张招娣没有点灯,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静静坐着。指尖撑着冰凉的木窗台,暗自思忖一桩桩心事。脑海里不断浮现王煜生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相遇、相伴、分离的片段,一幕幕掠过心头。她又顺着思绪,回想起张田彩从小到大一路走来的儿时旧事,想起那个被捡回来时奄奄一息的小婴儿,心中五味杂陈,有唏嘘,有心疼,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张招娣静静倚在阁楼窗边,思绪一下子飘回很多很多年以前,想起当年母亲把襁褓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婴抱回家的那一天。 那天天色擦黑,正是家家户户点灯做饭的时辰,炊烟一缕一缕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小小的田彩被裹在一层又一层破旧的布包里,被遗弃在村口老槐树下。被抱回来的时候,双眼紧紧闭着,小小的胸口微弱起伏,只剩下浅浅进气,几乎瞧不见呼气的动静,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父亲张宽顺一眼瞧见这模样,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又急又慌地高声喊道:“怎么捡回来一个快断气的娃娃!光有进气,半点出气都没了!怕是救不活喽!” “哪里是没了性命,只是憋得昏死过去了,我这就想办法把她唤醒过来。” 母亲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依旧稳稳地、笑眯眯地抱着这单薄弱小的婴孩,好像心里笃定,这条小生命能活下来。她点亮煤油灯,将煤油灯的灯芯拨到最亮,昏黄的光晕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端来一碗家里存着的温润桐油,小心翼翼拆开层层裹紧、沾了尘土的襁褓。 褪去一层一层破旧布料后,小小的张田彩完完整整露了出来。脑袋、手脚、脸蛋都瘦得干巴巴,皮包着骨头,软得如同一碰就碎的面粉团子,看着格外让人心疼,叫人不敢用力碰。 母亲伸出食指蘸上一点桐油,凑到灯火上方烘得温热,温度刚刚好,不烫皮肤。然后一遍又一遍,轻柔熨烫在田彩小小的肚脐眼上,反反复复熨了七八回。只听“吱”的一声微弱轻响,孩子僵着的小身子一动,排出一股混杂着胎便的腐臭气味。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站在一旁围观的家人闻着都忍不住反胃作呕,往后退了两步。 母亲半点不嫌脏,也不皱一下眉头。连忙打来一锅温热清水,一块旧布巾蘸了水,细细将孩子从头到脚擦拭干净,换上干净尿布,重新裹好柔软一点的旧襁褓。一家人团团围在婴儿身旁,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候着孩子会不会哭出一声来。时间一秒一秒拖得格外漫长,过了许久许久,微弱的哭声终于从襁褓里飘出来。 张田彩“呜”地哭出一声,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皮也缓缓掀开一条缝,黑亮的小眼珠懵懂地转了转,像是饿极了,急着要寻吃食。 那个年代,没有奶粉,没有现成的婴儿吃食。母亲早就备好了米汤:先把大米、黄豆提前泡得发胀,一同放进粗陶瓦罐,架在柴火上慢火熬煮,熬得稠稠烂烂。煮好之后再用细密米筛反复过滤,滤掉所有米渣,只留细腻米浆再次烧开,晾到不烫嘴。 可她把碗凑到婴儿嘴边,田彩身子太弱,连吞咽的力气都几乎没有,米汤顺着嘴角往外淌。母亲心里一急,拿起一旁宽大木瓢,舀起满满一瓢温温的米汤,小心翼翼,顺着她的小嘴一点点往里灌,一口接着一口。大半米汤都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流到襁褓布料上。 这灌了好半晌,母亲一条胳膊托着孩子,一条胳膊喂米汤,胳膊酸痛发麻,浑身筋疲力尽,才小心把孩子放回铺了旧棉絮、还算暖和的被窝。田彩哭声渐渐微弱,眼皮沉沉耷拉,终于慢慢沉入安稳梦乡。张招娣坐在阁楼上,回忆还在继续,想起那段艰难到难以想象的岁月。当年母亲抱着刚出生没多久、捡来的田彩,走村串户去找舒氏讨奶水喂养。可舒氏自家女儿孟星芸还未满一岁,奶水本就不够喂养自己的娃娃,没过多久便断了奶。日子穷苦难熬,舒氏满脸愧疚,连连对着李氏娘道歉:“实在对不住,李氏嫂,我有心,可实在挤不出多少奶水啊……” 自那以后,母亲便日日靠着桐油熨肚、米汤喂养这套土法子,日日抱着襁褓里弱小的张田彩,夏天防蚊,冬天防冻,悉心照料,一点一点将她拉扯长大。 当年为了给襁褓里弱小的田彩讨一口奶水,李氏娘在心底把周边三个村子里,所有刚生完孩子、有奶水的妇人挨个梳理盘算,一户一户在心里掂量清楚,打定主意挨家挨户上门去求。 乡间小路坑洼不平,常有看家恶犬拦路。为了一路顺畅、不受惊吓,她特意随身带了一根光滑结实的拐杖当作防身物件。路上遇见村民路人,她总是满脸堆笑客气问好,求人家行行好;若是遇上人家态度冷淡、不愿搭话,她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唱起当地劝善的信天游:“人在做事,天在看,好心自有好报还。” 无论刮风落雨,不管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她一趟趟往返崎岖远路,踩遍山间蜿蜒小径、河上滑溜溜的青石板,脚上自家编的草鞋磨破一双又一双。常年奔波劳作,一身病痛缠上了她。头疼难忍时,就兑上草木盐水反复刮擦额头;胸前干瘪的双乳、脊背脊梁与肩胛酸痛僵硬,便拿铜钱反复刮痧,刮得皮肤发紫发黑;肩膀酸痛抬不起胳膊,就摘一把鱼腥草嚼碎,敷在痛处揉搓;腰扭伤了,就撕下粗布紧紧裹住腰腹,反反复复裹了又松、松了又裹,只盼身子能勉强撑住,家里家外两头周全。 赶路途中口干舌燥,没有水壶,她便在河边掬一捧凉水大口吞咽,既能缓解干渴,也能稍稍垫一垫空落落的肚子。手脚常年风吹日晒、劳作奔波,干裂出血,没有药膏,路上随手抓一把细泥土涂抹在裂口处,简单应付着熬过一路一处又一处难处。 许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气息奄奄的弃婴,长成了如今亭亭而立、勤劳能干的张田彩,嫁了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可那些从苦难里走过来的往事,像一道深深的刻痕,永远留在一家人的记忆里,也留在张招娣的心头。夜风吹过阁楼,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妹妹往后的日子,能不能真的苦尽甘来。 第170章 新郎心结难消解,巧语哄逗外孙心 秋日的午后,山村静得温柔,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锦江河的流水缓缓淌过村边,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村里家家户户的晒坪干干净净,秋阳暖暖地铺在青瓦屋顶、黄泥院墙之上,院子里的老树枝桠疏朗,零星几片黄叶被微风轻轻吹落,慢悠悠飘落在地坪上。 整个村庄褪去了前几日办婚事的热闹喧嚣,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说笑声尽数散去,只余下农家日常的恬淡与安静。可张家院里,看似平和的光景之下,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别扭与疏离。 院内人来人往的宾客早已散尽,收拾妥当的屋子干干净净,大红喜字依旧端正贴在新房墙头,红艳艳的颜色夺目又喜庆,衬得满屋婚嫁余温未消。可这场热热闹闹的婚事,落在张志云身上,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名不副实的清冷。 再看如今的张志云,平日里行事张扬浮躁,性情跳脱,说话做事随心所欲,嘴上总挂着“真金不怕火炼”“雄狮不怕冷雨淋”这般傲气十足的话。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随性散漫、不受拘束,十里八乡的年轻人里,数他最张扬肆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唯独打心底敬畏自己的大姐张招娣,从小到大,事事都听姐姐的规劝,从不敢肆意违逆。 旁人看着他热热闹闹娶了媳妇,与张田彩堂堂正正拜堂成婚、扯了结婚证、办了满堂酒席,是人人羡慕的新婚新郎,名义上是正经夫妻,可只有张家自家人知晓,这桩婚事实则有名无实。 张志云打心底抗拒与新娘同房就寝,这份藏在心底的执拗心结,旁人看不透、猜不懂,也无人知晓他心底压着怎样沉甸甸的顾虑与恐惧。 他性情古怪善变,心思敏感又执拗。新婚夜里,他素来独自霸占新房大床安睡,从不肯与新婚妻子亲近半分。唯有瞧见张田彩安安静静、恭恭敬敬立在一旁,温顺本分、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不多言语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才会稍稍柔和些许。 可但凡两人之间生出半点争执隔阂,只要瞧见张田彩眼底泛红、面露委屈怯懦的模样,他瞬间便会冷下整张脸面,半点温柔都无。二话不说,自顾自收拾被褥枕头,转身登上阁楼,独自分房歇息,冷冰冰将新婚妻子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新房之中。 夜夜如此,日日这般。 张招娣身为家中长姐,心思细腻通透,眼底从来容不下半点藏掖。家里姐弟几人的心思、日常的点滴氛围,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连日来新房里这份古怪疏离、貌合神离的氛围,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知晓弟弟心底藏着事,知晓他对这桩婚事满心抵触,只是一直隐忍不说。 这天午后,趁着院里清静、无人打扰,张招娣特意寻了空闲,将张志云单独叫到一旁,打算好好问问他心底真实的想法,解开这份僵持的僵局。 面对大姐温和的询问,张志云眼神躲闪、神色拘谨,脸上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不情不愿地搪塞作答:“我是怕她,怕闹出乱子来。” 张招娣看着他躲躲闪闪、心事重重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带着几分打趣的温柔语气耐心规劝:“婚也拜完了,结婚证也扯到手,酒席热热闹闹办妥当,全村人都见证了你们的婚事,哪里还怕闹出什么乱子?你都是成家的人了,又不是不懂男女之间的人情事理。” 张志云抬眸望着大姐温和的眉眼,眼底满是无奈与惶然,低声叹道:“恰恰就是因为从前经历过那些事,我心底才止不住地发慌,格外害怕。” 简简单单一句话,裹挟着无尽的过往心事与难言的惶恐。 张志云说完这句话,不由得瞪大双眼,怔怔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都挤不出半句多余的回应。那些尘封在旧时光里的往事,那些让他耿耿于怀、难以释怀的过往,一旦被触及,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缠得他喘不过气,心底的烦闷与恐惧层层翻涌,压得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张招娣看着弟弟这般郁结难解的模样,心中了然,知晓他心底藏着深重的心结,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消解。她没有步步紧逼追问过往,只是眉眼温柔,耐心细细提点于他:“若是想要压下心里这份恐惧,解开心底的疙瘩,你平日里多翻翻家里赤脚医生留下的医书册子。那本本旧书里,记载了不少调理心绪、舒缓心结、安神静心的法子与土方,你多看看,总能宽慰一二。” 张志云听闻此话,仿佛寻到了一丝救命的希望,瞬间来了兴致。 整整一个白日,他放下手里所有农活杂事,安安静静坐在屋中,捧着那本纸页泛黄、边角卷翘的旧医书册子,翻来覆去、反反复复仔细翻看。一字一句认真研读,满心期盼能从书中寻到良方,解开自己缠绕多年、郁结于心的执念与恐惧。 可他翻遍整本医书,看遍所有方子与字句,从头到尾细细研读无数遍,终究一无所获。书里能治百病伤痛,能解寻常忧扰,却唯独治不好他心底的执念,解不开他专属的郁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整天的翻阅徒劳无功,他心底的烦闷不仅没有半分消散,反倒越积越厚,沉甸甸压在胸口,堵得他满心压抑、焦躁难耐。 张志云坐在屋中,望着窗外静静飘落的秋叶,满心一筹莫展、无处解脱。 就在他满心烦躁、郁结难解之际,抬眼恰好看见院中玩耍的张王煜。 小家伙虎头虎脑、眉眼灵动,模样讨喜乖巧,正蹦蹦跳跳在院子里追逐落叶,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看着孩子纯粹干净的模样,张志云纷乱的心底忽然灵光一闪,瞬间想出一个哄逗孩子、也想借着孩童冲淡心底烦闷的主意。 他当即朝小家伙温柔招手,语气轻快:“盼盼,想不想听舅舅给你讲新奇故事?” 孩童最是单纯,一听见有新奇故事可听,盼盼瞬间眼睛发亮,所有玩耍的兴致尽数抛在脑后。他立马停下脚步,颠颠地小跑过来,动作熟稔又亲昵,手脚麻利地爬到张志云腿上乖乖坐好,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满眼都是迫不及待的期待,脆生生答道:“想!舅舅现在就讲!” 看着孩子天真纯粹的模样,张志云心中稍稍舒缓,故意慢悠悠摆了摆手,卖起了关子:“这会儿还不能讲哦。今晚你跟着舅舅一起睡,夜深人静、没人吵闹的时候,舅舅再慢慢讲新奇故事给你听。” 盼盼听闻不能立刻听故事,瞬间满脸失落,小嘴立刻撅得老高,气鼓鼓地扭动着小身子,一脸不依:“舅舅骗人!我就要现在听!” 话音落下,他身子轻轻一扭,“噌”的一下,利落从张志云腿上滑落到地面,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的小情绪。 张志云看着孩子闹别扭的可爱模样,连忙柔声哄劝,耐心安抚:“盼盼你过来,舅舅不骗你。我在你手上画一块手表,给你画上细细的指针,等夜里座钟指针走到十点,我就给你讲所罗门的故事,绝不骗你,说话算数。” 说罢,他眉眼舒展、神色温柔,指尖轻轻落在盼盼稚嫩的手背上,认认真真细细勾勒出一块手表的轮廓,一笔一画勾勒出规整的指针。画完之后,他笑着伸出小指,温柔地与小家伙拉钩,郑重立下约定。 孩童最信承诺,一纸约定瞬间抚平了盼盼所有的小脾气。 他瞬间喜出望外,眉眼弯弯、满脸欢喜,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兴冲冲一路小跑冲到母亲张招娣面前,高高抬起自己的小手,将手背上栩栩如生的“手表”大大方方展示出来,满眼得意与雀跃。 张招娣看着儿子这般兴高采烈、雀跃闹腾的模样,又侧眸瞥了一眼一旁神色不自在、刻意借着孩子躲避心事的弟弟张志云,心中瞬间看透了两人的小心思,忍不住笑着调侃一句:“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为这点小事折腾来折腾去?” 盼盼心里藏着与舅舅的小秘密,故作神秘,小手挥来挥去,蹦蹦跳跳地躲闪着,傲娇说道:“我才不跟你讲呢,我要去找舅舅,不告诉你!” 那副笃定又俏皮的模样,摆明了早已打定主意,谁劝都不肯更改。 看着孩子执拗的模样,张招娣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她心里清清楚楚,张志云是借着孩子的由头,刻意逃避新房、逃避妻子、逃避自己的心结。 她目光沉沉落在孩子身上,语气严肃地沉声追问:“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是不是又答应要跟着舅舅一块儿睡了?怎么事事都听他的话?” 被母亲严肃质问,盼盼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乖乖垂下小小的脑袋,纤细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抠着身上的衣角,小声蔫蔫地嘟囔着心里话:“我就想听舅舅讲新鲜故事……” 看着孩子执拗单纯的模样,张招娣耐着性子放缓语气,认真规劝:“今晚不许去跟舅舅睡,留在妈妈身边,我单独给你讲故事,行不行?” 盼盼猛地抬起脑袋,圆圆的小脸鼓得满满当当,满眼都是不服气的神色,脆生生反驳:“你讲的故事哪里比得上舅舅!天天翻来覆去就只会说狼来了,每次都吓得我赶紧钻到你怀里躲着。” 看着儿子满脸抵触、满心期盼新鲜故事的模样,张招娣心头一软,无奈放软了所有严肃的姿态,温柔伸手将孩子轻轻搂进怀里,柔声哄劝:“那妈妈给你唱歌好不好,乖孩子?” 可盼盼此刻满心都是舅舅的新奇故事,半点不肯妥协,用力挣脱母亲的怀抱,执拗地说道:“我不听,我就要听舅舅讲故事。你天天只会唱那一句宝贝——你爸爸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我都听了无数遍了。我就盼着舅舅讲不一样的故事,我也盼着能听见爸爸回家的消息。” 孩童一句无心的真心话,简单纯粹,却藏着最深的思念与期盼。 话音落下,盼盼再也不肯停留,用力推开母亲的怀抱,扭头转身就往门外飞快跑去,一心只想去找舅舅,守住两人的约定。 看着儿子任性执拗、扭头跑远的小小背影,张招娣积攒已久的无奈与火气瞬间涌上心头,又急又气,当即厉声呵斥:“盼盼,你给我回来!反了你了,立刻站住!再敢往外跑,看我不打你的小腿!” 院子里的呵斥声清亮响亮,回荡在静谧的农家小院之中。 一旁静静立在廊下的张田彩,将姐弟二人、母子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亲眼看着大姐动了怒火,连忙快步上前,神色温柔、语气轻柔,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姐,您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是不是盼盼惹您烦心了?” 秋风缓缓穿过院墙,拂动院中枝叶,轻轻卷起满地细碎黄叶。 张家小院看似是孩童闹脾气、母子拌嘴的寻常小事,可只有院内之人知晓,这场小小的争执背后,藏着张志云始终难解的新婚心结,藏着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里,无尽的疏离、僵持与难言的无奈。 张志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心事沉沉。他依旧无法跨过心底的恐惧与过往,依旧无法坦然接纳自己的新婚生活,只能借着孩童的纯真与热闹,刻意逃避眼前的现实,逃避自己该承担的婚姻责任。 秋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他郁结的心底,解不开他缠绕已久、无人能懂的重重心结。这场始于热闹婚嫁的姻缘,终究在他的执拗与怯懦里,日复一日,陷在清冷与僵持之中,迟迟寻不到圆满的出路。 第171章 秋夜灯影,各自心事 天慢慢擦黑,四合院里的炊烟一缕缕消散在暮色里,各家各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晚饭刚收拾妥当,院子里还飘着办喜事残留下来的一点油香,张招娣的声音就带着几分火气,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这崽子越长越大,越发难管教了。” 张招娣追着孩子跑了一路,布鞋踩在院子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她胸口起起伏伏,大口喘着气,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她心里又恼又无奈,明明一心想好好教孩子守规矩,懂得长幼分寸,可这小家伙自打记事起就最黏小姨张田彩,撒起娇来软声软气,半点不肯听自己这个亲妈的话。 盼盼两条修长的小腿倒腾得飞快,慌慌张张地快步扑到张田彩身侧,两只竹杆似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她身上那件洗得柔软的粗布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能够庇护自己的救命稻草。他仰着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红,急声嚷嚷起来。 “小姨,救我,妈妈要打我。” “小姨,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张招娣蹙起两道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她望着躲在他小姨身后,只探出半颗小脑袋偷偷打量自己的孩子,心里清楚,全是家里人平日里太过纵容宠溺,才把这孩子养得这般任性撒娇,一点不怕大人。 “不行!今晚你必须跟妈妈睡。都是你舅舅把你惯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姐,你别总凶他,他年纪还小,胆子本来就小,别吓着他了。” 张田彩看着盼盼那副惶恐不安、怯生生躲着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上前一步,开口替孩子解围。晚风掠过四合院的檐角,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盼盼毛茸茸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实在不忍心看着小家伙挨训受委屈。 张招娣望着自己孩子怯生生缩着脖子的模样,心头那股窜上来的火气,一瞬间消去了大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放缓了紧绷的神色,声音也柔和下来,朝着盼盼伸出手。 “来,盼盼,乖,过来,妈妈给你留了好东西。” 她说着,伸手从斜襟衣裳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焐了许久的红薯。白天烧灶的时候埋在柴火灰里,这会儿拿出来还带着暖暖的温度,外皮烤得焦焦的,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慢悠悠散开。她把热乎乎的红薯递到盼盼面前,心里盼着能用吃食哄得孩子安分下来,也缓和一下母子俩方才紧张的气氛。 盼盼犹犹豫豫,一步一挪地怯生生挪到她跟前,鼻尖先嗅到了红薯香甜的气息。张招娣蹲下身,声音压得轻轻的,耐心开导着: “盼盼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小男子汉要跟妈妈睡,明年读书都要与我分床睡了,到那时,你要独自一人睡了,因为你是男人,知道吗?” 盼盼仰着圆圆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向往,兴致勃勃地同她辩解,小嘴巴噼里啪啦说得飞快: “我要跟舅舅睡,舅舅是男人。他每晚都会讲好多好听的故事,有趣得很。” 孩子的心里干干净净,满心都是听故事的欢喜,哪里懂得成年人藏在话语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更不明白母亲话里没说出口的难处。 “不行!舅舅今晚要跟小姨歇息。” 张招娣被孩子一句直白天真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年幼的孩子解释成亲之后的夫妻名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底慢慢泛了上来,漫过胸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秋虫细细的鸣叫。沉默片刻之后,她只能放软语调,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头发,轻声试探: “盼盼,你是不是心里在惦记你爸爸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张招娣藏在心底,从来不愿轻易对外人提起的牵挂。她脸颊瞬间红透,又羞又软,说不清是思念还是别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盼盼单薄的小屁股,伸手将孩子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乡下的日子清苦,平日里粮食都要精打细算,怀里小小的身子清瘦单薄,肩膀细细的,正是常年缺营养养出来的模样。盼盼安安静静窝在她的怀中,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皮,满是好奇地追着问: “想呀,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张招娣的心往下沉了沉,望着孩子纯粹透亮、不带一丝尘埃的眼神,她不敢给一个笃定的答复,只能含糊地应答。她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柔声哄劝: “快啦,或许明年,或许后年。你乖乖跟妈妈睡觉,爸爸要是知道盼盼这么听话,他就会早点回来见你的。” 盼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从母亲怀里挣了出来。他迈着短短的小胖腿,啪嗒啪嗒,像一阵轻快的小风似的冲到张志云跟前,小小的脸蛋上藏着一点孩童独有的小心思: “舅舅,今晚我不跟你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志云闻言愣了愣,心底满是意外。他白天还记着和小家伙的约定,甚至在心里暗暗琢磨,今晚该讲个什么样的老故事哄他入眠。他连忙开口:“我还特意准备好要给你讲故事呢,咱们之前明明拉过钩说好的呀。” 盼盼仰着圆圆的脸蛋,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地解释,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惹人心疼: “妈妈说你和小姨成亲了,你们俩要睡在一起。我自己去看故事书、翻画册就好。”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盼盼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小小笑意,浅浅一道,如同平静水面轻轻划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就从稚嫩的脸颊上掠了过去。那双乌黑的眼底瞬间亮起两点细碎的星光,可那点亮光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片刻便沉沉隐在了眼眸深处。孩童懵懂的小心思里,藏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夜色越来越浓,深秋的夜晚带着刺骨的凉意,一点点浸透整个四合院。半轮明月缓缓升上高空,一层轻薄透亮的灰云淡淡蒙住了清冷的月光,柔和的光晕变得朦朦胧胧,给天地间笼上一层缥缈的薄纱。远处连片的田野之上,缓缓浮起一层薄薄的夜雾,如烟似纱,顺着田埂慢悠悠飘过来。四下朦胧一片,虫鸣低低浅浅,整幅乡野夜色,像陷进了一场安静悠长的梦里。 院子里的人陆续回房歇息,人声渐渐消散,四下安静下来。 孤单冷清紧紧缠上了张田彩。她独自躺在厢房里,那是祖母遗留下来的一张老旧木床,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还留着一点旧木头淡淡的香气。周遭静得只剩下她自己一呼一吸的声响,窗外风声轻轻掠过屋檐,恍惚之间,她的思绪一下子不受控制,飘回了遥远的年少时光,飘回了祖母还在世的那些日子。 一幕幕温柔美好的往事,不受控制浮现在她的眼前。 七八岁的年纪,她最是黏人,总爱整个人依偎在祖母瘦骨嶙峋的怀里。抬眼便能望见祖母一头花白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还有眼角爬满深深皱纹的脸庞。祖母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哪怕年纪大了,骨子里永远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圆圆的脸庞温和又和善,一张爱唠叨的嘴,常常絮絮叨叨讲些陈年旧事,逗得小小的张田彩咯咯直笑。 从前夜里睡觉总难得安稳。祖母裹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夜里翻身的时候,时不时会不经意蹭碰到她的脑袋。遇上顺心欢喜的事,祖母笑起来脸颊舒展,皱纹全都舒展开,像盛开一朵饱满的黄菊花;可一旦遇上不顺心的糟心事,老人便会当场大发雷霆,喜怒来得毫无预兆,性子随性又刚烈,发起火来家里没人敢出声劝一句。 那些日子有吵有闹,有笑有嗔,回想起来,偏偏是最踏实温暖的一段岁月。 老话讲得真是一点不假,一巴掌拍不响,无风便不起浪。自从孟星芸踏进张家大门,这一大家子原本勉强平顺的日子,彻底搅和成了一团乱麻。各样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冒出来,剪不断,理还乱,一桩风波还没平息,另一桩烦恼又紧跟着找上门来。 张田彩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心口满满堵着一团化不开的苦涩。明明她早已和张志云拜堂成婚,拜过天地,拜过祖宗,名分上是实打实的夫妻,如今却依旧独自守着一间厢房分房而居。 这事在小小的村子里哪里瞒得住,街坊邻里早有耳闻。这事落在旁人眼里,人人都暗自唏嘘,私下里议论纷纷,只觉得她命途坎坷,活得委屈可怜。 往后漫长的日子,她还要不停面对街坊邻里私下的议论、旁人异样的打量与蜚语。前路担子沉重、道阻且长,她仿佛被人生生推到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十字路口。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现实这般残酷冰冷,摊开在眼前的命运这般煎熬,她到底该顺着世事随波逐流,将就着过日子,还是咬着牙逆流坚持本心? 张田彩望着漆黑的窗棂,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作响,她心头茫茫然一片,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出路。 另一边,张招娣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拍着哄着,讲故事,哼小调,才算把盼盼哄得沉沉睡熟。看着孩子长长的呼吸均匀下来,她刚松了一口气,打算躺到床上歇一歇,肚子却忽然一阵咕噜噜作响,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席卷上来,疼得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她心里暗自琢磨,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清苦日子过惯了,肠胃早就习惯了青菜萝卜。这几日办喜事,天天大鱼大肉,油厚味重,肠胃实在扛不住这般油腻滋补,像是在暗暗跟她抗议。一阵阵坠胀搅得她坐立难安。她只想赶紧排解腹中积滞的油腻,不敢耽搁,连忙轻手轻脚快步冲下楼,生怕脚步声吵醒已经睡熟的盼盼,一路摸到院外的茅坑边上,着急地解决内急。 等一身轻松,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正收拾妥当准备回屋,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奶奶从前住过的那间厢房里,竟然亮着一盏昏昏摇曳的油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更半夜,厢房早就没有人常住,怎么会点灯? 一个念头瞬间窜上她的心头:难不成屋里摸进来偷东西的歹人?这可不得了!老房子里还留着几件祖母传下来的旧物件,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念想,万万不能被人偷了去。 必须赶紧把这人赶出去。 她脚步放得飞快,快步走到柴房,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一阵,摸出一把磨得雪亮锋利的柴刀。冰凉的木柄握在手心,心底又急又气,只想着冲进去,好好教训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出一口恶气。 可脚步刚刚挪到厢房门口,指尖快要碰到那扇老旧木门的时候,她骤然转念,心头猛地一沉。 不妥。 伤人要抵命,杀人更是要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她手紧紧攥住冰凉的柴刀柄,目光落在刀尖锋利的刃口上,心里左右拉扯,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威慑。柴刀锋利无比,黑灯瞎火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可一想到真的伤了人,闹出人命官司,她又实在于心不忍,也担不起那个干系。 思来想去,还是稳妥谨慎最重要,万万不能莽撞闯祸。 她将柴刀牢牢握在掌心,没有直接撞门,而是压低声音,试探着朝着漆黑的屋内喊话。夜里安静,她刻意把声音压沉,营造出一种有人埋伏的气势。 “你躲在里头什么地方?我站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偷东西的鼠辈,见了人就胆小如鼠,你还敢藏着不出来?” 话音落下,张招娣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厢房那扇老旧的木门。木门轴长久没有上油,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油灯微弱的光从屋里淌出来,看清屋里人的瞬间,她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落回原处,长长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原来是你这丫头待在奶奶房里,我还只当家里闯进来梁上君子,方才差点失手伤到你。” 张田彩听见这话,满脸诧异,连忙抬眼望向门口,不解地问道:“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什么梁上君子,我听着都糊涂。” 张招娣微微扬起下巴,黑夜里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却能听出她带着几分知晓典故的小小的得意,细细跟她解释。 “这你都不懂?平日里多翻翻你小叔教你读的书就明白了,梁上君子就是窃贼,是小偷文雅一点的叫法。” 昏黄的油灯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长短短晃来晃去。 张田彩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你怎么懂得这些文绉绉的词?肯定是以前王煜生讲给你听的吧。” 秋夜的风穿过窗棂,吹得那盏油灯火苗抖了几抖,两个女人站在祖母留下的旧厢房里,一明一暗,各自揣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心事,在漫长寂静的黑夜里,遥遥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来日。 第172章 一桩心事 提起从前那些旧事,张招娣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喟叹,她轻轻叹了一声,嘴角扯出一点带着无奈的冷笑,缓缓开口: “可不是嘛,就因为当年那桩事,那天夜里,我躺阁楼的在床上,爹气得像一头发怒的老虎,冲上楼去,狠狠地把我教训了一顿……你,你为什么睡在奶奶的遗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张田彩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肩膀微微塌着,声音低低的,像被雨水打湿了一样: “他,他说他头晕,让我离开,别烦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说不尽的酸楚。那些被冷落、被推开的滋味,一遍一遍在她心头打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彩啊田彩,你听姐一句劝。” 张招娣往她身边挪了挪,目光落在妹妹失魂落魄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你们本就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合法夫妻,夫妻之间温存亲近,哪里用得着你这般小心翼翼、一味迁就讨好?” 张田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摇了摇头,说: “姐,这些大道理我哪里会不懂。可他待我向来冷淡疏离,我主动凑上去跟他搭话,十回里头有八九回,他都是爱答不理的。任凭我一腔热乎心意贴上去,到头来只换来他冷冰冰的一副模样。再滚烫的心,日子久了,也早被一点点浇凉了。” 她垂着肩膀,声音闷闷的,满是灰心丧气,仿佛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随时都要彻底熄灭。 “你若是长久这样僵持冷淡下去,到头来,只怕只会落得分道扬镳的下场!” 张招娣一句直白的话,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在心上。张田彩猛地一怔,浑身都僵住了,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她慌忙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招娣的胳膊,指尖都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眼神里全是惶恐不安: “姐,那我该怎么办?你快帮我想想法子。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他,我实在不能没有他……往后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你先别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张招娣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语气沉稳,“平日里多看些书,学学里面的门道,拿出你从前读书时候那股机灵聪慧来。我倒想起来了,你以前读过的那本小说,简·爱的处境,跟你眼下的光景相差无几。你把简爱同罗切斯特相处的那些对话好好记熟了,灵活学着用,慢慢拿捏住他的心。” 这一刻,张招娣身上显出大姐独有的、沉着稳重又自有主见的气度,一字一句,耐心地指点着妹妹。 听完这番提点,压在张田彩眉间好久的愁云终于散开了一些,她鼻尖一酸,又忍不住破涕一笑。 “还是姐姐脑子聪明通透,怪不得当年王煜生那般倾心爱慕你。” 张招娣闻言浅浅笑了笑,没有过多客套,慢慢静下心,一点一点同她剖析婚姻里的道理。 “你问我该怎么经营这段感情是吗?其实你们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或许本就是一段坎坷缘分。一天天,一月月,都在苦楚里熬着,在煎熬之中苦苦挣扎。我这些日子总在反复琢磨,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不再这样互相折磨。如今我总算想通透了。所谓婚姻,本就如同两只手掌,单单伸出一只手,永远拍不出一点声响。夫妻二人唯有同心合意,彼此靠近,才能把日子过得温和平顺。 你要主动一些,适当用些软中带硬的法子,才能慢慢软化他,让他愿意对你温和顺从。当然万事不可强求,总不能硬把公鸡按到母鸡身旁,夫妻之间的相处分寸,终究还是要看你们两个人自己慢慢磨合。 你们夫妻俩要心意相通、彼此吸引,有了相互牵引的引力,才能生出心灵的共鸣。心中存着情意、藏着热烈,自然而然便会滋生爱意。眼下能解开僵局的法子只有一个:必须断了她单独歇息的后路,让她无处可去,只能去往张志云的卧房过夜。二人夜夜朝夕相对,日日相处相伴,慢慢便能滋生温情,往后相守相爱。” 话音刚落,张招娣说干就干,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拎起立在角落的斧头,大步快步朝着那间厢房冲了过去,半点不顾旁人会不会出来阻拦。 斧头高高扬起,狠狠劈向那张老旧破损的木板床。 噼啪——哐当—— 几声刺耳的脆响接连炸开,木屑四下飞溅。那张传了几代、祖母遗留下来的老式木床,几下就被砸得四分五裂,断裂的木料、碎渣散了满满一地。 “姐,别砸啦!” 张志云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满地狼藉不由得又急又气,还带着一点哭笑不得,“这床好几十年了,算得上老物件,几十年后说不定还能评上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呢。” 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夺下张招娣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斧头,出声阻拦。 “呵,你倒想得这般美好。” 张招娣晃了晃脑袋,脸上带着一副自作主张的得意神色,半点不肯退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留着这床反倒滋生事端,叫你们两个人一直分房。砸烂了正好劈成柴火,用来炖肉煮吃食再好不过。” 张志云看着姐姐这般独断专行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浑身气血翻涌,脸色铁青难看。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偏偏又不好对着姐姐发作,只能硬生生憋住。 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回自己的卧房,抬脚狠狠踹开木门闯了进去。 心中积压的闷气如山石一般沉重,他重重一屁股瘫坐在老旧的木椅上,闭上眼睛拼命强迫自己冷静。可越是琢磨方才发生的事,火气越是一股一股往上涌,根本克制不住翻腾的情绪。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屋里来回踱步,踹得门板咚咚响,胳膊一扫,桌上的茶缸、木盒噼里啪啦往下掉,把周遭触手可及的物件拿过来尽数发泄了一遍,最后才将满腔怒火化作一声震得屋梁都仿佛发颤的怒吼。 隔壁屋子里,老父亲在一旁看得又惊又气,长长的一声叹息过后,身子无力地倚靠在斑驳的木椅背上。几杯米酒下肚,他本就涨红的脸颊红得更加厉害,嘴里喃喃自语,满是懊悔。 “糊涂啊,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胡乱撮合你们二人成婚。如今倒好,夫妻俩闹到分房分居,传出去像什么体面模样?婚宴热热闹闹办完,再这般僵持闹下去,迟早要被整条街巷的街坊邻里拿来当笑话议论!” 张招娣反倒一脸从容笑意,走上前轻声宽慰烦闷的父亲。 “您放宽心,他们二人迟早会和好如初,真正好看的好戏,还在后头等着呢。”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慢慢爬上了天。人这一生的情爱,正如托尔斯泰笔下所言:爱对于我而言,从来不是简单的一餐一饭,也不只是肌肤贴近的温存,而是庸常琐碎的平凡日子里,始终不曾熄灭的心中理想与执着念想。 张田彩呆呆站在厢房门口,望着姐姐砸烂木床堆起的那一堆凌乱柴火,一动也不动。 她的性子本就像秋日晚风一般温婉又敏感,眼眶里渐渐蓄满了一汪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如同绵绵秋雨一点点落进心头。心神轻飘飘的,好似无根浮萍在水面四处飘荡,思绪不由自主追溯起早已远去的童年,那些温暖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沉沉夜幕缓缓笼罩了整个村庄,一轮镜面一般清亮的圆月高高悬在墨色的夜空之上。清泠皎洁的月光如同倾泻而下的白瀑,越过黑黝黝的屋顶,越过田埂水塘,静静铺满整片广阔的田野。 村子里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四下安静下来。 张田彩早早洗漱妥当,褪去身上厚厚的外衣,只穿一件贴身的无袖背心,独自钻进铺得柔软暖和的新被褥里静静等候。 她时不时侧过头,望向房门的方向。张志云迟迟没有踏入卧房,她心底不由得一阵躁动不安,单薄的身子在被子里微微发颤。 她一边隐隐期待着今夜二人独处的光景,一边又暗自害怕会生出什么意外变故,满心都是忐忑猜疑。脑海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捋清二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缘由,内心在期待与退缩之间矛盾拉扯。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种悬而未定的漫长等待,本身就是一场磨人的煎熬。 她早已看透张志云那别扭内敛的心思,也明白他一直在刻意疏远回避自己。眼下唯一能拉近二人距离的法子,便是哄着他同屋歇息,再慢慢同他谈心讲故事。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好在有姐姐张招娣在一旁处处提点、倾力帮忙,她只能暗自宽慰自己,张志云心底那层厚厚的别扭隔阂,总会有被慢慢化解开的一天。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声响,是张志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响了起来: “盼盼,今晚跟舅舅睡,我给你讲《安徒生》童话故事。” 盼盼一听立马来了兴致,两只小手小脚高兴得手舞足蹈,脆生生地催促: “现在就讲!我现在就要听!” “乖乖跟我躺到一张床上,我才讲给你听。”张志云眉眼弯弯,故意逗着这个小娃娃。 盼盼迟疑了片刻,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声说道: “我得先去问问妈妈才行……” 说完便迈着短短的小粗腿,一颠一颠跑到张招娣跟前。 他仰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伸出小手扯住张招娣的衣角,仰着头眼巴巴地央求: “妈妈,今晚我想跟着舅舅睡觉,听他讲故事。” 张招娣立刻板起脸,语气坚决地回绝: “不行,到点该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起来上学读书。” 盼盼性子执拗,直挺着圆圆的小脑袋不肯退让,撒着娇使劲摇晃她的衣袖: “我不,我今晚就要跟舅舅睡!”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小姨现在一个人在那边房里呢。”张招娣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我就要舅舅和小姨两个人睡在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盼盼仰着胖乎乎的小脸,一副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模样,理直气壮地说道。孩童心底单纯的小心思,毫无遮掩地展露无遗。 “睡不下的,那张床铺太过窄小,挤不下三个人。”张招娣耐心跟他讲道理,心里清楚孩子是无心,却正好顺着这话撮合那一对别扭的夫妻。 “挤得下!我跟舅舅各睡床头一头,小姨睡床尾另一头,刚刚好。” 盼盼咧开小嘴,认认真真地盘算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只盼着小姨和舅舅能够待在一处。 “不行,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了。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小妹妹陪着你玩耍了吗?” 张招娣见他执拗,微微带上几分不耐烦,顺势抛出一句话来哄劝引导。 盼盼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想也不想立刻应声: “我想要!” “想要小妹妹的话,今晚就乖乖跟我上楼睡。你爸爸寄书信回来了,我念给你听。” 张招娣柔声哄着他,心里打着主意,正好借着家书把孩子带走,成全楼下那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真的吗?爸爸真的写信回来了?” 盼盼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眼里盛满惊喜,连忙举起小手保证: “你要是骗我,我就是小狗,我们现在就上楼去吧!” “好嘞,凡事都听妈妈安排。” 盼盼立刻挺直小小的身子,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军人一般,抬手敬了一个有模有样、漂漂亮亮的军礼,乖巧又惹人怜爱。 张招娣看着他听话懂事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牵住他温热的小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阁楼走去。 盼盼乖乖趴在煤油灯照亮的那张老旧木书桌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等候。昏黄摇曳的灯光,把小小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张招娣慢慢摊开那张带着路途风尘的信纸,纸上一字一句,藏着绵长的思念与深情。她放缓了语速,缓缓念起王煜生寄来的家书: 盼儿: 你心里想念爸爸吗?爸爸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你。我的盼盼如今在家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在家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永远深爱你的爸爸…… 阁楼里的声音轻轻飘远,楼下那间卧房,月光静静淌过窗棂,屋子里只剩下张田彩一个人,一颗心七上八下,等着那个迟迟没有现身的人。 第173章 深夜寻妻生牵挂,一床相隔两心沉思 阁楼的小木窗漏进一点朦胧的夜色,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而过的晚风撩得轻轻晃动,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笼住了小小的一方天地。 张招娣怀里搂着睡得迷迷糊糊的盼盼,把孩子稳稳安顿在自己的床沿,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慢悠悠拍着他的后背。她压低了嗓子,哼起一支舒缓绵长的印尼民歌,调子缠缠绵绵,随着呼吸轻轻飘在空气里。 “宝贝,你爸爸如今在外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动荡不安。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日夜惦念,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回到我们身边的,我的乖宝贝。” 话音落下,藏在心底长久熬出来的牵挂再也压不住了。温热的泪水顺着她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悄无声息打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衫。她抬眼望向黑沉沉的窗外,遥遥望向丈夫漂泊的方向,万千思念,都揉进了这无声的泪水里。 楼下的卧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田彩静静蜷缩在新床铺的角落里,整个人裹在薄被里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厢房那张老木床被姐姐一斧头劈成柴火之后,她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只能守着这间屋子,守着一份渺茫又忐忑的期盼。 夜一点点往深处沉,大半宿的时光悄悄流走,张田彩自始至终没有躺下歇息,一双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张志云回来了。 脚步声踏过天井里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他一推开院门,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黑暗笼罩着整座院落,屋里屋外静得可怕,四下望过去,哪里都不见张田彩的影子。 张志云的心一下子乱成了一团麻,焦躁得如同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他慌慌张张摸出手电筒,冰凉的铁皮筒握在掌心里,他按亮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束在屋里屋外四处扫来扫去。无数不好的猜测一股脑冒了出来,她会不会独自跑到河边的茅坑去了,还是黑夜里出门遇上了什么意外。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他举着手电,光束细细密密搜寻着每一处角落,床底下,柴房里,屋檐下,连堆放杂物的角落都没有放过。他又暗自猜想,难道她悄悄蜷着身子躲到了床的角落,可床上只有一团隆起的被子,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 焦灼彻底攫住了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河边狂奔。夜里的风带着河水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的光柱在河面上摇摇晃晃扫过,河面风平浪静,没有半点波澜,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一些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钻,他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跑,鞋底踩过路边带着露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不停地抬手,擦去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汗水混着夜露,凉丝丝地淌过皮肤。一番徒劳的寻找过后,什么踪迹都没有找到,他只能怀着一颗沉甸甸悬着的心,转身往家里赶。 刚跨进院门,抬眼就看见张田彩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从灶房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火光摇摇晃晃,映着她安静的一张脸。 刚才满胸膛的担忧瞬间化作一股又急又怕的火气,张志云大步冲到她的面前,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嗔怪。 “可把我吓死了,你方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一句藏着牵挂的斥责,让张田彩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了的红果子。一股细细的暖意悄悄涌上心头,原来他还会惦记着自己的安危。她柔声应了一声。 “你安心上床歇息吧,我方才灶灶房坐了半晌。” 话音落下,她便低着头,径直走到床边,慢慢掀开了被褥。 “盖上被子,深更半夜里寒凉。” 张志云低声提醒她,只是那语气依旧带着长年累月改不掉的冷淡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霜,隔在了两个人中间。 他随手扯起床铺上摊着的棉絮,轻轻盖在她的身上,然后走到床的另一头,和衣躺了下去,没有半点拘谨,也没有刻意避嫌,却也没有一丝亲近。 他眼底浮起一种矛盾又微妙的愉悦,神情带着几分痴痴怔怔的模样。 情爱本就需要时间慢慢打磨,漫长的岁月会一点一点教会一对男女该如何好好相处。真正的成熟,从来不是年纪慢慢变老,而是哪怕怒火翻涌在心间的时候,依旧能够学着稳住心绪,放平笑意,试着体谅对方的难处。 屋子里安静下来,月光从木格窗淌进来,淡淡铺在床板上。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隔出了两头遥遥相对的两个人。 张田彩紧紧裹住身上的棉被,抬着眼,静静望着身侧床那头躺着的男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独自靠在床边默默沉思。一幕一幕往事不受阻拦地涌上心头,儿时嬉闹的点滴,少年时期擦肩而过的瞬间,刚刚成年时那些懵懂的相逢,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又到了一个不用下地出工的星期天,田地里的活计可以稍稍缓一缓,张田彩不用去学堂上课,在家歇息。她遵从父亲的安排,约同张志云一道上山劳作,一边挖地里的红苕,一边撒播冬小麦。这是乡间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小麦务必要在立冬来临之前,一粒粒栽种进泥土里,才能熬过寒冬,等来来年的收成。傍晚时分,父亲要渡过河去对岸,收回晾晒完毕的花生藤。张招娣不愿意留在家里打扰两个年轻人独处,便也跟着父亲一道下了地,帮着搭把手忙活。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临近黄昏,夕阳懒洋洋垂在天边,像一个满脸倦容、耷拉着眼皮打瞌睡的老者,把山野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柔和的光。 张志云匆匆从木柜里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套在身上,挑起空空的竹箩,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张田彩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粪担,扁担压得肩膀咯吱作响,一步一挪走在前头。 他反倒慢慢落在了身后,东张西望,脚步拖拖拉拉,一副散漫懈怠的样子。 “喂,看你这神气也维持不了几日,迟早要从威风将军变成受累的奴仆,哈哈。” 张志云迎面瞧见二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打趣起来,嘴角挑着几分戏谑。 张田彩冷冷斜了他一眼,瞧着他油滑轻浮、满身惫懒的模样,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恼火,恨不能上前狠狠扇他两耳光才能消气。可转念一想,好男不与闲人争执,她咬咬牙,终究死死忍住了火气,没有开口争吵。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山上走,扁担与竹筐摩擦不断发出咯吱的声响,山间的清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一股泥土、粪肥独有的腥臭味。 行至半山腰一处转弯的路口,张田彩扛着粪担,像受惊逃窜的小老鼠一般,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山顶赶去。 张志云依旧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旁人投来的取笑、讥讽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只顾自缓步前行,如同河堤土坝一般沉稳,半点不为闲言碎语所动。 走到自家山坡的地块,张田彩干脆利落地放下肩头粪桶,回头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跟上来的张志云。她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弯腰抓起一旁磨得雪亮的柴刀,唰唰几下,利落割掉路边丛生的矮杂草。 她垂着脑袋,握着柴刀一下一下,唰唰割着土里蔓延生长的红薯藤蔓。整块地里铺得厚厚的薯藤,片刻功夫就被她手脚麻利地尽数割倒,凌乱地摊在泥土之上。 “曹婆娘,你疯了?薯兜根一点都不留,等下我怎么找红苕?” 张志云望着地里被割得干干净净的薯藤,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忍不住大声怒吼。 张田彩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有停下,自顾自挥刀削藤,全然不理会他的呵斥。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要留一截薯兜根留在土面上,凭着根兜才能看清红薯长在哪,范围多大,下锄头才不会直接把薯块挖碎!” 张志云高声呵斥,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她握着柴刀的手腕。 她猛地用力,挣脱他铁钳似的大手,低声吐出一句: “死脑筋!” 张田彩往后退了两步,声音虽然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张志云的耳朵里。他满脸愠怒,上前质问道。 “从前我是你大哥,你竟敢这样顶撞我?” “义气老,现在,我们不是兄妹,是平等夫妻,不分高低。我心里清楚,你还困在和孟星芸的过往里,走不出来,醒醒吧,你们早就没有夫妻名分,律法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过往的情意,我没有娇美的容貌、动人的身段,可我和你的灵魂是对等的。我生得普通矮小,却是个有血有肉、懂冷暖知心意的人。若是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也能让你真心待我,像你从前珍视她一般。只可惜世事难遂人愿,但在心意与精神上,我和你从来平等!” 张田彩越说越是激动,积压在心底许许多多的心事如同洪水冲破了堤坝,一股脑全都倾诉了出来。她压不住心底藏了许久的温柔,记着姐姐教给她的法子,把满心的爱慕与期盼,全都讲给张志云听。 “呵呵,你真有本事,当过老师就是不一样,还会拿大道理跟我掰扯。好,今晚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下你嘴里说的夫妻平等!” 说完,他狠狠把锄头砸在泥土之中,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如同一头发怒的猛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田彩还想再多说几句分辩,乌黑的眼尾忽然蓄满了晶莹的泪珠,可怜兮兮地轻轻翕动着嘴唇,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酸涩的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她在心底默默难过,说到底他还是仗着自己是男人,处处欺压自己,总觉得男强女弱,始终放不下从前做大哥的架子。 她不再争辩,安安静静将张志云刚刨出来的红薯一个个捡进竹箩筐,而后一言不发,独自缓步登上山顶。 站在高高的山巅朝四下远眺,整片山野风光尽收眼底。山脚下的水库,水平平整得如同打磨光亮的铜镜,日光落在水面闪闪发亮;满山林木、遍地青草铺展四方,山下往来劳作的人影小得如同甲虫,一间间房屋好似筑在平地的鸟笼,就连蜿蜒曲折的羊肠山道,也像一根细细长长的绳索缠绕山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自在黄莺儿九九。” 张志云蹲在地头低声喃喃自语,半眯着双眼,心底翻来覆去全是孟呈芸的身影。 说不清从心底何处涌来一片温热柔软的情思,他强行压下纷乱的念想,埋头挥动锄头挖红薯,嘴里默默数着个数,一,二,三。可才短短片刻,从前和孟呈芸相伴的旧事,又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山巅飘来张田彩清亮的歌声。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迎来家乡山河秀……啊……” 张田彩的嗓音清脆透亮,如同敲击银铃,歌声里却隐隐裹着化不开的伤感。那曲调好似木管短笛与萨克斯交替婉转吹奏,一字一句之间,藏尽了她内心的矛盾、心底的激动、满心委屈的伤感、难以割舍的眷恋、深藏心底的遗憾与无尽遐想。 “这曹婆娘又在山岗上发神经了。” 清亮的歌声骤然打断张志云纷乱的思绪,他心头火气又涌上来,朝着山头低声怒骂,心里一急,猛地挥起了手中锄头。 刹那间,泥土里惊出一只白皮肚、淡红身子的小田鼠,吓得啾啾直叫,温热的小身子不停打颤,玻璃珠似的眼珠慌乱地四处打转。 紧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大老鼠从他脚边飞速窜过,慌慌张张往草丛深处逃窜。 他本想抬脚狠狠踩死那只还没长毛的幼鼠,可心底忽然一软,终究是下不了狠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大大小小的老鼠一溜烟钻进地坎草丛,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山野的风悠悠吹过,歌声还在远远的山梁上飘着。一床相隔的两个人,一个在山下发怔,一个在山头放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也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难以轻易跨过的心墙。 第174章 秋山劳作生隔阂,瓜棚旧念念故人 “财旺,过来,我们要回家了!”盼盼挥舞着小手,对着一条大黄狗,大声喊道,那黄狗听到小主人的召唤,从很远的沙地上飞奔而来。 “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张宽顺看着屁颠屁颠的外子盼盼在逗着黄狗,嘴上轻声夸赞,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弯腰伸手,掀开棚子里那扇破旧发黑的竹席,竹篾边缘常年日晒雨淋,早已磨得毛糙起刺,手指一碰,竹席便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响。 席子底下静静叠放着一床陈旧磨损的棉絮。岁月年复一年地浸染,被套上旧时印花的纹路早已洗得发白模糊,摸上去软塌塌的,像被日子一点点揉旧了。他伸出手掌,那是一双被田地农活磨满厚茧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套残存的花纹,心底顿时翻涌上来一阵阵发酸的滋味。 这并不是一床普通的被褥,而是当年他与妻子李氏成亲之时,认认真真置办下来的婚嫁物件。 数十载寒来暑往,这床被褥安安静静陪着他熬过了大半辈子的风雨苦乐。指尖每一回触碰这一方布料,李氏那张温和和善的笑脸,就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的眼前。恍惚之间,仿佛那个人还好好站在瓜棚之中,眉眼温柔地望着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兜上心头,叫他久久舍不得将手挪开。 一旁的张志云抬着眼,遥遥望向山岗上头那道孤单落寞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高处,背后是渐渐压下来的天色,风把她的衣角轻轻吹起,可她却像一尊久立不动的石像。张志云胸膛里满满当当全是解不开的疑惑,他来来回回在心里反复揣测,怎么也琢磨不透张田彩心底深藏的委屈,还有那一份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重重心事。 他抬起手,下意识揉了揉脑后乌黑的头发,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纷乱繁杂的念头在脑子里面盘旋缠绕,白天山岗上发生的争执还一遍遍浮现在眼前。他猜不透一家人这份别扭的局面究竟何时才能消散,也看不清往后日子的走向,心底又一次陷落进无边无际的惶恐与愁苦当中。 天气忽然燥热起来,闷得人胸口发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地里成熟过后的枯涩气息,也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味道。那些飘在天空里的云,原本还慢悠悠地浮着,可一阵风过,便被吹散成一片一片轻薄的絮影,从张宽顺头顶轻轻掠了过去。 田地里栽种的黄金香瓜早就已经尽数落果。藤蔓之上再也见不到饱满香甜的瓜果,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片翠绿的叶片,还缀着几朵蔫软无力的小黄花,无精打采垂挂在苍老枯槁的老藤蔓之上。 路边连片的大树也受了浓浓的秋意浸染,宽大的树叶一点点染上枯黄色调。秋风掠过枝桠,满树叶片簌簌轻轻响动,好似老人在低声喃喃自语。 人到年老,就如同这秋日落叶归根。辛辛苦苦熬过一整个四季的生长,等到时节落幕,便留存下根茎与种子。待到来年开春,又能够抽芽重生,到时候满园花香飘荡,清润的气息漫遍山野,叫人沉醉难忘。 张宽顺脚下踩着满地枯黄干裂的瓜藤碎叶,一步一步缓步朝前走。最后,他在角落那处瓜棚底下坐了下来。泥土带着秋日干燥的土腥气息,简易搭起的瓜棚四面透风,一阵阵山风穿棚而过,拂动棚顶干枯的茅草。 盼盼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小脸上满是期盼,脚步轻快利落。一看见爷爷落座,她立刻快步走上前,递过来一杆磨得发亮的旱烟杆,小嘴巴甜甜地开口喊道: “爷爷!” 听见孙儿清脆透亮的叫唤,张宽顺的心里漫上来满满的欢喜。他脸上漾开宠溺柔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盼盼圆滚滚的小脑袋,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柔软细密的发丝,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说罢,他再一次伸手掀开那破旧的竹席,把那一床陈旧不堪的棉絮翻了出来。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印花已经褪淡的被套,心中万般不舍,实在不愿意把这床陪伴多年的旧被褥舍弃。 只要手摸到这床被子,往昔的回忆便汹涌袭来。那是他与过世妻子的结婚被褥,风风雨雨陪伴了他大半辈子。只要指尖一接触到布料,李氏温柔和善的模样,就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些往日相守的细碎时光,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放。 那是一张饱经岁月沧桑的脸庞,一双常年下地劳作磨得粗糙厚实的手掌,还有一双被烟火岁月浸润,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身上那件布衣裳洗得反复泛出淡淡的发白痕迹,整个人看着可亲可敬,浑身透着乡土人朴素敦厚的气息。 鹰钩的鼻底之下,干瘦下陷的白胡茬星星点点掺杂在皮肤之间。他微微扬起嘴角一笑,干瘦的双唇张开,露出一口细密泛黄的牙齿,那是常年嚼食旱烟留下的印记。 他脊背微微佝偻下来,常年劳作压弯了他的脊梁。一只手牢牢牵住盼盼小小的手掌,一边压低嗓音轻声说着家常话语,脚步不疾不徐,缓缓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色已经完完全全笼罩住整片山野。九月的蚊虫依旧凶悍难缠,正如同乡间老话常说的那句,九月蚊子似獠牙。成群的蚊虫躲藏在黑暗的角落之中,绕着人的身子来回盘旋,冷不丁就飞扑上来叮咬几口,叫人防不胜防。 家里面的另一处,张田彩已经洗漱妥当,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埋头批改学生们的语文作业。空闲下来的手时不时挥动蒲扇,一下一下驱赶着腿边嗡嗡乱飞的蚊虫。 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跳动摇晃,将狭小简陋的小屋填满。昏黄光晕缓缓漾开,屋子里铺展开一片安静柔和的氛围。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成为这沉沉夜里唯一细碎的动静。 “曹婆娘,你怎么还不上床歇息?都夜里十二点了,爹和盼盼早就睡得安稳了。” 张志云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过身子,从床榻上慢慢坐起身,身上披着薄薄的布衫,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单薄伏案的身影上,眼底漾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亮。屋子里静悄悄的,望着还在伏案忙碌的妻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 白日里在山坡之上积攒下的别扭,在这安静的夜色当中,仿佛也在一点点慢慢消融。 “别急,学生的作业我还没批改完呢。” 张田彩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浓浓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一整天操持家事,又要批改成堆课业,她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胳膊也变得酸胀无力。可桌上还堆着一摞没有看完的作业本,她不敢就此停下手上的活计,不愿敷衍辜负孩子们的学业。 “还剩多少?弄完赶紧过来睡。” 张志云睡眼朦朦胧胧,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两道浓眉弯出柔和的弧度,眉眼之间藏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沉沉夜色包裹着这间小屋,白日那些争执与委屈,似乎都被黑夜冲淡了几分。 张田彩的心里面翻涌着万千思绪,七上八下,心绪如同湖面被大风掀起、此起彼伏激荡的潮水,久久都没有办法平复下来。白天山岗之上发生的一幕幕,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面来回盘旋,心底压着许许多多说不出口的委屈与纠结。 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慢慢沁出来,握着笔杆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笔尖落在纸页之上微微顿住。 “快了,就剩最后一本了。” 一本本作业细细批阅完毕,张田彩才小心放好手里的毛笔,轻步走到床边,缓缓躺下身。这是她头一回睡回这张床榻之上,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同丈夫共处一室。 身下的床铺既熟悉又陌生,过往相处之中的欢喜与矛盾一齐涌上心头。她静静等候张志云慢慢靠近自己,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紧闭住双眼,整个身子僵硬得不敢随意动弹。耳畔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面,心脏砰砰狂跳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响得格外清晰。 张志云伸手拿起枕边的蒲扇,一下一下轻轻挥动,把帐子里面盘旋的蚊虫尽数驱散开。他稍稍挪动身子,动作放得舒缓轻柔,不紧不慢地将蚊帐慢慢放落下来。 油灯残存的微弱暗影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他的眉头时而紧紧收拢拧在一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像在心里面打下一个解不开的问号。片刻过后,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松开,仿佛郁结在心底的心结一点点化开。 躺在一旁的张田彩把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清清楚楚,丈夫心底长久以来存下的芥蒂,到此刻已然慢慢放下。他心中的这份想法与变化,从方才相处的点滴神态之中,她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 她在心底也清清楚楚地认知到,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能由着性子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了。沉寂许久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生蔓延,融融的爱意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只能任由这万般情绪牵动自己的身心。 她同样十分明白,专属于夫妻二人的夜晚已然到来。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推脱。身为妻子,她理应扛起属于自己的本分,担起两个人相伴度日的责任。这便是人世间的夫妻情理,是活在烟火尘世里,任谁都推脱不掉的宿命。 就在这一刻,她才完完全全真切醒悟过来。从前那个懵懂青涩、满怀天真的少女,早已经不复存在。岁月和生活的重重磨砺,把她淬炼蜕变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遇事懂得顾全大局的当家主妇。 过往的任性、委屈、执拗,都在夜色之中慢慢沉淀下去。往后的日子,她要学着以妻子的身份,踏踏实实和张志云一同面对家里大大小小的种种世事。 第175章 夜帐悄语诉心事,半生情愫落枕边 一九八二年的湘西秋夜,夜色沉得厚重。农家卧房之内,一盏煤油灯悬在帐边,昏黄微弱的光晕一圈一圈漫开,灯芯时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子,淡淡的煤油气息混着窗外山野飘进来的桂叶与枯草的味道,慢慢充盈着这间不大的屋子。青布的蚊帐半垂下来,隔出一方私密又安静的小天地,将外头的秋凉尽数挡在帐幔之外。 张田彩改完作业,轻轻地坐在新床沿边,低着头,着红的脸宛三月里的桃花。她慢条斯理的脱了棉袄,长裤。轻轻地爬进了床的里面, 张志云端坐在床沿,腰背绷得紧绷,两只手掌局促地搁在大腿之上,指尖无意识绞着粗布长裤的布料。他安安静静等着张田彩开口说话,可身侧的女子始终缄默不语。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千头万绪,却不敢往前挪动半步,更不敢伸手替她褪去身上的外衣。胸腔里心绪翻涌,说话的声调绷得紧紧的,藏着难以掩饰的羞赧,话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说完便垂下脑袋,陷入长长的沉默。 屋子外面,秋风卷过屋后成片的树林,树叶沙沙簌簌响个不停,田垄泥土里的蛐蛐此起彼伏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屋外越是热闹,反倒衬得卧房里面越发寂静,静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张田彩侧着身子躺卧在床上,一身洗得发白变软的红色棉毛内衣还穿在身上,后背对着张志云,面朝斑驳的土墙壁,迟迟没有应声。她心底曾悄悄盼着,他能够主动靠近过来,可等到此刻,对方依旧分毫未动。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醒悟,这么多年一同相处长大,一口锅里盛饭吃,朝朝暮暮熬过无数清贫苦寒的日月,自己竟从来没有真正读懂张志云这个人。她好像离他很近,却始终跨不进他内心最深的那一处角落,猜不透他心底埋藏的万千心事。 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二人从前一直以兄妹相称,是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可她的一颗心,很早以前就完完整整落在张志云身上。等到二人定下婚约拜堂成亲,这份情意更是渗进骨血。她心里清清楚楚,张志云的心底还装着过往的孟星芸,懂他那份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执念,也明白这几年他孤身一人熬过多少孤寂难熬的夜晚,所有委屈与苦楚,全部被他一个人默默扛了下来,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句。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曳。漫长的安静笼罩在屋内,许久之后,张志云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偏过头,望向床上那道单薄的侧影,黑暗之中只能模糊看清她的轮廓。 “张田彩,你怎么不说话?”张志云的嗓音被夜色浸得沙哑,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难道,你心里面还在怨恨我?” 张田彩的肩膀轻轻颤了一颤,没有立刻转过身子,闷闷的声音隔着被褥传过来。 “我哪里敢怨恨你喽,只是我心里乱糟糟的。从小到大我们朝夕相处,我总以为我是最懂你的那个人,可到了今夜我才晓得,我压根就看不透你的心思。” 张志云听闻这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垂在腿上的手攥得更紧,布裤被捏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有些往事,不是说扔就能扔得干净的。”张志云的声音带着重重的无奈,“那些经历实实在在落在身上,刻在心上。田田,说实话,娶我这样心里装着过往的人,实实在在委屈了你。” 张田彩缓缓翻过身来,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庞,眼底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我都看得分明,你心里头还记挂着从前的孟星芸,这些我全都知晓。” “倘若换作是别的女子,是不是你也会这般,和她成婚过日子?”张田彩喉头哽咽,眼眶泛红,几乎带上一丝哭腔:“活了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对别的男子动过半分心思,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托付给除你以外的旁人。” 窗外秋风不息,虫鸣连绵不断。蛐蛐低低吟唱,晚风扫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风声虫鸣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曲诉说人间悲欢的小调,缓缓吟唱匆匆流逝的岁月,书写属于他们二人的半生故事,起落之间盛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叫人慢慢读懂俗世百态。 张志云微微挪动身体,新木板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响。他目光落在张田彩泛红的眼角,心中又酸又软。 “我张志云不是薄情寡义的男人。花轿将你抬进自家大门,天地拜过,香火敬过,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往日的回忆我不会强行尽数抹除,但是往后往后的日子,我必定好好对待你,好好地生活。” 张田彩定定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在眼眸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滚落。 “我不贪图金银田地,不求锦衣玉食。我只求一桩心愿,往后过日子,你莫把我当成凑活度日的摆设,你的心底,能够给我留一小块位置,我便心满意足了。” “知道,你的心思,我哪里会不懂?。”张志云语气温柔,“这么多年,你默默守在我的身旁,我全部都看在眼里。那时,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看待,也许,是从前心事缠绕,我始终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慢慢侧过身子躺到她的身侧,木板床再一次发出轻微的响动。温柔的目光落在张田彩身上,指尖极轻拂过她的肌肤,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干净淡淡的气息。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意再也压抑不住,往日一层层搭建起来的心防彻底崩塌,积攒多年的心意汹涌翻涌,藏了许久的温柔再也无处掩藏,浓烈绵长的情愫缓缓漫溢开来。 他微微俯身,低声絮语,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的轮廓,胸膛慢慢向她贴近: “往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田里地里的活计,我们两个人一同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的。”张田彩兴奋地爬了起来,伸出双手,飞速地搂他的脖子,笑盈盈的说:“现在,我们的地位变样了,我们是合法的正规夫妻关系,双方都有对家庭付出的责任。” 四目遥遥相对,心底涌动的情意静静流淌。张田彩放下所有少女的矜持羞怯,顺着本心坦然相向。两人两两相望,紧紧相拥,仿佛命中注定就要相守共度此生。张志云在心里面暗暗告诫自己,今夜起,自己就要扛起身为丈夫该有的责任担当。两个人一同沉溺在缱绻温柔的情绪之中,世间万般纷扰,一时间都抛到脑后。 夜色越发深沉,帐内喧嚣褪去,归于一片安宁。隔了许久,张志云轻轻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田田,我时常会想,我这个人,就好比冲泡过后的第二道茶汤,饱经世事风月,身上背负太多前尘旧事。” 张田彩将脑袋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肩头,乌黑发丝蹭过他粗布衣襟,听闻这句话,便微微抬眼看向他。 “你讲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的眼中,我便是可以随意辜负的轻薄女子?” 张志云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语气急切又诚恳: “切莫胡思乱想。你是我这一生最为珍贵的馈赠,世间独一份,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半分。我只是感慨自己一身过往,怕委屈了你。” 夜色缓缓流淌,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也慢慢变得稀疏。往后每到临睡之前,张志云便会拉上几段二胡,把琴声当作送给妻子独有的慰藉。悠悠扬扬的二胡曲调穿过木窗,飘散到外面沉沉的山野。每当看着他含笑拉动琴弓的模样,张田彩心底暖意融融,如同一朵缓缓绽开的花朵,在这微凉的秋夜里,真切读懂夫妻相守的珍贵。 “你的二胡,越拉越有味道了。”张田彩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毛线,轻声说道: 张志云放下手中琴弓,脸上浮起浅浅温和笑意: “夜里闲来无事,拉上几段,一来排解心中烦闷,二来,也是专门拉给你听的。你喜欢吗?” “嗯。其实,我最喜欢听你拉二胡了。从前我只敢偷偷地躲在门外听……” “是吗?曹婆娘,那你为什么不进房来听?我又不是老虎……。” “人家就是不敢吗?看见那么多的美女围着你转,我哪敢靠近半步呀。”张田彩娇滴滴的说道。 自从张田彩站上讲台教书育人,手握笔墨耕耘心中理想。一等到寒暑假到来,她便脱下教书的衣裳,下地操劳农活。凡事争先肯干,如同一头勤恳耐劳的老黄牛,默默出力流汗,从来不会吐出半句怨言。白日站上讲台,粉笔灰落满衣襟,下课回到家中,放下书本农具,家务农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揽上身。 乡里邻里都看在眼里,闲时碰见张志云,免不了闲谈几句。 “志云,你真是好福气,娶到田彩这样的媳妇,知书识礼,又肯吃苦出力。” 旁人都说张志云看透人情世事,格外懂得珍惜缘分。每逢这时,他总是从容应答乡邻。 “再好的饭菜放久了也会变味,过日子也是同一个道理。人心会变,情意也会跟着岁月流转。肚子饿的时候就好好吃饱,好好珍惜眼前人,才不算辜负一场相逢。” 他平日里素来偏爱只冲泡一回的清茶,干净纯粹,喝着安稳舒心。可人间世事很难尽如人意,一路几番波折起落,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他都一一品尝体会。 窗外秋风、虫鸣交织成一曲人生小调,低声吟唱匆匆岁月,书写二人的半生故事。起伏的韵律里藏尽人间喜怒哀乐,让人慢慢读懂世间百态。 他安稳躺在她的身侧,静静凝望身旁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肌肤,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气息,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再也难以压制,往日层层筑起的防备尽数瓦解,满腔心意汹涌流露,藏不住的温柔翻涌而出,浓烈绵长的情意漫透心头。 第176章 烟火度朝夕 张志云慢慢适应了这个崭新的家,也渐渐习惯这份安稳平淡的烟火日常。一九八二年下半年,村里轰轰烈烈落实分田到户的政策,原先归集体所有的大片田地,按照家里人头一一核算,划分到每一户农家手上。多少年吃大集体大锅饭的日子就此翻篇,土地真正落到老百姓自己手中,家家户户的心里面,都揣上了一份实实在在的盼头。 刚刚一同过日子的时候,张志云和张田彩二人相处之间还带着几分胆怯、羞涩与局促。拜堂成亲不过短短时日,两个人虽早已相识,真正做了夫妻,还是需要慢慢磨合。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朝朝暮暮朝夕相伴,那些身份拘束慢慢消散,一点一滴化作了习以为常的踏实。 平日里,他与张田彩日日相守相伴。白日里张志云扛着锄头、镰刀各式各样的农具下地,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跟着大集体众人一起上工,记工分、算口粮。如今脚下踩的,全是自家分来的田土。地里耕耘出来的粮食、蔬菜,收成全归自家,每淌一滴汗水,都关系着一家人一年四季的温饱。 张田彩便留在家中备课,细心整理上课要用的教案、课本还有教具。她早已通过考核,成了一名正式的民办教师。白日要去村里小学站上讲台给孩子们讲课,粉笔灰落满衣襟,放学回到家里,还有一大堆作业要批改。家里家务、缝缝补补的琐事,大半也压在她的肩头。 等到夜色沉沉降临,屋里点起一盏摇曳明灭的煤油灯,昏黄灯光一圈圈铺洒在小小的房间,灯芯时不时蹦出细碎的火星。忙完白日所有活计之后,两个人挨在一处低声闲谈,你依我侬,就在这份脉脉温情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灯下闲话的时候,夫妻俩也常常聊起分田到户之后村里大大小小的变化。 夜里,张田彩伏在桌边批改学生作业,笔尖沙沙划过纸张。一边写,一边随口和坐在一旁擦拭农具的张志云唠起家常。 “以前集体做工,大家挤在一块下地,做多做少,分得的口粮相差不大。现在田分到我们自己手上,勤扒苦做,地里就能多打粮食,我们家里的日子就能宽松几分。” 张志云手里拿着一块粗布,细细磨着锄头刃口,铁器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灯下的妻子,重重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田土归了自家,干活都有奔头。可难处也摆在眼前,我们两口子,我要守着田地,你还要去学校教书,两头都不能耽误。往后一年四季,少不了要多熬许多辛苦。” “辛苦一点也无妨。”张田彩放下手中的毛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只要日子有奔头,苦也苦得值得。” 每逢周日学校放假,张田彩不用去学堂上课。这便是夫妻俩一周之中难得的空闲。夫妻俩要么就并排坐在屋中,掏心窝子讲一讲心底的悄悄话,说说年少时候的旧事,聊聊往后日子的打算;要么就结伴走上好几里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赶到镇上的集市。集市上人声鼎沸,挑担子的小贩、赶场的乡亲来来往往。他们采买家里过日子要用的油盐酱醋、布匹针线,还有各类日用杂物。 乡里乡亲若是谁有个头疼脑热、小痛小病,便会找上门来。张志云也重新拾起早年学过的赤脚医生手艺,凭着一点粗浅医术,帮邻里看看小毛病,开点土药方。不图赚多少钱,只求乡里街坊一份人情。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却过得踏实,又带着淡淡的温馨。 每一日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蒙蒙的微光,灰蒙蒙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院子里的公鸡还没有放声啼鸣,四野还笼罩在薄薄晨雾之中,张志云就早早爬起身。简单洗漱完毕,吃下张田彩早早做好的热乎早饭,红薯粥配上一小碟腌菜,简简单单,却暖得人浑身舒坦。随后扛起锄头,挑好菜筐,两个人便一前一后,朝着自家分得的田地走去。 两个人踩着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路边野草挂着冰凉的露水,打湿裤脚。一路来到田间地头,并肩弯腰翻土、撒播菜种。小心翼翼把菜籽轻轻放进土坑,再细细盖上一层松软的泥土。夫妻俩都肯吃苦受累,任劳任怨。张志云从来不会觉得干农活是一桩苦差事,反倒把耕耘劳作,当成一份安稳踏实的享受。日子虽然清苦朴素,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布衣,可朝夕相伴的暖意,时时刻刻包裹着这一对夫妻。 时序流转,冬日悄然而至。寒风席卷整个山野,寒气刺骨,大地冻得硬邦邦。凛冽的北风如同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刮在路人的脸上,割得人脸颊生疼。路上来往的行人,全都把身上衣裳裹得紧紧实实,头上扣着厚实的棉帽,身上套着厚重棉袄。就算穿得这般厚实,依旧冻得缩起脖子,不少人把外衣领口捂得密不透风,生怕寒风钻进去。家家户户的屋顶,铺着一层白茫茫的霜花。抬眼朝四周望去,山野田地白茫茫一片,满眼尽是清冷萧瑟的景象。田埂边上的枯草被寒霜冻得发硬,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脆响。换作大集体时代,遇上这样滴水成冰的冷天,集体便会减少出工,大伙大多躲在家中避寒。可分田到户之后,即便是冬闲,也不能完全歇下来。要翻耕板结的土地,清理田埂杂草,给土地蓄养地力,为来年开春播种做好充足准备。自家的田地,偷懒不得。张志云跟张田彩依旧要下地忙活。天寒地冻,泥土冻得如同石块一般板结,锄头落下去,都要费上几倍的力气,一锄下去,只能撬开薄薄一层冻土。 张田彩哈出一口浓浓的白气,双手不住来回搓着,对着手心哈热气,试图驱散手上的冰凉。指尖已经冻得通红,指节僵硬,握锄头都有些使不上劲。 “这鬼天气,冷得骨头缝都疼,这田土硬得跟石头一样,锄起来格外费力。要是还在大集体的时候,这么冷的天,多半就不出工,窝在家里面烤火了。现在田是我们自家的,再冷也得过来翻整,要是冬天地不翻好,明年春种就要吃亏。” 张志云停下手里的锄头,也哈了哈冻得通红的双手,指缝之间,已经裂开几道细细的小口子。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看见她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冻得发红,便走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棉袄的领口,把漏风的缝隙掩严实。 “知道冷就少使点蛮劲,不要硬撑。活是干不完的,冻坏了身子,那才得不偿失。分田到户是天大的好事,手里攥着自家田地,心里有盼头,可也不能拿身体去硬拼。” 张田彩摇摇头,呼出团团白雾,白雾很快消散在冷风之中。 “地里的活哪里能偷懒,节气不饶人。民办教师的那一点补助钱少得可怜,家里吃穿开销,大半还是要靠我们这几亩分来的田地出产。地里收成好坏,直接关乎我们一年能不能吃饱饭。” 张志云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她说的都是实在话。乡下过日子,土地就是老百姓的根本。 “我晓得,只是心疼你。白天站讲台教书,站整整大半天,夜里还要批改一大堆学生作业。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本可以在家烤烤火歇歇身子,又要跟着来地里受冻。里外两头操劳。” “嫁进张家的门,我就是张家的人。教书是我的本分,种地做家务,也该是我的本分。”张田彩弯下腰,继续清理地里的杂草,呼出一团团白气,“别人家媳妇能做的,我张田彩也一样做得到。既然田地分到我们手上,我们就要把它侍弄好,不能让田地荒在我们手里。” 寒风呼啸掠过旷野,呼呼的风声在田野之间回荡。远处的村落安安静静,偶有几声狗吠从风雪之中遥遥传过来。霜雾笼罩四野,天地之间一片素白。夫妻二人就站在冷硬的田土之上,一锄一锄,慢慢料理自家的田地。手上冻得裂开细小的口子,被冷风一吹,隐隐作痛。可两个人心里,却有着一份互相陪伴带来的暖意,抵御着周遭的严寒。 忙完晌午的农活,日头升到中天,夫妻俩才收拾农具,踏着满地霜雪往家中折返。一身衣裳沾了泥土寒气,手脚都冻得麻木。回到屋内,张田彩赶紧烧起柴火,灶膛里干柴噼啪燃烧,红红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锅里烧起一锅热水,升腾起白茫茫的水汽,稍稍驱散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张志云坐在灶边小板凳上,帮着往灶里面添柴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等过两日,我去镇上供销社,给你买一双厚点的棉手套,下地干活,手也少受点冻。现在田分到户,往后雨雪霜寒,下地的时候还多。手上裂口多了,又疼又难养。” 张田彩正拿着锅铲搅动锅里的热水,闻言侧过头,浅浅一笑。 “又乱花钱,家里本就不宽裕。买手套要花钱,能省就省一点。手上冻几下不算什么,凑合熬到开春,天气暖和,裂口自然就好了。” “再苦,也不能苦了你。”张志云往灶膛塞进去一截粗壮的干木柴,火苗猛地窜高几分,火光映亮他的眉眼,“你跟着我,没有享过什么荣华富贵,不能再叫你白白受罪。如今分了田,只要我们两个人勤勤恳恳劳作,好好侍弄土地,往后日子总会一年比一年好些。” 窗外寒风依旧呜呜作响,刮得屋外面的树枝哗哗晃动。屋内柴火融融,暖意一点点漫开。粗茶淡饭,布衣陋室,分田到户之后的农家日子,有干不完的辛劳,也看得见实实在在的盼头。这份烟火相伴的寻常时光,安安稳稳实实在在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严冬,张志云与姐姐张招娣重操旧业,跑去做“二道贩子”的旧业,在镇上贩卖木炭。 第177章 讲台之上,阵痛来袭 张田彩正怀着身孕,这段怀胎的日子,把她折磨得受尽苦楚。怀孕头三个月,她的妊娠反应来得格外猛烈,整日反胃恶心,吐得天昏地暗,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下去。好不容易熬完难熬的孕吐期,步入孕晚期,肚子高高隆起,绷得肚皮紧紧的。可她依旧不肯歇下,坚守在学校的讲台上面,挺着沉甸甸的孕肚站上讲台授课,日复一日给一届届学生传授文化知识。 长久站着备课讲课,后背与腰腹时常酸胀发僵。每到夜里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从来睡不上一整夜踏实安稳的觉。浑身骨头又酸又沉,稍微翻个身,肚子便扯得隐隐作痛。 身体上再多辛苦,她都默默扛了下来。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母亲,心底便填满了柔软的欢喜,唇角总是不自觉浮起浅浅柔和的笑意。只是欢喜之余,一缕藏不住的忧虑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她常常暗自忐忑,腹当中的孩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身体会不会康健无恙。 老话常说,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从前她曾经生下过身体孱弱、先天不足的孩子,那一段不好的过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她的心底。过去的遗憾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让她这一胎始终没法完全放宽心。可她心里也清楚,一段关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对错,两个人都各有缘由,往事再多纠结,也不能全部归罪于丈夫张志云。 千重心绪缠缠绕绕压在她心头,七上八下乱作一团,仿佛十几只水桶同时打水,翻来覆去,内心不得安宁。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窗外树影晃动摇曳,模糊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好似鬼怪伸出枯瘦的手朝自己探来。每到这般时刻,她便心头发慌,连忙将脑袋深深埋进被褥里面,不敢再往窗外多看一眼。怀着身孕的人本就心思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勾起她心底藏着的恐惧。 “田彩,别怕,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张志云察觉到妻子的不安,伸手将她紧紧揽进宽厚温热的怀里,柔声细细安抚。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隆起的肚子。 “等到星期天不用上课,我就陪你去县城医院做个详细产检,咱们安安心心看看孩子情况。” 张田彩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眼下初三的毕业班马上就要中考,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作为班主任,她哪里抽得出空闲去往县城医院。她的语气带着为师者的责任与坚定,目光望向窗外教室里埋头苦读的学生。几十个孩子的前途压在心上,学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着她操持,她实在放不下这一班学生。 “若是腹中孩子真有什么不妥,也是缘分造化,木已成舟,到时候我也只能坦然接受。”张田彩低声轻叹,眼底藏着一丝无可奈何。身为老师,同时身怀有孕,两边担子一同压在肩头,很多事情,她只能被动承受。 转眼中考如期而至。大腹便便的张田彩,心里装着重重心事,隆起的肚子拖累着她的身子。她脚步蹒跚缓慢,一步一步,坚持走到自己任教的初三教室,主持全校师生的结业集会,为即将顺利完成初中学业的孩子们送上祝福。 她站在台前,从容温和地面向台下一众学生,缓缓开口发言。 “同学们,大家好。”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恰似弹指一挥间,匆匆悄悄落幕。你们三年的初中岁月到此画上句点,但在母校留下的点点滴滴,都会成为永不褪色的回忆。明亮教室里面,是你们埋首书桌挑灯苦读的身影;宽阔运动场上,是你们挥洒汗水奋力拼搏的模样;三尺讲台之下,是你们意气风发,青春飞扬的模样。鲜活的你们,拼凑成母校永远动人的风景。世人常说,优良端正的品格,是人这一生最珍贵、最高等的学历。” “希望大家在仅剩的最后几日里,恪守文明礼仪,珍惜余下的校园时光,稳稳站好最后一班岗,给自己三年的初中求学岁月,画上圆满无憾的句号。” 她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回望这三年初中时光,回头看,他们脚下踏过踏实坚定的脚印;抬眼望,前路铺展着清晰辽阔的远方。整整三载春秋,师生朝夕相伴,一同埋头苦读,并肩奋斗,始终坚守心中的期许。如今,耕耘已久的收获已然近在眼前,她相信大家都真切体会到,日夜积攒的努力,终会化作支撑你们前行的力量。 激情滚滚的六月,少年意气恰似烈火灼灼。初三的同学们,今天,你们便是这场结业盛会当之无愧的主角。 此刻全校师生齐聚在此,庆贺大家顺利完成初中学业,也为即将奔赴中考考场的各位鼓劲助威,祝愿每一位同学都能够如愿考上理想的高中。 她的致辞话音刚刚落下,台下骤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可就在这时,一阵钻心刺骨的腹痛猛地席卷全身。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四肢,豆大的冷汗顺着她的额头不断滚落。她下意识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一股撕裂般的酸痛遍布浑身,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吟,踉踉跄跄走下讲台。 台下的王老师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连忙快步走上前:“张老师,你脸色惨白得吓人,是不是快要生了?” 一旁的裴老师也慌了神,急忙附和:“看样子真的要临盆了,我们赶紧扶她去休息……” 张田彩的脸色由蜡黄迅速褪成惨白,掌心不断沁出冰凉的虚汗,浑身止不住轻轻发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一阵阵宫缩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肚子一阵阵绞痛,疼得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快,先扶她到教师宿舍躺下!” “不行啊,怎么能在学校宿舍生孩子,往家里送已经来不及了……” 在场几位老师七嘴八舌,慌乱地商量对策。校长张志清当即拍板定下主意:“先安置她在宿舍待产,我立刻派人去她家把张志云喊过来,有他在一旁照料,一切都好处理。” 喧闹的集会现场瞬间乱了几分。台下学生一片哗然,看着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张老师骤然遭逢阵痛,所有人心里都揪紧了。一边是即将奔赴中考的一众学子,一边是老师即将临盆的危急状况,校园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第178章 宿舍阵痛,喜得女婴 张田彩虚弱地躺在学校教师宿舍的床铺上,浑身绷得紧紧的。那间宿舍简陋得很,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角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木衣柜,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旧报纸糊着。六月的天,外头日头毒辣,屋里却闷得像蒸笼,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她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骤然之间,小腹底下猛地窜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好似一道刺眼的闪电狠狠碾过五脏六腑。沉甸甸的胀痛死死箍住她的腰腹,钻心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攥住床单,指节都捏得发白,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只是这阵煎熬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短短片刻便缓缓退去。还没等她喘匀一口气,仅仅隔了十分钟,新一轮更为猛烈的宫缩再度袭来。酸胀刺骨的疼痛重新缠上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田彩,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守在床边的王老师急得团团转,拿蒲扇不停给她扇风,又拿毛巾给她擦汗。 张田彩疼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没过多久,张志云和姐姐张招娣,急急忙忙拎着简易木床赶来了。张志云一路小跑,衣裳后背全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他一眼望见妻子惨白痛苦的模样,心口猛地揪作一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 “田彩,我来了,别怕,我在呢。” 他心里清楚,现在再往家里赶,再送往镇上医院,时间已经完全来不及。从学校到镇上卫生院,少说也要走半个钟头的土路,万一半路上出了事,那可是两条人命。他连忙转头,对着身旁的张招娣急促吩咐。 “姐,你下楼烧一壶滚烫的开水,再找几块干净的旧布巾,看样子孩子要在这里落地了。” 张志云的嗓音沉稳厚重,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乱糟糟的房间里,单单听着他说话,就能够让人心里踏实几分。他迅速打开随身带来的医药箱,剪刀、干净纱布、消毒酒精,一件件整齐摆放在桌边木桌上。 一旁的张招娣心里七上八下,暗自捏着一把汗。她活了三十多岁,没见过别的女人生孩子,只知道别人不是在家里生、就是在卫生院里生,有接生和医生婆守着。如今在这学校宿舍里,什么都没有,就靠弟弟一个人,她心里实在没底。原本计划送妹妹去卫生院待产,如今突发变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志云,这……这能行吗?要不还是找个担架,往镇上送送看?”张招娣压低声音,凑到弟弟耳边,语气里满是犹豫。 “姐,来不及了。”张志云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你看她这个样子,路上颠一颠,反而更危险。我在卫生院见过接生的法子,基本步骤我都晓得,放心,有我在。” “真的来不及了,你看田彩的羊水已经破了……”张志云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浑身脱力的张田彩。方才他也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短短片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打定主意守在妻子身边,亲手迎接属于他们的孩子降生。 “怎么会这么急?明明离预产期还有十好几天呢。”张招娣一边手忙脚乱整理床边干净被褥,一边低声喃喃,满心诧异,又满是担忧,“头一回见这么性急的娃,说出来就要出来。” “咱们这孩子性子急,急着出来见爸爸妈妈,不肯安分待在肚子里面。”张志云半跪在妻子身前,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敢挪开。他伸手替她捋开贴在额前的湿发,柔声安慰,“田彩,再忍忍,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听我的,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 张田彩死死咬着牙,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喘气。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生生拆开来,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没过五分钟,新一轮宫缩汹涌而至。张田彩压抑不住,痛呼出声,一声比一声凄厉难熬。她死死咬紧牙关,疼得浑身绷紧发抖,两条腿不住地打颤。 张志云见状,赶紧拿过一块干净布巾,塞到她嘴里,让她咬住,稍稍缓解撕裂般的痛楚。 “咬住,别咬着自己舌头。”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可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身为丈夫,他强压心底的慌张,始终保持冷静,凝神屏息等候新生命降临。遇事不慌不乱,他拿起剪刀,拿酒精反复擦拭消毒,把接生该准备的事情全部做好,铁了心要陪着妻子熬过这道生死关口。 张田彩的痛呼声此起彼伏,腹部宫缩一阵强过一阵,身上的痛楚翻涌得越来越猛烈,几乎到了人难以承受的地步。剧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折磨得她浑身冷汗直流,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张招娣端着烧好的热水快步走进屋内,亲眼看见妹妹这般痛苦煎熬的模样,吓得手脚发软,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没端稳,水洒了一地。她连忙退到门外,单薄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哆嗦,不敢再多看屋内惨烈的场面。她活了半辈子,虽然只生过一个孩子,那也是弟弟接的生,那时可有母亲守着,哪里见过这阵仗,心里头直发怵。“志云,水……水烧好了,搁门口了。”张招娣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姐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张志云头也不抬,全神贯注盯着妻。子。 张田彩死死咬着嘴里的布巾,不受控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嘶喊。撕心裂肺的阵痛,一遍一遍碾压着她的身体。恍惚之间,孟星芸当年生产的画面浮现在她脑海。孟星芸那一回同样受尽剧痛折磨,奈何腹中本就是死胎,根本无法顺产,最后只能剖腹产,哪里能轻轻松松把孩子生下来。 两相比较,钻骨的疼痛压在身上,张田彩心底满是酸涩苦楚。她心里不自觉拿自己和孟星芸对比,又不由得想起当年收养自己的养母李氏。她暗自猜想,如果自己亲生母亲生下自己的时候,也受过这般撕心裂肺的剧痛,或许就不会狠心把她抛弃。 一瞬间,一股怨愤涌上心头。她埋怨命运太过偏心,痛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藏着谎言与恶行的人。如今自己承受的所有磨难,根源就是自己对生活抱了太多太高的期待,才落到这般痛苦不堪的处境。 一阵阵宫缩猛烈袭来,剧烈的痛感夺走她全部思绪。身上仅剩的力气、意识一点点消散,她只剩下感受肉体剧痛的本能。痛到极致的时候,她目光直直望着守在身边的丈夫,心底又浮起另一重精神煎熬。 她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想起对方何等狠心,把刚出生的自己丢弃在冷清荒凉的巷子。恍惚之间,野狼、野狗、老鼠的画面在脑海盘旋,仿佛全都朝着孤零零的自己围拢过来。她隐隐觉得,丈夫对待自己,仅仅是出于一份责任,并没有真正把她放在心尖疼惜。这份淡漠,从他平日里的神态举止,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田彩,用力!再用一把力!孩子头已经出来了!”张志云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新一轮阵痛毫无预兆席卷而来,一波比一波凶狠,无数杂乱的念头在心底翻涌盘旋。 “我撑不住了,我好像快要死了。” 绝望填满她的内心,愤怒、不甘堵在胸口,满肚子苦楚无处诉说。心底生出尖锐的恨意,恨那个把自己带到世间,又狠心抛弃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恨腹中这个快要把自己拖垮的孩子。她拼尽身上仅剩的全部力气,腰腹狠狠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新生命就此降生。 那哭声又脆又亮,划破了宿舍里沉闷的空气,也传到了门外。张招娣在外面听见,一下子捂住嘴,眼泪都掉了下来,连声念叨:“生了生了,终于生了,谢天谢地。” 张田彩耗尽浑身气力,终于卸下腹中沉甸甸的包袱。刹那之间,空荡荡的腹腔陡然轻松大半,方才撕裂般连绵不断的剧痛,随之舒缓平复,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以松懈。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志云立刻弯下腰,小心翼翼抱起刚刚降生的婴儿。他动作笨拙又轻柔,托着孩子小小的身子,拿干净布巾擦去孩子身上的血水。一旁的张招娣快步走上前,手里递过干净柔软的毛巾,准备给宝宝擦拭清理,脸上堆满欣喜的笑容,乐呵呵开口。 “咱们之前心里盼着的果真应验了,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看着身子骨结实,十分康健。你看这小胳膊小腿,多有劲,哭起来嗓门多大。” “是啊,孩子长得壮实健康。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就足够了。”张志云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安抚刚生完孩子、身心俱疲的张田彩。他心里清楚,妻子没能生下男孩,难免失落,默默宽慰着她,“田彩,你辛苦了,是个闺女,长得像你,好看得很。” 张田彩静静听着两人交谈,脑海闪过一些令人窒息的旧往事,身子不受控制轻轻一颤。下一秒,新生儿洪亮软糯的哇哇啼哭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鲜活的声响直直撞进心底,抚平方才生产无尽的煎熬与虚弱。 她费力挪动酸软的身体,伸出胳膊,一把将襁褓里属于自己的孩子搂到胸口,紧紧抱在怀中,久久舍不得松开。孩子小小的身子贴在她胸口,温热柔软,那一声一声的啼哭,像是在跟她说话。 一股温热浓烈的喜悦席卷全身,方才撕心裂肺的磨难仿佛一瞬间消散。短短片刻,浑身紧绷尽数褪去,心底漫开安稳平和的幸福感。这是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踏实暖意。 身心慢慢平复过来,她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当了母亲。睁着疲惫发软的双眼,细细端详怀里小小的婴儿。孩子五官端正匀称,四肢完整饱满,一头乌黑油亮的胎发,好似纤细柳丝一般轻柔顺滑。小脸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在她眼里,怎么看怎么好看。 欢喜的底下,却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遗憾。怀里女娃眉眼和自己一模一样,她心底原本一直盼望,能生下一个像张志云的男孩。她不忍心女儿往后也要承受怀胎分娩万般苦楚。若是男孩,往后就可以响应城里计划生育的号召,一辈子只养育一个孩子,不必重复自己此刻遭受的罪。满心期待落空,垂头丧气的低落缠上心头。她默默想起村里流传的老话,生女儿不划算,往后每一年,都要准备猪蹄、腊肉,逢年过节走亲戚送礼,年年都要有开销。村里那些生了儿子的人家,走路腰杆子都挺得直些,生了女儿的,总觉得在人前矮了半截。 张志云敏锐察觉到妻子低落的神色,抬眼望向她方才历经阵痛、苍白憔悴的脸庞。他唇角弯弯,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笑意,眼底盛满包容。这份暖意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化开张田彩心头的烦闷。 “想什么呢?闺女多好,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贴心。”张志云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咱们好好把她养大,不比男孩差。” 张招娣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田彩你别胡思乱想。我生了三个,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到头来最贴心的还是闺女。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心思就不在娘身上了,还是闺女好。” 张田彩听着姐弟俩一唱一和,心里那点烦闷渐渐散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心里软成一滩水。 世间许许多多夫妻,心中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深情,却平平淡淡相守过完一辈子。滚烫热烈的爱意,从来不是长久的依靠。热烈情绪褪去之后,剩下的全是一地琐碎日常。情爱相处久了,实在很容易让人滋生疲惫与倦怠。可此刻,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张田彩忽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好像都有了着落。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阳光透过糊了薄纸的窗缝,斜斜照进宿舍,落在母女二人身上。孩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睡着,张志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她扇着蒲扇。宿舍简陋,可这一刻,却有了家的模样。 第179章 一梦惊魂藏心事,月子寒心惊梦魇 张田彩虚弱地被安置在弯弯的竹榻之上,这张竹榻是竹子打造而成,床身带着柔和的弧度,晃动摇摆起来,模样就像旧时刘文彩家中的摇摆卧椅。张志云与姐姐张招娣一前一后抬着这张竹榻往家走,竹架蹭着地面,一路上不断发出“嚯嚯嚯”沉闷的摩擦声响。回家的路途看着短短一截,脚下距离不长,可压在人心头的心事,却绵长无尽。 躺在竹榻之上的张田彩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色,心底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轻声叹道:“这般躺在竹榻上晃悠,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不是有几分像当年大地主刘文彩躺卧摇摆椅的光景……” “模样倒是有几分相像,可你哪里有刘文彩那样的好福气,人家坐拥三进四出的大院落,享尽荣华富贵,咱们却一身穷苦,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张田彩嗓音沙哑,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一想到自己半生漂泊,刚生完孩子也只能躺在简陋竹榻上,心底的酸楚一层叠着一层。 张志云听完妻子这番话,愧疚与懊悔狠狠撞击着他的心。他暗自责怪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妻儿安稳富足的日子,自责像电流一般窜遍全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一只烤熟的红虾,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们两个别再拿我说笑了,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走在前头抬竹榻的张招娣脚步摇晃,喘着粗气开口。她满头大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盼着能快点到家,好好歇上一阵。 这间卧室宽敞明亮,平日里大多时候空着,全屋也就这间卧房最为敞亮。白日里四下清清,只有入夜之后,张志云夫妻才会来此处歇息。高高的屋顶衬得屋内光线暗沉,屋里摆着当年流行的高低木床、三开门衣柜,还有案板木桌与梳妆台,各式家具样样齐全。可即便物件摆放满满当当,整间屋子依旧透着一股冷清空旷,没有半点温馨暖意。 张田彩坐月子卧在竹榻上,整日无事可做,只能趴在窗边望着外头发呆。心底漫开浓重的无力与茫然,自己好似一缕随风飘散的炊烟,空空落落只剩满心愁绪,又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细沙,孤身漂泊,惶惶无依,从来无人怜惜。 她慢慢醒悟过来,世间万事从来不会像年少幻想那般圆满顺遂。回首过往,岁月里填满了数不清的艰难苦楚。从前她满心憧憬安稳美好的生活,怀揣一腔热忱编织无数美梦,也曾立下志向,以为只要挣脱在外漂泊谋生的日子,就能彻底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苦难枷锁。可时光无声无息缓缓流逝,到头来,她终究没能如愿。 她从前拼尽全力,一心想要翻越如同囚笼一般困住自己的高墙,满心奔赴理想事业与真挚爱情。可兜兜转转走到如今,事业没能闯出一番光景,心心念念的感情,也落得一场镜花水月的遗憾结局。她曾认定张志云是能与自己同扛风雨、相伴熬过漫长岁月的心上人,两人兜兜转转经历万千波折,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结为夫妻。谁料新婚没过多久,二人便被迫两地分居,遥遥相隔万水千山,硬生生被距离拆分两地,朝夕相伴的温情尽数变质。 到如今,她满心期盼的热恋时光早已消散殆尽,尝过甜蜜温存,又熬过长久别离,身心皆受过伤痛,才真正读懂离别相思的苦涩。这人世间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总要踏过无数荆棘坎坷,才能在黑暗里望见前路微弱的光亮。 她在心底默默自问,如今又该去哪里找寻七月遍地丰收的欢喜?去哪里寻觅盛夏田间肆意盛放的烂漫夏花?曾经江岸两边漫天飞舞着如雪片般轻盈飘落的蒲公英,素白的梨花、粉嫩的桃花、馥郁飘香的桂花,还有细细藤蔓上翩跹飞舞的黄纹粉蝶,如今全都消散不见;就连田间沉甸甸垂挂、预示着丰收的饱满瓜果,那四处漫溢生机、花香与蜜甜果香的惬意景致,也早已不复存在。 七月的天气,就像人善变的脾性,说变就变。方才天际还是热烈高照的晴空,转瞬之间层层乌云便沉沉压满头顶,天际扯出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紧随其后便是轰隆震彻整片天地的惊雷。狂风骤然呼啸席卷而来,裹挟着倾盆大雨骤然泼落,风声嘶吼、雷鸣滚滚,暴雨顺着锦江江面汹涌铺开,白茫茫的雨雾在云山连绵的坡地上肆意翻涌,好似一匹脱缰狂奔、毫无章法的野马。 待到夜幕降临,张志云夫妻才回到这间卧房歇息。房屋高阔的顶板暗沉发黑,屋内摆放着时下流行的高低木床、三门衣柜、案板板凳与雕花梳妆台。即便屋内样样家具置办齐全,可整间屋子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冷清空荡,半点烟火暖意也无。 张田彩正在坐月子,整日静静躺卧在竹榻上,什么活计都不必操劳。她时常撑着身子望向窗外,心底总漫开一股无处安放的无力感,整个人像一缕无根飘散的炊烟,空荡荡地悬在半空。心底沉甸甸的失落与愁绪缠绕缭绕,好似一阵狂风卷起漫天细沙,压得人胸口发闷,满心皆是挥之不去的忧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躺在榻上,身子止不住发出细碎的轻颤,浑身发冷,如同置身冰窖一般瑟瑟发抖。张志云连忙取来厚实棉被盖在她身上,可层层被褥裹住身躯,依旧驱散不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双手冻得僵硬发麻,浑身筋骨一阵接一阵地抽搐,抖动从双腿蔓延至脚掌,再窜上肩头。 她辗转反侧,心中郁结烦闷到了极致,牙齿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打颤,双手也跟着不停发抖。胸口堵得发闷,心跳忽快忽慢,偶尔还会低低地闷哼出声,喉咙干涩紧绷,仿佛连呼吸都颇费劲。一股刺骨寒凉顺着皮肉钻进骨髓,无边的恐慌层层包裹住她,这般难受的感受她从前从未体会过,恍惚间总觉得自己撑不住,好似快要走到生命尽头,连最后一口气息都要散尽。 她双眼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贴在眼下,嘴唇毫无血色,湿漉漉的碎发黏在脸颊,如同一道道冰冷布条。手臂青筋突兀地凸起,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她意识昏沉,嘴里迷迷糊糊地低声念叨:“狼来了,好多狼,老鼠也全都来了,它们成群结队朝着我扑过来了……” 张志云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掀开外衣,光着臂膀紧紧将她搂在怀中,提高嗓音轻声唤她:“田彩,快醒醒,我在这里,别怕。” 可她深陷惶恐之中,浑身剧烈发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张志云,身子不停哆嗦。张志云立刻牢牢攥住她颤抖的双手,俯身轻轻将她稳稳护住,压住她不停乱颤的胳膊、手脚,用安稳的力道稳住她躁动不安的躯体。她依旧止不住浑身抖动,心脏砰砰狂跳,心底的惊惧久久无法平复。 等她从梦魇里缓缓醒转,一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虚脱到极致,四肢沉重得完全动弹不了,只能无力地任由旁人照料。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过她冰凉的肌肤,有人轻柔地为她揉捏酸僵僵硬的四肢,可那股深入心底的恐慌与寒意迟迟散不去。过了许久,周身难受的感觉才慢慢褪去,她意识昏沉,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再次坠入可怕的噩梦之中。 朦胧之间,耳边清晰传来木板细碎的窸窣声响,夹杂着四处晃动、杂乱无章的动静。转眼一只形似老鼠的黑影倏地钻进被褥,直扑向她的胸口,尖牙狠狠啃咬在胸前,钻心的刺痛如同细针反复扎在心口。她吓得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想要将怪物拨开,可还没等她动作,无数老鼠从屋子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十只、二十只,转瞬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它们顺着床柱爬上床,在蚊帐里四处乱窜,层层叠叠铺满整张竹榻,片刻功夫,全都钻进了她盖着的被窝。 噩梦的煎熬并未就此停下,成群的野狗与饿狼紧随而至,在她身上来回冲撞撕扯,纷纷伏在胸口、乳房各处啃噬。她拼命挣扎挥舞双手,可每一次抓打都落了空,怎么也驱赶不掉这些野兽。她憋着一口气想要侧身躲开,张口想要大声呼救,四肢却仿佛被粗壮的手臂死死捆住,僵硬沉重,半分都挪动不得。 这片无边的恐惧里,周遭空无一人,她早已分不清昼夜时辰,这般压抑惊悚的状态反反复复煎熬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天光,她才总算挣脱梦境彻底清醒,可浑身酸软乏力,心底压着浓重的疲惫,无论怎么使劲,都撑不起自己的身子。 可此刻她浑身酸痛又疲累,方才那场惊魂噩梦的种种画面,在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全然记不清分毫。身体虽稍稍舒缓下来,可四肢依旧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姐姐正守在床边,屋里还站着一位面容陌生的男子,昏沉恍惚间,她竟下意识认定,这个陌生男人便是自己的丈夫。 她脑中混沌一片,连自己如今几岁都分辨不清,心底还停留在年少小姑娘的思绪里,过往半生所有坎坷往事,全都模糊消散,半点也回想不起来。一旁的陌生男人张志云见她睁眼,温声开口: “田彩,你总算醒过来了……” 姐姐听见这话,积压许久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激动得热泪止不住往下淌。片刻之后,她抬手擦去眼角泪珠,望着窗外洒落一地的明媚朝阳,脸上慢慢漾开浅浅笑意。 张田彩望着姐姐泛红的眼眶,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姐,你怎么掉眼泪了?” 张志云坐到床边,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欣喜,反复宽慰她:“田彩,你总算熬过来,没事了……” 姐姐连忙柔声安抚:“现在身子缓过来了,要不要躺安稳些,我给你冲一碗温热的米汤垫垫肚子?”说着,眼眶里又蓄满水光,泪珠在眼底打转,她轻轻眨了眨眼,把酸涩的泪水憋了回去,方才那些撕心裂肺的煎熬,仿佛一瞬便翻篇散去。 第180章 秋风吹熟野果熟,炉火煎熬苦人心 人这一生,心动欢喜只是短短一瞬,难熬苦楚也不过转瞬云烟。世间所有温柔美好的光景,总在秋日里展露最动人的模样,没有春日的青涩拘谨,不似盛夏那般热烈张扬,也不像寒冬这般沉寂内敛,温柔得恰到好处。 秋日的乡间格外温柔安宁,和煦的秋风缓缓拂过山野,白日暖阳铺洒大地。漫山的草木褪去盛夏浓郁的翠色,染上一层深浅错落的金黄,田埂边的野菊一簇簇悄悄绽放,空气里浮动着庄稼成熟之后淡淡的谷物香气。待到入夜,漫天星辰静静悬在夜空,四下安安静静,世间万物都好似在低声诉说着时代向好的新气象。 另一边,孟旭东满心欢喜地赶到张宽顺家中,难掩心底的雀跃,兴冲冲把家中添丁的喜讯讲给表弟张志云。他偷偷迎来了自己的儿子,从前一直盼而不得,如今如愿以偿。一想到妻子平安诞下孩儿,心中便生出满满的自豪感。这些年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家里家外担子沉重,前路漫漫不易,说着便舒展双臂,仿佛卸下一身沉甸甸的重担,眉眼之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笑意。 张志云望着喜气洋洋的表哥,由衷笑着称赞: “表哥,你家庭圆满、家业丰收,真是好福气。” “是啊,毛主席曾经说过,科学技术这一仗,一定要打,而且必须打好。” 孟旭东抬手一挥,摆出一副沉稳宣讲的姿态,站在原地,如同在大会台上作工作报告一般,语气郑重地娓娓道来。现如今时代日日向前发展,科学技术更是步步进步,他们园艺场如今正专心钻研、嫁接培育全新果树品种——椪柑。 张老汉听完这话,咧嘴憨厚地笑出声。 “咱们园艺场平日里清闲,大伙没事就爱琢磨新路子,总爱动脑筋摸索各式各样新鲜的种植法子。” 孟旭东摊开双手,语气诚恳又笃定。 “老伯,你如今也能亲眼看见时代发展的速度有多快,咱们西部这片山地,单靠传统农耕很难致富,不发展特色果蔬经济是行不通的。咱们脚下这片红壤土地,气候水土都格外适配柑橘类果树生长,当地老百姓想要甩掉穷日子、过上富足生活,栽种柑橘果树就是最实在、最靠谱的出路。” 他说得兴致高昂,一张大嘴不停开合,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果业发展的十足信心。 张老汉听得满心好奇,连忙追问:“这椪柑究竟是什么果子?长什么模样?” “椪柑本就属于柑橘品类,外形和蜜桔相差不大,果皮薄,轻轻一剥就能分开;外皮色泽金黄透亮,果肉清甜多汁,果香浓郁悠长……”孟旭东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新品种,讲得投入,唾沫星子都跟着四处飞溅,眼里满是对新品种果树的期待。 张志云缓步走到表哥身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随手点燃一支烟递到孟旭东手中,打趣道:“等你这椪柑嫁接培育彻底成功,可别忘了先分些果苗给我,让我也栽种几棵先试试长势。” “那是自然!等嫁接技术完全成熟,第一时间就给你拿苗试种。”孟旭东连连点头,见了晃脑袋爽快应下。 他又特意叮嘱张志云一家人,暂时不要对外张扬自家刚添儿子的喜事。他早年已经申领独生子女相关证明,这次特意上门,便是专程邀约表弟一家,等满月之时前去家中喝满月酒庆贺。 另一边,张田彩依旧整日陷在昏沉恍惚的状态里,心神久久无法安定。孟旭东登门探望她时,她心底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忐忑不安。她柔软敏感的心绪,如同初夏飘落的细雨,朦胧氤氲,连眼前的光景都变得模糊不清。 当她听见表嫂顺利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又见表哥孟旭东扬着脑袋、手舞足蹈,满脸都是得子的欢喜;再瞥见自己丈夫张志云望向孟旭东时,眼中藏不住的羡慕,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委屈,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冷风似刀刮过她苍白的脸颊,面上没有半分笑意,整齐宽大的牙关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心底翻涌的苦楚,让她原本清亮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不住地长吁短叹,一遍遍责怪自己一无是处,为什么头胎不是儿子呢,如果头胎是儿子多好,自己就不用再去生二胎了……她心底反反复复暗自难过。 “为什么偏偏我没有生儿子的福气?难道我的肚子注定只能怀女儿?就像我亲生爹娘当年那样,接连生下好几个姑娘,最后干脆狠心把我丢在冷清巷子,如同丢弃一件无用杂物一般……”她自言自语的说,心中产生了无名的嫉妒。 万千委屈堵在胸口,她双手反复揉搓、按压着自己的小腹,再也忍不住,埋着头捶胸顿足,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张志云见状连忙上前轻声劝慰。 “生男生女本就是男方的缘由,和女人没有半点关系,你别一味苛责自己,嘿嘿,说明我的智商高,才生女儿……。” 此刻的他模样比往日温和可亲许多,一双眼眸像浸在清潭里,盛满似水柔情。从前干枯毛躁、毫无光泽的头发,今日刚用茶籽饼细细清洗过,变得柔软顺滑,他也不再拘谨局促,安静蹲在她身边耐心安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田彩抬眼冷冷瞥了他一下,眼皮轻轻颤动,随即抬起双手,重重捶打自己的小腹,嘴中不停喃喃抱怨:“乱讲,我当人民教师,我的智商低吗,哎呀,我这肚子一点用处都没有……” 张志云顿时慌了神,一时摸不着头绪,可转瞬便回过神,满心疼惜地伸手牢牢握住她不停捶打自己的双手,柔声宽慰:“莫难过,生女儿是我的缘故,是我的基因占了上风,我的脑子、智商本来就比你更好,所以孩子才随我,生了乖巧的闺女,这可不是你肚子的错。” 虽说张志云主动把生男生女的缘由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耐心出言宽慰,可这番话落在满心郁结的张田彩耳中,终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像耳边掠过的清风,转瞬就消散无踪,半点安抚不了她心底的委屈。 孟旭东筹办的满月家宴只邀请双方至亲,没有大肆惊动村里百姓,也不准备分发红包大肆铺张。即便如此,屋内依旧宾客满堂,处处热闹温馨。到场的全是两家长辈、左右邻里,舒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在人群里来回穿梭,不停端上温热米酒、甜润红糖鸡蛋,忙前忙后热情招待每一位来客。 人群里坐着一位身形高大、体态微胖的妇人,紧挨着孟旭东的妻子王玲秀身侧,怀中稳稳抱着襁褓里刚出生的婴儿,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目光温柔深情地落在孩子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坐在她身旁的王玲秀体态丰润饱满,脸颊粉嫩如桃花,一双眼眸清亮有神,时不时悄悄望向丈夫孟旭东,眼底流淌着娇羞又柔软的眸光。 就在这时,张志云抱着女儿燕子,陪着情绪低落的张田彩一同迈步走进屋内。王玲秀一眼看见二人,心头瞬间紧绷慌乱,十分担心瞧见状态憔悴的张田彩,想开口驱赶他们。只要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她便心头突突狂跳,紧张得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抬眼细细打量张田彩,当下暗自一惊,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张田彩的头发杂乱蓬乱,干枯发硬毫无光泽,蜡黄如土的脸庞上布满一块块暗沉发黑的斑痕。王玲秀心底暗暗替表弟张志云惋惜:这般容貌俊朗、好似潘安一般周正好看的男子,怎么娶了气色这般憔悴难看的妻子,她心里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张志云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乐呵呵笑着开口:“嫂子,让我来抱抱外甥,沾点喜气。” 他方正的面庞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同田野间成熟质朴的红高粱,好似喝下一口清润米酒,嘴角自然而然扬起舒心的笑意。他把女儿燕子立刻交到张田彩手中,快步走上前去,双手小心翼翼抱起那团胖乎乎的婴儿,低头轻轻亲了亲孩子水豆腐一般软嫩光滑的脸蛋。 张田彩淡淡扫了襁褓里的婴儿一眼,视线恰好和丈夫张志云撞在一起。她当即猛地瞪圆双眼,肩头狠狠一耸,前额的两道眉毛,一根根紧紧蹙了起来,一股翻涌的怒火顺着两肋直冲心口,她满眼愤懑地死死盯住张志云。 在她心里,丈夫方才的举动实在过分。放着自家亲生闺女不抱,反倒满心欢喜去亲别人家刚出生的外甥,心口堵得满满当当,像打翻了整坛陈醋,酸涩感层层叠叠漫上来。哪怕端起桌上甜润的红糖米酒慢慢喝着,舌尖尝到的也全是挥之不去的酸涩滋味。她整个人陷在无边无际的烦闷委屈里,身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底愤愤不平地暗自念叨:老话都说别人家的妻子再好,也比不上自家老伴;孩子终究还是亲生的最贴心。可眼下这般光景,反倒让她觉得,在张志云心里,别人家的孩子才更招人疼爱。 自从张招娣被开除党籍、撤去大队妇女主任的职务后,锦江大队妇女主任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上级经过考量,便让村支书张志军的妻子滕四花接任,扛起了大队妇女工作。 这件事压在张田彩心头,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仿佛无数条毒蛇在腹中来回翻腾缠绕,煎熬得她喘不过气。实在熬不住满心苦楚,她本打算抱着女儿直接回家,可脚步顿了顿,又调转方向,径直往张志军家中走去。 “砰砰砰,四花姐,快开门!”张田彩攥紧拳头,用力叩响木门,急促又急切地呼喊。 屋内的滕四花听见动静,连忙拉开门,看着神色焦灼、满头冒汗的张田彩,连忙笑着开口:“田田,出什么事了?看你急成这样,额头上全是汗珠。” 张田彩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说道:“我有件事跟你说,今天,我去了义气老表哥家,喝一碗甜酒冲红糖蛋。” 滕四花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疑惑地望着她,柔声安抚:“你先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怕是还没听说吧,孟旭东偷偷摸摸又生了第二胎!”张田彩嘴角扯出一抹带着酸涩的笑,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妒忌。她打心底里羡慕表哥孟旭东事业有成、儿女双全,这份浓烈的嫉妒扎根心底,她始终没办法坦然看着旁人过得比自己风光顺遂。 第181章 妒火告私状,之后又后悔 滕四花听完这话浑身一震,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满脸震惊地开口:“怎么可能呢?王玲秀的女儿都三四岁了,居然又添了二胎?哎呀,他明明早就领了独生子女证的啊!” 张田彩当即双眼圆睁,直直盯着滕四花的脸,眉宇间翻涌着浓浓的妒意,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 “孟旭东是国家干部、优秀共产党员,还办了独生子女证,他私下违规生二胎,你身为大队妇女主任,居然半点风声都不知情?” 那道锐利的目光压得滕四花浑身不自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道目光刺穿。滕四花连忙摆手,语气恳切又慌张地劝解: “这件事我确实半点不知情。田田,你心里清楚这事的轻重,千万不要在外到处宣扬,闹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呢。” 她说着连忙搬来一把木凳,请张田彩坐下,又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满满金黄金黄的鸭脚板叶凉茶,想要缓和紧绷的气氛。木凳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那大搪瓷缸里茶水,是她大清早,用井水烧开烧后,盛出来投入三片鸭脚板叶,放上四小时后,变成冰凉的茶水,茶水顺着杯壁往外渗,可张田彩心中的怒火,半分也没有被这凉意浇熄。 张田彩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带着隐隐的威胁:“你身为大队妇女主任,本该管好辖区内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却对干部违规生子的事一无所知。你要是不妥善处理,明天我就亲自去公社检举他隐瞒超生。嘿嘿,到时候,你这个妇女主任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了!” 说完她便伸手抱起身边的女儿,站起身来,那作势就要出门。滕四花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对她淡淡一笑,急忙开口:“田田,你别亲自去公社反映,内情我已经知晓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会去向兰里镇计划生育委员会上报处理的。” 滕四花勉强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脸上皱纹舒展得像盛开的金菊:“你也晓得,孟旭东在公社园艺场的职工,他为大家研植冰糖橙果树,没有功劳有苦劳,他家是归我们村管辖,这事儿我自然会管妥当。” “不行!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国家主席都与全国人民一样,实行计划生育。何况他与我一样,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张田彩立刻抓住话头,字字句句往滕四花的心坎上戳,刻意提起陈年旧事刺激她:“王玲秀是本村人,你哪能不管?你莫忘了1975年那件事,当年你怀着第五胎,本来是个男娃,都己成型了,最后被逼着引产结扎,引产出来,那生殖器都长出来呀,那时候你一直误以为是我姐张招娣背地里安排你去的,心里记恨她好多年,可真相根本不是她!真正托人安排、逼着你去引产的,是孟旭东的父亲孟学成!”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滕四花藏了多年的心结。她原本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孟旭东,此刻心里的犹豫一下子动摇了。过往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失去腹中男婴的绝望,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她脑海。 滕四花脸色微沉,无力地叹道:“唉,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会妥善处理。明天,我就去……” “好,我相信你,那我先回家了。”张田彩眼底看似装着几分体谅关切,实则藏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她微微眯着眼,脚步轻快兴冲冲往外走,一路上死死抿住嘴角强压笑意,可那份看好戏的快活还是忍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走出滕四花家的木门,踩在乡间坑洼的土路上,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心底那块积压许久的石头,好似暂时落了地。 第二天清晨才刚五点多,天边就透出蒙蒙亮光。没一会儿,灼热的晨光像锋利刀片穿过木窗,热辣辣地照在床铺上。张田彩猛地从睡梦里惊醒,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凉风都没有,闷热的暑气闷得她浑身冒汗,里外衣衫全都被浸湿,紧紧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昨夜,一整夜她睡得都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孟旭东全家对新生男婴的那欣喜若狂地模样,还有滕四花犹豫不决的神情。翻来覆去煎熬半宿,天刚蒙蒙亮,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连忙起身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匆匆扒完早饭,跟家里人说自己要去镇上赶集置办家用零碎。那时候乡里五天一场,并非固定周日,今日恰好逢集。她提前跟学校调好了课程,上午原本排好的课托同事代为照看,跟学校请了事假,只说家中有急事,晌午十点左右就能办完事情折返回家,不耽误下午的授课。 丈夫张志云不放心,想陪着她一同前去,却被她一口回绝。她弯腰把小女儿燕子稳稳背在背上,捆好背带,背上空空的竹篓,踏着清晨的土路,兴冲冲独自往公社赶去。露水还沾在路边野草上,打湿她的裤脚,她全然不在意,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坐过渡船,一心只想快点把这件事上报。 一路脚步不停,张田彩很快走到乡政府大院,径直走进乡妇女主任于春的办公室,半点不绕弯,开门见山直接发问:“咱们镇上园艺场的在职职工偷偷生了二胎,按照政策该怎么处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春闻言满脸错愕,连忙抬头放下正在喝茶的杯。问:“你说的是谁?” “孟旭东。”张田彩抬高声音笃定回答,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整件事完全握在自己手中,一切尽在掌控。 于春脸上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认真追问:“你是谁?你手上有没有实在证据?” 这句话瞬间勾起张田彩连日积攒的妒火,她双眼寒光乍现,嘴唇紧紧抿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鼻腔粗重地喘着气,胸口不住起伏,像喘不上气一般,干巴巴冷笑两声:“你不认识我?你在锦江大队住点搞计划生育,到过我家吃过饭呢……我是张招娣的妹妹张田彩,我是人民教师,我还能说假话?还要什么凭据?我亲眼所见,这就是最实在的证据!” 于春听完由衷笑了,格外开怀地放声说道:“噢噢,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好样的,难得你有这份胆量觉悟,主动检举锦江村干部家中儿子违规超生,我们一定要对你提出表扬。凡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员,我们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迁就!” 听着于春一番夸赞,张田彩起初只觉得心头畅快,眉眼都舒展开来,急忙问:“怎么处罚?” “双开!” “什么双开?” “开除党籍,开除工作!” 张田彩吓了一跳,她那份舒心转瞬即逝,浓重的悔意立刻翻涌上来,压得她心口发闷,满心都是懊悔。 她心底反反复复纠结不安。孟旭东说到底是自家丈夫的表哥,实打实的亲戚,自己一时冲动跑来公社检举,往后亲戚之间怕是再也难以和睦相处。她眼神飘忽闪躲,愧疚与悔牢牢刻在心底,暗自埋怨自己私心太重、行事任性莽撞,如今木已成舟,任凭再多后悔,再也无法挽回。 她姿态放得柔软委婉,轻声对于春主任开口:“于主任,这件事还麻烦您千万不要对外透露是我过来反映的……” “张田彩,你尽管放宽心。你主动提供的这条线索十分重要,我们一定会为检举群众严格保密,这是我们工作固定不变的原则。”于主任神情热忱温和,举止端庄大方,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赞许,像清晨带着露水含苞待放的花,温婉柔和,又透着十足的期许。 张田彩轻轻吸了一口气,脸色慢慢泛出苍白,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与悔意,小心翼翼试探着询问:“于主任,能不能这件事从轻处置孟旭东?就当咱们没有说过这桩事……” 于主任瞧出她满心后悔,温和开口询问:“处处秉公办事是我们的本分,怎么,你现在反悔了?” “是有一点,孟旭东终究是我丈夫的表哥……”张田彩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说话的声音绵软无力。这副模样落在于春眼里,也让她心头不由得沉了几分。 “你身为人民教师,能秉持公道、主动反映违规行为,是值得大家学习、值得表扬的举动,不必为此心生懊悔。”于主任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一边面带稳重严肃的笑容开导她。 于春心里实在难以理解张田彩前后矛盾的心思。明明该尽到监督本分,此刻却满心忐忑反悔;平日里对待自家女儿也算不上温柔贴心,很少主动抱孩子,常常把女儿燕子丢在摇篮里任由她哭闹,半点没有寻常母亲疼爱孩子的模样。她平日里对孩子冷淡疏离,嫌弃娃娃哭闹吵闹,整日里只要孩子一哭,她便满脸厌烦,身子躲得远远的,只任由孩子挥动着小手胡乱抓挠。 “宝宝不哭不哭,爸爸来了。”张志云一进门便快步上前抱起哭闹的女儿,粗糙厚实的手掌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安抚,又俯下头,用宽厚的嘴唇温柔亲了亲孩子软乎乎的脸蛋。看着健健康康的女儿,张志云心底满是踏实宽慰。 刚入立秋,连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火红的烈日从清晨晒到午后,火辣辣地烘烤着整片水田。村里家家户户都抓紧农时下田劳作,所有人都赶着在立秋时节把晚稻秧全部插完,只盼禾苗好好生长,等到秋收能打下满满一仓粮食,换来一年安稳的口粮。 第182章 家宅起风波,一纸公告满县传 立秋前,太阳高照,炽烈的阳光如滚烫滚烫地油锅。张志云找来了厚实的土布背兜,将小女儿燕子稳稳兜在自己胸前,布带牢牢系在后背,生怕孩子滑落。他就这么胸前挂着小小的娃娃,赤着脚踩进温热浑浊的水田,弯着腰一株一株仔细插着秧苗,动作沉稳又耐心。 田埂上来往劳作的村民,远远瞧见他这副男人带娃插秧的模样,纷纷停下手里的农活,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哄笑打趣。正午的日头火辣辣晒在田土上,泥土被烤得泛起热气,汗水顺着张志云的额角不停往下淌,怀里的小燕子被布兜裹着,安安静静贴在父亲胸口,偶尔晃一晃小小的胳膊。 有位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村民,头戴着脱了边的斗笠,站在田埂上,扯着大嗓门讥笑他,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哎哟喂,义气老。以前,我在大队的露天电影场上看过《从奴隶到将军》的电影,那是穷苦人能从奴隶参军参加革命,解放全中国。打仗拼出了头,一路熬成将军,多风光体面!看看你现在,反倒彻底反过来咯,从前那股出息劲儿不见了,活生生将军做回奴隶,天天如同女人似的,背着娃儿干男人的活计,哈哈哈哈!” “是呵,他背着女干活,田田却躺在屋里休凉,睡大觉。哈哈哈……” “这叫以牙还牙,谁让他当初在新婚初期,他惩罚田田挑大粪,挖红薯,下码头挑水……” 这些话一落地,周围围观的村民全都轰然大笑,一句接一句地附和挖苦,句句都带着取笑、讥讽的意味,拿张志云带娃插秧这件事打趣不停。田埂边的稗草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一众庄稼人放下手中秧把,站在田埂上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面对周遭众人接二连三的挖苦与调侃,张志云从来不会动怒红脸,只是直起身子擦一擦额头上滚烫的汗水,温和淡然地淡淡一笑,心胸开阔从不与人计较。整整一个礼拜,不论日头多毒辣,他日日胸前兜着女儿燕子下田,踏踏实实地埋头劳作,不急不躁,终于把自家三四亩水田的秧苗整整齐齐全部插完了。 三四亩水田栽下新绿的秧苗,风一吹,满田泛起浅浅绿浪。忙活完地里的农活,张田彩休完假期,恰逢九谷学校开学,她重新回到讲台上课,又找回了往日教书育人的热忱。 张田彩兴高采烈地站在讲台之上,她耐心给台下学生传授文字与各类文化知识,心情轻快舒畅,像荷叶上滚动的露水一般鲜活,讲着讲着便会爽朗开怀大笑,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温柔鲜活的光彩。 张志云每次有空来学校接送她,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久久注视着她,时不时走上前,抬手轻轻抚平她凌乱的发丝,细心拍干净她衣角沾到的尘土与草屑。下课时,张志云立刻走上前去,再轻言细语的把女儿送到她面前:“宝贝,妈妈上课辛苦了,快叫妈妈,我要吸奶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流淌过去,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潜藏的风波,正在暗处慢慢发酵。 一天夜里,屋内油灯灯光昏黄微弱,灯芯燃得噼啪轻响。张田彩批改完学生的作业本,伸手做了几下伸展运动伸,便脱去外衣外裤上床,悄悄凑到丈夫身边,语气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低声说道:“你晓得吗?你的表哥孟旭东已经被通报批评,停职反省整整一个月,工资也降了两级。” 张志云猛地抬眼看向她,脸上满是诧异,连忙开口追问:“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落到这般严重的地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田彩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脑袋轻轻左右摇晃,一副万事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张志云一眼便看透了其中内情,轻轻叹了一口气:“瞧你这副洋洋自得的样子,这件事一定是你跑去公社检举我表哥的。” 张田彩微微扬起下巴,半点没有遮掩,坦然回道:“没错,就是我。事到如今,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哎呀,你果子缺德,你去检举他,你得了那样什么好处?”张志云脸色沉沉,憋着一腔怒火,对着张田彩厉声呵斥道。 “谁叫他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呢。”张田彩眉头横竖一挑,满腔怒气直接顶了回去。 “看情况,你是想报复我……”张志云双目圆睁,怒视着她,嗓门也提得老高。 “是又怎么样?他们领了独生子女证呢,真是背道而驰,弄巧成拙的伪君子。”张田彩咬得牙关咯吱作响,高声叫嚷起来。 “他莫吃你的饭,你管闲事做那样吗,喜欢管闲事,真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张志云心里又气又无奈,沮丧地说着,爬起了床,顺手就把睡在身边的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里去。 “好啊,真是血浓于水,真是满脑子的狼心狗肺,人面兽心……我今天要与你拼命了……”张田彩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恶狼,张牙舞爪,直朝着张志云扑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田,你疯了?”张志云大吃一惊,连忙伸出双手死死搂住她。张田彩彻底失控,手脚乱蹬乱打,如同疯了一般,挣扎得难受至极。 “田田,住手。”张宽顺听到他们夫妻在吵架,立马起床,披件长布衫走过来,一声怒吼,重重呵斥。张田彩听见父亲的喝止,瞬间停下挥舞的双手,呜呜咽咽地大哭起来。“爹,义气老还没有忘记孟星芸。” “真是天方夜谭,这是两码事。”张志云说道,“你去举报老表旭东哥做那样?” “我们生一胎就要上环,他领了独生子女证还生二胎,凭哪样?他爹是国家主席?国家主席的子女也一样要实行计划生育。我举报了他,怎么样?你把我杀了吧。”张田彩怒声嘶吼,转身就从灶房里面摸出一把雪亮的菜刀,举到张志云的面前,眼眶里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随风往下飞。 夜色沉沉,屋子里气氛紧绷到极点,老人的叹息、女人的哭嚎,把安静的夜晚搅得鸡犬不宁。 兰里镇大街小巷还有县城,以及各个乡镇的宣传墙上,都清清楚楚贴上了一张通告公告。 《关于对孟旭东违反计划生育的处理公告》 孟旭东,男,二十九岁,系兰里镇园艺场职工,中共党员。 王玲秀,女,二十五岁,系孟旭东的妻子。是锦江村村民,她在一九八三年九月初偷偷生育了第二胎。 他们夫妻二人违反了计划生育相关政策,经镇政府、党组织研究决定,开除孟旭东的党籍,留场察看一年,依旧留在园艺场继续工作,连降两级工资,责令王玲秀必须落实结扎手术,终止生育。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日。 老话讲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孟旭东受处分的消息一下子传得满城皆知。遭受这样重的处罚,孟旭东心里羞愧万分,抬不起头。但处分只是留场察看,他依旧还得守在园艺场,日复一日继续干手里的活计。 很快,兰里镇各处的宣传墙上,便贴出了正式的处理公告。孟旭东被开除党籍,留党察看一年,工资连降两级,依旧留在园艺场干活。这场由嫉妒引出来的风波,就此闹得人人皆知。 街坊邻里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孟旭东的事。有人叹息惋惜,好好一个前途光明的园艺场干部,就因为多生一个孩子,把党籍和前程都折损大半;也有人私下打探,究竟是谁把这件事捅到公社去的。可公社方面守好了秘密,检举人的身份始终没有向外泄露半分。 只有张家的屋内,那一场菜刀相向的争吵,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夫妻二人的心底。往后的日子,那份隔阂,悄无声息横亘在张志云和张田彩中间。 第183章 法绳捆恶游长街,旧识惊心叹命薄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四日,麻阳县城。 大清早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秋霜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滑溜溜的。县城主街两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卖米粉的、卖油条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一个个灶口里冒出来,混着秋凉的风,裹着一股子烟火气。 可今天街上的气氛,明显跟往日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就有消息从县公安局那边传出来——今天要押着一批重犯游街示众,游完了直接拉去刑场枪毙。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整条主街两边就站满了人。老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嘴里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听说了没?今天要枪毙好几个! 真的假的?这阵仗可不小啊! 嗨,还能有假?我大清早路过公安局门口,看见好几辆大卡车停在那儿,车厢里全是荷枪实弹的公安! 造孽哦,都是些什么人哦? 还能是什么人?杀人的、放火的、强奸的,全是些罪大恶极的! 人群里,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竹篮里装着半篮活蹦乱跳的泥鳅,还有几把带着露水的新鲜青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是张招娣。 她本来是赶早集来卖菜的,走到半道上听人说今天有刑车游街,心里好奇,就跟着人流挤到了路边,想看看热闹。 招娣!你也来看热闹啊?旁边一个穿粗布夹袄的中年妇人认出了她,热情地凑过来搭话。 张招娣笑了笑:是啊,卖菜路过,听说今天有刑车,就停下来看看。 哎呀,你是不晓得,那妇人高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我娘家侄子说,今天这批犯人里头,有一个就是咱们九曲湾金矿的!叫什么……段好运?外号段疤子! 张招娣一听段好运三个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里的竹篮差点没拿稳。 段……段好运?她声音都有点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有假!高氏一拍大腿,我娘家侄子就在金矿上上班,他亲眼看见的!说这个段好运犯了天大的事,糟蹋了人家一个八岁的女娃子!啧啧,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张招娣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手脚一阵发凉。 段好运这个名字,她怎么会不记得? 想当年,亲生娘媒人张顺连还差点把她说给这个段好运。只差三天要结婚了,若不是莫春花从中插进来,不然……不然今天站在刑车上的,就是她男人了! 正想着,街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警笛声。 来了来了!刑车来了!人群里有人高喊一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街口望。只见四辆敞篷大卡车,车头挂着写着黑字的“刑车”白板,车身上贴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红色标语,缓缓从街口开了过来。每辆卡车的车厢里,都站着两三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身后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公安战士,枪口朝天。 刑车开得很慢,慢悠悠地从人群面前驶过。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张招娣瞪大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到了第四辆,也就是最后一辆刑车,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车厢中间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年纪,剃着光头,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他的右脸颊上,从太阳穴一直到下巴,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就算化成灰,张招娣也认得出来——这就是段好运! 当年矿难之后,他脸上留下这道疤,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段疤子。没想到几年不见,再见面竟然是在刑车上,五花大绑,等着挨枪子儿。 张招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旁边高氏也看见了,捅了捅张招娣的胳膊,咋咋呼呼地说:招娣你看!就是他!就是那个段疤子!我的妈呀,你瞧瞧他那脸上的疤,吓死人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哟,这就是段好运啊?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干出那种畜生事! 听说糟蹋的还是个八岁的女娃,造孽哦! 这种人就该枪毙!留着也是祸害!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婆子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张招娣,语重心长地说:招娣啊,你可是命大!当年要是跟那恶人结了婚,今天你就是这杀人犯的婆娘了!你说说,这是你的命! 张招娣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另一个妇人陈氏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招娣有主见,看人准得很!你们想想,她前后遇上的两个男人,怎么就全是犯了重罪的恶人?这也是造化弄人哦! 哎,你别说,还真是!旁边有人附和,前头那个不提了,后头这个段好运,也是个杀千刀的!招娣这命啊,也是够苦的! 苦什么苦!老婆子瞪了那人一眼,我看招娣这是福大命大!两次都躲过了火坑,这是老天爷保佑!换了别人,说不定就稀里糊涂嫁过去了,那才叫叫苦!张招娣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身边这些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唾沫星子乱飞,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跟任何人争辩什么。日子是好是坏,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喜欢的人,就好好守着;不喜欢的,打死也不将就。旁人看着再风光的日子,背地里指不定有多少心酸。幸福这东西,就像脚上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刑车慢悠悠地从她面前开了过去,段好运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人群跟在刑车后面,一窝蜂地往县城广场的方向涌去,骂声、议论声、叹息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声浪。 张招娣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目送着刑车一点点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段好运这个人,关于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下场的,张招娣多多少少听人说过一些。 这事儿,还得从好多年前说起。 段好运退伍转业回乡,还不到半年,就撞上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 那是一九七四年年底,麻阳县九曲湾金矿面向乡下公开招工。招工条件写得明明白白:优先招收乡下农家子女,家世清白、成分好,有初中以上学历,退伍转业军人优先。 段好运的名字真没白叫——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他各项条件刚好全对上了:退伍军人、贫农出身、初中毕业、身份清白。一路顺顺当当,就被矿上录用了,成了一名正式的井下矿工。 在那个年代,能进国营单位当工人,端上国家发的铁饭碗,那可是多少乡下人做梦都想的事!按月领工资、领粮票,到老了还有退休金,稳稳当当一辈子。 当年那座金矿经营得红火,金价年年涨。高考恢复之后,好多中专、大专毕业生都争着往这个里钻。矿上工人的年终奖金,比每月基本工资还高出一大截。 段好运刚进矿那几年,干活确实踏实。下井不怕苦不怕累,脏活累活抢着干,还评过矿区的先进工作者。 有一次下井作业,巷道上方突然掉石头,他为了护身边的工友,扑上去用身子挡,结果被滚落的碎石狠狠砸在右边脸上。当时就血肉模糊,右边脸颊的颅骨都断了,紧急送到省城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脸上留下了一道从太阳穴到下巴的长疤。 从那以后,段疤子这个外号就叫开了。 矿上看他是工伤,又是为了救工友,给他评了先进,医药费全报,还调了个相对轻松的岗位。按理说,这日子应该越过越好才对。 可人心这东西,最难说。 再说莫春花。 莫春花从一九七九年摘掉头上那顶旧帽子之后,待遇终于跟普通贫下中农一样了,再也不用受旁人的白眼和排挤。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跟街坊邻居平起平坐。 可她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始终没生出儿子。公婆心里对她一直有隔阂,脸上冷冷淡淡的,话都懒得跟她说。 莫春花心里也憋屈。一方面想缓和跟公婆的关系,一方面也想给家里添个男丁。她瞒着家里所有人,一个人跑到金矿周边,靠黑市高价买粮度日,在羊毛毡搭的临时工棚里住下,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那时候,段好运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职工宿舍里,住得实在憋屈。他看矿上不少人都在外面搭临时工棚,也动了心思。 他在办公楼左边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找了块空地。每天下工之后,就悄悄从矿上往回运东西——杉木、竹席、木板、羊毛毡、铁钉、铁丝,一趟一趟往回搬。趁着休息的工夫,自己动手盖房子。 他还从采矿工区接了自来水管,又从办公楼外接了公家的电线,电费一分钱不用自己掏。屋里装了两盏灯泡,一到晚上亮堂堂的。 就这么着,他亲手搭起了一套简易的二室一厅,另外还隔了一间杂物厨房。 这工棚的位置也好,出门不到一百米,就是一条直通矿区的柏油大马路。路两边立着两栋三层高的苏式青砖瓦房,沿路是矿区集体宿舍、大小食堂、锅炉房,还有男女分开的公共澡堂。 段好运脑子活,在自家客厅临街的一面开了扇大窗户,平时就在窗口卖点油盐酱醋、糖果烟酒,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 矿上井下是三班倒,他空闲时间多,大半日子都守在这工棚里,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大半消磨在这个地方。 那时候矿区有不少这种临时家属棚。所谓临时家属,就是矿工的老婆孩子户口不在矿区。当年子女户口一律随母亲,只有男矿工本人能领矿区的定量口粮,家属没有粮票,只能去黑市高价买粮。国家不发定量,住房福利也享受不到。 这些家属棚,零零散散分布在矿区周边,成了那个年代一道特殊的风景。 一九八二年六月初,莫春花生下了第四个孩子,终于是个儿子!孩子那会儿才多满月四十天 正好赶上孩子们放暑假,莫春花就琢磨着带孩子们回一趟老家。一来回去跟公婆报喜,告诉他们添了大胖孙子;二来家里要分田到了户,要赶回去分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收拾收拾,带着四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回乡下去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走,竟然给了段好运可乘之机,也给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带来了终生难忘的噩梦。 莫春花母子走后的第四天,上午九点多钟。 八岁的小姑娘小悦,一个人出门,来到段好运的杂货铺买盐。 小悦跟段好运的大女儿是同班同学,平时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关系好得很。她买了盐,随口问了一句:叔叔,大妹呢?怎么没看见她? 段好运四下看了看,周围没人。他脸上堆着笑,哄着小悦说:大妹在屋里头呢,你进去找她玩吧。 小悦不疑有他,傻乎乎地就跟着进了屋。 谁知道一进屋,段好运就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他把小悦骗到里间的木棚屋里,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干出了畜生不如的恶行。 完事之后,他还恶狠狠地恐吓小悦:今天的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要是敢告诉你爹娘,我就杀了你全家!听见没有? 他说着,从墙角抄起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在小悦眼前晃来晃去,刀刃寒光闪闪。 你要是乖乖闭嘴,以后叔叔还给你买好看的花布连衣裙,买糖吃。你要是敢说出去……他眼里露出凶光,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爹娘了! 小悦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拼命点头。 段好运这才满意,打开门让她走了。 小悦跌跌撞撞地跑出工棚,身上的碎花裙子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一路跑、一路哭,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回到家,她一头栽在屋里的木板床上,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啜泣,不敢哭出声。 正好她爹从地里干活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女儿这副模样,裙子破了,头发乱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锄头,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攥着她的小胳膊,焦急地问:幺妹!幺妹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啊?你跟爹说! 小悦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角因为咬得太用力,都磕出了血丝。 她娘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一看女儿这样子,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搂住女儿,声音都在抖:幺妹啊!我的心肝!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娘啊!你跟娘说实话,是谁欺负你了?啊?爹娘给你做主!你别怕! 小悦趴在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是……是大妹的……爸爸…… 大妹的爸爸?她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段好运?段疤子? 小悦哭着点了点头。 她爹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两眼圆睁,整张脸气得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都震得叮当响。 这个畜生!************!我女儿才八岁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外冲。 你干什么去?她娘拉住他。 干什么去?报案!去派出所报案!我要让这个畜生偿命!他眼睛通红,这种畜生,不枪毙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把抱起女儿,心急火燎地就往矿区派出所跑。 到了派出所,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派出所的民警一听,也气得拍桌子,当即立案侦查。 案子一层层上报,取证、调查、审讯,铁证如山,段好运赖都赖不掉。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八三年。全国严打,从重从快。段好运的案子重新审理,数罪并罚,最终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于是,就有了今年九月二十四日,县城大街上刑车游街这一幕。 张招娣站在路边,回想着这些听来的前因后果,心里一阵唏嘘。 她低头看了看竹篮里活蹦乱跳的泥鳅,还有带着露水的青菜,轻轻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走正道还是走邪路,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段好运当年也是苦出身,当过兵、救过工友、脸上留了疤,本来好好的日子,偏偏自己不珍惜,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到头来落得个五花大绑、游街枪毙的下场。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 风从街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张招娣挎紧竹篮,转身慢慢朝着集市深处走去。 刑车已经走远了,人群也散了大半。 第184章 恶徒落网伏法,旧棚焚尽前尘 一九八二年六月,麻阳县九曲湾金矿。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四分,日头斜斜挂在矿区山坳的上空,暑气还迟迟没有散尽。知了在树梢上叫个不停,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段疤子段好运吃过简单的午饭,像平日里无数个闲散午后一般,仰面躺在羊毛毡盖的棚内的木板床上,打算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时辰,踏踏实实歇一个晌午午觉。棚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席的沙沙声响,他眼皮沉重,迷迷糊糊间,眼看就要坠入梦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清亮威严的喊话,骤然从棚屋门外传了进来,猛地打断了他朦胧的睡意。 段好运!出来! 他尚陷在混沌的睡梦之中,脑子还没来得及缓过神,便慌慌张张、手无足措地从木板床上爬起身来。脚刚踩到地上,门就被推开了,几名穿着制服的公安民警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严肃,目光如炬。 你就是段好运?为首的民警沉声问道。 段好运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想装糊涂:是……是我,同志,你们这是…… 少废话!民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人报案,你涉嫌强奸幼女,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我没有啊!段好运挣扎着喊了两句,可民警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扣着他,他根本挣不脱。 带走。 简短两个字,冷硬如冰。话音刚落,一副锃亮的金属手铐一声紧紧扣在了他的两只手腕之上,牢牢锁住了这双手——就是这双手,犯下了天理难容的错事,伤害了尚且年幼的孩童。 棚屋外,早就围了不少听到动静的矿工家属。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哟,这是咋了?段疤子犯啥事了? 听说是糟蹋了人家女娃!造孽哦! 真的假的?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老实?老实个屁!我早就看他贼眉鼠眼的,不是个好东西! 那女娃是谁家的? 还能是谁家的?就老莫家那个小悦呗!八岁,跟段疤子家大妹同班同学,两个娃一样大,平时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的! 我的天!那他也下得去手?人家娃才八岁啊! 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人群里,往日里性子温和柔顺的女孩母亲莫春花,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了许久的悲痛与怒火。她看见段好运被公安控制,情绪彻底崩断了分寸,不顾一切朝着段疤子扑了上去。 她伸出手死死攥住对方身上粗布衣襟,一边使劲拉扯,一边落泪控诉,压抑许久的哭声,裹着满心无尽委屈尽数爆发出来。 段好运!你怎么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我家小悦才八岁啊!跟你家大妹是同班同学,两个女娃儿一样大,平日里手拉手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你怎么狠得下心,去伤害我年幼的女儿……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声音都嘶哑了:我把你当邻居、当朋友,让女儿去你家买盐、找你家娃玩,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还是人吗你! 段好运被她拽着衣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麻阳县公安局的民警连忙上前,隔开情绪激动的妇人,维持好现场秩序,随后将涉案的段好运带上了警车。 同志,你们一定要严惩他!一定要给我女儿做主啊!莫春花追着警车跑了两步,哭着喊道。 你放心,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民警从车窗里探出头,安慰了她一句。 此刻的段疤子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再也不见往日里半点嚣张蛮横的模样。他垂着脑袋,肩膀不停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方才还藏在眼底的歹意,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 平日里在路上疾驰的警车,此刻却放缓了行驶速度。车顶的警灯柔和而缓缓闪烁,时不时轻轻响几声喇叭,生怕刺耳的动静惊扰到沿途路过的乡亲路人。车子一路平稳驶出矿区,向着县城的方向行进。 另一边,受害的年幼小姑娘小悦,整日躲在自家棚屋之中,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自出事那日起,她日日以泪洗面,再也不敢独自出门。每到深夜入眠之时,她总会反反复复坠入恐怖的噩梦。梦里总是出现凶狠可怖的黑影朝着自己逼近,她常常在睡梦之中惊哭出声,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求救的话语:救救我,求求你放过我…… 那女孩娘守在小悦床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女儿一哭,她就赶紧搂住,轻轻拍着后背哄。可哄着哄着,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幺妹不怕,娘在呢,娘在呢……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哽咽,那个坏人已经被公安抓走了,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可小悦还是缩在被窝里,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眼睛里满是恐惧。 女孩后续住进了矿区职工医院的病房,整日紧闭双眼静静躺着,脸颊苍白毫无血色,眉头始终紧紧皱在一起,时不时还会剧烈反胃呕吐。身体的病痛不适,叠加心底挥之不去的浓重阴影,彻底磨灭了她从前活泼灵动的模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往日里,她爱跑爱笑,蹦蹦跳跳跟着伙伴上山采野果,在矿区的小路上追蝴蝶、摘野花。如今却像被狂风摧残过的小花,蔫蔫地提不起半点精神。 同病房的家属看了,都忍不住叹气。 造孽哦,这么小的娃,受这么大的罪。 就是说啊,才八岁,这辈子的阴影怕是都散不去了。 那个段疤子,真该枪毙! 等身体稍稍好转之后,小悦便离开了这片满是伤痛记忆的地方,回到乡下老家静养读书,慢慢抚平心底难以愈合的伤痕。乡下安静的环境,亲人日夜的陪伴,一点点帮她隔绝那些可怕回忆,只是那道刻在心口的伤疤,需要漫长岁月才能慢慢淡去。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八三年。 全国上下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这场整治社会治安的行动,打击力度之深、执行速度之快,堪称史无前例。国家司法部门接连出台多项法律法规,死刑罪名大幅度增加,那段时期甚至出现过因打架斗殴被判处死刑的案例。 段好运犯下情节恶劣的流氓罪与性侵害罪,依照往常律法最多判处十八至二十五年有期徒刑,可他偏偏撞上严打风口,罪行令人发指,民愤滔天。 当地群众一封封联名信递上去,人人都要求重办这个残害幼童的恶人。 这种畜生,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 才八岁的女娃啊,他怎么下得去手!必须枪毙! 留着这种人,就是祸害! 那一年,九曲湾金矿就抓捕了十四名涉嫌盗窃、斗殴、性犯罪的人员,其中三人被执行枪决,两名年轻未婚的矿区工人,也在其中。矿区上下人人警醒,往日一些心存侥幸的人,看见这样严厉的判决,全都收敛了心思,不敢再肆意作乱。 人生的道路,终究要靠自己去走。一旦迷失方向、踏错脚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正如俗语所说: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些将法律法规视作儿戏,肆意突破做人底线的人,最终等来的,只会是法律最严厉的惩处。 在段疤子被枪决的前几天,九曲湾金矿领导通知莫春花前去收尸,被她断然拒绝。 我不去!莫春花红着眼睛,语气决绝,他做了那种畜生不如的事,我凭什么去给他收尸?我嫌脏了我的手! 金矿领导劝了两句,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叹了口气走了。 莫春花抱着四个尚且年幼的儿女,把棚屋里值钱的物件全数变卖,不值钱的旧家具杂物堆在一处。她划燃一根火柴,一把大火烧尽了家中所有家当。 熊熊火焰吞噬掉这间承载噩梦的简易棚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莫春花站在棚屋废墟旁,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熟悉的桌椅、床铺、锅碗瓢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棚屋,是她和段好运一砖一瓦亲手搭起来的。在这里,她生了后面的两个孩子,三妹和四娃,度过了好几年的光阴。可也是在这里,发生了那件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事。 烧了吧,烧了干净。烧了,就再也不想了。 旁边的邻里乡亲不忍心看她这般苦楚,连忙上前好言劝慰。 春花,别哭坏身子,日子再难,还有四个娃等着你拉扯,万事看开些。 就是,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娃儿还小,你得撑住啊。 她却只是垂着头默默落泪,眼底的绝望好似浸了寒霜,任凭旁人如何开导,都不肯再多说半句。 金矿领导为警醒全矿上下所有工人,肃清矿区歪风陋习,特地安排了这场公开批斗行刑的场面。 几辆警车押着这名犯下重罪的死刑犯缓缓前行,穿过乌泱泱挤满道路的围观人群,一路缓慢行驶在九曲湾金矿蜿蜒崎岖的山间土路上。 远处层叠的群山连绵起伏,灰蒙蒙的天幕压在山头,山间小路蜿蜒曲折。路旁的农田埂边、土坡之上全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金矿各个班组的工人家属,有周边村落赶来的乡民,还有住在矿区附近的村民。 大家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目光沉沉望着缓缓前行的车队,低声互相议论着段好运犯下的恶行。 就是他?糟蹋八岁女娃那个? 可不是嘛,脸上那道疤,烧成灰都认得。 造孽哦,当年矿难救工友,还评过先进呢,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矿上的领导早就提前安排好了矿工民兵,在刑场四周拉起一圈粗麻绳警戒线。长枪短枪整齐列队,民兵站在道路两旁,全程看管着这名死刑犯。 犯人手脚都被粗麻绳紧紧捆缚,低垂着脑袋,脚步踉跄地被民兵押着往前走。山间的秋风掠过树梢,呼呼作响,仿佛也在控诉这人世间的罪恶。 预备——开始。 砰。砰。两声枪响划破山间沉寂,罪犯应声栽倒,直直坠入预先挖好的深坑。这位只活了三十九岁的国家正式职工,在萧瑟秋风里,终是奔赴黄泉。 矿上特意留了一截脚尖露在泥土外头,本意就是通知他家里人来认尸,让家属亲手把人挖出来,好好安葬入土。可谁知道,他父母至亲没有一个肯前来认他,全都记恨他平日里不听话、作恶多端,狠心全都不管不顾,就任他孤零零烂在这深坑里头。 围观的乡民站在远处,低声唏嘘议论。 活该。死了都不如条狗。 人活一世,本就该善始善终,留个好收场。他呀,纯属不得好死,千刀万剐,抛尸露骨都嫌轻。 就是个丧尽天良的混账,死了都便宜他。 自那以后,那座山便成了旁人避之不及的禁地。住在附近的人家,更是远远绕开,不敢靠近半步。大人哄小孩的时候,都会拿这片地方告诫孩童,莫要走上歪路。 段好运的母亲得知儿子被枪决的消息,瘫坐在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失声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一边抹着满脸泪水,一边对着莫春花哭喊:我要去把我儿尸首收回来。你凭啥拦我?你为那样事,由着他去作奸作恶、去胡闹!没用的地主婆!当年要是你肯多说两句劝住他、你能降服他,他也不会落得早死的下场……要是他当初跟张招娣成了婚,哪里会有今天! 段夫人双目赤红,怒火攻心,她猛烈地朝莫春花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衣襟,抬手就是两记耳光。 啪!啪! 两声脆响,莫春花挨了两记耳光,只觉得眼前阵阵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似有成百上千只蚊虫在脑袋里乱撞。 她没有还手,只是捂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矿区段书记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拉住怒火攻心的段老太太,不断出言劝解,隔开两个情绪激动的妇人,免得再起冲突。 老嫂子,你冷静点!这事不能怪春花!你儿子犯了法,法律判他死刑,这是他自己造的孽! 我不管!我儿子就是被她克死的!段老太太还在挣扎哭喊。 你再闹,我们就只能请你出去了。段书记脸色沉了下来。 段老太太这才不甘心地停了手,坐在地上继续嚎哭。 山风继续吹过荒芜的刑场,尘土随风扬起。一场罪恶尘埃落定,可留下的伤痛,牵扯着好几个家庭,长久散不去。 作恶之人得到了法律最严厉的惩处,只是受害女孩一生的阴影、莫春花母子几人破碎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185章 水塘无路,一念绝生 莫春花挨了两记耳光,只觉得眼前阵阵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似有成百上千只蚊虫在脑袋里乱撞。段书记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拉住怒火攻心的段老太,任她手脚不停胡乱挣扎,厉声呵斥着让她冷静:“立刻从这间屋里滚出去!” 莫春花吓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不停打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她怀里紧紧护着四个年幼的女儿,跌跌撞撞想要投奔娘家寻求庇护,可亲生母亲却半点情面不留,隔着老远厉声痛骂,半分不肯收留她。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贱货!当年我百般阻拦,你偏要死心塌地嫁给他,如今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做犯下恶性案子、害死未成年人的死刑犯家属,往后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这辈子永远抬不起头,只能缩着尾巴,一辈子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底下!” “妈,求求您发发善心,收留我们娘几个吧!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再苦再累的活我全都愿意扛……”莫春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此刻她头发散乱蓬乱,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粗糙的皮肤,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垂着凌乱干枯的睫毛,眼窝深深凹陷,脸颊浮肿、嘴唇干裂,身上还带着多处磕碰出来的伤痕,模样凄惨单薄,活脱脱一个被命运磋磨殆尽的苦命女人。 “你别妄想踏进我家门半步,我可没有你这种丢尽脸面的女儿!”母亲咬着牙一字一句呵斥她,顺手抄起墙角木棍子驱赶她,如同驱赶街边无赖混混,还唤来家里的土狗冲上去吓唬那几个年幼的孩子。 往后的日子,莫春花彻底没有了落脚之处。街坊邻里谁都清楚,她是犯下恶性侵害未成年人重罪的死刑犯的妻子,在所有人眼里,她是肮脏、晦气、人人唾骂的存在。她独自坐在渡口冰冷的石阶上,抬头望着夜空清冷孤寒的月亮,再看看身旁四个尚且不懂世事、怯生生依偎着她的女儿,心底翻涌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她望着河面缓缓流淌的静水,仿佛看透了这人世间所有的寒凉刻薄,无边无际的绝望,完完整整将她整个人包裹困住。 走投无路之下,莫春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心底默默盘算出三种了结自己性命的法子,每一条路都浸满了无处消解的苦楚。 第一种,上吊自尽。这法子简单干脆,只需要寻一根结实粗麻绳牢牢捆在树枝上,脚下垫一块木板,双脚踢开木板,整个人悬在半空,便能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熬这世间无尽的冷眼与磨难。可念头刚冒出来,五年前那名惨死妇人的模样猛地撞进她脑海——那女人也是在屋后后山的橙子树上悬梁离世,死状凄惨可怖:发丝凌乱散乱,双目圆睁,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外,血顺着眼角缓缓滴落,光是回想那一幕,就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心底止不住发颤。 第二种,喝药自尽。去镇上供销社买两包老鼠药,拌进粗粮饭里一口咽下,便能悄无声息地结束煎熬。可她转瞬又狠狠犹豫起来:倘若药效发作太慢,自己没能立刻断气,反倒吓到身边三个年幼的女儿、尚且懵懂的小儿子,那她反倒成了亲手惊吓孩子的罪人;就算自己顺利赴死,她也怕死后魂魄不得安宁,还要和作恶多端的丈夫纠缠不休,生生世世都落不下清净。 第三种,投塘自尽。这是她被逼到绝境之后,心底最狠、也最绝望的盘算。她一心想紧紧抱住年幼的幼子,带着他一同扎进锦江冰冷刺骨的河水,母子二人一同了断性命。此刻她早已万念俱灰,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她怕儿子将来长大成人,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变成一个作恶多端、无法无天的恶人,最后落得和段疤子一样被执行枪决、被千人唾骂的下场。与其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走上这条绝路,不如现在就带着他一同赴死,彻底斩断这罪孽的轮回。至于身旁三个尚且乖巧的女儿,她早已顾不上分毫,心已经冷得像冻硬的冰块,就算她们往后留在世上,要承受旁人的欺辱、邻里因她们死去的父亲而来的报复与排挤,也只能任由她们自生自灭,顺着命运随便漂泊。 “这全是那个混账男人造下的报应。罢了,旁人怎么议论我、怎么戳我的脊梁骨,我全都不在乎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唯有这一条绝路,才能彻底甩开眼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与苦楚。” 她浑身酸痛地挣扎着,用尽浑身力气从硬板床上撑起身子。这三天三夜她不曾好好进食,浑身酸软无力,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冷风从棚屋缝隙钻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她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就算要赴死,也得做个吃饱喝足的饱死鬼,绝不能饿着肚子上路。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走到院子里,狠下心杀了自家仅有的两只老母鸡,又拉上懂事的大女儿一同帮手忙活。铁锅当中炖起满满一锅鲜美的鸡肉,灶上还焖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她想陪着几个可怜孩子,好好吃完这最后一顿安稳饭,等咽下这世间最后一口吃食,再彻底了断所有苦楚。一家四口默默围在灶台边,全程没有半句说笑,安安静静吃完这顿诀别晚饭,待到嘴里最后一口饭菜咽落肚中,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暗自思忖,自己不能孤零零一个人走,总得有个骨肉至亲陪着才不至于孤单。可该选哪个孩子同自己一道赴死?大女儿万万不行,这孩子早已懂人事,平日里还能帮着照看弟妹、洗衣操持家务,是家里唯一能搭把手的依靠。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带最小的儿子四娃最合适。她轻轻将瘦小的男孩背到背上,心口又猛地揪紧发酸:四娃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倘若留他独自长大,难保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沾染一身劣根性,将来作恶闯祸;就算他本性纯良,活在这世上也只会受尽旁人冷眼苦楚,所有人都会记恨他父亲犯下的过错,一辈子对他敌视排挤,永无出头之日。 相比之下,三个女儿尚且还有出路,等待长大,年满二十岁,便能嫁人,远嫁偏僻乡野,好歹也能寻一处安稳落脚过日子;唯独儿子命不由己,他生在这片锦江边上,往后注定要在此扎根生活,长大总要娶妻成家,天底下又有哪一户人家,愿意接纳一个身负恶性侵害案死刑犯血脉的孩子? 她狠狠咬着下唇,转身打开木箱,翻出一条结实布背带,弯腰轻轻抱起,年尚一岁零四个月,走路未稳,且懵懂年幼年小儿子,稳稳将他绑在自己身前,心底已然下定了再也不回头的决心。流着泪自言自语地哽咽道:“四娃,你别闹,都怪娘无能……娘带你去无悲伤无痛苦的地方去!” 她心底忽然想起《芙蓉镇》里那句戳心的话:生活本就是一条长河,河面既流淌着人间欢喜,也盛满了数不尽的辛酸苦楚。 清冷的月光静静铺在波光粼粼的水塘面,两岸摇晃的树影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夜风吹过河滩上的芦苇丛,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一声声绵长无尽的叹息。莫春花抱着身前的幼子,一步一步踩着水塘滩上细碎冰凉的细泥碎石里,慢慢向着水塘深处走去。脚下的水塘从浅浅没过脚踝,一点点漫过小腿,冰凉刺骨的水塘顺着裤管往上钻,冻得她皮肉发麻。 身后三个女儿还傻傻站在岸边,年纪尚小,并不懂得母亲此刻决绝的心思,只是小声呼喊着娘,叫她快些回来。莫春花不敢回头,她怕只要回头看上一眼,积攒许久的决绝就会轰然崩塌。水塘的水,慢慢漫过腰腹,沉重的死水裹挟着她的身子,力量大得快要将人卷走。 她闭紧双眼,怀里紧紧箍住年幼的儿子,准备一咬牙彻底沉入水塘的中央。就在这生死一瞬,远处河滩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划破漆黑的夜色,直直照向江面: “前面那个人!莫春花!千万别往深处走!” 是矿区的矿工,是她从前的邻居,他夜里出来上班,远远看见她带着孩子走向水塘深处,吓得一边大喊一边拼命朝着这边奔跑。呼喊声穿透沉沉夜色,传到莫春花耳朵里。 她僵在水塘当中,冰冷的水已经漫到胸口。听着岸边女儿的哭喊声,还有赶来乡亲焦急的劝喊声,死死扣着孩子的手,不由得慢慢松了几分。 生命走到悬崖边上,只需要一丝微弱的声响,就有可能,拽回一个即将沉入寒水塘的人。 第186章 风雨孤娘,前路难寻 莫春花站在自家破旧木屋的门槛边,心口像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大石头,沉甸甸喘不上气。 丈夫犯下重罪,已经被宣判。好好一个家,一瞬间轰然崩塌,旁人议论的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无处躲藏。往后日子,该怎么撑下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一走了之,远走他乡谋一条生路。可念头刚冒出来,马上就被四个年幼孩子的模样压了回去。若是只她孤身一人,逃到哪里都简单。但身边拖着四个娃娃,最大的还没成年,最小的才刚会走路。抛下这几个亲生骨肉,她万万狠不下那颗心。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相连,怎么能说丢就丢。老话讲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紧牙关,硬扛下眼前所有磨难。 恍惚间,几天前邻里张顺劝她的那一番话,又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 那天在晒谷坪边上,张顺看见她独自坐在石头上发呆,脸色灰白,便慢慢走过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劝她。 “春花,你还年轻,找个老实男人改嫁,重新过日子吧。” 莫春花抬起头,眼底一片灰暗,脸上爬满愁苦,声音里裹着看透世事的绝望。 “如今谁还肯接纳我?我是重刑犯的妻子,身边还拖着四个拖家带口的孩子……” “你年纪还轻,手脚齐全能干农活,怎么会没人愿意收留你?”张顺放缓声调,柔声宽慰她。 “倘若真有人肯收下我和四个孩子,就算对方是眼盲、腿脚残缺的人,我也心甘情愿嫁过去……” 话说到这里,莫春花心里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了,心口一阵阵抽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番话,是你的真心话?”张顺连忙追问。 莫春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像小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黯淡的眼底难得浮起一丝微弱的喜色,愁苦紧绷的面容,如同春日底下慢慢舒展的桃花。她悄悄往前凑近两步,轻声说道:“顺连娘,我听你的。” “你若是决心改嫁过去,便把这几个孩子一并带在身边,跟着对方踏踏实实过日子。”张顺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怎么能行?那个混账男人犯下滔天大过错,可孩子们是无辜的,身上终究流着他的血脉……”莫春花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满心为难,苦着脸如实道出心底顾虑。 一旁开口劝说的张顺莲,是张招娣的亲生母亲。当年张招娣从小被舅舅舅妈抱过去当作养女,母女二人平日里少有贴心相处,心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此刻她主动上来劝解莫春花,心里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一半是出于乡里邻里的热心,看着莫春花守着四个孩子受尽磋磨,实在不忍心看她走上绝路;另一半心底却藏着芥蒂与私心。当年本该和自家女儿张招娣成婚的段八子,最后反倒被莫春花抢了去,这件事这么多年始终搁在她心口。如今主动劝莫春花改嫁,她既盼着莫春花能寻条活路脱离苦海,也隐隐藏着一点微妙心思,想看看莫春花往后过得普通窘迫,消解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闷气。 她望着愁眉不展的莫春花,掏心窝子开口劝道:“你好好掂量掂量,你生了四个娃娃早就结扎了,往后再也没法生养。你带着四个拖油瓶改嫁,人家能图你什么?这年头没有谁家愿意白白养活别家的骨肉,你不能给新丈夫添一儿半女,很难有人真心接纳你们母子几人。再说眼下几个孩子全都跟着段八姓段,这万万不妥,不如索性全都改姓,跟着往后改嫁的男人姓张。不管是孩子们日后长大立身,还是你们一家人在新家安稳度日,改姓都大有裨益,旁人也不会总揪着孩子生父的旧事嚼舌根。” 听完张顺莲这番实打实的劝告,莫春花心底又多了一重纠结考量。 “你想想,要是嫁去无儿无女的人家,就算对方瞎一只眼、断一只手,也会真心接纳你,总比你守着这堆苦日子强。”张顺带着几分好意劝道。 “婶娘,让我再好好想一想……”莫春花优柔寡断,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是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张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莫春花心里清楚,张志勇家就在锦江村,他家的坎坷遭遇她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在整条村子里,没有人比张志勇活得更苦。他童年便失去唯一依靠的亲人,从小与失明的母亲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当年大兴水利、修建梯田,他上山放炮开山,不慎炸伤,废掉了右手。正当他以为日子能安稳平淡过下去的时候,计划生育的风波骤然袭来,妻子一心想要生儿子,狠心害死了小女儿,最终酿成一死三命的惨剧。案子爆发之后,妻子被依法判处死刑。 莫春花独自走回家,脚下的泥土坑坑洼洼,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夕阳斜斜挂在远处山尖,昏黄的光洒在破旧的屋墙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四个孩子还在屋里玩耍,全然不懂母亲心里翻来覆去的煎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靠在木门框上,望着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改嫁,就意味着要把几个娃娃的姓氏改掉,抹去生父留下的印记。不改姓,将来到了男方家里,母子几人永远像是外人,抬不起头。可改姓这件事,哪里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决定。那是孩子们与生俱来的姓氏,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夜里,孩子们都沉沉睡去。莫春花点亮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把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她坐在竹板凳上,一遍一遍回想白天张顺与张顺莲说的每一句话。 张顺是真心想拉她一把,可怜她孤儿寡母熬日子。张顺莲嘴上说得好心,可内里藏着旧年的疙瘩,莫春花心里隐约感受得到。她不是傻子,村里这些陈年旧事,闲言碎语,她多多少少听过。当年段八子的婚事,一波三折,最后落到她身上,张顺莲母女心里一直不舒服。今天劝她改嫁、劝孩子改姓,一半是好心,一半也藏着别的想法。 莫春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 “难啊,真是太难了。”她低声自言自语。 守着这个家,一个女人拉扯四个娃,田里地里,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靠自己。农忙时节抢收稻谷,天不亮就要下田,太阳落山才能回家;农闲的时候,要上山砍柴、挖野菜,省吃俭用才能勉强填饱肚子。村子里不少人背地里议论她,指指点点,说她是犯人的老婆。流言蜚语,日日都往耳朵里钻,日子过得抬不起头。 若是改嫁张志勇,对方也是苦命人,同样遭遇家破人亡,两个人能够互相体谅。他没有子女,接纳这四个孩子,一家六口凑在一起过日子。可最难迈过去的坎,就是改姓。 孩子们慢慢长大,将来懂事了,问起为什么自己要换姓氏,她该怎么回答?告诉他们生父犯下重罪,已经不在人世?这话太重,小孩子怎么承受得住。若是不改姓氏,张志勇心里会不会一直有疙瘩?村里人会不会继续拿这件事说笑,说张志勇白白替别人养孩子。 左右都是难处,左思右想,找不到一条两全其美的路子。 窗外的晚风穿过墙缝,呜呜地响,像是有人低声啜泣。莫春花吹灭煤油灯,躺到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鸡叫声此起彼伏从村子各处传来。莫春花早早起来,烧一锅热水,给几个孩子洗脸做饭。她的脸色依旧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大娃看出母亲心事重重,端着粗瓷碗小声问:“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莫春花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没事,娘只是夜里没睡好,你好好吃饭。” 送完几个孩子出门玩耍,莫春花打算去找张顺,再细细问问张志勇家里的情况。走到半路,遇上村里几个坐在大樟树下闲谈的妇人。几个人压低声音,看见她过来,话语声戛然而止,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莫春花心里明白,她们刚刚一定是在谈论自己。她没有停下脚步,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走到樟树另一端,看见了张顺。张顺正坐在石头上择菜,看见莫春花过来,放下手里的青菜。 “春花,你想的怎么样了?” 莫春花停下脚步,眉头紧紧锁着:“顺婶,张志勇命苦我晓得。只是改姓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娃们长大了,晓得自己改了姓,心里会不会怨我。” 张顺放下手里的菜,认真劝她:“你现在顾不上往后那么远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四个孩子有饭吃,有地方落脚。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撑不起这个家。张志勇本性不坏,吃过太多苦,他懂得珍惜日子。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孩子跟着他姓张,慢慢长大,日子久了,旁人也就不会总提起从前的旧事。”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总觉得过不去。”莫春花轻轻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不要急着回绝。机会摆在眼前,错过了,往后很难再遇到愿意接纳你们母子四个的人家。”张顺耐心说着。 莫春花辞别张顺,慢慢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脑子里反反复复掂量两种选择。留在旧屋独自苦熬,日日面对旁人闲话,靠着几分薄田拉扯四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未来一片渺茫。改嫁张志勇,一家人能有依靠,可就要做出改姓这个艰难抉择,心里一辈子都留着遗憾。 回到家中,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前那条通往锦江的小路。江水静静流淌,年年岁岁不曾停歇,就像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命运把重担压在了莫春花单薄的肩膀上。丈夫酿成大祸,毁掉整个家,留下她和四个无辜孩子,在世间苦苦挣扎。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前路茫茫,一步一步,全是未知数。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替这个苦命女人叹息。 第187章 残躯赴火海救娘亲 七十年代初,这片湘西山野里,每一个生产大队都兴办起大队农场,也被乡亲们唤作大队园艺场。农场开辟出大片园地,栽种果树、苗木,同时集中喂养集体牲口,一个大队农场也就只养两头牛、两头猪、三只羊,那时候政策管得严,不能多养。所有牲畜都归集体所有,不许私人私自大规模饲养牲口。场子里安排社员轮流值守,平日里的差事便是巡山护林,排查山火,提防有人偷偷进场拿取集体物资,等到分田到户之后,各处的大队农场才陆续调整、改制,慢慢变了模样。 张志勇早年跟着大伙放炮开山,修建梯田。开山的炸药意外炸伤了他的右手,落下终身残疾。乡里的干部与乡亲心善,体谅他肢体残缺,重体力农活干不动,便安排他上山值守大队农场。场子里几个人轮班,彼此搭伴,有事可以相互照应。 家中曾经遭遇的那场毁灭性的劫难,在前文章节已有完整叙述。当年祸事接连上门,他家四个女儿尽数离世,两个大女儿服毒自尽,最小的女儿也没能留住。一场接一场的悲剧席卷这个家庭,偌大的屋子,最后只剩下张志勇,和双目完全失明的老母亲。母子二人孤苦伶仃,彼此依靠,守着老屋艰难度日,日日在悲痛里熬光阴。 祸不单行,苦难从来不会停下脚步。转眼就到盛夏,七八月份正午的日头毒辣至极,滚烫热浪裹着草木的腥气铺满整片山野。山里没有遮阴的大树,太阳直直晒在背上,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慌,脚下泥土被晒得干硬,踩上去扬起细细尘土。这天张志勇正在山上农场沿着园地巡山,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边走边查看果树苗的长势,留意草丛里有没有火星隐患。同场值守的同伴站在高处土坡上,一眼望见山下村子方向冒出滚滚浓烟,连忙伸手指着下方,扯开嗓门大声呼喊。 “张志勇!快瞧!你家老屋那边,冒黑烟了!” 张志勇猛地顿住脚步,心头猛地一沉,他慌忙抬起头朝着山下眺望。远处村落那片熟悉的位置,一股黑烟正慢慢升腾起来,越冒越浓,一团一团朝着天上翻滚飘散。他脑子嗡的一声,心里瞬间慌作一团。他的老母亲双目全盲,独自留在老屋里面,看不见火光,听不到火苗噼啪的声响,一旦火起,根本没办法自己逃生。 “不好!我娘还在家里!”张志勇来不及多想,随手丢下手里巡山用的木棍,转身迈开腿朝着山下狂奔。三四里的山间小路,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散落碎石,路边长满荆棘藤蔓。他右手早已残废,使不上半点力气,奔跑的时候身子总是歪歪斜斜。路边尖利的荆棘勾住粗布褂子,刺进胳膊、小腿,划出一道道细密血口子,鲜血慢慢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他却全然感受不到疼痛。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回去救出老娘,绝不能留老母亲一个人困在火场里面。 张志勇的老屋,坐落在赶场通行的石板小路旁。老屋外围,砌着一圈厚实的土砖墙围墙。正是这一圈土墙,能把火势死死拦在院墙之内,不让火苗向外蔓延。如若不是这道土墙阻隔,整片锦江边上的屋场,家家户户都是连着的木房子,怕是要全部烧得一干二净。火是从屋子中间燃起来的,旁边的木墙壁稍稍挡了一部分火苗,可屋内堆着大量干松毛柴火,干燥的松毛一点就着,一旦引燃,火势疯长,很快就吞噬屋内物件。 那个年代,深山里面交通闭塞,离大河还有一段距离,根本没有消防车,也没有救护车。乡亲们远远看见浓烟,听见呼喊,匆匆忙忙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只能围在土墙外头远远站着,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扑救大火,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越烧越旺。一群邻里站在围墙外,议论声、叹息声混在一起,人人脸上都是惊恐与心疼。 “天呐,志勇的娘眼睛看不见,困在屋里头,怎么逃得出来?” “这么猛的大火,木房子烧起来快得很,木梁一烧断,屋子就要塌,人进去哪里还有活路!” 张志勇一路狂奔冲到围墙大门口,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灼烧得人脸皮发烫,黑色浓烟一团团从门窗缝隙涌出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娘!娘!你在哪里!”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颤抖,在喧闹的人声里传进老屋。 围墙边的邻里阿婆、汉子们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他,几个人一起拽住他的胳膊,苦苦劝阻。 “志勇!千万别冲进去!这火势太大,进去就是送命!保住你自己这条命要紧,你娘双目失明,这怕是躲不过去的劫数!” “是啊志勇!火里面烟毒得很,人吸两口就头晕倒地,莫要硬闯!” 张志勇用力挣开众人拉扯,红着眼嘶吼:“那是我娘!我不能丢下她!” 他不顾一切一头扎进火海之中。浓烟呛得他胸腔火烧火燎,眼前一片昏黑,只能凭着往日居住多年的记忆,在烟熏火燎的屋里摸索前行。老母亲害怕极了,摸索着躲进屋内土砖墙的角落。这个角落火苗暂时还没有烧到,可想要抵达老人身边,必须穿过一摊熊熊燃烧的火堆。张志勇咬紧牙关,从烈火中间硬冲过去,火苗舔着他的裤脚,布裤子很快就发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仅存完好的左手,一把将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老母亲紧紧拽住,俯身弯腰,用后背稳稳托住老人,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屋外冲出去。屋外围观的乡亲全都屏住呼吸,心惊肉跳地望着火场。屋内木梁被大火烧得噼啪炸裂,碎木屑、黑灰四处飞溅,冲天火光染红半边天空。慌乱躲闪的时候,一颗滚烫的火星飞溅而起,直直砸进他的左眼。剧烈的灼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这只眼睛就此被烈火灼伤,彻底失去光明。 大火烧了许久,火苗慢慢减弱,直到火焰彻底熄灭,整间木屋只剩下满地焦黑残砖、断裂木梁,到处都是冰冷灰烬,家中一切物件全都化为乌有。 后来是大队书记孟学成出面牵头,发动全村乡亲捐款凑木料、砖瓦。邻里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大家伙一起动手,帮张志勇重新盖起一间简陋小屋,勉强遮风挡雨。 屋子是重新建起来了,可张志勇心底的创伤,半点都没有愈合。接连丧女,老屋焚毁,如今又添眼疾。他右眼本就残疾,左眼在大火里被烧瞎,两只眼睛全都看不见东西。他再也没办法上山管护农场,农场的差事再也做不了,只能整日留在村子里面。 白日里,他摸索着上山巡田、下地耕种,放牛照料集体牲口,闲下来,还主动帮左右邻里挑水、做点力所能及的杂活。乡亲们见他可怜,平日里也愿意搭把手关照他母子二人。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满身疲惫的张志勇,独自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蚊虫不停叮咬,满心苦楚无处诉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尤其是寒冬腊月,凛冽冷风顺着墙缝钻进单薄破旧的被褥,寒气浸透骨头,他常常整夜睁着眼,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漫漫孤苦岁月,他心底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期盼。他盼着,能遇见一个踏实善良的女人,来到身边,陪着他和老母亲,熬过往后这无尽孤单的日子。 第188章 寒江夜渡寻活路 莫春花经过几番深思熟虑,终究下定了决心,听从张顺莲的一番劝告,离开这个处处刁难、令人窒息的家,决心投奔命运同样坎坷凄苦的张志勇。她心里清清楚楚,唯有走这一条路,她和四个孩子才能寻到一条活下去的出路。一想到往后不必再日日煎熬受苦,她心底翻涌着激动,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夜色漫上来,油灯昏昏沉沉,火苗轻轻跳动。莫春花伸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儿子四娃,又转头看向早已被生活磨得早熟懂事的大女儿,压着嗓子,放柔声音问道: “娘打算带着妹妹、弟弟一起改嫁,跟着娘走,你愿意吗?” 大女儿才八九岁,小小年纪尝尽世间冷暖,似懂非懂,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哽咽作答:“娘,我们四个全都跟着你,去哪里我都不怕!” “乖孩子,咱们换一条活路,今晚就动身。你是家里老大,往后要多懂事,好生照看二妹三妹……”莫春花一边柔声叮嘱,一边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娘,我一定乖乖听话,您别难过。”大女儿连忙抬起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却早已悄悄泛红,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哭声不敢出声。 莫春花手脚麻利收拾行李。她拿出结实的粗布背带,将四娃稳稳兜在胸前,宽背带紧紧勒在肩膀上,牢牢护住怀里的幼子。她的后背,用粗麻绳捆着一捆粗布棉絮,沉甸甸压在肩头。左手拎着一铝桶日常用品,右手还攥着一捆换小提袋。 “都收拾妥当了,我们走,小声点,莫吵醒你隔壁的邻居……。”莫春花低声吩咐。 大女儿弯腰背上睡着的三妹,手里牢牢牵着二妹。二妹的小脚走得不稳,一路踉踉跄跄,小声开口:“娘,路好黑,我有点怕。” 莫春花侧过头,轻声安慰:“莫怕,有娘,还有姐姐陪着,咱们慢慢走。” 大女儿也紧紧攥住二妹的手:“二妹,跟着我,别松开手,有我呢。” 一家五口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走到河边渡口,踏上奔赴未知新生活的路途。一轮清冷明月高悬在墨色夜空,皎洁柔和的月光静静倾泻而下,给整片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的霜雪。深夜的山野格外安静,微凉晚风徐徐拂过,吹得岸边草木轻轻摇晃;四下里只有微风簌簌轻响,偶尔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犬吠。偌大的村落早已沉沉睡熟,白日里集市的喧闹、夏蝉聒噪的鸣响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甸甸压在莫春花心底、无处排解的万般烦忧。 不知何时渡船已经漂到了河对岸,撑船的老汉早已收工回家熟睡。三更夜半,一轮孤冷残月斜挂天边,清冷光辉洒满河面,四下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一根细长长竹篙插在船尾,渡船拴着粗铁链泊在对岸石头码头,安安静静,如同一个无人惊扰的女子。 莫春花望着隔河遥遥相望的空船,扯开沙哑干涩的嗓子,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 “船家大叔,哪位嫂子大娘、过路妹子,行行好,过来帮我把船撑过来一趟喽!” 她接连呼喊许久,夜色空旷辽阔,始终没有半分回应。四下唯有冰凉月光静静笼罩着母女几人,连林中飞鸟都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稀稀拉拉的低鸣,更衬得深夜渡口凄清孤苦。 二妹紧紧攥住姐姐的袖口,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仰起头小声说道:“娘,没人答应我们,河水好宽,我们怎么过去呀?” 三妹伏在大女儿背上,迷迷糊糊嘟囔:“娘,我困,脚也走疼了。” 莫春花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弯下腰,胸前的四娃在背带里轻轻哼唧了一声。她腾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三妹冰凉的小脚,低声安慰:“再坚持一小段路,娘想想办法。等渡过这条河,往后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大女儿仰起小脸,看向漆黑宽阔的河面,紧紧拉住两个妹妹:“二妹、三妹,别怕,跟着我,我们陪着娘。” 呼喊无果,莫春花不再半分犹豫。她先将背上捆着的棉絮轻轻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又把怀中熟睡的四娃交到大女儿怀里,细细叮嘱。 “老大,你抱着弟弟,一定要抱稳,看好身边两个妹妹,千万不要靠近水边,听见没有?” 大女儿连忙把四娃搂紧,认真点头:“娘,我记住了,你放心。” 交代妥当后,莫春花干脆脱下身上厚实的长外衣,只留一层单薄贴身衣衫。满地惨白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一咬牙,纵身扑进刺骨冰凉的河水中。河水深夜寒气浸骨,冰冷水流裹住身子,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止不住打颤。她独自奋力游向对岸,伸手攥住插在船尾的竹篙。三更半夜四下无人,她孤身一人,拼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撑着竹篙,慢慢将渡船摇回自家这边河岸。 河水一浪一浪推过来,河水漫到胸口,每往前挪一步都格外费力。冰冷的河水灌进袖口,手脚冻得僵硬发麻,莫春花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船沿着纤绳拉过去,带上几个孩子过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渡船稳稳靠上河岸,莫春花先扶着二妹、三妹一步一步踏上船板,把大包棉絮和提桶都放入船仓中,把四娃托背在前胸,慢慢走到船尾。她抽出那根粗长竹篙,解开拴在码头石头上的铁链,双手紧紧攥住船身的麻绳,一点点拉动船缆,撑着渡船缓缓驶向对岸。 待到渡船抵达对岸岸边,她将竹篙牢牢插进船尾预留的小孔固定住船只,自己先跳上岸,把船头的铁链牢牢捆在岸边一棵老杨柳树干上,再回头依次将二妹、三妹和大妹全都扶上岸。她弯腰背起地上的棉絮与包袱,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锦江村走去。 这条渡船是渔家庄村民赶场专用的,若是白天要收费每人五分钱。平日里村民赶集、走亲戚都要靠这条小河往来,外村人平日里极少踏足此地。平日里都有船家专人看管船只,一到夜深人静,船主便回家歇息,若是夜里有人渡河,呼喊许久也无人应答,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自己下水撑船。莫春花走在清冷的月光下,心底暗暗感慨,若不是自己走投无路,也绝不会深夜孤身涉水渡河。 二妹踩着高低不平的泥土路,脚下磕磕绊绊,时不时抬头问:“娘,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地方?” 莫春花放慢脚步,伸手牵住二妹的小手,掌心冰凉:“不远了,我们慢慢走,等天亮就能落脚了。” 大女儿背后背着熟睡的四娃,小声跟母亲说:“娘,四娃醒了,在动。” 莫春花低着头,嘴唇在不断吧亲吻小儿子那水豆腐般的脸,伸手轻轻摸了他那乌黑的头发,柔声说道:“四娃,你靠着娘的怀里再睡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家了…。走,大妹,我们安静赶路。” 晚风穿过岸边杨柳枝条,沙沙作响。几个孩子又累又困,脚步越来越沉,莫春花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歇口气。身上衣服被河水浸透,晚风一吹,冷得浑身打颤,可她不敢停下。身后是已经回不去的旧家,前路是尚且未知的日子,她必须带着四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野寂静,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旷野里轻轻回荡。月光照在五个人的身影上,长长的影子拖在地面。莫春花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默默期盼,盼着张志勇能接纳她们母子,往后一家几口,不用再受人刁难,能安安稳稳吃上一口热饭,孩子们不用再跟着自己受苦。 大女儿背着三妹,一边走一边小声跟二妹叮嘱:“二妹,别怕,你要看好脚下,别踩进泥坑,跟紧我,别走丢了。” 二妹乖乖应下,紧紧挨着姐姐,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 第189章 月夜投亲 银盘似的月亮悬在锦江河畔的山尖上,淡淡的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夜风吹过河面,送来一阵阵带着水汽的凉意,路边的茅草被风拂过,沙沙地响。 莫春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搂着最小的四娃,身后跟着另外两个,四个孩子一个个脚步虚浮,眼皮都困得抬不起来。一路蹚过水洼,踩着滑溜溜的泥土路走过来,莫春花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冰凉的泥水顺着裤管淌到脚背上,一双布鞋吸饱了泥水,沉得像坠了两块石头。两条腿又酸又胀,每往前挪一步,膝盖都隐隐发疼。 离张志勇家那栋土坯房越来越近,莫春花的心就跳得越厉害。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听顺莲婶子说,张志勇是个老实本分的苦命人,可她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深夜上门投奔,人家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把她赶出去?渺茫的一丝期盼底下,是数不清的忐忑不安。 她站在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前,指节冻得发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起手,“咚咚,咚咚,咚咚”,轻轻叩了三下木门。 木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门板飘了出来: “哪个?” 莫春花的喉咙一下子就堵满了委屈,鼻子发酸,眼眶热热的。她压低了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是我,莫春花。”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千般苦楚万般难处堵在喉头,酸意一个劲往嗓子眼冲,胸口闷得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攥着孩子们冰凉的小手,手足无措地站在黑漆漆的门外,一动不动地等着。 屋里停顿了片刻。 “等一下。” 是张志勇的声音。 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紧接着“嚓——”的一声,火柴划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跳了出来,点亮了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淌到门前的空地上。莫春花抬眼偷偷往里瞟,只见眼前是一栋用五根木柱、五根横梁架起来的土坯房,三面都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墙。堂屋和侧边的灶屋只用一排竹篾编成的篱笆隔开,屋子里的家当少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处处透着清贫,但是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板凳、竹筐都摆放得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是个爱整洁的人。 张志勇披着一件打了好二块补丁的粗布褂子站在门口。村里人都叫他“一把手”,早年大队大修水利,开山修梯田,他上山排查哑炮,炸药突然意外炸响,右手当场被炸废了,只剩下左手还能灵活做事,“一把手”这个外号,就这么在村子里传开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月光底下的莫春花和四个孩子。莫春花肩背着一个大包袱,前面兜着一个幼儿,浑身的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珠,四个小孩子冻得缩着脖子,小脸冻得发紫。 张志勇又惊又心疼,连忙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声音带着急急忙忙的关切: “你怎么深更半夜才过来?事先也捎句话,我也好到渡口去接你们……快快先进来,屋里避避寒气。” 莫春花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头垂得低低的,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不敢直直去看张志勇,更不敢往里屋张望,她知道,屋里还住着张志勇双目失明的老母亲。 浑身湿冷的衣服裹在身上,风一吹,她禁不住缩了缩肩膀。一股深深的自卑感牢牢攫住了她。她总觉得,有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没关系,我晓得,叨扰你们歇息了。”她小声说道。 张志勇看着她浑身冰凉、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他走上前去,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默默地接过来莫春花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包袱里裹着她们母子全部的家当,粗布衣裳,几件孩子的破棉袄,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外,还有两床棉絮。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包袱拎进堂屋,帮她分担这份沉重。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个老太太温和的声音,老人眼睛看不见,听觉格外灵敏,外头的动静一丝不落都听见了: “哪个来了?” 莫春花连忙把语调放得更轻柔一点,朝着里屋的方向回话: “大娘,是我,莫春花,就是顺莲婶子给您家志勇介绍的那个苦命女人。” 老太太在里侧的床榻上侧着耳朵,苍老的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怎么这般晚才过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提前等着。” 莫春花依旧垂着脑袋,两只脚不安地蹭着脚下的泥地,拘谨地回答: “大娘,我知道夜里过来,打扰你们母子歇息,实在是不应该。只是家里的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万般无奈,才斗胆连夜赶过来投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志勇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狼狈,身边围着四个瘦小孩子的女人,心底翻涌着一阵阵酸楚。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莫春花却抢先一步开口了,她很懂事,不想深更半夜还要麻烦人家母子俩。 “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吧。天色实在太晚了,也该歇息了。志勇,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山挖红薯,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张志勇哪里好意思让她们母子五个人挤在四面漏风的堂屋地上过夜。他心里清楚母亲心里有疙瘩,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件事,便打算先把自己睡觉的那间卧房让出来给莫春花和孩子们落脚。他自己转身走到柴房,抱来一大捆晒干的稻草,准备在堂屋的墙角,铺一层厚厚的草铺,自己凑合一晚。 莫春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连忙摆着手推辞: “不行不行,我带着几个孩子,在堂屋地上铺点稻草就足够了。你的床铺,我说什么也不能占。” 她心里清楚,这户人家日子本来就清苦,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已经不容易,她怎么能再平白无故,给这苦命的父子——不对,是母子,再添上一重负担呢? 张志勇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暂且这样凑活住个一两天还行,可长久住下来,终究不是个稳妥的法子啊。”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底最深的那块心病。自从张顺莲提起撮合他和莫春花的事,这件事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时时刻刻悬在他心上。他不光是担心眼下暂住的难题,更在往后长远的生计。 他一个只有一只好手的庄稼汉子,养活自己和老母亲已经紧巴巴的,要是再添上莫春花,还有四个张嘴要吃饭的娃娃,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田就那么二亩三分,收成看老天爷脸色,打零工也是有一天没一天,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七上八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莫春花伸出胳膊,把怀里困得迷迷糊糊的四娃搂得更紧,另一只手牵住站在脚边的三妹。听见张志勇满是忧虑的话语,她那颗悬得高高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点。她轻声安慰: “眼下只能先将就安顿下来,往后的事,过几日咱们再慢慢盘算。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想出法子的。你到里屋去换套衣服吧,当心着凉……” 里屋,盲眼的老太太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志勇,你先进屋来,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同你讲。”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不悦。 张志勇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明白老母亲的心思。老太太一辈子谨小慎微,就盼着儿子能找个牢靠安稳的女人,如今突然来了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老人家心里怎么能没有顾虑? 他朝着里屋的方向轻声劝道: “娘,有什么话,咱们留到明天再说吧。现在天色已经深透了,您该歇息养神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上山挖红薯,要是休息不好,地里的农活就要耽搁啦。” “农活不急!”老太太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固执,“你现在就进来!” 张志勇没有办法,只好回头嘱咐莫春花: “你们先在堂屋歇一歇,我进去陪陪我娘。” 莫春花连忙点点头: “你快去,别惹大娘生气。”她便把四娃交给大妹:“你抱着四娃,娘到里屋去换衣服,马上出来。” 张志勇掀开门帘走进里屋。煤油灯微弱的光,照在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老人摸索着坐起身,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 “志勇啊,娘的眼睛看不见,可心里透亮得很!”老太太压低声音,语气沉甸甸的,“不是娘心狠,不愿意收留苦命人。可你仔细想一想,她莫春花带着四个娃!四个啊!吃的,穿的,将来还要读书。就凭咱们家里这点薄田,凭你一只手,咱们养得起吗?” 张志勇低声说道: “娘,我晓得难处。可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深更半夜带着几个孩子,还能往哪里去?我总不能把她们推出去,黑灯瞎火的,山路上多危险。” “收留一晚,歇一夜,娘没有二话!”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坚决,“但是长久留下来,娘决不同意!咱们这个小门小户,扛不起这么大一副担子!人家旁人晓得,还要指指点点,说我们不知轻重。娘是怕,怕你往后的日子,一步一步掉进苦海里面,再也爬不出来!” 张志勇沉默了。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处,他不是没有想过。 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娘也是苦了一辈子,哪里会不心疼苦命的女人?可好心不能当饭吃。一夜可以,两天也行,再多,咱们家就撑不住了。你心里要有个分寸啊。” 张志勇闷闷地应了一声: “娘,我晓得了,我心里有数。” 他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眉头锁得更紧了。 莫春花看见他出来时沉重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老人家不同意她们长久留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动手把散落在墙角的干稻草拢到一块。稻草沙沙作响,她铺出一块不大的地方,上面铺上床单,把几个孩子挨个安置躺下。孩子们实在太累了,脑袋一碰到软软的稻草,没多久就发出细细的鼾声。堂屋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摇来摇去。 张志勇在自己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说实在的,几天以前,他跟莫春花素不相识。只是张顺莲婶子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起了这个女人的遭遇,讲她男人犯了重罪,已经依法处置,一个女人拖着四个孩子,在村里受尽白眼,受公婆欺凌,日子过不下去。 一开始,张志勇是打心底里打算回绝这门说合的亲事的。他自己家境贫寒,身有残疾,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母亲要赡养,哪里还有能力接纳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女人? 可是张顺莲婶子说了一句话:“半斤配八两,皆是苦命人。” 就是简简单单这一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戳在了张志勇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也是苦过来的。炸伤右手的时候,他绝望过,觉得这辈子算是毁了,是老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他,熬到现在。他明白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那一刻,他坚决拒绝的心思,不由得动摇了。 今夜亲眼见到浑身湿透、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莫春花,看见四个瘦得像小柴火棍一样的孩子,他那颗心就更软了。 可老母亲的话又清清楚楚在耳边回响:负担太重,负担不起。 一边是恻隐之心,是同为苦命人的惺惺相惜;一边是摆在眼前,沉甸甸、躲不开的现实生计。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滚去,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坐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莫春花没有躺下。她靠在土墙边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点点月光,毫无睡意。她不敢睡沉,要时时留意孩子们有没有踢开稻草,会不会冷。 听见脚步声,莫春花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张志勇。 “你怎么还不睡?”她小声问,怕吵醒睡着的孩子。 张志勇轻轻叹了一口气: “睡不着。我娘她……她心里有顾虑,我也不瞒你。不是她心肠坏,是家里的日子,实在太难了。” 莫春花的声音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埋怨: “我懂,我全都懂。换作是我,我也要掂量掂量。今夜能有个地方挡风遮雨,我已经感激不尽。至于往后,我们慢慢想办法,我能下地,能喂猪,能纺纱纳鞋底,我不会白白吃你们家的粮食。”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莫春花疲惫却倔强的脸上。 张志勇望着她,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有一丝丝松动。前路依旧模糊,困难堆得像山一样高,可是眼下,先让这走投无路的母子,熬过这个漫长寒冷的月夜吧。至于明天,还有明天以后许许多多的日子,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了。 第190章 甘愿四子改张姓,团圆暖寒屋 天刚蒙蒙透出一点鱼肚白,锦江河畔的山村还笼罩在厚重的白雾当中。山间露水沉沉,打湿了房前屋后的草木,整个村落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鸡鸣声,穿透晨雾,叫醒了沉睡的山野人家。 莫春花一夜睡得极浅,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 地上铺的稻草又硬又糙,四个幼小的孩子紧紧挤在一团,睡得浑身发软,小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她不敢翻身,不敢动弹,生怕稍微一动,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惊醒了好不容易安稳睡下的孩子们。 寄人篱下,步步谨慎啊。 她心里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投奔而来的外人,半点不敢懈怠,天刚破晓便悄悄起身,打算早早挑水烧饭,多做些农活,少给张家母子添一丝麻烦。 莫春花轻轻捋了捋凌乱的鬓发,小心翼翼起身,拎起墙角的木桶,扛起扁担,轻手轻脚走出堂屋,准备去村口水井挑水。 可她脚步刚迈出去,里屋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已然凭借极致灵敏的听觉,将屋外所有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一夜也未曾睡安稳,心里堵着万千愁绪,翻来覆去想不通、放不下。等听见屋外的动静,知道莫春花早起干活,老人家积攒了一整夜的火气和委屈,彻底压不住了。 她扶着墙壁,慢慢摸索着坐起身,朝着堂屋的方向,声音沙哑又带着满心怒气,直直喊了起来: “志勇!你给我过来!娘今天非要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屋檐下,张志勇正用唯一的左手,吃力地劈着木柴。 早年修水利排查哑炮,炸药意外炸响,废掉了他的右手,从此他只剩单手劳作,一辈子比旁人活得辛苦百倍。听见老母亲满是怒气的喊声,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放下柴刀,快步走进里屋。 “娘,您怎么了?大清早的,莫生气,伤身子。”张志勇温声劝慰。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满肚子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倾泻而出,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 “我怎么不生气!我怎么能不难过!志勇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我们家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当年你娶黄彩花,她重男轻女心思狠毒,为了计划生育能再生儿子,动了愚蠢歹毒的心思!为了腾出生育名额,她狠心拿老鼠药毒杀亲生小女儿!”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发抖: “可怜你那三个乖巧懂事的亲闺女啊!小女儿被毒杀,另外两个大孩子年幼无知,不懂人心险恶,跟着误食毒药!一夜之间,你三个亲生女儿,全部没了,哎,都怪娘是条瞎子,什么也看不见,要莫然,不合发生那惨烈的悲剧!”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那是你的亲骨肉!是我们张家的亲孙女!最后黄彩花作恶多端、罪孽滔天,直接被枪毙伏法!” “好好一个家,瞬间家破人亡、妻死女绝!你遭了天大的丧子之痛,事发的前一年,你被炸残右手,落得终身残疾!我瞎眼老婆子,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一辈子吃苦受累,陪着你孤苦伶仃熬日子!” 老太太越哭越伤心,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们自家的亲娃娃,一个都没留住!张家血脉,断了女娃,只剩我们母子俩苦熬!可你现在倒好!心肠软得没半点底线!” “人家走投无路投奔过来,你就一股脑全部接纳!帮着外人养孩子!四个拖油瓶!四个外姓的娃娃!跟我们张家半点血缘关系,都是别人家的后人!” “你自己的骨肉没命活、没命留,如今却累死累活,要替旁人拉扯四个孩子!你辛辛苦苦耕田种地、打零工受苦,养的全是外姓后人!你图的是什么!你到底图个什么啊!” 老太太这番话,句句戳心,字字属实,是一个瞎眼老母亲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与心疼。 张志勇垂着头,眼眶发红,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一九七五年七月的那场灭顶惨剧,是他一辈子的噩梦,三个女儿惨死的画面,时时刻刻刻在心头,从未敢忘。他懂母亲的痛,更懂母亲心里那道永远过不去的坎。 “娘,我都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张志勇声音低沉沙哑,“可莫春花是真的走投无路,孤儿寡母无家可归,我若是狠心驱赶,她们五口人在这世上,根本没有活路。同为苦命人,我实在做不出狠心事。” “苦命人多了去!你救得完吗!”老太太气得拍着床板,“我们家本就清贫度日、风雨飘摇,你身残体弱,我双目失明,自顾不暇!如今再多四张吃饭的嘴,穿衣、吃饭、读书、成家,样样都是重担!你这是把自己往死里逼!” “妈,莫花四肢健全,她也会劳动,不会吃闲饭的。 “哎呀,我知道的,你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吗?她是罪恶多端死刑犯的前面屋是咯,名声不好,难道你还要沾上她的霉运?难道你还要为那个死刑犯养儿育女?你不怕别人曜穿你的脊梁骨?骂你养死刑犯的屋里咯和子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子二人真心争执、句句实在,没有半句虚言。 而这番句句泣血的争执,刚好被挑水归来、站在屋檐下的莫春花,听得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她立在原地,浑身僵硬,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终于彻底明白,老太太心底最深的执念与委屈。老人家不是刻薄,不是狠心,是亲眼看着自家亲孙女惨死绝户,看着儿子半生残缺孤苦,实在无法接受儿子辛苦半生,到头来养活的全是外姓孩子。 莫春花心头又酸又愧,当下心里便横下了最坚定的决心。 她不再犹豫,猛地将肩上的扁担“哐啷”一声重重撂在地上,木桶磕碰地面发出响亮的声响,溅起满地泥水。她快步冲进屋内,不等任何人开口,双膝重重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老太太床前,泪水汹涌而出。 “大娘!”莫春花哭声恳切,字字铿锵,“我全都听见了!我彻底懂您心里的痛、懂您心里的委屈!” “您心疼志勇哥,自家亲女惨死绝户,半生孤苦,如今还要收留我们母子,替外人养娃,换谁谁都过不去!是我冒昧投奔,拖累了你们母子,是我不对!” 她抬起泪眼,望着老太太失明的方向,立下重誓: “但我今天在这里对天发誓!只要大娘您肯真心接纳我、接纳我的四个孩子!我愿意让我所有儿女,全部改姓姓张!” “四个孩子从今往后,通通随张志勇姓,归入张家族谱!不再是外姓旁人!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您的亲孙儿、亲孙女!是张家正经后人!将来为您养老送终、延续张家香火!绝不叫您白白心疼、绝不叫志勇哥白白付出!” 这一句承诺,字字千金,瞬间震住了整个老屋。 张志勇当场怔住,万万没想到莫春花竟有这般大义、这般真心。 一旁的老太太更是浑身一震,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死寂多年的心底,瞬间被狠狠撼动。 这么多年,她日夜思念惨死的三个孙女,日日担忧张家断了香火、后继无人,夜夜含泪难眠。如今莫春花一句四子改姓归张,瞬间抚平了她半生的执念与委屈。 积攒多年的心酸、痛苦、遗憾,瞬间尽数爆发。 老太太张开枯瘦的手,老泪纵横,放声痛哭出来: “我的好孩子……我的苦命好孩子啊……是大娘糊涂!是大娘狭隘!大娘错怪你了……” 老人家一边哭,一边摸索着想要扶起地上的莫春花,满心愧疚与动容。 张志勇连忙上前,伸出左手,小心翼翼扶起跪地落泪的莫春花,心头又暖又酸,百感交集: “春花,难为你了。你这份真心,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莫春花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无比坚定: “志勇,我既然投奔你、跟着你,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孩子改姓姓张,理所应当。” 一场僵持许久的争执,就此彻底化解。 所有隔阂、所有顾虑、所有委屈,都被莫春花这份赤诚真心彻底融化。 老太太哽咽着连连点头,心里压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语气也彻底软了下来: “好!好!改得好!从今往后,你们母子五个,就是我们张家正经人!一家人齐心协力,再苦再难,咱们一起熬!” 屋内气氛彻底回暖,温情满满。 稍稍平复心绪后,张志勇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立、怯生生望着众人的大女儿。孩子瘦瘦小小,眼底藏着同龄孩子没有的怯懦,更藏着一丝对读书的渴望。 张志勇温声开口,认真询问: “大妹,你以前在九曲弯金矿子弟学校读过一年级,是不是?后来家里遭遇变故,你被迫辍学,本该升二年级,对不对?” 大妹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细声细气地应答: “嗯,叔叔,我好久没读书了,我想上学。” 提起孩子读书,莫春花眼底瞬间涌上深深的愧疚与恐惧。 她经历过世间最险恶的风雨,受过最深的伤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前的阴影刻在心底,她无论如何都不敢让孩子独自走远路求学,生怕路途遥远、世道险恶,孩子再遭遇半点不测。 莫春花轻声叹息,满心无奈地说道: “志勇,我早前在渔庄学校,已经给孩子报好了名、缴了学费、课本也全部领回来了。可我心里实在害怕,实在不敢让她一个人跑那么远的路去上学。让她辍学吧,她帮我带四娃……我这辈子受尽磨难,什么苦都能吃,就是怕孩子受委屈、遇坏人。远路求学,我实在放心不下。” 张志勇深深理解她心底的创伤与恐惧,看着她满心焦虑的模样,温柔宽慰: “大妹必须读书,春花,你不用怕,不用忧心。咱们不去渔庄远路读书,不必冒半点风险。” “咱们本村祠堂就设有小学,就在村子操场旁边,离家咫尺之遥,出门几步路就到学堂,全村乡亲邻里都看得见,万分安全,半点风险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春花瞬间眼前一亮,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大半,连忙追问: “真的可以在本村读书吗?会不会麻烦?会不会没有课桌板凳?” “一点不麻烦。”张志勇语气笃定安稳,耐心解释,“村里学堂朴素简陋,可邻里乡亲都十分厚道淳朴。村里人都知晓我命途坎坷、半生苦难,也都看得出来你是老实本分的苦命人。” “谁家家里有闲置的课桌板凳,都会主动借给我们,从来不会为难孩子,更不会排挤欺负孩子。大妹安安心心在家门口读书,日日在家,咱们随时照看,最是稳妥。” 莫春花听完,满心感激,眼眶再次泛红: “那真的太谢谢你了志勇,你帮了我们母子太多太多。” “一家人,不说谢。”张志勇温和摇头,目光落在懂事的大妹身上,满心期许,“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断读书路。我们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吃苦受累,绝不能再让下一代重走我们的老路。” “吃过早饭,我就去找村支书和学堂老师,把大妹二年级的入学手续全部落实妥当,安安稳稳送孩子入学。” 晨雾彻底散去,暖融融的朝阳穿透云层,洒满清贫的土坯老屋。 一场争执,换来真心相守;一次改姓,圆满半生遗憾。 张志勇半生丧女断臂、孤苦飘零,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温暖家人;莫春花半生颠沛流离、绝境求生,终于寻得一处安稳归宿。 四个苦命孩童自此归入张姓,承张家血脉,暖孤寡老母,慰半生沧桑。 从此风雨同舟,清贫相伴,一家人同心同德,在锦江河畔的烟火岁月里,踏实度日,静待苦尽甘来。 第191章 苦命人合在一起生活 村里张宽顺拿出一条新木櫈递给他,嘿嘿一笑:“这下子,你家热闹了。志勇,坚强点,日子总能过下!” “唉,是啊。” 张志勇左手接过来,淡淡一笑:“谢谢啦,宽顺满。” 张志勇望着眼前忙前忙后的莫春花,低声长长叹了一口气,心底翻涌着一团复杂难言的滋味。摆在他面前的这一段婚事,就像一块蒸得半生不熟的豆腐,咽下去堵得心口发闷,丢开又满心不舍,左右为难,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他坐在堂屋那条磨得发亮的长条木凳上,目光落在院子那头那头肥滚滚的肉猪身上,心里暗暗地盘算起来。 这头猪,他养了快一年了。本来是留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杀了,好置办点年货,给瞎眼老娘割点肥肉炼油,再添几件补丁少一点的衣裳。如今他横下一条心,打算把这头猪赶到乡上的收购站卖掉。卖猪得来的钱,他一分都不留,完完整整交到莫春花的手上。 莫春花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把刚摘回来的青菜叶,静静地把张志勇所有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翻涌着滚烫滚烫的感动。长这么大,除了过世的爹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只想着让她手头宽裕一点。这份全然的托付,是她颠沛流离这些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踏实与温暖。 自从经历过前夫带给她的背叛与无尽伤害,莫春花早就对男人死了大半的心。从前那段惨痛的往事,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上,身体上受过苦,精神上更是受尽折磨,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时不时就钻出来,搅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当初她愿意迈出再嫁这一步,哪里是心甘情愿,纯粹是走投无路,被逼得没有别的活路,才投奔到了张志勇这里。 可这短短几日朝夕相处,她亲眼看见张志勇虽然只有一只左手,却什么重活都抢着干;看见他细心照料双目失明的老母亲,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看见他哪怕自家日子紧巴巴,也从来没有一句嫌弃她们娘几个的话。 长久积压在她心底的阴郁和恨意,正一点一点,慢慢地消散开来。那颗紧紧蜷缩、防备了许多年的心,好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点点舒展开来。 莫春花也慢慢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从前的她,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眼巴巴盼着外人施舍一点怜悯。如今她才慢慢醒悟过来,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日子,而是村里长舌妇无休无止的闲言碎语。轻飘飘几句没有凭据的流言,就能轻易碾碎一个女人的名声,磨掉一个人活下去的底气和盼头。 这些年,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她看得太多了,那些难听的闲话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一开始她还会偷偷抹眼泪,心里委屈得不行,到后来,莫春花早就练得内心麻木,学会了看淡是非。 好在身边还有四个孩子紧紧挨着她,一双双怯生生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她,成了支撑她咬牙撑下去的全部念想。哪怕村里闲话四起,流言不断,她也早已习以为常,再也不会轻易动怒伤心。 她在心底暗暗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既然命运安排她落到这个陌生男人的屋檐下,往后就要拿出骨气,直面所有风风雨雨,拼尽全力,好好带着孩子们活下去。 莫春花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衣,拿起墙角那把竹扫帚,“沙沙沙”一下一下扫起地上的碎稻草和泥点子。她想用不停歇的忙碌,压住心底纷乱如麻的情绪。 “春花,屋里乱糟糟的,委屈你了。” 张志勇望着她忙碌的背影,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明天我们一同去镇上,把结婚登记的手续办下来。” 听见这话,莫春花手里的扫帚猛地顿在了半空。她猛地转过身子,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神色,脸颊涌上一层窘迫的红晕,局促地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嗫嚅着说道: “这个证明我开不出来,你也是清楚的,我公公如今还在大队书记那里……” 一想到那些扯不清的手续、旁人异样的眼光,还有大队里那些繁杂的条条框框,莫春花就不由得发愁。她不是不愿意和张志勇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是那些绕来绕去的证明,像一道高高的门槛,横在了她的面前。 张志勇见状,连忙宽慰她,语气笃定,一点都没有犯难的样子: “不用专门跑去大队开证明,咱们直接去公社办理成婚手续就行,不必来来回回往镇上、村里折腾。早年公社改制,平日里各类杂事我总往公社跑,办事的工作人员我都熟络,这点事好办。” 莫春花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在那个年代,办结婚证手续繁琐,很多人光是开各种证明就要来回跑好几趟。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会这么顺利。“好,那明天我们去镇上试试看。” 莫春花轻轻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她在心底悄悄地盘算:要是真的能和孩子们安稳落脚在这个家,不用再四处漂泊、露宿街头,比起从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苦日子,已经是天大的安稳了。 “我等下上山挖红薯,你安心在家歇息。” 张志勇说着,扛起沉甸甸的锄头,肩上挑好两只竹箩筐,收拾妥当,便准备出门往后山去。 “志勇,你稍等我片刻!我把屋里打扫干净,跟你一同上山搭把手!” 莫春花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上前开口说道。 张志勇摆了摆那只完好的左手,笑着劝她: “我平日里独自劳作早已习惯,单单一只手也能应付农活,不用跟着受累。” “我不怕累!”莫春花摇摇头,眼神十分恳切,“我在娘家的时候,地里的活样样都干,挖红薯、摘菜、割稻子,我都做得来,多一个人,也能快一点。” 张志勇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强求。 莫春花听了,便留在家里忙活起来。她把堂屋、里屋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桌椅板凳反反复复擦拭得光亮整洁;又把全家积攒下来的脏衣裳、被褥抱到锦江河边上,借着清清的河水细细搓洗。 河边的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把一件件洗干净的衣裳晾晒在河滩边的石头上。等衣物都晒妥当了,她又把屋内的柴火整整齐齐码放在门外的柴房里,只留下一小捆干柴堆在灶台旁边,方便夜里随时生火做饭。 天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白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鸡叫渐渐安静,四下的山野坠入一片寂静。夜空铺满细碎的星光,星星如同温柔眨动的眼眸,一轮圆润皎洁的明月悬在半空,清冷柔和的月光静静铺满整片山村大地。 莫春花没有歇息。 她又翻出瞎眼老太太那破旧粗布床单与被褥,打来温水,反复搓洗晾晒。等被褥重新铺回床上,屋里漫出淡淡的米浆清香。 老太太摸索着躺到铺好的被褥上,浑浊无神的双眼仿佛都亮了几分,脸上紧锁的皱纹缓缓舒展,长长舒了一口郁结已久的闷气,满心欢喜地伸出手,摸索着平整柔软的被角。 “奶奶,我来给您捶捶后背,松快松快身子。” 二妹乖巧地爬到老太太的床边,小小的手掌轻轻落在老太太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捶打起来。 “奶奶,我陪着您睡。” 大妹也轻轻挪到床边,柔声细语开口,“今晚我和妹妹们都留下来陪着您。” 老太太脸上漾出温和浅浅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问道: “你们小时候听过熊外婆的故事不?那熊外婆,可是专抓小孩子的哟。” 二妹一听这话,小小的身子微微往旁边缩了缩,怯生生地问: “奶奶,这是真的吗?我心里好害怕。” 大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转头安抚胆小的妹妹: “别害怕啦,世上哪有什么吃人的熊外婆,不过是奶奶讲出来哄我们玩耍的小故事罢了。” 二妹闻言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惧意慢慢散去,满眼期待地望着老太太: “我最爱听老故事了,奶奶您慢慢讲,我枕着枕头安安静静听您说。” 老太太一辈子性子孤冷,长年累月都是独自一个人睡觉。此刻身边一下子围了三个贴心的小姑娘,老人家一时反倒有些不自在。可当她指尖触到孩子们温热柔软的小手,心底又涌满暖暖的欣慰。 她心里清楚,这几个孩子乖巧懂事,十分会看人眼色。平日里有莫春花在一旁细心照料,孩子们也安分省心。如今儿子出外干农活,她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挂念家里冷冷清清。 夜色越来越深沉,土坯屋里,只响起起起伏伏、节奏舒缓的捶背声,轻轻柔柔,衬得深夜格外安宁祥和。 另一边,莫春花抱着最小的四娃躺在厨房那张老旧的木床上,恍惚间,她常常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一场不真切的梦里,久久没有睡意。 她望着眼前只隔一堵薄土墙的里屋,耳旁传来身旁孩子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她轻轻搂紧怀里的四娃,温柔摩挲着孩子软乎乎的小屁股。一桩桩、一件件烦心事如同细密的春雨,杂乱无章,在她的脑海里翻涌,好似无数细小的小刀,密密麻麻刮在她的脸颊、扎在她的心口,万千愁绪缠成一团,怎么也解不开。 她茫然抬眼,望向土墙上斑斑驳驳的泥印,脸上看似一片平静无波,心底却藏着忐忑又期盼的万千心绪。恍惚之间,腰腹间忽然泛起一阵灼热,心口乱糟糟地失了分寸。 她满心惶恐,本能地抗拒着再与旁人亲近,可心底深处,又无比迫切地想要挣脱多年孤身一人的束缚。 她独自暗暗纠结,害怕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儿女情长,害怕这份女子与生俱来的柔软与执拗,引来乡里旁人的偏见、轻视与闲话;更怕自己这般不顾一切奔赴新生活的模样,被世俗指指点点,落得一身非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煤油灯昏黄朦胧的光晕摇摇晃晃。 张志勇刚好从后山干完活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清清楚楚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莫春花的脸颊滑落,滴在单薄粗糙的手背上。 他不由自主缓步走上前,静静靠近她的身侧,心底翻涌起伏,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八年以来尘封死寂的心,仿佛瞬间被一簇小小的火苗点燃,积压多年隐忍的情愫在胸腔里翻腾升腾,一层一层缠绕,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他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她,瞧见她无声落泪,眉眼间满是抹不去的委屈与凄凉,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怜惜。来不及细细思量,他连忙伸出仅存的那只独臂,一把将她温柔揽入怀中。 这一刻,他的心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胸膛里雀跃狂奔。他小心翼翼地搂紧她,让她的脸颊轻轻贴在自己带着山野泥土气息的胸口。莫春花静静听着他心口压抑多年的酸涩与苦楚,仿佛两个人一同推开了一扇通往新生的大门。 他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刻意放轻了嗓音,轻声询问: “春花,你后悔同我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他又带着满心恳切急忙补充: “若是往后我们能好好相守过日子,我这辈子必定好好待你,护着你和孩子们;倘若日后你改变心意,我也绝不纠缠,甘愿孤身终老。从今日起,我们一同开启全新的日子。” 翌日天光微微发亮,淡淡的晨雾还缠绕在山腰。 莫春花轻轻耸了耸肩膀,背上年纪尚小的四娃,跟在张志勇身后,去往屋后山里挖红薯、翻整田地。 她静静看着张志勇那双粗糙却格外有力的手掌。干起农活来,张志勇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锄头落下都稳稳刨开湿润的泥土,身姿挺拔利落,干活极有章法。 莫春花的心头微微发紧,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不安,小声问道: “志勇,往后你会不会嫌弃我?” “哪里会呢,你莫要这么想,一点都不嫌弃你。” 张志勇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轻轻摇头,温柔地安抚她, “从前那些苦楚从来不是你的过错,也谈不上是谁爱错了人,只是世事本来就起落无常。我们二人,不过是历经磨难后,恰好遇上了彼此。” 他心底早就丢弃了自己当初一时冲动犯下的执念。如今看着眼前满心不安的莫春花,心底生出浓浓的怜惜,只想拿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好好呵护这个苦命的女人。 山风悠悠吹过,带着红薯藤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 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早起的鸡鸣,新的一天,就在两个饱经苦难之人相依相伴的脚步里,缓缓拉开了序幕。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谁也说不准,可他们都打定了主意,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前走。 第192章 张招娣反对弟弟带“一把手”贩木炭 深秋一过,湘西北部大山的寒意就彻彻底底浸透了整座村寨。 别处的秋天尚且留几分温润,唯独湘西北部的深山,一场冷风过境,便是满目萧瑟。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往天边铺展,山林里的阔叶树尽数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夜夜寒霜降落,把山间的枯草、田埂的杂草、路边的碎石全都裹上一层白茫茫的厚霜。 清晨的山村,到处冻得凝凝的。田垄里秋收过后空荡荡一片,泥土被寒霜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刺骨的冰凉。湘西山里的农活,一到深秋入冬就彻底停歇,地里没得庄稼打理,山里没得杂粮可收,家家户户瞬间就断了田间的进项。 对于湘西北部大山里的农户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时节。 没有农活做,就没有活钱挣,一家人的穿衣过冬、日常开销、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这片深山腹地,交通闭塞,离集镇路途遥远,寻常农户没得别的营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过冬活路,唯有进山烧炭、收炭、贩炭。 年年入冬,张志云和张招娣两姐弟,都是靠着进山做木炭生意,挣一点辛苦血汗钱,贴补家用,熬过漫长寒冬。这门营生的来龙去脉、其中利弊,村里人人皆知,前后文早已写得通透,无需再多半句赘述。 今年的湘西北部寒冬来得比往年更早、更烈,山间的冷风整日呜呜灌进村寨,穿堂过巷,吹得家家户户的木窗吱呀晃动,寒意钻透土墙木屋,冷得人缩手缩脚。也正是今年,“一把手”张志勇家里的日子,陡然变得无比艰难。 谁也不曾料到,短短时日,家里的人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简简单单的母子俩变成七口人的大家庭。 往日里,屋里清清静静,只有母子两口人过日子,开销小、负担轻,勉勉强强就能安稳度日。可世事无常,变故突生,莫春花带着“四个拖油瓶”进了他的家,空添了五口人,从孤孤零零的两口之家,一下子变成了热闹热闹的七口人大家庭。 五口新增的人口,就等于五张嘴常年吃饭、五身衣裳要置办、五份日常开销要承担。原本勉强周转的家境,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日子一下子捉襟见肘,步步为难。 午后的冷风掠过湘西北部山坳,卷起满地枯霜碎草。 张志云坐在自家木屋门口的青石阶上,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湘西群山,眉头微微蹙着,心里反复盘算着冬日的生计。他看着眼前村寨的萧瑟景象,再起想张志勇陡然剧增的人口负担,念张志勇“一把手”如今的处境,心里慢慢拿定了主意。 一把手如今的日子,比自己的家还难过,负重如山。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如今家里人口繁杂,拖累重重,仅凭几分薄田,根本撑不起一大家人的生计。湘西深山北部冬日苦寒,没得半点田间收入,若是再无营生,整个冬天都要在煎熬里度过。 张志云心性醇厚、待人实诚,看着对方骤然加重的生活重担,心里着实不忍。 都是土生土长的湘西北部山里人,世代邻里相守,年年一起守着大山过日子,深知山里人谋生的不易。既然今年两家日子都艰难,既然年年都要进山做木炭生意,不如搭伴同行、相互帮衬。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年进山收炭、贩炭,要特意喊上一把手一起搭伙做事,带着他做这门冬日生意,多挣一点活钱,帮他扛起这七口人的沉重负担,熬过这个苦寒的湘西深冬。 张志云坐在门口静静思忖,心里的盘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张招娣干完屋外的零碎农活,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寒霜,从外头走回了木屋院坝。 她一进门,就看见弟弟独自坐在阶沿上发呆,神色沉沉,一看就是心里藏着事。姐弟二人一同长大,彼此心思最是熟悉,张招娣一眼就猜出,弟弟定是在琢磨进山做炭生意的事。 她走上前,开口直问,语气干脆利落: “志云,天越来越冷了,山里霜越来越重,是不是在盘算今年进山做木炭的活路?” 张志云闻声抬头,看着自家姐姐,没有半点隐瞒,坦然说出了自己刚刚敲定的打算,语气平和却笃定: “姐,今年冬天进山做炭,我打算把张志勇一把手”喊上,让他跟着我们一起搭伙做生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张招娣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眉头狠狠拧成一团,脸上瞬间布满了坚决的反对,语气一下子就急了,带着浓浓的不赞同: “我不准!这个事我一万个不同意!你绝对不能带他进山!” 张志云看着姐姐激动的模样,慢慢站起身,耐心跟她讲明缘由,全程只讲当下难处,不扯过往旧事: “姐,你心里也清楚他们现在的难处。以前屋里就母子两个人,日子好熬。今年不一样了,凭空多了五口人,家里一下子变成七口人吃饭过日子,负担重得压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把手家里是一,这样的境况,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山里冬天没得别的挣钱门路。我们年年进山做炭都是熟路,今年带着他一起,大家搭伴出力,一起挣点血汗钱,两家都能松快一点。” 张招娣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心里的担忧和火气瞬间翻涌上来,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句句都是实在的顾虑,字字戳中要害: “日子难我比你更清楚!挣钱难我也知道!可挣钱归挣钱,你不能拿着风险去换钱!” “你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一把手是什么身子状况!”张招娣语气又急又慌,句句直白,毫不避讳,“他一只眼睛视物不清,看不清山路远近高低,一只右手行动不便、使不上力气!正常人能干的活,他干不利索!正常人能走的路,他走得吃力!” “我们湘西北部的山路,岂是别处的路能比的?!” 张招娣抬手指向远处苍茫险峻的深山,满心焦急地说道: “这湘西北部的龙田溪大山,山高谷深、坡陡崖险,进山的路全是悬崖窄道、陡坡青苔!一到冬天,夜夜落霜,满山路面结着薄冰,枯草打滑、青石溜脚,空着手走路都步步惊心,稍不留意就会踏空摔跤!” “我们两姐弟常年走惯山路,尚且步步小心、处处谨慎,不敢有半点马虎!你偏偏要带一个眼睛不好、手脚不便的人进山挑重活、走险路!” 湘西北部冬日的进山险路,本就凶险万分。山路顺着悬崖峭壁盘旋而上,一边是高耸石壁,一边是万丈深谷,霜天冻地,路面湿滑难行,稍有不慎,便是难以挽回的意外。 张招娣越说越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死死盯着张志云,厉声追问: “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万一路上他踩空打滑、摔跤受伤、出了什么意外!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能全权负责吗?” 这句话,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 “他方方面面行动都不方便!眼神不好,预判不了路况;右手不灵,抓不稳扁担、扶不住山石!挑炭是重活、险活,需要手脚协调、眼神利落!他这个身子,根本扛不住进山贩炭的凶险!” “以前就我们姐弟两个,两个人手脚利索、眼神清亮,相互照应、稳稳妥妥,年年进山平平安安挣钱,从来不出半点差错!今年你非要凭空添累赘、揽风险!这不是帮人,这是给自己惹天大的麻烦!” 张招娣性子刚烈、心思缜密,做事向来稳字当头。 她不是不近人情,不是不肯帮扶邻里,只是深知湘西深山冬日的凶险。帮扶要有分寸,善良要有底线,爬山玩命的险活,绝不是心软就能迁就的。一旦路上出了半点差错,不仅挣不到钱,反而会惹上无尽的是非和责任,到时候百口莫辩、追悔莫及。 张志云静静听着姐姐的厉声劝阻,全程没有顶嘴、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姐姐所有的火气、所有的反对、所有的担忧,全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姐姐看得比自己更长远,想得比自己更周全,深知深山险路的隐患,深知意外的可怕。 可他心里的难处、旁人的艰难,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湘西深冬,天寒地冻、百业停歇,山里人除了进山贩炭,再无别的挣钱门路。一把手家里骤然添丁,七口人的生活重担压在一身,若是连这唯一的冬日养生路都没得做,一大家子人这个冬天,根本无从熬起。 张志云语气沉稳,态度依旧坚定,轻声开口说道: “姐,你的顾虑我全都懂,山里的风险我也心里有数。正因为冬天无路可走,正因为两家负担都重,我才想着搭帮互帮。” “我们年年进山,路况熟透、活路熟练,只要我们放慢脚步、多加照看、步步稳妥,谨慎行事,就不会出什么岔子。我既然喊他一起去,路上我就多帮衬、多照看,凡事稳妥为先。” “都是山里受苦的人,都是一大家子要养活,能拉一把、帮一把,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无路可走。再说,以前你跟莫春花是同学呀。”张志云淡淡一笑:“娘在世时,说过的,人在做天在看,好心有好报啊!” “你就是太心软!心软也要分事情!”张招娣依旧不肯松口,依旧坚决反对,“山路风霜无雨、意外无常,不是你小心就能完全避开的!万一突发变故,谁都扛不起后果!” 木屋院坝里,冷风阵阵吹拂,卷起满地寒霜碎草。 姐弟二人就这么站在冬日的冷风里,各持己见、争执不休。 张招娣一心求稳、严防风险,拼死阻拦弟弟揽下隐患,半点不肯退让;张志云一心向善、体恤疾苦,执意要搭伴邻里、共渡寒冬,心意笃定不改。 一个护弟心切、思虑周全,守住家里的安稳平安;一个心底赤诚、心怀善意,守住山里人的温热人情。 湘西北部的冬日越来越寒,山间的霜气越来越重,进山贩炭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场姐弟之间的争执,没有输赢、没有对错,只是一个想要安稳度日,一个想要帮扶旁人。 前路茫茫、风雪将至,险峻的湘西深山炭路,还在静静等着几人的奔赴。而这场关于善良与安稳的分歧,也为即将开启的风雪谋生路,埋下了无尽的悬念。 一把手张志勇受到张志云的邀请,毅然前往深山龙田溪……。 第193章 寒风山上挑木炭,患难相扶苦命人 远处群山层峦叠嶂,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湘西北部的冬天向来寒气逼人,哪怕天上艳阳高照,刺骨的冷风依旧刮得人浑身发僵,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虽说日光明亮敞亮,山间寒风却呼啸不停,可山林间的空气反倒清清爽爽,格外新鲜好闻。 从入冬一直到腊月,湘西北部难得遇上几日暖和的晴天。笔架山整座大山都被厚厚白雪覆盖,天地一片素白,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才勉强透出一丝暖暖的暖意。不知何时,一轮月牙悄悄攀上树梢,连绵山峦、潺潺溪流,还有山间一间间土屋茅舍,全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山风一阵紧过一阵,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坡地上枯黄的茅草被风吹得来回倒伏,田埂边的冻土硬得像砖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样的天气,城里人多半躲在屋里烤火,可山里人为了活下去,再冷再险的山路,也得咬着牙往外闯。 张志云肩上挑着满满一担木炭,一步一步往陡峭山路上攀爬。 “一把手”背着沉甸甸的竹篓,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如同负重的蚂蚁,缓慢挪动脚步,在蜿蜒曲折、细如长蛇的山间小道上艰难向前跋涉。 山路窄得很,有些地段只容一只脚落脚,一边是滑溜溜的山壁,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霜雪落在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得把脚尖狠狠抠住路面,生怕脚下一打滑,连人带炭滚下山崖。 两人刚往前走没多远,山间狂风骤然呼啸而起,哗哗的风声直往耳朵里钻。刺骨的寒凉扑面而来,张志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连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一把手。 一把手背着沉甸甸装满木炭的竹背篓,身形佝偻如同负重爬行的老牛,额前的发丝早已被浸透的汗水打湿,单薄的裤管被冷风肆意掀起,两条冻得僵硬的双腿止不住微微发颤。当年修水库检查哑炮落下的伤让他只剩下一只完好的左手,右边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山风来回飘荡,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大哥,你先歇一小会儿,背篓交给我,我来替你扛一段路。”张志云上前往前开口说道,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 张志云“一把手”缓缓转头望向他,脸颊冻得通红僵硬,勉强挤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 “不用折腾,我这条路走惯了,担子也就比你挑的稍微重一点而已。”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微微发抖的肩膀,藏不住浑身的疲惫。每往上挪一步,背篓的竹篾就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一道道红印子看着触目惊心。 张志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能放心让他硬撑。他放下自己肩上的担子,走到一把手身边,伸手想去接那只沉甸甸的背篓。 “咱们先把木炭挑到山脚下,慢慢缓口气再走。”张志云笑着点点头,朝对方递去一个体谅的眼神,随后重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奋力往山下赶路。 一把手”还停留在半山腰,张志云已经凭着一身力气爬到山坳平坦处,折返上山挑起第二担、第三担木炭,一趟又一趟来回奔波,丝毫不敢偷懒歇息。 山间的风一刻也没有停歇,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一样疼。张志云的棉袄外面落了薄薄一层雪,融化了又冻住,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从嘴边冒出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风一吹,又结成小小的冰碴子。 他不是不觉得累,肩膀被扁担压得又酸又麻,脚掌在草鞋里磨得火辣辣的疼。可一想到一把手家里如今的光景,心里就不敢有半分懈怠。原先就母子俩过日子,后来莫春花带着四个孩子嫁过来,一下子添了五口人,七张嘴等着吃饭,一亩八三分薄田能收的粮食有限,冬天又没有别的进项,要是不出来拼死挣点活钱,这个寒冬一家人怎么熬得过去? “一把手”站在原地,望着张志云一趟一趟来回的背影,独有的那只左手攥得紧紧的,眼眶一阵阵发热。在这村子里,不少人看见他残疾,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到一点麻烦,只有张志云,不怕山路凶险,不怕旁人闲话,实实在在伸手拉他一把。 整整忙碌了一整天,两人总算把所有木炭搬运上船,撑着木船缓缓渡河。小船漂浮在水面上,轻得如同一片单薄树叶,悠悠晃晃漂向河对岸的县城码头。河水冰冷,河面上吹过来的风比山上还要凛冽,一把手缩着脖子,那只空袖管被河风吹得飘来飘去。 船停靠码头之后,张志云稳稳固定好船只,独自一人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木炭搬运上岸;一把手仅有一只完好的手,只能一捆一捆,吃力缓慢地往下拖拽木炭。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赶集的乡下人挤来挤去,脚步匆匆。不少挑担子的人脚步飞快,担子上的木炭用稻草捆得扎扎实实。有路过的人瞟了一把手一眼,看见他残缺的右臂,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匆匆又走开了。一把手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手上拖拽木炭的动作不由得又慢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哥,你就在码头边上守着货物,剩下的搬运交给我和我姐一起来做。”张志云抬手擦去额头不断滚落的汗水,温和笑着安抚他。 “我拿背篓也能搭把手,不用你一个人忙活。”一把手不肯闲着,应声说道。 虽说天上日头明亮,山野寒风依旧呼呼刮个不停,反倒衬得山间空气清爽干净,格外沁人心脾。 “大哥,你就在码头边上守着木炭,搬运的活交给我来挑。”张志云抬手抹掉满脸热汗,笑着说道。 “我拿背篓也能搭把手一起搬。”一把手连忙应声,倔强地弯下腰,想用左手拽起一捆木炭。 张志云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别啦,两人争着搬容易把木炭撞碎,碎炭就卖不上价钱了。”张志云温和笑着劝住他,说罢便准备起身卸货。 一把手抬起头,望着张志云真诚的眉眼,心里积压多日的愁闷尽数消散,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今天,义气老多亏你仗义帮扶我,不然我这一趟怕是一分钱都挣不到。”一把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感激。 他这几天夜里常常睡不着,翻来覆去发愁。一大家子七口人,冬天没有一点收入,孩子们的棉袄破了没法添新的,过年想买点粗粮都拿不出钱。他也想过进山贩炭,可一想到自己这副身子,一条山路走下来都费劲,更别说挑着重担,就只能把念头压在心底。他万万没想到张志云会主动找上门,愿意带着他搭伴做活。 “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不必钻死胡同。”张志云笑意坦荡,模样像得胜归来的老兵。 一把手缓缓睁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暖阳下清新的空气,胸口瞬间豁然舒畅。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挪开了大半。 木炭一筐一筐卸下来,很快就被镇上几家杂货店的老板买走。秤杆高高扬起,铜钱和几张崭新的钞票交到张志云手里。他一分都不多拿,认认真真把属于一把手的那一份钱数清楚,塞到一把手的手心。一把手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手指微微发抖。 忙活完所有事情,两个人踏着暮色往村子的方向赶。山风渐渐弱了一点,天边染开淡淡的橘红色晚霞,连绵的湘西群山披上一层暖融融的霞光。山路依旧不好走,但是两个人边走边说,说起山里的收成,说起各家细伢子的趣事,漫长的山路好像也变短了。 回到家中,屋内暖意融融。盼盼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张志云的手,一声声甜甜唤着舅舅,目光直直落在他手里的黄布小包上。小孩子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 “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别整日愁眉苦脸。”张志云从布包里掏出半包大白兔奶糖,递到盼盼面前,“盼盼要好好读书,争取考全班第一,往后舅舅再给你买一大包,猜猜这糖是哪里出产的?” 盼盼捧着糖果小包,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猜不出来。 张志云当即拆开糖纸,递到盼盼眼前:“你仔细瞧包装上的字就能认出来。” “我眼睛看不清字,舅舅你跟我说吧。”盼盼略显急躁地跺了跺脚。 “这是上海制糖厂出产的,那地方也是你爸爸从前读书做工的地方。你一定要用心苦读,将来去上海读大学。”张志云温柔一笑,剥出一颗奶糖,轻轻喂进盼盼嘴里。 奶糖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盼盼含着糖,睁着大大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哟,贩木炭讲义气的人总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啦,快进屋坐下歇歇脚。” 张田彩脸上漾着温柔的笑,快步迎上前,贴心地伸手接过他身上沉甸甸的担子。 “你这调皮的曹婆娘,就知道取笑我。”张志云微微发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假意嗔怪一句,方才在外奔波的一身疲惫,在妻子温和的笑意里消散大半。他抬手将贴身揣着的黄布小包递过去,轻声交代:“这里面是这次卖木炭挣的钱,还有二斤绵软的蛋糕,等会儿爹回来,你拿给他尝尝。” 张志云静静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滋味。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身不由己,既没有能力扭转眼下窘迫的生活,也无力完成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愿,更护不住身边自己想要珍惜的人。层层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口,尤其是看着身边亲人跟着一同吃苦煎熬,焦灼与无力感缠满心头,不论做什么事,都摆脱不掉满心的无奈。 他能帮一把手挣一点过冬的钱,可改变不了大山深处穷苦的日子,改变不了年年冬天都要为吃穿发愁的现实。他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那边,莫春花满心欢喜地接过丈夫的钱,进屋收藏起来。她心里记挂着一把手一家的难处,脚步匆匆冲进他家院子,脸上满是恳切欢喜,主动开口同他商量:“明天进山贩木炭,我想跟着你一同上路,你看肯带上我吗?” 一把手抬起仅存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满是温和:“自然带你一起,正好多个人搭手,还能帮我照看摊场上的木炭货物。” 二人本就心意相投,平日里闲话家常总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随口说笑,沉闷的冬日时光也多了几分暖意。 屋檐外,晚风慢慢吹起来,院坝边几丛枯茅草随风轻轻晃动。莫春花站在屋檐底下,抬头望向笔架山黑沉沉的轮廓,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跟着进山,心里既紧张又期盼。她知道进山挑炭是苦活,霜滑路陡,担子沉重,可只要能凭自己的力气挣到几块钱,给四个孩子添件厚衣裳,再苦再累她也不怕。 一把手”望着身边的莫春花,又想起白天张志云不顾辛苦,一趟一趟帮自己搬运木炭的模样,心里暗暗庆幸,在这苦寒的湘西大山里,还有这样热心厚道的乡里乡亲,愿意伸手拉苦命人一把。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远处的山峰隐进浓浓的暮色里,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漫长的寒冬还没有过去,山里人的谋生路依旧布满风霜,可只要有人愿意患难相扶,再冷的风雪,好像也有了熬过去的指望。 第194章 释怀归怨,结伴辛苦贩木炭 湘西北部的冬晨,霜重雾浓。 一大早,整座山村还沉在白茫茫的晨雾里头,远山近树全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轮廓。夜风刮了一整夜,到天亮才稍稍平息,落得满地霜寒,田埂、枯草、篱笆、瓦檐,到处都是白白的一层霜花,踩上去又凉又脆,沙沙作响。 村里人家陆陆续续醒过来,炊烟一缕缕慢慢升起,混在白雾里,淡淡散在清冷的空气当中。冬日农闲,地里干干净净,没得半点农活可做,山里人一旦闲下来,手里就断了进项,家家户户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找点活路,挣点过年的辛苦钱。 莫春花也醒得早。 她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两年来,哪怕身在山村,她的底子和气度,终究和普通乡下妇人不一样。从前的日子风光体面,九曲弯金矿单位发的新湘绣被面,当年崭新完好,她一直舍不得用,珍藏多年,改嫁过来才拿出来铺用,家里棉絮被褥都是新整厚实的,身上衣着也永远整洁利落。她两条不长的辫子规规矩矩垂在肩下,素面素心,不描不画,朴实大方,却比一般妇人更通透、更有心眼、更见过世面。 她心里明镜一样透亮。 入冬以后,村里唯一稳当挣钱的活路,就是进山贩木炭。 张志云、张志勇两兄弟,本就是同村同辈、一起出工干活的自家人,情分深厚。张志勇家里陡然添了五口人,从简简单单的两口之家,一下子变成七口人吃饭,日子压力陡然沉重。张志云心肠最软、最厚道,看不得邻里熬苦日子,早早便打定主意,要带着张志勇进山做炭生意,搭伴挣点冬日元生。 张志云为人和善、待人宽厚,不管对谁都心软好说话,若是自己开口要跟着一起去,张志云这边是百分百会同意的,根本不用费心琢磨。 真正的关口、真正的难处,从来不在张志云身上,而是在张招娣身上。 莫春花心里清清楚楚记得,她和张招娣从前是初中高中的同学关系极好,后来因为那个死刑犯丈夫,搞得十分难堪,关系极差,早就闹成了仇人一般,十多年互不往来。 前前后后许许多多的纠葛、过节、恩怨,作者在早已铺垫得明明白白,这是就不多言了,村里人尽皆知,两人常年视同陌路、心存死结,见面冷淡、互不言语,心里的疙瘩结了一年又一年。 张招娣性子刚烈、记仇、护弟,脾气硬、心眼直,向来不待见自己。从前,再加上她俩同学不在一个村里生活,她 俩隔着山隔着水,哪有机会重逢? 这一次进山贩炭,是姐弟俩年年一起做的熟生意,张招娣本就极力反对弟弟带身体不便的张志勇进山,心里满满都是顾虑和抵触。若是自己贸然开口要入伙结伴,以张招娣从前的恩怨心结、强硬性子,铁定第一时间拒绝、死不同意,半点情面都不留。 莫春花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世面、懂人情世故,心里盘算得透彻。 她明白张招娣家里不缺菜、不缺吃穿,菜园日日打理,新鲜蔬果常年不断,根本用不着她特意摘菜送人讨好张招娣。 但她今天,偏偏特意满满摘了一篮最好的红萝卜、莴笋、青蒜,收拾得干干净净,专门提着往张招娣家里走。 这一篮菜,根本不是送菜,是主动低头、刻意示好、破冰求和。 她心里藏着长远的心思。 她想跟着几个人一起进山做炭生意,想融进张志云、张招娣、张志勇这个小圈子,慢慢解开常年的死怨,一点点缓和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她心里清楚,这些细微的交好、一点一滴的铺垫,都是往后人情往来、遇事相帮的底气,是悄悄铺下的人情路基,为来日许许多多的变故、许许多多的纠葛,埋下看不见的伏笔。 这些长远心思,她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声色,外人谁也看不透。 她只是安安分分、大大方方提着菜篮,踩着满是霜花的村路,一步一步往山脚张招娣家走去。 清晨雾气微凉,霜气打在手上,凉丝丝的。一路上遇见早起的村民,谁都晓得她两家从前是死对头,看着莫春花主动往张招娣家去,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诧异,只是没人多言多语,各自低头忙活自家的事。 不多时,莫春花走到张招娣的竹篱笆院外。 院里安安静静,还没有什么动静。莫春花站在门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盘算,换上一副温和随和、朴实亲近的神色,她站在张家的四合院里,扬声朝里头朝阁楼上喊了一句: “招娣呀,天气冷,起床了嘛?” 屋里沉默片刻,很快传来脚步声响,阁楼的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张招娣立在门槛里头,一身朴素布衣,眉眼冷淡、神色疏离,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硬气。她一抬头看见门外站着的莫春花,眼神瞬间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警惕,还有浓浓的疏离。 多少年了,两人从来不走动、不串门、不攀谈,比普通邻里还要生分百倍,几乎视同仇人。今日天刚亮,莫春花突然登门,张招娣心里瞬间紧绷起来,满是戒备。“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事?” 张招娣的语气平平硬硬,没有半点温度,客气都懒得客气,实打实的冷淡,把多年的隔阂、心结,全都写在了脸上。 “呵,还没有起床,我把你吵醒了,打搅你睡懒觉了,实在不好意思。” 莫春花半点不尴尬、不局促,见过世面的人,能屈能伸,懂得顺势低头、主动圆场。 她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浅笑,大大方方提着菜篮跨进篱笆院,走到院中青石台边,轻轻把满满一篮新鲜蔬菜放下来。筐里的红萝卜圆润水灵,莴笋饱满脆嫩,青蒜翠绿鲜嫩,全是园子里最上等的好菜。 “哟,稀客,哪股风把你吹过来的?大清早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张招娣正在披上棉袄,向下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漠。 “也没什么大事。”莫春花语气轻柔自然,处处放低姿态,刻意讨好缓和,“清早起来霜重天冷,我去菜园摘菜,看着长势好,就多摘了一篮。家里吃不完浪费,想着给你送过来尝尝鲜。” 这话听着是随口送菜,实则全是刻意示好。 张招娣心里透亮,哪里看不懂她这点心思。 自家菜园打理得好好的,一年四季不缺青菜萝卜,根本用不着旁人送菜。莫春花突然主动上门、主动送菜、主动热络,无事献殷勤,必然是心里有事、有所图谋。 张招娣眉眼依旧冷冷的,脸色没有半点松动,淡淡扫了一眼石台上的菜篮,语气带着疏离和审视: “你自家留着吃就好,不用特意送我。” 一句话,直接拉开距离,不接她这份好意。 换做旁人,或许早就尴尬退却,可莫春花心性沉稳、城府内敛,依旧不慌不忙、和和气气,继续顺着话头软着语气拉近关系。 “都是邻里乡亲的,一点小菜值不了什么钱。以前我们两个性子都硬,多多少少有点磕磕绊绊,时间久了,那些旧事也都淡了。日子都是往前过的,哪里能年年揪着旧怨不放。以后,你上县城卖菜,把我也叫上,嗯。” 她慢慢说着,句句软话、句句低头,刻意抚平两人过往的尖锐对立。 她明知道张招娣心里还记着旧仇、还堵着一口气,明知道两人多年水火不容,依旧一点点放低姿态,一点点破冰缓和。 她心里清楚,张志云是主角,是人心最善、最念情分的人,只要自己主动示好、主动靠拢,张志云必然愿意接纳、愿意成全。最难啃的硬骨头就是张招娣,只要慢慢磨、慢慢铺垫,一点点化开她心里的死结,往后才能真正融进他们的圈子,才能结伴做事、相互搭伴。 张招娣看着她一反常态的温顺、刻意的亲近讨好,心里愈发警觉,也愈发不痛快。 从前两人闹得那么僵、仇结得那么深,多少年不走动,如今突然放下身段来讨好自己,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冲着进山做炭生意来的。 张招娣心里暗自冷哼。 她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不乐意。 本来弟弟执意要带身体不便的张志勇进山,她就日日担心、夜夜发愁,山路凶险、霜滑路陡,她时时刻刻怕出意外、怕担责任。如今莫春花又想方设法靠拢过来,想要入伙结伴,在她眼里,就是多一层累赘、多一层麻烦。 她从心底里坚决不同意莫春花跟着一起做生意、一起进山。 只是莫春花姿态放得极低,好话软话说尽,礼数周全、态度诚恳,她一时也不好直接翻脸、强硬赶人,只能冷冷淡淡、不接情面,心里的抵触和反对,半点没有消减。 莫春花察言观色,心里清清楚楚看懂了张招娣的抗拒和不接纳。 但她不急不躁。 她要的不是一朝一夕成事,她要的是慢慢铺垫人情、悄悄改变关系、埋下长远的伏笔。 今天主动登门、主动送菜、主动低头破冰,就是第一步。 让冷冰冰的死关系,开始有松动、有交集、有往来,为后面一次次结伴、一次次相处、一次次危难帮扶,悄悄铺好路基。 她依旧笑着柔声开口,顺势带出自己真正的来意,语气小心翼翼、处处迁就: “招娣,我也听说了,志云、志勇打算入冬进山贩炭挣钱。冬日闲在家里也是闲着,我也想跟着你们一起搭伴做事,一起挣点过冬的辛苦钱。大家乡里邻里、同辈一场,一起出门、一起返乡,路上也好互相照应,热闹安稳一些。志勇的手不方便,我去能帮一把。” 话说得温和诚恳,全然是商量、讨好、请求的姿态。 张招娣闻言,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是吗,你去,也帮不了他什么。” 果然如此。 她心里彻底确定,莫春花这一早的示好、送菜、破冰,全是为了想要入伙做炭生意。 她依旧不松口、不接话,沉默着、抵触着,心里从头到尾,都是坚决反对的心思。 莫春花也不逼她立刻答复,深知她心结未开、怨气未消,不可能一时半刻接纳自己。 她只稳稳当当把人情做到位,把态度放到位,把该铺垫的悄悄铺垫好,剩下的,留给日子、留给往后的相处。 晨雾慢慢散开,天光一点点亮透。 院里一篮新鲜青菜静静摆在石台上,看似寻常邻里相送,实则是莫春花深思熟虑、刻意破冰的一步棋。 旁人只看到当下的攀伴求财,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次低头示好、主动靠拢,是解开多年死怨的开端,是融入主角圈子的起点,更是全书往后无数情节、无数纠葛、无数情义帮扶的隐形铺垫。 张志云生性仁厚,必然包容接纳。 张招娣心性执拗,依旧固执抵触。 一场新旧人情的拉扯、一场邻里恩怨的破冰、一场冬日生计的结伴,就在这一个霜雾浓重的湘西清晨,悄悄拉开了序幕。 第195章 分田到户柴山尽,一煤一气各谋生 一九八零年前后,改革开放的风,吹遍了湘西湘中的每一寸山野。 八二年四月,村里正式分田到户,包干到户,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责任山、责任田。老百姓终于不用集体挣工分,日子一下子活泛了,干劲也足了。 大家看准了气候,看准了世道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死守稻田种稻谷。家家户户开荒辟地,把原先的荒山、坡地、闲置山地,全部利用起来,大面积栽种冰糖橙树苗。 短短一两年时间,漫山遍野全是绿油油的橙树苗。 果树种上了,经济路子有了,可老百姓马上就遇上了一个最现实、最头疼的大难题——山上不准乱砍柴了,柴禾彻底不够烧了。 以前集体生产队的时候,荒山任人砍、任人割,满山茅草、杂树、荆棘,随便捡、随便劈,家家户户灶里不愁没火。 可现在不一样了。 整片山林全部种上了冰糖橙,都是各家各户的私产。谁也不敢去砍树苗、毁果林,山边的杂木杂草也都被各家护得紧紧的。 几年光景,昔日可以随便砍柴的荒山,彻底变成了万亩橙林。 全村人,一下子断了柴火来源。 做饭、烧水、煮猪食、冬天烤火,样样都要火。没了柴,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犯了愁。 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村里两个同姓不同名、路子完全不一样的男人,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谋生路子。 一个是村干部、当过兵的张志军。 一个是老实本分、居家过日子的普通村民张志云。 一、张志军:退伍老兵借人脉,合伙办厂造煤生财 张志军在村里威望高、说话有分量,自从孟学成退出二线后,他就当着村里的干部、大队副书记,管理村里的事。 他年轻时候当过兵,在部队里历练过,眼界、见识、胆子,都比普通庄稼人开阔得多。退伍回乡之后,他头脑灵活、为人仗义、办事公道,村里大小事务,村民都信服他。 以前作者已经描写在七五年计划生育时,他第一个带头带妻子去引产……。 分田到户、满山种橙、全村断柴之后,村里天天有人聚在一起叹气、抱怨。 这天傍晚,几个中年汉子蹲在村口老樟树下抽旱烟,你一句我一句唠着难处。 “这下真难搞了,山上全是橙子树,一根柴都砍不到!” “以前天天上山砍柴,灶火不断,现在天天捡枯草、捡落叶,根本不够烧一顿饭!” “枯草湿哒哒的,烧起来满屋子黑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张志军刚好从村委办完事情回来,听见众人的抱怨,停下脚步,蹲下来跟大家一起唠。 一个老汉叹着气说:“志军啊,你是村干部,你见识广,你想想办法,我们以后没柴烧,日子怎么过?总不能天天吃冷饭、煮冷猪食吧?” 张志军抽着自己的卷起的“喇叭”,眉头紧紧皱着,心里暗暗盘算。 他看得比普通人远。 现在世道开放了,不再是以前死守田地、靠天吃饭的年代。老百姓缺柴,就是最大的刚需。 柴没有了,煤,就是唯一的出路。 可辰溪的烟煤,烟大、灰多、硫味重,熏得满屋漆黑,呛得人咳嗽,那不能烧,那是工业或大食堂用的,老百姓的生活是根本无法用的。 张志军脑子里一下子想起自己当兵时候的老战友。 于是,立即从破箱里翻出那发黄的日记本,从中找出来一张发黄的照片,从中找出那位叫李勇和自己当年在河南一起当兵的,那人是从湘中煤矿当兵的,战友退伍后留在矿区工作,专门负责煤炭采购,手里有正规渠道,能拿到稀缺的无烟煤原料。 无烟煤耐烧、火旺、烟少、干净,是老百姓最需要的好煤。 张志军心里打定主意:别人无路可走,就是我的路。全村缺柴,我就办藕煤厂! 他当即开口,对着一众村民说道: “大家别急,柴山没了,不代表日子过不下去。现在改革开放,到处都是商机。你们烧不到柴,我就去搞无烟藕煤!以后家家户户烧煤做饭、烤火,干净省事,再也不用上山遭罪砍柴!” 旁边村民半信半疑: “藕煤?那东西贵不贵?我们庄稼人,哪里舍得天天买煤烧?” 张志军沉稳开口: “我当兵战友在矿区掌权,能拿到源头底价煤,我拉回来自己压藕煤,平价卖给村里人。比你们天天费力砍柴、捡枯草,省心一百倍!” 心里有了主意,张志军立马开始行动。 他利用自己多年村干部的人脉,在兰里镇找了三个头脑活络、家底靠谱的本村人,上门挨个谈合伙。 张志军坐在对方家里板凳上,认认真真商量: “现在全村种橙,无柴可烧,这是全镇、全乡的大趋势。无烟藕煤是刚需,稳赚不赔。我出渠道、出人脉、跑货源,你们出资金、出场地、出人工,我们合伙开一个无烟藕煤厂,就在兰里镇落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合伙人被他说得动了心。 大家都知道张志军人品靠谱、眼光独到、当过兵有硬人脉,当即一拍即合。 说干就干! 选址、租场地、搭棚子、买压煤机器、搭流水线,短短半个月,南陵镇无烟藕煤厂正式落地开张。 张志军亲自远赴湘中矿区,找到多年未见的老战友。 老战友看见老部队兄弟专程远道而来,格外热情。 “志军,多年不见,你如今在老家过得怎么样?” 张志军不绕弯子,坦诚交底: “老弟兄,我今天来找你,是真遇到乡里民生大事。我们老家整片山林都种了经济果树,村民彻底无柴可烧,家家户户生火困难。我回乡牵头办了藕煤厂,专门解决老百姓烧火难题。我知道你手里有无烟煤计划外货源,求你帮我一把,给我稳定供货,我造福一方乡亲!” 战友念着当年同袍情谊,又听闻是为民办实事,当即爽快答应: “行!看在我们当兵一场的情分,看在你们乡村百姓过日子的难处,我给你开绿灯!长期给你供优质无烟原煤,价格最低、质量最好!” 货源彻底稳住! 可是运输麻烦,用汽车运输,一块豆腐变成的肉价钱,难啊,发一个火车皮就是六十吨,六十吨是什么概念?那量相当于十辆六吨装的量,运费跟运一汽车的价格一样,他咬着牙从信用社贷款……把优质无烟原煤,用火车皮源源不断从湘中煤矿到辰溪转远站,再用汽车,一车一车地拉回兰里镇藕煤厂。 机器轰鸣、流水线运转,一块块整齐规整、乌黑发亮的无烟蜂窝藕煤,大批量生产出来。 藕煤厂一开,彻底解决了兰里镇周边十里八乡的燃眉之急。 再也不用风吹雨淋上山砍柴,再也不用烟熏火燎烧枯草烂叶。 老百姓挑着箩筐、推着板车,天天来镇上买藕煤,生意日日火爆。 张志军作为村干部,不仅自己带头创业致富,还实实在在解决了全村民生难题,人人佩服、人人感激。 可是,也有人不愿意去买,说要自掏腰包不划算,宁可烧毛草,也不愿意烧无烟煤。 张宽顺就是一个典型事例,他冒着生命危险,爬到悬崖峭壁去砍荆刺,也不敢去买煤,说那煤还从兰里镇运来,除了花钱,还要浪费机动船的柴油费。 张志云勤俭顾家心疼父亲,自费钻研自建沼气省钱 同村的张志云,跟张志军完全是两种性格、两种活法。 张志云是本本分分的老实庄稼人,没当过兵、没人脉、没门路、不当干部,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 藕煤厂开起来之后,确实方便了所有人,但唯独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要钱买。 对于条件稍好的家庭,花点钱买煤不算什么。 可对于张志云这种普通农家,上有老、下有小,日子紧紧巴巴,常年靠苦力种田谋生,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张志云每次看着村民成群结队去镇上买藕煤,心里都暗暗犯愁。 这天傍晚,父亲背着一捆捡来的枯草根、烂树枝,佝偻着身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挪回家。 老人家六十岁,年纪大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腿脚不利索,为了家里一顿烟火,还要天天去田埂边、荒地里扒枯草、捡烂柴。 看着父亲累得直喘气、满脸尘土的模样,张志云心里又酸又疼。 他上前接过父亲背上的柴草,低声说道: “爸,以后别去捡柴了,路滑又累人,你年纪大了,摔一跤划不来。” 老父亲摆摆手,叹着气坐下: “不捡怎么办?家里要做饭、要煮猪食。去镇上买藕煤,一块一块都要花钱,天天买、月月买,一年下来要花不少钱!我们农家,哪里经得起这么造钱?”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张志云的心事。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空荡荡的柴房,心里反复琢磨: 是啊,藕煤再好、再方便,终究是要花钱。张志军是干部、有门路、能赚钱,可我是普通老百姓,我挣点血汗钱太难了。 天天买煤、年年买煤,日积月累,就是一笔大开销。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长此以往,根本吃不消。 张志云是个肯动脑筋、肯钻研、不服输的人。 他不爱跟风、不爱凑热闹,遇事喜欢自己琢磨、自己想出路。 那段时间,他天天翻看村里订阅的农技报纸、农业科普小册子。 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农村可以修建沼气池,利用人畜粪便、秸秆发酵,产生沼气,代替柴火、煤炭做饭、点灯,完全免费、循环使用! 看到这里,张志云眼睛瞬间亮了! 他反复把那篇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豁然开朗: 别人有钱买煤烧,我没钱,我就自己造燃气!不用花钱买煤,不用上山砍柴,粪池发酵产气,一辈子免费烧火! 从这天起,张志云彻底打定主意:自家挖粪池、建沼气池,不靠煤、不靠柴,自给自足!村里人听说他要自己搞沼气,全都当成新鲜笑话看。 邻里乡亲围过来打趣: “义气老,你莫瞎折腾了!粪便烂泥能烧火?闻所未闻!不怕搞出一身臭、白费力气?” “人家志军有本事、有门路,开煤厂赚大钱,你就安安分分买煤烧就是,别异想天开!” “泥巴粪水能出气煮饭?怕是脑子想省钱想糊涂了!”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调侃、不看好,张志云一点都不生气,也不退缩。 他心里清清楚楚: 我不偷不抢、不靠别人,自己钻研、自己劳动、自己省钱过日子,有什么可笑的?别人有钱买煤,我就靠双手造气! 白天干完田里的农活,晚上别人乘凉闲聊、打牌耍乐,张志云不出门、不闲逛,坐在家里认认真真翻资料、画图纸、算尺寸、琢磨密封原理、发酵原理。 他一点点吃透技术:沼气池要分进料口、发酵池、储气室、出料口,最关键就是绝对密封,不能漏气,一旦漏气,所有沼气全部跑空,白费功夫。 吃透原理之后,张志云选在自家屋后僻静位置,亲手放线、挖坑、修池。 一锄一锄挖土,一铲一铲修壁,自己和水泥、自己砌砖墙、自己抹密封层,日夜不休、埋头苦干。 他把家里猪圈、厕所的排污通道,全部改造连通沼气池进料口。 人畜粪便、秸秆杂草、厨余烂叶,全部自动流进池内封闭发酵。 整整忙活了大半个月,一个规整、严实、密封度极高的家用沼气池,被张志云亲手修建完工。 管道一根根接好,直通自家灶台、自家灯头。 全村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天天过来围观,等着看他失败出丑。 试水、试气这天,全村老少挤了满满一院子。 张志云沉着冷静,按照报刊资料的步骤,封闭池口、封堵管道、静置发酵。 几天之后,池内彻底发酵完成。 张志云缓缓打开沼气阀门,拧开灶台开关。 “啪”的一声,火柴一点! 淡蓝色的干净火苗,稳稳升腾起来! 火焰温和、干净、无烟、无异味,稳稳舔着锅底! 全场所有人瞬间看呆了! 一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我的天!真的起火了!” “粪水坑真的烧出火来了!” “不用柴、不用煤,真的能煮饭!” 所有人再也不敢嘲笑张志云异想天开! 火苗稳稳燃着,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烧开,热气腾腾。 张志云站在灶台前,看着干净无烟火、不用花一分钱的沼气灶,心里满满踏实、无比欣慰。 他轻声自语: “谁说没钱就过不好日子?别人靠门路挣大钱、买煤烧,我靠双手动脑筋、省大钱。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出路。” 从此,张志云家里彻底告别砍柴、告别买煤。 一日三餐、烧水煮食、夜晚照明,全部依靠免费沼气。 灶台干干净净,屋里再也没有黑烟熏染,再也不用老人辛苦上山捡柴,家里日子过得清爽又节俭。 三、两条人生路,两种活法,同守乡土烟火 同样一个村子,同样断了柴火、面临生计难题。 张志军,凭着退伍资历、村干部眼界、战友人脉,顺势而为、抓住时代机遇,开厂兴业、造福乡邻、发财致富,走的是大开大合、干事创业的大路。 张志云,凭着勤俭本心、踏实肯干、刻苦钻研,不羡慕别人暴富、不跟风花钱,自力更生、改造家园、省钱度日,走的是安稳顾家、勤俭持家的小路。 改革开放、分田到户、满山种橙的时代浪潮里, 一个向外闯、办厂兴业,撑起一方民生; 一个向内守、钻研顾家,守住自家烟火。 两人同为乡邻,境遇不同、本事不同、路子不同,却都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在时代变迁的夹缝里,稳稳挣出了属于自己的日子。 满山橙林年年青绿,时代春风岁岁更新。 南陵镇的藕煤厂机器日日轰鸣,乡村农家的沼气蓝火夜夜通明。 一煤一气,一富一稳,写尽了八十年代乡村百姓最真实、最朴实的奋斗人生。 第196章 旧念缠身妒火生 八十年初的湘西北部乡村,风是悄悄变的。 分田到户的政策彻底落定之后,村里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往日里村口敲钟上工、全队人统一劳作的景象,悄无声息地消了。山野不再统一管护,各家认领各家的责任山、责任田,家家户户都铆着劲开荒整地,把一片片荒坡全都栽上了冰糖橙树苗。 春去秋来,满山嫩绿层层叠叠铺开,往日里随处可砍的杂柴野草丛,被规整的果林取代得干干净净。 村子里的烟火日子,悄然生出了新的难处。 没有柴砍,成了家家户户心头最实在的焦虑。 白日里,全村男女老少都扑在田土果林里忙活,唯独孟致虎的作息,常年一成不变。 他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一早必定去大队部报到。 坐在办公室,打开紧锁的抽屉,拉开抽屉门,伸手拿出原大队的用的印章,沾上红油墨,在那陈旧的报纸上按来印去。 天刚蒙蒙亮,别家男人早已扛锄头下田,泥土满身、汗湿衣衫,孟致虎却早早穿好一身端正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背着手,慢悠悠踱往大队村委会。 大队早已不像往年日日开会、日日忙碌。分田到户之后,大队事务清闲大半,村干部大多下田指导生产、入户走访,办公室常常空荡冷清。 可孟致虎不管这些。 他依旧死守着旧日子的规矩,每天准时到大队坐一坐、转一转、晃一圈。 无事可坐,他就靠墙站着;无人安排工作,他就东看看西望望。 手里捏着一个硬纸盒的烟,慢悠悠抽着,那是他从婶婶舒贤连那里讨过来的,耗时辰、混日子。 他早已不习惯下地干活,也不愿意俯身劳作。十几年当干部动口不动手的生涯,把一身苦力彻底养废。 家里所有重担,完完全全压在妻子满银凤一个人身上。 满银凤身子孱弱,这些年接连生女,为孟致虎一连生下五个女儿。家里日子拮据,心头压力如山,他夜里趁着夜色,偷偷将两个幼小的女儿悄悄送走、寄养在外地怀城,不敢声张,无人知晓内情。几番骨肉别离,熬得满银凤心神俱损、面色蜡黄,常年在劳累与思念里熬日子。 如今家中只剩三个幼女,里外农活、喂猪煮饭、缝补拉扯、照顾孩子,所有苦累全压在满银凤单薄的肩上。 天光微亮,满银凤就起身烧火做饭、喂猪扫地,接着扛着农具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归家。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从无一日清闲。 孟致虎从不下地、从不顾家、从不分担半点生活重量。 他每天大队报到一圈,晃够了时辰,再慢悠悠踱步回家。回家便瘫坐竹椅,抽烟发呆,看着妻子终日劳碌不停的背影,眼底沉沉,一言不发。 他时不时地发脾气: “怎么?早饭还没煮熟,没用的蠢猪!” “怎么,你炒的菜跟猪食一样,没有一点油水?赶快去给我割二斤肉来……” “哪有钱?家里买农药化肥,都没有钱,橙子树该喷农药了……”满很风垂着逢乱的头发的脑袋说。 “不用喷农药,冰糖橙照样长得好……。” 村里人私下议论他家孩子多、负担重,偶尔有人好心劝一句,让孟志福多下地帮扶家里。 他听见了,只眼皮一垂,转头走开,面上不露半点神色。 这些年计划生育抓得极严,村村户户日日排查。 孟致虎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时时刻刻落不下来。他是老大队干部,本该带头遵守政策,可自家接连多胎、悄悄送养孩子,内里藏着一身说不清的把柄。 平日里只要看见公社、乡镇的干部骑着摩托往村里来,听见村口有人扎堆说话,他的神经瞬间就紧绷起来。在大队坐着的时候,耳朵始终竖着,脚步下意识紧绷,心口砰砰直跳,总觉得是来上门核查他家的计生问题、追查旧事。 夜里躺在床上,他常常辗转反侧,睁眼到天光。薄薄的蚊帐里,只剩他一声接一声无声的叹息。 除了计生的悬忧,还有一桩心事,日夜缠在他心头,从未散去。 改革开放之后,上访申诉的口子彻底放开了。 张招娣常年往省城、北京奔走,一次次递交材料,翻查早年村里大队处置的旧账。 孟志福每次在大队听到旁人提起张招娣上京申诉的消息,指尖的旱烟都会捏得格外用力,烟丝被攥得粉碎。他从不接话,也不参与议论,只是默默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往日工作里的旧纠葛、旧处置、旧恩怨,全都成了藏在暗处的隐忧。他说不清哪天,这些陈年旧事就会被翻出来,落在自己头上。 日子就在这种日日报到、闲散空耗、心神不宁的状态里,一天天往前挪。 村里的光景,却越来越鲜活明亮。 张志军退伍归来,眼界通透,心思活络。看着全村封山种橙、无柴可烧的困境,他悄悄联系上当年部队的老战友。靠着矿区的老人脉,对接上了稳定的无烟煤货源,联合村里几户踏实能干的乡邻,在兰里镇合伙开起了蜂窝煤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煤厂开张之后,机器日日轰鸣。一块块规整干净的无烟藕煤批量产出,火旺烟少,耐烧干净,价钱实惠。 十里八乡的村民,逢集就挑着箩筐、推着板车往镇上赶。不用再风里雨里上山砍柴,不用烧湿草浓烟熏屋,家家户户的灶火,都安稳了下来。 村里人碰面,张口闭口都是夸赞张志军的话。 “还是志军有本事,替我们老百姓解决了大难题。” “当过兵的人,眼光就是不一样,敢干事、能干事。” 这些热闹的夸赞声,顺着风飘进孟致虎耳朵里。 他依旧是每日大队报到、闲逛度日。偶尔在村口听见众人闲谈夸奖,他不靠近、不搭话、不参与,只是静静立在树影底下,目光沉沉落在人群身上,眼底没有半点暖意。 有人喊他一声福叔,邀他一起去镇上看煤厂。 他只淡淡摇头,摆手回绝,转身背着手往僻静处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透着几分滞重。 村里另一头,张志云的日子,也悄然活出了新模样。 张志云是地道的老实庄稼人,一辈子勤恳本分,从不爱凑热闹,也没有半点人脉门路。看着年迈的老父亲,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田埂荒地里捡拾枯枝烂草,佝偻着脊背,来回奔波,只为攒一点柴火回家烧饭。 日日看着老人辛苦劳碌,张志云心里万般不忍。镇上的藕煤虽好,却要日日花钱买,常年累积,也是普通农家难以承受的开销。 他不肯认命,也不肯将就。 闲暇之余,别人扎堆闲聊、打牌闲逛,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翻看着农技站下发的报纸刊物,一字一句琢磨,慢慢吃透沼气池的发酵原理、修建法子。 吃透门道之后,他趁着农闲,亲手在家屋后挖坑修池,改造猪圈、厕所的排污通道,一砖一瓦、一泥一石,全部自己动手。密封、夯实、接管、试水,一遍遍调试,半点不敢马虎。 前后大半个月的功夫,一座规整严实的家用沼气池,稳稳落成。 池内秸秆、人畜粪便密闭发酵,产生的沼气顺着管道直通灶台。 第一次点火的那日,淡蓝色的火苗稳稳腾起,安静又温顺地舔着锅底。清水入锅,片刻便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起。 全村人都赶来围观,一张张脸上满是惊奇。 “真的成了!不用柴不用煤,照样能做饭!” “义气老真是肯钻研,闷声不响干出了大事!” 众人的惊叹、认可、赞许,声声入耳,传遍整个村子。 孟致虎也听说了张志云家沼气池成事的事。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他从大队报完到回来,装作散步闲逛,慢悠悠绕到张志云屋后。 张志云正蹲在池边,拿着长杆细心搅动池内发酵原料,额头上汗水不断滚落,浸透了贴身的布衣,一心一意打理着自家的沼气池。 孟致虎远远站在路边,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 他目光扫过平整密封的池体、规整的管道,扫过屋里灶台那簇稳稳跳动的蓝火。视线一点点掠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全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夸赞,也不询问。 站了片刻,他缓缓转过身,依旧背着手,沿着田埂原路返回。 午后的风掀动他的衣角,脚步不疾不徐,只是眉宇间的褶皱,比平日里更沉、更紧。 回到自家冷清的院子,满银凤还在地里劳作未归,三个女儿安静坐在屋檐下。 院里空荡荡的,没有机器轰鸣的生机,没有沼气暖火的烟火新意,只有一片沉寂冷清。 孟致虎独自坐在竹椅上,摸出旱烟,慢悠悠卷着火,一口一口吸着。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村里的日子日日翻新,人人都在顺着新风气、新政策、新活路往前走。 张志军办厂利民,顺势而起;张志云钻研实干,勤俭持家。家家户户都在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得更稳、更好、更踏实。 唯独他,日日大队空坐、日日闲散游荡,守着一身过时的干部架子,不肯下地劳作,不肯学新技术,不肯顺应新世道。 往日的权力慢慢消散,身上的荣光一点点褪去。看着旁人各有出路、各有所成,他依旧每日混时度日,心事重重。 白日里,他依旧雷打不动去大队报到、撑着老干部的体面,端正自持,不与人争执,不随口非议。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层层叠叠的沉郁、不安、郁结,才会尽数翻涌上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想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计生核查,想着张招娣遥遥无期的上访申诉,想着村里人人夸赞的两个乡邻,想着自家终日劳累的妻子、悄悄送走的骨肉、冷清破败的家境。 万千心绪压在心底,无人可说、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他从不对外人说半句怨言,从不直白表露半分心绪,所有的偏执、郁结、不甘、惶惑,全都藏在每日闲逛的脚步、沉默的眼神、独处的静默里。 整个山村新风习习、烟火新生,橙苗岁岁抽芽,日子节节向好。 唯有孟致虎,被困在过往的年岁里,困在自己狭隘沉郁的心底,困在每日徒劳的大队签到、空洞的体面里。 无人知晓,这份日复一日、无人窥见的暗绪沉郁,这份好吃懒做、逃避责任、终日惶恐的活法,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心神,悄悄为往后数年,那场彻底失控、彻底沉沦、无人救赎的悲惨结局,埋下最深最重的伏笔。 第197章 荒经秋风,白发潸然悼英魂 深秋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过湘西北的群山。漫山的芭茅草黄了一大片,风一吹,草叶哗哗翻滚,像一浪一浪泛黄的潮水。山坳里的野菊开得星星点点,凉丝丝的山风裹着野花淡淡的苦味,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枫木林通往锦江村的那条黄泥山路,本来就坑坑洼洼。前几日刚落过几场秋雨,路面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黏糊糊的黄泥死死裹住鞋底,抬脚都费劲。 舒细民老师眼看着就要到退休的年纪了,人已经五十好几。 很多往事,像山底下压着的石头,压了二十多年,轻易不愿意去碰。 一九五八年,一顶右派的帽子扣到头上,他被送去了安江劳改。二十一年漫长的岁月,日出出工,日落收工,泥巴裹身,风霜蚀骨。大好的年华,就那样耗在了劳改农场。直到一九七九年,政策下来,右派全部平反,他才摘掉帽子,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枫木林。 从七九年到现在,满打满算,站上讲台教书,也才四五年的光景。 三尺讲台对于他,不是几十年的老资历,是失而复得、迟来的机会。粉笔灰落了不过短短几年,可他两鬓的白发,大半是安江那二十一年苦日子熬出来的。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不是教书熬的,是劳改队里风霜、委屈、日夜的煎熬刻下的印记。 他坐在枫木林自家屋门口那条被几代人踩得光滑的青石阶上,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抬眼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大山。 还有不多久,退休手续就要办下来了。一想到退休,舒细民心里就沉甸甸的,一桩放不下的心事,日夜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最挂念的,就是张志云,乡亲们平时喊他的小名——义气佬。 舒细民长长叹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小声自言自语: “唉,日子过得太快了。我平反回到讲台才几年,一晃眼,就要退下来咯。我这一退,单位里那几个平反之后才认得的老熟人,怕是也就不好再开口求人了。力气佬那娃儿命苦,要是能趁着我现在还在岗,给他寻个安稳一点的差事,这辈子就不用困在大山里头刨泥巴了。” 那个年头,还有顶替接班政策的一点余温。舒细民琢磨了好久,想着托一托文教系统新认得的老关系,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个顶替岗位,把力气佬安排到单位上班。 主意拿定,他就等着小儿子从山里干活回来,要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日头慢慢往西边斜,山的影子越拉越长。小儿子扛着一把锄头,裤管上糊满了黄泥巴,满头大汗地从田埂那边走了回来,走到屋檐底下,放下锄头,伸手就要去灶屋找水喝。 “娃儿,先莫急着喝水!” 舒细民连忙站起身,几步跨过去叫住了他。 小儿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有些诧异: “爸,您来了,有什么要紧事?” “来,过来坐到石墩子上,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舒细民指了指台阶边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头。 父子俩并排坐下,山风呼呼地从屋后的松林里吹过来。 舒细民侧过头,语气带着恳切: “娃儿,爹心里搁了一桩事好多天了,想来想去,只有跟你商量。” “爸,什么事?”张志云惊慌失措地问。 “是这样的。”舒细民眉头紧紧皱起来,“娃儿,你过得太苦了。我想着,趁我还没有退休,还有二个月时间,趁现在有认得的老同事、老领导,能不能托托人情,有合适顶替的岗位,把你弄到单位来上班。有一份固定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天天在大山里头熬。” 张志云一听,脑袋立刻摇了起来: “爸,这个事情行不通啊!” “怎么行不通呢?”舒细民往前挪了挪身子,眼里还留着一点盼望,“以前不是有职工顶替接班的政策吗?我虽然回单位才几年,可好歹也有几个熟人。我多去求几回,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有转机呢?” “爸,那都是老皇历了!”张志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现在上面管得特别严,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全部登记在册,哪里能随便安排一个外人进去?不是我不愿意顺着您,是这条路实实在在走不通。” 舒细民还不死心,耐着性子劝: “娃儿,事在人为嘛。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试一试。义气佬,你太可怜了,出生四天就没了自己的亲娘,你连你娘的面都没见过。现在,我能拉一把,我就拉一把。我在安江劳改二十一年,受够了无路可走的苦,见不得你也困死在山里。再说,国家明天规定,国家职工退休,允许一名子女顶职。” “爸!”张志云站了起来,语气十分坚决,“真的,我做不到!您就别再费这个神啦,想破了脑袋也是白费功夫,我决不顶替你上班!”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细民知道,小儿子是铁了心不肯接受他的条件了。他胸口闷得发慌,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有一大堆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无力地挥了挥手:“行吧……你不愿意,就算了。让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夜里,枫木林的山风拍打着木房子的墙板,砰砰作响。舒细民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一年安江劳改的苦日子,那些冻得骨头疼的冬夜,那些望不到头的日子,偶尔还会在梦里钻出来。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盘算: “小儿子的路子,是断了。好久没有去看望岳母滕夭夭老人家了,老人家住在枫木林边上,我明天动身,走山路过去一趟吧。一来探望老人,二来,心里乱糟糟的,出去走走,也好。” 突然,他又想起抱养到锦和镇的三儿舒灿。 第二天天还只有一点点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舒细民就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个烤红薯,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锁上安江农校的木门,踏上了锦和镇的山路。 秋雨泡软的黄泥路,一脚一个深坑。路边的荆棘丛伸出来,时不时勾住他的裤脚,刮出细细的破口子。上山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下山的时候,膝盖一阵阵钻心地疼,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一滑滚下山沟,来到锦江边。 走累了,他就找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坐下,啃两口红薯,喘一阵气,再接着赶路。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梁,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沉。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时候,舒细民终于远远看见了锦和镇边缘稀稀拉拉的房屋。 滕夭夭住的那栋夯土老瓦房,他来过几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土墙被几十年的风吹雨打侵蚀得斑斑驳驳,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墙里掺着的干稻草。屋顶的木梁、椽子长年失修,大半已经朽坏。屋檐下搭着几块破塑料布,勉强挡一挡雨水。 只要一落雨,屋里到处漏。地上东摆一只木桶,西放一个搪瓷盆,还有豁口的瓦钵,专门接屋顶滴下来的雨水。滴答,滴答,滴答,雨声不停,滴水声就会从夜里一直响到天亮。屋子里终年照不到多少太阳,墙角长满一层绿油油的青苔,一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舒细民走到柴门边,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缺油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站着一个身影。头缠绕着黑丝巾,一身合身的苗族的土布花边衣服,微弯腰,手中拄着拐杖。 舒细民猛地停下脚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花。岁月堆在眼底那层浑浊的雾气一下子散开,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撒手人寰的妻子路金风。 多少年了,这个身影总是冷不丁闯进他的脑海,叫他心口一阵撕裂一样的疼。 他定了定神,使劲眨了眨昏花的老眼,幻影慢慢消散。 站在院子里的不是妻子,是他的岳母,滕夭夭,也就是义气佬张志云的外婆。 老人家的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山溪冲刷了一辈子的岩石。满头白发稀稀疏疏,软软地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前。她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像一根弯掉的竹扁担。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拐杖,拐杖被她长年累月握在掌心,竹身磨得油光锃亮。 她一步一挪,颤颤巍巍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每往前挪一步,总要先用拐杖“笃”地点一下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再慢慢挪动脚步。看她摇晃的样子,好像山那边刮过来一阵稍大一点的秋风,就能把她吹倒。 “妈!” 舒细民连忙快步迎上去,压下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轻声喊了一声。 滕夭夭听见声音,慢慢停下脚步,眯起一双老花眼,使劲辨认门口站着的人。她的耳朵背,风一吹,耳朵里就嗡嗡响。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来,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又轻又飘: “是……细民?我的天,你怎么从安江农场跑过来了?这么远的山路,坑坑洼洼的,你也是五十好几的人啦,怎么舍得遭这份罪哟!” 舒细民走到老人身边,小心地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不敢用力: “妈,我心里惦记着您,就想着过来看看您。路是难走一点,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风大,冻着了可怎么好。” 滕夭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黑漆漆的屋里挪。舒细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潮湿阴冷的气息立刻裹了上来。屋顶一滴雨水“嗒”的一声,落进脚边的木桶里。 滕夭夭慢慢挪到那条裂了好几道缝的长条木凳旁边,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木凳被压得发出一声“咯吱”的呻吟。她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拿起桌上那只釉色掉得七零八落的粗瓷茶缸,颤巍巍倒了一点凉茶,往舒细民面前推了推。苍老的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她抬眼望着远道从安江农挍赶来的女婿,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细民……你,你去了锦和,老三还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舒细民的心,猛地像被一块冰坨子狠狠压住,沉甸甸往下坠。二十一年劳改他什么苦都扛过来了,可老人家这一句问话,叫他喉咙堵得死死的。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才把话说出来,声音沙哑干涩: “妈,老三他,在自卫反击战,英勇牺牲了。” 滕夭夭耳朵不好,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拢在耳朵边上: “啊?细民,你讲大声一点,好不好?风刮得耳朵嗡嗡叫,我听不清。老三……老三他怎么样啦?” 舒细民看着老人家眼里那一点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心疼得如同刀割。但是真话不能瞒,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妈,我说,老三舒灿,在自卫反击战中光荣牺牲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老屋里一下子死寂。只有屋顶时不时滴落的雨水,“嗒——嗒——”响两声。 滕夭夭的身子猛地剧烈一晃。 那只攥紧拐杖的老手,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拐杖尖头在泥地上一下一下乱点,笃、笃、笃。 “这……这,你讲哪样?” 她断断续续往外挤字眼,每吐一个字,就要停下来哽咽一阵,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脚步虚浮,身子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了两三步,如果不是拐杖死死撑住泥地,老人家就要重重摔倒了。 大颗大颗浑浊的老泪,一下子涌出眼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她蜡黄的脸面,就像深秋被严霜打过的梧桐叶子,一点血色都没有。两边腮帮子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裂开细细的口子,泛着惨淡的白。短短片刻,老人家身上那点仅存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 舒细民站在一旁,眼眶也热了,他低声劝道: “妈,您千万要保重身子。我晓得,这个消息太伤人,这么多年,您心里一直还盼着他能回来……” 滕夭夭抬起袖子,哆哆嗦嗦地去擦眼泪,可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过了好久,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又带着一点微弱的祈求: “细民啊,会不会是我耳朵听岔了?你……你再讲一遍好不好?我天天坐在屋里想,说不定哪天,老三穿着军装,就走到我家门口来了……” 舒细民的眼泪也顺着皱纹淌了下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妈,我何尝不盼着那是一场梦。可是部队送来的通知书不会错。老三是保卫国家牺牲的,是英雄。只是我们活着的亲人,心里这块伤疤,永远也好不了。我在安江二十一年,日日盼出头,那种盼不到头的滋味,我懂。” 滕夭夭佝偻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苦日子,一桩一件,清清楚楚浮上心头。 她喃喃自语,声音凄凄切切,在阴冷的土坯房里轻轻回荡: “那时候啊,男人走得早,丢下我和四个娃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把四个娃儿拉扯大,我什么活路都做。起五更,睡半夜,缝补浆洗,还挑着担子翻山越岭走乡串户卖盐面。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多少委屈,多少难处,我全部咽到肚子里。” “我那时候就只有一个念想——只要娃儿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苦一辈子也就值了,到老总能享几天清福。” “哪里想到哇……” 一声长长的哀叹,飘出破旧的窗棂,融进外面呜呜呼啸的秋风里。 舒细民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世间最深的悲痛,有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过了许久,滕夭夭的哭声慢慢平息,只是肩膀还时不时轻轻抽动。 舒细民轻轻开口: “妈,别尽想着伤心事。天不早了,要不要我去烧一壶热水给您?” 滕夭夭慢慢摇了摇头,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千里迢迢从安江农校赶来的女婿: “辛苦你啦,细民,这么远山路特意跑一趟,把实情告诉我。我晓得,你也是为我好。你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平反回来,好不容易才有一份安稳差事,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 “这是我应当做的,妈。”舒细民声音沉沉的,“我不光惦记着您,我还常常惦记着力气佬那娃儿。那娃儿也是个苦命的,一辈子困在锦江村里。我平反回到讲台才三四年,眼看着就要退休,总想能不能帮他寻一条出路,让他顶替我工作,他不依。” 滕夭夭轻轻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怜惜: “力气佬……那娃儿我听说过,本分,肯下死力气,命苦哟。要是能有个安稳工作,那真是他的福气。只是这世道,好多事情,不是我们想办到就能办到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漏雨的老屋里,伴着屋外一阵一阵掠过山岗的秋风,你一句,我一句,拉着家常。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伤痛,那些对后辈绵长的牵挂,都顺着一句一句朴实的话语,缓缓流淌。 第198章 清明细雨,遥祭南疆英魂 滕夭夭从十五岁青春俏丽的年轻姑娘,熬成了满头霜白的老妇人。 这一辈子,山里的风霜雪雨一刀一刀刻在她的脸上,饥寒、离别、丧夫的剧痛,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的肩头。二十岁那年,丈夫就永远离开了人世,她一个寡妇,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子,咬紧牙关,做盐面生意,把四个儿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后来儿女长大成人,都撒手人寰。她又尽心尽力,帮着带大了两个外孙。锦江河畔的日子苦,红薯、苞谷饭就是一年四季的主食,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点油星,可再苦再难,滕夭夭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她把自己全部的青春、热忱,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和热,全都毫无保留,奉献给了这个清贫困苦的家。 锦和镇坐落在锦江湖畔的上游地带,紧挨着贵州铜仁的边界。这条锦江蜿蜒流淌,一路往下,流过高村镇,再流到兰里吕家坪。上、中、下游三处地方,被一重又一重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隔开。 那些大山,一座挨着一座,山峰直戳戳地刺向云天,山上长满密密麻麻的杉树、马尾松,遮天蔽日。盘山的羊肠小路绕过来绕过去,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早些年没有班车,更没有私家车,人们出门全靠两只脚走。从高村到锦和镇,百十来里山路,翻好几座大山,走上一趟就要整整两天,夜里还得在半山腰的山神庙或者路边人家借宿一晚。所以平日里,三个地方的乡亲往来一趟格外不容易,好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 巨大的悲痛,像一块千斤重的黑石,沉沉地压在了滕夭夭的心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剜心剜肺,多少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无声淌下来,打湿了半边枕头。 可滕夭夭生来心胸豁达坚韧,骨子里流着麻阳山里人特有的倔强。哭归哭,日子总要过下去,她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岁月缓缓流淌,邻里一句暖心的问候,晚辈一次贴心的探望,山里头一场如期而至的春雨,屋檐下燕子一年一度归来筑巢,这些为数不多的温暖际遇,像一丝丝微弱的炭火,慢慢熨帖、宽慰着她那颗被悲伤击碎的心。 至于舒灿当年是怎样英勇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惨烈经过,张志云一直不敢细细追问,滕夭夭也不愿轻易触碰那块淌血的伤疤。那些惊心动魄、炮火连天的往事,就先埋在时光深处,留到后文,再细细叙说。 清明的雨,总是丝丝如缕。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哗啦啦倾泻,它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扯不断的银丝,飘飘扬扬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雨丝飘到山坡上,飘到锦江的水面上,飘到村村寨寨的青瓦屋顶上。如烟,如梦,又像一声一声幽幽的怨诉,到处都透着化不开的伤心与无可奈何。 人世间多少满怀惆怅的人,站在细雨里,望着远山,望着一座座隆起的坟茔,怀揣着对逝去亲人深深的牵挂。蒙蒙细雨悠悠飘荡,那一缕一缕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弥漫在天地之间,也沉甸甸萦绕在每一个扫墓人的心底。 就在清明前两天,天还下着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 张志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包点心、一小包茶叶,还有准备送给老人的一点糖果。他按照亲生父亲舒细明给他反复交代过好几回的地址,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行色匆匆,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锦和镇,来到了三哥刘光荣养父的家门口。 那是一栋湘西山区常见的老木屋,黑褐色的木板墙,屋顶盖着厚厚的青瓦,屋檐伸得长长的,挡着飘斜的雨丝。屋前一块小小的晒谷坪,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土,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坪边立着几根老竹子,长长的竹叶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雨珠,风一吹,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 屋里,坐着村里的老支书。 刘老支书已经年过古稀了,一张饱经日晒雨淋的脸孔是古铜色的,沟壑纵横,刻满了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留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像一对铜铃,亮得很。尖尖的下巴上,飘着一缕花白的山羊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老人个子高高,肩膀宽厚,年轻的时候是山里有名的壮劳力。别看如今岁数大了,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好似洪钟一般铿锵有力;走起路来脚步“蹬蹬蹬”,步伐干脆利落,就连许多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都未必能够追得上他。 听见脚步声,刘老支书连忙从木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屋檐下来迎接。 “呵,你是光荣的弟弟吧?一路上翻山越岭,淋着雨过来,辛苦你啦!” 老人伸出粗糙宽大、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张志云的手。那只手常年栽树、修梯田、帮乡亲们调解纠纷,骨节粗大,力气不小。张志云抬眼望去,在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之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隐隐透出一层难以掩饰的心痛。老人把张志云往屋里让,一边往灶屋里添了一把干柴,把吊在灶上的一把大瓦壶添上水。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锅底,不多一会儿,水壶就“呜呜”冒出热气。 “快坐,快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山路滑,没摔着吧?” 张志云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黄泥,在一条长条板凳上坐下,轻声答道:“还好,慢慢走,总算赶过来了。我爸总念叨着三哥,嘱咐我有空一定要来看看您老人家。” 刘老支书长长叹了一口气,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拧在了一起,往事穿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一下子浮现在他眼前。 “光荣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只有两岁啊。”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他来我家之前,我和屋里咯(注:老婆)生过三个孩子,一个一个都没能养活,早早夭折了。那时候山里缺医少药,一场风寒、一次拉肚子,一条小性命说没就没。两口子夜夜哭,心都碎了,只当这辈子注定没有儿女送终。自从光荣来到我们家中,家里才算人丁兴旺,有了孩子的笑声。 后来我们老两口又添了一男二女,就是光荣的弟弟和妹妹。我们从来没有嫌弃过光荣半分,反倒格外心疼他。家里就算再穷苦,苞谷饭不够分,我们宁愿自己少吃两口,也要供他读书。冬天没有厚棉袄,老婆子熬夜拆了自己的旧夹衣,给他改一件小棉袄。倒是光荣懂事,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帮着家里干农活,打猪草、砍柴、挑水,样样抢在前头,从来不肯偷懒。” 张志云安安静静地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原来三哥刘光荣,原来名叫舒灿,小时候被刘老支书领养之后,就改随养父的姓氏,取名叫刘光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养父是一名老共产党员,一辈子大公无私,热心村里的事。刘光荣从小就在养父的言传身教之下长大,接受着良好的思想品德教育,心底里早早种下了热爱家乡、热爱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种子。 山里的小学条件简陋,一间土坯教室,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课桌,一位老师要教一到四年级所有的学生。可刘光荣读书格外用功,天不亮就爬起来,就着屋檐下微弱的天光认字,晚上借着灶膛里柴火的光亮抄写生字。 十八岁那年,他从高中毕业。那时候大山里能读到高中毕业的后生,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正好征兵的消息传到了锦和镇,招兵的干部说,祖国的边疆需要年轻人去守卫。刘光荣一听,当天就跑到公社报了名。 他顺利通过体检、政审,穿上了崭新的军装,从一名义务兵,一步一步成长为光荣的志愿兵。到了部队,他不怕苦、不怕累,训练的时候永远冲在最前面,积极要求思想进步,处处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后来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部队的日子紧张又艰苦,驻扎的地方冬天大雪封山,夏天蚊虫肆虐。刘光荣很少有机会能给家里写信,每一封寄回来的家书,字里行间都是对养父母的挂念,还有保家卫国的决心。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转眼到了一九七八年元月。 经家里长辈牵线搭桥,刘光荣认识了同村的邓梅。邓梅和刘光荣是同年出生,只是月份稍微小一点。两个人一个住在河这边,一个住在河那边,守着同一条锦江,从小一同长大,一同在河滩上放牛、割猪草。 儿时,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约着到浅浅的河水里玩水泡;逢年过节村里耍龙灯,就凑在一起踢鸡毛毽子;赶圩的日子遇上了,就踩着高高的石墩,跳双人绳。年少的时光无忧无虑,锦江的河水哗哗流淌,见证了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岁月流转,当年光着脚丫在河滩奔跑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目清秀的大姑娘,调皮的放牛娃也长成了挺拔结实的青年。两颗互相倾慕的心,自然而然悄悄定下了终身。 刘光荣趁着一次部队批准探亲回家的宝贵机会,正式上门提亲。两家老人欢欢喜喜,还专门请了村里有名的婶娘来做媒,按照湘西乡下的风俗,走完了所有定亲的礼数。 全村的乡亲都替这一对般配的年轻人高兴。邓梅家杀了一只大公鸡,刘光荣家提来了几斤红糖、一块布料。两家热热闹闹,摆上几桌简单的酒席,亲戚邻里都来道喜,大家欢欢喜喜,准备选一个好日子,让小两口吃糖喝喜酒,正式拜堂成亲。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婚将近的喜悦当中的时候,一封从部队发来的电报,像一道晴天霹雳,猝然送到了刘光荣家门口。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速归,有紧急任务。 谁也不曾想到,就是这一张薄薄的电报纸,竟让刘光荣再也没能踏上回家成亲的路途。 纵有心中万般不舍,纵有对未婚妻邓梅说不尽的牵挂,可邓梅心里清清楚楚,保家卫国,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职责。国家一声召唤,军人就必须义无反顾奔赴前线,她是光荣的未婚妻,理应理解、理应全力支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强打起精神,把翻涌的眼泪硬生生憋回眼眶。她走进刘光荣住的房间,默默地帮丈夫打点行装。军装、换洗内衣、一双他平日里最爱穿的布鞋,还有几包治水土不服的草药,一件一件收拾妥当。 送到村口渡口,锦江的河水哗哗向东流。 刘光荣握着邓梅的手,眼眶通红。 邓梅望着他,一字一句,轻轻说道: “光荣,我等你回来。”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这一句滚烫的叮嘱,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两个年轻人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句依依不舍的约定,到头来,竟然成了永远。 刘光荣匆匆踏上归队的路途。邓梅留在了锦和镇的家里,帮着养父养母操持家里里外外所有的家务。春耕的时候下田插秧,秋收时节上山收苞谷,冬天就坐在火塘边搓麻绳、纳鞋底。 日日夜夜,朝朝暮暮。每一个黎明,每一个深夜,邓梅无时无刻不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着远方的亲人能够平平安安,早日凯旋归来,回来完婚,过上热热闹闹的小日子。 前线传来捷报的那一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大山里。 有人说,战役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邓梅喜极而泣,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她紧紧攥着衣角,在心里一遍一遍欢喜地想:我的光荣丈夫,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家人日日夜夜,望眼欲穿地等。 同村参战回来的战士,胸前佩戴着大红花,村里敲锣打鼓,鞭炮声响彻云天。乡亲们欢歌笑语,夹道欢迎英雄凯旋。邓梅挤在迎接的人群里,睁大眼睛,在一张张归来的面孔里焦急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人群散尽,锣鼓停歇,始终不见刘光荣的影子。 邓梅的心底,一下子笼上了一层浓重的乌云。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翻江倒海一般涌上心头。 她心急如焚,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土屋里面来来回回团团打转,坐不住,也站不稳,饭咽不下,觉睡不着。 就在这个难熬的时候,一封来自部队的通知书,送到了村子里。通知上说,要邓梅动身,前往部队一趟。 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邓梅的心。她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可又控制不住地害怕。她不敢多想,匆匆收拾一个小小的包袱,咬咬牙,动身赶往千里之外的部队驻地。 万万没有想到,千里奔波等来的,竟是那个天塌一般的最坏消息: “刘光荣同志已经牺牲。” 那一瞬间,邓梅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仿佛整片天空“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她双腿一软,直直往地上倒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可以,她宁愿跟着丈夫一同而去。 等到邓梅慢慢苏醒过来,部队首长把刘光荣生前留下的遗书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颤抖着双手,拆开那张带着硝烟痕迹的信纸。原来,奔赴前线之前,刘光荣早就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那一封遗书,就是他留给未婚妻沉甸甸的信任,还有最后的嘱托。 遗书上,有一行字,深深烙印在了邓梅的心底: “你为国捐躯,我为国尽忠。” 连着三天三夜,邓梅不吃不睡,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读着丈夫留下的遗书。每读一遍,眼泪就浸透一张信纸。深思熟虑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她要沿着爱人的道路走下去。 邓梅主动接受了部队的安排,顺利通过严格的体检考核,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军人。后来,她刻苦学习,又考取了军区大学,一头扎进书本,进修临床外科,拿起手术刀,救死扶伤,完成丈夫没能走完的报国之路。 新中国成立之后,国际风云变幻。当时美国、苏联对我们国家实行包围遏制的策略。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叶,越南结束了抗美战争,实现了国家统一,却把我国视作头号敌人。中越两国的友好关系急剧恶化,我国南部边境的和平安定,还有边境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都遭受到了十分严重的威胁。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四日,中共中央向全国公开下达准备开展自卫反击作战的通知。全军千千万万的营长、战士,义无反顾奔赴南疆。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当中,许许多多年轻的战士英勇牺牲,永远留在了那片湿热的红土地上。 噩耗传来的时候,邓梅一瞬间彻底崩溃,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片天都塌了。她满心都想着追随丈夫而去。可只要一翻开那封珍藏多年的遗书,丈夫那早已抱定舍身报国的决心,遗书字里行间对她的托付与殷切期盼,就会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能沉沦,不能倒下。 无论战争胜利还是失败,战火都会给一个国家带来巨大的创伤。漫天纷飞的炮火之中,最无辜、最可怜的,莫过于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普通平民。尤其是身处战场一线的老百姓,他们往往就是战争里承受苦难最深重的牺牲品。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向来秉持以和为贵的美好愿望,世世代代期盼各国和睦共处、共同发展。现代的中国,更是一个热爱和平、追求长久安定的大国。我们从来不想挑起争端,但是也绝不会容忍别人肆意践踏我们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中国近代历史上,距离我们时间较近的,便是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三年的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历史,永远是客观不变的事实。但是,不同的人看待历史,视角各不相同,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人们,对这场战争,也会生出不一样的解读。 当年越南进行抗美救国战争的时候,我们国家曾经向越南伸出援手,给予了数不清的大量无私援助。从粮食、衣物到武器弹药,全国人民节衣缩食,支援越南人民争取民族独立、谋求解放的斗争,为此付出过巨大的牺牲。 可谁也不曾料到,越南在当时前苏联的支持之下,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屡屡在我国的边境线上制造事端,不断挑起武装挑衅,甚至放出了“打到南宁过春节”这样狂妄至极的言论。 彼时的我国,北面还要防备来自苏联的巨大军事压力,南面又要应对越南没完没了的边境挑衅,整个国家陷入了双线防御的艰难处境。 打响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之后,我军北面稳住边境局势,南线重拳狠狠打击来犯之敌,圆满完成了我国出兵作战的战略目的。 那一段惨烈悲壮的岁月,有一部老电影叫《高山下的花环》,就十分形象真切地向大众展现了当年部队在高原、在丛林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些艰苦异常、流血牺牲的战斗场景。书中、银幕之上,无数英雄的故事催人泪下,这里便不再过多复述那些惨烈的战斗画面。 张志云站在老支书家堂屋的正中央,抬起头。 堂屋的墙壁上,端端正正悬挂着一幅黑白的遗像。 照片里的年轻战士,一身笔挺军装,胸前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领章帽徽,眉眼英气,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三哥刘光荣,也就是舒灿。 四目遥遥相对的一瞬间,张志云仿佛浑身猛地掉进了冰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尖。 窗外,清明的冷雨,还在绵绵不绝,无声地飘洒在湘西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 第199章 千里上京,一路惊心 第一节:失兄是永远的痛 正如泰戈尔所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这句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张志云的心上。 他站在老支书家的大门口,晚风卷着清明残留的寒意,掠过山坡上的枞树林,发出呜呜的低响。门前那块“烈属光荣之家”的搪瓷牌子,经过几十年日晒雨淋,红漆剥落了不少,边角磕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清冷的光。 张志云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冰凉的牌匾。搪瓷表面坑坑洼洼,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一双眼睛茫然地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大山。群山连绵,一重接着一重,把锦和镇紧紧裹在怀抱里,可再高的山,也隔不断心底翻涌的、难以排解的哀痛。 鼻子猛地一酸,一股热意直冲眼眶,晶莹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滚落下来,砸在脚下湿漉漉的黄泥地上,转瞬就融进泥土里,不见了踪影。 命运实在残酷。 本是同根而生的兄弟,血管里流淌着相似的血脉,小时候倘若有缘相见,本该是手拉着手,在锦江河边摸鱼、在山路上追逐打闹。可造化弄人,他们一辈子难得相见。从今往后,便是天人永隔,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见上一面了。 巨大的悲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把他紧紧包裹。悲伤之后,又漫上来无边无际的怅惘,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困顿。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早早安排好的。注定了这一家人就要聚少离多,就要饱受生离死别的煎熬。 张志云的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人世间的不幸与万幸,好像一股脑全都落在了这一户人家身上,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圆满人生。谁家的日子,不是在坎坎坷坷里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第二节: 招娣上京爬车逃票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光像锦江里不停奔流的河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一转眼,日历翻到了一九八四年七月六日。 沉寂了许久的神州大地,吹来了一阵政策的春风。中共中央落实政策小组召开了扩大会议,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到了闭塞的湘西北部大山深处。 会议着重强调:无论过去是什么时期,曾经犯过错误、受过处分的人员,他们无辜的家属与子女,一律不得再受到牵连。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县城传到乡镇,再顺着弯弯绕绕的山间小路,一户一户传到村寨。多少压在心底多年的冤屈,多少苦苦等待平反的家庭,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压抑多年的希望,又悄悄重新点燃了。 张招娣的家里,弟弟妹妹们早已各自成家立业。有的考上了中专,分配了工作;有的凭着一身力气,做起了小买卖,升学、就业,全都走上了安稳顺遂的道路。 唯独剩下张招娣一个人,日日夜夜,依旧被王煜生的冤案牢牢纠缠。 这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好几年了,从来没有挪开过片刻。她整日里心绪纷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突如其来的惶恐,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时时刻刻揪扯着她紧绷的心弦。 就算夜里沉沉睡去,她也常常会做噩梦。梦里总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冰冷的审讯室,一会儿是亲人憔悴的脸庞,她困在盛满愁苦的梦魇当中,拼尽全力挣扎,拼命想要往外逃,可无论怎么折腾,怎么奔跑,都挣不脱那张无形的网。 醒过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枕头和后背的衣裳全都浸得潮乎乎的。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蛐蛐断断续续的鸣叫。一个坚定的念头,在她的心底慢慢清晰、落定:她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她要亲自远赴北京,走上访申诉的道路,为王煜生讨回公道。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远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张招娣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匆匆往县一中赶。 她一路小跑,裤脚沾满了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找到高校长的办公室时,校长刚打开门,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高校长,打扰您了。”张招娣站在门口,声音微微发颤。 高校长认出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备课稿:“招娣,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校长,我想请您帮帮忙,给我开一纸证明。我要去北京申诉,需要学校这边的材料。” 高校长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忧愁,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一家人这些年的遭遇,他早有耳闻。他没有推辞,认认真真开好证明,交到张招娣手里,还再三细心地叮嘱她。 “招娣啊,这一份证明,连同你所有的佐证材料,你一定要多复印几份,分开放好,妥善保管。路途遥远,世事难料,千万小心,别弄丢了。” 张招娣双手紧紧攥着那一叠薄薄的纸张,就像攥着一家人全部的希望。她连连点头,把校长的嘱咐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回到家里,一想到王煜生还在牢里遥遥无期地受苦,说不定哪一天,危险就会降临,张招娣就心急如焚。满心的焦灼与不安,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也顾不上细细收拾行李。家里条件不好,她只找出一个洗得发白的人造革提包,往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小包干红薯,几个粗麦饼,还有一个搪瓷缸子。所有的申诉材料,她用油纸仔细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藏在包最里面。 简单收拾妥当,她背上布包,匆匆出门,搭上开往怀化的长途汽车,再转乘去往远方的火车,一路直奔北京而去。 大抵人生向来便是这般模样。人若是心底死死执念牵挂着一件天大的心事,那份担忧就会像藤蔓一样,在心里一日一日越长越密,越缠越深。牵挂越是绵长,惶恐不安的情绪,也就越发汹涌浓烈,时时刻刻啃噬着人的五脏六腑。 八十年代的交通,远没有现在方便快捷。 眼下她必须即刻动身,先要搭乘摇摇晃晃的长途汽车赶往怀化。砂石路面坑坑洼洼,汽车开过,扬起漫天黄尘,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到了怀化,再换乘开往北京的列车。 这条千里路途,处处暗藏难处。沿途大多都是临时过路班车,中途候车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而且逢年过节、农忙时节,车票的价钱还会往上浮动,比平日里高出不少。 当年全国往返北京的固定车次寥寥无几,仅有昆明至北京、贵阳至北京这两趟列车。常年一票难求,每到出行旺季,车站售票处的窗口前面,队伍能排出长长的一条街。就算运气极好侥幸买到了车票,也未必能够顺利准时登上列车。 张招娣没有办法提前写信预约车票,也没有门路托人帮忙。她咬咬牙拿定主意,直接去往车站现场碰碰运气。 她向车站附近摆摊的老乡打听清楚列车时刻:由贵阳发往北京的列车,上午十一点准时发车。一旦错过了这趟白天的车次,就只能等候零点开往北京的夜间加班车。 眼下正值秋收农闲时节,很多外出做工、探亲的人都赶着出门,乘车人流暴涨,每一趟列车次次满员超载。车站的每一个检票口前面,都挤着几十上百号人,人声鼎沸,吵吵嚷嚷,进站格外艰难。 等张招娣一路辗转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来,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四周漆黑一片,看不到前半点光亮。只有远处候车室窗户里漏出来一点点昏黄的灯光,远远地闪烁。 她挨着站台的围墙慢慢蹲下身,冰冷的砖墙贴着后背,一阵阵寒意顺着衣裳往骨头缝里钻。身旁晃动着一道道模糊的暗影,来来往往赶路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走过,脚步声、说话声隐隐约约,仿佛都在向她步步逼近。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被这深秋夜里的寒意冻得发僵,整个人好似被一双无形的粗绳索死死捆住,浑身僵硬发沉。晚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她单薄的外衣哗哗晃动,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千千万万纷乱的念头搅成一团,两条腿沉重得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分毫都挪动不得。 夜色越来越深沉,远处传来火车进站悠长的鸣笛声。张招娣整个人彻底陷进了茫然无措的绝境之中。心慌一阵接着一阵袭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思来想去,她怎么也想不出半点稳妥的出路。倘若赶不上这趟列车,一旦错过了站点,她就会彻底失去上京申诉的机会。王煜生沉冤得雪的希望,也许就此破灭。 她一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块一元五分钱的站台票。八十年代的站台票只允许送人进站,不能乘车。她打定主意,借着送人的名义混进站台。 这些日子的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人群之中时不时就会发生推搡、争执。张招娣早就做好了打算,行李简简单单,就一个人造革提包。她还拜托一个同来车站的老乡帮她打掩护,装作是前来送行的亲友,趁着人多眼杂,混过检票关口。 车站里人声喧哗,广播里不停播放着注意事项。张招娣跟在人群身后,借着涌动的人潮掩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挤到了四号车厢门口。 乌泱泱一大群旅客挤作一团,大家都急着上车,人人挤得满头大汗。守在车门处的列车员穿着蓝色制服,按照规定一遍一遍高声喊话,一圈又一圈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请把车票拿出来!没有车票不能上车!” 情绪焦躁失控的旅客哪里听得进去,有的人高声叫嚷,有的人使劲呼喊,依旧不顾一切地往前硬挤,车厢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可张招娣非上这趟车不可。 按照正规规矩,没有车票的普通人,根本就登不上这趟开往首都的列车。但是,如果这一趟她不能动身前往北京,王煜生的冤案便会石沉大海。他说不定就要在监牢当中度过余生,甚至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一想到这里,张招娣不由得不寒而栗,心底灌满了惶恐不安。除了赶赴北京申诉,她实在是别无办法。偏偏眼下事态正处在风口浪尖,人还没有得到释放,平反昭雪更是无从谈起。 她好不容易踏上列车,却又一头踏进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火车“哐当、哐当”地鸣响汽笛,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加速向前奔驰。 张招娣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勉强找到一处过道边上的空位坐下。她强忍着车厢里种种难熬的滋味。厕所飘出来刺鼻的秽气,混杂着旅客身上的汗味、干粮的味道,还有一阵阵难闻的狐臊气味,一股一股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恶心。 她的心里反复盘算:等到天一亮,就要找一节车厢躲起来。一旦被列车长查到无票乘车,就要从起点站补票到终点站,还要接受双倍罚款。那个年代,双倍的车票钱对她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连忙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仔细对折,一层一层包好,小心翼翼塞进鞋底的夹缝里面藏好。这是她全部的盘缠,要是丢了,千里上京的路,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天色渐渐亮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向后退去。她赶忙从藏身的地方挪出来,挤到厕所旁边,就着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简单洗漱。口渴了,就喝两口凉水;肚子饿了,便拿出随身带来的红薯、米粑,小口小口啃上几口充饥。 一路上,只要耳边传来乘务员走动吆喝查票的声响,她就吓得浑身一颤,像筛糠一般止不住哆嗦,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浑身上下起满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如同擂鼓一般咚咚狂跳。每到这个危急时刻,她就慌忙躲进厕所里,把厕所门反锁。 她总感觉那些查票的脚步声如同飞鸟一般,在车厢各处来回穿梭,“嗒、嗒、嗒”,仿佛下一秒就会停到自己的头上。 也算她运气还算不错,一路过来,始终没有人检举揭发她。坐在她周边的旅客,总是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神色慌张、行迹可疑的女人,眼神里甚至还藏着几分同情。 每当对上旁人探寻的视线,张招娣的脑子就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在她眼里到处都潜藏着危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赶快离开这个令人提心吊胆的地方。 “糟糕。” 她的心里咯噔一沉,心想这下怕是要惹出祸事。她正准备起身挪开,避开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的目光。那个调皮的小伙子看见她紧张的模样,反倒把鸭舌帽往鼻梁上挂了挂,低下头,又把帽子向后一推,朝她眨了眨眼睛,轻声安慰道: “别怕,别怕,我不会向乘务员说的。” “谢谢你,小伙子。”张招娣听见少年的安慰,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笑。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你是要到北京去?”那小伙子有些诧异,抬眼望着她问道。 “我有位亲戚在北京,生了重病,情况很危险……”张招娣支支吾吾,扯出一番谎话。她不愿意向外人诉说自己苦难的遭遇,只能用假话来搪塞对方。 “哦,可你没有买车票,到时候要怎么出站呢?”小伙子对她这般处境十分好奇。 “等到时候再说吧。”张招娣不愿再多和他交谈,生怕引来乘务员的注意,招来别的麻烦。 她心里清楚,这一处已经不再安全,必须赶紧换个地方躲藏。 她心急火燎,拎着沉甸甸的布包向着六号车厢挪去。过道上站满了来来往往的旅客,一个中等身材、挑着一筐熟鸡蛋的中年男人刚从漯河站上了车,从张招娣的身旁挤过去。 列车员正在打扫车厢,一边清扫地面,一边吆喝叫卖。人声熙熙攘攘,喧闹不休。张招娣跟随着涌动的人潮,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她把头低低垂着,眼神躲闪,心底七上八下,时时刻刻都在担忧,生怕旁人一眼就看穿,她是一个没有车票的逃票旅客。 广播喇叭沙沙一响,传来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快要到站了,前往驻马店站的旅客请准备下车,驻马店马上就要到了。” 听见广播,张招娣的心瞬间绷得紧紧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觉得压抑难受。她不由得放慢脚步,慌忙向着车厢更深处挤过去。 她看见几位和善的旅客,行李架边上刚好空出一处位置,连忙把随身的布包搁了上去。恰好下方有位旅客准备起身下车,她便顺势坐了下来。 可只要一听见列车员吆喝查票的声音,她便不顾一切,像受惊的老鼠一般,慌忙钻到座位底下躲藏起来。 到了夜里,她索性把座位让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自己就蜷缩在座椅下方,曲着腿,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底板,勉强熬过漫漫长夜。 老婆婆看着她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老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慈声说道: “姑娘,我晓得你一定是遇上难处,才不得已这般做。等下车的时候,你跟在我的身后出站,就说你是来接我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谢谢您,阿姨。” 张招娣的眼眶微微发热,一股暖流淌过冰冷的心底。在这举目无亲的千里列车上,萍水相逢的老人伸出援手,她不由得深深感慨,这世间终究还是有好心人。 列车轰隆隆一路向前,经过三天三夜日夜不停的奔波,终于缓缓放慢了速度,车轮摩擦铁轨,发出悠长的刹车声。 浑身疲惫、手脚浮肿的张招娣长长舒了一口气——北京站,到了。 首都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旅客挤作一团,人声喧闹嘈杂,说话声、叫喊声、行李轮子滚动的声响混成一片,几乎听不清旁人言语。空气里满是嗡嗡的声响。 出站的人潮,好似暴雨来临前忙着搬家的蚂蚁,一波一波汹涌涌动。出站口站着几名核查车票的列车员,一边高声吆喝维持秩序,一边仔细查验每一位旅客的出站票据。 张招娣飞快扫视四周,瞅准如同巨大蜂巢一般拥挤的人群缝隙。说时迟,那时快,她身子轻轻一闪,紧紧跟在那位老婆婆的身侧快步擦过,巧妙躲开列车员冰冷审视的目光,低着头,急匆匆冲出了检票口。 走出车站大门,宽阔的街道、林立的楼房映入眼帘。 北京很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张招娣站在陌生的街头,望着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没有半分初到首都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忧虑。 她攥紧了怀里用油纸包好的申诉材料。 千里迢迢,一路惊心。 这只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200章 京城寒夜 火车站大楼巍峨地矗立在眼前,建筑立面分为中部与两翼三个部分。中间顶端是造型新颖的大扁壳屋顶,屋顶两侧对称耸立着两座富有浓厚民族风格的钟楼,钟楼顶部铺着金黄的琉璃瓦,将新式建筑结构与传统民族韵味巧妙相融,独具建筑艺术美感。 张招娣站在广场上,抬眼凝望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这是她第二次来北京了。 上一回,她带着儿子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材料没能递上去,最后还被遣送回了老家。那一路颠簸的滋味,那些冷眼、那些规劝,直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刻在她的脑子里。可只要一想到王煜生还戴着帽子在受苦,她就没法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她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的确良外套,布料挺括滑爽,这种料子结实,穿多少年都不容易起皱,是那年月不少人家置办的体面衣裳。她特意在家把齐耳的短发细细梳理过,抹了一点梳头油,发丝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肩上挎着一只深绿色的帆布提包,不是破破烂烂的旧包,边角虽然有一点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包里放着一叠摞写得工工整整的申诉材料,还有几份判决书的复印件。为了攒路费,春夏两季,她天不亮就下到水田里摸嗦螺,到河沟边抓泥鳅,挑到镇上的集市上去卖;自留地里种的青菜、辣椒,除了自家吃,余下的也挑去换现钱。 家里的日子不算差,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北京太远,火车票票价不菲。能省一块是一块,一路上她想方设法逃票,风餐露宿,总算躲过了一路查票,平平安安踏进了北京城。可逃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每一次躲过检票,她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 广场上车水马龙,广播声、旅客的交谈声、汽车的鸣响混在一起。深秋的北风刮过来,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爽凛冽。张招娣把的确良外套的扣子扣紧,抬手按了按包里的申诉材料,确认纸页没有折坏,才迈开步子,快步走到公交车停靠站点。 “嘀——” “哐当”一声,一辆公共汽车稳稳停下,等候在一旁的人群一窝蜂似的争相挤上车。车门不算宽,拖行李的、拎网兜的乘客互相招呼着,顺着人流往车里挪。 “慢点慢点,别挤,还有老人呢!”有个大妈大声喊。 张招娣不想跟人争抢,等大部分人上去了,她才侧着身子登上台阶,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站好。 公交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有轻微的颠簸。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踏上异乡的土地,可张招娣的心里依旧五味杂陈。上一回碰壁的阴影还压在心头,但是一想到也许这一回就能把材料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心底又生出几分振奋。她把脸转向车窗,目光落在车窗外繁华似锦、五彩缤纷的京城夜景上。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马路两旁,一排排路灯次第点亮,橘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驱散沉沉黑夜。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来去,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夜幕,呼啸着奔向远方,让夜色不再冷清寂静。街边房屋上,一串串装饰彩灯流光溢彩,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星星点点,装点着楼宇,把夜晚衬得格外好看。 北京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加璀璨。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前开,越往城郊方向走,商铺渐渐稀少,高大的楼房被一排排杨树代替。蜿蜒起伏的小路向前延伸,快到永定门接待站时,城里那种喧嚣热闹的景象便到了尽头。市郊一座座白色小平房沿着永定门河岸向远方铺展,整齐排列着。 干燥的北风从西北方向阵阵吹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枯黄的梧桐叶与枫叶被秋风卷落,悠悠扬扬飘落在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野草,都已经被园艺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几丛顽强的枯草从路边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永定门车站到了,要下车的抓紧!” 售票员沙哑的嗓音响起,张招娣连忙应声,随着几个旅客一起下了车。 脚一落到地上,冷风直往衣领缝隙里钻。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抬眼望向接待站的大门。 永定门接待站的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来访人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神色麻木,有人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还有人眉头紧锁,低声叹气。大家排着长队,等候登记安排住处。 张招娣心里十分清楚这里的规矩:没有当日的火车票,是办不了住宿登记的。她一路逃票过来,手里根本没有车票。上一次来,她就是因为拿不出车票,在这里碰了壁。 她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条长龙,脚步迟疑,不敢往队伍末尾走。 一位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看见她站在一旁徘徊,从队伍里探出头,朝她扬了扬手,热心提醒道:“大妹子,你也是来上访的吧?赶紧过来排队呀,来得晚了,今天就没有床位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招娣抬起头,局促地笑了笑,两只手轻轻攥住帆布包的背带。 “谢谢您啦,大哥。我……我明天早上再来碰碰运气。” “怎么明天来呢?夜里外头冷,上哪儿落脚啊?”中年男人有点不解。 “没事,我再找找别的地方。” 她不愿意多说自己没有车票的难处,怕引来不必要的盘问,匆匆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接待站门口。 沿着永定河的河岸慢慢往前走,河面上吹来的风更凉了。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一家价钱便宜、不需要出示当日车票的接济招待所。她身上是攒下了一些钱,可在北京每多花一分,家里卖泥鳅、卖嗦螺换来的积蓄就少一分,能省一点是一点。 胡同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路人叮铃铃按着车铃掠过,影子一晃,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条僻静的窄胡同,一块油漆剥落的木牌子钉在砖墙上,上面写着:接济招待所。 张招娣心里一喜,快步走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子不大,一股煤炉燃烧过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了过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就着灯泡的光线缝补一只破棉手套。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 “姑娘,住店?带证明了吗?” “大娘,我带了乡里开的介绍信。”张招娣连忙打开帆布包,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质证明取出来,递到柜台上。 老大娘拿起介绍信,凑到灯泡底下,一字一句仔细看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张招娣身上那件干净挺括的的确良上衣。 “行,我们这个接济点,就是专门给外地来办事的群众准备的。大通铺,男女分开,一元钱一晚。要是不嫌弃条件简陋,就登记吧。” “一块钱一晚,那太好了。”张招娣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里包着零钱。她小心地点出一元钱,递了过去。 老大娘收了钱,翻开登记簿,让她写下名字、籍贯,随后拿过一块刷着红漆的小木牌。 “三楼,三号房间。楼梯窄,当心脚下。早点歇着,明天有正事要办呢。” “多谢大娘关照。” 这份意料之外的安慰,叫她心底一阵欣喜。她顺着那道踩得有些凹凸的木楼梯往上走,每踩一步,木板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推开三号房间的木门,屋里亮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泡,光线昏昏沉沉。 靠墙摆着四张简易木板床,床板硬实,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被子洗得发白,还算干净。屋子里已经住了三位同样来上访的妇女,有的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有的坐在床沿,低声说着话。 听见推门的声响,三个女人都抬眼看了看她,善意地点了点头。 张招娣放轻脚步,走到墙角那张空床位,把帆布包小心放在枕头边,生怕压皱了包里的申诉材料。她慢慢躺下去,木板床有点硬,但是比起夜里露宿寒风里,已经是天堂了。 夜一点点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沉沉的鼾声在空气里回荡。张招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道道水渍留下的黄印子,怎么也睡不着。一桩桩、一件件心事,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坎坷的命,想起和王煜生相识的点点滴滴。 那时的王煜生眉目英挺,一双秀气有神的桃花眼,嘴角总是噙着浅浅笑意。还有那双修长干净的一双手,会画图,会修机器,拿起粉笔就能在黑板上写下工整漂亮的字。他湿润的眼底泛起温柔的光,那一汪眼眸好似一潭充满力量的湖水,神秘,鲜活而又深情。 当初在乡下,不少人都说她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偏惦记一个有学问的下放青年。那时候,只要一有空,她就往河沟、水田跑,摸来一盆盆嗦螺,抓来活蹦乱跳的泥鳅,挑到镇上去卖。卖得的钱,她舍不得添新衣,舍不得买零食,悄悄攒起来,想着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 无论日子过得何等窘迫,无论遭遇多少磨难挫折,她都心甘情愿咬牙承受。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王煜生。 她在心里默默畅想。 倘若这一场官司能够打赢,王煜生得以释放,摘掉那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帽子,她便要跟着王煜生一同去往上海。 她想去见素未谋面的婆婆,要去看一看浩瀚的黄浦江,逛一逛热闹繁华的南京路。那些都是王煜生曾经和她许诺过的光景。 “招娣,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带你去上海。黄浦江的船好多,南京路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 王煜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繁华景象就在眼前。每每回想,都叫她满心眷恋。 “妹子,还没睡着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斜对面床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翻了个身,压低了嗓音跟她搭话。大姐的脸上刻满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张招娣侧过身子,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小声应道:“睡不着,心里有事。” “我瞧着你像是第二次来北京?上次我在这里见过几个熟面孔,也是一趟一趟地跑。” “嗯,大姐,我是第二次来了。上一回,没能把材料递上去。”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条路难走哇。”大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劝过好多姑娘媳妇,能放下就放下吧。有些案子,跑个三年五年,也不见得能有消息。你还年轻,何必把一辈子都拴在这上面。” “我放不下。”张招娣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他是冤枉的,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我就得来试一试。” 大姐听了,也不再多劝,只是叹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现在不比前些年,外头风声紧,上访也要守规矩,要是老是滞留不归,弄不好……会送去劳教,你可得千万小心。” “劳教?”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猛地砸进张招娣的心里。她之前隐约听老家有人说起过,可从来不敢往自己身上想。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爬上来。 大姐见她神色变了,连忙安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要材料递上去,按规矩登记,一般没事。就是别长期耗在北京不走。” 张招娣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王煜生,她褪去女子本该有的羞涩矜持,活成了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满身烟火气的妇人。常年风吹日晒,她脸上也添了细纹,往日清亮的双眼也不复当年神采。可她从来不曾后悔,心中毫无怨恨。也有不少好心人劝她就此放下,可她总觉得一切都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些善意的劝慰,她只默默听在心里。 自从上次去劳改场所探望过王煜生之后,她便再没有机会前去看望。如今完全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脑海之中,一遍遍浮现他温柔如水、含情脉脉的模样。 她翻过身子,身不由己地轻轻叹息。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消毒水气味。在辗转反侧之中,浓浓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她渐渐沉入梦乡。 天色慢慢破晓,淡青色的天幕,晕开一层淡淡的粉红,粉色之下,潜藏着万千道耀眼的金光。 窗外隐约传来早起行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张招娣早早起了床。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旧牙刷,一小块肥皂,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麻利地刷牙洗脸,又掏出小梳子,把短发仔仔细细梳得光溜溜的,打理得整整齐齐。 随后,她跟着一同过来的访客,来到招待所的食堂吃早饭。 食堂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几张长条木桌,板凳高低不齐。早饭是两个二两重的玉米面馒头,配上一大碗大白菜清汤,汤里只飘着几粒盐星子,油花都看不见。 “妹子,拿好你的。”打饭的师傅把馒头和搪瓷碗递到窗口。 “谢谢您。” 张招娣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玉米面有些刺嗓子,干巴巴的,大白菜清汤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她吃了一个,把另外一个仔细收进帆布包里面,留作中午充饥。在北京,随便买个烧饼都要花钱,能省一点算一点。 吃完早饭,她随着长长的人流往中央办公厅接待站走去。 中央办公厅接待站门口的路面上,来访群众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绕出去很远。人们缓缓向前挪动脚步,鞋底踩在夜里结过薄露、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大家都赶着时间,目光时不时落在手表与来时的路上,一边张望一边慢慢往前移步。 清晨的风还是冷的,不少人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取暖。队伍里到处是压低的交谈声。 “你来了几回了?” “第三回了,材料交上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听说最近查得严,好多人劝我早点回乡,别在这里逗留,不然怕要按规定送去劳教。” 劳教两个字,又一次飘进张招娣的耳朵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夜里招待所大姐的提醒又浮现在脑海。 她站在了长长的队伍当中,指尖微微发凉。 这个时候她心里暗自思量,眼下正是严打时期,当务之急就是要反映王煜生的平反诉求,摘掉扣在他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低头望了望帆布包里准备好的申诉材料,还有判决书的复印件。 还有一桩心事压在她心底,沉甸甸的。她心里清楚,她和王煜生没有成婚,便有了肌肤之亲,放在当下既是违法,也是不道德的。 只要一回想起当初和王煜生相处的那一幕幕,她就为这份逾越规矩的感情满心苦楚,只觉得这是一粒偷来的苦果。 但凡耳边响起一点响动,她的身子便不由得一阵哆嗦,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浑身上下如同被利刃割过一般,阵阵刺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明白自己和王煜生的这份行为是卑微而见不得光的。每逢此处,她既没有底气去指责旁人,也不敢堂堂正正抬眼去看待别人。从前的她,一直自认为是高尚、纯粹又心怀善意的姑娘,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若想重新拾起那份底气,坦荡满怀希望地活下去,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为王煜生打赢这场官司,帮他洗清冤屈,解除劳动改造。 沉重的压力、无尽的烦恼,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缠绕着她。还有那个可怕的警告:要是一直滞留在京,事情迟迟办不下来,就有可能被送去劳教。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排了多久,终于轮到她。 张招娣揣着一颗局促不安的心,从门外走进中央办公厅的洽谈室。洽谈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靠墙放着几把木椅子。 她在椅子上静静坐下,等候接待人员问话。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脚步声响起来,办事人员步履轻快,快步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穿着蓝色的干部服,神情严肃却并不凶狠。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诉求?” 一下子,张招娣浑身绷得笔直,额头密密冒出一层冷汗,双脚不受控制微微发抖,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一阵刺骨的寒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僵硬地慢慢转过头,身上的肌肉全都紧绷起来。这一刻,她不只是害怕申诉失败,更隐隐想起了那个叫劳教的可怕后果。 心底翻涌着强烈的自卑,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品行不端、不知廉耻的女人。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与人对视,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她喉咙发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同志……我叫张招娣,我从湖南来,我是来递交申诉材料的,我想为一个叫王煜生的人申诉,他是被冤枉的……”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一不留神,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下来。 第201章 上京申诉的第一天 北京的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干冷,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疼。 张招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帆布包,站在信访办那条巷子的路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挪不了三寸。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包里塞着厚厚的一摞申诉材料,纸页边角都被她反反复复摩挲得起了毛。 为了来这一趟,她坐了几十个钟头的绿皮火车。车上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她舍不得买一份盒饭,啃了几个从家里带来的干馒头,一口一口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咽下去。一路上,她眼睛望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树木村庄,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盼着事情能有个公道,一会儿又忍不住害怕,怕千里迢迢跑过来,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王煜生的案子压在她心口好几年了,乡里、县里、市里,能跑的地方她全都跑遍了,材料递出去一份又一份,回音寥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她才横下一条心,揣上家里攒下的一点路费,千里迢迢往北京赶。 巷子里头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也有不少和她一样,脸上带着愁苦神色的外地人,三三两两站在墙根底下,有的低头叹气,有的小声说着话。张招娣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北京街道宽,楼房高,车来车往喇叭响,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站在路边,脚都不敢随便挪动,生怕走错了地方。 她攥紧帆布包,眼睛盯着门口的牌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找错,才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 门口站着两名解放军战士,腰杆挺得笔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张招娣走到跟前,心里“咚咚”跳得厉害,下意识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怯生生抬了抬头。 战士没有拦她,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走进去。 一进大院,到处都是人。院子的水泥地上,墙根下,走廊边上,站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上访的老百姓。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有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妇女,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有的人手里紧紧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有的人席地坐在台阶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院子里时不时响起几句断断续续的乡音,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张招娣一句也听不太懂。她孤零零站在人群边上,像一棵被风吹到陌生地方的野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东张西望,看见走廊那里有一间屋子,门上挂着接待室的牌子,门口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张招娣赶紧走过去,乖乖排在队伍末尾。 队伍走得很慢,半天才能往前挪一步。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她身上那件薄外套挡不住寒意,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被风吹出来的眼泪,眼睛紧紧盯着接待室那扇门。 前面有人出来了,有的出来之后长长叹一口气,耷拉着脑袋慢慢走远;有的边走边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也有极少数人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喜色,大概是得到了一点准信。每出来一个人,张招娣的心就跟着提起来一次,又沉下去一次。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轮到她了。 “下一个!” 屋子里面传来一声不大的喊声。 张招娣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前跨了两步,掀开挂在门框上的蓝布门帘,低着头走了进去。 接待室不大,一张办公桌摆在屋子中间,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办事人员,穿着深色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还有一支钢笔,一个搪瓷茶杯。 看见张招娣进来,办事人员抬了抬眼皮,朝办公桌旁边的一条长条木凳抬了抬下巴,声音平平淡淡的: “来,坐吧。” 长条凳子硬邦邦的,边缘磨得发亮。张招娣心里慌得厉害,两条腿还有点打颤,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去,屁股只敢挨着凳子的一小半,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面缩,缩到了屋子靠墙的角落,两只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 办事人员拿起桌上一个登记本子,翻开,笔尖点在纸上,抬眼看向她: “姓名?家住哪里?说说吧,有什么事情要反映?” 张招娣听见问话,连忙把帆布包放到膝盖上,手忙脚乱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一叠厚厚的申诉材料,纸张有的地方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她双手捧着材料,往前递过去,声音怯生生的,还有点发颤: “同志,这、这是我的材料,麻烦您看一看。” 办事人员伸手接过来,哗啦哗啦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仔细细看,只是扫了扫上面的标题,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 “你跟王煜生是什么关系?他的问题,当地还没有平反吗?” 一提起这个名字,这几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奔波的辛苦、一次次失望的难受,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张招娣的脸唰地红了,眼眶瞬间就热了,鼻尖一阵阵发酸,她使劲咬住下嘴唇,才没有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是夫妻关系。”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就是因为一直没有平反,县里、市里来回跑,都没有结果,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申诉的。” 办事人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材料放到桌子的一边,对她说: “好吧,你的情况我们登记一下。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三天的住宿,这三天,你就在外面等着通知,不要到处乱跑。”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公事公办,没有一点多余的温情。 张招娣一听,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急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凳子边上,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点: “同志!怎么还要我等三天?就不能今天给我一个答复吗?我坐几十个钟头的火车过来,一路上省吃俭用,就是盼着能早点有个消息啊!”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心“砰砰砰”跳得飞快,胸口堵得慌,急得心脏一阵阵发紧,突突地疼。一边是满心的指望,一边是还要遥遥无期地等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那种煎熬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办事人员看见她激动起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神情严厉,不带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就像一位秉公执法的法官,眼神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峻。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还需要一步一步调查核实。”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材料这么多,不是我们看一眼就能下结论的。叫你等候三天,你就安心等三天,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张招娣还想再说几句,把自己这几年到处上访的难处好好说一说。 话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想说,家里还有老人和年幼的儿子要照顾; 她说,路费是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她想说,每一次满怀希望出去,最后都是失望而归,她实在等怕了。 可是看着办事人员那张严肃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办事人员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不肯挪动脚步,手往门口一指,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出去,听见没有?叫你出去!” 这一声呵斥,像一块沉甸甸的乌云,猛地压到了张招娣的心上。一阵揪心的痛楚席卷了她的全身,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明明人家已经通知她等候三天,道理上她好像应该听话,可她心里那点不甘心,让她还想再追问两句。她嘴唇动了动: “同志,我……我能不能再问问,三天之后,是不是就一定能有消息?” “我们不能给你打包票。”办事人员站起身,提高了嗓门,朝外高声喊道,“下一位——” 这句话一出来,等于下了逐客令。 张招娣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满心里奔涌过来的期盼,一瞬间被一盆冰凉的苦水浇得透湿。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了接待室的门。 走到走廊上,风一吹,眼眶里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干得无影无踪。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抬起袖口,使劲擦着眼睛,肩膀微微地抖。 信访办大院的大门口,两名解放军战士依旧笔直地站在岗哨上。一个身材高大,面孔和善,神色平和;另一个身形清瘦,模样英挺,神情严肃,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进出大院的人络绎不绝,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留意这个偷偷抹眼泪的农村妇女。 张招娣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很大,一排排青砖砌成的四合院,一间一间隔成了许许多多狭小的谈话隔间。每天,这里都要接待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成百上千,有时候甚至上万名上访群众。 上午八点开门,中午十二点暂时休息,下午两点再开始接待,五点半下班。大门口还有专人值夜班,从下午五点半,一直值守到夜里十点钟,专门接待那些风尘仆仆、半夜才赶到北京的上访老百姓,给他们登记信息,安排临时住处,发放餐票。 一拨又一拨的人排队等候,一遍又一遍的登记问话,有的人满怀希望来,垂头丧气走;有的人今天来了,明天再来,一天又一天耗在这里。 张招娣站在大院当中,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自己的难处,脸上都带着化不开的愁苦。 一阵冷风刮过,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还要等三天……”她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天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这条上访的路,到底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盼到属于她家的那一份公道。夕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洒在四合院灰色的瓦片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来来往往,像一道道解不开的愁绪。 第一天,就这样在焦急、委屈、忐忑和渺茫的盼望里,慢慢走到了黄昏。 第202章 上京申诉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只看得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永定河边就已经慢慢热闹起来了。 张招娣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临时安排的招待所床铺硬邦邦的,被子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会儿冒出昨天接待室里那位办事人员冷冰冰的声音,一会儿又浮现出王煜生蒙冤受苦的模样。好不容易眯一会儿,又马上惊醒,生怕睡过了头,耽误了排队。 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秋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摸出包里带的旧梳子,对着墙上一块掉了瓷的小镜子,草草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又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帆布包她就放在枕头边上,里面那一叠申诉材料,是她的命根子。她伸手捏了捏包,确认材料安安稳稳地在里面,才放下一点心。 招待所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往外走了,都是和她一样,从全国各地赶来上访的老百姓。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有背着大布包袱的妇女,脸上挂着化不开的愁云;还有几个中年汉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口音南腔北调,有的张招娣半句都听不懂。 “大妹子,你也是去信访大院排队的吧?” 一个挎着蓝布兜的大婶走到她身边,主动搭话。大婶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 张招娣点点头,小声应道:“嗯,大姐,我去排队。” “哎哟,那可得早点走!去晚了,队排得老长,说不定一天都轮不上号。我昨天七点多到的,排到下午三点才叫到我的名字。”大婶叹了一口气,“我们乡下人,出一趟远门不容易,路费、吃住,哪一样不要钱,耗不起啊。” “是啊,”张招娣不由得心里一紧,“我也是这么想的,能早一点轮到,就多一分希望。” 两个人顺着马路往信访大院走,一路上三三两两都是赶路的上访群众。永定河的河水缓缓流着,河边上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往下飘。不管是寒霜刺骨的冬天,还是太阳晒得人冒油的三伏天,这条河边,总有许许多多这样背着难处的普通人,盼着能在这里讨到一个公道。 走到信访办的大门口,长长的队伍已经弯弯曲曲排出去老远,像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蛇。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的退伍老兵,胸前还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纪念章;有一身中山装,看着像是以前机关单位干部模样的老同志;有穿着工厂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边的工人;还有不少少数民族的同胞,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装。北方来的汉子头上裹着白毛巾,腰间系着土布腰带,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旱烟的气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大家挤在一块儿,有的闷声不响,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有的来回踱着步子,焦虑地张望大院那扇紧闭的大门;还有几个人凑成一小堆,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着自己家里的遭遇。 一个老大爷声音沙哑:“我老头子为了我儿子的案子,来北京三回了。每一回,都是给开一张条子,叫回当地解决。当地要是能解决,我还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吗?”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谁说不是呢!道理我们都懂,可好多事情,在地方上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那个圈子,没办法,才想来北京碰碰运气。” 大家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委屈,一肚子的牢骚,但是大多数人都尽量克制着,没有大喊大叫。大伙心里清楚,国家也有难处,这么多人有诉求,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解决。政府还给安排了免费的住处,一日三餐也有热乎饭,玉米面馒头,白菜清汤,看着简单,背后也是要花人力物力的。很多老百姓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福利,领到餐票的时候,还一个劲地道谢。 朝朝暮暮,寒来暑往,永定河边就总是聚着这么一群异乡人。大家从四面八方来,原本互不相识,因为一桩桩冤屈,在这里碰到一块儿,互相打听,互相宽慰,有的还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国家的政策,琢磨自己的案子有没有希望。 张招娣找了队伍末尾站定,脚底下的水泥地冰凉,她不停地把两只脚来回蹭一蹭,暖和一点。风刮过来,她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太阳慢慢升起来,淡淡的阳光洒在青砖四合院的灰瓦上。八点整,大院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人群一下子有了动静,队伍缓缓往前挪动。门口的工作人员拿着登记簿,挨个登记名字、籍贯,发放号牌。 “拿好号牌,不要挤,一个一个进!”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 张招娣攥紧手里小小的硬纸牌,号牌上印着一个数字。她的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面,一步一步跟着往里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座大院里头,一间一间的小屋被隔成了许许多多狭小的谈话隔间。每天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上访群众少的时候上千,多的时候能上万。接待时间有规定: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半,星期天不接待。大门口还有值班的工作人员,下午五点半一直守到夜里十点,专门接待那些赶了远路、夜里才到北京的群众,给他们登记、安排临时住宿。 为了方便全国各地来的老百姓,中央按省份分了接待窗口。湖南、湖北、广东、广西、四川、贵州……全国每个省都有对应的窗口,窗口上面挂着白底红字的搪瓷牌子,老远就能看见。每个窗口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轮班,一天干十个钟头以上,下班的时候还要互相交接工作,交流办案的经验。为了接待少数民族群众,还有懂各民族语言的干部在这里上班。 张招娣顺着墙上的指示牌,找到了湖南窗口。 窗口里面坐着一位女同志,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中等个子,常年操劳,眼角已经爬出来好几道鱼尾纹,两鬓悄悄冒出了丝丝银发。她把头发简单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脑后,身上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卡其布外衣。 她自己从前也被划为“黑五类”,受过不少磨难,等到平反以后,才得到这份工作。这份岗位来得太不容易,她打心底里珍惜,总想趁着还没退休,多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办几件好事。 每天她都来得很早。先拿扫帚把小小的接待室仔仔细细扫一遍,再拿抹布把桌子、椅子、窗台擦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的文件按顺序理得整整齐齐。干完这些活,她才坐到桌子后面,安静等候上访的群众。 电话铃响了。 她拿起听筒,听完那边报来的名字,抬起头朝着门口,温和地喊了一声: “张招娣。”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张招娣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门轴轻轻“吱呀”响了一声,她站起身,两条腿有点发僵,一步一步挪进屋。 她恭恭敬敬在椅子边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攥紧衣角,手心冒出一层凉凉的冷汗。 女办事员看见她紧张成这个样子,连忙站起身,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递到她手里。搪瓷杯子温温热热的,暖着张招娣冰凉的指尖。 “别紧张,喝口水,慢慢说。”女办事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长沙口音,听着亲切,不像昨天那个工作人员那么严肃。 一股暖流顺着杯子传到张招娣的身上,她抬起头,望着对面这位和善的大姐,憋了好久的委屈一下子涌到嗓子眼。她吸了吸鼻子,颤巍巍开口: “同志,谢谢您。我……我是从湖南乡下过来的,我是反映我丈夫王煜生的平反问题。我昨天来过,你们叫我今天再来,我就盼着今天能有个好的处理结果。” 她一边说,一边把沉甸甸的申诉材料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女办事员接过来,一页一页认真翻看,不像昨天那样草草翻几下。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看着看着,女同志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满怀希望的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妹子,事情哪里有你想的这般简单,案情太复杂了。” 张招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盯着她的嘴巴,生怕漏听一个字。 女办事员声调一点点抬高,语气也严肃起来: “就算可以摘掉‘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可判决书上清清楚楚写着,他还有当众性侵妇女的刑事犯罪,这件案子是发生在学校里面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张招娣的心口。她猛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子,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淌了下来。 “不是的!同志,不是那样的!” 她再也憋不住,哽咽着喊出声来,压抑了好几年的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 “他不是性侵我!当初,当初是我自愿的啊!那时候我们两个谈恋爱,情到浓处……哪里是什么犯罪啊!就因为那个年月风向一变,有人要整他,就把这件事拿出来,定成了罪!” 她想抬手捂住脸,可是两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一串一串滚下来,滴在衣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想把哭声压下去,可越是使劲,抽泣就越是止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 女办事员看着她哭得这么伤心,心里也不好受,起身给她又添了一点热水,等她稍微平复一点,才慢慢开口: “我明白你的难处,也相信你心里说的是实话。但是妹子,判决书是公安系统当年定下来的案子,我们这里不能直接推翻。你的案子,得归公安局管辖处理,要先由公安部门把当年的问题核查清楚,才有资格往上申请平反。” 张招娣泪眼模糊地望着她,茫然地问: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给你开一张路线条子,你拿着条子,去公安部上访。”女办事员拿起钢笔,在一张印好的便签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地址、乘车路线,“公安部也是中央直属单位,他们会秉公办事的。” 她一边写,一边还不放心,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细细交代: “你出去坐11路公交车,到平安胡同56号下车。下车以后往前走,大约走四百米,有一栋灰楼,就是地方了,千万不要坐错车,北京的公交线路多,一不小心就坐反方向了。” “四百米……好,我记着,平安胡同56号,11路公交车。” 张招娣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纸条轻飘飘的,在她手里却好像有千斤重。她五个指头紧紧攥着,用力太大,纸边都被捏得起了褶皱。 她慢慢站起身,把纸条小心翼翼折了好几折,贴身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又伸手按了按,生怕弄丢了。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朝着热心的女办事员扬了扬手,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太谢谢您了!麻烦您费心了!” “快去吧,路上小心。希望你的案子,能有转机。”女办事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却也带着无力。 张招娣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接待室。 走到大院外面,街上人来车往,北京宽阔的马路望不到头。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盐印。 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就是她现在全部的指望。她不知道,去了公安部,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这条漫长又艰难的申诉路,她只能一步一步,接着往下走。 第203章 公安部的公函 萧瑟的秋风卷着路边枯黄的落叶,一阵一阵迎面扑在脸上,带着北京深秋特有的干冷。张招娣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纸条,孤零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上,两条腿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叮铃铃响个不停,公共汽车喷着淡淡的尾气呼啸而过,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个满脸惶惑、一身乡土打扮的外地妇女。 她的心像搁在滚烫的铁锅上,翻来覆去焦灼难熬。昨天在省信访窗口那位长沙大姐好心指点她,让她到公安部来申诉,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可北京这么大,街道一条接着一条,胡同弯弯曲曲,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繁华陌生的大城市,生怕一不小心坐错了车,走错了方向,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白白耽误了。 她把纸条摊开,就着路边电线杆底下微弱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上面写的地址,反复读了三四遍,把11路公交、平安胡同56号、往前走四百米这些字句死死刻在脑子里,才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等了约莫二十多分钟,一辆绿漆斑驳的11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过来,“嘎吱”一声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人挤成一团,张招娣攥紧帆布包,跟着人流费力地挤上去。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提着菜篮子买菜的大妈,有穿着工装下班的工人,还有几个背着包袱出远门的外地人。汽油味、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张招娣没有座位,只能紧紧抓住头顶摇晃的扶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掠过的门牌,生怕错过平安胡同那一站。每看到一块胡同牌子,她的心就猛地提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平安胡同到了!要下车的抓紧!” 售票员洪亮的喊声响起,张招娣心里一紧,连忙往车门挪,一边挤一边连声说着:“麻烦,借过,麻烦了。” 跳下公交车,脚下是灰色的青砖路。她抬头往前望,远远就看见那座庄严肃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中共中央公安部”的牌子,黑漆大门高大厚重,高高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大门口左右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狮子的眼睛圆睁,气势逼人。 一股激动、紧张,还夹杂着几分害怕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她的心头。 就是这里了。 她站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马上往前走,两只手无意识地来回拉扯衣襟,把本来就有些皱的外套扯得更皱了。 “别慌,张招娣,千万不能慌。”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叮嘱自己,给自己打气,“为了王煜生,为了孩子,再难也要把话说清楚。” 道理是这么想,可冷汗还是顺着后脊梁一阵阵往外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风一吹,凉丝丝的。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抻了抻衣领,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大门口有人进出,有穿着制服的干部步履匆匆往里走,也有办完事情出来的老百姓,有的眉头舒展,有的还是满脸愁云。张招娣看着他们,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反反复复琢磨,等会儿进去,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当年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要怎么开口讲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听。 北京的胡同悠长绵长,不疾不徐向着远方蜿蜒,像一位饱经岁月沧桑的老人。道路两旁一座座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敞着院门,院里的枣树、槐树把枝桠伸到墙外,安安静静晒着秋日暖融融的太阳。阳光澄澈透亮,蓝天上飘着几缕薄薄的云。杨树、槐树、柳树的枝条被秋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慢悠悠飘落到地上。 张招娣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抬脚朝着登记处走去。 登记窗口的同志态度很和气,递给她一张表格。 “大姐,先把姓名、籍贯,还有你要反映什么事情,简单填一下。” 张招娣接过铅笔,指尖有点发僵,一笔一划慢慢填写。她读书不多,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填完表格,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号牌,指了指长长的走廊:“你到那边过道等着,叫到你的名字就进去。” “谢谢您同志。” 张招娣点点头,走到走廊靠边的位置坐下。走廊里的长条木凳坐了不少上访的群众,大家大多沉默着,有的低头出神,有的小声和身边的同伴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心事。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空气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太阳慢慢往西斜,把窗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招娣。” 一声沉稳的喊声从一间接待室门口传出来。 张招娣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喊她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干部,身材魁梧,略微有些发福,一身洗得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已经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霜,眉毛粗黑浓重,一双眼睛看着有些沉郁,下巴上留着刚修剪过的短短的胡茬。他神情严肃老练,一看就是常年处理各类疑难案子的老同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孙,都到点了,歇会儿吧,别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隔壁房间有个探出头的同事笑着打趣他。 老孙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没事,先把群众的事情办完。” “快进来吧。”他朝张招娣招了招手。 “哎!” 张招娣连忙站起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怦怦怦”跳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无处躲藏的小兔子。她跟在老孙身后,跨进接待室的门。推拉门“砰”的一声轻轻合上,房间不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中间,桌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角放着两把木椅子。 “坐吧,别拘束。”老孙把一叠厚厚的案卷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到桌面上,“我先再跟你核实一些情况,你想到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 张招娣小心翼翼在椅子边沿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外边,抬眼怯生生望向老孙,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手心浸满了冰凉的汗水。 老孙不再说话,低下头,一页一页仔细翻阅那些尘封多年的材料。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看着看着,老孙的眉头一点点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慢慢沉下去,眉宇间带上了几分怒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招娣紧张不安的脸上,沉声问道: “你材料上面反映的问题,全部属实吗?” “属实,同志,句句都是实话,我一句谎话都不敢说。”张招娣连忙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老孙长长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 “这个案子年代久远,情况很复杂。”他缓缓说道,“你不用着急,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细细地跟我讲一遍。” 得到了准许,张招娣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喉咙口一阵阵翻涌的酸涩,慢慢开口,一桩桩一件件,把那段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王煜生出生在一九四六年,一九六八年从大学毕业。那时候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就从上海下放,来到了我们湘西边远的北部乡下。一开始分配到县里的中学教书,教了二年的语文和英文,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她顿了顿,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在锦江大队当大队妇女主任。一九七零年元月,他受家里牵连被抓起来,送到马脚山去劳动改造。他的父亲原来是上海一所师范大学的校长,那场运动里被打成了反革命,连带着他也受了连累,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后来湘西修马脚山水电站,有一次为了抢救一个落水的学生,他跑去救人,不小心被车轮碾压,左腿粉碎性骨折,差点就丢了一条腿。县里怜惜他,才恢复了他一部分工作,下放到我们大队,交给贫下中农监督教育。一九七五年三月,大队安排他到锦江中学当教书先生。” “就是那个时候,我们认识了。一来二去,慢慢就有了感情,谈起了恋爱。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是舅舅舅妈抱回来养大的。舅舅舅妈本来就不同意,他们说,我是共产党员,还是大队妇女主任,怎么能跟一个戴着“反革命”帽子的人处对象,传出去,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谁也拆不开。我们把结婚申请报告都写好了,满心就等着上级批准,哪知道偏偏赶上毛主席逝世,大队开追悼会的那天,我们被大队干事和民兵连长当场抓住了。他们不由分说,把我们押到公社,直接给公安局打了电话,诬告王煜生一个‘反革命分子’强奸女共产党员,存心要置他于死地。” 说到这里,张招娣的声音开始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民兵连长以前追求过我,我明明白白拒绝了他。他一直怀恨在心,就借着这个机会报复我们。公安局听信了一面之词,下发了逮捕证,王煜生就这么被判处了十八年有期徒刑。” “十八年啊。”张招娣喃喃重复了一遍,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别说十八年,就算是一百年,我也心甘情愿等他。后来我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我就是想证明,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不是什么被强迫。” “谁知道祸不单行。他刚要被送去劳改农场,一封上海寄来的家信送到了他手里。信上说,他的父亲已经病死在监狱里,他姐姐不肯跟家里划清界限,也被遣送回乡,陪着母亲一起在劳改队受苦。他们一家人,本来都是参加过革命的老干部,打过鬼子,参加了解放战争,为解放上海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哪里想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招娣再也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抽动,泪珠一滴一滴砸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孙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严厉的神色一点点融化,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你的胆子真是不小,那时候还没有正式结婚,就生下了孩子。孩子现在多大了?” “七岁了,已经在上小学了。”张招娣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就因为生下这个孩子,我被开除了党籍,大队妇女主任的职务也撤掉了。还连累了我弟弟张志云,他是赤脚医生,因受我的牵连,被撤了行医资格。” 听到这里,老孙重重地长叹一声,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他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拿起钢笔,沙沙沙地在公文信纸上飞快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声响。 写完以后,他仔细检查一遍,把公函折好,装进牛皮信封,封上火漆,郑重地交到张招娣的手里。 “这是一封公函,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千万不能弄丢。你拿着它,回湖南,交到省公安厅去。”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北京开往长沙的普通火车票,一并递过来。 张招娣两只手颤巍巍接过来,信封厚厚的,车票硬硬的,沉甸甸捧在手心,仿佛捧着一盏黑夜里的灯塔。压在她心里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好心的老干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淌。喜悦从心底翻涌上来,苦尽甘来的期盼,让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轻轻颤抖。 “谢谢您,谢谢您!”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孙看着她,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露出常年抽烟微微发黄的牙齿:“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希望你们的案子,能早日有个公正的结果。” 张招娣紧紧抱着那封宝贵的公函,一步一步走出接待室,走出公安部的大门。秋风依旧吹着,可是她心里,好像有一缕暖暖的光,照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204章 一路颠簸,只为相见 她十万火急地冲出北京站,大街上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旅客的喊声乱糟糟搅成一团。张招娣的心砰砰狂跳,两只脚像踩在了棉花上,慌慌张张往前挤。 只要能赶上那趟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只要能早点见到王煜生,再苦再累她都认了。 街上风挺大,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飞。张招娣把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包袱里包着她随身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封盖着鲜红公章的公函。这张纸就是她全部的指望,一路上她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摸,生怕弄丢了。 “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车啦!”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自己给自己打气,脚步越走越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像一条拼命挣脱渔网的鱼,铆着一股劲往火车站的站台冲,好不容易,她踏上了北京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 找好座位坐下,车厢里一股子混杂的味道,泡面味、汗味、烟草味飘在空气里。窗外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去,张招娣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翻江倒海。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一条大河,时而安安静静淌着,时而掀起滔天巨浪。命运就像一把冷冰冰的铁锁,锁得你喘不过气,好多时候明明拼尽全力,可生活一刀一刀割过来,疼得人夜里睡不着觉。 汪峰那首《飞得更高》,大街小巷到处都在放。张招娣在来火车站的路上,路边一个小卖部的喇叭里也在唱。 她听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可那句歌词,一下子戳在了她的心窝子上。 是啊,多少普通人,在人山人海里迷了方向,被一堆扯不清的烦心事绊住脚,明明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想往前奔,想把日子过好,可就是挣脱不开。多少人夜里睁着眼睛,心里在拼命呐喊,想要挣脱命运的摆布。 “老天爷,求求你,保佑我这一趟顺顺利利。” 张招娣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在心里默默祷告。 列车“哐当、哐当”,缓缓开动起来。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她好像觉得,这长长的列车,也懂得她心里装着沉甸甸的牵挂,跑得都比平时快了一点。 车厢里热热闹闹,邻座几个大叔凑在一起打牌,吵吵嚷嚷;带着小孩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娃娃;有旅客靠在座椅上扯起呼噜。窗外,太阳慢慢往西斜,橘红色的晚霞铺在田野、村庄上面,江水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粗重悠长的火车鸣笛声时不时响起来,“呜——”一声,穿过旷野。 张招娣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一桩桩一件件往事,乱糟糟往脑子里钻。 “查票啦!查票啦!大家把车票拿出来准备好!” 一阵洪亮的喊声猛地响起,一下子把张招娣从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浑身猛地一哆嗦,心脏“咚咚咚”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抬眼一看,列车长带着好几个乘务员顺着过道挨个查验车票,一步一步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车厢里本来松松散散的旅客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人慌忙翻口袋,有人在帆布包里到处摸索车票。张招娣两只手冰凉,手心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她慌慌张张地伸手到上衣内袋里,把那张宝贝一样的车票掏了出来。 “拿出来!” 一个身材壮实,留着短头发的女列车员走到她跟前,深蓝色的铁路制服穿在身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有点旧的近视眼镜。她眉毛紧紧皱着,镜片后面的眼神冷冰冰的,带着不耐烦。 张招娣连忙把车票递过去,声音小小的:“同志,车票在这里。” 女列车员低头扫了一眼车票,眉头皱得更紧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不行!你这是慢车车票!不能坐我们这趟特快!赶紧下去!” “啊?” 张招娣一下子懵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她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指节都捏得发白,急得声音都发抖了: “同志,这、这是中央给我的火车票啊,上面写了快车,不都是坐火车吗?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我有急事,我求求你通融一下行不行?” “什么中央给的票?规矩就是规矩!”女列车员把车票一把塞回她手里,下巴一扬,语气硬邦邦的,“不要跟我说别的,到下一站你必须下车!不能违反规定!” 旁边几个旅客听见争吵,都好奇地扭头望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张招娣又羞又急,耳朵根子火辣辣的,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火车拖着一团团白白的蒸汽,鸣响一声长长的汽笛,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吱——”刹车摩擦铁轨的刺耳声音响起来,缓缓驶入了前方的小站。 “下车!快点!”女列车员厉声呵斥。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凉飕飕的风一下子灌进车厢。张招娣站在车门边上,两只脚像钉在了地板上,说什么都不肯挪动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能下去啊同志!我真的有天大的急事!”她眼泪都急出来了,伸手想去抓住车门边上的扶手。 可列车上下来四五个男列车员和乘务员,也不管她苦苦哀求,上来有的拉胳膊,有的扯包袱,连拖带拽,硬生生把她拉下了火车。 “别拉我!放开我!” 张招娣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女人,哪里拗得过几个壮汉。等她踉跄着站稳在冷冰冰的水泥站台上,“哐当”一声,车门关上了。 长长的列车吐着白烟,“哐当哐当”重新开动,越跑越远,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轨道的尽头。 张招娣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站台上,冷风刮过她的脸颊,吹得她头发乱蓬蓬飘起来。她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希望,刚刚还熊熊燃烧的希望,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冰水。巨大的失落和惆怅压在她心上,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怎么办? 这里是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站台几盏昏黄的灯泡摇晃着微弱的光。 万般无奈,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两条腿,一步一步挪回小小的火车站候车室。 候车室里又冷又脏,长条木凳子上面布满划痕,墙角堆着垃圾。她垂着脑袋,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走到窗口,排队重新填表,办理改签手续。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特快没票了,只有一班从北京开往郑州的慢车,你要不要?” “要!要!只要能往前走,慢车我也坐!” 张招娣连忙点头。 她拿到慢车票,坐上了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 这趟车逢站就停,有时候停十几二十分钟,速度慢得让人心里发慌。从北京到郑州,郑州转到武汉,再从武汉辗转去长沙,一站一站挪。 车厢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的旅客干脆席地而坐,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厕所门口都堵着人,想去一趟厕所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热水供应时有时无,想喝一口热水不容易,吃的只有自带的几个干硬馒头。秋天的夜里,绿皮火车窗户漏风,冷风呼呼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张招娣一坐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一路上风餐露宿,头发乱成一团,沾着灰尘。秋天干燥,冷风不停地吹,她手上裂开一道一道紫红色的口子,一碰就隐隐作痛。几天工夫,人瘦下去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上去疲惫憔悴到了极点。 可就算累得快要倒下,她怀里还紧紧护着那封公函。 只要一想到王煜生还在长沙监狱里面,她心里那点念想就不会灭。 一路上,刚才出发的时候还满怀欢喜,现在那张脸早就布满愁云,眉头死死锁着,一双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焦虑。 好不容易,火车终于吱呀一声,开进了长沙火车站。 走出车站,外面车水马龙,公交车“嘀嘀”鸣着喇叭,行人来来往往。张招娣站在陌生的街头,辨不清东南西北,她拉住一个路过的本地人,客客气气地打听去长沙监狱怎么走。 好心人给她指了公交线路。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一刻也不愿意多等,急急忙忙挤上了一辆老旧的公交车。 车子摇摇晃晃,一路往前开。张招娣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公函的牛皮信封。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我一定要把这份中央开出来的公函拿给王煜生看一看,让他心里有个数,让他知道还有人记挂着他,叫他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叫王煜生的男人,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为了他,她什么都舍得放下,什么苦头都愿意吃。只要能够帮到他,就算拼上性命,她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靠近了监狱所在的郊外。 下了车,还要往前走很长一段土路。 通往监狱的那条路口,离监狱还有十里多路。路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探监的男女,很多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给服刑亲人带去的衣服、吃食,不少人手里提着人造革的旧提包。 道路右边,是一大片闲置的农田,田里庄稼收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几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孤零零立在田埂边上。 道路左边,一栋三层楼房立在那里,灰扑扑的外墙,大门上方,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清清楚楚写着:湖南省监狱。两扇厚厚的钢板大铁门紧紧关着,看着威严又冰冷。 不是谁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大铁门旁边,开了一道小小的侧门,那就是探监登记的入口。门口站着背着步枪的解放军战士,身姿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侧门里面有一间小小的值班室,几个值班的狱警穿着公安制服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登记本,一笔一划登记探监人的信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狱警一遍遍跟前来的家属叮嘱: “大家记清楚,只有直系亲属,才允许进去探监,不是亲属,是不能会见的啊。” 眼下正是深秋,长沙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时候淅淅沥沥下起冷雨,冻得人瑟瑟发抖;有时候又太阳高高挂起,晒得人身上发热,忽冷忽热,让人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今天运气还算不错,秋阳暖暖地洒下来,天上飘着几缕薄薄的云,风轻轻吹着,一扫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压抑。 张招娣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旧外套,迈开步子,走到那个小小的侧门门口。 值班的狱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同志,我来探监,我找王煜生。”张招娣赶紧报出名字。 狱警翻了翻厚厚的登记本子:“哦,你来过好几次了吧?老熟人了,不用拿结婚证,出示身份证登记一下就行。” 张招娣连忙把身份证递过去。 狱警把信息一条一条登记在册,抬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通告。 “你看见墙上那张通告没有?上午九点才开始开放探监,现在还早,你只能在外面等着。” “还要等到九点?” 张招娣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一大截。 她千里迢迢,一路遭了那么多罪,日夜兼程赶过来,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王煜生。可还要在门外干等。 她控制不住心里的焦躁不安,两只脚不停地在原地挪来挪去,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踱到那边。胸腔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想念、担忧,还有一点渺茫的期盼,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烧开的水,在心里咕嘟咕嘟翻滚。 她抬起头,眼巴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铁门。 铁门里面,就是王煜生待的地方。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受委屈。 风从郊外吹过来,带着田里泥土凉凉的气息。张招娣抱着包袱,靠在墙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铁门,一分一秒地熬着,等着九点那个探监的时刻早点到来。 第205章 来高墙内探监心惊慌 冷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狠狠刮在无名小站的水泥台上,刺骨的凉穿透单薄的衣料,钻进张招娣的骨头缝里。刚刚被列车员强硬拖下车的狼狈与绝望还死死堵在胸口,看着远方特快列车的白烟彻底消散在天际,她双腿发软,浑身冰凉,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车票和牛皮公函袋,绷得泛白,连指节都突突发颤。 这一趟进京折返、千里奔赴的路,从满心希冀彻底变成了惊魂折腾。 她不敢哭太久,更不敢瘫在原地消沉半分。王煜生还困在长沙的高墙之内,日日熬着苦楚,她多耽误一分钟,心里的煎熬就多一分沉重。胡乱用袖口抹干净脸上纵横的泪水,抹掉满脸的狼狈与泪痕,她咬紧牙关,攥紧怀里视若性命的公函,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跌跌撞撞冲进破败老旧的候车室。 这座偏远小站的候车室简陋又冷清,墙面斑驳泛黄,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灰蒙蒙的青砖。屋里光线昏暗,几盏老旧白炽灯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光线有气无力地洒下来,照得满室萧瑟。地面坑坑洼洼,散落着纸屑、瓜子壳和废弃的车票边角,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冷风从破损的窗缝、门缝呼呼灌进来,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瑟瑟发抖。 寥寥几个滞留的旅客散落在破旧的长条木凳上,人人面色疲惫,眉眼间都是赶路的焦灼与无奈。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起身挪动板凳的吱呀声,更衬得这间候车室死寂又压抑。 张招娣的心始终悬在半空,高高吊着,落不下来。她根本坐不住,双脚不受控制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手心沁满层层冷汗,湿漉漉的,连怀里的公函信封都被潮气濡湿了边角。她一遍又一遍默念,一遍又一遍祈祷,只求能抢到最快的慢车票,只求前路顺畅,只求能早点赶到长沙,见到心心念念的王煜生。 她快步挤到售票窗口前,狭小的窗口玻璃布满划痕,透着冰冷的凉意。里面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语气敷衍又冰冷,带着常年对着旅客的麻木与不耐:“特快、快车全部无票,全站仅剩一班过路慢车,停靠三分钟,错过今天就没有去往南方的车次了,要不要?” “要!我要!不管多慢我都要!求求你给我一张票!” 张招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与极致的慌张。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任何挑剔的资格,别说颠簸拥挤的慢车,哪怕是徒步赶路,她也愿意咬牙坚持。只要车轮往南方走一寸,她离王煜生就近一寸,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拿到皱巴巴的慢车票那一刻,她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敢落座休息,不敢松懈分毫,死死盯着进站通道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全程高度紧绷,神经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重悠长的铁轨轰鸣声,由远及近,轰隆作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那熟悉的哐当撞击声,让张招娣瞬间浑身紧绷,心脏骤然缩紧,咚咚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双手死死抱紧包袱和公函,双脚稳稳扎在地面,眼神死死锁定列车驶来的方向。随着鸣笛声骤然炸响,老旧的绿皮慢车拖着厚重的黑烟,缓缓驶入站台。车身锈迹斑斑,油漆大面积剥落,处处都是岁月磨损的痕迹,一眼望去,满是沧桑破败。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旅客,人声嘈杂、推搡拥挤、叫喊声、催促声瞬间炸开,乱糟糟的声响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点!赶紧上车!只停三分钟!” “别堵门口!往里挤!来不及了!” 站台工作人员厉声催促,声音急促又严厉,瞬间将紧张的氛围拉到极致。 张招娣不敢有半分迟疑,趁着人流涌动,侧身拼命往前挤。周遭全是陌生的身影,坚硬的肩膀不断顶撞着她的胳膊、脊背,四面八方的推力压得她喘不过气,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她死死护着胸口的公函,手臂用力箍紧随身的布包袱,生怕在拥挤中被人蹭掉、弄丢。这封来之不易的公函,是王煜生唯一的希望,是她千里奔波的全部意义,哪怕自己被挤伤、摔倒,也绝不能让它有半点闪失。 人群汹涌湍急,推搡力道极大,好几次都把她冲得身形踉跄,脚步虚浮,险些摔倒在站台边缘。她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指尖用力扣住车门扶手,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最后几十秒挤进了车厢。 刚踏上车门,列车鸣笛再次响起,刺耳急促,紧接着车门迅速闭合,咔哒锁死。惊险的瞬间,让张招娣后背瞬间浸满冷汗,浑身发软,站在车厢过道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 这趟绿皮慢车,比她之前乘坐的特快拥挤百倍、煎熬百倍。 车厢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座无虚席,过道、连接处、厕所门口,但凡能落脚的方寸之地,全都挤满了赶路的旅客。有人自带小马扎蜷缩过道,有人直接席地而坐,厚重的行李大包小包层层堆叠,堵得水泄不通,连侧身挪动的缝隙都寥寥无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混杂的气味死死笼罩着整节车厢,汗味、烟草味、泡面味、老旧布料的霉味交织在一起,沉闷刺鼻,让人头晕恶心。车窗老旧封闭不严,深秋的冷风不断灌进车厢,冷热空气交织,让人忽冷忽热,浑身难受。 列车开启后,速度缓慢拖沓,逢站必停,短短几十公里就要停靠一次,每一次启停都是剧烈的颠簸摇晃。车身剧烈晃动,人站不稳、坐不安,所有人都在无尽的颠簸与等待中煎熬。 张招娣全程不敢落座,也无处可坐,只能紧贴冰冷的车厢壁站立。一路翻山越岭,一路晃晃悠悠,每一次铁轨的撞击声,都像敲打在她紧绷的心尖上,加剧着心底的慌乱与焦灼。她不敢合眼,不敢休息,目光始终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风景,脑子里全是王煜生在监狱里受苦受难的模样,满心都是担忧与心疼。 漫长的路途磨掉了她所有力气,熬得她双眼酸涩、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沾满灰尘。整整三天三夜的辗转颠簸,从北到南,一站一站换乘,饿了就啃两口自带的干硬馒头,渴了就等到开水供应时接一点凉水,困到极致也只能靠着车厢壁眯几分钟,时刻保持警醒,生怕坐过站、出意外。 无数次的紧张、无数次的慌乱、无数次的提心吊胆,将她的身心彻底透支,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唯独护着公函的双手,自始至终坚定有力,从未松懈过半分。 历经千辛万苦,漫长煎熬的旅程终于落幕,绿皮火车吱呀作响,缓缓驶入长沙火车站。 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脚踏实地的安稳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压抑。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车流人声,车水马龙的喧嚣落在耳中,只让她更加心慌。她不敢停留,不敢观望,凭着路人的指引,急匆匆换乘公交,一路奔赴郊外的湖南省监狱。 越靠近监狱方向,周遭的氛围就越发压抑肃穆。城市的热闹渐渐褪去,路边的房屋愈发低矮稀疏,田野空旷萧瑟,秋风掠过稻田残茬,发出沙沙的萧瑟声响,冷清又寂寥。 远远的,那栋灰黑色的三层监楼映入眼帘,冰冷厚重的墙体高高矗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高高的围墙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锋利的铁刺在秋风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威严、冰冷、肃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厚重的黑漆大铁门紧闭着,纹丝不动,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困住了无数人的自由,也困住了无数家庭的期盼。 铁门两侧站岗的解放军战士身姿挺拔如松,持枪而立,目光锐利警惕,扫视着每一个前来探监的家属。一身戎装自带凛然正气,让原本紧张的氛围,又多了几分森严庄重,让人不敢靠近、不敢喧哗。 监狱侧门的探监入口处,早已挤满了早早赶来的家属,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眉眼紧锁,满脸愁苦,无人说笑、无人喧闹,整片区域安静得压抑,只剩下细碎的低语和压抑的叹息声。 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牵挂与煎熬,隔着这一堵冰冷高墙,里面是失去自由的亲人,外面是日夜牵挂、千里奔赴的家人。高墙内外,是无尽的思念与无奈,是遥遥相望的苦楚与心酸。 张招娣缓缓走进人群,瞬间被这片沉重压抑的氛围包裹全身。她的心脏再次紧紧揪起,突突狂跳,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公函,指尖用力到发麻,脚步都变得僵硬迟缓。 她亲眼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探监人,个个神色憔悴、眼底泛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脊背,颤颤巍巍提着给儿孙准备的衣物吃食,步履蹒跚;有背着孩子的妇人,眼底蓄满泪水,默默隐忍,不敢让怀里的孩子看见自己的脆弱;有年轻的姑娘红着眼眶,独自伫立,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人群里那个年轻的高中生姑娘,依旧呆呆站在墙角,单薄的身子被秋风冻得微微发抖。她千里迢迢赶来探监,满心欢喜期盼,最终却因为不是直系亲属,被监狱规矩拦在门外,连一面之缘都求而不得。亲手织的毛衣、写满情话的日记本,全都无法亲手交给心上人,所有的奔赴与深情,尽数落空。 姑娘压抑的低泣声断断续续传来,细碎又绝望,落在张招娣耳中,让她心里酸涩难忍,共情的苦楚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同为苦命人,同为高墙之外牵挂等待的人,她太懂这种奔赴万里、希望落空的崩溃与无助。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秋阳缓缓升高,洒下暖意,却驱散不了高墙之下的冰冷与人心的寒凉。 上午九点整,监狱厚重的大铁门终于发出沉闷的机械响动,缓缓向内打开。狱警整齐列队而出,步伐铿锵,神情严肃。手持铁皮喇叭的狱警站在高处,声音洪亮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与威严,一遍遍宣读探监纪律:禁止私传物品、禁止谈论违禁话题、禁止大声喧哗、会见时间严格受限、点名依次入场、违规立刻终止探监。严厉的规矩一条条落下,每一句都重重压在众人心头,现场所有人瞬间更加紧张拘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家属们立刻自觉排起长队,队伍蜿蜒绵长,人人神色紧张,屏息以待,无人敢随意动弹,无人敢出声喧哗。整条队伍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压抑的氛围笼罩全场。 张招娣站在队伍之中,浑身神经再次紧绷到极致,头皮微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双眼死死盯着缓缓敞开的铁门深处,目光灼灼,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 她无数次想象王煜生此刻的模样,是不是瘦了、是不是憔悴了、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日日煎熬、夜夜难眠。一想到他被困在冰冷高墙之内,失去自由、受尽磨难,她的眼眶就控制不住泛红发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慌。 随着队伍缓缓前移,距离探监入口越来越近,监狱内部阴森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 穿过侧门,踏入监区范围的那一刻,一股冰冷、肃穆、压抑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目光所及,全是冰冷的铁、灰白的墙、坚硬的水泥地。高耸的围墙遮天蔽日,铁丝网层层缠绕,将整片天地禁锢得狭小又压抑。 过道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铁栅栏、铁丝网,一格一格分割成冰冷的会间隔间。冰冷的金属栅栏泛着刺骨的寒意,纵横交错,像无数道枷锁,困住了自由,困住了时光,也困住了无数人的期盼。 长长的监区过道幽深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过道两侧的隔间整齐排列,冰冷肃穆,每一个隔间都隔着双层铁丝网,严密牢固,不留一丝缝隙。地面干净冰冷,一尘不染,处处都是规整严苛的纪律感,没有半点烟火气息,只剩冰冷的规矩与压抑的死寂。 狱警手持警棍,在过道之间来回不间断巡逻,脚步沉稳有力,目光锐利严谨,扫视着每一个隔间、每一位家属、每一名服刑人员,眼神威严,让人不敢有丝毫放肆。整个监区鸦雀无声,只有狱警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幽深的过道里,声声震耳,加剧了心底的恐慌。 隔着层层铁丝网,对面的监区里,无数身着统一蓝色囚服的服刑人员有序列队走来。清一色的短发,统一的着装,神情麻木、沉默压抑,眉眼间都带着被禁锢的疲惫与沧桑。他们两两一排,步履规整,动作拘谨,在狱警的指挥下有序入座,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差错。 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从眼前掠过,张招娣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视线急切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浑身微微发抖。 陌生的面孔不断闪过,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恐慌与忐忑一点点蔓延、放大,死死缠绕着她。她手心的冷汗越来越多,浑身僵硬,眼神慌乱,一颗心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全是不安。 王煜生在哪里? 他今天会不会被安排会见? 他是不是在里面受了罚、不能出来见人? 无数个不安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层层叠叠的焦虑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几乎濒临崩溃。 周围的会见已经陆续开始,隔着冰冷的铁丝网,有人低声哽咽,有人含泪叮嘱,有人默默相望、无言落泪。细碎的抽泣声、压抑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充斥在冰冷的监区之中,悲欢离合,尽数藏在这一方高墙之内。 眼前的一幕幕,看得张招娣心口发堵,眼眶湿热。 这里没有人间烟火,没有温情暖意,只有冰冷的规矩、森严的管控、无尽的禁锢与煎熬。高墙之内,是失去自由的忏悔与磨难;高墙之外,是望眼欲穿的等待与牵挂。 她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人群,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身影,全身紧绷,心神俱颤。千里赶路的惊魂颠簸、一路强忍的委屈苦楚、日夜牵挂的思念担忧,全部汇聚在这一刻,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又慌又痛。 她紧紧护着怀里那封沉甸甸的公函,这是她跨越千里、历经磨难带来的希望,是她能给王煜生唯一的慰藉与底气。她满心忐忑,满心期盼,只求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让她日夜牵挂、心心念念的身影,平安出现在眼前。 冰冷的高墙无言,森严的铁网无声,唯有她心底无尽的慌张、牵挂与期盼,在寂静压抑的监区里,沉沉翻涌,久久不息。 第206章 铁网相隔,喜泪难收 漫长又煎熬的等待,终于有了动静。 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监区深处传出来,“踏,踏,踏”,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清清楚楚飘进每一个家属的耳朵里。 张招娣的心“咯噔”一下,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两只手不自觉攥得紧紧的,手心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冰凉的汗水把掌心里的纹路浸得湿漉漉的。她连忙在裤子侧边使劲蹭了蹭手心,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对面那道通往会见室的铁门。 旁边还有不少探监的家属,有人忍不住微微探出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全是急切。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还有老人家嘴里小声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默念亲人的名字。整个会见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狱警走动时皮靴敲打地面的声响。 “都坐好,不要站起来,手不要伸过铁丝网!会见的时候只准说话,不准递任何东西!时间三十分钟,到点立刻停止!” 一个年纪偏大的狱警拿着喇叭喊了一遍,喇叭有点破音,嗡嗡的回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面绕来绕去。 张招娣端端正正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木椅子上,屁股只敢搭住椅子一点点边,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后背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包袱最里面,就是那张她拼了命跑到北京才拿到的公函。 那薄薄一张纸,现在重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上。 只要一想到这张纸说不定能改变王煜生的命运,能把他从这不见天日的高墙里面救出来,她的胸口就又烫又酸,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又冒出一点点不敢相信的希望。 时间一秒一秒挪得特别慢,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指针“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好像敲在她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消瘦的身影,被一个狱警陪着,一拐一拐地从铁栅栏隔出来的通道走过来了。 是王煜生! 张招娣的脑袋“嗡”的一声,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看见王煜生身上早就不是从前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了,监狱统一发了新的囚服。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服,料子硬硬的,领口敞开一点点,能看见里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旧毛衣。头发剪得短短的,刮得干干净净,胡子也剃得清清爽爽,可就算收拾得再整齐,也遮不住那一身藏不住的疲惫。 八个年头啊。 整整八年关在高墙里面,风吹不到太阳少,繁重的劳动,还有心里那股无处诉说的冤屈,把一个曾经身板结实的男人熬瘦了一大圈。肩膀塌下去不少,脊背微微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一条腿使不上多大劲,一瘸一拐的,步子迈得很慢。 他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外面一排排坐着的家属。一开始,他还没看见张招娣,脸上木木的,带着长久在监狱里养成的麻木。可是只过了一两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脚步一下子顿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煜生!” 张招娣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声。她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嘴巴张着,声音细细的,带着止不住的颤音,那一声呼喊,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疼得她眼泪马上就涌了上来。 “张招娣,你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吗?” 看见她脸色惨白,眼圈一下子红得像浸了水,王煜生隔着两层铁丝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声音里全是惊慌。 他本来以为,张招娣远在几百里之外,要养家,要带孩子,日子过得那么难,不会轻易跑到长沙来探监。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看见她。 张招娣拼命摇了摇头,抬起手背飞快擦了一把滚到脸颊上的眼泪。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就是心里急啊!” 她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一路坐慢车,一路提心吊胆,在北京城里到处奔走求人,那些饿肚子、熬夜、担惊受怕的画面一瞬间全都涌到脑子里。 “你不要着急,”王煜生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放缓了声音,尽量挤出一点往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你今天特地来探监,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狱警站在不远处,背着手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扫过每一个隔间。三十分钟,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钟,多一秒钟都不会给。张招娣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她知道时间宝贵得像金子,浪费一分钟,就少一分钟说话的机会。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脸尽量靠近冰凉的铁丝网,铁丝上有细小的毛刺,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路上难处多着呢!”张招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过那些苦都过去了,我不和你细说路上遭了什么罪。我这次来,是有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我从北京回来了!” “北京?” 王煜生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戴着手铐的手不自觉抬了抬,手铐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满脸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啊!我去北京申诉了!” 说到这里,张招娣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激动,心脏“怦怦怦”跳得快要炸开。这几个月日日夜夜的奔波,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煎熬,好像一下子全都有了意义。 她赶紧把蓝布包袱放到腿上,手指头抖抖索索,一层一层解开包袱上面系得牢牢的布带子。布带子打了好几个死结,她紧张得手都不听使唤,解了两次都滑脱了。王煜生隔着铁丝网,睁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她的动作。 旁边隔间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家属压低了的叮嘱声,可是张招娣什么都听不见了,全世界只剩下对面铁丝网后面那个日思夜想的男人。 终于,她从包袱最底下,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还有一点点路上不小心蹭到的污渍,但是信封封得好好的。 她双手捧着信封,举到铁丝网边上。 “你看!这是我跑到北京,中央公安部门给开下来的公函!”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拔高了一点点,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又带着害怕希望落空的惶恐。 “是真的!你仔细看看!” 王煜生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到铁丝网上。隔着两层密密实实的铁网,距离太远,上面的字他看不清楚,但是那个牛皮信封,那种官方文件特有的封皮,他认得。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中央开出来的公函?”王煜生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紧紧盯着那个信封,“你真的从北京回来了?” “那还有假?难道公函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张招娣急得眼眶又红了,“我千辛万苦跑到北京,到处递材料,到处求人,总算拿到了这个!我拿过来先给你看一看,看完我马上就要送到省公安厅去!”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煜生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八年了,整整八年,他无数次在监舍那狭小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一遍遍回想当年的案子,一遍遍在心里喊冤,申诉信一封一封寄出去,全都石沉大海。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天会等来上面的消息,可是幻想了一年又一年,希望一次又一次碎掉,到后来,他几乎不敢再往这方面想了,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痛。 没想到,张招娣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竟然真的千里迢迢,跑到了首都,还拿回了一纸公函。 “哎呀,那盼盼呢?盼盼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王煜生忽然想起儿子,脸上一下子又牵挂起来,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一提到儿子盼盼,张招娣的心情又酸又甜,胸口高高的起伏,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紧绷起来。 “盼盼已经上学读书啦!我们在家里,哪里走得开啊!” 她连忙解释,一说起儿子,语气软了不少,“你在牢里坐了这么多年,一晃时间就过去了,孩子一天天长大,我们天天盼,月月盼,就盼着有出头的那一天。”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没想到盼盼都已经上学读书了。” 王煜生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浮在眼珠上。他已经记不太清儿子完整的模样了,只有每年家属送来一张小小的照片,那一点点影像,就是他全部的念想。 “盼盼都七岁啦,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八年牢了。” 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声叹息里,藏了数不清的风霜苦楚。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多少眼泪,多少失眠,多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王煜生听了,苦苦笑了一声,笑声带着点苍凉。 “再熬十年,我就能刑满出狱了。” “还要等十年?不行!不能等十年!” 张招娣一下子急了,连忙摆了摆手,身子使劲往铁丝网那边探,恨不能伸手抓住他,“你要尽快出来!有了这张公函,就可以申请平反昭雪!你明白吗?我辛辛苦苦跑到北京去申诉,为的就是这件大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一路所有的恐惧、劳累、挨饿受冻,在这一刻好像全都值了。 王煜生望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何尝不想早点出去? 自从知道儿子盼盼一天天长大,他做梦都想走出这道高墙,走出这层层铁丝网,回到家里,看着儿子上学,陪着儿子长大,扛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该扛的担子。 监狱里的日子,不是只有辛苦干活那么简单。有时候管教好,有时候遇上不顺心,还要受一些闲气。最难熬的不是身上的累,是心里那股冤屈无处申辩,明明自己没有犯那么大的罪,却要把大半辈子耗在高墙里面。 他望着铁丝网外面风尘仆仆、明显瘦了一大圈的张招娣,心里又疼又感动。 “我也盼着能早点出去。”王煜生的声音有点沙哑,“自从知道有盼盼,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早点恢复自由,早点出去跟你们娘俩团聚。” 说到这里,一股温热的滋味涌上他的心头。八年了,绝望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把他淹没,今天,张招娣带来的这封公函,就像一道微弱的光,撕开了密不透风的黑暗,让他看见了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可是希望到底能不能变成真的? 上面的公函是批下来了,下面办事的人会不会按文件来办?会不会还有别的关卡,别的难处?谁也说不准。 张招娣看着他脸上那一丝欢喜,又夹杂着一丝担忧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口气,苍白憔悴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苦笑。 “难处肯定是有的。俗话说,你有政策,我有对策。” 她这句话说得声音不高,眼神下意识瞟了一眼不远处巡逻的狱警,生怕被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飞快地溜走。 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往前移动。 张招娣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十分钟,眼看着就过去了一大半。还有好多好多话,她还来不及跟王煜生细细说。北京那些接待人员说过的话,要走的流程,递交材料要找的部门,她一桩桩一件件,都想交代给他。 可狱警已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脚步慢慢朝着这边的隔间走过来了。 “时间快到了!还有几分钟!” 一声提醒,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个人心上。 张招娣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淌,隔着密密的铁网,两个人遥遥相望,明明离得那么近,伸手就能碰到铁丝网,却永远碰不到对方的手。 “煜生,你放宽心,我一定拿着公函去公安厅,一步一步跑,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绝不放弃!” 王煜生用力点了点头,两行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慢慢流了下来,滴在囚服粗糙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207章 铁栏寄盼 “我明白你心里的顾虑,眼下正是严打时期……”他浅浅笑了笑,隔着铁栏伸手抚向她的手,轻声问道,“你的手上怎么裂开这么多裂痕,疼不疼?” 会见室里的空气闷沉沉的,墙壁刷着发白的石灰,墙角摆着一张长条木凳。铁栏杆冰凉坚硬,一道一道竖条隔开两个人,明明相隔不过两尺,却像隔了万重山水。张招娣坐在木凳上,听见王煜生这句问话,下意识把双手往身后藏了藏。这双手常年泡在田泥里,春天插秧,夏天薅草,秋天收谷,冬天还要搓草绳、劈柴火,指头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口子刚结痂,风一吹就扯得生疼。 “早就不疼了,常年干农活,早就习惯了。”张招娣把手轻轻收回来,淡淡一笑。听见他这般体恤自己,她的心如同平静湖面漾开欢乐的浪花,满心欢喜。她抬眼仔细打量铁栏对面的男人,几年牢狱日子磨掉了他往日的锐气,人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只是一双眼睛,看她的时候依旧温和。 “等我能够出狱,恢复自由,就再也不用下地受苦。到时候好好守在家里,陪着你们母子过日子。”王煜生眼里带着向往,笑着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张招娣粗糙的手上,心里一阵发酸。他从前总想着,要护着老婆孩子,不让招娣受太多苦,可到头来,所有重担全都压在了她一个女人肩上。 “我们家里分田地了,不再是过去集体劳作,土地都下放到户了。”张招娣把这个好消息含在嘴里,心底藏不住一份喜悦。说起分田到户,她的声音都轻快几分,这是全家熬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好日子。 “是吗?那你和盼盼母子俩也分到土地了?”王煜生眼里满是好奇,连忙追问。在监牢里面,消息闭塞,外面的世道变化,只能靠着偶尔来探视的人零碎讲几句。分田到户这样天大的事,他只隐约听过传闻,不清楚自家能不能沾上边。 “对的,交了八百元罚款,才分到田地。儿子也落上户口,分得了土地,以后总算有依靠。我还给儿子改名叫张玉煜,这是我父亲和弟弟出力奔波才办成的。”说到这里,张招娣心里泛起一丝慰藉,随即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用油纸裹好的烤鸭递过去。包袱是她出门前连夜缝补好的粗布包袱,里面除了这只北京带回来的烤鸭,还装了几个煮鸡蛋、一包炒南瓜子。这次来探视,路途遥远,坐火车在长沙中途停车要去省公安厅办事,先坐公交车车颠簸了大半天,她一早天没亮就动身,赶了整整一天才到这里。 王煜生轻轻推了回来:“你拿回去,留给家里老人吃。” “家里光景跟从前不一样,养了不少鸡鸭。每年我父亲还会在河滩沙地上种稻谷、种西瓜和香瓜,盼盼天天跟在身边,日子总算有了盼头。沙坝不再种棉花,国家也取消收购任务了……”张招娣说着,执意把烤鸭往他那边塞,“这些东西你还没有尝过,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特产,你该尝一尝。” 王煜生依旧往外推,摇着头不肯接:“八百块罚款,家里攒起来不容易,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哪里舍得吃。留给盼盼,小孩子嘴馋。” “家里随时都能吃到新鲜鸭子,就别推辞。小孩子如今日子也好过,以后机会多的是,等将来他长大了,还可以去北京吃现烤出炉的烤鸭。”张招娣又一次递过去,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王煜生紧紧攥住她那双粗糙布满裂口的手,目光定定落在上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难受又愧疚,只觉得无地自容。铁栏的冷铁硌在两人手指之间,隔着一层阻隔,碰得并不真切。他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裂口,有的深,有的浅,想象她日复一日在田里劳作,风吹日晒,心里像被石头狠狠压住。 “张招娣,真是苦了你。落到这般境地,都是我带给你的伤害,请你原谅我。”王煜生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么多年,他在高墙里面,日夜愧疚。本来好好的家,因为他的错事,一下子垮掉,老的小的,全都靠招娣一个人硬撑。 “王煜生,都到这个时候不要再说这种话,反倒是我连累了你,才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不要太过自责,你很快就能重见天日了。”她隔着铁栏,双手重重握住他的手,情绪激动地说道。 “张招娣,你自始至终心地都是这样善良。”王煜生的脸涨得通红,积压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翻腾,激动地落下热泪。“我在里面,无数个夜晚睡不着,总想起家里的场景,想起盼盼小小的模样,想起你在田里忙碌的背影。我最怕的就是,外面的日子太难,你撑不下去。” “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好。在旁人眼里,我也不过是个普通没用的女人。”张招娣浅浅一笑,缓缓站起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撑着不让它掉下来,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依旧掏心掏肺挂念着他。会见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管教干部站在不远处,保持着距离,没有上前打断二人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瞬间,王煜生心底翻涌起一阵深深的自卑,眼里蓄满泪水,一时又说不清楚这份自卑从何而来,脑子空空荡荡,怔怔地愣在原地。他想着自己如今这个身份,身陷囹圄,不能撑起家庭,不能护老婆孩子周全。张招娣却依旧守着这个家,四处奔走,给儿子上户口、分田地,受尽旁人闲话。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己亏欠他们母子太多太多。 张招娣皱着眉望过去,看见他乌黑的头发已经悄悄冒出丝丝白发,面容苍白,带着病气,却依旧让人觉得亲切,神情也算镇定。乌黑明亮的眼眸陷在浮肿的眼皮底下,格外有神。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像一道绚丽的彩虹,投进温暖河水,在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波浪。 “你在里面,千万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硬扛重活。若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要及时跟管教干部讲,不要忍着。”张招娣放缓语气,细细叮嘱,“家里一切都有我,爹和弟弟也时常搭把手,农忙插秧、收割稻谷,大家一起帮忙,农活难不倒我们。” 王煜生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晓得,我一直老老实实改造,遵守监里所有规矩,干活踏实,每次考核都争取拿好成绩,就盼着能够减刑,早点出去。” “那就好。”张招娣从衣兜里面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小心翼翼隔着铁栏递过去。“这是盼盼的相片,上次镇上照相馆拍的,你收起来,没事的时候看一看。拍照那天,盼盼特意换上新买的海军白底篮横条纹衬衫的,高兴得不得了,一直念叨要把照片送给你。” 王煜生连忙伸手接过,慢慢展开。相片里小小的男孩,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身上穿着干净的蓝横条纹衫,眼睛圆圆的,跟他小时候一个模样。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纸,眼眶再次发热。照片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来招娣平日里经常拿出来翻看。 “盼盼这孩子还好吗?”王煜生轻声问起儿子,语气里藏着无尽牵挂。 “盼盼懂事得很,上学读书,放学回家就帮着喂鸡鸭、拾柴火。他晓得自己有个爹,在里头好好改造,等着回家团聚。我常常跟他讲,做人要本分,好好读书,将来长大做个正直的人。这次来,他本来吵着要一同过来探望,我想着路途遥远,来回折腾,还要坐车过夜,小孩子吃不消,就没带他。”张招娣缓缓说着家里的琐事,河滩的瓜地、院子里成群的鸡鸭、盼盼读书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给他听。 王煜生静静听着,脑海里面慢慢浮现出家里的画面。河滩沙地,满地滚圆的西瓜,香瓜和橙园,院子里鸡鸭来回走动,小男孩在田埂上面奔跑玩耍。那是他无数个夜晚,在监舍里面反复幻想的场景。 “外头人有没有议论我们家的事?”王煜生低声问,心里免不了还有顾虑。高墙里面,人很敏感,总担心外面的闲言碎语,压得招娣抬不起头。 “闲言碎语哪里会完全没有。只是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张招娣淡淡说道,“有的人在背后嚼舌根,也有不少邻里乡亲,晓得我们家不容易,愿意帮衬一把。现在家家户户都分到田地,大家都忙着自家田里的收成,忙着赚钱过日子,谁也没有那么多空闲,长久揪着旧事不放。” “分田之后,村里不少人家,靠种西瓜、种果树赚到钱,盖起了新的瓦房。我爹还盘算着,等再过两年,手里积蓄宽裕些,也把老屋翻修一下。屋前那块空地,打算多栽几棵桃树、梨树,等到春天开花,好看得很。” 王煜生听得入神,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想象老屋翻新、院里果树开花的样子。“等我回去,我来砌墙翻修老屋,河滩的瓜地也由我来打理,插秧收谷,喂鸡鸭,什么活我都能干。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张招娣听见这话,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眼底微微泛起一点湿润:“我等着那一天。家里的门,一直给你留着。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人,守着田地,守着盼盼,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骤然响起,会面时间到了,探视就此结束。尖锐的铃声划破会见室沉闷安静的空气,听得人心头一紧。 王煜生再也压不住心底百般滋味,一阵阵苦涩直往喉咙里涌,他话堵在嘴边,像卡了一根鱼骨,什么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短短会面时间根本来不及讲完。 张招娣转身走出铁栅栏探监室,满心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望向王煜生。她不住回头眺望,一股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舍不得方才隔着铁栏那一番对望。 窗外秋风掠过,秋叶轻轻飘落,万般离愁萦绕心头。纵然身陷牢笼,王煜生的内心依旧清亮,心底牢牢揣着和家人团聚的盼望。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盼盼的照片,怀里抱着油纸包裹的烤鸭,站在铁栏边,一动不动,目光一直追随着张招娣远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管教干部上前轻声提醒王煜生,该返回监舍。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小心翼翼把照片贴身收好,抱着那只烤鸭,一步一步,慢慢往监舍走去。心里默默盼着,盼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早日回到河滩边上的家,和招娣、盼盼团聚,过上细水长流的农家日子。 第208章 信访办的讬付 回到监牢里的王煜生日日焦灼难安,每天收工回到监舍,心里头第一件惦记的事,就是等张招娣寄来的家书。监舍里面条件简陋,十来个人挤在一间屋子,木板床一排挨着一排,空气常年闷得慌。别的犯人闲下来凑在一起打牌、扯闲话打发时间,唯独王煜生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耳朵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只要听见管教干部喊人拿信的声音,他的心就跟着猛地一跳。 每次拿到张招娣寄来的书信,他都会迫不及待拆开细读。信纸是最普通的稿纸,边缘都被张招娣细心裁齐,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信里面,张招娣细细诉说家里近况,弟弟妹妹都已经成家立业,日子安稳下来。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到手里的田地,自家说了算,收成好坏全凭自己勤快,家里的日子渐渐稳当起来。她还写下自己远赴京城申诉,拼尽全力要帮他打官司、洗清冤屈的决心。信的末尾,还附上她亲手写下的小诗《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勇敢地活下去。 攥一把从前滚烫的热忱, 自在坦荡,像凌空翱翔的雄鹰。 活下去。 守住你那颗滚烫赤诚的心, 沉沉黑夜很快就会散尽。 破晓的曙光即刻降临, 前路会铺满无尽光明。 王煜生望着信纸上工整的字迹,干涸的心田如同久旱禾苗遇上甘霖,浑身涌上沉甸甸的力量。指尖摩挲着信纸粗糙的纸面,仿佛触到家乡厚实的泥土。心里万千感慨,创作的兴致也被勾起,恰似早春二月被春风吹醒的溪流。他连忙拿起纸笔,细细描摹起妻儿的模样,一笔一画,把对妻儿的思念尽数落在纸上。夜里监舍熄灯之后,别的人都已经沉沉睡去,他还借着走廊透进来微弱的灯光,反复读这封信,一遍又一遍默念那首小诗,靠着这封信撑过一个个难熬的长夜。 另一边,张招娣结束探监走出监狱,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就急急忙忙登上长途公共汽车。这一趟路途遥远,车子一路颠簸,翻过好几座大山,穿过成片的田野村庄。车上挤满了赶路的老百姓,箩筐、布袋子堆得到处都是,鸡鸭在竹笼里面叽叽咕咕叫个不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袱,包袱里面装着申诉材料、判决书,还有那封从北京拿到的中央公安厅公函,一刻也不敢松手。一路上不敢好好睡觉,只能靠在车窗边眯一会,经过好多个钟点颠颠簸簸赶路,总算抵达省公安厅的门外。 到了大门口,她拉住过路的行人,打听公安厅具体方位。过路时,她特别警惕,双眼总是盯着女性,她看是个中年女性知识分子,戴着眼镜,看她一身城里人的衣装打扮,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扮,好心抬手指了指路。 “妹子,从十字路口往左边走,穿过两条街巷就能够找到目的地了。你看前面那堵高高的红砖墙,里面就是省公安厅。”大姐好心指点她。 “多谢大姐,麻烦你了。”张招娣连忙躬身道谢,顺着路人指的方向往前走。 微微坑洼的马路上,半边路面照不到太阳,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污水,中间路面已经被太阳晒干,露出银灰色的泥土。沉重的载货大车在道路上来回驶过,轰隆隆压过路面,扬起阵阵灰尘。马路上交通十分拥挤,公交车、拖车不断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不远处一处工地的升降机不停上下起落,铲车铲土传来咔嚓咔嚓的动静,各式各样嘈杂声响交织在一起,在耳边闹哄哄的。 改革开放以后,全国上下都掀起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潮,城市建设步伐不断加快。高楼大厦一座座建起,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老百姓都在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奋斗。街道两旁新盖的楼房一栋接着一栋,路边摆摊做生意的人也多起来,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布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张招娣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着省城的街景,心里暗暗感慨,城里变化真大,和几年前她来省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省公安厅坐落在长沙市中心,离火车站只有两站公交路程。省公安厅不远处是一堵红砖围墙,围墙里面是公安厅的一栋栋楼房,侧边还有一排矮矮的平房。大门口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湖南省公安厅。传达室的门敞着一半,张招娣神色镇定,不动声色往里走。 “站住,你找谁?”一个穿便装的中年门卫喝住她。他两鬓有些白发,脸上布着皱纹,目光炯炯,看着十分精神,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张招娣。 “我找省公安厅的朱厅长。”张招娣心里早有打算,从容开口。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朱厅长,出去!”门卫顿时火气上来,眼睛瞪得滚圆,五官都挤到一块儿。他脸色涨得紫红,怒气冲冲,胳膊挥舞着,看样子脾气很暴躁。 “我就是要找朱厅长,我一定要见到他。”张招娣稳住心神,神色不改,没有被门卫的火气吓退。这一趟她千里迢迢从乡下过来,手里握着公函,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负责人,把王煜生的申诉材料递上去。“把你的介绍信拿出来我看看。”这时门卫稍稍缓和了一点,摆出一副愿意听她说话的模样。 “我带有中央公安厅的公函。”张招娣不慌不忙,从包里把公函拿出来,在他眼前快速晃了一下,便又收了回去。她不敢直接把原件交到门卫手上,怕材料被扣下,只亮出来证明自己身份。 “呵,那我带你去。”门卫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眼里微光转瞬又掩藏进眼底。 张招娣喜形于色,满心的高兴全都摆在脸上,压也压不住。她心里暗暗激动,想着只要能见到朱厅长,事情便有希望,王煜生就有机会被放出来,她不由得眼都轻快起来。一路跟在门卫身后,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好几分。 门卫快步走上楼,把张招娣领到公安厅信访办的门口。 “哎,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要找朱厅长。”张招娣一眼看见门上挂着信访办的牌子,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不由得怅然说道。 “朱厅长叫什么名字?我们公安厅有两位姓朱的干部。”门卫淡淡笑了笑,“你是北京过来申诉的,问题要到信访办来处理。” “我就是要找朱厅长,不管哪一位,只要见到他,我的事情就好办许多。”张招娣面露为难。她千里奔波,本来想直接找到领导递交材料,没想到被带到信访接待的地方,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这位也姓朱,是副厅长级别,专门分管信访工作,你就在这里坐下等。”门卫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张招娣一个人站在信访办公室门外。 张招娣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屋子不算大,靠墙摆着几张木椅子,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群众来信和申诉材料。听办公室里面别的工作人员闲聊,朱副厅长每天上班都来得很早。每一天上班,朱厅长都会提前来到办公室,关上房门,搬开桌椅板凳,就在地上做俯卧撑、仰卧起坐,不做完一百个,绝不休息。 他把俯卧撑拆成两套动作,俯身撑起一上一下。做俯卧撑的时候,先要摆好姿势,两只手掌撑住地面,手掌距离肩膀平齐,两条腿向后伸直,手掌和脚尖作为支撑点,后背、腰腹保持平直,身体向下俯压,再撑起来,就这般反复运动。仰卧起坐,则是人平躺向下,再向上起身。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双腿屈膝并拢,双手撑住地面,身体一仰一坐来回运动。 “这是我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他做完,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骤起的风雷,眼角肌肉紧绷,眼神满是凌厉。 “咚咚咚。”张招娣站在门外叩响房门,屏住呼吸,双脚钉在原地不敢乱动,只听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像打鼓一般。 “谁啊,稍等,马上就来。”朱主任还趴在地上,猛地一跃站了起来。 “您是朱主任吗?”张招娣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坐吧,找我有什么事?”朱主任淡淡看了她一眼。 “中央公安厅给我开了一封公函,我要交给您。”张招娣说着,连忙从包里取出公函递过去。 朱主任接过公函,三两下就拆开。他办事干脆利落,神情锐利,站在对面的张招娣看见他面色愈发严肃,眼角肌肉紧绷,眼珠圆睁,眼里满是怒意。 “你反映的是谁的问题?”朱主任放下公函,语气郑重地发问。 “是我的丈夫王煜生。”张招娣回答得干脆利落。 “把你的申诉材料,还有判决书,各复印一份交过来。”朱主任神色严肃地吩咐。 张招娣听见这话,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连忙把包袱打开,拿出一叠整理整齐的材料。这些材料,是她夜里坐在油灯下面,一页一页反复整理、抄写出来的。有当年的判决书、邻里的证明、家里分田到户的证明,还有她在北京申诉一路留下来的记录。 “朱主任,我丈夫王煜生,当初出事的时候,很多情况没有查清楚。我来回跑了好多地方,去北京申诉,才拿到这封公函,这中央下的公函,请省里重新核查案子。他在监狱里面一直老实改造,从来没有违规闹事,我们家里老老少少都等着他早点回家。”张招娣坐在木椅上,声音压得平稳,但是藏不住心底的期盼。 朱主任低头翻看着手里厚厚的材料,一页一页慢慢读,时不时停下来,抬眼问张招娣几句案情细节。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堆成小山一样的信访卷宗上。每天都有各地老百姓跑到这里申诉,每一份材料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酸甜苦辣。 “材料我先收下,我们会安排人调阅当年案卷,仔细复核。但是你也要清楚,案子复核需要时间,不是一两天就能出结果,你先回乡下家里等消息,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朱主任合上材料,对着张招娣缓缓说道。 张招娣听见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连忙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朱主任,辛苦你们费心了。我在乡下安心等消息,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愿意等。我丈夫在牢里,也一直抱着希望,盼着案子能够查明白。” “你路途遥远,来回奔波不容易,路上回去多加小心。有新的证据材料,后续可以再邮寄到信访办。”朱主任叮嘱一句,便低头继续处理桌上别的卷宗。 张招娣小心收好包袱,慢慢退出办公室。走出省公安厅大门,站在街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省城街道上车来人往,喧嚣依旧。她手里的公函已经递交上去,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轻了一点点。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前路依旧未知,可她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她转身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准备坐火车赶去怀城站,买票回湘西老家。她心里默默想着,等回到村里,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王煜生,告诉他,公函已经交到省里,案子进入复核。她还要把朱主任的话一字一句写进信里,让高墙里面的王煜生,继续守住心底的光,耐心等,好好活下去。 第209章 公函归县,招娣忐忑不安盼公道 一场绵绵秋雨,缠缠绵绵落遍了整个麻阳县城。 刚从省城奔波千里赶回来的张招娣,一身风尘仆仆。深蓝色的的卡外衣被路途的风霜吹得发旧,裤脚沾满了乡下土路的黄泥,鞋子缝里还卡着没抖干净的细沙。一路从省城坐长途大巴颠簸回来,翻山越岭、跨河过村,整整熬了大半天的路程,身子早已累得酸软发麻,心口却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半点不敢松懈。 她已经顺利从省公安厅拿到了批复公函,辞别省城、踏归故土。这一纸带着鲜红印章的公函,是她千里上京、层层申诉换来的唯一希望,是蒙冤入狱的王煜生翻身的唯一契机。回到麻阳县的第一件事,她没有先回家休整、没有先看望年幼的儿子张玉煜,也没有歇息片刻,怀揣着这封视若性命的公函,马不停蹄直奔麻阳县信访办。 此刻正是秋日午后,雨丝细细密密,轻飘飘落在屋檐、街道、树叶之上。县城的老街路面凹凸不平,被秋雨浸润得湿滑透亮,来往赶集的路人步履匆匆,街边的老店铺敞着木门,卖杂货的、卖早点的、摆果蔬摊的依旧熙熙攘攘,满是九十年代小县城最真实的烟火气息。 张招娣紧紧抱着怀里叠得整齐、密封完好的公函,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生怕一路吹风淋雨,损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凭证。她一路快步穿行在人群之中,顾不上沿途的热闹景象,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省里的公函落实到位,给牢里受苦的王煜生讨一个公道。 不多时,她便走到了麻阳县信访办的大门口。 信访办的院子不算宽敞,两排老式平房整齐排列,墙面是褪色的白灰,墙角爬着潮湿的青苔,院中的几棵老树被秋雨打落了大半枝叶,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门口安安静静,没有喧闹人声,只有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透着一股公职单位独有的肃穆沉静。 张招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平身上褶皱的衣裳,整理好怀里的公函,稳了稳慌乱忐忑的心神,抬步走了进去。 办公大厅里光线柔和,几张老式木办公桌依次排开,桌面上堆叠着厚厚一摞群众信访材料、登记台账和公文卷宗,边角大多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边。几名工作人员正低头伏案忙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一位穿着朴素工装、面容温和的中年女干事,见门口有人进来,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张招娣,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这位大姐,你是来办事的?是信访申诉,还是咨询事情?” 张招娣连忙上前两步,态度恭敬又诚恳,眉眼间藏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更藏着满心的焦灼与期盼。她微微躬身,轻声回道:“同志,我是从乡下过来的,刚刚从省城上访回来,手里拿着省信访办批复的公函,特地过来报备对接。” 说完,她小心翼翼、双手捧着,将那封盖着省级鲜红印章、密封完整的公函递了过去,动作谨慎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女干事见状,连忙伸手接过,拆开外层的牛皮封袋,认真仔细地逐字阅读公函内容。她看得格外细致,神情认真严肃,半晌之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满脸忐忑的张招娣,一字一句郑重告知:“大姐,我看清楚了,省里的公函批复得很明确。你丈夫王煜生的申诉案件,省里已经受理复核,现按照属地管理原则,正式转交到你本地麻阳县公安局重新核查处理,由县局全权跟进复盘案情、核验证据、落实结果。”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地有声,可听在张招娣耳朵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让她心口猛地一沉,瞬间生出无尽的顾虑与不安。 连日积压的担忧、心底最深的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她眉头紧紧拧起,眼神满是茫然与不安,语气带着急切与不敢置信,连忙开口反问:“同志,我、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啊!你是不知道,当年我丈夫王煜生这个案子,最初的办案、定案、判决,全都是麻阳县公安局一手经办敲定的!” 她越说越急,声音微微发颤,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担忧尽数流露:“当初就是他们判定我丈夫有罪,把人送进了监狱。如今时隔多年,又把案子原路打回他们手里复查,这怎么可能查得清楚?当初定案的是他们,现在复查的还是他们,他们真的会推翻自己当初的判决,真心帮我们平反冤案吗?我真的怕,怕最后又是原地踏步、敷衍了事,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又要彻底落空!” 张招娣说到动情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路,她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千里奔赴北京申诉,层层奔走、处处求人,吃尽了旁人想象不到的苦头,受尽了冷眼与委屈。本以为到了省里批复,就能换一个新的办案单位,公正重审案情,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定案的县公安局。 换做是谁,都难以心安。 女干事见她情绪激动、满心焦虑,连忙放下手中的公文,放缓所有语速,耐下心来温柔安抚,慢慢跟她解释其中的规矩与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姐,你的顾虑我完全能理解,换做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心里犯嘀咕。但是你要相信,省里专门出具正式公函转接案件,和普通的民间申诉完全不一样。” 她指着公函上的制式条文,细细讲解:“省里既然盖章批复、指定转交县局,就是下达了硬性工作任务。这不是你个人上门求情,是上级督办的复核案件,必须依规重新彻查、纠错纠偏。当年办案的工作人员、卷宗证据、审理流程,全部都要重新复盘,有错必查、有错必改,这是上级的硬性规定,没人敢随意敷衍、搪塞糊弄。” 张招娣依旧满心不安,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低声追问:“可他们自己判的案子,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判错了呢?这不是打他们自己的脸面吗?” “公职办案,讲的是法理公道,不是个人脸面。”女干事语气坚定,耐心宽慰,“过去的严打时期,办案节奏快、情况复杂,难免会有案情疏漏、核查不细的情况。如今上级督办复查,就是为了纠正历史错漏、还给老百姓公道。你手里握着省里的正式公函,就是你最大的底气,你只管放心拿着公函,去县公安局对接丁友仁局长即可。” 在女干事一遍又一遍的耐心开导、细致劝说下,张招娣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动了几分。 她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自己早已没有退路。这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前路依旧未知、依旧充满忐忑,她也只能咬牙往前走,牢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万般无奈之下,张招娣对着女干事深深鞠了一躬,诚恳道谢:“多谢同志耐心跟我解释,开导我,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县公安局递交公函,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为民办事是我们的本职。你路上小心,好好对接,耐心等待结果。”女干事轻轻点头,将公函重新整理整齐,交还到她的手中。 张招娣郑重接过,再次小心翼翼贴身收好,牢牢护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县信访办的大门。 门外的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微凉的风雨拂在脸上,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忧虑。她站在路口驻足片刻,望着远处县公安局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忐忑与不安,抬步朝着目的地快步走去。 从信访办到县公安局的路程不算远,穿过两条老街、跨过一道街口,便能看见庄严肃穆的麻阳县公安局大院。高高的围墙、整齐的办公楼、门口站岗的民警,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路行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衣角,微凉的秋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一路走来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乡下艰难养家的日夜、独自抚养幼子的辛酸、千里赴京的奔波、监狱探监的不舍、省里争执的忐忑……桩桩件件,皆是心酸,皆是煎熬。 短短一段路,她却走得满心沉重。 抵达县公安局大门口,站岗的民警见她一身乡下装束、面带风尘,礼貌上前询问:“大姐,请问你找谁?有什么事?” 张招娣停下脚步,身姿端正,语气诚恳地回答:“同志,我找丁友仁局长。我手里有省信访办转接的督办公函,专门过来递交、对接案件复查事宜。” 民警核实情况后,抬手示意放行:“你进去吧,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就是丁局长的办公地点。” “谢谢同志。”张招娣点头道谢,抬步走进大院,踩着湿漉漉的水泥楼梯,一步一步登上二楼。 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她平复了许久纷乱的心跳,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 张招娣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办公桌后的丁友仁局长。他面容端正、神色沉稳,眼神清正温和,正低头伏案梳理卷宗、处理公务。听见动静,他抬眸看向进门的张招娣,目光平和,带着公职人员的稳重与严谨。 张招娣快步上前,双手捧着怀里珍贵的公函,毕恭毕敬递到丁局长面前,轻声说道:“丁局长,您好。我是张招娣,是王煜生的家属。这是省公安厅、省信访办专门开具、转接下来的督办公函,麻烦您过目。” 丁友仁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伸手接过公函。他拆开密封袋,目光认真、逐字逐句审阅着省里的批复文件。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秋雨敲窗的细碎声响,轻轻萦绕耳畔。 他看得格外仔细,一字不落,连公函的批复条款、督办要求、属地对接细则,全部认真核对清楚。 良久,丁友仁缓缓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满脸焦灼、静静等候的张招娣,脸上露出一抹安抚的神色,语气温和却笃定:“张招娣同志,这份省里督办的公函我已经收到、核实完毕了。你放心,既然上级专门督办交办,我们县局一定会高度重视,全力以赴、依规重启你丈夫王煜生案件的全面复核工作。” 听到这句话,压在张招娣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轻轻松动了一瞬。连日的奔波、满心的委屈、无尽的忐忑,在这一刻稍稍有了慰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深深对着丁局长鞠了一躬:“丁局长,求求您了!我丈夫王煜生这么多年在狱中踏实改造、从未犯错,他是被冤枉的!我们一家人苦苦熬了这么多年,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一个人硬撑,就盼着能有一天查清真相、还他清白,让他堂堂正正回家,跟我们母子团圆!” 丁友仁看着眼前这个坚韧隐忍、受尽磨难的乡下女人,心中颇多感慨,语气愈发温和耐心:“你的难处、你的委屈,我都知晓。你千里申诉、层层奔走为家人讨公道,这份坚持和不容易,我们看在眼里。” 他郑重作出承诺,字字铿锵:“你只管安心回乡、安心生活,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后续我们会立刻调阅当年全部案卷、核查所有证据、复盘审理流程,严格按照省里督办要求,公正依规处理。案件有任何核查进展、结果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绝不会敷衍拖延。” 张招娣紧紧咬着嘴唇,努力强忍着眼底的泪水,用力点头:“我信你们,我在家安心等消息!不管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复查流程严谨复杂,需要一定时间,切勿心急,也无需频繁上门催促,静候通知即可。”丁友仁再次细心叮嘱。 “我记住了,多谢丁局长体恤!”张招娣再次诚恳道谢,心里怀揣着微弱却珍贵的希望,缓缓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县公安局办公楼,站在空旷的大院里,漫天秋雨依旧绵绵不绝。湿润的秋风拂面而来,洗去了些许连日的疲惫,也带走了几分心底的惶恐。 张招娣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这一纸公函的落地,不是终点,而是漫长平反之路的全新起点。 前路依旧漫漫,等待依旧漫长,可她再也不是孤立无援、茫然无助的模样。省里的督办、县里的接手,让这场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于有了方向、有了依托、有了盼头。 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出公安局大门,朝着回乡的方向缓缓走去。 心里早已默默打定主意:等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点灯执笔,给狱中的王煜生写一封长长的家书。她要一字一句,细细告知他所有经过,告诉他省里公函已落地、县里正式接手复查,让高墙之内的他,不必绝望、不必消沉,好好改造、安心等待。 风雨终会散去,乌云终会拨开,公道或许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她会一直等、一直守,守着家、守着孩子、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希望,静静等待王煜生沉冤得雪、归家团圆的那一天。 第210章 烈曰抓捕 一九八五年的盛夏七月,湘西北部的日头毒得不讲半点情面。 天上干干净净,万里无云,湛蓝得发亮,连一丝遮阴的云朵都寻不到。毒辣的太阳光直直劈下来,烤得整片大地滚烫发烫,田埂上的泥土踩上去都是烫脚的,路边的野草被晒得焦黄发蔫,整片山野之间热浪滚滚,空气都是闷的。 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嘶叫,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热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在人脸上不是凉意,是滚烫的火气,吹得人满头大汗,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这个时节,正是乡下最忙的双抢时节。 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天不亮就下田,太阳落山黑透了才敢回家。 割稻、打谷、挑谷、晒谷、犁田、耙田、插秧,一环扣一环,半点耽误不得。 乡下人的日子,年年都是熬出来的,一身皮肉,一年四季泡在田土里、汗水里。 张招娣家里八亩水田,全部靠她一个女人死死撑着。 男人王煜生的案子压在心头多年,悬而未决,冤屈没处伸,公道没处讨。这么多年来,她白天累死累活干农活,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心里的大石头从来没有松过一刻。 别人农忙过后还能歇口气,她不行。 每逢赶圩日子,天还黑漆漆没亮,鸡叫头遍,张招娣就爬起来。 打着手电筒,去锦江河摸鱼、捞虾、捉泥鳅,趁着清晨凉快,挑着满满一担鲜活水产,踩着露水、踏着黄泥路,徒步赶去县城集市摆摊。 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全部攒着,留着跑案子、跑县城、跑公安局,一趟一趟求人、一趟一趟申诉,却一次次失望而归。 村里人常常背地里议论: “招娣这女人,太犟了!多少年的事了,别人早就认命了,就她死死揪着不放!” “是啊,一个女人家,拖这么久,跑得脚都起泡,谁会理她的冤屈?” “官府的事,哪里是我们老百姓能掰得动的?别到最后案子没翻,还把自己搭进去!” 这些闲话,张招娣听得耳朵起茧,从来不当回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男人没做错事,我一定要替他讨一个公道!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别人逢年过节团圆热闹,她在跑案子;别人闲坐乘凉唠家常,她在公安局门口蹲守。 最开始去公安局,丁局长还客客气气,端茶倒水,嘴上说着好好核查、尽快处理,全是场面客套话。 跑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次数跑多了,丁局长的耐心彻底磨没了。 从一开始的客气敷衍,变成冷眼相看,再到后面满脸厌烦、眉头紧锁,见她进门就头疼。 这天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 张招娣干完一上午农活,满身泥汗,头发湿透黏在额头上,粗布衣裳全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她连饭都没顾得上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换了件干净点的旧衣裳,揣着自己写了无数遍的申诉材料,咬着牙,又一次往县城公安局赶。 一路烈日暴晒,走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她整个人晒得头晕眼花,嘴唇干裂起皮,双腿发软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丁局长冷冰冰、没半点温度的声音。 张招娣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风扇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攥着薄薄的申诉纸,指尖都攥得发白。 她压着心里的委屈,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轻声开口: “丁局长,我又来问一下,我家王煜生的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给结果?我跑了这么多年,一趟趟来求,我实在熬不住了。我一个女人,带着家里老小,守着冤屈过日子,太难了。” 丁局长头都没抬,手里翻着文件,语气敷衍又冷淡: “案子复杂,需要时间核查,你先回去等通知。” 张招娣听到这句敷衍了无数次的话,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眼泪,继续低声恳求: “丁局长,我真的等太久了!一年又一年,我年年等来等去,都是一句等通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男人的冤屈,难道一辈子都没人管吗?求求您,行行好,帮老百姓做主一回!” 丁局长这才缓缓抬起头,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满满都是不耐烦,脸色沉得难看。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吐出一句凉透人心的话: “我说了,你这个案子,先放一放。等解放台湾之后,再来解决王煜生的问题!” “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招娣头顶!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等解放台湾?”她自言自语道。心想:这是多大的事?遥遥无期,不知何年何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这哪里是拖延? 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你男人的案子,这辈子都不会给你解决!让你一辈子等死! 这么多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卑微乞求,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张招娣积压数年的火气、怨气、苦水,瞬间彻底爆发! 她红着双眼,泪水唰地往下掉,声音嘶哑颤抖,对着丁局长悲愤怒吼: “丁局长!我是老老实实的老百姓!我男人是本本分分做人的老师!受冤九年了,你不管?你身为父母官,不替老百姓做主,反而百般推脱、百般刁难!你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善恶不分,你根本不配坐这个公安局的位置!” 丁局长这辈子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哪个普通百姓敢当着他的面,这样直言怒骂他。 他瞬间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放肆!张招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辱骂公职人员!你是不是想寻衅滋事?!” “我就是放肆!我就是不服!” 张招娣彻底豁出去了,什么规矩、什么忌惮,她全都顾不上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泣血: “我年年跑、月月跑、天天求!我低三下四求人!我受尽冷眼受尽欺负!我只想讨一个公道!你们当官的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我一辈子等死!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们良心不会痛吗?!” 丁局长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怒目圆睁: “你再敢胡言乱语!再敢扰乱办公!我立刻对你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处理!你只管处理!” 张招娣红了眼,彻底疯了一般,嘶吼道: “我一个苦命女人,早已走投无路!我不怕你处理!我不怕你抓我!我只怕我男人一辈子含冤!只怕这世上半点公道都没有!你们这是官官相护!你们是存心把老百姓逼死!” 情绪上头,悲愤冲昏头脑,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起办公桌上装满开水的白瓷大茶杯,手臂狠狠一扬! “哐当——!!” 一声巨响震彻办公室! 滚烫的开水漫天泼洒,四溅飞落,滚烫的水珠溅在桌面、地上、窗框上。 厚重的玻璃窗狠狠被茶杯砸中,瞬间裂开密密麻麻、蛛网一样的裂痕。 茶杯瞬间碎裂,一地碎瓷片噼里啪啦掉落满地。 砸完茶杯,她依旧怒气难消。 她伸出双手,狠狠拍打办公桌,一下比一下重! 砰砰砰——!! 桌面被拍得震动摇晃,桌上的文件、信纸、墨水瓶、记录本全部扫落在地。 黑墨水倾倒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漆黑的污渍,狼狈不堪。 整个办公室一片狼藉! 丁局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脚发颤,对着门外厉声大吼: “来人!立刻来人!把这个闹事的疯女人给我抓起来!!” 门口值班的几名干警闻声,立马冲了进来,快步上前就要控制住张招娣。 张招娣不肯服软,拼命挣扎,眼泪混着汗水糊满脸庞,嘶哑着嗓子哭喊: “我没有闹事!我只是要公道!我有错吗?!老百姓讨公道有错吗?!” 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说: “大姐,你别闹了!有话好好说!你这样闹,吃亏的是你自己!” “好好说?我好好说了多少年!有用过吗?!” 张招娣拼命摇头,用力挣扎,身子用力往前挣,想要再靠近办公桌,再跟丁局长理论清楚。 拉扯之间,她身子往前一冲,直直撞向办公桌前。 丁局长被她猛地冲撞,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身形踉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招娣压抑又悲愤的哭声。 旁边一名年纪稍大、心地善良的老干警,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上前小声求情: “丁局,您消消气。这位大姐确实可怜,守着冤案跑了这么多年,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冲动的。她不是故意捣乱,是心里太苦了。要不这次就口头警告一下,从轻处理算了?” 另一个年轻干警也跟着劝: “是啊丁局,她一个农村妇女,不懂规矩,一时情绪失控,情有可原,没必要重罚。” 可丁局长此刻怒火攻心,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沉着一张黑脸,冷冷开口: “从轻?今日若从轻饶了她,明日就有其他人效仿!公职机关威严何在?办公秩序何在?公然辱骂干部、损毁公物、大闹机关,证据确凿、人证俱全!必须严肃处置!以儆效尤!” 他眼神冰冷,语气决绝,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几名干警见局长态度坚决,再也不敢多劝,只能牢牢按住挣扎不休的张招娣。 丁局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眼底又怒又忌惮。 他心里清清楚楚: 温顺老实的老百姓,但凡有一点活路,都不会闹到官府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都是被逼到绝境,才会拼命,才会反抗。 今日张招娣敢砸办公室、敢骂干部,是因为她早已无路可走。 若是今日不狠狠压住她、惩戒她,日后后患无穷。 他压下满腔怒火,立刻下令: “通知全局,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立刻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处置方案!” 短短半个钟头,公安局会议室坐满了人。 门窗紧闭,气氛压抑凝重,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围着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激烈讨论、反复争辩。 有人体恤她身世可怜,主张批评教育、责令检讨即可。 有人坚守规矩,主张从严处罚,维护公职威严。 整整研讨一天一夜,几番拉扯、几番争论、几番权衡。 最终全员统一意见,下达处置结果。 “张招娣,因多次无理缠访、大闹国家机关、辱骂公职人员、损毁公共财物、扰乱办公秩序,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依法处以劳动教养三年!” 一纸处罚决定,彻底敲定,尘埃落定。 时光流转,转眼入秋之前,那一个烈日灼灼的午后,终究还是来了。 连日双抢劳累,张招娣日日早起贪黑,泡在滚烫的水田里面割稻插秧,累得骨头都快要散架。 这天午后,她刚刚从田里干完重活,一身满身泥浆、满身汗臭,拖着快要虚脱的身子,一步步挪回老宅院。 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双腿发软,刚瘫坐在床头,想稍微喘一口气、歇片刻。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整齐、沉重、步步铿锵的脚步声。 步伐整齐、严肃有力,一步步逼近老宅。 张招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莫名一阵心慌。 她勉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扶着墙壁起身,刚走到堂屋门口。 四道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公安干警,已经稳稳站在她家院子中央。 两人腰间配枪,身姿挺拔,气场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官方威压。 为首的干警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字字严肃: “张招娣!接到上级通知,现依法对你执行抓捕!请你配合!” 轰!!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张招娣的头顶! 她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僵硬,浑身冰凉,全身力气一瞬间全部抽干。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她才颤巍巍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我犯了什么罪?我只是想替我男人讨个公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干警神色端正,公事公办回答: “你的案子、你的违法行为,已经核查完毕,处罚决定已经生效。我们只是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不要抵抗。” “我不配合!我不服!我冤枉!” 张招娣瞬间泪崩,整个人摇摇欲坠。 连日劳累、心理重压、骤然降临的抓捕,三重打击瞬间压垮了她。 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往前一栽! “咚”的一声,重重跌落在自家天井的青石板地上! 一身汗水、一身泥污,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冰冷,手脚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公安干警突然上门抓捕的消息,瞬间炸响在整个村落! 左右邻居、前后院村民,全部吓得跑出来,围在院墙外围,踮着脚尖往院里张望。 人群瞬间炸开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我的天!招娣被抓了?!” “好好一个老实女人,怎么突然被公安抓了啊?” “肯定是上次去县城闹案子闹的!当官的记仇了!” “太可怜了!她这辈子太苦了!守着冤案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 “老百姓太难了!求人无路,告状无门,闹一下就要被抓!” “这世道,老实人就是受欺负!” 满村的唏嘘、满村的心疼、满村的无奈。 毒辣的日头依旧高高悬在头顶,暴晒着大地,暴晒着破败的老宅,暴晒着瘫倒在地、绝望痛哭的张招娣。 烈日炎炎之下,一场普通人无处申冤、无处求助、无可奈何的悲惨命运,就此牢牢落定。 第211章 锦江河畔送离 一九八五年盛夏的湘西北部的乡村,七月的日头毒辣得不讲半点情面。 整片大地被烈日烤得滚烫发烫,田土冒烟,路面踩上去都烫脚。天上万里无云,蓝得晃眼,寻不到一丝能遮阴的云朵。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樟树,翠绿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蔫蔫地垂挂在枝头。整片山村静得压抑,只剩下树上成群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嘶叫,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闷,胸口堵得慌。 眼下正是双抢最吃紧的关口。割早稻、打谷子、挑谷晒谷、犁田耙田、栽插晚稻,一环扣一环,半点耽误不得。村里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部下田,天还没亮就扛着农具出门,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人人都累得腰杆发酸,骨头像是散了架,就连吃饭的时候,眼皮子都重得抬不起来。 张家老宅院里,也是一片安静。八岁的张王煜独自蹲在堂屋门槛边,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 他年纪幼小,眉眼清秀懂事,比同村同龄的娃娃沉稳太多。手里捏着一根细软的狗尾巴草,低着头,认认真真在黄泥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小孩子心性纯粹,不懂世间冤屈,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只晓得乖乖守在家里,不给劳累的母亲添半点麻烦。母亲张招娣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劳作,回来还要洗衣做饭,打理地里的农活,还要抽空整理申诉的材料,来回往县城跑。张王煜平日里在家除了上学,放假就帮着看牛,并且自己收拾碗筷,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母亲的辛苦。 “煜儿,好好帮爷爷看着水牛,莫要跑到河对面去了,妈妈下田割稻子,晌午就回来。”早上出门之前,张招娣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低声叮嘱他。 张王煜当时用力点了点头,童声中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地回答:“妈妈放心,我知道,我骑在牛背上让牛在河边吃青草,中午等你回来。” 可现在,院门外突然炸响的动静,彻底打破了老宅的宁静。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村民惊慌的低语、干警严肃的喊话、还有母亲压抑破碎的哭声,一层一层传进院子里,清清楚楚落进张王煜耳朵里 小家伙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狗尾巴草“啪嗒”一声掉落在黄泥地里。黑亮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眼底盛满了孩童最深的惶恐与无助。他听不懂什么叫缠访、什么叫扰乱公务、什么叫劳动教养,他只听懂一件事——有人要来把他妈妈带走! “妈妈!妈妈!” 张王煜连滚带爬从门槛上站起来,小短腿飞快奔跑,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子中央冲过去,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整个老宅上空。 院子正中央,四名身着制服的公安干警神情肃穆,稳稳架住了满身疲惫的张招娣。刚刚在水田顶着烈日苦战一上午的张招娣,浑身沾满黄泥汗水,粗布衣衫湿透贴身,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她累得四肢发软、头晕目眩,扛着一担稻谷刚从田里回到院子,把谷担往墙角一放,连一口凉水都没来得及舀,就被突如其来的抓捕堵在了自家院里。 常年替丈夫王煜生奔走申冤,年年月月跑县城、跑公安局,受冷眼、受刁难、受委屈,数年积压的心酸苦楚,早已把这个女人熬得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此刻被人强行拘住双臂,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 “妈妈!你们放开我妈妈!” 年幼的张王煜不顾一切扑上前,张开单薄的小胳膊,死死挡在母亲身前。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明明害怕得浑身冰凉,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唯一的依靠。 带队的女公安看着眼前哭得满脸通红的孩童,神色稍缓,尽量压下公事公办的冷硬语气,轻声劝导: “小朋友,听话,乖乖让开。阿姨不是乱抓人,是依法执行公务。你妈妈多次大闹国家机关,损毁公共财物、扰乱办公秩序,已经触犯治安条例,需要接受劳动教养改造,这是正规流程,定下来就改不了的。” 张王煜使劲拼命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哭得浑身抽噎: “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妈妈天天起早贪黑种田干活,省吃俭用带我过日子,从来不惹事、不害人!你们凭什么抓她!我不准你们带我妈妈走!不准!” 旁边一名年长的男干警见状,上前一步,语气严肃郑重: “小孩子家家不懂世事,不要胡乱顶嘴。你母亲的案子,人证物证齐全,公安局开会研讨整整一天一夜,材料层层审批盖章,处罚决定早就定死了,没有更改的余地。她屡次无理缠访,大闹办公场所,辱骂公职人员,换做旁人,处罚只会更重。” “我不信!我妈妈是被冤枉的!” 张王煜死死攥住张招娣的衣角,小手攥得指节发白、青筋鼓起,嘶哑着哭喊,“是你们欺负人!欺负我们家没有顶梁柱!欺负我爸爸不在家!我不要妈妈去劳教!我要妈妈陪着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招娣看着身前拼命护着自己、哭得肝肠寸断的幼子,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喘不上一口气。多年所有的隐忍、卑微、奔波、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决堤。 她被干警牢牢架着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扭头,死死盯着年幼的儿子,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煜儿……我的苦命崽……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本事替你爸爸讨回公道……还要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承受骨肉分离的苦……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走!盼盼乖乖听话,盼盼以后再也不调皮、再也不哭闹、好好读书、好好放牛!妈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张王煜扑在母亲腿边,死死抱住不肯松手,稚嫩的哭声凄惨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烫。 母子二人相拥痛哭的模样,看得围拢过来的全村乡亲一个个红了眼眶、连连叹息。短短片刻功夫,老宅院墙内外,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邻里乡亲。大家本来都在自家田里抢收稻谷,听见张家这边闹哄哄的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扁担,一路小跑过来查看情况。 都是土生土长的湘西本地人,家家户户朝夕相处,谁都清清楚楚看着张招娣这几年的日子有多苦、有多难。一个孤身女人,守着一桩沉冤旧案,带着年幼的孩子,撑着一大家子的生计。日日种田务农、夜夜忧心冤案,赶圩天摸鱼捞虾换血汗钱,一趟趟往县城奔波求人,受尽冷眼、受尽刁难、受尽委屈,从来没享过一天安稳好日子。 围观的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心疼与愤慨,湘西乡土朴实的人情味儿,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段氏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田里带出来的禾穗,抹着浑浊的眼泪,对着干警轻声求情: “公安同志啊,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这个苦命女人吧!招娣是我们村里最老实、最本分的媳妇!从来没跟人吵过架、红过脸!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县城闹的啊!哪个女人愿意好好日子不过,去官府门口惹人嫌?都是冤屈压得太狠了!” 旁边一个中年庄稼汉跟着接话,手里的扁担还斜扛在肩上,语气满是无奈: “是啊同志!我们都是看着她过日子的!一个女人拉扯叽嘎崽,守着冤案熬了这么多年,换谁谁受得了?老实人不是天生好欺负,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次就警告算了?” 又一个大婶红着眼圈叹气,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造孽啊!真是太造孽了!好好一户人家,好好一对夫妻,硬生生被一桩冤案拆散!男人含冤未平反昭雪,女人还要被抓去劳教,剩下一个八岁的叽嘎崽孤零零在家,往后可怎么活啊!夜里睡觉,小孩子找不到妈妈,怕是夜夜都要哭醒。” 人群里的年轻后生也忍不住开口打抱不平: “讨公道有错吗?老百姓有冤屈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求,那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招娣姐只是太犟、太想替丈夫洗白冤屈,哪里是什么闹事!” 众人七嘴八舌求情劝解,声声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怜悯。 带队干警面色凝重,轻轻摇头,对着一众乡亲耐心解释: “各位乡亲,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也同情她的遭遇。但国有国法、机关有规矩。不管什么缘由,公然大闹国家机关、损毁公共财物、辱骂公职人员,就是违规违纪。我们只是依规办事,上面的处罚决定已经盖章生效,我们无权更改、无权徇私。” 另一名干警跟着补充: “劳动教养三年,不是坐牢蹲监。是正规国营劳教场改造,管吃管住,有定额劳作,按月记工补贴,好好改造,到期就能正常回家,不会留重案案底。这已经是酌情从轻处置的结果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发问:“同志啊,劳教到底跟坐牢差别在哪里?不都是关起来吗?” 那名干警顿了顿,慢慢解释:“劳教重在教育改造,教你守规矩,好好劳动;刑事坐牢是对犯罪行为的惩处,性质不一样。劳教场里面不用干超负荷重活,干完活还有休息时间。” 乡亲们听得满心无力,纷纷摇头叹息。湘中乡下的老百姓,一辈子守着规矩过日子,最怕官府文书、最怕公章决定。知晓处罚已经定死,所有人心里只剩无尽的心酸与无奈,再也无力多说半句求情的话。 张宽顺老汉扒开闹哄哄围看的村民,挤到近前。他眉头紧紧拧起,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止不住发抖,耐着性子柔声问道:“招娣啊,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县城上访,怎么反倒给自己扣上罪了?” 张招娣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喃喃辩解,声音虚弱又无力:“爹,我没犯法,我压根就没犯什么罪……我只是想替王煜生讨一个公道啊。我每次去,都是好好跟他们说,只是那天实在忍不下心里的委屈,才冲动了。”“一去就是三年,这日子可怎么熬到头啊……”张宽顺听得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他在这片乡土生活了几十年,从没遇见过这般阵仗,强压着心底的酸楚哽咽着劝慰:“孩子,你千万保重身子,踏踏实实地熬过去,我们都等着你回来。盼盼还在家里,天天盼着你回家。家里的田地,我帮你照看,盼盼我也会帮着照看,你莫要挂念家里太多。” 张招娣抬眼望着老人,眼泪无声滚落,声音沙哑:“爹,辛苦你了。盼盼就拜托给你多照看了。” 旁人围着张招娣细细解释,说此番是送往国营劳教场接受改造,并不是坐牢服刑。不用干超负荷的重活,统一吃公家口粮、住集体宿舍,完成劳作任务还能领取生活补贴,按照工时核算酬劳。 可张招娣心里清清楚楚,即便有这些所谓待遇,踏入“公家厂子”式的劳教场所,终究是失去了人身自由,往后的日子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跟刑事犯罪服刑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刑事犯要戴手铐,张招娣不用。这种处置方式听上去似乎尚可,但自由二字一旦被收走,一切都变了味道。 可淳朴的庄稼人,邻里七嘴八舌地议论。人群里的七嫂在一旁私下低声跟旁边人讲:“这个招娣呀,真是太犟了,不懂看时节,不会顺势转弯。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一年好景,全都给折腾得稀烂。” 旁边一个大叔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能全怪她,换作是自家男人蒙冤,哪个女人能安安稳稳装作没事?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张招娣心中万般无奈。她哪里愿意离开故土,离开自己的儿子张王煜,离开这一大家血肉亲人。她宁愿守在家里,吃糠咽菜,跟一家人同甘共苦,也万万不想到那一处陌生的地方,去吃所谓的“国家粮”。可被扣上了“闹事”、“妨碍公务”的名头,法纪大如天,刀柄握在公安局的手里,自己就摆在锋利的刀口之上。只要对方轻轻一动,便会割得皮肉绽开,痛不堪言,她一个普通农家妇人,又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公安局丁局长经过精心谋划,安排好了机动船只与公安队伍,宛如赣江上游一支整装待发的进攻架势。他并没有亲自到场,而是在局里坐镇调度。这般安排,既是工作流程,也是为了彰显自己领导有方。 兰里镇派出所的陈秘书亲自驾驶快艇,四名公安干警,两男两女,押解着张招娣,往锦江河码头赶去。 快艇破开江面,水波向着两边翻滚散开。河面上热风呼啸,狂风卷着气流,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呼啸声响。江面上风势格外猛烈,岸边闻讯赶来围观的村民,望见快艇甲板上押解着的张招娣,全都交头接耳,探头打量,一声声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在江风里。 片刻之后,张招娣一身洗得发白、带着碎花的确良衬衣,踩着沉重的步子,从阁楼走下来。她的脸上不见寻常犯人被押解时的慌乱焦躁,反倒透着一股镇定淡然。她的头发剪得极短,是八十年代乡间流行的西式短发;身上换下方才沾满稻田泥水的蓝色卡其布长裤,裤脚整齐挽到小腿肚,整个人看上去面容清瘦、眉眼清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细碎的小刷子,目光锐利如山含黛,深邃的眼底凝着一片平静,仿若即将奔赴刑场的革命志士。按照劳教押送的规程,她并未被戴上手铐,由两名女公安一左一右搀扶着同行。 周遭没人说得清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可只要看向她这副从容的神态,见过些世面的村里人都暗暗捏着一把汗。两名穿制服的女公安轻轻攥住她的胳膊,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全程看守着她的一举一动。张招娣攥紧打满补丁的旧衣衫,一步又一步走下阁楼台阶,依旧没有流露半分惶恐与失神,从头到尾都绷着一股子硬气。 “张招娣和王煜生,真是同命相连的一对,到头来都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啊。”她浑身微微发颤,嘴里喃喃自语。 随后张招娣登上快艇,没有蜷缩进船舱躲避凛冽河风,反倒径直坐在船头正中央。她身体的左右各立着一名女干警,时刻留意着她的动向,保障押送途中的人身安全。锦江河岸的码头边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民,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在这个命运坎坷的女人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为她的遭遇暗自叹息。 这时,张志云和张田彩扒开攒动的人群,拼了命地追向江边。可快艇已然借着湍急水流的速度朝着江心疾驰而去,船身颠簸起伏,摇摇晃晃,越开越远,转眼就把岸边的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江风呼呼地刮过来,吹起她的短发,岸边的人影一点点变得模糊。 张王煜站在河岸边,小小的身子迎着吹过来的江风,使劲朝着远去的快艇挥手,眼泪不停往下淌:“妈妈!我会好好读书!我好好等你回来!三年之后,我一定在这里接你!” 锦江河畔的风卷着孩童的呼喊,飘向宽阔的江面,跟着快艇一路向远方而去。岸边的乡亲静静站着,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哗哗流淌的锦江水,无声见证这场骨肉别离。 第212章 劳教所的铁门 锦江河的快艇越开越急,船头破开滚滚江水,风浪拍得船身狠狠颠簸。 岸上,张志云和张田彩夫妻两个人,像疯了一样顺着江滩狂奔,鞋子踩进湿泥里,裤腿全部浸透泥水,跑得肺都要炸开。两个人一边追一边嘶声大喊,喉咙喊得沙哑开裂,可江风太大,水声太响,所有喊声全部被吞得一干二净,根本传不到船上半分。 张田彩一边跑一边崩溃大哭: “姐,姐!你回头看一眼!我们还在岸上!你怎么就这么被带走了啊!” 张志云咬紧牙关,大步往前冲,眼眶通红,急得满头大汗: “别喊了!船开太快了!追不上!再追我们两个人都要摔进江里去!” “追不上也要追!”张田彩哭得浑身发抖,“她一个女人,孤孤单单被押走,没人陪、没人送、没人撑腰!我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两人拼尽全身力气追到码头尽头,脚下再往前就是滔滔江水,彻底无路可追。 快艇载着张招娣,顺着锦江河的主水流,越飘越远,人影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河面尽头。 张田彩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江滩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天杀的世道!好人受罪,恶人逍遥!招娣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啊!” 张志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眼都是无力的悲愤: “她这辈子太苦了。男人蒙冤,家不成家,为了讨公道跑断腿、求遍人,最后落得自己被劳教三年。这三年,她家的老人、孩子、田地,全部没人照看了!” 两个人不敢多耽误,擦干眼泪,转身拼了命往镇上派出所冲。他们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能不能求情、能不能探视、能不能说一句安慰的话。 可刚冲到派出所大门口,两名执勤民警直接伸手一横,死死挡住大门,脸色严肃,寸步不让。 “站住!不许靠近!现在正在执行押解公务,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 张志云急得连连拱手,语气卑微又急切: “公安局同志,求求你们通融一下!我们是她家里至亲,她是我姐,我们不闹事,不添麻烦,就跟她说两句话,两句话就走!行不行?!” 民警眼神冰冷,摇得干脆利落: “不行!公文已经下达,押解任务即刻执行,任何人不得会面、不得阻拦、不得干扰!这是纪律!” 张田彩上前一步,红着眼圈苦苦哀求: “同志!她家里还有几岁的细伢子等着她,还有年迈老父亲倚靠着她!她一个女人,从来没出过远门,第一次被押去外地改造,我们心里实在放不下!让我们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规矩就是规矩。”民警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谁求情都没用,上面公章盖死的文件,谁都改不了。你们再纠缠,就是妨碍公务,一样要处理!” 这句话狠狠砸下来,彻底击碎了两人最后的希望。 话音刚落,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嗡”的一声轰鸣,从派出所大院急速冲出来,车尾卷起漫天黄土,风驰电掣一般冲上公路,眨眼就消失在山路尽头,连半点影子都不剩。 张招娣被彻底送走了。 一点余地、一点缓冲、一点再见的机会,全部没有。 张田彩呆呆望着空荡荡的路口,浑身发冷,喃喃自语: “完了……真的完了……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姐怎么熬……盼盼怎么熬……老爹怎么熬……” 张志云脸色沉重至极,沉声开口: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守住家、守住田、守住孩子盼盼。张王煜还小,不能再受半点委屈,老爹年纪大了,不能再操心。姐招娣在外受苦,我们不能让她家里再乱。” 乡间坑洼的砂石路上,吉普车一路疯狂颠簸,车身剧烈摇晃,一次次狠狠砸过路面的坑洼。 车厢里空间狭小、空气闷热压抑,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招娣被两名女干警护坐在中间,身子随着车身不停晃动,脑袋一阵阵发昏发胀。她不靠、不躺、不哭、不闹,脊背挺得笔直,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慌张与寒意。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她自由没了、家远了、孩子远了、爹娘远了。 三年劳教,不是吓唬人,是实打实失去自由、被管控、被改造。 前排开车的司机不苟言笑,全程沉默。 副驾的女干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过了许久,终于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紧迫感: “张招娣,我提前跟你把话说明白。你这个案子,本来性质更重,局里专门开会研讨,最后是从轻裁处,才只定了三年劳教。你千万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进去之后还想着闹、想着申诉、想着不服。” 张招娣抬眼,声音沙哑:“同志,我知道我那天冲动了。但我心里的冤,是真的。” 女干警转头看她,语气严肃紧迫: “冤不冤,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法律法规、是公家文件说了算!你大闹机关、损毁公物、辱骂公职人员,摆在任何年代、任何地方,都是硬伤!能保你不坐牢、不留刑事案底,已经是最大宽大处理!” 后座另一名干警紧跟着开口,句句敲在要害,压迫感十足: “我直白告诉你!你若是进去之后不老实、不服从管理、继续闹,随时可以加期!三年变五年、五年变七年,完全可以!你想一辈子困在里面吗?你想你儿子张王煜一辈子见不到你吗?!” 这句话瞬间刺穿了张招娣所有的硬气。 她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透,鼻尖发酸,心口狠狠揪痛。 是啊,她不怕自己苦、不怕自己累、不怕自己熬罪。 可她怕——怕自己刑期延长、怕回不去、怕年幼的张王煜没人疼、怕白发老爹没人送终、怕丈夫王煜生的冤屈彻底石沉大海、一辈子无人过问。 她死死咬住嘴唇,压下所有汹涌的哭声,低声颤抖开口: “我……我听话……我好好改造……我只求……三年期满,能让我平安回家见我崽……” 干警见她终于稳下心神,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紧绷的警示: “听话就有出路。好好劳动、好好反思、遵守每一条规矩,不犯错、不闹事,三年期满,准时释放,没人能为难你。你若是再意气用事,谁都保不住你。” 一路疾驰,一路紧绷。 窗外的湘中山村、稻田、河流、熟悉的屋舍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换成陌生的荒山野岭、铁路轨道、偏僻厂区。 越靠近株洲方向,周遭越是荒凉、越是冷寂、越是压抑。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驶入偏僻山坳,视线里猛地撞入一片黑压压、令人心生寒意的建筑群落。 高耸冰冷的围墙绵延无尽,墙头密密麻麻嵌满碎玻璃,缠绕层层高压铁丝网,四角岗亭挺立,荷枪守卫一动不动,肃杀、威严、冰冷、绝望。 白底黑字的牌子赫然刺眼——湖南省株洲白马垅女子劳动教养所。 铁门厚重冰冷,高高耸立,像一张巨大的、吞人的虎口。 车子缓缓停稳,管教干部快步上前接收资料,眼神锐利严肃,不带一丝人情味。 中年女管教接过卷宗,快速扫完一遍,抬眼盯着张招娣,字字有力、节奏极快: “张招娣,入所规矩我只讲一遍,你记死!第一,服从一切管教安排,不许顶嘴、不许申诉、不许闹事!第二,按时起床、按时集合、按时劳动、按时熄灯,作息一秒不差!第三,所内禁止私藏任何物品,禁止私下串铺、禁止抱团议论、禁止谈论案情、禁止抱怨公家!” “但凡触犯一条,立刻记过、扣分、严管、加期!听懂没有?!” 张招娣被这股极强的压迫感压得心口发紧,郑重点头: “听懂了。” 管教继续紧迫叮嘱: “很多女人进来,都是一时冲动、一时委屈。但在这里,委屈不值钱、眼泪不值钱、理由不值钱!规矩最大!你以前在乡下自由散漫、想闹就闹、想说就说,从今天起,全部改掉!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劳教学员!” 办完严格的登记、体检、搜身、物品核查一系列流程,每一道步骤都严肃刻板,没有半分人情温度。 层层手续走完,厚重的监舍铁门“哐当”一声沉重落锁。 一声锁响,隔绝天地,隔绝家乡,隔绝亲人,隔绝自由。 张招娣浑身一凉,彻底明白——她真的进来了。 她被带入14号女学员宿舍。 四米宽、七米长的房间,两排铁架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八名女学员,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瞬间钉在她身上,审视、打量、探究,空气瞬间紧绷。 一个圆脸中年女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过来人敏锐的试探: “新来的?湘西哪里的?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张招娣放下薄薄被褥,低声如实回答: “湘西北部麻阳县乡下的,上访讨公道,闹了机关,判了三年劳教。” 宿舍瞬间安静。 片刻后,一个短发眼神凌厉的女人挑眉开口,语气带着紧迫的提醒: “张招娣,我劝你一句真心话,进来了,就把你外面的脾气全部收干净!你外面敢闹官府,在这里闹一句试试?分分钟给你关小黑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大姐连忙接话,语气恳切又紧张: “是啊张招娣!我们这里好多上访进来的,个个都是一腔委屈!可委屈有什么用?进来了,只能认!硬气、倔强、不服,只会害你自己加刑期!” 最先搭话的李桂香叹了口气,认真叮嘱: “我是永州的,进来一年多了。我跟你说实话,这里看着比监狱宽松,实际上纪律死严!早上六点吹哨起床,六点二十集合,六点半食堂吃饭,七点准时进厂踩缝纫机!中午四十分钟休息,晚上十点准时熄灯!全天无缝管控!” 她指着空出来的下铺床位: “你睡这张。夜里不准翻身吵闹、不准哭泣、不准熬夜想心事!一旦巡夜管教听见,直接扣分!你想早点回家,就必须老实、听话、闭嘴、干活!” 一句句叮嘱,句句都是现实、句句都是压迫、句句都是紧张感。 张招娣坐在冰冷的铁床上,抬眼望向狭小的铁窗。 窗外夜色渐沉,远山寂静无声。 一墙之隔,是她心心念念的家、年幼的张王煜、年迈的老父亲、遥遥无期的公道。 一墙之内,是三年无尽的劳作、管束、隐忍、煎熬。 她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敢落下。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我不能垮、不能闹、不能倔。 我要活着熬完三年,我要回家,我要见我的崽,我要替我男人讨回清白。 沉重的劳教岁月,在这一扇冰冷的铁门落锁瞬间,彻底、正式拉开序幕。 第213章 盛夏高墙,烈日囚心 一九八四年,盛夏三伏天。 湘地的夏天热得发狂,毒日头死死烤着大地,天上没有一丝云,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烤得路面发烫、地皮冒烟。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滚烫的,落在皮肤上又热又燥,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年正是全国严打最严苛、最风声紧张的年头。街头治安严查、作风严查、违法乱象严查,但凡触碰治安条例、败坏社会风气、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的人,一律抓捕收容,统一送往国营劳教所劳动改造。 这一屋子女学员,全是这个燥热盛夏,在县城大街、百货商场、闹市街口,被公安民警当场抓获,集中押送进来的失足女人。 清晨五点多,天已经大亮,骄阳初升,热气早早铺满整座劳教所大院。高墙青砖被晒得滚烫,高高的围墙圈住整片燥热的空气,密不透风,连一丝凉风口都没有。铁丝网在烈日下闪着冷硬的光,和外头市井的喧嚣热闹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女劳教宿舍更是闷热难熬。 屋子低矮密闭,七张铁架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旧被褥、旧汗衫、塑料脸盆堆在角落,一整晚捂出来的热气、汗臭味、霉潮气混在一起,沉沉闷在屋里。还没出太阳,宿舍里已经热得人浑身黏糊糊,后背、脖子全是细细的热汗。 屋里七个女人,各有各的罪名,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脾气。 她们都是八十年代严打风口上栽了跟头的人,有的贪心骗人,有的糊涂偷窃,有的作风轻浮,有的一时冲动闯了大祸,短短一个盛夏,人生彻底翻覆,从自由闹市跌进高墙之内。 天刚擦亮,宿舍日光灯“滋啦”一声亮起惨白的光,燥热的空气瞬间被灯光烘得更加闷热。 一号下铺,人人叫她傻婆娘的吸毒女人,一整夜都没睡安稳。 盛夏酷暑,毒瘾缠身,再加上身上常年不好的痨病,热得她胸口发闷、喉咙腥痒,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烤着一样难受。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发烫的楼板,浑身虚汗层层往外冒,衣衫全部湿透贴在身上,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上铺的金发女人翻了个身,热得不停扇手,压低声音开口,满是唏嘘又刻薄的口气。 “傻婆娘,又熬不住了?这鬼夏天,外头热,里头更闷,你这身子骨哪里扛得住。” 傻婆娘嘴唇干得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小声气若游丝:“太热了……胸口堵得慌……我悔死了……当初不该在百货商场角落鬼混……不该沾那些害人的东西……” “现在知道悔了?”金发女人嗤了一声,语气带着过来人无奈,“八四年严打,全城大街小巷、商场门口全部布控,警察天天巡逻抓人!我们哪个不是大热天在闹市被抓的?我在商场门口拉人,你在商场角落混日子,天网恢恢,谁跑得掉?” 这金发女人,是这个夏天最典型的闹市作风问题被抓人员。 整个上半年,她天天守在县城老百货商场门口,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混迹人流之中,牵线混事、游荡滋事,败坏公共场所风气。八月酷暑正午,大太阳底下,她正趁着人多作乱,被巡逻民警当场抓了现行,直接送进劳教所。 她顶着一头八十年代极少人敢留的黄头发,哪怕穿着灰扑扑的劳教服,眉眼间那股市井轻浮气依旧藏不住。大热天里她最是难熬,浑身冒汗,心里烦躁得厉害,忍不住跟上铺隔壁的诈骗女人唠嗑解闷。 “我说,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外头商场再热,好歹有风、有人、有热闹,在这里天天蒸桑拿,热得人心里发慌!” 四号上铺的诈骗女人,长得白净温柔,嘴巴最甜,心眼却最活络。 她也是这个盛夏在百货商场作案落网。专门在商场人流密集处,假装相亲谈对象,哄骗进城买东西的老实工人、乡下汉子的血汗钱,几番得手,盛夏严打排查时被一举抓获。 她靠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还说外头呢,现在想那些都没用了。八月大夏天,太阳最毒、严打最狠,我们撞在枪口上,算自己倒霉,也是自己活该。” 三号下铺,短发小姑娘阿莲,年纪最小,才二十出头。 她是工厂临时工,盛夏午休溜去县城百货商场,一时贪念上头,偷拿了商场仓库堆放的备用电缆配件,当场被保安抓住,移交公安。八十年代,公家物资重于一切,盗窃公物直接劳教。 此刻的她,端坐在床沿,热得满脸通红,后背汗水浸透衣衫,低头一笔一划用力写悔过书。铅笔在糙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 金发女人低头看着她,轻声问:“阿莲,又在写检讨呢?天天写,天天反省,你心里到底知错没?” 阿莲抬起通红的脸蛋,眼里全是委屈和后悔: “我知错了……大热天的,脑子一时糊涂,贪小便宜,以为商场人多混乱没人看见,谁知道转眼就被抓了。我爹妈要是知道我夏天闯了这么大的祸,被送进劳教所,肯定要气死。”五号下铺,那个性格泼辣、因流氓滋事在闹市被抓的女人,当即粗声接话: “气死也是活该!谁让你手脚不干净!我是在街口跟人吵架闹事、聚众游荡被抓,起码没偷没骗!你们这些骗人偷东西的,才最不该!” “你别讲我!”阿莲被说得眼眶发红,“你夏天在大街上撒泼打闹,扰乱公共秩序,不一样被抓进来?五十步笑百步!” “我那是脾气冲!你那是犯法!”泼辣女人嗓门瞬间拔高。 “好了好了!大清早热得要命,还吵!”六号上铺的女人急忙开口劝架。 她是盛夏邻里纠纷冲动纵火未遂被抓。三伏天燥热人心,一点小事就上头,她家孩子和邻居孩子打架,她热天心烦火气大,半夜冲动想纵火报复,幸好被人及时拦下,未遂劳教。 她一脸烦躁摆手:“天这么热,心里本来就燥,你们还吵吵闹闹惹心烦!等下管教过来,大热天罚我们站操场暴晒,那才叫受罪!” 七号下铺,那个装神弄鬼、夏天走村串乡骗百姓小钱的中年女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是啊,少说两句,三伏天晒太阳最毒辣,千万别被罚暴晒,会中暑的。安安稳稳熬过改造日子,早点出去,比什么都强。” 宿舍里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盛夏燥热里的真实心绪。 有人悔、有人怨、有人燥、有人怕,七个不同的过错,七个被盛夏严打改变的命运,死死挤在这间闷热狭小的囚室里。 就在几人小声闲谈之际! “嘀——嘀——!” 尖锐刺耳的起床哨声,骤然划破燥热的清晨! 紧接着,走廊传来女管教严肃清亮、带着威严的喊话: “全体学员!即刻起床!整理内务!五分钟楼下集合出操!盛夏高温,不许偷懒、不许拖沓、不许借口燥热拖延!迅速集合!” 八十年代劳教所,酷暑从不优待任何人。 越是大热天,纪律越严、训练越稳,就是要磨掉她们身上的浮躁恶习。 七个女人不敢再多嘴,立马快速下床叠被、整理衣衫。 天气太热,一动就是一身汗,手掌摸过床板都是温热的,空气里全是滚烫的气息。 几分钟后,全员列队冲到楼下大操场。 此时太阳已经越升越高,毒辣的日光直直晒在水泥地坪上,地面热气蒸腾而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原地不动,都热得头晕发烫。 一排排女学员笔直列队站好,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颈不停往下淌,湿透衣领,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流,身上的劳教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高音喇叭“嗡”一声响起八十年代老旧广播体操音乐,沉闷的乐曲在燥热的大院回荡。 带队女管教顶着烈日来回巡查,额头也是满是汗珠,依旧一脸严肃大声训话: “一九八四年盛夏严打!你们全部是公共场所违纪、闹市犯错、败坏风气被抓捕改造的人员!天气再热,纪律不松!身体再燥,思想不能浮!今天认真出操、认真反省!改掉身上自由散漫、贪念作恶、寻衅滋事的坏毛病!” “是!”全队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响亮。 大家抬手、伸腰、踢腿、弯腰,每一个动作都不敢敷衍。 烈日当头,热浪裹身,每个人脸上、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胸口闷得发慌,却只能咬牙坚持。 做操间隙,队伍里大家压低声音悄悄吐槽。 “我的妈呀,这太阳太毒了,晒得头皮发烫!” “谁能想到,好好的夏天逛街逛商场,硬生生逛进劳教所!” “我真是悔死,三伏天在家吹风扇睡觉不好吗?非要去闹市瞎晃!” “别说了,都是自己作的,八四年风口上犯错,只能认栽!” 一套体操熬完,所有人浑身湿透,累得气喘吁吁,喉咙干得冒烟。 管教高声下令:“全体解散!拿餐具就餐!排队整齐,不许拥挤!” 众人连忙拿起自己的粗瓷大碗、小铝勺,拖着燥热疲惫的身子,浩浩荡荡涌向南侧食堂。 盛夏的食堂更是闷热无比,锅炉房全天大火燃烧,煤火热浪滚滚往外涌,把整片食堂区域烤得如同蒸笼。烟囱白烟滚滚,混着燥热的空气,压得人呼吸都困难。 四条打饭队伍长长排开,学员们个个满头大汗,不停抬手擦汗,队伍里小声抱怨不断。 “夏天干活做操这么累,伙食还这么清淡,根本扛不住体力!” “八四年物资紧,大热天能吃饱就不错了,别挑了!” “听说今天超额劳动的,有奖励小菜和馒头,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分到一点。” 窗口师傅穿着厚工作服,热得满头大汗,拿着长勺严格按量打饭。 标配早餐依旧是稀粥、馒头、咸菜,清淡寡水,压不住盛夏的燥热和疲惫。 轮到分发少量奖励加餐时,队伍瞬间躁动,人人都想多抢一口吃食解暑顶饿。 刚在宿舍吵架的泼辣女人,和隔壁队的学员当场激抢争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往前挤什么!大热天排队不懂规矩?” “大家都往前挪,凭什么只说我!” “你就是恶习不改!难怪大热天被抓进来改造!” “你嘴巴干净点!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两人越吵越凶,燥热天气本就心火旺盛,几句话就点燃矛盾,差点当场拉扯推搡。 巡逻管教顶着烈日快步冲来,厉声喝止: “住手!盛夏高温改造,更要静心守纪律!还敢当众争吵闹事?再闹今天烈日罚站半小时,取消所有加餐!” 两人被烈日晒得心慌,又怕加重处罚,立刻低头闭嘴,再也不敢多言。 排队就餐之时,大家依旧忍不住回想自己落网的经过,满心懊悔。 金发女人一边擦汗一边低声叹道: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八月正午大太阳,商场门口人挤人,警察突然围上来,我当场就被按住带走,一点机会都没有。” 诈骗女人点头轻叹: “我也是在商场里面,趁着人流大哄骗别人,严打专项巡查组当场抓现行,大热天戴着手铐押送进来,这辈子脸面丢尽。” 偷窃的阿莲红着眼眶: “我就是贪那一点小便宜,夏天午休乱跑,好好的工作差点弄丢,现在还要在这里受罪改造,我真的知错了。” 迷信骗人的中年女人苦涩开口: “乡下夏天农活苦,我想投机取巧骗点小钱度日,哪知犯了国法,大热天被抓进来,家里老小没人照顾。” 放火的女人闷声道: “夏天人心燥,我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往后再也不敢脾气上头乱做事了。” 傻婆娘微微发抖,小声呢喃: “我不该碰恶习,不该在闹市游荡……我只想熬过这个夏天,好好活着……” 整个盛夏的劳教大院,日日烈日高悬、热浪滚滚。 出操暴晒、静坐反省、车间劳动、排队就餐、夜晚闷热难眠,成了她们日复一日的全部生活。 她们曾经在八十年代最热闹的盛夏街头、繁华商场肆意游荡、犯错作乱,踩着严打的红线肆意妄为,最终一一落网,被关进这座高墙大院。 烈日磨性子,燥热洗人心。 八个四年的滚烫盛夏,无数个暴晒难熬的日子,一点点磨掉她们身上的浮躁、贪念、戾气和恶习。 高墙之外,是热闹市井、炎炎夏日、自由人间。 高墙之内,只剩反省、改造、赎罪和漫长熬人的酷暑时光。 这群在盛夏闹市失足落网的女人,只能在滚烫烈日的见证下,日日悔过、夜夜反思,熬完漫长的改造刑期,期盼着熬过这个燥热的夏天,熬到重获自由、走出高墙的那一天。 第214章 盛夏的高墙,囚室风波 所里的干部体恤学员长期从事重体力劳作,伙食跟不上消耗,专门向上打报告,恳请补充学员的营养供给。功夫不负有心人,申请顺利获批。食堂师傅们特意添置食材,每到改善伙食的日子,就炖上大盘鸡鸭鱼肉,切实满足高强度劳作下学员们的饮食需求。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苦也慢慢熬成习惯,酸涩的滋味在心底渐渐麻木。绝大多数女学员都磨平了身上尖锐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管束里受尽磋磨。她们从最开始抵触管教、遇事冲动,慢慢变得逆来顺受。她们曾经会为了一口吃食,在宿舍里面发脾气、互相斗气闹事;如今再见到新入所的学员,反倒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口规劝,整个人完全蜕变成安分守己、听从管教的顺从模样。 张招娣也被这般枯燥压抑的生活磨得满脸疲惫憔悴。她脸上褪去了往日血色,眉眼黯淡无光,整个人如同被霜打枯萎的枯草。她总是沉默地坐着,目光静静审视周遭发生的一切,心里藏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不甘。 新入所的人,往往先要熬过一段看人脸色、被刻意刁难的日子。张招娣刚被送进来的那个夜里,就被同宿舍几个老学员联手欺负了一通。缘由说起来琐碎,却也藏着底层之间的排挤。入所的时候,她随身带了两个鸡蛋,趁着休息偷偷拿出来吃,没有分给宿舍其他人;再加上1号床铺的女学员搜查她行李的时候,没有翻到她预想中的香烟,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气,便处处找机会为难她。 这批在劳教所待了许久的女学员,大多染上了抽烟的陋习。即便所里管理森严,明令禁止在所内抽烟,她们依旧戒不掉烟瘾。如同染上顽疾一般,烟瘾发作就难以沉下心。夜里躲在被窝里面偷偷抽,白天就溜到厕所里面偷抽。若是打听到谁家亲属要来探望,还会软磨硬泡,央求对方偷偷把香烟藏进衣物里夹带进来。 每来一名新学员,这群老学员都会先刻意试探一番,摸清对方性子是软是硬,再变本加厉寻衅挑事。第一次冲突爆发在宿舍里面,几个人轮番说出讥讽羞辱的话语,句句戳着张招娣。张招娣忍无可忍,终于奋起还手,一气之下抓破了1号床铺那个烟鬼学员的脸颊,血痕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管教闻讯火速赶来,才硬生生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 挨了疼的1号学员怀恨在心,恶狠狠地放下狠话威胁。往后张招娣但凡落单,准会被她们围堵刁难,免不了挨一顿拳脚。她假意好心提醒张招娣要“小心行事”,话语里面,藏的全是歹毒的警告。 “张招娣,你别以为这次有管教拦着,这事就过去了。往后你一个人去打水、上厕所,我们有的是法子收拾你。”1号学员斜着眼,压低嗓子恶狠狠地说道。 张招娣抬眼看向她,心里清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可她骨子里的傲气,不愿意低头服软。她淡淡回了一句:“我没有主动惹事,若是你们非要来找麻烦,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旁边2号床铺的女人冷笑一声,插嘴说道:“新来的还挺硬气,这高墙里面,可不是外面的世道,由不得你逞能。” 宿舍里其余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敲打张招娣。闷热的房间里,空气燥热压抑,几句对话,让紧绷的气氛更重。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狭长潮湿的洗衣房。这条过道常年水汽弥漫,地面容易滋生青苔,出过不少争执事端。洗衣房里面排列着十二个水龙头,全体学员的洗漱、洗衣,全都集中在此处。因为人员扎堆,水流常常来不及排走,过道里终日积着污水,地面湿滑不堪,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摔伤。 这日盛夏,日头毒辣,暑气裹着水汽,洗衣房闷得像蒸笼。张招娣端着搪瓷脸盆前去洗衣,同宿舍另外四名学员也接踵而至。其中2号床铺的学员故意打翻她的肥皂盒,任凭肥皂水漫淌在湿滑的地面,存心给她制造麻烦。 “哎呀,手滑了。”2号学员故作无辜,嘴角却挂着挑衅的笑,“这地面本来就滑,你走路自己当心点。” 张招娣弯腰想要捡拾散落的肥皂,耐着性子开口:“你故意打翻我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故意?大家都在这里洗衣服,磕碰本来就难免,难不成还要我赔你?”2号学员抱着胳膊,寸步不让。 毫无预兆间,4号床铺的女学员猛地从身后推搡张招娣。她脚下一趔趄,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狠狠磕在水泥地面上,搪瓷脸盆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摔在污水里。还没等她挣扎着爬起身,2号学员立刻扑上来死死按住她的胳膊,5号学员踩住她的脚踝,1号那个烟鬼学员更是俯身揪住她的耳朵死命撕扯,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叫你还敢顶嘴!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 7号床铺的学员看见此情此景,吓得慌忙跑出去呼喊管教报警。这个已经在所里改造三年的老学员,终于忍不住对着周遭的人群挥手呼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教!快来洗衣房!她们动手打人了!” 教导员听到呼喊立刻赶来,当即制止住这场暴动,把参与打架的几个人带去隔离,随后将张招娣带回宿舍。 张招娣费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知觉才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她伸手最先触碰到受伤的地方,只觉得一阵冰凉,转瞬之间,伤口又泛起一阵阵灼人的热意。稍微一动身子,浑身便传来刺骨钻心的疼,冷汗顺着脊背一层又一层往外冒,整个人止不住浑身发冷。 她冷冷望着面前的几个人,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冷笑。恍惚之间,她竟想起年少时和伙伴打闹比试的光景,可眼下这场冲突,早已不是孩童玩闹那般轻松。此刻她蜷缩在洗衣房肮脏的地板上,嘴角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血迹,内心满是悲愤,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 女教导员板着面孔,语气严厉地训斥她,神情肃穆,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张招娣,动手咬人本身就是错误的,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张招娣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开口辩解,丝毫不肯低头认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我必自卫。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我们的道理。是她们一伙人合伙欺负我,我咬人只是正当防卫,属于自卫还击。” “张招娣,你曾经是共产党员、大队妇女主任。身为一名共产党员,要讲道理、守原则,更要坚定信念、端正思想作风。” 听着女教导员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张招娣心中那股强硬的气焰慢慢泄了下去,心里又悔又愧。最终她拿起纸笔,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写起了检讨。 在这些接受劳动教养的女学员眼里,写检讨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算是所有惩处里面最轻的一种。真正难熬的,是接下来的禁闭处罚。 这间禁闭室和关押重刑犯的监牢相差无几,处处透着磨人的苦楚。一间狭小的屋子又黑又暗,四处潮气刺骨,没有床铺被褥,只有一块破旧发硬的木板当作床。 若是人的心理素质过硬,或许能硬扛着熬过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可但凡心态脆弱一点,撑不到时限就会完全崩溃。这便是禁闭的折磨之处,扛得住便硬熬,扛不住就彻底垮掉。 在这里,人和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没有区别,周身全是层层束缚。哪怕心底萌生一丝想要闹事、反抗的念头,都会迎来加倍的责罚。就算只是偷偷翻身、小声嘟囔抱怨,都会被站岗的管教抓个正着,轻则罚站墙壁,延长禁闭反省时长。 盛夏的热浪渗进这密闭的小屋,白天屋内闷得喘不上气,到了夜里,墙壁缝隙又透出阴冷潮气,冷热来回折腾人的筋骨。没有风扇,没有换洗的衣物,一日只有少量饮水和简单粗粮,剥夺一切闲谈、走动的机会,只能安静静坐反省自己的过错。 张招娣独自坐在冰冷木板上,耳边安静得可怕。洗衣房冲突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她反复回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心里不服,可她也清楚,在集体改造的环境里,动手打斗,不管起因如何,都违反了所里的纪律。 她想起从前在大队当妇女主任的时候,调解邻里矛盾,凡事都讲道理,从来不会用拳脚解决纠纷。可来到劳教所之后,身处这样压抑的环境,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一点就燃,往日的处事方式,在这里很难行得通。 禁闭的时光缓慢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回想家里的亲人,回想外面自由的天地。高墙之外,正是盛夏,田野里庄稼茂盛,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可这一切,现在都和她隔着一道厚重围墙。 她心里暗暗思量,往后在宿舍,凡事要更加谨慎。一味硬碰硬,只会招来无休止的报复,自己也会受到处罚。可若是一味退让,这群老学员只会变本加厉欺负新人。两难的处境,像一根绳子紧紧捆住她。 禁闭室外,管教来回巡逻,脚步声时不时从门外响起。张招娣听见脚步声,便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反思这次冲突里自己的问题。她明白,集体改造,讲究的是遵守秩序,不能任由情绪冲动行事。 等到禁闭时限结束,走出小黑屋的那一刻,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盛夏的阳光依旧滚烫,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张招娣脚步虚浮,走出禁闭室,重新回到宿舍。宿舍里面的人看见她回来,一时安静下来,没人率先开口说话。 1号床铺那个被抓伤的学员,抬眼瞥了张招娣一眼,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放狠话,只是默默低下头做手里的手工活。经过这一场打斗、禁闭的风波,宿舍里紧绷的气氛,悄悄发生了变化。 其余几名学员心里也清楚,真闹出大事,所有人都要连带受罚。接连两次冲突,所有人都被管教约谈批评,扣除了劳动积分,原本能拿到的加餐奖励也一并取消。 食堂的饭菜虽然偶尔能改善伙食,可一旦违纪受罚,加餐资格就会被取消。大家辛苦劳作,都盼着能吃上一口肉菜,谁也不想白白丢掉这份福利。 宿舍里沉默了许久,7号那个三年的老学员率先开口,轻声劝道:“大家都在里面改造,何苦天天斗来斗去,互相为难。日子本就难熬,再内斗,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2号床铺的女人撇撇嘴:“是她刚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懂规矩。” “规矩不是靠欺负新人立起来的,”张招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想惹事,但谁要是刻意找我麻烦,我依旧不会任由欺负。大家安安分分,好好完成劳动任务,早点改造到期出去,才是正事。” 一番话说完,宿舍里面再没有人接话。 盛夏的高墙大院,热浪日复一日笼罩整片营地。车间劳作、洗衣洗漱、食堂打饭、宿舍休息,每日的流程一成不变。经过这场风波,宿舍里的霸凌收敛了不少,可学员之间的隔阂,并没有彻底消散。 高墙之内,每个女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在酷暑之中,一边承受劳作的辛苦,一边学着磨掉身上的戾气。有的人学会隐忍,有的人依旧揣着怨气,在漫长的改造岁月里面,一点点接受命运的磋磨,静静等候重获自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