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贪官绑定勤政爱民系统?》 第1章 大富果然是个好名字 宾州王,签到处! 各位宾州王还在申诉中,不过希望不是很大啊。 我已经尽力了。 这是一个悲剧。 —————————— 大雍,景和四十二年。 江川州,边陲清源县,县衙后堂。 穿堂风穿过雕花槅扇,拂动悬于梁下的素纱帷幔,送来庭院深处栀子花的幽香。 县令刘大富躺在一张紫檀攒框的拔步床上。 床围镂雕着岁寒三友,刀工精细,松针根根分明。 一只纤纤玉手从帐外伸进来,指尖搭上了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 那手法是练过的,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穴位上,酸胀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老爷今儿个睡得沉。” 帐外传来软糯的女声,带着几分娇嗔,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 “奴婢按了小半个时辰了,老爷竟一动也不动的。” 刘大富没动。 他睁着眼,直直盯着头顶的帐顶。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困倦之后的茫然,也不是醉酒初醒的混沌,而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空白。 穿越了。 前身他也叫刘大富, 只是名字叫大富,实际是一个普通牛马。 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跟人吹牛。 牛还没吹完,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他抬起右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是一下。 “啪!” 疼。 真疼。 不是梦。 帐外的丫鬟吓得手一抖,整个人从床沿上滑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老爷息怒!” 刘大富没空理她。 原主的记忆开始如潮水般涌入。 原主也叫刘大富。 今年二十有四,家中排行老三。 出生于江南豪商。 族中子弟或读书入仕,或经商赚钱,各有各的门路。 唯独他刘大富,什么都不行。 打架斗殴倒是把好手,调戏良家妇女也颇有些心得,算是两样拿得出手的本事。 刘父看着这个不成器的三儿子。 花了几万两白银给他捐了这个北方的边陲小县。 山高皇帝远,什么都远。 眼不见心为净,也算是尽了做父亲的责任。 刘大富自从来到了这里后,没人管得了他。 县令就是这一亩三分地上最大的官,他说了算。 什么读书明理,什么为民做主,通通抛到了脑后。 还是一如既往地吃喝享乐。 家中不给他钱,他便自己想法子——搜刮民脂民膏。 搞得清源县普通百姓怨声载道。 刘大富整理完脑中的记忆。 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 只见他眼睛一亮。 一袭素白衣裙裹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跪在那里也掩不住腰肢那一握的纤细。 刘大富抬手擦了擦嘴角,暗骂了一声这个狗官。 “兰儿,快快起身,不关你的事,是我方才在想事情。” 兰儿缓缓站起,眼波蒙着一层水汽,眉眼间满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柔声道:“老爷……” 刘大富喉结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强定心神道: “你先下去吧。” 兰儿见状不敢多言,屈膝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院内脚步声渐远,刘大富方才收敛的神情瞬间放开。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翻涌着原主往日骄奢淫逸、锦衣玉食的奢靡光景,越想越是畅快,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 前世辛苦劳碌,终日当牛做马。 如今总算时来运转,轮到我享清福了! 想起原身身边那几位通房丫鬟,个个容貌出众、风姿动人,刘大富心中更是火热。 他暗自打定主意:安心躺平,尽享人间快活! 大富。 果然是个好名字。 一番畅想过后,他收敛心神,试着在脑海里轻声呼喊: “系统?” 没人应。 “统子哥?” “金手指?新手大礼包?” “在吗在吗?我穿越了,该出来了。” 寂静。 他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 “系统爸爸?” 还是没有动静。 刘大富陷入了沉思。 作为看过烂茄子的人,他对穿越这件事是有充分认知的。 系统是标配,没有系统你好意思说自己是穿越者? 签到系统、抽奖系统、商城系统、签到打卡、完成任务、领取奖励这些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 就在他满心失落,以为自己注定没有金手指傍身时。 “叮——” 虽迟但到! 一道清脆悦耳的机械提示音,骤然清晰地响彻在他脑海深处。 【检测到外来穿越者灵魂,正在进行天道系统绑定……】 闻言的一瞬间,刘大富嘴角上扬,根本压不住笑意。 来了!果然!穿越者的标配,从来不会缺席! 下一刻,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节奏不断加快。 【灵魂契合度10%…50%…80%…】 【绑定成功!】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勤政爱民民望系统!】 【本系统主打勤政为民、体恤百姓、造福一方,宿主但凡心系子民、行善施政、造福百姓,获得海量声望,即可解锁称号超凡能力】 一连串的提示音。 让刚才还满心狂喜的刘大富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整个人直接懵住了。 他瞪大双眼,脑瓜子嗡嗡的,满心的激动亢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与离谱。 不是?! 刘大富内心疯狂吐槽,心态彻底崩了。 我不是贪官吗? 我都收拾好心情准备躺平享乐、荣华富贵一辈子了,你转头给我绑定个勤政爱民系统? 还爱民如子、造福百姓? 这系统是不是绑定错人了啊! 别人穿越系统帮着捞钱享福,到他这儿,系统逼着他当个清官、为民操劳? 刘大富感觉有点蛋疼,好好的贪官享福剧本,硬生生被这系统改成了勤政爱民剧本,这谁顶得住啊! 第2章 声名狼藉 刘大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彻底认命了。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 系统? 能说话不? 脑海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显然这只是个功能单一的普通系统,并不具备自主思考和交流的能力。 没等他再多想,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系统面板,一行行字迹清晰罗列其上。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10000)】 【第一阶段任务获得小有民望称号。需获得1000民望值。】 【称号奖励:永久解锁霸王战力,肉身强横,力可扛鼎。】 紧接着,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任务时限:三个月。】 【失败惩罚:时限一到,直接抹杀。】 刘大富的脸这次不是僵住了, 是黑了。 不是, 完不成还要抹杀? 我不要了行吗? 系统没有反应。 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淡蓝色的光纹丝不动。 这个狗官。 声名狼藉,负一万。 他要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得先净赚一万一千点声望值。 这是原来的十一倍啊。 他不死心,连忙在心中呼喊: 开启新手礼包! 可任凭他反复默念数次,眼前的系统面板依旧毫无变化。 没有新的提示弹出,也没有任何奖励发放的迹象。 看来这系统压根就没有所谓的新手礼包。 当刘大富还在问候系统家人的时候。 门外传来兰儿的声音,柔柔软软的,隔着门扇透进来。 “老爷,晚膳好了,是给老爷端过来,还是去花厅?” 刘大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烦心事暂且抛到脑后,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起身走到门边开口道: “去花厅吧。” 兰儿乖巧应下,转身在前引路。 刘大富跟在她身后穿行在县衙后堂的院落里。 沿途不时遇上洒扫的仆役、往来伺候的丫鬟,众人见了他都连忙垂首行礼,不敢多言。 这处县衙后宅不算阔气,院落规模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卧房、厅堂、回廊、小园排布得错落有致,日常起居、待客休憩的处所样样齐备。 两人缓步穿行,片刻便走到了花厅之外。 踏入花厅,一桌丰盛的晚膳已然摆好。 称得上是山珍海味俱全,香气四下弥漫。 随即又有两名容貌清秀的丫鬟走上前来,分立两侧。 一个捧着净手铜盆,一个拿着绢帕,垂着手静静侍立,等候差遣。 刘大富坦然落座,目光扫过满满一桌子佳肴,顿时胃口大开。 兰儿站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他布菜添食。 刘大富笑眯眯地夹起菜肴送入口中,鲜香滋味在舌尖散开。 郁结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果然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可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宿主享用搜刮民脂民膏烹制的佳肴一口,扣除声望值 5】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10005)】 刘大富嘴里的美食顿时变得味同嚼蜡。 他捏着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憋屈又无可奈何。 吃口饭都要被扣声望,再这么吃喝下去,怕是只能活三个月了。 他悻悻地把筷子搁在桌上,对着满桌珍馐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一旁的兰儿见他忽然停筷,脸色难看,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轻声问道: “老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不关你的事。” 刘大富摆了摆手,压下心头火气。 他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如今命门被系统攥着,硬刚根本没用。 这一桌子饭菜,全是靠着往日盘剥百姓得来,继续吃就是持续掉声望,纯粹是自寻死路。 思索片刻,他转头对兰儿吩咐: “把这些酒菜都撤下去,分给府里的仆役丫鬟们吃。” “往后后厨精简伙食,不必再准备这些山珍海味,寻常粗茶淡饭便可。” 兰儿愣了一下,显然从没见过老爷这般模样,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招呼一旁的丫鬟动手撤席。 他靠在椅上,望着半空悬浮的系统面板,暗暗打定主意。 享乐享福的日子算是破灭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踏踏实实做事,一点点扭转在百姓心中的坏印象。 当务之急,先从端正自身做起,不再贪图奢靡享受,接下来再慢慢琢磨,该做些实事来挽回民望。 ———————— 夜色渐深,刘大富回到卧房躺卧在床上。 正凝神思索着提升民望的法子,门外忽然传来兰儿轻柔的问话。 “老爷,今夜需要安排哪位姐姐过来侍寝?”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 原身府里共有四名通房丫鬟,取名为梅、兰、竹、菊。 只有兰儿是原身从江南带来的贴身侍女。 其余三人皆是靠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买下的。 若是唤她们前来,指不定又要被系统扣减声望。 略一思索,他便扬声回道: “其他人都回去歇息吧,兰儿,你进来伺候。”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暖意融融。 兰儿依言走进卧房,顺手将门掩上。 烛光映着她那张鹅蛋脸,眉眼间含着一层薄薄的妩媚,素白衣裙裹着玲珑身段,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刘大富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兰儿垂着眼,走到床前,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转身去将烛火拨暗了些。 昏黄的光晕里,她回过身来,抬手解了衣裙。 素白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肤,烛光映在上面,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不见半点瑕疵。 刘大富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不是前世那些浓妆艳抹可以比的。 眼前这个是真真切切的好颜色,眉眼、身段、肌肤...... 他暗暗在心里啧了一声。 狗官也就这一点值得称赞了。 帐钩落下,宝蓝色的幔帐垂下来,将一床暖意笼住。 第3章 遣散 翌日,天光微亮。 刘大富醒来的时候,兰儿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残存着一缕栀子花的幽香。 他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 帐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兰儿端着铜盆进来,里头盛着温热的洗脸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面巾。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短袄配着黛青色的襦裙。 乌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那支银簪别住,耳畔垂着几缕碎发。 “老爷醒了。” 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面巾递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倦意,眼波却依旧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水。 老爷昨晚比往日任何一次都疯狂。 刘大富接过面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将面巾递还给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去把陈伯叫来。” 兰儿微微一怔。 陈伯是府里的管家,从江南老家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了,平日里管着县衙后宅的一应事务,但老爷极少这么早便召见他。 她没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大富独自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 负一万一千点声望值要填平。 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口,像一块石头。 府里那些个丫鬟,那些个奴仆,梅竹菊三个,都是从本地买来的,花的是清源县百姓的血汗钱。 留一日,便是多一日的负罪。 不如一并遣散了,好歹能省下每日的吃穿用度,也算是在系统面前表个态。 至于兰儿。 那是从老家带来的,不在此列。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少爷,您找我?” 整个县衙,只有陈伯还这样叫他。 旁人都称“老爷”,唯独这位老管家,从江南一路跟过来,改不了口,也不肯改口。 刘大富从前嫌这个称呼显得不够威风,骂过几回。 陈伯嘴上应着,下一回还是叫“少爷”。 后来刘大富也懒得管了。 来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腰里系着一条皂色布带,脚踩厚底布鞋。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陈伯。 这位老管家是刘家的老人了,在刘家当差二十余年,原主出生的时候他就在。 后来原主被发配到这个边陲小县,刘父不放心,特地让陈伯跟着过来照看。 说是管家,其实更像是半个长辈。 只是原主那个混账性子,谁的账也不买,陈伯劝过几回,碰了一鼻子灰,渐渐地也就不再多嘴了。 “陈伯,坐。” 刘大富指了指桌旁的圆凳。 陈伯微微一怔。 少爷说话的语气不太对。 平日里这位爷跟他说话不是呵斥就是敷衍,何曾有过这样客气的口吻?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下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挨了半边凳面,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听候差遣的做派。 刘大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府里拢共多少人?” 陈伯略一思索,答道: “回老爷,通房丫鬟三人,洒扫丫鬟四人,粗使婆子两人,厨上一人、帮厨一人,门房一人,花匠一人,车夫马夫各一人,小厮四人,加上老奴和兰儿姑娘,共计——” 他顿了顿,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二十三人。” 刘大富听完,点了点头。 “除了从江南带来的,其余人都遣散了吧。” 陈伯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遣散? 这位爷当初花了不少银子,一个一个精挑细选买回来的丫鬟,新鲜劲儿还没过呢,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有那几个小厮,鞍前马后伺候了这么些日子,虽说少爷谈不上多器重,却也离不了。 “少爷——” 陈伯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可是这些下人伺候得不周到?若是哪里不满意,老奴去训诫便是,何至于要遣散?” “不是伺候的事。” 刘大富摆了摆手。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陈伯,你也是看着我从小的老人了。我刘大富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他语气放平缓了些。 “搜刮民脂民膏,鱼肉乡里,搞得清源县百姓怨声载道。这些事,我想了想,确实不是人干的。” 陈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大富继续往下说。 “我打算从今往后好好做个人。府里养那么多人做什么?” “我一个七品县令,用得着二十多号人伺候?传出去像什么话。” “留几个够用的便成了。省下的银子,也好做点正经事。” 陈伯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装的是骄横、是张狂、是不可一世的跋扈。 如今这双眼睛里,竟多了几分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是……清醒。 又像是一块顽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少爷。” 陈伯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您说的这些,老奴从前劝过您不止一回,您都不爱听。今日您自己说出来,老奴……” 他垂下眼皮,花白的眉毛微微颤了颤。 “老爷若听见少爷今日这番话,不知该有多开心。” 忽然,他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老奴替清源县的百姓,谢过少爷。” 说完,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肩头微微耸动。 刘大富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这辈子——不,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跪过。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他伸手去扶陈伯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别说这些酸话。去办吧,多发三个月的月钱,从账上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几个丫鬟走的时候,每人再给两匹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伯站起身来,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释然。 “老奴这就去办。”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4章 方向对了 遣散的事,刘大富没有再问。 他知道陈伯会办好。 兰儿服侍他换了衣裳。 官服是簇新的,靛蓝色的绸面上绣着鹭鸶补子,七品文官的标志。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人影模模糊糊,依稀能看出个轮廓。 身量不算矮,面皮也还算周正,就是那双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昨夜没睡好的痕迹明晃晃地挂着。 “老爷今日要去大堂?” 兰儿蹲下身,替他整理腰间银带,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嗯。” 刘大富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兰儿便不再问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顶乌纱帽,双手捧着递过来。 刘大富接过去戴好,又正了正帽翅,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出了后宅,穿过二门,绕过影壁,便是前衙了。 清源县衙坐北朝南,前衙后宅,中间只隔着一道二门。 值守的衙役不在岗,门房的板凳上空空荡荡,连平日里该在仪门外候着的几个差役也不见踪影。 一直走到大堂前的月台上,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 皂班班头赵虎,正倚在廊柱上打哈欠,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滑下去。 赵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看着挺唬人。 但此刻他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县衙的差役,不如说是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醒透的懒汉。 听见脚步声,赵虎抬起头,眯着眼看来人是谁。 等他看清那顶乌纱帽和靛蓝官服,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身子也站直了。 “大、大人?” 赵虎瞪大了眼,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您怎么来了?”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皂班班头已经有半年没在大堂上见过自家老爷的面了。 “本官来办公,不行吗?” 刘大富的语气不咸不淡。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通道。 刘大富迈步走进大堂。 大堂很宽敞,正中是一张公案,案上铺着褪了色的蓝布,放着签筒、笔架、砚台和一方惊堂木。 签筒里的签子倒是满的,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公案后面是一扇木质屏风,绘着海水朝日图,图上的太阳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整个大堂空空荡荡。 除了赵虎,只有两三个衙役懒懒散散地站在角落里,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其他人呢?” 刘大富在公案后坐下来,环顾四周。 赵虎搓了搓手,干笑着解释: “回大人,快班的张头儿带着人出去巡街了,壮班的李头儿今儿告了假,刑房的周师爷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户房的——” “行了。” 刘大富摆了摆手。 他心里有数。 他这个知县底下,有县丞、主簿、县尉三位佐贰官。 县尉管着治安缉捕,在衙门里地位不低。 虽说正式官名叫典史,但上上下下都叫顺了口,称他一声“县尉”。 再往下,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典吏和书吏,加上三班衙役,上上下下几十号人。 说起来,刘大富和这些人交情都不错。 从前他不管事,县衙的公务全推给底下人去办,可好处他没少拿。 县丞张怀仁替他管着粮仓,年年往上报损耗,多报出来的那部分,两人对半分成。 主簿孙敬修替他管着文书,但凡有上面来查的问的,孙敬修总能替他圆得天衣无缝。 县尉赵平更不用说了,刘大富想抓谁就抓谁,想放谁就放谁,赵平从不二话。 这些人为他鞍前马后,他也没亏待过他们。 年节的红包,酒席上的招待,有什么好处大家分,有什么麻烦他顶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去,把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六房的典吏,都给我叫来。” 赵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都叫来?” “都叫来。” 刘大富看着他。 “半个时辰,少一个人,本官唯你是问。” 赵虎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就在刘大富坐在大堂上等待众人来临的时候。 “叮——” 那道熟悉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该不会又扣声望吧? 他吃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吃啊! 【检测到宿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主动遣散奢靡仆役,将财物归还于民。】 【奖励声望值:20。】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9985)】 刘大富愣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方向对了。 是陈伯。 遣散的事,他交给了陈伯,陈伯一定办得妥帖。 多发月钱、多赏布匹,该给的一样不少,没有亏待那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还不够。 差得远。 第5章 恐吓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外响起了脚步声。 三五成群的,杂沓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间或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像是在赴一场宴席,不像是来见上官。 赵虎最先探进半个身子,朝刘大富飞快地觑了一眼,侧身让到一旁,扯着嗓子通传了一声: “大人,县丞张大人、主簿孙大人、县尉赵大人,携六房典吏,求见大人。” “进来。” 刘大富坐直了些。 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县丞张怀仁,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生得富态,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灰色官袍,走路不紧不慢。 他脸上挂着笑,拱着手,一进门就连连道: “哎呀呀,大人今日怎么想起坐堂了?下官正想去后宅给大人请安呢,没成想大人先来了。” 语气热络得很,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紧随其后的是主簿孙敬修,三十五六,瘦长脸,留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鼠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滴溜溜地转,进门便是一迭声地附和: “张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几日正想着去给大人请安,偏偏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实在是分身乏术,还请大人见谅。” 他说“分身乏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极了,真诚得让人不好意思追问他在忙什么。 县尉赵平走在最后面。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着皂青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把制式长刀,看着倒是有几分武人的利落。 他一进门便抱拳行了个武礼,声音洪亮: “见过大人。” 再往后,是六房的典吏,一字排开,齐齐拱手行礼,齐声道: “见过大人。” 动作整齐,声音整齐。 刘大富没急着答话。 他心里翻涌着昨夜的那些念头——准确地说,是昨夜进入圣贤时间之后,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县丞、主簿、县尉、六房典吏,这些人,他一个都动不了。 不是不敢动,是动不了。 因为他们都是原身的挚爱亲朋。 一起喝过酒,一起分过钱,手里攥着彼此的把柄。 谁也没比谁干净。 在死亡的威胁下,昨夜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只见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张怀仁还在笑,可那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孙敬修眼珠子转得更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文远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迅速放下来。 六房的典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半年没露面的老爷忽然唱的是哪一出。 刘大富伸手,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回荡在空旷的梁柱之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各位。” 刘大富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了片刻。 张怀仁率先回过神来,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躬身拱手: “下官愚钝,请大人明言。” 孙敬修连忙跟着躬身,一迭声道: “请大人明言,请大人明言。” 赵文远抱拳,沉声道:“请大人明言。” 身后六房典吏齐齐弯腰,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请大人明言。”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排躬下去的脊背。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底下这些人把心提到嗓子眼。 “各位。”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却缓得让人更不安。 “你们都是本官的好友,本官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话一出,躬着的脊背微微动了动。 张怀仁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刘大富一眼。 “根据本官的可靠消息——” 刘大富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钦差大人,正准备来咱们江川郡巡察。” 大堂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张怀仁的笑容彻底没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敬修的眼珠子终于不转了,死死盯着刘大富,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六房的典吏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枯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届时,若是让钦差大人知道咱们清源县的情况——” 刘大富没有把话说完。 他留了半截子在嘴边,比说完整更让人心惊。 沉默了片刻。 县尉赵平往前迈了半步,抱拳问道: “大人,这消息……可靠?”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官族内,在京城为官的长辈,特地来信提点的。” 话音落下,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再问了。 刘大富的背景,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江南刘家,豪商巨贾,族中有人在京城做官。 虽说不是什么显赫的高官,但能在京城立足的,消息总比他们这些边陲小县的官吏灵通得多。 他说有,那就是有。 张怀仁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人……可有什么对策?” 刘大富看着他那张终于笑不出来的脸,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没有说怎么办。 “今日叫大家来此,就是来商议此事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去。 “各位。” 他顿了顿。 “本官若是倒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下的声音。 张怀仁的脸白了。 孙敬修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擦都不敢擦。 赵平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六房的典吏们脸色各异,有的发青,有的发灰,有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大富倒了,上头查下来,他们这些年吃下去的、拿下去的、贪下去的。 十条命都不够砍。 刘大富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了。 “本官倒是不怕。”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本官就算倒了,大不了让族里再捐点银子,活动活动,过些日子照样出来。江南刘家,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觉得他在吹牛。 刘家确实有这个本事。 “至于你们——” 刘大富没有说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他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他不需要说完。 每个人心里都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第6章 装清官会不会? 终于,张怀仁撑不住了。 他撩起官袍前摆,双膝一屈,“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 “大人,救我!”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孙敬修紧跟着跪了下去,一迭声地道: “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抖得不成样子。 赵平攥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单膝跪地,抱拳低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求大人指点一条活路。” 六房的典吏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求大人救命!” “大人卑职上有老下有小……” “大人,您说什么我们都听……” 刘大富端着茶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身影。 方才还站着说话的人,此刻全趴在了地上。 他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把茶碗不紧不慢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都起来说话。”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 刘大富看着他们,等所有人都站稳了,才缓缓开口。 “本官给你们指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普通百姓对我们这几个——不,对咱们这座县衙的口碑,是什么样的,诸位心里都清楚。” 没有人说话。 清楚。 太清楚了。 清源县的百姓提起县衙,没有一个不骂的。 刘大富是狗官,张怀仁是蛀虫,孙敬修是滑泥鳅,赵平是活阎王。 六房典吏各有各的骂名,三班衙役走到街上都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话。 积怨如山,民愤如沸。 “要想他们不乱说、不举报、不在钦差面前把咱们的老底抖个干净——” 刘大富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沉着和从容。 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厉。 他抬起手,并指如刀,慢慢地从脖子左边划到右边。 “让他们永远闭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大堂里炸开了。 张怀仁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孙敬修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着旁边县尉的肩膀才勉强站住,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六房的典吏们炸了锅。 “大、大人!这如何使得!” “清源县两万多人口啊大人!” “全杀了?这——” “大人三思!万万不可啊!” 刘大富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心里有了数。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淡淡的: “怎么,怕了?” 没有人敢接话。 张怀仁哆嗦着开口: “大、大人,两万多条人命……这、这不是闹着玩的……” 孙敬修抖着声音附和: “是啊大人,别说两万多人,就是杀一百人,上头也得追究啊……” 刘大富看着他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模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人,贪起来胆大包天,真要说杀人,一个个比兔子还怂。 这就对了。 不把你们吓到骨头里,怎么让你们乖乖听话? 他的脸色忽然一收,方才那抹狠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就只有另外一个办法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在这三个月内,尽力扭转在百姓心中的口碑。” “让百姓念咱们的好,就算钦差来了,问起来,百姓替咱们说好话——这场风波自然就过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仁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大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 “各位,就算装,这三个月也给我装成清官的样子!” “能不能做到?” 话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装清官? 他们这些人,贪了半辈子,黑了一辈子,忽然要他们装清官——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可转念一想,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活路吗? 方才刘大富划脖子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 张怀仁咬了咬牙,率先拱手:“下官……遵命。” 孙敬修连忙跟着拱手:“下官遵命,遵命。” 赵文远沉默了片刻,抱拳沉声道:“下官尽力。” 六房的典吏们齐齐弯腰: “遵命。” “卑职遵命。” “全凭大人吩咐。” “好!” 刘大富一掌拍在公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各位,本官今日已经把府里的丫鬟仆役都遣散了,从今日起粗茶淡饭,绝不多取百姓一分一毫。” “本官先做个样子给你们看看。” 众人抬头看去,见他一身官袍端坐堂上,面色肃然,倒真有几分清官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这几分是真,几分是装。 “这三个月,大家克服一下。” “不该拿的银子一分不要拿,不该摆的架子一分不要摆。” “百姓来告状,秉公处理。百姓有难处,尽力去办。” 刘大富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带着不容商量的冷厉。 “谁要是再弄出什么民怨来,闹到百姓戳咱们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就别怪本官对他不客气。”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记住了——谁要是做不到,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到时候不用钦差动手,本官第一个不放过他。”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躬身: “下官明白!” “卑职明白!”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 装也得装过去。 等三个月后,霸王之力到手——那可是项羽的顶级战力,力能扛鼎、万夫莫敌。 到那时候…… 他垂下眼,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躬着脊背、唯唯诺诺的身影。 听话的,留着用。 不听话的——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一个捏死。 第7章 因何状告本官 就在刘大富准备让众人散了、各去假装清官的时候—— “咚、咚、咚。” 县衙外的大鼓响了。 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大堂,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刘大富愣了一下。 堂鼓。 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发现这面堂鼓在最近半年里都没响过。 清源县的百姓早就习惯了有事不找官府。 找了也没用,原身的刘大富只认银子,没有银子,冤屈喊破天也没人理。 可现在,有人击鼓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怀仁、孙敬修、赵文远和六房典吏们身上。 众人也都在看他,有人面露讶异,有人神色躲闪,有人低下头去假装跟自己没关系。 刘大富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正了正乌纱帽。 “准备升堂。”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个案子,就是我们打响的第一仗。” “是让清源县的百姓知道咱们变了,还是让钦差来了之后听见满街骂娘——就看这一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给本官掉链子——” “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点头应是,走到自己的位置。 鼓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质问。 —————————— 清源县衙外。 鼓声响起的时候,整条街都动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对面茶楼的茶客们。 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从二楼栏杆上探出来,伸长了脖子往县衙方向张望,手里捧着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报官了”,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茶钱都没结就往外跑。 紧接着是路边摆摊的小贩。 卖馄饨的挑起担子就往县衙方向挪,连算命的老瞎子都让孙子搀着来了。 反正今天的生意是做不成了,不如看个热闹。 “稀奇稀奇,这鼓怕是有小半年没响过了吧?” “可不是嘛,上回响还是去年秋天,赵家那小子偷了邻村的牛,原告被告都给关进去了,最后还是通过衙役使了银子才把人捞出来的。” “这回又是谁?” “看着好像是外乡人。” “啧啧啧,外乡人?那怕是要被扒层皮咯。” “刘大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怕是还没起呢,这位大人日上三竿起床是常事。” 人群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县衙大门外,一个汉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面堂鼓。 粗布短褐上满是尘土。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敲鼓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把全身的愤怒和不甘都灌进了那根鼓槌里。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闷闷的,砸在鼓面上,也砸在围观百姓的心口上。 “行了行了,别敲了!” 一个衙役从侧门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嚷嚷。 “大人半年都没来了!你敲破了也没用!” 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 “外乡人,不懂规矩。” 那汉子没有停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敲着。 就在这时—— “升堂!” 一声唱喝从县衙深处传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整条街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升堂? 刘大人? 那个日上三竿不起床、半年没坐过堂的刘大人? “大、大人升堂了?”茶楼老板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的假的?”卖馄饨的老汉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县衙的大门缓缓打开。 堂鼓旁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鼓槌,大步往门内走去。 —————————— 公堂上。 刘大富在公案后坐定。 张怀仁站在左侧,手里捧着文书,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喜怒。 孙敬修站在右侧,两撇鼠须纹丝不乱,垂着眼,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赵文远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扫视着堂下。 六房典吏各就各位,执笔的执笔,捧册的捧册,一排端正肃穆的模样。 刘大富微微点头,将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带原告上堂!” 皂班衙役分列两班,手持水火棍,齐声威喝。 “威武——” 堂威声在大梁间来回震荡,缓缓落下。 县衙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不多时,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被衙役引着,走上堂来。 走进大堂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满堂的衙役分列左右,水火棍林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公案后面端坐着的官员乌纱官袍,面色肃然,不怒自威。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他便咬了咬牙,走到堂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闷闷的,却很用力。 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 刘大富手掌抓起惊堂木,抬手,再次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回声在梁柱间来回碰撞,嗡嗡作响。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收了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公案后面。 “堂下何人,因何状告本官?” 堂下跪着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来。 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雍朝开国百余年,他虽是个乡下人,却也听说过官场的规矩。 告状就是告状,报官就是报官,哪里来的“状告本官”? “大、大人……” 他的声音发涩,带着几分惶恐。 “草民……草民不是告大人,草民是来……是来报官的。” 第8章 强抢民女 众人面面相觑。 张怀仁的眼皮跳了跳,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文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孙敬修两撇鼠须往两边撇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像是被口水呛了一下,又像是憋笑憋的。 赵文远面无表情,目光从那汉子身上移开,看向房梁,仿佛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研究。 六房的典吏们互相递着眼色,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想笑又不敢笑。 堂外围观的百姓更是一片骚动,有人捂嘴,有人扭头,有人憋得满脸通红。 “状告本官”? 刘大人这是审案子还是审自己?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阵尴尬涌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说吐噜嘴了。 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发现这还真是原身的“老毛病”。 狗官当惯了,以为谁都来告他。 他在心里骂了原主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 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然后用茶碗挡着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放下茶碗时,脸上的尴尬已经收了大半。 “本官的意思是——你是何人,所告何人?从实说来。” 他刻意把“状告本官”四个字跳了过去,像是刚才那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汉子伏在地上,虽然不太明白方才那番奇怪的问话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草民周大牛,见过青天大老爷!” 周大牛直起身,声音发颤: “草民要告的,是城东胡家——胡大官人!” 堂外一阵骚动。 “胡大官人”四个字像是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人群里炸开了锅。 “胡家?那个胡家?” “城东开当铺、开赌坊的那个胡家?”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刘大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胡家,他知道。 清源县的头号恶霸,开当铺、开赌坊、开粮行,手底下养着一帮地痞,横行乡里,无人敢惹。 每月都有孝敬送到县衙后宅,银子、绸缎、山珍海味,一样不少。 原主照单全收,从来不过问胡家做了什么。 “说下去。” 周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草民是隔壁临江县人,靠种地打短工为生。” “昨日,草民带着娘子来贵县走亲戚,路过城东时,被胡家的几个家丁拦住,说草民的妻子冲撞了他们家老爷的轿子。” “草民和娘子给胡老爷跪下赔礼,胡老爷却不依不饶,说要拿草民的妻子去……去他府上……” 他的声音哽住了。 “去他府上做丫鬟,伺候他三个月,算是赔罪。” “草民不肯,他们就把草民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把草民的娘子……抓走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屈辱。 堂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胡家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光天化日抢人?” “听说胡家每个月都给县衙送银子……” “嘘!你不要命了?”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忽然猛地一掌拍在公案上。 “啪!” 这一掌比惊堂木还响。 满堂皆惊。 “简直无法无天!” 刘大富的声音在大堂里炸开,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本官坐镇清源,岂容这等恶徒横行乡里!” 张怀仁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看刘大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人这是入戏太深了啊。 方才还在后堂商量怎么装清官,这会儿倒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抖了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偷偷觑了刘大富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心里盘算着: 这位爷到底是装的,还是被什么附了体? 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刘大富伸手,抓起惊堂木。 “啪——”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赵平。” “下官在。” “带上你的人,去城东胡家。” “把胡大官人和周大牛的娘子带回来。” 赵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大人第一个要动的,就是胡家。 而且让他亲自去。 他看了刘大富一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退让的痕迹。 没有。 赵平沉默了一瞬,抱拳沉声道: “下官领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堂外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 “刘大人这是……来真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胡家跟刘大人可是好友……” 周大牛跪在堂下,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泪水和着尘土在脸上淌出两道沟痕,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谢……谢青天大老爷!” 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第9章 给我上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 赵平回来了。 他走在最前头,跟在他身后的是四名快班衙役,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轮廓。 再往后,是两个壮班衙役押着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胖子。 那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肥大的肚子把绸袍撑得圆滚滚的,走一步喘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跟你们刘大人是有交情的!你们敢动老子,小心你们的狗腿——” “让开让开!都让开!” 衙役们驱散人群,抬着门板走上大堂。 赵平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人,下官奉命将胡大官人及周氏带到。” 刘大富的目光落在那扇门板上,落在白布下面那个人形的轮廓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氏呢?”他问。 赵平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板旁边,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饱满红润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得像一张纸。 额角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糊了半边脸。 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大牛跪在堂下,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那张黝黑的脸,滴在青砖地面上。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秀兰——!!!” 他扑过去,扑在门板上,颤抖的手去摸妻子的脸。 “秀兰……秀兰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大牛啊……你说过要跟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攥着惊堂木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向赵平。 赵平垂下眼,沉声道: “下官到胡家的时候,周氏已经……没了。” “胡家的下人说周氏是自己撞死。” “下官查看过现场,厅堂柱子上确有血迹,周氏额头的伤口也与柱面相合。” “至于她为何撞柱、是被逼迫还是自己想不开,胡家的人众口一词,只说发疯了。” 刘大富的目光慢慢转向那个被押着跪在堂下的胖子。 胡大官人。 胡德茂。 此刻他跪在青砖上,满脸不在乎,甚至还撇了撇嘴,像是死的不过是一只鸡、一条狗。 刘大富看着他。 “胡德茂。” “草民在。” 胖子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居然还挤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来串门的,不是来受审的。 “草民见过刘大人。大人,这都是误会,那女人是自己想不开——” “啪!!!” 惊堂木砸在公案上,声音大得连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跪下!” 刘大富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大堂里炸开。 胡德茂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衙役,又看了看刘大富那张铁青的脸,不情不愿地再次跪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 “大人,草民跟您可是老交情了……” “本官问你,周氏是怎么死的?” 胡德茂眼珠子转了转,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草民不知道啊!她自己发神经,跑到草民家里来,二话不说就撞了柱子。草民拦都没拦住,这事儿跟草民可没关系!” 刘大富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 “传胡家下人。” 赵平应声而去,不多时带上来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都是胡德茂的贴身仆从。 两人一上堂就跪下了。 “周氏是怎么死的?” 刘大富问。 两个仆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 “回、回大人,那女人……她自己发神经,撞了柱子……” 另一个连忙附和: “对对对,她自己撞的,跟老爷没关系……”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仆从脸上扫过,又落在胡德茂那张堆着笑的胖脸上。 怎么死的,他心里猜想。 肯定是胡德茂看上人家,带回去想用强。 周氏刚烈,拼死不从,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这些人是铁了心串通好了,把逼奸致死说成“自己发神经”。 他冷笑了一声。 “很好。”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掌抓起惊堂木,“啪”地拍在桌面上。 “来啊!” “在!”两边衙役齐声应喝。 “给本官上刑。”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跪着的三个人,一字一顿: “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刑具硬。” 胡德茂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碎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胖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像是没想到刘大富会来真的。 “大、大人——” 他看着两边衙役手里明晃晃的夹棍和拶子,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这是五百两!您先收着,不够草民再加!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举过头顶。 从前,这套管用。 胡德茂在清源县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招。 出了事,塞银子,衙门里上上下下打点一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今天—— 刘大富看着那张银票,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周氏一条命,在你眼里,就值五百两?” 胡德茂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给我上刑。” 刘大富转过头,不再看他。 第10章 我认罪 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狗....大人好样的!” “打死这个畜生!” “周氏冤啊!大人要替她做主啊!” 人群中有人抹泪,有人攥拳,有人咬牙切齿地骂胡德茂不得好死。 几个平日里被胡家欺压过的百姓,更是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堂里张望,恨不得亲眼看着胡德茂伏法。 茶楼老板站在人群后面,摸着胡子直摇头,嘴里念叨着: “变了,天变了。” 卖馄饨的老汉眼眶泛红,喃喃道: “这狗官,跟从前不一样了……” 县丞张怀仁站在左侧,手里的文书捏得皱巴巴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簿孙敬修两撇鼠须纹丝不乱,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神已经飘忽了好几回。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半步。 张怀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刘大富的耳朵说的: “大人,是不是……太过了?这胡德茂可是咱们每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一笔不小的进项。 每个月胡家送来的银子,在座的各位都有份。 刘大富拿大头,他们拿小头,六房典吏们再分一杯羹。 这条链子要是断了,损失的可不只是胡德茂一条命。 孙敬修也跟着低声道: “大人,要不先收监,从长计议?闹得太大了,对咱们也不好啊。” 刘大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张怀仁一眼,又看了孙敬修一眼。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张怀仁和孙敬修同时觉得后脊背一凉。 “二位。” 刘大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不死,等钦差来的时候,就是我们死。” 他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还用我教你们吗?” 张怀仁的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说得是,大人说得是……是下官糊涂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抖得不成样子,连忙附和: “大人做的对,这种恶霸,横行乡里、草菅人命,早就该办了!下官全力支持大人!”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各自的位置上,脸上重新端出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 刘大富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堂下,夹棍已经套上了胡德茂的手指。 胡德茂吓的脸色苍白,肥硕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嘴里不停地求饶: “大人!大人饶命!草民认罚!草民认罚!一千两!两千两!您开价,多少都行——” 刘大富充耳不闻,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另一边,胡家的两个下人还没等衙役把拶子套上手指,就已经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 “不关小的事啊!是老爷——让小的把人带回去的!他说看上了那女人,要小的们帮忙按住——” “小的劝过老爷,老爷不听啊!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血都磕出来了。 胡德茂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两个下人: “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缓缓靠回椅背。 “都听见了?” 这句话是问堂上堂下所有人,也是问堂外围观的百姓。 堂外炸开了锅: “畜生!” “禽兽不如!” “杀了他!杀了他!” 堂内众人一言不发。 六房的典吏们执笔的手不再悬空,唰唰唰地往下写,一个个面色肃然,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正义这一边。 刘大富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堂下跪着的胡德茂身上。 “胡德茂。” “草……草民在……” “强抢民女,逼奸致死,你认不认?” 胡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人!草民错了!草民糊涂!草民赔钱!草民给周家赔钱!一千两!不,五千两!草民养活周家一辈子——” 刘大富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认不认?”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 胡德茂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刘大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今天,银子不好使了。 “草民……认。” 两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刘大富看了赵平一眼。 赵平会意,将方才两个下人招供的供状呈上公案。 刘大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将供状放下。 “让他们画押。” 两个下人被拖到公案前,哆嗦着手,在供状上按下血红的指印。 两人嘴里念叨着“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刘大富没理他们。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沉声道: “周氏一案,胡德茂已经认罪。但本官想知道——清源县还有没有其他人,受过胡家的欺压?有没有苦主,要告胡德茂的?” 话音落下,堂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像炸开了锅。 “有!” “大人!草民要告!” “胡德茂强占了我家的地!” “他还打伤了我男人!” “大人!草民——” 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往前涌,被衙役们死死拦住。 有人举起手,有人往前挤,有人当场就跪下了,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刘大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一个来。” 赵平会意,亲自带着两个衙役维持秩序。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在城东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 “大人,胡德茂强占草民的铺面,说是租,可三年了,一个子儿都没给过!草民去要,他的人就把草民打出来……” 胡德茂跪在堂下,嘴硬了两句:“那是你情我愿的事——” 刘大富看了赵平一眼。 赵平走过去,把夹棍往胡德茂面前一搁。 胡德茂的脸白了。 “认,认,草民认……” 第二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上堂就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平替她说:她男人在胡家赌坊输了钱,胡家逼她拿房子抵债,把她一家老小赶了出来,如今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认不认?” “认……草民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告胡德茂强占田地的,有告他纵狗伤人的,有告他设局骗财的,有告他手下地痞调戏良家妇女的。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胡德茂一开始还想辩几句,可每次一犹豫,赵平就让人把刑具往前挪一挪。 夹棍、拶子、拶指、枷号,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他撑不住的。 不认,就要上刑。 上刑,他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能撑几下? “认……草民认……” “这个也认……认……” “都认……草民都认……” 到了后来,他连听都懒得听了,只要是苦主上堂,他就点头。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草民认……草民该死……大人饶命……” 一旁的刑房典吏笔走龙蛇,一份份供状写出来,送到胡德茂面前。 他看都不看,哆嗦着手按下血红的指印,一个接一个,十个指头全按满了。 第11章 斩立决 等到最后一个苦主退下堂去,公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供状。 刘大富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是确认了每一份上面都有胡德茂的血手印。 “够了。” 他放下供状,抓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公案后面那张肃然的脸上。 “胡德茂,你强占民宅、强夺田地、设赌骗财、纵狗伤人、指使地痞行凶、逼奸致死——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本人也已画押认罪。” 他目光如刀,落在胡德茂那张惨白的脸上。 “数罪并罚,罪无可恕。” 胡德茂瘫在地上,肥硕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里嘟囔着什么,却没人听得清。 “来人!” “在!”两边衙役齐声应喝。 “将胡德茂名下所有财产——房产、田地、商铺、金银细软,一应抄没,归入县库。” “其中一半作为赔偿,分发给今日堂上所有苦主,另一半留作县衙公用。” 赵平抱拳:“是!” “胡家开设的赌坊,即刻查封。设局骗财、放贷逼债者,一律拿问。” “是!” “胡家手下地痞恶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者——” 刘大富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那两个下人身上。 两人已经抖成了筛子,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是被逼的——” “每人重责三十大板,枷号三日,示众街头。” “是!” 两个下人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求饶声、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从堂外传进来。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有人喊着“打得好”,有人往地上吐唾沫骂“活该”。 刘大富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重新看向胡德茂: “主犯胡德茂,罪大恶极,依大雍律——判斩立决!” “三日后,菜市口,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胡德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大了嘴,想喊饶命,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两个壮班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他的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堂外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看着这个曾经横行清源县、无人敢惹的胡大官人,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了出去。 沉默了一瞬。 随即,外面整条街都沸腾了。 “判的好!” “狗官变了!” 刘大富没有理外面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周大牛身上。 这个汉子自妻子死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直瘫坐在门板旁边,抱着那方白布,眼神空洞洞的。 “周大牛。” 周大牛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胡家赔付的丧葬费、抚恤银,共计三百两。三日内由本官亲自交与你。” 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逝者已逝,你拿着银子,好好安葬她,回家去,好好过日子。” 周大牛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无声地淌过那张黝黑的脸。 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刘大富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拔高了几度: “大雍律法,太祖皇帝亲定——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凡逼奸致死者,按故杀论,斩立决!” “律法如此,本官便依法而断。谁若不服,让他来找本官!”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外又是一阵呼声,比方才更响,更烈。 张怀仁站在左侧,他偷偷看了刘大富一眼,心里暗暗咂舌。 大人这招,高啊。 杀一个胡德茂,百姓就喊上了“青天大老爷”。 这民心,蹭蹭地往上涨。 这装得也太像了,像到连他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纹丝不乱,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胡家倒了,百姓叫好,大人得了名声,县库还进了一大笔银子。 一箭三雕,这买卖做得值。 不愧是江南刘家的人,平日看着不显山露水,真动起手来,比他俩加起来都狠。 刘大富站起身来。 “退堂!” “威武——” 皂班衙役的水火棍顿地,堂威声在大梁间震荡,久久不散。 第12章 好像变了 刘大富回到后宅。 整个后宅已经空了许多。 从前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是有人在洒扫的。 回廊上该是有丫鬟端着茶水果子来来往往的。 就连墙角那几株栀子花前,也该有花匠老周蹲在那里侍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陈伯这一遣散,就走了将近二十人。 梅儿走了,竹儿走了,菊儿也走了。 洒扫的丫鬟、粗使的婆子、跑腿的小厮、车夫马夫、花匠门房——全都走了。 偌大的后宅,如今只剩下兰儿、陈伯,还有一个做饭的婆子。 三个人。 刘大富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兰儿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轻轻搁在廊下的架子上,拧了面巾递给他。 刘大富接过面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夕阳从西边的围墙上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青砖地面上。 他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翻涌着今天在大堂上看见的那些脸。 周大牛抱着妻子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王老汉跪在地上,说自己的铺面被强占了三年。 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哭得说不出话来,被胡家赶出了房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还有那些在堂外围观的百姓。 他们喊“青天大老爷”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不是拍马屁,不是讨好,是真真切切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的光。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事。 想起这座县衙从前是什么样子——狗官当道,胥吏横行,百姓有冤没处伸,有理没处讲。 大雍王朝,从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了。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的那些严刑峻法——“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如今还有几个人当真? 草菅人命,在这个世道里,竟然是常态。 刘大富攥着面巾的手慢慢收紧。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 三观正常的普通人。 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偶尔在网络上看到那些不公的事,也会化身键盘侠,怒喷几句。 “这种人渣怎么还不死?” “当官的干什么吃的?” “还有王法吗?” “还有法律吗?” 喷完了,关掉网页,该干嘛干嘛。 他做不了别的什么。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也没有勇气去做些什么。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 清源县知县。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父母官。 正儿八经的、大雍王朝任命的一方父母官。 他手里有惊堂木,有判官的笔,有锁人的链,有杀人的刀。 他不需要再当键盘侠了。 他可以当那个——真正去做事的人。 刘大富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沉未沉的残阳。 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兰儿轻声道: “老爷,晚膳好了。” “知道了。” ———————— 当刘大富在桌前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清汤寡水的一顿,沉默了许久。 造孽啊。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味同嚼蜡。 兰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声问: “老爷,要不给您换了?” “不用” 刘大富嚼着青菜,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兰儿,你吃了没?” 兰儿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老爷会问这个,连忙道: “还没有,等伺候完老爷我再吃。” “坐下,一起吃。” 兰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老爷,这不合规矩,奴婢——”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刘大富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坐就坐。” 兰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从江南跟到清源,伺候刘大富好几年了,从来都是站着布菜、站着伺候,从没上过桌。 只见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来,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 刘大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吃。” 兰儿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轻声说: “谢谢老爷。” 然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个人对面坐着,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晚风穿过雕花槅扇,送来后院栀子花的幽香。 刘大富嚼着拉嗓子的糙米饭,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兰儿低着头扒饭,心想:老爷,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 当天傍晚,清源县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家家户户的饭桌旁,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刘大人今天升堂了!” “能不听说吗?我就在现场!胡德茂那个畜生,跪在堂下,吓得尿了裤子!” “真的假的?刘大人?你说的是那个狗官吗?” “骗你我是小狗!狗官今天穿了官袍坐在大堂上,惊堂木拍得山响,宣判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抄家!斩立决!三日后菜市口砍头!” “啧啧啧……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狗官自上任以来,头一回办正事。” 城东的老王茶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穿短褐的老汉端着茶碗,说得唾沫横飞: “刘大人判了胡家赔二百两银子,还亲自说‘你拿着银子,好好安葬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你们听听,这话是从刘大人嘴里说出来的?” “刘大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啊……”有人小声嘀咕。 “人总是会变的嘛。” “变?我看是装吧?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装也好,不装也好,只要能收拾胡德茂这样的恶霸,我以后就不骂他狗官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一个卖豆腐的中年汉子放下担子,凑过来插嘴: “可不是嘛!咱们老百姓要什么?不就是能活下去嘛!种地不被抢,做生意不被讹,受了冤屈有个地方说理——这就够了。” “就是这个理!” —————————— 是夜。 烛火摇曳,幔帐低垂。 兰儿躺在刘大富身边,面颊绯红,鬓角微湿,细细的喘息声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被子底下,她蜷着身子,像一只餍足的猫,手指无意识地在刘大富胸口画着圈。 刘大富靠在床头,双目微闭,胸膛还在起伏。 “叮——” 脑海深处,那道清脆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声望值 +3】 刘大富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统的虚拟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声望值 +2】 【声望值 +5】 【声望值 +1】 【声望值 +10】 ……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在面板上滚动。 刘大富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看见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上,那个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9872)】 【-9871……-9865……-9850……-9832……】 数字在涨,虽然每一笔都不大,但架不住多。 一个接一个。 刘大富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上扬。 白天审案的时候没反应,他还以为系统坏了。 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百姓的口碑需要时间发酵。 现在,发酵完了。 兰儿感觉到他身子绷紧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 刘大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系统面板还在眼前滚动。 声望+2。 声望+3。 声望+5。 第13章 大人英明 翌日,天光微亮。 刘大富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系统面板。 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眼前,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不再跳动。 他定睛看去——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8725)】 从昨天入睡前的-9832,到现在的-8725。 涨了一千一百多点。 他心里清楚,这一千多点声望,是靠胡德茂那颗脑袋换来的。 至于他刘大富这个人—— 信不信?认不认?还不好说。 一道案子,一次升堂,还不足以让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百姓相信,这个狗官真的变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翻身坐起来,兰儿已经端着温水进来了。 洗漱,梳头,换上官袍。 一切收拾停当,刘大富坐在桌前,就着那碟咸菜喝了碗粥,搁下碗,起身往外走。 兰儿在身后问:“老爷,您去哪儿?” “前衙。” 兰儿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刘大富已经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往大堂方向去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青砖甬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昨天这个时候,他走进这座大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赵虎一个人倚在廊柱上打哈欠。 今天—— 不一样了。 他穿过甬道,路过六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声。 户房的王典吏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旧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到一边,再拿一本,再翻两页,再合上。翻得认真极了,认真到一页都没看进去。 刑房的郑典吏也到了,铺了一张纸在桌上,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半天,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可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兵房的吴典吏更干脆,人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手里捧着一本《大雍律例》,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他穿过二堂,走进自己的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 赵虎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问: “县丞和主簿来了吗?” “回大人,都来了。” 赵虎答道。 “县丞张大人、主簿孙大人、县尉赵大人,还有六房的典吏们,今儿个一个不落,全到了。” 刘大富笑了一下。 看来为了保命,大家都装得很好。 昨天那番话,到底是进了耳朵的。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让他们过来,本官有事与诸位商议。”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县丞张怀仁走在最前头,主簿孙敬修和县尉跟在后面,三人进门便拱手躬身:“给大人问安。”” 六房的典吏们鱼贯而入,齐齐拱手:“卑职给大人请安。”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受了这一圈礼,抬了抬下巴。 “都坐吧。” 签押房不算宽敞,几张椅子摆下来,坐得满满当当。 刘大富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 “各位,对昨天的案子,有什么看法?” 话音刚落,张怀仁便欠了欠身,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这一案,实在是高!” 众人连声附和: “大人英明!” “这一案办得漂亮!”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一片马屁声,面上不动声色。 等众人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但是这个远远不够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 “时间紧迫,咱们得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最快地把形象挽回来。”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仁敛了笑意,率先开口:“大人说的是,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刘大富打断他。 “有什么说什么,越快越好。” “这三个月不做出点事情来,后果昨天已经跟大家说了。” 此言一出,签押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装清官,他们认了。 可怎么装? 装到什么程度? 从哪里开始装? 这些都是问题。 刘大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户房王典吏身上。 “王典吏,你先说。你们户房管着钱粮赋税,这事儿绕不过你。” 王典吏微微一怔,没想到大人第一个点自己的名。 他往前欠了欠身,斟酌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 “大人,卑职有个想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还在犹豫。 “这些年,县里在正税之外,加了不少杂项——公使钱、耗饷、杂支摊派,名目多得很。百姓骂这些久矣。”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刘大富一眼,又垂下去。 “要不……咱们先免一两项?也不全免,就免个最招骂的,先把姿态做出来。”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等着刘大富的反应。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盯着那一点钱?” “全免了。” 王典吏一愣,抬头看向刘大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全——” 刘大富重复了一遍。 “全免了。” “正税之外,所有的杂项,一概免收。从今天开始,谁敢再向百姓多收一文钱,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不了等钦差走了,咱们再收回来。”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王典吏愣了片刻,随即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英明!卑职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还是大人想得通透。” “先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高明。” “对对对,又不是真免了,就是做做样子嘛。” 县丞张怀仁坐在一旁,摸着下巴,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爷平日里看着不学无术,真到了节骨眼上,脑子倒是转得快。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附和道: “大人英明。户房那边,下官会盯着,保证一颗粮都不多收。”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下一个,谁来说?” 话音落下,众人踊跃起来,不像方才那样推来让去。 刑房的郑典吏抢了个先,往前欠身: “大人,卑职管着刑名诉讼。这些年县里积了不少案子,有的拖了几个月,有的拖了一两年,还有几桩判错了的。” “要不,把这些积案翻出来,重新审一审?该判的判,该放的放,该赔的赔。百姓看在眼里,自然会说我们的好话。” 工房的陈典吏跟着开口:“大人,县里的路桥年久失修,尤其是东门外那座桥,去年塌了一半,到现在也没修。” “百姓进出不便,骂了好几年了。要不,拨点银子修一修?也不费什么钱,关键是让百姓看见衙门在做事。” 吏房的李典吏最后一个开口: “大人,衙门里的人……也得管管。三班衙役、六房书吏,出去办事,多少都有点吃拿卡要的毛病。” “要不,咱们立几条规矩,约束一下?也不求他们一下子改好,至少别在这三个月里闹出民怨来。” 刘大富看着踊跃发言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很好。就这么办。” 他声音放缓了几分,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各位,让我们同心协力,度过这个难关。” “以后,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众人齐齐欠身,拱手行礼。 “谨遵大人吩咐!”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去把刚才说的事情认真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底下的人,谁要是阳奉阴违,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句话钉在了脸上,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大人放心!” “下官一定盯紧!” “卑职绝不敢马虎!” 刘大富不再说话,垂下眼喝茶。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14章 告示 翌日,清源县。 县衙大门外的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两个衙役一人端着一碗浆糊,一人抱着一卷告示,在木板上刷刷刷地涂匀了浆糊,将告示贴上去。退后两步,左右看了看,扶正了边角,转身走了。 百姓们一下子涌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别挤别挤,让认字的人看看——” 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得磕磕巴巴,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想一想。 他还没念完,后面不认字的人就急了,扯着嗓子喊: “到底写的什么?狗官又准备收什么钱了?” “就是就是!上回说修桥,收了一回,桥没修,钱没了。这回又是什么名目?” “县衙那帮人,除了刮地皮,还会干什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老秀才回过头,瞪了众人一眼,声音发颤: “别吵!别吵!不是收钱……是……是好事!” “什么好事?” 老秀才不理他们,转过身去,对着告示,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即日起,清源县一切正税之外,其他杂税一律免除!” “从今往后,百姓只纳正税,不交杂项!谁敢私收,严惩不贷!” 念完了第一条,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县衙积压旧案、冤案,即日起重新审理。” “凡有冤屈未申者,均可到县衙递状子,经查实确属冤案者,当堂昭雪!” 布告栏前安静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 刚才那个骂“狗官”的汉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个说“又准备收什么钱”的老妇人,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沉默了几息。 忽然—— “真的假的?” “这上面写的,还能有假?” “刘大人这是……怎么了?” “昨天审胡德茂,今天减杂税、翻旧案——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会是骗人的吧?” “告示都贴出来了,骗人能骗多久?” “免了杂税,咱们一年就能吃饱了……” “旧案也能翻?我家那桩案子,三年前判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有人心动,有人怀疑,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眼旁观。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被欺压了这么多年,被骗了这么多次,一张告示就想让他们冲进去喊“青天大老爷”?没那么容易。 一个老汉站在人群后面,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有不少人听见了: “写得倒是好听。上回也说修桥,收了一回银子,桥呢?” 旁边有人接话: “这回说是减税,谁知道是不是换个名目再收?” “就是就是,这些当官的,说的话能信?” “再看看,再看看。” 老秀才站在告示前面,回过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遍告示上的字。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白纸黑字又怎样? 从前那些告示,哪一张不是写得花团锦簇? 到头来,该收的还是一分不少。 百姓没有马上选择相信县衙。 告示贴出去整整一天,县衙的大门依旧冷冷清清,没有人进来递状子,没有人来打听消息。 他们在等一件事。 等胡德茂那颗脑袋,到底能不能落地。 如果连这样一个罪证确凿的恶霸都能活着走出菜市口,那告示上写的那些话,就全是放屁。 行刑当日。 菜市口。 天还没亮透,法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从法场中心一直延伸到街角。 胡德茂在清源县横行十几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今天,他要死了。没有人愿意错过。 法场正中,刽子手已经就位。 赤膊,红布蒙头,怀抱鬼头刀,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监斩官的位置上,刘大富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身靛蓝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面色肃然,看不出喜怒。 时辰未到。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目光扫过法场内外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双眼睛在看他,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他是不是来真的。 刘大富放下茶碗,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时辰到了。 胡德茂被押了上来。 三天牢饭,把他折腾得不成人样。 他的头发散乱,眼睛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抖得厉害,被两个刽子手架着才能走路。 看见刘大富的那一刻,他猛地挣扎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大人!大人饶命啊!草民把所有财产都给您!宅子!地!银子!全都给您!只求您饶草民一命——”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法场上空回荡。 刘大富看着他。 “验明正身。” 监斩官走到胡德茂面前,展开公文,高声念道: “罪犯胡德茂,强抢民女,逼奸致死,罪不容诛。依大雍律,判斩立决!” 念完,问:“你是胡德茂?” “是……草民是……” “草民冤枉——” 监斩官等了片刻,合上公文,转身向刘大富禀报: “大人,验明正身,无误。” 刘大富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日影一寸一寸地缩短。 “午时三刻已到。” 他抓起令签,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行刑。” 令签落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刽子手上前,一把扯掉胡德茂脖颈后的亡命牌,将他按在木桩上。 胡德茂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刽子手喷了一口酒在刀锋上,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寒光一闪。 刀落。 人头滚落在地,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在黄土上,黑红黑红的。 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法场内外安静了一瞬。然后—— “好!” “杀得好!” “早就该杀了!” “青天大老爷!” 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法场中心向四周扩散,一浪高过一浪,整条街都沸腾了。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胡德茂死了,那个在清源县横行十几年、无人敢惹的恶霸,死了。 刘大富看着滚落的人头,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早上喝的稀饭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酸水直往上涌。 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翻涌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 靛蓝色的官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叫好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各位父老乡亲,昨天衙门的告示,你们应该都看了。”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告示上写的,每一句话,本官都认。” “正税之外的杂项,一概免除,本官说到做到。” “积压的旧案、冤案,重新审理,有冤屈的,到县衙递状子,本官一个一个给你们审。”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本官知道,你们不信。从前衙门做的那些事,本官心里有数。你们骂本官狗官,本官认。” 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点头。 “但从今天起,清源县的衙门,变了。” 第15章 处理旧案 刘大富话音落下,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任由风吹动官袍。 台下安静片刻,少百姓互相打量,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疑虑。 有人亲眼看着胡德茂人头落地,心里痛快。 可几十年被盘剥的记忆刻在骨子里,实在不敢轻易信一个狗官就此彻底转性。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往前挤了两步,高声问道: “刘大人,您今日杀了胡恶霸,我们心里痛快。可这话能撑多久?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全场瞬间安静,无数目光齐刷刷钉在刘大富身上。 刘大富淡淡看向那名老农,声音沉稳,传遍整条长街: “老人家有顾虑,理所应当。我不会空口跟诸位保证一辈子如何,只看实打实的行事。” “往后三个月,诸位只管盯着县衙,但凡有半点欺压百姓、私下敛财的事,你们只管来告,本官绝不护短。” 老农听完,半晌没说话,重重叹了口气,朝高台拱手: “但愿大人心口如一。” “我记下父老的期待。” 刘大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衙役清理法场,自己转身走下监斩台。 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通路,有人低声议论,有满怀期待的,有依旧观望的,却再无人开口骂一句狗官。 马车启程回县衙,车厢之内,系统提示音叮叮当当持续响起,一条条声望涨幅不断弹出。 【声望 + 5】 【声望 + 9】 【声望 + 3】 面板上的数字稳步往上爬升,从行刑前的 - 8725 一路跌到 - 7309,短短法场片刻,足足涨了一千多点民望。 马车行至县衙二门,兰儿捧着温水早早等候。 刘大富喝下水压下斩首带来的反胃,随后径直走向签押房。 刚才那一幕——刀落,头滚,血喷涌。 他见过杀鸡杀鱼,没见过杀人。 那一下,比他想象的快,也比想象的……更让人不舒服。 张怀仁、六房典吏一众官吏早已齐聚屋内,方才法场上那番话早已传遍衙门,人人心中笃定,大人依旧只是做短期戏码应付钦差。 张怀仁率先上前恭维: “大人方才应对百姓质问的话说得极妙,既稳住了民心,又没把话说死,刚好贴合咱们只撑三个月的打算。” 王典吏跟着附和:“是啊,只要这三个月杂税全免、账目公开,钦差巡查挑不出错,等钦差一走,咱们再慢慢补府库亏空便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脑子都在盘算三个月后的退路。 刘大富端坐主位,面上顺着他们的话点头,不动声色安排各项事务落地,叮嘱所有人务必实打实办事,不许底下胥吏阴奉阳违坏了局面。 一众官吏只当他一心只为躲过钦差追责,领命退下,各自去操办减税、整理积案、筹备修桥的差事。 屋内只剩刘大富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后院盛放的栀子花,心中暗自盘算。 官吏们以为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可他清楚,从斩杀胡德茂、当众许下安民承诺这一刻起,他走的路,早就回不去了。 午后偏堂按时敞开,起初只有零星几人试探递状。 随着街头百姓相互转告,越来越多受过冤屈的普通人鼓起勇气踏入县衙,等着他秉公断案。 刘大富端坐案后,没有端半点官架子,手边摊着厚厚一叠积压旧卷。 他脑子里装着现代九年义务教育的逻辑思维、法治常识、公平观念,对付这些古代邻里纠纷、豪强欺压的案子,简直是降维打击。 最先递状的是两个隔壁农户,为半垄水田争执三年。 早年里正、书吏胡乱判案,谁塞钱就帮谁,导致两家田地边界越判越乱,年年吵架、年年告状,年年无果。 堂上双方各执一词,老账旧话翻来覆去,听得旁边衙役头大。 刘大富不急不躁,不用老吏那套凭嘴断案、凭人情站队的规矩。 他直接让人取来田地鱼鳞图册,对照地势、水流、田垄走向,按坐标、按边界、按实际耕种面积逐一核对。 九年义务教育几何基础,在古代县衙直接封神。 几条边界线一捋,对错一目了然。 谁多占、谁耍赖、谁诬告,清清楚楚。 刘大富当场划清田界,白纸黑字重新登记,签字画押,公示堂前。 最后淡淡补了一句:“田地分界,以册为准,以后再敢无事生非、寻衅滋事,本官从重处罚。” 两农户一个心服口服,一个满脸通红低头认错。 围观百姓看得一愣一愣。 这个狗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断案了? 【声望值 +12】 【声望值 +18】 一桩接一桩。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邻里争墙、兄弟分家、婆媳口角、借贷不还。 除了这些新案子,刘大富还翻出了积压多年的旧案。 重新审,重新判。 该退钱的退钱,该赔偿的赔偿,该翻案的翻案。 王家的老头拿到赔偿的时候,眼泪哗地下来了,跪在堂下磕了三个响头。 被打断胳膊的货郎拿到重新裁定的赔偿,哭得像个孩子。 每了结一桩,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就往上跳一跳。 【声望值 +28】 【声望值 +35】 【声望值 +18】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看着堂下那些磕头、哭泣、颤抖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银子换不回他们失去的东西,可他只知道做这些了。 第16章 状告衙役 随着积压的旧案一桩一桩地清理,刘大富的民望值也一路飙升。 这天,他坐在公堂上,趁着审案的间隙,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4326)】 从-8725到-4326。 不到十天,涨了四千多点。 刘大富盯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他就能把“声名狼藉”四个字甩掉了。 三个月转正? 他忽然觉得,系统给的那个任务,好像也没那么难。 “大人?” 赵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下一个案子?” 刘大富收回目光,抓起惊堂木。 “啪——” “带原告上堂。” 堂外,等着告状和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 —————————— 县衙近处的巷口,支着一处馄饨小摊。 摊主姓孙,年过半百。 每日天未破晓,他便起身剁馅、擀皮、包制馄饨,岁岁如是。 相伴的是他老妻,鬓发花白,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粉,端坐木案后帮着包馄饨。 她手法极快,指尖一捏便是一个,转瞬之间,包好的馄饨便整整齐齐码在撒了薄粉的木板之上,排布得疏密有致。 天色尚蒙熹微,街巷寂静,老两口已然忙着生计。 老妻指尖不停,悄悄瞥了身侧孙老汉一眼,终是压着声开口: “当家的,你当真要去告状?” 孙老汉正俯身往炉膛添柴,闻声指尖微顿,并未抬头。 “要去。” “那可是县衙的公差……” 孙老汉添完柴火,直起身拍去掌心柴灰。 立在炉边,望着锅内缓缓腾起的热气,默然许久。 “咱们在此摆摊三年了。” 他声线平缓,却带着几分沉定。 “张三、王五几人,吃了咱们三年馄饨,分文未付。” “隔壁炊饼的刘老哥、沽酒的李掌柜,哪家不是这般受气?咱们隐忍三载,难不成还要一味退让下去?” “前日我特意去县衙门口看过。” 孙老汉语声愈发刚硬。 “百姓鸣冤告状,刘大人皆秉公断案。胡德茂那般作恶的刁徒,已然伏法问斩,我还有何惧的?” “这状,我定要告。” 老妇垂首,将捏坏的馄饨皮搁在一旁,重取一张新皮细细包起。 她不再劝阻,只是手上的动作缓了许多,心头百转千回。 孙老汉未曾多言,回身凝望锅中沸水。 汤水咕嘟翻涌,白茫茫的热气袅袅升腾,朦胧了他布满风霜的眉眼。 —————————— 县衙门口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轮到孙老汉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大堂,青砖地面凉丝丝的,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孙老汉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 “草民孙大顺,要告本县差役张三、王五——吃了草民三年馄饨,分文未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颤。 堂外,等着告状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孙老头?他真敢告啊?” “那可是张三和王五,衙门里的人!” “怕什么?胡德茂都被砍了,还怕两个差役?” “话不能这么说,胡德茂是恶霸,可张三他们是衙门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告了又能怎样?赔几个钱了事,往后你家摊子还想不想摆了?” “嘘——小声点,听听刘大人怎么说。”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替孙老头捏了一把汗,有人等着看热闹,有人攥着拳头替他紧张,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似的。 之前告的都是平民百姓、地主恶霸,可这一次,孙老头告的是衙门里的人。 是县衙自己的人。是那些平日里穿着皂衣、腰悬铁尺、走在街上人人侧目的公差。 这是第一个敢告衙门差役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县尊刘大富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杀了胡德茂、减了杂税、翻了旧案的刘大人,到了自己人头上,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没有看堂外那些交头接耳的百姓,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孙老头。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张三和王五身上。 两个人已经僵住了。 随后刘大富翻开面前的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状纸放下,看向跪在堂下的孙老汉。 “孙大顺,你所说的,可都是实情?” “草民不敢有半句假话。” 孙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草民记的账,每一笔都在上面,请大人过目。” 赵虎走过去,接过账本,转呈到公案上。 刘大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多还是用炭条记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看不清数字,但每一次的记录都工工整整,日期、碗数、钱数,一笔不落。 他合上账本,看向张三和王五。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张三和王五对视一眼,扑通跪下了。 “大人,卑职冤枉啊!” 张三的声音又尖又急。 “卑职是吃了他的馄饨,可卑职不是没给钱,是……是……” “是什么?” “是……记在账上了,准备年底一起结……” 王五连忙附和: “对对对,年底一起结,卑职们没有不给钱的意思!” 刘大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低头翻了翻账本。 “年底一起结?三年了,结了吗?”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王五还在垂死挣扎:“大人,那……那是卑职忘了……” “忘了?” 刘大富冷笑一声。 “你忘了,两个人都忘了?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们吃了三年,一百七十七碗,一文钱没给。这叫忘了?” 两人没话说了。 刘大富不再看他们,抓起惊堂木。 “啪——” “张三、王五,身为衙门差役,吃拿卡要,欺压百姓,罪不可恕。” “本官判你们照数赔偿孙大顺三年馄饨钱,共计二两三钱银子,另加利钱七钱,合计三两银子,限三日内交清。” “另各打十大板,以儆效尤。往后若再有此类事发生,本官决不轻饶!” 张三和王五趴在地上,连声认罚。 板子落下来了。 “一!二!三!……” 行刑的衙役下手不轻,每一板都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落在张三和王五的屁股上。 赵虎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人趴在刑凳上,屁股开花,裤子上一片血渍。 他是这县衙里为数不多的清流。 在县衙当了五年差,三年前升了皂班班头。 五年里,他没有吃过拿过百姓一文钱的东西。 这些年,他管着手底下的人,能拦的拦,能劝的劝。 可他不是铁面无私的清官,他只是一个班头,拦不住所有人,也劝不住所有人。 张三和王五该吃还是吃,该拿还是拿,他管不了,只能假装看不见。 赵虎看着他们,垂手站好,腰板比方才直了一些。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孙老汉跪在堂下,听着那一声声板子响,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包馄饨,一碗一碗地煮,一碗一碗地端,看着那些人吃完抹嘴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他不敢说,不敢拦,连记账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发现了连摊子都不让摆了。 今天,终于有人替他做主了。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青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看着堂下那个伏地痛哭的老汉,沉默了片刻。 “孙大顺。” 孙老汉抬起头,泪流满面。 “回去好好做生意。往后若再有人吃你的馄饨不给钱,你只管来告。” 孙老汉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他被人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大堂。 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被泪水打湿的脸上。 大堂外,等着告状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看着他,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17章 县丞张怀仁 “县太爷这是怎么了?往日捞油水从没拦过咱们,今天居然当众动刑!” “谁知道抽了什么疯,难不成真要做清官了?” 张三,王五二人挨了板子,心里纳闷,一瘸一拐径直去寻县丞。 两人走路的姿势怪异得很,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抽一口气。 他们心里清楚,同僚是给他们手下留情了。 衙役行刑,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 老练的衙役可以打出两种效果: 一种是“皮开肉绽、筋骨不伤”,板子落下去,血肉横飞,看着吓人,实则只伤皮肉,养上十天半月便好了。 另一种是“皮不破而内伤重”,外表干干净净,里头筋骨受损,轻则落下残疾,重则连命都保不住。 张三和王五一进县丞房间,扑通跪下了。 “大人,您可得为卑职们做主啊!” 张怀仁搁下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张三哭丧着脸: “卑职们就是吃了那老头几碗馄饨,又没抢人银子、又没杀人放火,至于打成这样吗?” 王五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大人,这也太狠了……” 张怀仁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这顿板子,你们挨得不冤。” 张三一愣:“大人——” “你们吃了人家三年馄饨不给钱,刘大人判你们赔钱、打板子,哪一样判错了?”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 张怀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刘大人刚杀了胡德茂,又贴了告示说要减税、翻旧案,全县的百姓都盯着衙门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告你们,不拿你们开刀拿谁开刀?” 王五苦着脸:“可……可那是老规矩了……” “老规矩?” 张怀仁冷笑一声。 “老规矩也得看时候。从前没人管,你们吃也就吃了。现在县尊要整顿,以后要重新立规矩了。” 他放下茶碗,语气缓了缓: “行了,这顿板子挨了就挨了,回去好好养伤。” “这几个月都消停些,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别再给衙门添乱。” 张怀仁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跟他们多说。 “再出事,别说刘大人,本官第一个不饶你们。” 两人不敢再闹,忍着疼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县丞张怀仁独自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大人这招确实漂亮。 杀胡德茂是立威,贴告示是表态,翻旧案是收心,打差役是明志。 环环相扣,一步比一步狠。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打,百姓看了,还能不信? 装到这个份上,都快以假乱真了。 要不是他知道内情,连他都要以为县尊真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了。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来清源县那年。 上一任县令姓周,在清源县干了四年,刮了四年的地皮。 走的时候花了几万两银子,在吏部活动了个知州,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 留下的是什么? 一屁股烂账,一堆积压的旧案,百姓骂了四年的狗官。 他叫张怀仁。 怀仁,心怀仁慈。 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父亲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一次都没中过,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考中举人那天,父亲喝了一壶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怀仁,别忘了你名字的意思。” 他没忘。 来清源县上任的第一天,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要做个好官。 可上任没几天,周县令就拉着他去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弟啊,当官不是让你来当圣人的。” “该拿的拿,该收的收,大家都这样。你不拿,别人拿,你怎么办?你挡人家的财路,人家就要挡你的路。” 他起初没听。 后来他发现,他不拿,底下的人就不听他的。 六房典吏们抱成一团,他一个县丞,说的话没人当回事。 他清高,他廉洁,可他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他拿了。 第一笔银子揣进怀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慌的,一晚上没睡着。 可第二天起来,天没塌,太阳照常升,衙门里的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 后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也会冒出来,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着他的良心。 可他翻个身,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想有什么用? 满天下都是这样,又不是他一个人。 上至京城,下至州县,哪个衙门不是如此? 清官不是没有,可清官要么被排挤走了,要么同流合污了。 大势如此,他一个人能怎样? 上任县令走了, 刘大富来了也一个样。 半年不坐堂,凡事推给师爷和班头,公文堆成了山也不批,案子积了一摞也不审。 后宅倒是添了好几个通房丫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他和刘大富一起吃喝,一起分账。 刘大富拿大头,他拿小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等他攒够钱,他也去上面活动活动。 换一个好一点的县,最好是江南的。 清源县这个边陲小县太穷了,一年到头刮不出多少油水。 在这里干了三年,他从各方孝敬里分到的那点银子,看着不少,可真要攒够活动知州的数目,怕是还要熬上好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在这之前,先把眼前这三个月撑过去再说。 第18章 霸王战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大富一副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样子,每天都坐堂审案,一桩一桩地断,一件一件地判。 他整顿衙役,严令禁止吃拿卡要,谁犯事就办谁,绝不手软。 县丞张怀仁、主簿孙敬修、县尉赵平,还有六房的典吏们,一个个都配合得像模像样。 百姓有人说刘大人是真的变了,有人还在观望,有人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撑不了多久。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杂税确实没了,冤案确实翻了,东门外那座塌了半年的桥,也确实在修了。 日子还是苦,但至少有了盼头。 馄饨摊前的老孙头逢人就夸刘大人变好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刘大富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桌上摊着一份公文,他没看,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叮——” 系统机械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刘大富身子微微一顿。 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字迹清晰,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小有名气(1002)】 【第一阶段任务:已完成】 【称号奖励:霸王战力(已解锁)】 【第二阶段任务:获得众望所归称号,需达到20000民望值】 【任务奖励:解锁系统商城,可凭民望值兑换系统商城中的各种物品。】 刘大富盯着“已解锁”三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像是一团火在四肢百骸里燃烧、奔涌,流淌过每一寸筋骨、每一根血管。 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肩膀往后展开,十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他能感觉到力量。 不是那种虚浮的、膨胀的错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像是骨头里长出了铁、筋脉里注入了钢的沉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能感觉到,这双手现在能做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伸手握住那把挂在架子上从没动过的佩刀。 刀出鞘,寒光一闪。 他握了握刀柄,手腕一转,刀刃在月色里划过一道弧线。 从前他从没练过刀,可此刻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稳。 月光落在刀刃上,冷冷地亮了一下。 他收刀入鞘,转身坐回椅中。 他重新看向面板。 第二阶段的任务还悬在那里,清清楚楚。 只有奖励, 没有惩罚。 刘大富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有惩罚就好,至少不用担心三个月后被抹杀了。 他划开面板,找到系统商城的入口。 商城的页面缓缓展开,一个个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格子里都有图样和文字说明。 【香烟:1声望/一包】 【泡面:1声望/一包】 【避孕套:100声望/一盒10个】 刘大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商城……正经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下划了划。 好在下面的东西正常多了。 【红薯:1000声望/50斤种薯】 【杂交水稻:1000声望/10斤种子】 【曲辕犁图纸:1000声望】 【水车图纸:2000声望】 他目光扫过,越看越心动。 红薯、水稻、曲辕犁、水车——这些东西如果弄到手,清源县的百姓就不愁没饭吃了。 可当他尝试点开兑换时,手指触上去,却没有任何反应。 刘大富皱了皱眉,退回主页面,又看了一遍任务说明。 【任务奖励:解锁系统商城】 他明白了。 商城要到第二阶段任务完成之后才能用。 也就是说,他得先把声望攒到两万,才能兑换里面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关系,既然没有惩罚,就不必着急。 现在最关键的是——先验证一下霸王的战力。 他起身,唤了一声:“兰儿。” 不多时,兰儿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来,脚步轻缓,素白衣裙在月色里像一朵流动的栀子花。 “老爷,茶。” 她双手将茶碗递过来。 刘大富伸手接过茶,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不等她反应过来,轻轻一带,将人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兰儿轻呼了一声,茶碗歪了歪,洒了几滴在手背上,温的。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老爷……您这是……” “该休息了。” 他低头看着她。 兰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耳根烧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老爷……今日还早呢……” 刘大富没接话。 他感觉到了——方才抱起兰儿的那一下,轻得像托起一捆棉花。 从前他虽然不算文弱,但绝没有这样的力道。 那是一种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霸王战力,果然不同凡响啊。 当夜。 幔帐低垂,宝蓝色的织金暗花绸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细碎的光。 兰儿被他箍在怀里,几次想逃都没逃掉。 她像是被揉进面团里的一撮糖,反复地化开、又反复地被揉拢。 兰儿在他怀里喘得不成样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求饶: “老爷……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几个时辰后,兰儿蜷在被子里沉沉睡去,面颊上还残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刘大富靠在床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因为牛不够强壮。 第19章 胡人部落 就在刘大富还在攒民望值、一边继续验证霸王战力的时候。 在距离清源县三百里地的草原上一个胡人部落正在扎营。 这片草原叫漠北草原,再往北是更荒凉的戈壁,往南就是大雍的疆土。 漠北草原深处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名义上共尊一个汗庭——北庭。 大汗叫阿史那骨勒,统管着漠北草原上的所有部落。 可说是统管,实际上北庭对偏远的小部落早已鞭长莫及。 阿史那骨勒老了,三个儿子在争汗位,谁也没心思管下面那些小部落的死活。 北庭立庭比大雍开国还早十年,全盛时控弦三十万,曾打得大雍的前朝差点迁都。 后来大雍立国,两边打了几十年,谁也灭不了谁,才坐下来签了和约。 大雍每年给点粮食布匹,草原上的部落不来犯境。 边境就这么太平了二十多年。 可和约归和约,日子久了,该饿的还是饿,该穷的还是穷。 大雍给的粮食不够吃,布匹不够穿,部落里的人口却一年比一年多。 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不甘和饥饿,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滚烫。 这两年,草原上私底下一直在传——大雍朝廷乱得很,贪官横行,边防空虚,州府的兵马三年没换过刀。 有些小部落已经忍不住了,这个月就劫了边境十几个村子,抢完就跑,大雍的兵马追了三天,连根毛都没追上。 乌勒部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的乌勒部头人巴图,正站在一顶帐篷前,望着大雍边境的方向。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几天前他们刚抢完边境几个村子后留下的味道。 旁边一个瘦高个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烤了烤手,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头人,兄弟们抢了好几天,累了。要不歇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巴图没有回头。 “歇?” 他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 “抢了几个村子,才弄到多少东西?几袋粮食,几匹布,十几口铁锅。这点东西,够上千人吃几天?” 瘦高个没说话,低头拨弄着火堆。 巴图转过身来: “大雍的村子太穷了,抢十次也不够。咱们得干一票大的——抢一个县城。” 瘦高个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县城?” 巴图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 “小县城,没有驻军,守城的是些老百姓。抢完就走,等州边军赶来,咱们早没影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 “抢一个县城,顶抢一百个村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巴图站起身来,又朝南边看了一眼。 清源县就在那个方向,在草原尽头,在那些汉人用土墙围起来的城镇里。 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粮食、布匹、盐、铁锅、女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营地中央走去。 那边堆着这几天抢来的战利品。 粮食袋子歪歪扭扭地摞成一堆,旁边是几口铁锅、几匹粗布、两把还算完好的锄头,还有几串铜钱和几件值不了几个钱的旧首饰。 东西不多,摊开来连半个帐篷都铺不满。 巴图在粮食袋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捏了捏,瘪的。 几袋粮食,加起来不到两石,够整个部落吃几天的?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东西,嘴角往下撇了撇。 穷,太穷了。 他的目光越过战利品,落在营地最边上那片空地上。 几十个女人蹲在那里,被绳子连成一串,有的缩成一团,有的低着头,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牲口。 旁边几个部落汉子蹲在附近,一边喝酒一边朝那边指指点点。 偶尔有人站起来走过去,挑一个拖进帐篷里,其余人就当没看见。 巴图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乌勒部在漠北草原上不起眼。 老弱妇孺加上壮年男人,拢共一千来口,能骑马打仗的不到八百。 在这片草原上,这样的部落多如牛毛,像石头缝里的杂草,没人注意,也没人在乎。 他决定抢县城——不光是为了粮食和女人,更是为了立威。 他要让草原上其他小部落知道,乌勒部的巴图敢抢大雍的县城,还能活着回来。 有了名声,就有更多的人愿意跟他干,就有更大的地盘,就有更多的女人和牛羊。 他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明天,天亮就出发。 第20章 风雨欲来 这天刘大富在签押房里办公,手里的公文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三个月的时间快到了。 他在想怎么跟手下交代——钦差没来。 当初他编这个谎的时候,只想着先稳住局面,给自己争取时间。 现在三个月到了,声望攒够了,霸王之力到手了,可那个谎也快兜不住了。 张怀仁他们这三个月配合得像模像样,可他们配合的前提是——有钦差要来。 一旦发现钦差的事是假的,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他们一个一个捏死? 理论上他现在有这个本事。 可捏死了他们,怎么向州府交代?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主簿孙敬修的声音: “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进来。” 孙敬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大人,州府来的公文,加急的。” 刘大富接过公文,展开。 字迹工整,措辞严肃。上头写着。 江川郡边境最近有胡人出没,隔壁临溪县境内的柳树屯等几个村子遭到了抢劫,死了不少人。 州府下令各边境县加强防备,注意胡人动向,如有异动立即上报。 刘大富把公文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嘲: “上报?等胡人杀到城门口了再上报?还是等人死光了再上报?” 孙敬修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敢接话。 刘大富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两下: “边境的村子被抢了,死了人,州府就发一道公文让咱们‘加强防备’?边军呢?州府的兵马呢?他们在干什么?” 孙敬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答: “大人,公文上说,州府已经调了兵马去追,但胡人跑得快,追了三天没追上,人马就撤回来了。” “撤回来了?” 刘大富的语气更冷了。 “追不上就不追了?” 孙敬修没再说话,低着头,像是默认了什么。 大雍边军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 吃空饷的、喝兵血的、把刀枪卖了换酒的、三年不操练的。 边境的守军早就不是当年那支能跟北庭铁骑硬碰硬的边军了。 名义上有编制,实际上一半是老弱残兵,一半是混日子的地痞流氓,真打起来,能拉弓射箭的都没几个。 州府那几百号人马,听着唬人,可追了三天连个胡人的影子都没追上就撤回来了,可见里面有多少水分。 刘大富看着孙敬修那副缩着脖子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他没再追问,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白,墙角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香气淡了许多。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院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孙主簿。” “下官在。” “通知下去,让县尉赵平来见我。还有,把城里的壮丁名册调出来。” “是。” 孙敬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刘大富还站在门口,望着院墙上方那片天空。 天色澄澈,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可他知道,那片平静的天空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到签押房里,在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胡人、几百骑、抢了隔壁县的村子、州府兵马追不上、边军靠不住。 靠别人是指望不上了。 他得自己来。 他伸手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列了几条: 一、清点壮丁;二、清点城内存粮和兵器;三、派人往北边探路;四、通知城中百姓做好准备。 他刚搁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县尉赵平到了。 “大人。” 赵平在门口拱手。 “进来。” 刘大富抬头看他。 “公文看了吗?” 赵平点头:“看了。胡人的事,下官也听说了。” “清源县有多少壮丁?能拉出来打仗的那种。” 赵平想了想: “清源县两万多人口,壮年男子大约三千上下。扣除身体不行的、年纪太大的,真要拉人出来,凑个一千五到两千人是可以的。” “兵器呢?刀枪弓弩,还有多少?” “刀倒是有一批,都是老旧的,锈了不少。弓弩就更少了,能用的弓不过三十来张,箭矢也不多。但铁锹、锄头这些农具不少,真打起来也能用。” “粮呢?” “粮仓里存粮不多。三个月前开始清账,杂税免了之后,入库的少了一大截。现有的存粮,够全城百姓吃一个月的。” 刘大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更关键的:“你手底下的人呢?有多少?” 赵平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 “县衙三班衙役,加上巡街的、守库的,拢共不到六十人。其中真正见过血、敢动刀的,满打满算二十来个。” “二十来个?” 刘大富的语气不算惊讶,但明显皱了一下眉。 赵平有些窘迫,解释道: “大人,清源县太平了这么多年,衙役平日也就是抓个小偷、调解个邻里纠纷,真刀真枪的事,经得少。” 刘大富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一千五百壮丁,听起来不少,可那是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拿着锄头铁锹守城还行,真冲出去跟骑兵打,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赵平手下那二十来个人。 “把这二十个人挑出来,单独编一队,由你亲自带。” “其他的壮丁,编成队,白天操练,晚上轮班守城。人手不够,就两班倒。” 赵平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大人,粮食的事……” “先顾眼前。” 刘大富打断他。 “派人往北边探路,我要知道胡人会不会来我们这。” 赵平不再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第21章 城门口集合 县尉赵平转身往外走,出了签押房的门,穿过院子,走到二门外的甬道上,脚步才慢下来。 他以为刘大富看到公文的第一时间会选择跑路。 可刘大富没有。 他不仅没提跑的事,还让人清点壮丁、清点粮草兵器、派人探路,一桩一桩,有条有理,像是早就想过该怎么做了。 赵平边走边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这个人,不是什么清官。 平日里也收点小钱,铺子逢年过节的孝敬,他拿了。 商户托他办事的茶钱,他也拿了。 可他有自己的底线——不把人逼死,不出人命。 衙役们私下说他不像县尉,像个和事佬。 他不反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赵平是江川郡本地人,家里世代务农,祖上三辈没出过一个吃官粮的。 他是武举出身,虽然只中了个末等,但在清源县这种边陲小县,已经算是数得上的武官了。 这些年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考武举,到底图什么? 清源县太平了二十多年,历任县令都把这座边陲小县当成养老和捞油水的去处。 没人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太平没了,胡人来了,怎么办? 他想起自己刚来清源县那年,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看着北边黑沉沉的草原,心里也有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没人告诉他答案,他自己也没想出来。 现在,似乎有人告诉他答案了。 —————————— 片刻过后,清源县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两个衙役一前一后,沿着主街边走边敲,扯着嗓子喊: “各家听好了!隔壁临溪县的村子遭了胡人劫掠,死了不少人!” “县尊有令,清源县所有青壮年男丁,即刻到城门口集合!带上家伙,共守家园!” 锣声清脆,传出去老远,沿街的铺面一间接一间地探出脑袋来。 馄饨摊前的老孙头正在擦桌子,听见“胡人”两个字,手里的抹布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县衙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了两下,收拾好碗筷,转身回了屋。 隔壁杂货铺的李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拉住那个衙役的袖子: “差爷,真有胡人来了?不是说着玩的?” “公文都到了,隔壁临溪县柳树屯整个村都烧了,谁跟你开玩笑!” 衙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各家听好了——青壮年男丁,即刻到城门口集合!” 街面上一下子乱了。 有人慌慌张张地关门,有人站在门口跟邻居交头接耳,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家里跑。 “胡人多少年没来了?怎么突然就……” “谁知道!听说是小股的,几百骑,一路烧杀过来的。” “几百骑?那咱们清源县守得住吗?” “县尊没跑,还召集壮丁呢。听说刘大人亲自坐镇,不打算跑。” “不跑?刘大人不跑?” “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去看看再说。” 老孙头回到屋里,他老妻子正坐在灶前择菜,见他进来,抬起头问: “外头喊啥呢?” “胡人来了。” 老孙头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隔壁县的村子被抢了,死了不少人。” 他妻子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去城门口看看。” 老孙头在灶台旁边蹲下来,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妻子低着头,手里的菜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街面上的锣声还在响,从东头到西头,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跳加快。 起初的骚乱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压着嗓子的忙碌。 家家户户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男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菜刀,有的空着手,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认命般的镇定。 一个个身影从巷口里冒出来,汇入主街,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去。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叫嚷,只有脚步声杂乱地响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老孙头也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别了一把剔骨刀。 他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跟出来,只是扶着门框,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消失在巷口拐角。 —— 清源县城门口。 说是城墙,其实不过是一道两丈来高的土墙,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青砖,经了二十多年的风雨,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碎渣。 刘大富立于城头,一身靛蓝官袍被呼啸晚风猎猎扬起。 县尉赵平静立身侧,手掌死死按在腰间刀柄,目光沉沉扫视源源不断赶来的壮丁。 他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可紧握刀柄的手掌,早已比往日紧绷数分。 城下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铺满整片空地,所有男子齐齐抬头,静待城头县令发话。 刘大富缓缓环视全场,没有半句虚浮客套,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落进每个人耳中: “胡人铁骑已经入境,邻县数个村落尽数焚毁,男子惨遭屠戮,妇孺尽数被掳。下一处目标,极有可能便是咱们清源。” 城下瞬间陷入死寂,不少人垂下头颅,双手攥紧手中农具。 “若是有人想逃,我绝不阻拦。可诸位仔细想一想,两条徒步的腿,怎跑得过胡人战马?” “你们若是弃城逃亡,家中宅院、妻儿老小,又该如何保全?” 刘大富望着台下一张张惶恐又茫然的面孔,声音陡然铿锵: “我刘大富身为清源县令,绝不弃城远走。” “城在,我便在;城破,我便与全城百姓共存亡。” 他稍作停顿,继续高声安排: “所有青壮男子分组轮守城墙;老人、妇人、孩童不必登城厮杀,负责搬运石块、烧水煮饭、递送守城器械。” “清源城虽矮小破败,可只要咱们人心不散,万众一心,胡人绝不可能轻易踏进城内半步!” 城下沉默片刻,不知是谁率先振臂呼喊: “大人说得没错,咱们绝不逃走!” “死守清源!” “同心守城!” 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震天呐喊,还有心存迟疑之人,也纷纷转身前往城墙下搬运石块,投身布防。 【叮!】 脑海内接连响起系统提示音,淡蓝色面板悄然浮现,民望数值持续向上跳动。 刘大富匆匆扫过一眼面板,心中了然。 仅凭一番喊话,只能暂时收拢人心,百姓心底的疑虑与过往的偏见,无法彻底消除。 想要真正收获万民信任,唯有实打实守住这座城池,护住身后千家万户。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下城头,着手安排后续全部守城防务。 第22章 走了,反倒清净 就在县衙的人员安排壮丁编队、分配防守位置的时候,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城里方向传过来。 刘大富站在城墙上,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主街那头往城门方向赶来。 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几个护院家丁,身后跟着好几辆马车,车上坐满了妇孺老幼,帘幕晃动,隐约能看见受惊的家眷。 旁边还有十几个老家仆、杂役挑着简单行李、牵着骡子,整副举家逃难的模样。 队伍在城门内侧停了下来,领头那人翻身下马,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刘大富认得他 —— 姓陈,城东开粮行的陈掌柜。 是个正经商人。 只是这兵临城下的危急关头,他带着全家老小、仆从家眷出城,怎么看都不是寻常行径,更不可能是来守城帮忙的。 刘大富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城门内侧,看着那队风尘仆仆、神色慌张的逃难队伍。 陈掌柜见刘大富来了,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却绷得很紧: “大人,草民给您见礼了。”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身后满满一车的家眷、瑟瑟发抖的老幼,目光平淡: “陈掌柜,这是要去哪儿?” 陈掌柜的笑容滞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大人,草民……草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去南边一趟,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大人打招呼……” “生意上的事?” 刘大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 “胡人快到了,陈掌柜这时候走,倒是巧。” 陈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啼哭的孩童、惴惴不安的家眷,又看了一眼刘大富身后搬石守城的壮丁,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几分: “大人,草民就是一介商贾,手无缚鸡之力,守城御敌实在帮不上分毫。家中老小孱弱,经不起战乱惊扰,草民…… 实在不敢赌啊。”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知理亏,讪讪闭了嘴。 刘大富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身后陈家的家眷个个低头屏息,老仆护着孩童,人人面带惶恐,生怕被官府阻拦为难。 “陈掌柜。” 刘大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想走,我不拦你。老小无辜,我不会为难妇孺老弱。人,你可以全部带走。” 陈掌柜骤然一愣,完全没料到刘大富这般通情达理,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大人体恤!多谢大人体恤!” “但是。” 刘大富淡然打断。 “马匹、粮草、辎重,全部留下。” 陈掌柜脸上喜色瞬间僵死: “大、大人,这万万不可 ——” 刘大富目光锐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胡人兵临城下,清源县如今是守城之时。” “按大雍律,非常之时,一切物资由官府统一调配。马匹、粮食、车船、器具,皆在征用之列。 他抬眼扫过马车后备箱: “车内存粮,尽数卸下,归入县库,统一供给守城军民。” 陈掌柜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唇欲辩,可对上刘大富沉稳冷厉的眼神,所有求情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半句不敢吐出。 刘大富不再看他,转头对赵平吩咐: “马匹牵走,粮草清点入库登记。家眷、仆役、老幼,全部放行,让他们出城离去。” 赵平应声,立刻带着衙役上前动手。 陈家护院家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卸粮牵马。 陈掌柜嘴唇发颤,苦涩道: “大人…… 这些粮草,是草民半生积蓄……” “城若破,万姓皆死。” 刘大富淡淡开口。 “清源县两万百姓性命,比不上你这点积蓄?” 陈掌柜浑身一震,彻底哑然。 他颓然垂首,像是被抽走所有底气,无力挥手,示意下人配合。 一袋袋粮食从马车上卸下,在城门边堆成小山,骏马尽数被牵走。 空空荡荡的马车里,只剩下陈家老小。 陈掌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积攒的粮草资产,心痛得攥紧拳头,却终究不敢多言。 他带着一家老小、一众老弱仆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走出城门,匆匆离去。 赵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道: “大人,今日放他举家逃走,消息传开,城中其余富户怕是会争相效仿、纷纷出逃。” “跑便跑。” 刘大富神色平静。 “只要物资粮草、良马辎重留下,人走,无关紧要。” 赵平闻言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调度人手搬运粮草。 刘大富立在城门之下,望着陈家队伍远去的背影,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只顾自家安危、不顾全城死活的富贵乡绅,走了,反倒清净。 第23章 盔甲 陈掌柜举家出逃一事没过半日,消息便传遍全城。 果不其然,正如赵平先前担忧的那般,城中各家有家底的富户、绸缎庄老板、当铺东家接连动了心思,纷纷闭门收铺,打包金银细软,备好车马仆从,打算效仿陈掌柜出城避祸。 不少富户成群结伴赶到城门,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刘大富强行扣人扣货。 可刘大富早提前吩咐守门衙役,但凡想要出城逃难的富户家眷,一律不得阻拦,任由他们带随身银两、衣物、仆从离开,从不会派人围堵、扣押人质。 只是每次有人出城,衙役都会转述刘大富定下的规矩,一字不差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县尊有言,人可走,随身财物不扣。但凡主动弃城避战者,留在清源城内的祖宅、铺面、田地库房,全数查封充公,归入县衙统筹,用作守城军需、安置城内老弱。” 此话一出,一众富户进退两难。 不少人世代扎根清源,祖宅、商铺是几代人攒下的根基,弃了实在心疼。 可胡人将至,留下来又怕丢了性命。 权衡再三,一部分舍不得家业的乡绅咬牙留下,主动捐出存粮、布匹支援城防。 另一部分贪生怕死,终究割舍不下性命,硬着头皮舍弃宅院,带着家眷狼狈出城。 赵平巡城时见到一批又一批富户出城,走到刘大富身侧,低声问道: “大人,任由他们这般离开,只查封宅院,会不会太过宽松?若是所有人都走了,城中物资更短缺。” 刘大富倚靠城墙,望着城外道路,语气平静: “硬扣下来只会激起富户联手作乱,眼下全城备战,万万不能内耗。” “性命是人家自己的,我拦不住,也不愿拿刀剑逼留。” “但祖产田铺扎根清源,他们弃家园不顾,危难之时不肯共守乡土,产业充公合情合理。” “充公的宅院可以堆放粮草、安置无人庇护的孤寡老弱,空铺面改成临时伤舍,田地收归官府统一发放粮食,反倒能用来养活守城百姓。比起任由富户锁上空房闲置,反倒能发挥用处。” 赵平听罢恍然大悟,心中越发佩服刘大富处事分寸,软硬兼备,面面俱到。 旁人只看见大人放任富户出逃,唯独他看懂了这一手的高明——不逼反乡绅、不消耗守城兵力,还顺势收归大批空置宅院商铺,充实城防资源、安稳民心。 就在赵平心生敬佩的瞬间,刘大富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民望:6240(小有名气)】 刘大富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 安民、备战,加上方才处置出逃富户的操作,民望一路暴涨,已然突破六千大关。 距离两万民望的第二阶段任务,一下子拉近了大半距离。 百姓的认可,果然是涨声望最快的捷径。 他收敛心绪,正要继续安排城防轮值,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车轮滚动的巨响。 隆隆车轮压着青石板路由远及近,声势不小。 城墙上值守的壮丁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魁梧粗壮的身影,带着一队精干衙役,推着数辆厚重的木车,快步朝城门赶来。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满脸刚毅,正是县衙捕快头目——赵虎。 赵虎一路快步奔至城下,立马挥手让队伍停下,大步冲到刘大富身前,拱手高声禀报: “大人!属下已遵照吩咐,将县衙兵器库全数清点、搬运完毕!库里所有可用刀枪、长矛、盾牌、箭矢,尽数押送过来!” 刘大富抬眼望去。 四辆宽大的实木大车满满当当,车面上整齐堆叠着擦拭一新的铁刀、长矛、木盾,侧边整齐码放着成捆的箭矢,还有数十把打磨锋利的朴刀。 虽然大多是老旧军械、制式普通,却已是清源县兵器库压箱底的全部家当。 这些兵器平日里封存库房落灰,如今尽数搬出,寒光隐隐,足以让临时征召的布衣壮丁,告别锄头柴刀,真正拿起军械守城。 赵平见状心头一松,沉声道:“有这批军械补给,咱们守城底气足了不止一倍。” 赵虎喘着粗气,抱拳再道:“大人,属下清点过!可用长刀一百二十柄、长矛一百五十支、圆盾八十面,完整箭矢三千余支,短斧二十把!库房但凡能用的器械,无一遗漏,全部押送到位!” 刘大富微微点头,神色沉稳: “分发下去。精锐衙役优先配盾配刀,各组壮丁统一领矛、分箭,轮班登城,器械统一管理,不得私藏、不得损毁。” “是!” 赵虎轰然应诺,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开箱分发兵器,脚步忽然一顿,随即折返回来,对着刘大富躬身禀报,神色郑重: “大人,属下清点兵器库时,还意外寻得一副完好的旧盔甲!” 说罢他侧身招手,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抬来一副铁制盔甲。 甲片完整、拼接紧实,虽存放多年落了薄灰,却无破损锈蚀,稍加擦拭便可穿戴,是县衙库房留存的老式将官甲。 赵虎开口补充道: “这是早年边防淘汰下来的守备盔甲,一直封存在库房最深处,无人问津,属下这次清点才翻找出来,形制完好,防护周全,正好适配大人身形,可供大人登城值守之用。” 刘大富看着那副盔甲,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铁片冰凉,拼接紧实。 “好!” 他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搬过来,我穿上。” 两个衙役连忙将盔甲抬到城墙内侧的石台上,手脚利落地帮他穿戴起来。 铁片碰撞的声响在城墙上清脆地响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旁边不远处,几个正在搬石头的壮丁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 有个年轻后生低下头,继续搬石头,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抿了抿嘴,把手中的石块搬到垛口边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说话。 但两人的表情里有相同的东西——失望。 大人刚才在城墙上说的那些话,他信了。 可大人转身就穿上了盔甲,那副甲是好铁打的,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 穿上它的人站在城墙上,普通百姓挡在前面。 城破了,大人还有机会跑。 没有人说出来,但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赵平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表情看在眼里。 他朝着那几个壮丁走过去,伸手帮他们把一块大石头抬上垛口,拍了拍那个年轻后生的肩膀: “别多想,大人穿着甲,站得比你们靠前。” 年轻后生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平,又看了一眼城墙上正在系甲带的刘大富,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平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跟刘大富说这件事,他只是在想,大人恐怕自己都没察觉——那副甲,穿早了。 第24章 探马来报 是夜,县衙签押房灯火通明,昏黄光晕刺破沉沉夜色。 刘大富端坐案前,面前平铺着一幅清源县周边舆图,纸面之上,炭笔圈圈点点,清晰标注出北边漠河、西边官道、东边丘陵,以及清源县城的核心位置。 他眸光沉沉,死死盯着舆图,指尖微微摩挲纸面,似在默默推演地势、测算敌情。 屋内静默伫立着两人,县丞张怀仁与主簿孙敬修,二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躁,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赵平的声音骤然响起: “大人!探子回来了!” “进来。” 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个满身尘土、衣衫磨损的汉子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此人是赵平手下得力捕快马六,腿脚迅捷、熟稔地形,是白日里派出去探查敌情的探子。 此刻他嘴唇干裂起皮,满面风尘污垢,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全速奔回报信。 “什么情况?”刘大富沉声发问。 马六抬头,嗓音沙哑干涩: “大人,小人摸到漠河沿岸,亲眼看见了胡人的营帐!连片火把铺天盖地,保守估计,足足上千骑,目标直指咱们清源县!” 话音落下,签押房瞬间陷入死寂。 桌案上的油灯灯芯轻轻一跳,晃动的光影映得屋内众人面色各异。 张怀仁按在桌案上的手骤然攥紧,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孙敬修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微凉的茶水泼洒而出,淌满桌案,打湿了纸面。 他浑然不觉水渍沾手,双眼死死盯着马六,喉咙发紧,艰涩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上……上千骑?” 刘大富依旧神色未变,目光落回舆图漠河方位,指尖轻轻一点: “看真切了?足足千人?” “绝对真切!” 马六重重点头。 “小人趴在山坡暗处观望许久,整片河滩尽数扎满营帐,远比州府公文提及的数百人要多!” “他们已然就地扎营生火、埋锅造饭,并无连夜行军的打算,估摸明日天亮便会拔营南下,上午便能兵临清源城下!” “辛苦了,下去领些吃食,好好歇息。” 刘大富微微抬手,马六抱拳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屋内愈发寂静,只剩油灯燃烧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 压抑的氛围里,张怀仁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两步,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绝望: “大人,这城……根本守不住!咱们城墙低矮破败,守军壮丁皆是临时征召,未经操练,对面是上千精锐胡骑,凶悍善战,咱们根本无力抗衡!” 孙敬修也连忙起身附和,语气慌乱又急切: “张大人所言极是!大人,眼下胡人未到,咱们还有退路!连夜弃城往南奔赴州府,一夜可奔数十里,尚且能保全性命!” 刘大富缓缓抬手,将面前的舆图从容卷起,稳稳搁在桌角,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你们想走?” 二人瞬间语塞。 张怀仁嗓音干涩,带着几分挣扎: “大人……下官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敌我差距太过悬殊,这般死守,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刘大富径直开口打断他的辩解,语气铿锵坚定: “输赢差距,唯有一战方能定论,未战先怯,已然输了大半。” “我们走得容易,可城内两万多百姓怎么办?我们一众官吏弃城而逃,等于大开城门,将满城百姓拱手送给胡人屠戮劫掠!” “逃跑的话不要再说了。今夜各自安歇,养精蓄锐,明日,便是一场硬仗。” 张怀仁立在原地与孙敬修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忐忑与动摇,最终只能无奈拱手,转身默然离去。 细碎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中。 一旁的赵平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眉头紧紧拧起,快步走到刘大富身侧,压低声音沉声道: “大人,此二人心中早已生退意,今夜怕是会连夜出逃。” “县丞、主簿皆是县衙核心官吏,若是他们弃城逃走,明日天亮消息传开,守城壮丁必定军心大乱。” “到时候百姓士卒都会心生疑虑——连朝廷命官都弃城逃命,他们拼死死守,又有何意义?”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屋内灯火剧烈摇曳,灯焰歪斜晃动,片刻后又稳稳挺直。 刘大富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 “今夜我便驻守城门,就地歇息。我倒要看看,今夜谁敢私自弃城逃走。” 赵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大人会说要去城门睡。 愣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刘大富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随即他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陪您一起去。” 刘大富没有回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只见他沉声吩咐:“赵平,你立刻挑选两名身手最好、马术最快的精干人手,分两路连夜报信。” “一路直奔江川州府,上报胡人千骑压境、清源危在旦夕,恳请州府火速发兵驰援。” “另一路赶往最近的边境边军驻地,禀明敌情,求边军即刻出兵截击胡骑。” “告诉他们,清源两万军民死守待援,但凡援军早到一刻,便能救下满城性命!” 赵平闻言眼神一凛,立刻拱手领命: “属下即刻安排!” 军情紧急,拖延不得,他转身便大步冲出签押房。 第25章 临阵脱逃者,斩 清源县城门口。 夜色已深,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火堆还燃着,火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大部分壮丁已经被安排回去歇息了,只留了几十人轮班值守,守着城门,守着城墙上的垛口。 剩下的人在火堆旁边或坐或靠,有人抱着长矛打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抬头看着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发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刘大富穿着一身盔甲,从黑暗中走来。 铁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火堆旁的壮丁们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见是刘大富,有人连忙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 “大人”,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刘大富朝他们点了点头,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伸手在火堆上烤了烤,没有说话。 赵虎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搁在一旁,也伸手烤火。 两人并肩坐着,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旁边几个守夜的壮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重新坐了下去,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风还在吹,火还在烧,城墙上还有人走着,脚步声在夜里响得很轻。 夜越来越深,火堆里的柴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刘大富靠在城墙根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合着眼在听风的声音。 赵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地拨着灰烬。 忽然,城门内侧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紧接着是马匹的响鼻声和车轮碾过青砖的吱呀声。 动静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刘大富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城门内侧,张怀仁和孙敬修正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十几个家眷仆从。 车上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有人牵着马,有人抱着包袱,有孩子在低声哭,被大人捂着嘴压住了声音。 守门的两个衙役正拦在他们面前,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按着腰间的刀。 “让开让开!本官有急事出城!” 张怀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急躁。 一个衙役犹豫了一下: “张大人,县尊吩咐过,夜里出城需得有他的 ——” “刘大人准了!” 孙敬修在旁边抢话,声音又急又快。 “胡人来了,本官和张大人奉命出城求援,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得起吗?” 衙役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明显迟疑了。 他转头看了城墙根下的火堆一眼,正好看见刘大富站起来的身影。 刘大富迈步走过去,盔甲的铁片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走到张怀仁面前,停住脚步,目光从那一车车箱笼和家眷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张怀仁脸上。 “奉谁的命?” 声音不大,却像是夜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张怀仁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孙敬修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来。 夜色把沉默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连车轴上的马都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就在这时,张怀仁像是忽然豁出去了,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炸开: “胡人有上千骑!明天就到!这城守不住的!大家快跑啊!留下来就是等死!”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布。 火堆旁边的壮丁们全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长矛 “当” 的一声掉在地上。 城墙上的守夜人也停了下来,探头往下看。 孙敬修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喊起来: “上千骑兵!咱们挡不住的!州府的公文都是假的!快跑!” 夜色里,恐惧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迅速洇开。 有人开始往后挪步,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嘴里没说话,眼里已经全是犹豫。 刘大富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夜里回荡,像是等了一瞬间。 然后他转过身,从赵虎腰间抽出那把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张怀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刘大富手里的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大、大人 ——” 刘大富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手腕一翻,没有停顿,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干脆利落地从两人颈间掠过。 张怀仁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孙敬修还没来得及开口,刀锋已经从他喉咙上走了过去。 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落地的。 两具身体倒下去,堆叠在城门内侧的青砖地上。 血慢慢地渗出来,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空气里散开。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 刘大富把刀递还给赵虎,旋即高声喝道: “按大雍律法,临阵脱逃者,斩。” “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再有言逃者,同此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乱动分毫。 方才心生怯意、悄悄后退的壮丁,尽数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城墙上值守的壮丁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城下两具倒地的尸体,手中的兵器握得紧紧的,再无半分动摇。 守城门的两名衙役脸色发白,握刀的手掌微微颤抖,却立刻挺直腰身,眼神再无迟疑。 今夜之前,城中还有不少人心里藏着侥幸、藏着退路,总觉得实在不行便可弃城逃命。 可当两位堂堂县衙高官,县丞、主簿,当众因逃兵之罪被斩,血淋淋的结果摆在眼前,所有人心里那点逃跑的念头,瞬间被彻底掐灭。 赵虎握紧刀柄,上前一步,沉声道: “属下遵大人号令,严守城门,今夜起,全城军纪严明,有逃必斩!” 几名值守壮丁昂首挺胸,高声喝道: “我等愿死守城门!绝不退缩!” 一声起,百声随。 余下壮丁纷纷回神,压下心底震颤,齐声怒吼: “死守清源!与城共存!” 吼声浑厚洪亮,冲破夜色,震散了满城惶恐。 刘大富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心底一片清明。 钦差要来的谎言,如今彻底不必再提了。 张怀仁和孙敬修临阵叛逃、动摇军心,被他当众正法,谁也说不出个错来。 从今往后,他手握全城生杀大权,身先士卒死守城池,便是清源县唯一的主事人。 所有疑虑、所有隐患,今夜一刀,尽数斩断。 第26章 天亮了 天亮了。 清源县百里之外,漠河沿岸的胡人营地已然尽数苏醒。 炊烟袅袅升起,牛羊低鸣,遍地帐篷错落排布。 乌勒部头领巴图一身兽皮战甲,腰挎弯刀,立于高坡之上,目光冷沉扫视整片营地。 昨夜休整一夜,八百能战骑士尽数饱食休整,马力充沛、兵刃齐备,已然整装待发。 巴图沉声下令: “部落老弱、妇孺、孩童,尽数留守营地,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走动!” “无需随我南下,你们守住营地,等候我们破城归来!” 一众留守胡人部落族人纷纷屈膝应命,乖乖退守帐篷区域,无人敢违逆。 巴图不再多看后方一眼,翻身上马。 高大的草原战马昂首嘶鸣,四蹄踏地,气势凶悍。 “全员上马!奔赴大雍县城!” 一声令下,八百乌勒铁骑齐齐翻身上马。 茫茫草原之上,一支黑色洪流骤然开动,朝着南方清源县的方向,奔腾疾驰。 八百骑不拖辎重、不带累赘,全速奔袭,气势汹汹,一往无前。 巴图一马当先,策马奔在队伍最前,眼底满是贪婪与狂妄。 区区边陲小县,无正规驻军,在他看来,不堪一击。 只需一战破城,城中粮草、布匹、铁器、人口,尽数归他乌勒部所有。 临近午时,前方地平线上,终于隐隐浮现出一道低矮灰黑的轮廓。 那是土墙围筑的城池,方正古朴,静静卧在大地尽头。 城垣低矮,轮廓简陋,一眼便能看出破败薄弱。 巴图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轰然停住。 身后八百铁骑齐齐收势,奔腾的马潮骤然静止,旷野瞬间安静下来。 巴图眯起眼眸,遥遥眺望远方那座小城,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轻蔑的笑意。 “到了。” -———————— 清源县城头,早已不复往日松弛,整座城池内外,井然有序。 经过一整天的紧急筹备,所有守城布置尽数落地。 城墙垛口摆满了滚石、圆木、热油陶罐,弓弦拉满、刀枪林立,昨夜清点出来的粮草、军械全部分配到位。 被充公的富户宅院物资尽数搬出,统一调配。 城内再无慌乱奔逃,只剩万众一心的沉静肃杀。 街巷之间,百姓自发协作,妇人、老者穿梭街巷,蒸饼、熬粥、烧水,一桶桶热食热水源源不断送往城头,分发给值守壮丁与衙役。 没人再想着逃跑。 昨夜城门那一刀,斩的是逃官、定的是军心、安的是万民。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无路可退,唯有死守家园,方能活命。 城头之上,刘大富一身铁甲披身,身姿挺拔,立于城墙正中。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精炼的铁枪,枪杆笔直坚硬,枪头寒刃雪亮,锋芒逼人。 这是他解锁霸王战力之后,召集城内最好的铁匠,动用库房精铁,打造的专属长枪。 枪身配重完美贴合他如今远超常人的霸王巨力,寻常人双手堪堪举起,他单手轻握,稳如泰山,举重若轻。 县尉赵平肃立在他身侧,按刀伫立,目光沉凝望向远方原野。 昨夜刘大富当众斩杀县丞、主簿一事,他得知后未曾多言半句。 他心里清楚。 大敌当前,千人胡骑压境,城内最忌讳的就是人心散乱、官吏离心。 张怀仁、孙敬修身为县衙主官,不思守城、临阵思逃,还当众散播谣言、煽动溃逃,乱军心、乱民心,死有余辜。 刘大富这一刀,杀得果断、杀得全城再无逃念。 远方地平线上,漫天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骑兵轮廓越来越近,铁蹄隐隐震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城墙上,一个眼尖的壮丁猛地伸手指向远方,声音都劈了: “来了!胡人来了!” 他这一喊,整座城墙都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北边,连那些正在搬石头的都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眯着眼往远方看。 马蹄声越来越响,起初像是远处的闷雷,渐渐地变成一种持续的、沉沉的低鸣,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片尘土底下裹着的,是上千骑铁骑,正朝着清源县扑过来,一刻都没有停。 城墙上的战鼓声响了起来。 第一声闷沉沉的,像从地底翻出来的,紧随其后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敲醒了。 赵平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一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转头看旁边的壮丁,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都站稳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一些。 —————————— 片刻功夫,八百乌勒骑兵尽数开到清源城外百步之外,整齐勒马停驻。 巴图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一双粗蛮冷眼仔细打量城头,脸上原本轻蔑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预想过城内一片慌乱、百姓四散躲藏,可眼前景象截然相反。 低矮土城墙的垛口摆满滚木巨石、陶瓦热油,一排排青壮手持刀矛整齐伫立,甲刃在阳光下寒光成片,全无半分溃乱之相。 城门紧闭,分明是早早备足了守城器具,一心死战。 巴图眉头一皱,心底多了几分意外,随即转头朝身侧一名中年胡人吩咐两句。 这人早年常在边境和汉人通商,通晓汉话,闻言立刻驱马向前数步,仰起头,运足力气朝着城头高声嘶吼,声音传遍整片城下: “城上汉人听好!我家头领乌勒部首领巴图有言!” “尔等小小县城,无正规大军相助,单凭一群百姓,根本挡不住八百草原铁骑!识相的,即刻大开城门,献上城中粮草、布匹、金银,交出所有青壮女子!” “若肯投降,我部可留城中老幼一条活路!若是执意顽抗,待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全城尽数屠戮,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喊话声粗野刺耳,一遍说完,又重复高声喊了两遍,带着赤裸裸的威逼恐吓。 城下八百乌勒部族人齐齐拔出腰间弯刀,用刀柄狠狠敲击马鞍、马身,整齐沉闷的撞击声震天作响,刻意营造慑人的凶煞气势,企图压垮城头军民的心神。 城墙上不少百姓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手中兵器,不少人悄悄看向立在最前方的刘大富,等候他发话。 刘大富持枪立在城头,只是静静俯视下方耀武扬威的胡人骑兵。 他侧过头,淡淡看向身侧的赵平: “那人聒噪,取他性命。” 赵平闻言立刻颔首,他本是武举出身,弓马纯熟。 他迅速取过一旁备好的硬弓,搭上一支锋利长箭,双脚稳稳扎住城头青砖,拉满弓弦,视线牢牢锁住城下喊话的胡人。 阳光下,箭尖寒光凛冽。 只听 “嗡” 的一声轻响,弓弦脱力震颤,箭矢化作一道黑影破空疾驰。 那名喊话的胡人还在扬着头,准备继续嘶吼劝降,根本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利箭径直穿透他的胸膛。 他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从马背上摔落,砸在尘土之中,再无动静。 城下喧闹的敲击声骤然一停,八百胡骑瞬间哗然,场面一片混乱。 巴图脸色骤沉,右手举起弯刀。 “汉人不知死活!不给他们半点活路,全军听令,攻城!” 一声令下,两侧胡人骑兵纷纷催动战马,朝着城墙脚下冲杀过去。 第27章 攻城 刘大富立在城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漫天杀伐气,心底无声浮沉。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他,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牛马。 朝九晚五,疲于奔命,一辈子困在格子间。 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不过是职场勾心斗角、生活的一地琐碎。 刀兵、铁骑、攻城血战,从来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换做从前的他,面对八百凶煞胡骑压城,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心神溃散。 可如今,他身在此方乱世,身披铁甲,手握长枪,身负全城两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拿捏的底层牛马。 昨夜他斩逃官、定军心,今日他立城头、镇敌胆。 乱世从不会给人怯懦的资格。 既然接手了这座城,守了这方百姓,那便由他来挡这铁骑,扛这血战。 恐惧早已被责任碾碎,仅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看着奔袭而来的胡人刘大富沉声大喝,声音穿透风啸马嘶: “所有人听令!放敌近墙,准备御敌!” 城头所有壮丁、衙役瞬间凝神屏气,死死按住手边的滚木、巨石、热油陶罐。 城下,八百乌勒铁骑全速冲锋。 巴图自负彪悍,自认汉人都是软弱羔羊,只凭铁骑冲锋、近身肉搏便能踏平小城。 可真正冲到墙根之下,所有胡人终于脸色微变。 清源县城墙虽低矮老旧、土质松散,放在正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可对只有弯刀、无任何攻城器具的胡人来说,这不高的土墙,便是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天堑。 只见他们有人弃马徒手攀爬土墙。 土墙凹凸坑洼,倒是方便落脚,不少胡人手脚并用,疯了一般往上窜,想要翻墙入城。 “砸!” 刘大富一声暴喝。 霎时间,城头乱石如雨、巨木滚落,滚烫的沸水劈头盖脸浇下。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徒手攀爬的胡人根本无处躲闪,被巨石砸得骨裂筋断,从高墙重重摔落,跌在青砖地上吐血惨死。 滚烫沸水淋身,皮肉瞬间烫烂,凄厉的哀嚎响彻城下。 少数侥幸爬到垛口的胡人,刚冒出头,便被城头壮丁长矛攒刺,瞬间贯穿躯体,尸体直接挑落城下。 城下胡骑只能在墙下盘旋嘶吼,弯刀劈砍土墙,只能削落片片土皮,根本毫无用处。 战马不敢近身冲撞高墙,骑士仰攻无路、近战无门、进退两难。 原本凶悍滔天的八百铁骑,此刻被一堵矮墙死死卡死,空有一身蛮力、满腔凶性,完全无处施展。 巴图立于阵后,瞳孔骤缩,脸色铁青无比。 他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边陲破县、一群布衣百姓,居然敢死守硬抗,并且借着一道破土墙,把他八百精锐铁骑死死挡在城外! 城头上,刘大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有攻城器械的骑兵,攻城,便是送死。 他看着下方乱作一团、死伤不断的胡骑,沉声再喝: “箭矢准备!压制敌阵!” 一轮羽箭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如黑云压落,精准收割着墙下扎堆、进退不得的胡人。 墙根之下本就是死角,胡人挤成一团,无从躲闪,一支支箭矢入肉穿身,惨叫此起彼伏。 短短片刻,城下尸横片片。 第一波攻城,乌勒部,惨败。 巴图看着短短一轮强攻,麾下足足折损一百二三十名精锐骑士,大多是摔砸、穿刺、箭射而死,剩下的人个个带伤、士气崩盘,再也不敢贴着城墙攀爬。 他又怒又痛,却心知再强攻只是白白送命,只能咬牙嘶吼: “撤!全军后撤!” 号角凄厉响起,残存的胡骑慌忙调转马头,狼狈脱离城墙射程之外。 满地尸体、散落弯刀、染血泥土,尽是乌勒部惨败的痕迹。 城头死寂一瞬。 下一秒,震天的欢呼轰然炸开! “守住了!我们挡住胡人了!” “胡人退了!” 值守的壮丁、衙役扔掉手里的滚木,攥着长矛仰天怒吼,一张张紧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露出狂喜与激动。 欢呼声顺着城墙一路蔓延,滚滚落进城内街巷。 城内所有百姓瞬间沸腾。 熬煮吃食的妇人放下木桶,喜极而泣。 搬运木料石块的青壮振臂高呼。 躲在巷口的孩童蹦跳着拍手呐喊。 昨夜人人心惊,今早人人绝望,都以为小城挡不住八百铁骑。 谁也没想到,没有正规军、没有精兵良将、没有攻城器械的胡人,第一波猛攻就被硬生生打退,损兵过百! 整条街巷、整座县城,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原本心底藏着恐惧、藏着不安的百姓,此刻彻底放下了疑虑。 他们真切看见 —— 他们的县令,披甲立于城头,凭一城百姓、一堵矮墙,硬生生碾碎了草原铁骑的凶威。 城头之上,刘大富听着满城震天欢呼。 他心底轻叹。 原来,万众归心、铁血守城,是这般壮阔滚烫。 赵平站在一旁,看着城下狼藉的胡尸,沉声禀报: “大人,初步清点,敌寇首轮攻城,战死逾百人,伤者无数,我方仅轻伤数人,无一人阵亡。” 刘大富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旷野休整的胡骑队伍: “只是第一波。胡人性子凶悍,损兵折将,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28章 大人!万万不可! 巴图看着城墙下的满地尸骸,胸口怒火熊熊燃烧,双目赤红,死死攥紧弯刀,刀柄几乎被他捏断。 他原本打的是连夜急袭、猝然破城的主意。 在他预想里,清源不过边陲无兵小县,官吏怯懦、百姓涣散,大军清晨压境,必定开门溃散、不战自降。 可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清源全城戒备、军心稳固、物资齐备,硬生生扛住了他的铁骑冲锋。 低矮土墙,成了他跨不过的天堑。 徒手爬墙、近身强攻,纯属白白送命,再攻多少次,依旧是徒劳。 硬攻,已然绝无可能。 巴图咬牙喘着粗气,在阵前来回踱步,脑中疯狂思索对策。 良久,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凶光,生出歹毒计谋。 强攻不行,便逼他们出来打! 他立刻挥手,命全军再度后撤。 随即,又一名通晓汉话的胡人骑士,驱马再度上前。 城下刚刚平息些许的硝烟,再次被胡人粗野的喊话声划破: “城上汉人听着!” “我家头领有令!尔等缩在城内,倚仗土墙苟活,算不得本事!” “即刻打开城门,全军出城,与我部旷野野战!” “若是不敢出战、继续龟缩守城,我部即刻分兵扫荡清源县周边所有村落!” “沿途村寨、乡民、粮草、人畜,尽数屠戮、焚烧!寸草不留!” “你们守得住县城,守不住十里乡野!” “是出城死战,还是看着城外所有百姓尽数陪葬,你们自己选!” 喊话声狠狠砸在城头、砸进城内,带着赤裸裸的恶毒要挟。 方才满城欢呼的声势,瞬间一滞。 刘大富持枪立在城头,眸光冷得刺骨。 身侧的赵平脸色瞬间铁青,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怒火与焦灼。 他武举出身,深谙战场利弊,一眼便看穿胡人阴毒用心。 胡人已是强攻无望,便用无辜乡民做要挟,逼他们自弃天险、主动赴死,这等手段卑劣至极。 他压低声音沉声道: “大人,胡人用心歹毒!城外十里村落散落,数千乡民来不及迁入城中,若是真被分兵扫荡,必是血流成河!” “可我军绝不能出城野战,布衣壮丁对阵草原铁骑,毫无胜算!” 周遭一众衙役闻言,皆是面色煞白,两两对视,满眼束手无策。 方才一战,他们凭高墙地利大胜,心中刚生出死守的底气,可胡人这一手要挟,直接掐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长矛,胸膛剧烈起伏,又怒又急。 不少人本就是城外村落出身,家中亲眷、邻里还留在乡野,一想到胡人要屠村泄愤,心底又慌又痛。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出城?” “出去就是送死,可不出城,乡里乡亲全都活不成啊……” 细碎的低语在城头悄然蔓延,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刚刚稳固的军心民心,顷刻间再次岌岌可危。 城内街巷里,刚刚还欢呼雀跃的百姓,也尽数听闻了城下胡人喊话。 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死寂,随后是此起彼伏的慌乱抽泣与低声议论。 老人们紧紧护住怀中孩童,妇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青壮们攥着农具,满眼悲愤,却无半分对策。 所有人都清楚,胡人这一步,是硬生生将清源县逼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就在全军万民束手无策之时,刘大富缓缓抬手,压下城头细碎的低语。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身旁焦灼的赵平,扫过满脸悲壮的守城壮丁,再透过垛口,望向城内密密麻麻、忐忑不安的百姓。 “所有人听我号令。” “胡人诡计,无非逼我弃墙出战。” “尔等无需慌乱,亦无需两难。” 众人猛地抬头,茫然看向城头那位年轻县令。 刘大富将手中霸王长枪稳稳拄地,铁甲铿锵,身姿挺拔如松。 他转头看向赵平,语气郑重,字字如山: “赵平。” “末将在!” 赵平肃然躬身。 “自此刻起,全城守城指挥大权,全权交予你。” “紧闭城门,死守城墙,无论城外发生任何动静、任何战况,不开门、不派兵、不驰援,全城军民严守岗位,不得有误。” 赵平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大人!您要做什么?!” 不止是他,城头所有人心头同时一沉。 刘大富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响彻满城: “胡人要野战。” “那我,便出城一战。” 一句话落地,全城死寂! 所有壮丁和衙役僵在原地,城内百姓瞬间哗然。 一个人,出城,对战几百草原铁骑。 在所有人眼里,这根本不是出战,这是赴死! 是县尊大人不忍心看着城外百姓被屠戮,不忍心全城两难,打算以一己之身,换万民平安! “大人!不可啊!” “几百胡骑!单人出去必死无疑!” “大人三思!” 刘大富目光漠然,扫过城下远处列阵的胡骑高声道。 “我身为清源县令,食民之粟、守民之土,绝做不到看着胡人屠戮我清源子民,而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我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城外乡邻惨遭屠戮,让满城百姓深陷两难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望着满城军民,眼底满是坦诚与愧疚。 “今日,刘某当众向全城父老致歉。” “我初到清源之时,怠政荒唐,终日嬉玩懈怠,懒于上堂理事,荒废公务。” “为一己私欲,胡乱苛捐,搜刮民脂民膏,漠视民生疾苦,庸碌无为,愧对县令一职,愧对一方百姓。” “往日种种荒唐过错,皆是我刘某失职糊涂,让诸位受累、受苦、受惊。” “如今大敌临城,家国危难,百姓将遭屠戮,我若再退缩苟安,枉为人官!” “从前我糊涂度日、愧对万民,今日,我便以一身血肉护我清源百姓,赎我往日所有过错!” 一番致歉,字字恳切,声声落心。 满城所有人瞬间僵住,心头巨震。 众人还记得,早前的刘县令荒废政事、慵懒胡闹、盘剥百姓,城中不少人喊他狗官。 可如今大敌当前,这个曾经的狗官,没有逃、没有退、没有推诿。 他知错、认错、悔过,还要孤身一人出城,以命抵难,以身赎罪。 在所有人眼里,他这是彻底幡然醒悟,决意以死赎罪,护佑全城。 城内百姓纷纷跪地,有人哭喊、有人哽咽,无数人朝着城头叩首。 城头壮丁眼眶通红,心中所有过往的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敬重与酸涩。 赵平双拳紧握,眼眶赤红,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重重单膝跪地,嗓音嘶哑恳切: “大人!万万不可!” “属下武举出身,自幼习练武艺,弓马战法皆有所成,一身蛮力尚可一战!” “何须大人亲身赴险!让属下出城迎战!属下愿替大人、替全城万民,死战胡骑!” 身旁一众衙役、壮丁也纷纷跪地,齐声嘶吼: “我等愿替大人出战!” 声声恳请悲壮恳切,回荡在城头之上,人人皆愿舍身赴死,只为救下这位幡然醒悟、以身护民的县令。 刘大富垂眸看着跪地的众人,神色淡然却无比坚定: “不必多言。” “守城需人,安稳后方更需人坐镇。你们守住城池即可。”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握紧手中冰冷沉重的霸王长枪,转身迈步,一步步踏下城头石阶。 铁甲步履踩在青石台阶之上,发出沉稳铿锵的声响,一步一声,震在所有人的心头。 第29章 单骑赴约 刘大富一步步走下城头石阶,铁甲铿锵落地,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走到城门内侧,他牵过自己平日代步的黑马,翻身上马,单手执枪,坐姿挺拔如山。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来。 是管家陈伯,还有贴身侍女兰儿。 陈伯冲到马前直接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到极致: “少爷!万万不可啊!” “那是草原铁骑!不是小股贼寇!您一人出去,是九死一生!” “您刚刚悔过自新、护住全城,老天看得见!您何苦要拿命去拼!老奴求您,速速下马!” 一旁的兰儿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小脸惨白,死死抓着马缰不肯松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破碎: “老爷…… 奴婢求求您了…… 不要出城……” “城内百姓已经安好,就算城外有事,我们慢慢想办法,您不能去送死啊……” “您要是出事了,清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两人一跪一拉,满心绝望与不舍。 在他们眼里,自家少爷从前荒唐,如今幡然醒悟、一心为民,好不容易成了全城依靠。 今日却要孤身赴死,谁看了都肝肠寸断。 城门边上值守的兵丁、百姓看着这一幕,无不鼻尖发酸,默默垂泪。 全城人都清楚 —— 他们的县尊,是抱着以死赎罪、以身护民的心思,要去赴一场必死之战。 马背上,刘大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管家,看着哭到发抖的兰儿,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抬手,轻轻拂开兰儿紧抓马缰的小手,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 “陈伯,兰儿,都起来。” “我并非赴死。” “我欠清源百姓一场安稳,今日,我亲手讨回来。” “放心,我刘大富,今日必归。” 话音落,他再不犹豫,沉声对着守门衙役大喝: “开城门!” 守门衙役双手颤抖,望着马背上孤绝的身影,眼眶通红,咬牙抬手。 沉重的县城木门,在吱呀巨响中缓缓向内敞开。 城门开启的一刻。 城内、城头、街巷中,全城数万军民百姓,齐齐双膝跪地。 无人指挥,无人带头,全是发自心底的动容与愧疚。 从前人人怨他贪财怠政、搜刮民脂,此刻只剩满心酸涩敬重,看着县尊单枪匹马赴死。 震天动地、夹杂无数哽咽的呼喊响彻整座县城: “恭送县尊大人!” “愿大人得胜平安归来!” 马背上的刘大富脊背挺直,长枪横握,迎着城外漫天杀气,策马缓步走出城门。 行至城门正中,他勒住黑马,回身望向满城跪地的百姓,声如洪钟: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今日我刘大富,身为清源父母官,便守清源一城百姓!”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双腿一夹马腹,单人单枪,径直朝着前方六百余名胡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刘大富神色冷厉,一身铁甲长枪气势逼人。 沉静的系统面板突然炸开一片金光,提示音一连串地响起。 【民望+5】 【民望+20】 【民望+50】 【民望+100】 数字疯狂跳动,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路冲过七千、八千、九千,直逼两万大关。 【民望值:20002】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任务】 【获得称号:众望所归,系统商城:已解锁】 刘大富没有再细看后续提示,此刻大战在即,系统面板被他屏蔽了。 —————————— 城外,巴图带着麾下六百多名骑兵等候许久,先前派出去喊话的族人早已归队。 他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城头始终一片沉寂,半分回应都无。 隐约还有城内百姓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顺着风飘过来。 巴图见状放声大笑,转头对身旁手下肆意嘲讽。 直言汉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缩在高墙以内便不敢踏出一步,所谓守城,不过是苟延残喘。 既然对方不敢出城野战,他也懒得再多耗。 当即抬手,就要传令分兵下乡,扫荡周边村落,烧杀劫掠泄愤,逼迫城内之人日日活在煎熬之中。 可他话音未落,身后麾下忽有一人惊声指向县城方向。 巴图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那厚重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木轴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道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孤骑马影,正单人独骑,自城门之内缓步走了出来。 巴图眯起了眼。 马蹄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马上那人的披风高高扬起,在阳光里像一面黑色的旗。 与此同时,城墙上忽然涌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道孤骑。 一人。 对六百余骑。 他走得很慢,马蹄一步一步,不像是去送死,倒像是去赴约。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 “大人……” 那声音太轻,轻得只有身边的人听见了,可紧接着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城墙上到处都是压低的哽咽和急促的呼吸。 城头,赵平望着旷野里那道孤身对敌的甲胄身影,攥紧鼓槌奋力擂动身旁战鼓。 咚咚咚! 咚咚咚! 鼓声沉闷却无比坚定,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恐惧,穿透了整座清源县城。 第30章 逆冲千军 巴图眯着眼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他的目光从盔甲扫到长枪,从枪尖扫到马背,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身后有人低声笑了一声:“头人,就这一个?” 巴图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对面那个骑着马的人。 刘大富在距离阵前约一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蹄子在草地上踏了两下,稳稳地站住了。 他单手横枪,望着对面那一片铁骑,风从北边吹来,把他身后的披风高高扬起。 一人对阵六百余骑。 巴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沉: “就你一个人?” 刘大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枪尖缓缓放平,指向巴图的方向。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又慢得像是在说 —— 不需要多余的话。 巴图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城门,又看了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清源县的男人都死绝了?让你一个人出来送死?” 刘大富目光冷冽: “废话少说,你要战便战。” 巴图没有再说话,只见他举起刀,朝刘大富的方向指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阵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杀了他。” 六百余名草原骑兵齐齐催动战马,整军合一,化作一道黑压压的浪潮,全速朝前冲锋。 与此同时,刘大富双腿猛然夹紧马腹,黑马昂首长嘶,骤然提速! 一声震彻旷野的暴喝: “杀!” 一声杀字,撼风震地! 他单枪匹马,逆流冲锋,铁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狂舞,长枪锋芒直指整片胡骑洪流,孤身一人,悍然撞向数百铁骑! 旷野之上,极致悬殊的对冲骤然成型。 孤身一骑,直面整支铁骑洪流。 城头之上,全城百姓、守城兵丁、赵平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心脏骤停! 擂鼓的赵平动作猛地一僵,双目死死瞪着那道义无反顾冲进气浪的甲胄身影,手中鼓槌几乎捏断,热泪再次疯狂涌出。 无数百姓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阵前的县尊。 老妇人双手合十,浑身颤抖,泪水纵横。 青壮百姓攥紧拳头,身体止不住前倾,死死盯着战场。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是他们的县尊! 以一人之躯,逆冲千军! 悲壮、震撼、决绝! 满城死寂,唯余隆隆战鼓与震天马蹄,见证这千古罕见的孤身逆战! 眨眼之间,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寒光炸裂,刘大富长枪骤然横扫! 蛮横、霸道、碾压一切的巨力轰然炸开,迎面撞来的胡骑连人带马根本扛不住这股力量,成片被撞飞、刺穿、砸翻。 骨裂声、马嘶声、惨叫声瞬间叠作一片。 刘大富马踏如风,枪无虚落,宛如战场杀神。 他不闪不避,直直迎着整波骑阵冲锋,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骑兵正中央一路贯穿、彻底杀穿! 短短数息,浩浩荡荡的胡骑冲锋潮,直接被一人凿穿撕碎。 待烟尘稍稍散去,旷野之上已然多出一地狼藉。 城头之上,整片城墙瞬间死寂。 前一刻人人心如死灰,都以为县尊是以卵击石、以身赴死,满心悲壮不舍,只求他能少受苦楚。 可这一刻,哪里是送死? 这是一人破千军,一枪镇铁骑! 赵平僵在鼓前,手中鼓槌悬在半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整个人浑身震颤。 他是武举从官,却从未见过这般悍勇、这般无敌的厮杀姿态! 先前跪地祈福的老妇人捂住嘴,哽咽的哭声戛然而止,满眼震撼与狂喜。 无数百姓死死攥着拳头,紧绷的心弦骤然炸裂,先前所有的忐忑、绝望、愧疚,尽数化作滔天的敬畏与激动。 没有人再出声,可所有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火光。 那个从前怠政贪财、搜刮民脂的县令,那个当众悔过、以身赎罪的县尊,此刻正以一己之力,横压六百草原悍骑! 风沙漫天,血溅旷野。 一人,一枪,一马。 硬生生正面击穿整支胡人骑兵冲锋! 阵中的巴图瞳孔骤然骤缩,脸上的轻蔑笑意瞬间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狰狞与惊骇。 他征战草原多年,见过悍不畏死的勇士,见过以一敌十的猛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单人单马,正面凿穿六百铁骑的全军冲锋! 短短瞬息之间,麾下死伤数十,阵型直接被彻底冲碎,这诡异霸道的战力,彻底击溃了他所有认知。 看着满地翻滚惨叫的族人、倾覆的战马,巴图胸中怒火滔天,又惊又惧,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巴图不再有半分轻视,猛地攥紧腰间弯刀,厉声暴喝: “掉头!全部给我掉头!” 他嘶哑怒吼,声震旷野,彻底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只剩滔天杀意。 剩余的草原骑兵尽数心神震颤,再无半分轻敌傲慢。 众人慌忙勒紧马缰,战马人立嘶鸣,在黄沙之中急促旋身掉头,慌乱重整散乱的队列。 所有人紧握弯刀,背脊发寒,目光死死锁定场中那道静静伫立的铁甲身影。 此时的刘大富,黑马稳立血地,长枪垂落,枪尖滴落串串血珠,砸在黄沙之上,悄无声息。 他衣甲染血,身姿却挺拔如青峰,历经一轮铁骑冲撞,身形未晃半步,气息沉稳如山。 胡人短暂重整阵型完毕,巴图眼底杀意沸腾,咬牙嘶吼出声: “全军冲锋!斩杀此人!踏平清源!” 一声令下! 第二轮冲锋骤然开启! 这一次的胡骑,再无半分戏谑松散。 风声呼啸,刀光映日,杀气盈野! 面对再度压来的滔天骑潮,刘大富面无惧色,眼底唯余冰冷凌厉的杀伐之意。 他微微俯身,双腿再度夹紧马腹! “杀!” 第二声暴喝炸破风幕! 单枪匹马,再逆敌军! 只见他再次笔直的撞入漫天刀光铁骑之中! 枪尖破空,带出刺耳的锐响,霸王之力灌注整条长枪。 迎面扑来的胡骑已然有了防备,数名最靠前的精锐骑兵同时挥刀劈斩,漫天刀网交错,试图将他硬生生围杀在阵中。 可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所有招式、阵型、合围,皆是徒劳! 刘大富长枪横扫,巨力轰然炸开! 铛 ——!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炸成一片,数柄精铁弯刀瞬间被震断崩飞,握刀的胡骑手腕炸裂、骨碎筋折,连人带马被一枪横扫砸翻在地,重重砸进黄沙之中,再无起身之力。 他马不停蹄,在密集的骑阵中灵活穿梭,长枪突刺、挑劈、横扫,招招狠厉,式式绝杀。 每一次出手,必有胡骑落马。 每一次冲锋,必开一条血路。 第二轮蓄势待发的铁骑冲锋,依旧挡不住他一人一枪的碾压之势! 后方压阵的巴图看得头皮发麻,双目赤红,整个人彻底慌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六百草原精锐铁骑,两轮全军冲锋,竟然奈何不了区区一个汉人! 城头之上,死寂瞬间破碎! 压抑到极致的百姓终于忍不住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大人威武!!” “县尊无敌!!” 赵平热泪纵横,猛地挥起鼓槌,疯了一般奋力擂动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 激昂狂暴的鼓声震天彻地,盖过马蹄、盖过惨叫、盖过风声,为旷野之中那道无双孤影,擂响最壮烈的战歌! 第31章 大胜 枪影纵横间,刘大富心中暗自感慨。 不愧是霸王战力,寻常铁骑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两轮全军冲锋都拦不住自己分毫,这般力量当真霸道无双。 他手中长枪不曾停歇,黑马在乱军之中往来冲杀,长枪突刺横扫,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胡人的惨叫与战马的悲鸣。 一轮又一轮反复凿穿敌阵,原本六百余人的乌勒部骑兵死伤惨重,地上尸骸层层叠叠。 待到厮杀稍稍停歇,旷野里还能骑在马上持刃对峙的胡人,仅仅剩下一百余骑,个个身上带伤,面色惶恐,早已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 阵后的巴图望着麾下折损殆尽,咬牙嘶吼着提振残余骑兵的士气: “不过区区一人,来回冲杀定然体力不支,就算耗,也要活活累死他!所有人稳住阵型,继续上前厮杀!” 话音未落,刘大富目光直直锁定人群后方的巴图,心中清楚,只要斩杀对方头领,剩余残兵便会不战自溃。 他不再与周遭缠上来的骑兵纠缠,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黑马人立长嘶,四蹄踏过满地血沙,长枪枪尖寒光直指巴图,径直孤身朝着对方冲杀而去。 巴图见状心头骤惊,慌忙拍马迎上,腰间弯刀骤然出鞘,裹挟十余年草原厮杀沉淀的狠劲,自上而下劈出重重一刀,拼死想要拦下刘大富。 两马相交的刹那,刘大富不闪不避,长枪斜斜一挑,精准架开刀身,磅礴无匹的巨力顺着兵刃传导过去,震得巴图整条手臂发麻剧痛,虎口崩裂渗血,手中弯刀险些直接脱手飞出去。 不等巴图勒马稳住身形,刘大富手腕骤然一转,长枪快如闪电横斩而出,锋利的枪刃瞬间划开对方身上皮甲。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片旷野,巴图身躯失衡,重重从马背上滚落,摔在温热黄沙之中,四肢挣扎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恰在此时,身后清源县厚重的城门传来轰隆隆震耳的巨响,两扇沉重木门向两侧完全敞开。 赵平骑着战马、手持长刀,领着二十名同样骑马的精锐衙役一马当先冲在前方,身后是成千上万抄着锄头、柴刀、木棍的青壮百姓,潮水般从城内冲杀出来。 余下乌勒部残兵亲眼看见头领当场殒命,又见城中源源不断涌出援军,仅存的最后一丝战意瞬间崩塌。 只见剩余胡人骑兵纷纷勒转马头,四散奔逃。 城头、城下的清源百姓亲眼目睹贼首授首、胡骑溃逃,压抑恐惧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 震天动地的欢呼骤然炸响,层层叠叠,席卷旷野! “赢了!我们赢了!” “县尊大人神威!!” 无数人热泪奔流,挥舞着手中农具,嘶吼呐喊,声音里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大富勒住染血黑马,冷眼扫过四散逃窜的胡人。 恰逢赵平与班头赵虎策马疾驰而至。 刘大富神色冷肃,沉声高声传令: “赵虎,你带领城中百姓留守此地,打扫战场、收拾战马器械,切莫遗漏分毫。” 赵虎抱拳躬身,沉声应答:“卑职领命!” 紧接着,刘大富转头看向赵平,声线凛冽凌厉: “县尉,带上剩下所有骑马的衙役,随我一同追击逃兵!” 他抬眸望向胡人仓皇逃窜的方向,压抑许久的凶性彻底尽数爆发: “这群胡骑常年劫掠村镇、屠戮边民、残害大雍百姓!” “今日既然敢踏入清源地界,今日,势必尽数斩尽,永绝后患!” 话音轰然落地,刘大富紧握淌血长枪,双腿狠狠夹紧马腹。 黑马扬蹄长嘶,率先朝着逃兵逃窜的方向疾驰追杀。 赵平不敢迟疑,挥手喝令一众精锐衙役跟上。 数十骑马蹄滚滚,紧随刘大富身后,如一道利刃洪流,狠狠追向四散奔逃的胡人残部! —————————— 与此同时,距离清源县五百里外的州府。 一路星夜兼程的清源县衙役刘三,终于风尘仆仆地踏入了州府地界。 昨夜马六探得胡骑动向、火速回城报信后,情势危急,他是奉县尊之命奔赴州府求援的。 身负全城安危的重托,刘三一路上不敢有片刻耽搁,沿途换马不换人,一路奔至州城。 刘三抬头望着巍峨肃穆的州府大门。 他快步冲上府前石阶,对着守门衙役声嘶力竭地急呼: “速禀州尊大人!清源县紧急军情!草原胡骑大举来犯,近千敌兵压境,清源孤城危在旦夕!恳请州府速速发兵驰援!!” 第32章 求援 大堂之内,文武佐官齐聚。 州通判端坐侧位,神色慵懒淡漠,司兵参军、州录事参军等数名州府要员分立两侧,个个神态松弛,全无半点临敌戒备。 主位上的知州昨夜通宵宴饮,宿醉未消,头颅阵阵胀痛,脸色青白难看,眉眼间尽是烦躁倦怠。 他撑着公案,强打精神抬眼,冷冷看向堂下满身风尘、衣衫破烂的刘三,脸色极差。 刘三跪地叩首:“启禀各位大人!草原胡人近千铁骑压境,于边境扎营整兵,蓄意寇边!如今兵马齐聚,恐要直扑县城,清源县兵寡城弱,危在旦夕,恳请州府速速发兵驰援!” 话音落下,大堂一片漠然寂静。 片刻后,侧坐的通判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胡人已经攻打到清源城墙之下了?” 刘三慌忙摇头,如实回禀: “回大人,尚且还未正式攻城。” 通判嗤笑了一声,搁下茶碗,看向主位上的知州: “州尊大人,下官就说嘛。公文发出去才几天,清源县的刘县令就沉不住气了。” “胡人还没攻城呢,求援的人先到了。咱们公文上写的明明是几百骑劫掠村子,他倒好,一开口就是上千骑,这不是夸大其词是什么?”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清源县的刘大富,下官早有耳闻。江南豪商子弟,捐官出身,从前半年不坐堂,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可胆子怎么这么小。胡人还没到城下呢,就吓得派人来求援了。” 旁边几个官员跟着笑了起来。 司兵参军拿袖子掩了掩嘴,州录事参军低头喝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州没有笑,但他也没有阻止。 他揉着太阳穴,像是宿醉的头痛还没过去,懒得开口。 刘三跪在地上,听着那些笑声,攥紧了拳头。 “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发干,眼眶发红。 “清源县两万多条人命……” 通判摆了摆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行了行了,两万多条人命,我们知道了。可胡人还没攻城,你让州府怎么发兵?” “难不成让兵马出城去迎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敌人?你先回去,告诉你们县尊,加强戒备就好,不要草木皆兵。州府这边,会留意的。” 刘三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看了主位上的州尊一眼。 知州大人正端茶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刘三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通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清源县这位刘县令,倒是有趣。” 知州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公文到了,该回的回,该批的批。清源县的事,先放着吧。” 通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堂上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慵懒的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另一边,边关大营。 营门肃立,甲兵列岗,旌旗在风里懒洋洋地垂着,看上去军容齐整,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 岗哨上的军士多半是些老弱,有的倚着枪杆打盹,有的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全无半点警惕的样子。 营门外的拒马也歪了一角,像是很久没人扶正过了。 另一名清源信使踉跄冲到营门前,高声嘶吼: “边关将军!清源县急报!胡人近千铁骑压境围城,村镇已遭劫掠,不日必攻县城!恳请将军速速发兵驰援!” 守门军士见他一身风尘,倒不像是来混饭吃的,便入内通报了。 可等了许久,那军士才慢吞吞地回来,说了一句: “将军在后帐呢,等着吧。” 信使在营门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晒得嘴唇干裂,才终于有人来带他进去。 他被领到中军帐前,帐门掀开,一股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帐内散坐着几个人,衣着凌乱,有人还敞着怀,手里端着酒碗,像是刚停的宴席。 正中间坐着镇守边关的参将,约莫四十出头。 信使扑通跪下,把军情又说了一遍。 参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胡人破关了?” “尚未破关!但胡人千人集结边境,尽数屯兵清源外围,沿途村镇尽数遭洗劫,不出两日必然攻城!清源县无兵可用,两万百姓危在旦夕,求将军出兵相救!” 参将放下酒碗,看了旁边一个守备武官一眼。 那武官立刻心领神会,嗤笑一声: “前几日州府便收到文书,不过是胡人零星劫掠村落而已,何来千人围城之说?” “区区七品县令,从没见过边地战火,见几骑胡人游荡就慌了手脚,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另一个守备武官也接话道: “将军,胡人向来抢完就走,从来不攻坚城。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 “咱们这大营里的兵,将军心里清楚,让他们喝喝酒、吃吃肉还行,真要拉出去跟胡人铁骑硬碰,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参将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看向信使: “本将守关,只御破关之敌,不救无妄之扰。” “胡人未叩边关、未破疆界,仅凭你县一面之词就想调走边关守军?绝无可能。” “回去告知你们县令,安分守土、自行固守,莫要再胡乱惊扰边关军心。” 他摆了摆手,像挥一只苍蝇。 旁边两个守备武官已经站了起来,一人一边架住信使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信使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将军!两万百姓啊将军——” 参将已经转过身去端酒碗了,像是没听见。 第33章 一个不留 清源县城外。 胡人残兵丢盔弃甲,只顾策马奔逃,连回身放箭的胆量都没有。 刘大富一马当先,长枪染血,枪锋横扫,但凡被追上的胡骑,尽数倒在旷野黄沙之中。 赵平率领一众精锐衙役紧随在后,刀锋起落,不断收割逃窜的敌兵。 一行人从午后一路追杀,落日沉入地平线,夜幕彻底笼罩荒原,天边只剩下点点寒星。 上百名溃兵一路被屠杀,最后只剩下寥寥几名残兵,拼了全部力气向着北方漠河部落狂奔逃命。 夜色下的荒原寒风呼啸,胡人逃兵终于奔出百余里荒原,前方出现了乌勒部驻扎在漠河边的部落营地。 营地篝火点点跳动,留守的部落妇孺、老弱,还在安稳等候大军劫掠归来,全然不知前方战场早已全军覆没。 几名残兵战马透支到极限,堪堪冲到营门前,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翻身滚落马背,重重摔落在地。 他们顾不上浑身剧痛、带着极致的恐惧: “败了!我们全都败了!” “巴图头领死了!头领被那汉人的县令一枪斩杀!” “八百精锐骑兵…… 全没了!尽数死在清源城外荒原里!”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营地之中。 原本围在篝火旁烤肉闲谈、照看孩童的胡人妇人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留守的部落老者、为数不多的值守青壮猛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区区一座中原小县,怎么会击溃我们整支铁骑?” 一名骑兵瘫在地上,眼神里满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嘶哑嘶吼: “那清源县的县令不是凡人!是战神!是恶鬼!” “他单骑冲阵,无人能挡,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都拦不住他一招!一路追杀,无人可逃!” “快跑!收拾东西快跑!!” 短短几句嘶吼,瞬间击穿了整个营地的平静。 霎时间,整片乌勒营地陷入大乱。 妇孺们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抱紧怀中孩童,瑟瑟发抖,低低的啜泣声、慌乱的惊呼此起彼伏。 年迈的老者拄着木杖,身躯不停哆嗦,望着漆黑的南方荒原,满脸绝望。 他们世代寇边劫掠,向来是他们屠戮汉民、所向肆虐,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中原县城的文官,杀得全军覆没,更是从未听过这般恐怖的战力。 众人疯了一般四散奔走,胡乱收拢毡帐物资、皮毛财物、牛羊牲畜。 妇人手忙脚乱抱紧孩童,老者佝偻着身躯收拾细软,仓促牵马装车,人人手足慌乱,只想立刻逃离这片即将覆灭的营地。 荒原夜风呼啸,夹杂着慌乱的哭喊声、物品碰撞的嘈杂声,整片营地乱作一团,人心彻底溃散。 就在众人忙着逃窜之际,南方漆黑的荒原之上,一队肃杀黑影缓缓逼近。 马蹄沉稳,踏碎夜色,裹挟着满身血煞之气,缓缓停在了乌勒部落营地入口。 刘大富一身染血甲胄,端坐黑马之上,长枪垂落,枪尖滴落的血珠砸落在地,凛冽的杀气弥漫全场。 赵平率领一众衙役列阵而立,刀兵雪亮,煞气森森,将整座营地死死锁定。 夜色之下,这群从战场死里逃生的胡人残兵、以及营地内的老弱妇孺、留守族人,看着门口那道杀神般的身影,瞬间浑身僵死。 所有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们亲眼见识过刘大富的恐怖战力,千人铁骑尽数覆灭,头领殒命沙场,凭他们这群老弱残兵、妇幼之辈,别说抵抗,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死寂一瞬过后,最先崩溃的是几名跑回来的残兵。 他们颤抖着扔掉手中的弯刀兵器,“哐当、哐当” 的金属落地声接连响起。 紧接着,所有人纷纷双腿一软,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扑倒在地,高高举起双手,头颅死死贴在地上。 “大人饶命!!” “我等投降!再也不敢寇边劫掠!” “求汉官大人开恩,饶我等性命!” 整片原本喧嚣混乱的营地,只剩下一片卑微惶恐的求饶之声,昔日劫掠村镇、屠戮百姓的凶悍胡部,此刻在夜色中,卑微如蝼蚁,俯首乞活。 夜风凛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笼罩整座营寨。 赵平手握长刀,侧身转头望向端坐黑马的刘大富,一众精锐衙役也齐齐停手,目光尽数落在自家县尊身上,静静等候最终的处置命令。 刘大富居高临下,冷眼扫过一地瑟瑟发抖的胡人老弱妇孺。 沉默片刻,他声音低沉、冷酷道: “都杀了。” 短短三字,如同寒冰坠地,震得在场衙役皆是心头一震。 赵平眉头微蹙,面露不忍,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 其余衙役面面相觑,看着眼前毫无反抗之力的老人与孩童,手中的刀刃微微发颤,眼底尽数是恻隐与迟疑。 皆是血肉之人,面对这般老弱妇幼,终究难下狠手。 刘大富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冷眼扫视一圈,声线愈发凛冽肃杀,字字诛心: “你们不忍?” “你们好好想一想,倘若今日清源城墙被破,倘若今日败的是我们,他们会放过我们的老人、女人、孩童吗?” 他攥紧手中染血长枪,枪尖寒芒在夜色中森然夺目: “他们从不将我汉人当人!在这些胡人眼里,我们的百姓、妻儿,从来都不是生灵,只是供他们宰杀、果腹取乐的两脚羊!” “他们劫掠村镇,烧杀掳掠,多少汉家孩童被斩杀,多少妇人被凌辱,多少百姓惨死刀下,从无半分怜悯!” “杀人者,恒杀之!对豺狼慈悲,便是对我汉家百姓残忍!” 话音落下,一众衙役才想起,是啊,豺狼成性的胡人,从来不懂何为宽恕、何为仁慈。 不等众人回神,刘大富已然催动战马,黑马长嘶一声,踏着草地直冲跪地的人群。 他手腕猛抖,长枪骤然探出,精准挑起飞奔想要逃窜的一名胡族孩童。 稚嫩的身躯被枪尖贯穿,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转瞬便没了声息。 刘大富眼神冰冷至极,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片决绝。 斩草,必须除根! 这些胡人自幼耳濡目染劫掠杀戮,从小便被灌输汉人是两脚羊、可随意屠戮的歹毒念头。 今日饶了这些狼崽子,待他们长大成人,必会拿起弯刀,再次寇边劫掠,屠戮汉家百姓,重演今日的惨剧。 对敌人心软,便是给后世百姓留下无穷祸根。 乱世边疆,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今夜,他要以最狠厉的手段,彻底抹除这一支为祸边境的胡人部落,永绝后患! “动手!一个不留!” 伴随着刘大富冰冷的喝令,赵平咬牙振臂,一众衙役提刀而上,冰冷的刀锋,彻底落下。 第34章 回城 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沦为一片修罗场。 赵平攥紧腰间长刀,纵然心中依旧五味杂陈,可想起边境一个个被焚毁的村落,想起被胡人称作两脚羊的无辜百姓,所有恻隐都化作了决然。 他领着一众衙役稳步推进,刀光起落,再没有半分迟疑。 那些跪地求饶的胡人,无论老弱妇幼,无一能够幸免。 昔日他们策马南下,屠戮乡野,今日恶果临头,再也无处躲避。 刘大富勒马立于营中,静静看着手下清剿残余敌人。 不多时,赵平快步奔来,面色沉重,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后方大帐之内,我们发现了数十名汉人女子,处境凄惨。” 刘大富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入毡帐。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十名女子蜷缩在角落,衣衫破碎,衣不蔽体,身上遍布鞭痕与淤青。 她们眼神空洞木讷,死气沉沉,如同失去魂魄一般,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长久的折磨早已磨灭了她们所有生机。 刘大富放缓语气,沉声开口: “我是清源县县令刘大富,你们得救了,不用再受胡人欺凌。” 死寂的营帐里依旧没有动静,半晌,才有一名中年妇人微微颤动嘴唇,泪水无声滑落。 她声音沙哑干涩,字字泣血: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我们都是临溪县各村的百姓,半个月前,这群胡人冲进村子,把我们强行掳来。” “家中的男人、老人、孩童,全都被他们当场杀害……” 妇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紧绷的心弦,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方才还如同木偶般麻木的女人们瞬间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填满了整座营帐。 几十名女子相互搀扶着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不住磕头,只求仇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刘大富面色冷峻,沉声开口: “本官已然判下,乌勒部全族,一律处死,不留一人。” 帐外胡人凄厉的哀嚎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都成了仇怨了结的回音。 没过多久,厮杀声渐渐平息,整座营地再无半点动静。 众人走出毡帐,衙役们已经收拢好了缴获的牛羊马匹,金银皮毛等战利品整整齐齐堆放在空地上。 劫后余生的女子站在一旁,望着满地胡人尸首,眼中终于透出一丝解脱。 刘大富环视一圈,断然下令: “点火,把所有营帐尽数焚毁,让这片匪巢化为焦土。” 火把接连抛出,漫天烈焰腾空而起,熊熊火光吞噬了一座座毡房,浓烟滚滚直冲向漆黑的夜空。 乌勒部营地,在烈火中化为一片废墟。 ———————— 天光渐亮,东方翻出一抹鱼肚白,清晨的薄雾笼罩旷野。 荒原古道之上,一支队伍缓缓行来。 刘大富一身染血官甲,身姿挺拔,策马走在最前。 身后衙役列队而行,驱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驮满沉甸甸的皮毛。 队伍最后,是几十名神色终于安稳下来的妇人。 清源县城头,值守壮丁习惯性眺望城外,当看清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时,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狂喜嘶吼: “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一声呼喊炸响城头,瞬间传遍整座县城。 城内瞬间沸腾,百姓们争相冲出城门。 赵虎带着留守衙役快步奔出,兰儿扶着陈伯,一众老弱百姓紧随其后,密密麻麻挤满了城外官道两侧。 所有人踮足眺望,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看到无数缴获的牛羊战马,再无半点胡骑踪影时,压抑了数日的恐惧与忐忑瞬间崩塌,化作滔天狂喜。 “大人凯旋了!” “我们赢了!胡人被大人打退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四野。 百姓们热泪盈眶,纷纷挥手欢呼,不少老人当场红了眼眶。 兰儿挤在人群最前,望着策马归来、满身风霜却依旧凛然挺拔的刘大富,眼底满是崇拜与欣喜,用力挥手欢呼。 陈伯拄着拐杖,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口中不停念叨:“天佑清源!天佑我等百姓啊!” 刘大富勒马驻足,望着眼前人山人海、欢欣鼓舞的满城百姓朗声道: “祸乱已平,胡寇尽灭。” 音落下,百姓的欢呼声,再度掀彻云霄。 刘大富看着百姓欢腾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大手一挥,高声下令: “此番缴获牛羊无数,尽数取之于寇!今日全城同庆,宰杀百头肉羊,分予全城百姓,老小皆有,全员犒赏!”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所有人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双膝跪倒在地,转瞬之间,街边数千百姓黑压压跪成一片。 一众百姓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感念县尊恩德!” “愿大人岁岁平安,护佑一方水土!” 刘大富连忙翻身下马,伸手连连劝慰,再三招呼众人起身。 第35章 终于吃上肉了 清源县。 六房衙役立刻行动起来,街巷之中架起一口口巨大铁锅,磨刀声此起彼伏,肥壮的肉羊被纷纷宰杀处理。 清水在锅中滚滚沸腾,大块羊肉下入锅内,油脂慢慢熬出,浓郁的肉香随风漫过整条街道。 全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锣鼓声响个不停,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 男女老少围在大锅旁等候分肉,处处歌舞谈笑,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与此同时,去往州府求援的刘三和赶赴边关报信的衙役在路上相逢。 两个人垂头丧气,满面愁容。 州府官员只顾宴饮享乐,不肯出兵。 边关参将固守营盘,不愿跨境支援。 两个人日夜赶路,到头来没有请来一兵一卒。 两人碰面,彼此对视,满心悲凉。 “没有援兵,咱们县城怕是保不住了。” “没办法,只能回去,陪着县令一同死守城池,大不了以身殉城。” 二人结伴赶路,一路心神沉重,脑海里全是城池被铁骑攻破的惨状。 可离清源越来越近,预想中的厮杀呐喊、漫天烽火全然不见,反而远远传来一阵阵欢歌笑语。 等到走到城门之下,两个人当场僵住,瞪大双眼,愣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城墙完好无损,城门敞开,街道上人山人海。 一口口大锅咕嘟咕嘟炖着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满城百姓欢声笑语,正在大肆庆贺大捷。 刘三使劲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还疑心自己误入了别的城池。 另一名衙役瞠目结舌,半天合不拢嘴。 二人慌忙拉住身旁百姓,焦急询问战事经过。 当听闻刘大富单骑破敌的惊天大胜后,两人紧绷多日的心神瞬间彻底崩碎。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穿过欢庆的人流,直奔县衙复命。 大堂之内,刘大富端坐案前,神色平和。 刘三与另一名衙役躬身垂首,满脸愧色,如实禀报了求援经过。 州府官员推诿搪塞,坐视孤城受难。 边关守将畏敌避战,拒不发一兵一卒,眼睁睁看着清源深陷死局。 二人说完,深深低头,满心愧疚: “大人,我等无能,未能请来半分援军。” 话音落下,一旁站立的六房典吏、赵平等人瞬间怒火翻涌,个个面色铁青。 “州府何其冷血!我清源百姓危在旦夕,他们竟坐视不管!” “边关守军食君之禄,却不敢守土护民,简直窝囊至极!” 众人义愤填膺,满腔愤慨,纷纷替县城的遭遇鸣不平。 唯独刘大富端坐原位,神色平静无波,没有震怒,没有斥责,只是淡淡颔首。 他早已看透乱世官场的凉薄,求人不如求己,这场大胜,本就从未指望旁人援手。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浑身风尘满面憔悴的二人,语气温和: “一路奔波劳苦,非你们之过。大势如此,罢了。” 随即抬手吩咐道:“今日全城同庆,你们二人休整身子,共贺大捷。” 两人万万没想到大人非但没有怪罪,还体恤他们的辛苦,一时鼻尖发酸,躬身恭敬叩谢: “多谢大人!” —————————— 当天清源县街巷里处处摆开长桌。 全城百姓不分贫富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刘大富坐在人群当中,端起瓷碗,大口吃着炖得软烂的羊肉。 一连吃下三大碗。 他心中暗自唏嘘。 终于吃上肉了..... 自从穿越到这具躯体,又绑定了勤政爱民系统,他时时刻刻都在克制口腹之欲,日日粗茶淡饭,顿顿都是糠腌小菜,半点荤腥都不敢碰。 哪怕偶尔嘴馋,也只能硬生生忍住,生怕肆意享乐被系统判定奢靡,扣除来之不易的民望。 整整数月的清苦自持、省吃俭用,硬生生熬到今日。 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滚烫的肉汤暖了五脏六腑,鲜嫩入味的肉食填满了空腹,满口皆是久违的鲜香。 兰儿静静守在一旁,眼带温柔,时不时上前为他添满肉汤。 陈伯拄坐在侧旁,看着自家少爷,满脸欣慰,连连点头。 身旁的赵平、一众衙役与街坊百姓举杯同饮,谈笑风生。 醇厚酒香与浓郁肉香交织缠绕,漫遍清源每一条街巷,整座小城暖意融融,烟火袅袅。 第36章 第三阶段任务 当晚全城酒足饭饱,街巷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热闹褪去,整座清源县归于静谧。 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县衙院内灯火柔和,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烟火与燥热。 兰儿端来热水,细心服侍刘大富净面洗手。 她抬眸望着自家老爷,眼神里满是仰慕,轻声开口: “老爷,您真的太厉害了,一杆长枪直面千军,所向披靡。” 刘大富闻言,不由得放声哈哈大笑,眉宇间满是畅快。 他伸手一把将兰儿横抱入怀中,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笑道: “莫急,老爷手里还有一杆枪,照样能够横扫千军。” 烛火摇曳,少女脸颊骤然通红,羞怯地埋进他的怀中。 一番温存过后,兰儿呼吸平稳,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刘大富没有睡意,静下心来调出系统面板。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23530】 【第三阶段目标称号:民心所向】 【任务要求:民望值达到 100000】 【任务奖励:天命所归】 【说明: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宿主治下之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灾减半、人祸不兴。百姓安居乐业,民心自然归附,而民心愈聚,则根基愈深。此庇佑随民望值增长而强化,覆盖范围随宿主治理区域扩大而扩展。】 刘大富盯着面板上的奖励说明,瞬间看懂了系统的用意。 这天命所归根本不是虚无的虚名,是实打实的领地气运加持。 只要拿到这个称号,他管辖的地盘便能风调雨顺。 少灾少难,五谷丰收,百姓安稳。 比起一时的武力、银两,这是扎根一方、长治久安的顶级神效。 他收起系统面板,心绪渐平,闭目休憩,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晨晖洒满县衙庭院。 刘大富早早起身,更衣梳洗完毕,稳步踏入县衙正堂。 守城大战落幕,外患已除,如今正是整顿吏治、安抚地方的最佳时机。 他一声令下,衙役奔走传召,即刻召集六部典吏,以及县尉赵平一众核心官吏入堂议事。 不多时,一众官吏尽数列队入堂,躬身肃立,神色恭敬。 经历昨日一战,刘大富以一己之力大破千军、保全全城,威望彻底震慑整个清源县官场,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轻视之心。 不多时,户房主事上前一步,躬身禀奏。 “启禀大人,战场缴获已经全数清点完毕。” “完好的战马共计六百二十余匹,还有大批牛羊、弯刀皮甲与兵器粮草,物资尽数封存入库。” 话音落下,一旁的典吏面露迟疑,拱手发问: “大人,此番击溃胡人骑兵乃是大功,要不要整理文书,把战功上报州府?” 堂内众人纷纷抬眼,等候县令定夺。 刘大富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击公案,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上报,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刘大富冷笑一声,缓缓解释: “前番我派人连夜赶往州府与边关大营求援,上下官员冷眼旁观,坐视清源县身陷危局,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来驰援。” “如今我们独自打赢了胜仗,一旦把战功递上去,州府那帮人必定眼红心热,紧接着就会发文征调这批战马、牛羊与军械。辛辛苦苦拼死换来的战利品,到头来只会被他们凭空夺走。” 一众官吏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赵平站在侧面,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 “大人思虑周全,一旦文书送出去,这些缴获之物定然保不住。” 刘大富端坐公堂,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官吏,神色肃穆,缓缓开口: “诸位,经此一战,你们也该彻底看清了。我们这座边陲小县,无官可依,无援可盼,靠山山倒,靠人人走。” “唯有靠我们自己,方能立足活命。” 他语气放缓,却字字铿锵: “往日县衙积弊深重,诸位或是顺势随俗,或是小有贪墨、敷衍政事,这些旧账,今日我一概既往不咎。” “但经此兵祸,满城百姓流离坚守、共赴患难,与我清源共存亡。” “生死劫难已然渡过,往后便是全新的清源,全新的吏治风气。” 刘大富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凌厉,威压席卷满堂: “从今往后,我要诸位各司其职、清廉奉公,一心为民、实心办事。” “不许再盘剥百姓、克扣钱粮、徇私舞弊,更不许借着职权欺压乡邻。” “谁若心存侥幸,依旧贪腐徇私、懈怠政务,辜负百姓信任、坏我清源风气,休怪刘某铁面无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满堂官吏闻言,心中凛然,尽数躬身俯首,齐声恭敬应道: “我等谨遵大人号令,奉公守法,尽心为民!” 刘大富目光沉定,正式开始安排各项政务。 他首先看向户房主事,沉声吩咐: “此次胡人围城,本县诸多乡绅畏战出逃、弃地弃民,仓皇逃窜。” “你户房即刻牵头,全数清查这些出逃乡绅的田亩、地契、产业,统一收归县衙公有。” “所有良田,尽数丈量登记,平分给城中贫苦百姓、守城有功壮丁,绝不许半点土地荒废。” 户房主事连忙躬身领命: “卑职遵命,即刻着手清查丈量,三日之内理清所有无主田地,妥善分配于民!” 刘大富心中暗自盘算,只等田地全部分配到位,就去系统商城把红薯和杂交水稻换了。 紧接着,他又对着户房主事继续下令: “此番我们从胡人营地手里解救出几十名妇女。人口登记、临时居所、口粮衣食,全都由你户房一并办理。” “查清众人籍贯亲人,愿意回乡团聚的派人护送。” “无家可归,但凡愿意归顺清源、安心定居者,一律授予户籍,分配无主良田,给其安家立业的根本。” 户房主事躬身应下:“卑职谨记政令,妥善安顿众人,保证不会出现纰漏。” 随即,刘大富转头看向身侧的县尉赵平,朗声道: “赵平!” “属下在!”赵平跨步出列,神色肃然。 刘大富目光锐利,沉声下令: “乱世不安,州府无援,边关无靠,清源想要长治久安,必须手握自己的兵马。” “此番大战,我们缴获战马六百余匹,这便是我们立足的资本、建军的根基。” “即日起,由你牵头,依托这批战马,正式组建清源护卫军!” “择优招募城中青壮、守城勇士,整编列队,日日操练,专职守护县域、巡查四方、抵御匪寇胡人。” “此次缴获的牛羊、物资,挑出部分牛羊,作为护卫军兵丁的粮饷工钱,保证人人有粮、月月有赏,安心守我清源!” 赵平闻言双目大亮,抱拳沉声喝道: “属下领命!定尽快组建新军,从严操练,护我清源县境安稳!” 第37章 卑职此生愿追随大人 刘大富微微颔首,挥手道:“各司其职,下去办事吧。” 一众官吏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堂,各自奔赴差事。 大堂很快清静下来,只剩县尉赵平并未退下,独自立在堂中。 待众人走远,赵平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开口: “大人,县丞与主簿,都被您当场拿下处决了。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往州府递文书报备?” 刘大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用上报。危难关头州府冷眼旁观,坐视清源身陷险境,咱们又何必向他们据实禀报。” 他略一思索,当即拿定主意。 “文书就这么写:得知胡人要来之时,县丞与主簿贪生怕死,私自弃官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赵平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拱手应道:“末将明白!” 大堂静悄悄的,只剩窗外微风穿庭的轻响。 刘大富抬眸看向赵平,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变得温和许多: “赵平,你是清源本地人,对吧?” 赵平闻言连忙点头,躬身回道: “回大人,末将土生土长的清源人,祖辈都在此地扎根。” 刘大富轻轻吐了口气,目光诚恳,直视着他: “本官是真心想给清源百姓做些实事,让大家能吃饱饭、安稳过日子。” 话音一顿,他语气郑重,轻声问道: “如今本县,乱象初平。往后诸多要事,我需要有人真心辅佐。你,我能信吗?” 赵平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热。 他亲眼见过胡人围城、满城惶恐,见过大小官吏四散逃避,唯独刘大富孤身持枪、以一己之力挡千军、护全城百姓。 这般担当、这般魄力,早已让他心生敬畏、彻底折服。 赵平当即双膝微沉,重重一揖,声音铿锵坚定: “大人!自您持枪守城那一刻起,末将便早已心服口服!” “卑职此生愿追随大人,忠心不二,护清源百姓,守清源山河,绝无二心!” 刘大富看着他一片赤诚的模样,心中微暖,抬手将他扶起。 “好。往后,你我同心,共治清源。” ———————————— 当日午后,县衙连出两道告示,张贴于全城各处要道。 第一道安民告示,清查所有弃城乡绅的无主田地,全数充公,无偿分给贫苦百姓与守城有功之人,户户有田、人人有份。 第二道募兵告示,公开招募青壮,加入清源护卫军,守城护乡,按月发放粮饷,待遇优厚,家中田地优先分配。 两道告示一出,全城瞬间沸腾。 清源县百姓世代贫苦,大半人无地少田,如今官府不仅白给田地,当兵还能领粮领肉、优待家人,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街巷之间人声鼎沸,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震天。 老百姓带着户籍文书,扎堆前往户房登记田地,满脸激动,连连称颂刘大人是再生父母。 城中热血青壮、习武汉子更是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报名参军。 前日亲眼目睹刘大富独挡千军、大破胡兵,全城青年早已心生向往。 如今有机会加入护卫军、跟随大人守乡护土,人人踊跃争先。 不到半日,县衙门前人山人海,登记分田的百姓络绎不绝,报名参军的青壮排成长队,场面空前热烈。 午后暖阳正好,刘大富带着兰儿立在县衙二楼廊下,静静望着街头盛况。 看着百姓喜笑颜开、争相谋生、争先护乡的模样,刘大富眼底生出几分欣慰。 历经战乱浩劫,清源百姓终于褪去惶恐,重燃生机,人人有盼头、户户有希望,这便是他想要的治世光景。 可他下意识调出系统面板扫视一眼,却发现民望值一动不动,丝毫没有上涨的迹象。 刘大富瞬间了然。 整个清源县的百姓,民心已然尽数归附,再无一丝游离、半点怨言。 一县民心,早已抵达上限。 无论他再怎么施恩、再怎么安抚,本地人口有限、民心已满,短期内再也涨不了半点民望。 也彻底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想要攒够十万民望,唯有扩土、纳流民、治更多之地、安更多万民。 兰儿看着下方热闹的人群,轻声笑道: “老爷,百姓们都好欢喜,清源终于彻底安稳了。” 刘大富望着远方街巷,眸光深远,微微颔首。 安稳,只是起点。 想要成就天命所归,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发展 数日之后,江川州州府大堂。 州衙各司官员各司其职,正伏案处置公务。 一名文吏手持刚递到的边关公文,快步上前,拱手禀报: “启禀知州大人,清源县递来呈报文书。” 知州抬手示意,接过文书扫阅一遍,看完不由得嗤笑出声,随手将文书丢在公案上。 堂中一众官员纷纷侧目。 知州淡声道:“可笑,真是荒唐至极。” “此前清源县县令遣人来州府求援,声称胡骑压境、危在旦夕,求州府派兵驰援。如今一纸呈报,反倒露了底。” 众人连忙翻看文书,内容简单明了: 此番胡人疑似来犯,最终并未攻城、径直退去。然清源县县丞、主簿二人,听闻胡兵将至,畏敌惊惧,先行弃官潜逃,至今杳无音讯。 满堂官员听罢,皆是哄然失笑。 “我就说胡人根本不可能攻城!” “最可笑的是这县丞与主簿,身为朝廷佐官,听闻风声便吓破了胆,弃城弃职跑路,简直丢尽我江川州的脸面!” 大堂之内嘲讽议论此起彼伏。 没人知晓,清源并非虚惊一场,而是刘大富血战破敌、全歼胡骑,才硬生生逼退胡人、保下城池。 州府众人只当是胡人自行退走,清源白白虚惊,还吓跑了两名佐官,只觉荒谬可笑。 片刻后,有官员正色请示: “大人,清源县衙佐官空缺,按规制需即刻补任,不知我州选派何人前往赴任?” 此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应声。 清源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民生困苦,是全州最穷最苦的县域。 油水全无、差事苦寒、谁去谁倒霉,跟发配流放别无二致。 满堂官吏个个心思透亮,没人愿意自讨苦吃,去那穷乡僻壤熬日子。 知州见状,心中了然,淡淡摆手: “既然无人愿往,便不必强行指派。” “将清源官职空缺一事整理成册,上报吏部,由朝廷统一选派官员补缺便可。” 一众官员纷纷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附和。 在他们眼里,清源县就是一块无人问津的烫手荒土,谁来谁吃亏。 —————————— 清源县城郊外。 地里的夏麦已经收割干净,放眼望去,只剩大片薄田空地。 此地地处边关北疆,秋霜来得极早。 往年只能春种一茬麦子,麦子一收,秋风转凉,五谷来不及灌浆结实,田地便只能荒着,一直等到来年开春再耕种。 再加上地力贫瘠,这里几百年来,都只能一年只种一季庄稼,根本没法种两熟。 秋收之后便无农事,百姓只能靠着一季麦子勉强糊口,守着微薄存粮熬冬,年年缺粮挨饿。 这片平整良田,本是弃城逃亡乡绅的产业。 早先分配无主田地时,刘大富特意叮嘱户房,把这块土地单独保留下来,不分给乡民,当作官府的试验田。 田埂边,刘大富负手站定,户房主事、工房主事一左一右侍立在侧。 十几个农户蹲在田垄间,手捧着圆滚滚的红薯种薯,一脸茫然,迟迟不敢把薯块埋进泥土里 一个老农捧着薯块,皱着眉头开口: “大人,草民种了一辈子地,五谷杂粮样样都认得,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圆疙瘩。这东西真能长出粮食?别白白糟蹋了一田好地。” 其余农户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疑虑。 在他们眼里,这圆乎乎的块根,既不像谷物种子,也不像菜种,看着就古怪。 户房主事也心生疑惑,转头看向刘大富。 刘大富淡淡一笑,耐心解释: “此物名叫红薯,不怕土地贫瘠。咱们现在埋下种薯,过段时间就能长出藤蔓。” “到时候就可以剪枝移栽,种满全县。薯叶能当菜充饥,薯块产量更是远超麦子高粱。” 他抬眼望向四周大片收割完毕的空地,又补充道: “眼下秋收已毕,地里空着也是空着,横竖种不了别的庄稼。咱们先在此地育苗,就算最后收成不如预想,也糟蹋不了多少地力。” 农户们听闻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再想到一切开销都由县衙承担,众人不再犹豫,小心地把薯块埋进土里。 另一边城外空旷的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县尉赵平一身甲胄,正在操练清源护卫军。 这支队伍以缴获的六百匹战马为根基,又从本地青壮与新来的流民子弟里挑选精壮男儿,短短时日,已经凑齐上千人手。 赵平出身武举,骑射本领过硬,把队伍分成两队分开训练。 骑兵队由他亲自带队,手把手教习新兵控马冲锋。 不少农户子弟从前只摸过耕牛,从未骑过战马,一上马便身体摇晃,两手死死攥住缰绳,吓得脸色发白,屡屡从马背上摔落。 赵平面色严肃,一遍遍纠正骑乘姿势,操练策马奔袭、列队合围的战法。 “双腿夹紧马腹,腰背挺直,目光朝前!” “战马通人性,不要一味蛮力拉扯缰绳!” 与此同时,剩下的步兵则由几名精锐衙役,练习结阵防御。 长矛手排成紧密的盾阵,彼此相互掩护,练习抵挡骑兵冲击。 刀盾兵反复操练劈砍与格挡,进退整齐划一。 校场一侧还立起了箭靶,弓箭手轮番拉弓练射,苦练准头。 一声声号令响彻旷野,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参军习武,每月能领到肉食口粮,家中还能分到良田,不用再挨饿受穷,每个人都愿意拼命苦练。 短短数日,这支新军渐渐有了军容。 骑兵进退如风,步兵阵列严整,再也不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乡勇。 第39章 丰收 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清源城外的田野褪去青绿,遍地薯藤由盛转衰,枝叶渐渐泛黄枯落。 往日这个时节,田野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褐土。 可今日,唯独那片官办试验田,截然不同。 一排排锄头起落翻飞,疏松的泥土被轻轻刨开,一颗颗硕大饱满、赤红圆润的红薯接连滚落在地。 有的单颗硕大如拳,有的一串串牵连抱团,裹着湿润的黑土,沉甸甸压得人手心发沉。 越往下挖,众人越是心惊,土层之下密密麻麻全是薯块,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一个年轻后生蹲下去,用手刨开土,捧出一颗沾着湿泥的红薯,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又咬了一口,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甜的……是甜的……” 旁边的人伸手拿过来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咬着那颗生红薯,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名白发老农蹲在薯堆旁,喃喃自语: “一亩麦子一季才两石多粮,这薯块一亩能收二十多石!一亩顶得上十几亩麦田好几年的收成,天底下竟有这般神物!” 在场所有农户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田间,满脸震骇。 有人伸手摩挲着从未见过的丰产作物,嘴唇不停哆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世代扎根清源,守着贫瘠薄田,年年勤耕苦作,却岁岁饥寒,一辈子受够了地力微薄、粮食歉收的苦,从未想过边关贫瘠荒地,竟能种出这般逆天高产的粮物。 户房主事与工房主事站在田边,早已看得失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此前他们尚且对这陌生薯种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目睹满山遍野的丰收,心中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震撼与狂喜。 消息如风般席卷城外,附近乡民、过路百姓纷纷闻讯赶来,层层围在田埂之外,望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哗然不止,人声鼎沸。 多少年了,清源百姓最怕秋尽冬来,最怕饥寒交迫、粮尽岁荒。 可从今往后,一切都变了。 耐贫瘠、不择地、超高产的红薯现世,清源所有荒坡薄田、闲置空地,皆可栽种,不再拘于一年一季麦谷,不再受寒霜瘠土掣肘。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长叹一声,高声向着田埂上的刘大富躬身行礼: “若非县尊大人费心寻来这救命粮种,我等来年依旧要挨冻受饿!” 话音一落,周遭百姓纷纷醒悟,众人齐齐躬身,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响彻田野: “多谢大人体恤万民!” “有了这红薯,咱们再也不用怕荒年了!” 刘大富抬手轻轻一摆,拦住了众人想要跪拜的动作: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我身为清源县令,护一方百姓温饱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环视一圈堆积如山的红薯,又看向眼前一张张饱含期盼的面孔,缓缓开口: “这薯种能扎根瘠土,填满粮仓。往后荒坡闲地尽数开垦,人人有粮吃,户户不愁冬荒。只要大家勤恳耕种,来年家家户户都能囤足口粮,再也不必畏惧寒冬荒年。” 百姓听得心头滚烫,欢呼声愈发响亮。 有人当场跪下去,伏在泥土里哭,有人抱着装满红薯的竹筐站了很久,舍不得放下。 一个老妇人拉着旁边的孙女,哽咽着说: “以后不用饿肚子了,听见了吗,不用饿肚子了。” 小孙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竹筐里那颗大红薯,像是摸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消息如风般传遍清源县。 当天下午,县衙贴出告示,宣布官办试验田的红薯丰收,即日起向全县百姓分发种薯,并传授种植之法。 告示一出,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背着箩筐,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全家老小都来了,站在队伍里伸长脖子朝前张望,生怕轮到自己时种薯发完了。 王典吏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登记册,一边喊一边记: “各家按人口领种薯!五口以下二十斤!五口以上三十斤!有荒地的多领十斤!别挤,人人有份!”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有人领到种薯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一捧金子。 有人当场就问怎么种,什么时候下地,要不要浇水。 有人转头就往家跑,急着去开荒。 第二天城外的荒坡上就有了人影。 有人扛着锄头在割草,有人弯腰在翻土,有人蹲在地头用手捏碎土块。 一户姓周的人家,一家五口,男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在坡上开荒,女人在旁边送水,小女儿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男人累了直起腰来擦汗,看着脚下那片刚翻好的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地以前连草都长不旺,种薯能活吗?” 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说了,这薯最耐贫瘠,荒坡上也能长,试试呗,总比荒着强。” 那之后的日子,清源县的田野里全是人。 荒地一片一片地被翻出来,褐色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着新鲜的土腥气。 人们在田埂上挖沟、起垄,把发好的薯苗一棵一棵地插进土里,浇上水,踩实了土。 老孙头的馄饨摊收得比以前早了,他也要回去打理他那几分红薯地。 连县衙的几个书吏,下了值都扛着锄头往城外走,边走边讨论哪块坡地土质更好。 半个月后,那些插下去的薯苗开始抽新叶,绿油油的,铺在褐色的土地上,像一块块新织的绿毯。 人们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弯腰摸摸叶子,跟旁边的人说: “长起来了,真的长起来了。” 语气里有新奇,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靠得住的东西。 刘大富也去看过几回。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绿,没有多说什么,但站了很久。 第40章 招纳流民 接下来的日子,刘大富像是换了一个人,整日泡在签押房里翻图纸、画草图、跟工房的陈典吏反复推敲。 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几样东西——水车的改良图纸、曲辕犁的详细尺寸、还有一套简易的翻车设计。 那些图纸一到手,他便把工坊里的老匠人叫来,把图纸摊在桌上,一处处讲给他们听。 老匠人们起初还半信半疑,可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确的尺寸和结构,越看越挪不开眼。 有人伸手比划着榫卯的位置,有人拿手指顺着水流的走向画了一遍,有人一拍大腿: “这水车要是能造出来,咱们北坡那几百亩旱地就能浇上水了!” 刘大富看着他们一个个眼睛发亮的样子,知道这事成了。 半个月后,第一架改良水车在城东的河边立了起来。 那水车比旧式的大了一圈,叶片的角度经过调整,入水更深、吃水更足,哗啦啦地转起来时,水流顺着木槽一路引上山坡,灌进了那片早已干裂的坡地。 水到之处,泥土变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醒了过来。 附近的农户站在坡上看着水流淌进自己的地头,有人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湿润的土,攥了攥,又松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河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起一架新的水车,日夜不停地转着,像是这座城的心跳,一下一下,把水从河里抬上来,送进那些曾经干裂的土地。 与此同时,曲辕犁也开始在铁匠铺里批量打造,一批批新犁被送到农户手中,旧式的直辕犁渐渐退出了田野。 短短几个月,清源县变了样。 城外的荒地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种上了红薯、麦子、豆子。 水车在河边日夜转动,河水被引上坡地,浇灌着那些曾经荒芜的土地。 官道两侧新栽的树也活了,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着,像是给这座边陲小县镶了一道浅浅的边。 城里也开始有了变化——那几间被富户抛弃的铺面重新开了张,有人卖布,有人卖农具,有人开了茶馆。 街上的人比从前多了,脚步也比从前快了。 刘大富偶尔会骑着马出城,沿着新修的田间小路走一圈,看水车在河边慢慢转着,看那些被水浇过的土地泛着深色的湿润。 金秋再度降临清源县。 借着新水车引水灌溉,又有曲辕犁深耕土地,整片县域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麦田金黄成片,坡地里的红薯藤长势繁茂,一筐筐粮食源源不断运进各村粮仓。 家家户户仓廪充实,再也不用为过冬口粮愁眉苦脸,街巷里处处都是百姓舒展的笑脸。 县衙的伙食也跟着好了起来,往日顿顿粗茶淡饭的刘大富,终于能安心吃上炖得软烂的牛羊肉。 不用再被系统规则死死束缚口腹之欲,一口热肉下肚,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闲暇时打开系统面板,不由得哑然失笑。 眼下民望不仅没有继续上涨,反倒回落了一小截。 前前后后兑换水车图纸、改良农具、兑换高产粮种,全都要消耗民望点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数值,大半都换成了实打实的农田利器。 不过刘大富一点都不心疼。 民望只是虚数,良田、水利、庄稼才是守住城池的根本。 回想此前,时常有逃难流民沿着官道来到清源城外,他只能有限接纳一小部分人。 彼时粮食有限,田地不足,若是大批量收容流民,根本养活不住,只能忍痛把不少逃难百姓劝往别处。 如今光景全然不同。 荒地尽数开垦,坡地引来了河水灌溉,红薯高产耐饥,粮仓囤得满满当当,土地足以养活更多人口。 刘大富当即拿定主意。 他立刻叫来户房主事,下令张贴告示,向周边州县广纳流民。 凡是愿意前来清源落户的百姓,一律授予户籍,无偿分配荒地,免费提供薯种。 消息一经传开,很快就沿着边境官道四处流传。 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稳土地、一口饱饭,便是天大的福气。 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络绎不绝向着清源县赶来。 赵平麾下的护卫军沿路维持秩序,妥善安置新来的流民,划分村落、丈量田地。 人丁日渐兴旺,田野日日焕新,刘大富望着络绎不绝前来落户的百姓,心中笃定。 人口不断增多,县域持续壮大,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攒够十万民望,拿下 “民心所向” 的终极称号。 第41章 全民皆兵 一个月时间转瞬而过。 大批流民拖家带口涌入清源落户,登记造册完毕,全县人口径直涨到了三万人。 城外的新房一间接一间地盖起来,新开的田垄一片接一片地铺开,连那些原本荒了多年的坡地,如今也冒出了绿油油的薯苗。 城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从邻县跑来的难民,也有听说清源县有粮有地专程赶来的农户。 他们站在县衙门口登记的时候,手里攥着仅剩的几件行李,眼神里有疲惫、有警惕、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随着百姓能吃饱饭,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找到了赵平。 他们说,大人给我们地种、给我们粮吃、给我们房住,我们不能白拿。 胡人要是再来,我们得能护得住这些。 赵平把这话转告给刘大富的时候,刘大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让他们练。愿意来的,编入预备队,农忙种田,农闲操练。” 预备队没有军饷,没有军粮,完全是百姓自发组织的。 他们白天扛着锄头下地,傍晚收了工就到城外那片平整过的空地上集合,由赵平带着几个老兵教他们列阵、操刀、射箭。 一开始动作生疏得很,站队站不齐,挥刀砍不准,射箭脱靶的多。 可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早退。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喘着气,旁边的人问他累不累,他抹了一把汗说: “累,可累得踏实。比从前饿着肚子累强。”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又站起来继续练。 往后每一个黄昏,校场上都会回荡整齐的呼喝与踏步声。 锄头与刀矛轮番握在同一双手掌,白天是耕耘土地的农夫,傍晚化身保家卫土的兵卒。 落日拉长众人的身影,每一招每一式都格外郑重,他们操练的不只是武艺,更是身后良田、妻儿与整座县城的安宁。 短短两月,清源护卫军在编正规兵士足足两千人,自发组建的后备预备队,更是扩充到了三千之众。 边陲小城悄无声息整军备战,正在一步步走向全民皆兵的局面。 ———————— 这一日,刘大富独坐签押房,静静查看系统面板。 先前兑换水车、曲辕犁、翻车诸多改良图纸,损耗了大量民望,如今流民安居落地稳稳回升至两万点。 正当他暗自思忖县域后续发展之际,屋外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名衙役引着户房主事快步入内,主事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公文,神色肃穆。 “启禀大人,州府下发文书,传召大人赴州述职。” 刘大富缓缓放下手中笔墨。 屈指算来,他接任清源县令,驻守这座边陲小城,转眼已是整整三载。 他拆开火漆封印,细细阅览公文。 通篇是官府制式文书,走的是县令三年期满例行述职的定例,规矩森严、平铺直叙。 可字里行间的姿态,依旧是居高临下对待边陲下县的轻慢与敷衍。 阅罢,他将文书轻轻置于桌案,沉声开口: “知晓了,三日后启程赴州。”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无奈地苦笑一声。 穿越过来这么久,整日守在清源县处理农事、练兵安民,连百里之外州府的市井繁华都无缘一见,想来着实有些憋屈。 旁人做官,往来州城,结交上官,仕途步步高升。 唯独他困在边关小城,埋头开荒种地。 可苦笑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万万不能把清源如今人丁兴旺、粮草满仓的实情表露出去。 州府官吏贪婪成性,一旦得知这里开垦出万顷良田,人口暴涨,粮草堆积如山,必然会层层伸手。 要么抽调粮食要么派遣官吏过来接管成果,硬生生把他苦心经营的基业摘走。 眼下他羽翼未丰,还远远不是和大雍朝廷、州府上官翻脸对峙的时候。 最好的对策,便是继续装穷。 述职之时,依旧只报边关贫瘠、田薄粮少,只提勉强安抚流民、勉强守住城池,绝不暴露丰收与军备实情。 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勉强守住县城、勉强糊口的苦官,才能避开上司无休止的索取。 想到这里,他收敛心神,对着户房主事缓缓吩咐。 “我动身去往州府之后,县里万万不可张扬富足。粮仓严加封存,对外只说粮食仅够本县百姓糊口。新开垦的田地不必往上报,新增人口也只登记在册,不向上司呈报。” “护卫军照常闭门操练,同时严守各个关口,仔细盘查往来外来人口,严防有心之人窥探我县内情,把消息传到州府。” 户房主事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连忙躬身应下: “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一定严守消息,关好城门,严控往来行人,绝不向外泄露半分实情。” 安排完所有事务,刘大富才放下心来。 此番前往州城,只扮作治理平平、勉力维持的普通边城县令。 藏住家底,捂住硕果,才能守住清源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第42章 江川城 江川州府地处北方边境腹地,虽比不上江南水乡的富庶奢靡,却也是一州治所,比起边关县城,繁华程度高出不止一筹。 高大的城门由青砖垒砌,城内主干道平整宽阔。 街道两旁店铺连片,粮食行、铁器铺、布庄一家挨着一家,路边的酒肆人来人往,旗幡随风飘动。 来往商旅络绎不绝,赶车的商贩、进城办事的乡绅、守城的兵丁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街边偶尔能见到富家子弟乘坐的马车,市井秩序井然,完全没有边境小城那种贫苦的气息。 此时恰逢三年一度官吏述职考评,周边十几个县的县令尽数齐聚州城,整座城池顿时热闹起来。 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一房难求,到处都挤满了各县官员与随行仆从。 明面上是政绩考核,背地里谁都心知肚明,这是州府高官借着考评收受贿赂的良机。 礼物送得厚重,考评就能评优。 礼数跟不上,就算治理再用心,也会被硬生生挑出毛病。 江州城门口处。 刘大富和赵虎正牵着马匹,缓步踏入城门。 刘大富望着眼前繁华,心中暗自感慨: 说来惭愧,穿越到大雍一年有余,被系统逼着整日困在清源县当清官,忙着垦荒、安民,今天才第一次踏入州府大城。 身旁的赵虎低声开口询问:“大人,我们这就直奔州衙吗?” 刘大富缓缓摇头: “先寻一处客栈落脚安顿。眼下没有排定觐见次序,贸然登门,知州定然不会接见。” “咱们先递上名帖文书,安心等候传召即可。” 二人沿街找寻住处。 接连问了好几家店铺,客房全都被订满。 来回辗转许久,才在一条次要街道上找到一家小客栈,好不容易订下两间客房。 拴好两匹驽马,安顿完毕。 刘大富写好名帖与官牒,打发赵虎送往州衙礼房登记排队。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赵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半旧的便服,忽然觉得自己这穿越者当得有点寒碜。 别人穿越都是秒天秒地,美女成群,挥金如土。 他倒好,被一个勤政爱民系统逼着当清官,吃糠咽菜了大半年,好不容易能吃上肉了,还得天天蹲在签押房里看公文、画图纸、批记录。 要么就是种红薯、修水车、收流民、练乡勇。 别人穿越是打怪升级开后宫,他是当牛做马养百姓。 想到这儿,刘大富伸手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打定主意,此番一定要在州府好好消遣一番。 这些银钱全是他积攒下来的俸禄,一分一毫都没沾染民脂民膏,想来系统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吃一顿珍馐美味,再置办些州城特产,应当不算逾矩。 只见他脚步轻快,径直朝着城中最繁华的闹市走去。 越往城中心走,市井烟火便越是浓烈。 宽阔的青石板街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 绸缎庄挂着流光溢彩的锦绣罗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边的首饰铺、脂粉店、书坊依次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一切,都是贫瘠冷清的清源边城从未有过的景象。 刘大富一路慢悠悠闲逛,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两旁商铺。 一路走来,不少酒楼茶肆迎客不断,旗幡招展。 直至走到正街中段,一座气派十足的两层酒楼映入眼帘,门头金字牌匾熠熠生辉,上书“临江楼”三字。 楼前人流如织,进出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衣着体面的富商、士子与往来官吏,店小二穿梭往来,高声迎客、传菜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至极。 单单是楼外飘出的阵阵菜香,便混杂着肉香、卤香与酒香,醇厚诱人,瞬间勾住了刘大富的胃口。 就是这里了。 刘大富心中一定,不再犹豫,抬步顺着人流,径直踏入了这座州府最热闹的酒楼。 进店之后,他寻了个靠窗的清静雅座坐下,毫不拘谨,抬手便点满了一桌楼内招牌好菜。 红烧肘子、清蒸鲜鱼、秘制卤味、时令珍蔬,再配上一坛陈年佳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许久未曾好好享受过口腹之欲,刘大富放开身段大快朵颐。 美酒入喉,醇香绵长,佳肴入味,唇齿留香。 他不急不缓,细细吃喝,彻底放空自己,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惬意。 全程安安静静,无争无扰。 酒足饭饱、尽兴而归,结账时刚好花去二十两银子。 刘大富不由得暗暗肉疼。 饭菜滋味没得说,只是花销实在太高,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人过上好几年。 走出临江楼,晚风拂面,酒意微醺。 他并未折返客栈,而是继续沿着繁华长街慢悠悠闲逛,随性打量着州府的市井风光。 转过一条热闹巷口,一栋雕梁画栋、珠帘垂落的雅致楼阁忽然映入眼帘。 廊下高悬一块黑漆鎏金牌匾,上书三个字: 迎春阁。 楼外彩灯点缀,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衣着俏丽的女子立于门前笑语迎客,往来皆是风流士子、富贵游人。 刘大富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摸着袖中的银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清源县穷山僻壤,百姓日日为温饱奔波,压根没有这种风月去处。 这迎春阁,应该也算江川城的土特产吧? 想到这里只见他整了整衣襟,抬脚朝着楼阁走去。 第43章 偶遇同僚 刚走到门口,眼尖的老鸨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满脸殷勤,上下打量着刘大富。 见他衣着朴素却气度沉稳,不像是寻常市井百姓,连忙躬身行礼。 “这位客官,快快里面请!我们迎春阁里,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姑娘们个个才貌双全。” 刘大富淡然一笑,迈步跨过门槛。 一进阁楼,暖意扑面而来,悠扬婉转的丝竹乐曲萦绕在屋间。 屋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一楼大堂坐满了前来寻欢的官吏与富商,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角落里一桌人正好抬眼,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刘大富。 这几人都是周边邻县的县令,当初原身刚刚上任,同僚之间还互相摆酒宴请,彼此熟识。 一人眼睛一亮,当即放下酒杯,扬声喊道: “这不是清源刘老弟吗?真是太巧了!” 桌上其余几人也纷纷转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刘大富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拱手寒暄。 “没想到诸位同僚也在此处。” 身材微胖的王县令哈哈大笑,招手邀他入座: “刘老弟,快快入座。” 待刘大富坐下,旁边一名县令端起酒杯随口问道: “老弟今日才到州城?我们早两日便过来等候述职了。” 刘大富点了点头: “今日方才赶到,安顿好住处,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 这时一旁的李县令端起酒盏,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刘老弟,闲话暂且放到一边,此番述职要给州尊上下打点的财物,你都准备好了没有?” “这一关若是礼数不到位,政绩再好也落不到好考评。”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也都齐刷刷看向刘大富。 刘大富长叹一声。 “清源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穷得叮当响,半分油水都刮不出来。” “拿什么去打点?我准备问问州尊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 “这种鸟不拉屎的苦地方,谁愿意守谁就去,我是受够这份罪了。” 王县令闻言一愣,紧跟着苦笑摇头: “没有财物上下打点,州尊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你调换肥缺?咱们心里都清楚,官位调动,全靠银子开路。” 旁边另一名县令抬起酒碗,满脸无奈,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越说越堵心。不说这些糟心事,来喝酒!” 他仰头饮尽一碗酒,感慨道: “说实话,咱们这帮捐官出身的,本就是为求财而来。” “为官者尚且不许自己快活,那谁还愿意苦心治民?” 一桌人闻言纷纷附和,深有感触。 这便是大雍当下的官场常态。 官职明码标价,为官只为求财,贪官污吏遍地横行,上下盘剥、层层吃拿卡要,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刘大富端起酒杯,抿下一口杯中酒。 就在酒水入喉的一瞬间,脑海里骤然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饮用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酒水,民望值扣除 5 点。】 【当前民望:20153】 刘大富当场一愣,整个人都懵住了。 这酒不是他自己点的,是同桌这些贪官置办的。 没想到沾了别人的便宜,照样要受惩罚。 他暗暗打定主意,分毫都不能再沾这群人的东西。 正思索间,身旁的王县令一手揽着身边的歌姬,扭头朝着一旁等候的老鸨高声吩咐: “来,给我刘老弟挑一位容貌出众的姑娘伺候,一切花销都记在我的账上。” 刘大富心里咯噔一下,急忙站起身连连摆手推辞。 仅仅喝了一口别人的酒,就平白扣掉五点民望。 若是再找个姑娘作陪,谁知道系统会一口气扣掉多少民望值。 “不必不必,多谢王兄好意。” 他脑子转得极快,随口扯了个体面由头: “我可不是冲着普通姑娘来的,今日听闻迎春阁花魁色艺双绝,专程过来,只想一睹花魁风采,其余消遣就不必了。” 身旁一名县令眼睛一亮,抚掌大笑: “老弟果然同道中人!我们今日齐聚此处,全都是慕名而来,都想碰碰运气,看今日谁能博得佳人青睐。” 王县令跟着叹了口气,满脸遗憾: “可惜这位苏姑娘眼界极高,寻常金银打动不了她。” “想要和她独处闲谈,不能只靠银子,必须对上她出的考题。” “诗文、对联,只要能答得让她满意,才有机会单独相见。”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不少富家子弟与文人官吏都败在了考题之上,空掷了大把银钱,最后也没能和花魁多说几句话。 话音刚落,大堂内的丝竹乐声骤然一变,曲调婉转悠扬。 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大堂正中的高台。 珠帘缓缓掀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 她一身月白色轻纱舞裙,腰束素带,青丝仅用一支玉簪轻轻挽起。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素色丝面巾,只露出一双秋水般清亮的眼眸,眼波流转,平添了几分朦胧美感。 乐声响起,女子旋身起舞,宽大衣袖翻飞如同流云漫卷,纤细腰肢轻轻扭转,舞步轻盈灵动。 举止清雅端庄,全无风尘媚气,宛如月下佳人。 刘大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看得有些出神。 想他穿越之前,电脑里可是存着足足两百 G 的珍贵资源。 可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和眼前这蒙着纱巾、气韵绝尘的佳人一比,瞬间就黯然失色。 第44章 迎春阁背景 一曲落定,丝竹停歇。 苏婉儿缓步立在高台中央,声线轻柔婉转传遍大堂: “多谢诸位捧场。老规矩,我出上联,谁能对上合意下联,便可到侧间与我闲谈论诗。金银俗物于我无用,只重才情。” 底下一众邻县县令瞬间来了兴致,方才喝酒吐槽官场敛财的烦闷一扫而空,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王县令转头冲刘大富笑道: “刘老弟,正好一同试试,也好一睹佳人谈吐。” 刘大富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半分。 原身是个实打实的草包文盲,捐官上位,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压根没半点才情。 而他自己穿越前就是天天奔波的牛马,背两首古诗还行,对仗工整、讲究意境的对联,那是真的一窍不通。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苏婉儿玉手轻抬,婉转轻柔的素音缓缓传开,清亮吐出上联: “宦海浮沉,逐利争名皆是梦。” 一联落定,大堂内的喧闹嬉笑瞬间淡去几分,周遭悄然安静下来。 一旁的瘦高县令最先应声: “仕途通达,堆金积玉方为真。” 此言一出,席间一众同僚轰然大笑,纷纷抚掌称好。 这句对联,道尽了他们这群贪官毕生的追求,升官发财、堆金积玉,便是他们为官的全部真谛。 高台之上,轻纱覆面的苏婉儿眼眸微抬,淡淡扫过说话之人,眼底无半分赞许与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敷衍应对,神色清冷疏离。 紧随其后,身材微胖的王县令笑着对出下联: “薄禄浮沉,得利平安便是福。” 依旧是在官场安稳捞钱,苟且度日,半点家国民生都未曾放在心上。 苏婉儿依旧只是淡淡点头,不置可否。 接连数名县令轮番对答,句句不离金银、仕途、私利,俗气扑面,将大雍官场溃烂的风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沉默端坐的刘大富身上。 “刘老弟,轮到你了!” “素来听闻刘老弟有才,可别藏拙!” 众人起哄催促。 刘大富沉吟两秒,语气带着摆烂贪官的躺平无奈: “官场劳碌,无银辛苦尽成空。” 众人听完,齐声大笑。 “哈哈!还是刘老弟实在!” “这话不假!当官没银子,忙活一辈子都是空的!” “通透!太通透了!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诗句,这话才是咱们为官的真心话!” 高台之上,轻纱遮掩的面容毫无异色,可苏婉儿垂在身侧的纤手,悄然攥紧了几分。 心底冷嗤暗骂: 一群狗官。大雍朝堂州县,从上至下,尽是这般蛀虫。 世人做官不为社稷苍生,只为搜刮民脂、填满私囊,世道糜烂至此,可悲,亦可恨。 她懒得再看这群丑态百出的官吏半分,也不再多言点评胜负。 不等众人再起哄喧闹,苏婉儿微微颔首,清冷声线淡淡落下: “诸位尽兴,小女子先行一步。” 话音落罢,她不待众人回应,转身轻摆衣袖,飘然离场。 一众县令顿时有些悻悻然,没了佳人在场,方才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 苏婉儿快步穿过回廊,径直回到自己僻静雅致的闺房,进门便一把扯下脸上轻纱,秀眉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贴身侍女青禾连忙上前,为她斟上一盏清茶,轻声宽慰。 “小姐莫要动气,这群官吏向来这般粗鄙贪鄙,不值得您伤身。” 苏婉儿端起茶杯,冷声道: “满座皆是一心捞钱的蛀虫,张口闭口只谈金银,丝毫不见半分体恤百姓之心,大雍吏治烂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心寒。” 青禾轻叹一声,低声道: “这正是殿下让我等在此处收集证据的意义。” 苏婉儿指尖摩挲着冰凉杯沿,眼底藏着一丝期许,缓缓开口: “希望殿下能早日登上大统,清除这些祸乱苍生的蛀虫。” 青禾微微颔首,压低声音: “京城传来的消息应该快了。” 这迎春阁,从置办之初便并非寻常风月场所,乃是当今太子暗中布下的情报据点。 太子心怀天下、励精图治,眼见朝野上下贪腐成风,大小官吏层层盘剥百姓,心中早已积满愤懑。 可当今圣上常年怠政,耽于享乐,对地方官员贪赃枉法之事视而不见,甚至不少巨贪深得圣心,手握重权。 太子羽翼未丰,没有圣上的支持,若是贸然出手整顿吏治,只会打草惊蛇,反倒招来一众贪官联手构陷,自毁根基。 无奈之下,他只得选择蛰伏隐忍,暗中在各州府建立多处隐秘据点,迎春阁便是江川地界最重要的一处。 借风月场鱼龙混杂、官员卸下防备闲谈的便利,安插人手搜集各地官吏贪赃枉法、苛待百姓的全部罪证,一一妥善封存归档。 只待他日大权在手,登基掌位,便手握全部实据,自上而下清算所有蛀虫,重整糜烂吏治,还给天下百姓安稳光景。 另一边迎春阁大堂没了惹人心动的佳人,一众官吏也没了方才附庸风雅的兴致。 只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盘算述职送礼、搜刮钱粮的门道。 刘大富心里一刻也不想多留,只觉得此地处处凶险。 方才不过喝一口酒水,平白被扣五点民望,若是再久坐下去,指不定还要触发系统别的惩罚。 而他又舍不得拿自己积攒许久的俸禄出来做东请客。 思及此处,刘大富当即起身,对着席间众人拱手作揖,面上装出几分疲惫之色。 “诸位兄台,恕小弟先行一步,今日一路赶路到州府,身子着实乏了,打算早些回客栈歇息。” 王县令闻言还想挽留两句: “这才刚热闹起来,不多坐片刻?” “改日,改日再陪诸位痛饮。” 刘大富摆了摆手,半点不拖沓,匆匆客套几句便抽身往外走去。 第45章 帝王权术 大雍,京城,皇宫御花园。 繁花漫开,暖风卷着落英落在青石亭台之间。 眼前这位帝王,是大雍第三任皇帝。 开国先帝凭赫赫战功打下江山,第二任皇帝勤政安民、励精图治,将一片太平盛世交到他手中。 可他执掌天下四十余年,渐渐昏聩懈怠,偏信朝中奸佞谗言,一味重用贪财好利之臣。 奸党相互包庇,上下沆瀣一气,从朝堂公卿到州县官吏,人人以敛财为要务,苛捐杂税层层叠加,百姓饱受盘剥,偌大的大雍被他治理得乌烟瘴气,吏治早已烂到根基。 如今他年事已高,常年沉溺享乐,脏腑早已损耗殆尽,太医私下数次密奏,龙体亏空严重,已是时日无多。 只是年轻时底子扎实,外表瞧着腰背挺直、目光清亮,精神看着尚可,外人很难察觉内里早已油尽灯枯。 亭中石案上摆着清茶点心,老皇帝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落在案上的花瓣,一副倦怠淡漠之态。 太子赵景乾一身储君锦袍,垂手静立在侧,姿态恭顺谦卑,全程俯首侍驾,不敢有半分逾矩。 半晌,斜倚软榻的老皇帝赵嵩延缓缓抬眼,声音带着几分沉沉暮气,缓缓开口: “乾儿,父皇时日无多了。” 话音入耳,赵景乾心头猛地一震,当即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叩首沉声劝慰: “父皇龙体康健,定然福寿绵长,万万不可说这般丧气话,儿臣听着心惊。” 赵嵩延轻轻摆了摆手,眼底一片通透淡漠: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再过不久,朕便要去地下见你的曾祖父开国先帝,还有你祖父先皇了。” “朝代兴衰轮回,本就是世间常理,不必强求。” 他望向亭外纷飞落花,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朕这一生,没什么珍宝基业留给你,唯独这满朝、天下各处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尽数留给你,交由你亲手肃清。” 赵景乾愣在原地,抬眼满是不解,眉头紧紧锁起: “父皇,您明明知晓这群官吏搜刮百姓、祸乱州县,为何多年来一直纵容,不曾出手打压?” 赵嵩延忽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洪亮的大笑,笑声里藏着数十年帝王权术的深沉算计。 笑罢,他缓缓收了声,直视跪在下方的太子,一字一句道: “这便是朕留给你的天大政绩。” “你的曾祖父,凭一身文治武功,刀山血海打下大雍江山,开创基业。” “你的祖父,日夜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把天下推到鼎盛盛世。” “到朕手中,四海安稳、仓廪充盈,朝臣世家手握良田财富,” “但是人心永远不知满足,得了一分,便想要十分。” “景乾,这是朕教你的最后一堂帝王之课。” 老皇帝指尖轻叩石案,眸中寒光乍现: “贪官,从来不可怕。他们骨子里胆小怯懦,毕生执念唯有金银财帛,软肋尽数握在帝王手中。” “没错,朝野上下贪风盛行,是朕刻意纵容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又直白,剖开最赤裸的治世心机: “朕放任他们去到各州府,层层盘剥、收割百姓,自有朕的道理。” “若是民间人人衣食无忧,日子清闲安稳,谁还肯埋头垦荒、纺纱劳作、缴粮服役?” “人一旦无生存之忧,便会滋生惰性,谁都不肯去干活。” “官吏替朕压着百姓,榨取钱粮,逼得世人不得不勤恳谋生,不敢松懈。” “待到这群人搜刮得盆满钵满、树敌无数,民心积怨沸腾之时,帝王再出手清算,抄没他们家财充归国库,斩杀恶吏安抚万民。” “百姓受官吏压榨,只会恨贪官,不会恨高居庙堂的天子;朕收拾贪官,既能充盈内府,又能收获天下百姓的感恩拥戴。” “一层一层往复拿捏,官吏、百姓皆在帝王股掌之间,这便是古往今来,代代相传的驭下权术。” 赵嵩延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明白吗,乾儿?” 赵景乾僵跪在原地,浑身如遭冰水浇透。 他素来心善仁厚,日夜忧心民间疾苦,暗中布局搜集贪官罪证,只盼着早日肃清贪腐,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遍地苛政、万民苦楚,竟是父皇一手刻意造就的算计。 他心底坚守多年的仁政理念,在这番赤裸冷酷的帝王心术面前轰然崩塌,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寒凉与失望,喉头滚动半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的设想里,君主当护佑苍生,而非利用百姓苦难制衡百官、玩弄人心。 父皇这套驭民驭吏之法,看似稳固江山,却是以万千百姓的辛劳血泪为筹码,与他心中心怀天下、勤政安民的志向背道而驰。 赵嵩延将太子脸上所有痛苦、纠结尽数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太子这份怜悯苍生、一心向善的心性,本就是他数十年刻意培养出来的。 他放缓语气,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待父皇撒手人寰,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仁君。” “抄没贪官所得的巨额钱粮,尽数拨去实处。黄河连年泛滥,耗费巨大,正好拿这笔巨款疏浚河道、修筑堤坝。” “边关军备废弛、军将贪腐糜烂,也能用这笔银钱重整边军、替换蛀虫将领。” 说到此处,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缓缓补出后半句话: “等你励精图治数年,四海安定、仓廪充足,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之后,再慢慢纵容新一批官吏滋生贪念,开启下一轮的收割循环便是。江山社稷,向来都是这般轮转制衡。” 第46章 述职 江川城内,各县赴任官员齐聚一堂,满城官气弥漫,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铜臭味儿。 三年一度的述职考评近在眼前,大小县令无不四处奔走,随身携带重金厚礼,争相登门拜谒州府上官,只求知州笔下留情、考评优异,日后好升官进阶,稳坐肥差。 整条官街上车马络绎不绝,送礼之人接踵而至,府衙门前门庭若市,人人忙着钻营巴结、打点关系,热闹得像赶集。 唯独清源县县令刘大富,格格不入。 他住进州城客栈已有数日,旁人日夜奔走送礼、四处应酬,心力交瘁,他却活得悠闲自在。 每日不问官场往来,不拜上官、不结同僚,只管在州城大街小巷闲逛,尝遍特色酒肆、风味吃食,日日大快朵颐,清闲度日,好不快活。 旁人忙着花钱铺路、换取前程,他倒好,一分人情银钱不肯多花,半分巴结讨好的心思也无。 这日午后,刘大富刚啃完一只卤猪蹄,心满意足地抹着嘴。 赵平终于憋不住了,凑上前低声道: “大人,咱们……当真不打点一下?您看看隔壁永宁县赵县令,昨儿一晚上往知州师爷府上送了三趟礼;长溪县的钱大人更是干脆,直接抬了两箱银子进了州判大人的后宅。咱们……连府衙门房都没去过一回。” 刘大富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嚼了,又呷一口黄酒,这才抬眼看他: “打点?拿什么打点?我们哪里有钱?” 赵平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急切: “县衙公账上……不是有不少银钱么?今年清源大熟,新增垦田四百余顷,入册丁口多了六千余丁,秋粮折银、商税、契税,样样都涨了,公账上结余少说也有上万两。大人只需取出一二百两,备几份像样的节礼,往州府几位上官府上走一走……” “住口。” 刘大富放下筷子,语气不重,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赵平一激灵,住了嘴。 刘大富看着他,目光平静: “县衙公账上的钱,是我的私产么?” 赵平张了张嘴,没敢答。 “那笔银子,是清源县三万余口百姓,一锄头一镰刀、一担粮一文钱,从嘴里省出来、从手里抠出来交上来的。” 刘大富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敲得赵平耳膜发震。 “那是百姓的血汗钱,不是谁的私产,是让县衙用这些钱修渠铺路、赈灾济困、保境安民的。你倒好,轻飘飘一句‘取出一二百两’,就要把他们的血汗钱塞进上官的门缝里,拿去换我刘大富一纸‘考评优异’的考语?” 赵平额上渗出汗来,讷讷道: “大人,旁人都是这般做的……三年一考,若评了个‘中下’,轻则罚俸,重则调任边僻,到时……” “到时怎样?” 刘大富直接打断他,淡淡一笑。 “清源县本就地处偏僻,先前遍地荒滩、道路难行、流民遍地、穷得叮当响,从前历任县令谁不是年年考评垫底?” “这些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放心,只要我不想换地方,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赵平愣了一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是啊,清源县从前什么样,州府这些人心里清清楚楚。 谁都知道那是块烫手的山芋,扔都来不及。 可现在的清源县是什么样? 红薯堆满地窖、水车日夜转动、流民拖家带口主动来投、护卫军整编列队——但这些事,州府的人并不知道。 在州府这些人的印象里,清源县依旧是那个鸟不拉屎的边陲穷县,是块谁去了都翻不了身的死地。 没人愿意去,没人愿意管,更没人会眼红。 大人早就看清了这一层。 半晌,赵虎才反应过来开口道: “是属下……糊涂了。” 就在这时客栈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赵虎开门一看,竟是州府差役手持火漆公文,昂然而入,神色肃穆,高声通传—— “清源县县令刘大富,接州府传令!三日之后,入州府大堂,参与三年一度全州官员述职考评,不得延误,不得缺席!” 刘大富接过公文,展开扫了一眼,神色坦然,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江川州府大门敞开。 全州一十二县官员尽数身着官服,按品级列队入府,人人神色恭谨,心底惴惴不安。 有人胸有成竹,只因重金厚礼早已送到知州私宅。 有人暗自忐忑,连夜补齐薄礼,只求蒙混过关。 府衙大堂外的廊下,十二位县令按着各自到任的年限依次排着,有人低头整理衣冠,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刘大富站在队伍中间,神色如常,既不紧张也不热络。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出来的脸色各有不同——有人满脸春风,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人面色灰败,走路都带着踉跄。 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喜忧,但脚步比进去时沉了几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赵县令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你看那边,王县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封信,看样子是调令。”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了。 门口的通传衙役高声唱名:“清源县——刘大富——” 刘大富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正中高坐的是江川知州沈文远,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两侧分坐着同知、通判、经历、知事等一众州府官员,有人低头翻着面前的册子,有人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有人目光落在刘大富身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打量。 刘大富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下官清源县令刘大富,见过各位大人。” 沈文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面前的册子翻了一页,慢吞吞地开口: “清源县,三年一任,今年期满。刘县令,你来说说,这三年,清源县治理得如何?”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大富身上,等着他说话。 他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苦相,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堂上每一个人都听清: “回州尊大人,清源县……太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真的在发愁: “大人明鉴,清源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穷苦。” “下官到任之初,县库空虚,存粮不过百石,流民遍地,田地荒芜,连县衙的屋顶都是漏的。” “下官这三年来,日日忧心,夜夜难眠,想尽办法让百姓活下来,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瞒诸位大人说,下官这三年,俸禄都贴进去大半了,如今连州府的客栈都住不起好的,只能窝在背街的小店里,吃碗面都要想一想。” 他越说越恳切,越说越可怜,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苦水全倒出来。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连年前胡人来了,县丞和主簿当场就跑路了。至今了无踪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下官一个人,既要管城防,又要管民政,白天守城墙,晚上批公文,熬得头发都白了。” 堂上有人放下了茶碗,有人低下了头。 刘大富说的这些事,他们是知道的。 清源县的县丞和主簿跑路之后,那两个位子就一直空缺着,公文发了几回,没人愿意去。 谁都知道那是个烂摊子,去了就是吃苦受罪,还要冒着被胡人砍头的风险。 可刘大富吹牛逼说自己勤政清廉,让人忍不住发笑。 这家伙一上任,大半年不坐堂,天天跟丫鬟在后衙厮混,搜刮民脂民膏,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 这件事在州府早就有耳闻,当初还有人说过: “清源县那位刘大富,官是买来的,人是烂透的。” 如今他站在堂上,说得自己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堂上几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有人端起茶碗假装喝茶,用碗盖遮住了半张脸。 刘大富还在继续,语气里恰到好处的委屈和疲惫: “下官自到任以来,一刻不敢松懈,日夜操劳,只求不辜负朝廷所托、百姓所望。” “只是……只是清源县底子实在太薄了,下官一个人,实在是撑得吃力啊……” 第47章 下回别叫他来了 一旁端坐的州府通判早已听得不耐,重重一声冷哼,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不必再演苦情戏,清源县的状况,堂上诸位谁不清楚?不用你反复赘述卖惨。” 他抬眼盯着堂中故作疲惫可怜的刘大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刘县令说得自己鞠躬尽瘁、苦不堪言,可州府收到的风,可不是这般光景。” “你主政清源三年,日日闲散度日,不坐堂、不理庶务,后衙日日歌舞闲适,民间早有闲话。” “述职期间同僚奔走打点、恪尽职守,唯独你在州城吃喝玩乐、逍遥自在,连半点上官礼数都不懂。” “依本官看,你不是无力治理,你是怠政废职、无心为官!” 刘大富一脸委屈拱手,高声喊冤: “大人冤枉啊,卑职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长叹了一声,故作懊悔: “当初家父花钱为我谋缺,中间人只说江川清源县水土丰饶,是上等肥缺,家父才倾尽家财买下这个官职,谁真料到此地荒僻贫瘠,简直是鸟不拉屎的苦县!” 通判脸上讥讽的神色猛地一僵,下意识侧头,飞快和主位的知州沈文远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心虚。 当年售卖清源县县令空缺的事,正是两人商量好的。 清源县声名狼藉,没人愿意花钱上任,二人刻意粉饰夸大,谎称当地商贸兴旺、田产丰厚,硬生生把人人避之不及的烂缺抬高到五万两银子,从刘大富父亲手里捞了一大笔油水。 只一瞬,二人便各自收敛神色,装作若无其事,可那份慌乱却没能藏住。 刘大富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继续诉苦: “自打赴任以来,家父把我扔在清源县,再也不闻不问。” “下官也知晓官场规矩,此番前来述职分文未备,是实在囊中羞涩。” “还望知州大人、通判大人体恤难处,将我调去一处富庶县域。若是能得此成全,日后下官手头宽裕,必然常来府中走动,礼数孝敬半点不会短缺!” 知州沈文远指尖轻轻敲击案几,面上却堆起温和笑意,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刘大富起身: “刘县令不必这般灰心,清源县难处,本官心中有数。” “清源县虽底子薄弱,可地界辽阔,开垦潜力极大,正是磨砺才干的好去处。” “如今各处富庶县缺皆有人驻守,短时间内并无空缺,本官有心成全,也无位置可调。” 一旁通判连忙跟着附和点头,不敢多插一句,生怕扯出当年卖官虚抬官价的旧事。 沈文远继续柔声安抚: “你也不必忧心孝敬之事,为官者,本当先以治民为本,眼前清贫只是一时。” “你安心留在清源县好生理事,好好开垦拓荒,待日后县里赋税丰盈,自然手头宽裕。” 他心里算盘打得透亮,万万不能放刘大富走。 当年五万两买官的银钱已经落进自己腰包,若是把人调去别处,或是放任他辞官回乡,虚报县域富庶的丑事便会彻底败露。 以后谁还敢跟他们买官? 把刘大富死死困在清源县,才能相安无事。 一番安抚话说得漂亮,半点没松口调任的事,反倒句句劝他安心留守原地。 刘大富心中了然,面上依旧装出一副失落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躬身应道: “既然州尊这般说,下官只能继续留在清源县苦熬了。” “只是县丞、主簿两位空缺至今空悬,如今县衙大小公务、城防守备、劝农治水全靠下官一人操持,整日东奔西跑,实在分身乏术,不知州府何时能补齐属官?” 沈文远只淡淡敷衍:“此事本官记在心里,会尽快安排。” 他暗地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头便把清源县属官的标价往下压一压,早些把两个缺卖出去。 刘大富又道:“大人,清源县实在太穷了,下官天天粗茶淡饭,俸禄都贴进去大半了,能不能拨点款给下官,也好让下官能吃饱饭,有力气替朝廷守好这座边关县城。” 话音刚落,一旁通判立刻摆手回绝,语气生硬: “哪有余钱拨付给你?如今州府各处开支吃紧,库房同样捉襟见肘,一分闲银都拿不出来。” 刘大富一听,也不争辩,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叨了一句: “那下官只能修家书一封送往家中,请求家父给些银两生活了。” “顺便好好问问家父,当年牵线买官的中间人,当初谎称清源是上等肥缺,硬生生收了五万两银子,如今这般穷山恶水,这笔银子根本不值。下官定要让家父上门讨要,让中间人把银两退还!” 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真的在认真盘算这件事。 堂上忽然安静了。 通判的脸一下子黑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文远端着茶碗的手也停了一下,片刻后,他把茶碗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当初刘大富买官,中间人是谁牵的线,那五万两银子流进了谁的腰包,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有数。 知州沈文远面露几分疲色,摆了摆手,像是被缠得不耐烦了: “罢了罢了,府衙库房尚且结余一千两官银,你且尽数带回清源县,拿去兴修农事、安抚百姓,好好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刘大富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笑来,躬身拱手: “多谢州尊大人体恤!下官替清源县百姓谢过大人!”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行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回去好好把清源县守好。” 刘大富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大人,那一千两银子,下官是直接去库房领,还是等公文拨付?” 沈文远端起茶碗,头也没抬: “去库房领吧。” 刘大富应了一声“多谢大人”,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大堂里重归安静,知州看向通判,语气淡淡: “下回述职,叫他别来了。” 第48章 青龙军 清源县,距刘大富州府述职归来已满一月。 周遭邻县官员赴州述职,无一不是搜罗珍奇古玩、绫罗绸缎、金银厚礼,掏空腰包巴结上官,只求博取知州、通判青睐,谋求升迁调任的机会。 唯独刘大富反其道而行,孤身赴州,不送礼、不攀附、不卑躬屈膝,反倒硬生生从处处克扣的州府手中,拿捏回整整一千两官银。 这件破天荒的奇事传回清源县衙,让赵平等一众下属惊得几日都没能缓过神,愈发敬畏自家大人的城府与手段。 时至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清风拂面,满目清朗。 县衙外,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昂首立在街边,通体油亮,鞍鞯齐备,气度沉稳非凡。 刘大富一身素雅常服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利落翻身上马,神色淡然从容。 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朝着城门走去。 一路沿途,城内景致早已焕然一新,彻底褪去了往日贫瘠破败的模样。 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商贩叫卖、行人闲谈,烟火气浓郁十足。 往来百姓个个衣着整洁、面色红润饱满,眉眼间尽是安稳舒展,再也不见往年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流离乞讨、食不果腹的凄惨模样。 城内街巷之中,远远望见刘大富的马队缓缓行来,挑担赶集的商贩、赶路往来的行人、街边闲谈的乡邻,尽数驻足停步,自发垂首躬身,整齐高呼: “我等拜见县尊大人!大人万福!” 声浪沿街铺开,真挚恳切,无半分做作。 刘大富端坐马背,连忙抬手向前虚抬,温声道: “诸位乡亲无需多礼,尽数起身。” 又示意身旁亲卫放慢马步,缓缓前行,不扰市井百姓。 待马队缓缓驶出城门,踏入城外郊野,又是一番富庶景象。 一望无际的良田铺展旷野之上,田间百姓各司其职,除草松土、打理农亩,动作娴熟从容。 新修的沟渠蛛网般遍布田野,溪水潺潺,源源不断润泽着整片土地。 田埂之上,一众劳作农户望见马队,纷纷直起身放下农具,立于田边拱手致意。 刘大富端坐马上,对着田埂上的乡民轻轻颔首,算作回礼。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这片焕然一新的山河,眼底生出几分释然与笃定。 曾经人人逃离的边陲废县,如今终于褪去疮痍,换得万家安稳、百姓安居。 这一年多呕心治理、开荒安民、兴修水利,清源县总算彻底脱去了穷县、废县、乱县的旧壳。 一路前行,不多时,前方开阔平地之上,一座规整校场赫然出现。 校场之内,旌旗初立,甲刃鲜明。 整整两千名正式护卫军披甲列阵,军姿森严、队列方正、气势凝实。 后方三千预备役士卒紧随列队,个个筋骨强健、精神饱满。 五千兵马肃立校场,无声无息,唯有秋风掠甲叶的轻响,军容浩荡,震慑人心。 赵县尉立于阵前,见刘大富策马而至,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沉稳: “大人!全县护卫军、预备役尽数集结完毕,请大人检阅!” 话音落下,五千将士齐齐躬身,吼声震彻旷野: “参见县尊!” 刘大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军阵,神色威严庄重。 他静立片刻,待呼声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名士卒耳中: “一年之前,清源无兵、无防、无守。军备废弛,胡人可随意入境劫掠,山匪可肆意横行乡里。” “时至今日,我清源县五千乡军已然成型,军纪严明、操练不辍,可守城关、护良田、安百姓、御外敌。” 赵县尉挺胸拱手:“皆是大人治政有方、整军有度!” 刘大富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整齐肃穆的五千将士,朗声道: “诸位,咱们清源县地处边陲,山高路远,州府向来顾不上,朝中更无半分关照。偌大一座县城,能依靠的从来不是上官,不是援军,只能靠我们自己。” “记住一句话,我们是清源人自己的军队,是守护城中三万百姓的军队!” “今日全军集结,不为操练,不为演武。” “是为立名、立旗、立军魂。” 话音落下,身后亲卫竖起一面崭新黑边赤底大旗。 旗面之上,两个苍劲大字刺绣而成 ——青龙。 秋风猎猎,大旗微微展开,威仪凛然。 刘大富上前一步,接过帅旗,目光扫过全场将士,字字铿锵,响彻整片校场: “从今往后,此军正式立号——青龙军!” 刘大富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地面里。 “两千正兵,镇守城关、巡防边境、御敌护土;三千预备役,镇守乡野、稽查盗匪、护卫民生!” “军中规矩,唯民、唯公、唯守!不扰百姓、不掠民财、不擅私斗!” “但凡护民有功、守土有功,重赏擢升;但凡扰民懈怠、临阵退缩,军法严惩!” 全场五千将士闻声,齐齐单膝跪地,声震旷野: “我等谨遵大人号令!青龙镇边,护佑万民!至死不渝!” 声浪滚滚,气势如虹。 刘大富看着面前这片跪伏的身影。 清源县需要的不只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是一支能镇得住风浪的力量。 青龙主东方,主生发,也主镇守,正好配这座从废墟里立起来的边陲小城。 立名后,便是定职封官。 他抬眼看向赵平,率先定职: “赵平!” 赵平抱拳:“属下在!” “你治军严谨、整伍有方,全军阵型规整、士气高昂。今日起,擢升你为青龙军统领,总领全军操练、防务、边防诸事!” “属下谢大人提拔!定不负大人重托!” 第49章 立军心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利器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临溪县周家 内容加载中...... 第52章 我去看看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怎么回事 内容加载中...... 第54章 皇帝驾崩了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变化 内容加载中...... 第56章 漠北新王 内容加载中...... 第57章 清算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大礼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焕然一新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火炮成了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大批流民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同心共建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州府加急私函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苏家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高枕无忧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跑路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去清源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一路见闻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竖子安敢欺我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逾制重罪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入城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满城繁盛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善恶难分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义学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商量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招贤纳士榜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弊政,为何不能改?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辩驳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大祸将至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镜花水月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密折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镇朔关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南下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大军压境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同一片北疆,两重天地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大富是个好名字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此功,旷世罕见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八百里加急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杯水车薪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两日血战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边军斥候急报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点将鼓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青龙军开拔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可战死,不可惧战!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陆承凛的抉择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死战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最后的冲锋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力战而亡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心境变化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抵达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援军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火灭了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两军对阵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拖延时间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不堪一击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首胜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排兵布阵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火炮齐发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大人,是大仁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溃败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此战,不要俘虏!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一念安身,一念定国。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枪指北方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朝廷急讯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忠勇将军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捷报传清源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那便留下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苏婉的心意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捷报是真的!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以战养战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故国的光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取我官服来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大刑伺候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诛十族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天命由我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此人用兵神鬼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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