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夫》 1. 妻归 江南之地连下暴雨,引发洪涝,苏雪杏受命前往赈灾,观测天气,救助灾民,算来已经离家三月有余。 此刻,京中,她的丈夫正走在回府的路上。 夏日昏黄被漆黑的夜空一点点吞噬,露出几分皎洁的月色,衬得地上那道身影愈发清正,缓步行入和园大门。 季慎身形高瘦,脚步不疾不缓,衣着一丝不苟,配饰全无,素色衣袍泛着冷光,像将清凌月色披在了身上,天然和旁物隔绝开来。 “大人,夫人申时回京的,入宫禀过陛下和公主后就回府了,正在主屋歇着。”袁管事说。 他脚步顿了瞬,抬起冷冽的眸看他一眼:“主屋?” 粗略一算,他和雪杏成婚刚有一年,感情很好。 雪杏是突然出现在大越的,没有身份,没有过往,没有父母亲朋,意外救下公主后被青睐赏识,又因预测天气的特殊本领成了观星司第一任女官。 他们是圣上赐婚,天作之合,也算一对佳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不过,两人身负要差,平素忙得脚不沾地,就在成婚时约定过,每月唯有十五共在主屋歇着,其余时日都各居一隅。但算来算去,真能凑在一块的十五也没几日。 他抬首,看了眼圆月,了然道:“我知道了。” 可袁管事似还有话要说,吞吞吐吐:“不过这次夫人带回来了一个难民,让人先安置在后院了……” 季慎只颔首,他知道苏雪杏素来心善,常收留一些阿猫阿狗,就跟上次她拎回来的黄狗一样,在府里养着,也碍不了什么眼。此次想来也是收留了一位无家可归,衣不果腹的孩童吧。 “这种小事往后不必与我多说,由她自己做主。” 遥遥地,他抬眸,见到了主屋旁那株杏树。 这棵树是赐婚前陛下特意赏的。今年是它的第一次花期,雪杏离家前尚未开花。而此刻,树上杏花已经结遍了果,被摘了干净,就静静地立在那儿。 他不再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烛光是亮的,幽幽洒了满屋,笼着微黄的光影, 榻上,往日冰冷的被褥此刻隆起了一角,雪杏闭着眼,柔软的腮颊趴在软枕上,满头黑发凌乱地散落,钻进她松垮的里衣。 那处似散着淡淡的香味,整间屋都是暖的。 他目光顿了下,才往前走说:“雪杏。” 苏雪杏睡得不沉,听到动静就醒了,语气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你回来了?” 她仰起脸,揉着眼,将那块肌肤揉出了粉意。 季慎站在那看她,默了下才问:“怎么样?”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季慎就是这样,永远将朝事正事放在首位,就像一心为天下的圣人一样,毫无半分私心私情。 两人成婚至今,从未见他有哪处逾越、失控,衣食住行,循规蹈矩,毫无半分趣味。她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被拧了发条的机器人。 她坐起身,乖乖地答:“一切顺利。我到后,暴雨已经渐停,和当地知府一道商量,寻了高地安置灾民,后等汛情基本控制后,就开始重建屋舍,如今情况已得到基本控制。” 季慎坐在榻边,又问:“你呢?” “我?”苏雪杏想了想:“我也很顺利呀,差事都办完了,人也完好回来了。” 他动了下唇,视线往她身上落了落,只说:“往后若再离京,做此等危急之事,提前与我说一声。” 这次赈灾的旨意来得太着急,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她就已经坐上了去江南的快马,自然没有回府。而季慎,她的丈夫,是等到下值后见府中一片漆黑,才被下人通知了这回事。 苏雪杏屈膝坐在榻上,仰起刚睡醒的脸看他。 他神色清淡,与处理公务没什么区别:“你我既已成婚,就是应当同船共济的夫妻,若出了什么意外,我需要时间应对。” 说得合情合理,她只能点头,有些歉疚地说:“抱歉,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往后有什么事,一定会提前与你说。” 他点头,算应了:“我去沐浴。” “好。” 苏雪杏是回答完,听到隔间水声才意识到不对的,今日好像是十五,约定好同房的日子。 她回来时,困倦得站都站不稳,任由旁人把自己拉到房里。只要能睡着,哪里都行,没料到自己躺在了主屋。 今夜,还只是他们共榻的……第三次。 被赐婚前,两人在朝中只算泛泛之交,并不熟悉,说个话她都觉尴尬,也就顺势答应了季慎提出的要求。唯有每月十五,夫妻共宿一榻。 头两次也是实在躲不过,才硬着头皮上的。等好不容易摸清了他的秉性,又被外派出京三月。 “雪杏。” 正当她深想的时候,耳边忽地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她转眼看过去,就见季慎已经沐浴完了,只穿着件单薄寝衣,却拢得严实,水珠从脖颈滑过,隐没到腰腹里。 她结巴地唤了声:“季……玉、玉衡。” 对了,两人成亲不久时,季慎说既已结成夫妻,就该亲近些,直接唤他的小字玉衡即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每每唇中念出这两个字,整张脸都发烫。 “嗯。还困吗?”季慎的声音轻淡淡的,有点像夹着凉意的秋风。 “……不困了。” 苏雪杏的手指紧张地搅着被褥,低着的眼睫在轻微发抖。 她安慰自己,两人是夫妻,这种事是要习惯的,哪能回回都这么忸怩呢。 可身体却诚实地缩着,用被褥圈得牢牢的,只露出一截可怜的小腿,雪白得晃眼。 床就这么大,再藏也在视线之内。 季慎知道,他的妻子容易害羞,他念她的名字:“雪杏。” 简单的两字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莫名地缱绻暧昧。 她没办法,低低地应了声。 他挑破说:“你不过来吗?” 苏雪杏不明白他怎么能平淡说出这种话的,好像在做什么严肃紧要的正经事,和做.爱没一点关系。 但她还是屈从地低下头,往前挪动了点。 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小腿,热意如同镣铐,悄然束住了她的行动。 苏雪杏忽觉大事不好,她必须做点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我这次回来,带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无处可去,只能依靠我。我就先让他在府里住下了,你若介意,我就让他离开。” 季慎知道她说的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孩童,答得轻巧:“不介意。既是你带回来的,尽管在府中住下。” 苏雪杏总算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想怎么才能说服他,让林颂顺利住进来,在京城有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成功了。 她真心地对他笑:“谢谢你,玉衡。” 柔和的笑意在脸上舒展开,眼眸微弯,里面盛着烛火晃动的光,单纯得忘了自己处在什么境地。 季慎低眼,指骨微紧,缓慢地顺着小腿往上攀,隐没在被褥里。 几乎在下一瞬,她拢着被褥的手发抖,无力地松开了,咬着唇不敢看他。 他整个人上了榻,身形几乎将她覆住,掌心挟住她的腰腹。 不用动作,单薄的里衣就快褪干净了。 苏雪杏生得很白,全身上下天生的白,如她的名字一样,像是春日新开的杏花。此刻,她轻微屈身,纤长小腿跪坐着,想遮掩着什么,反倒被人尽收眼底。 正事说完了,榻上的帘幔也落下了,就该处理夫妻间的私事了。 屋子很静,静到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她不敢看,却能感觉到那道身形越贴越近,捧住了自己的脸,唇瓣相含,试探地往里抵,潮热被紧紧包裹住,没有空隙地贴在一块。 她想说什么,却被堵在喉咙里,融成一点低弱、轻柔的短音。 季慎低下长睫,掌心按住她颤抖的后背上,亲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做任何事都很专注,不过这次,他稍微分了点神,辨认她说的是什么。 他猜这含糊不定的两句话是他的名字,让他轻点。 但季慎想了想,并没有听她的话,反而深入了几分。 亲吻,是夫妻应尽之事,他做的没错。 苏雪杏更说不出话了,指尖捏在他的手臂上,起到一点微弱的阻挠作用。 可能是隔了太久,她有点适应不了,只好往阴影里躲,避开窗外投进的圆满月光。好像这样,就能改变暴露的现状。 察觉到她逃跑的举动,季慎没出声,低眸静静地看她一眼。 这眼神看得雪杏实在心虚,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被逮住了似的。 她只好装一装,往上抬起柔软的手臂,攀住了丈夫的脖颈。 在这种处境,做出这种动作,就已经耗光了她全部的勇气。 雪杏害羞地将脸往他的怀里藏,黑发散到了他的胸前,香味也盈了满怀。 季慎感受着身前的温软,按照他所预想的,继续动作。 倏地,主屋的门被轻轻扣响了,传来袁管事不安的声音。 “夫人,您带回来的……人,突然起了高烧,怎么也不肯用药,闹着非说要见您。” 2. 妻软 这话生生扯开了两人,苏雪杏的唇被松开,先茫然地呆了下,才慌乱应下:“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她的唇瓣张合着,泛着被吮咬出的艳色,水光沾在上面,被舌尖无意识卷入。 说完,又看向被半路抛弃的丈夫,她晃着雪白的肩,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抱歉,因为我,他在江南时受了重伤,只有病得很严重时,才会让人来唤我……” 季慎脸上未见郁色,只说:“去吧。” 她感激地和他笑笑,掀开帘幕,将地上散乱的衣裳捡起来,一件件套在身上。 季慎看着那道白瘦的后背,也跟着下了榻。 雪杏扭过身,见他也穿了衣裳,犹豫地说:“我自己去就行了,他……有点怕生。” 他的指尖微滞,淡淡地说:“我回白玉居。” 两人成婚后,总是要地方歇息办公的,就将主屋附近的东西院打理了出来,名为白玉居和飞花苑。 “哦……”雪杏羞窘地低了头,黑发撂在颈侧,几缕溜进了紧闭的衣领里,若隐若现地冒出些许红印。 两人出了屋,各走东西两边,背影渐行渐远。 * 苏雪杏衣不解带,从夜半照顾到了清晨。 今年是她来到大越的第三年,从没想过能在这碰见林颂。除了爸妈以外,她最熟悉的人。 小时候两家就住在一块,他们两个又年纪相仿,一块上学、写作业、玩游戏……等到高中毕业,林颂出国留学,才慢慢地少了联系。 恰好,她穿来的时候,正在回复林颂的微信。 雪杏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联,才导致两人一起穿越到这。 她坐在榻旁,实打实地守了他一夜,发酸的胳膊撑着脸,几次都要睡过去。 迷糊间,听到声音:“雪杏。” “嗯……”她下意识地回应,慢吞吞睁开眼。 林颂醒了,在榻上坐好。 和雪杏一样,他也来了三年,留了偏卷的长发,凌乱地散着,五官带了轻微的混血感,精致而立体,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病弱又轻柔的笑:“你一直在这照顾我?” “嗯,我想着你高烧一直不退,不能离人,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雪杏见着窗外大亮,彻底清醒了。 她到江南后没几日,就遇到了帮灾民治伤的林颂,慢慢了解这三年来他的经历。一次,有人搬木梁不慎一滑,差点要摔到她身上,是林颂及时推开了她,才躲过一次重伤。 可江南潮湿,林颂肩膀的伤口反反复复,一直没好全。 林颂摇摇头,又歉疚地问:“我没什么事,只是半夜把你唤过来,你那位……不会介意吗?” 他掀了薄被,就这样当着她的面,一件件将衣袍穿在身上,还在说话:“这里的人思想落后,观念死板,理解不了我们。如果他生气了,我替你去解释。” 苏雪杏摇摇头:“不用,他很大度的,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是吗?” 林颂笑意淡了点。 算着时间,他是和雪杏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但他很不幸地掉在了一个闭塞山村,养了几个月伤后才弄清了情况。 他是外科医生,靠着这治点小病,也算过得不错,可离开山村后,没忍住善心,给断臂将死的人动了手术。 手术很顺利,病人却没听医嘱,将好不容易制成的无菌纱布拆开,感染过世了,而他也受到驱逐,辗转几地,只能在一家医馆打零工,直至遇见了雪杏。 从小到大,喜欢的,忘不掉的,雪杏。 就在他要告白的当天,两人莫名穿到了大越。再次见面,雪杏却成婚了。 但那又怎么样?就像丛林自保法则一样,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到处藏着威胁和伤害,肯定要紧急避险,找一个栖身地。 所以,他根本没把雪杏的古人老公放在眼里。 就像昨晚,他让人一喊,雪杏不就抛下她丈夫,急急赶过来了嘛,说明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苏雪杏笑着说:“当然,我和他说了之后,他就让你住下来。不过……他平常有点忙,性子也有点冷,你们应该是见不到面了。” 就在这话说完的刹那,房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拦在房门处的珠帘晃动,像是水珠打在地上,清凌凌的。 纤白修长的手掀了帘,先露出那一截绯红官袍,身形慢慢地显出来,衬得个子颀长,宽肩窄腰,犹如冬日斜生的一枝艳梅,晃进了雪杏的眼帘。 他微微低首,抬着冷淡的眉眼,单站在那,孤松独立,清艳独绝,像从古画上走出来的人。 站到雪杏身旁,出乎意料的登对。 “玉、玉衡。” 雪杏呆了瞬,没料到他会来飞花苑,一时舌头打了结巴:“这、这是林颂,昨晚我和你说过的……你怎么来了?” 季慎静静地看向两人:“与你一道进宫。” 一旁的林颂感觉到了被打量的视线,他敛了下神色,这才开始正视雪杏名义上的丈夫,主动上前搭了话:“这位就是季大人?先前在江南时,听雪杏提过一次,果然和她说的那样。” “昨夜是我高烧不醒,雪杏对我,从小就容易小题大做,紧张过度,才专程过来守着我的,抱歉。” 季慎像没听出这话中深意,只淡淡颔首,继续对着雪杏说:“时辰不早了,你还换衣吗?” 苏雪杏这才记起正事,匆忙对着林颂说了句:“我先走了,等回来再和你说。” 然后,她着急地先出了屋子,季慎跟在后面。可临出门前,倏地转首多看了眼林颂,像是审视,又转瞬即逝。 人走了,林颂的笑意也在脸上隐没。 情况比他在江南时预料的,要糟糕一点。 来之前,他特意打听过季慎,此人少有令誉,清雅端正,三岁见性,少年老成,满心满眼扑在朝堂上,去年还曾把亲兄弟送进了大牢,被父族唾骂谴责,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按说这种人,夫妻间感情不会多好的,可雪杏对他的态度居然还不错。 林颂心里戒备了几分。 他是要离开这史书都没记载过的鬼地方,但前提是要和雪杏一起。 * 雪杏很少和季慎共乘马车。 一来两人身居官署不同,雪杏任观星司司正,季慎则是中书舍人,去向南辕北辙。二来,她……不好意思蹭他的马车,共处一室时也说不出话。 苏雪杏飞快地看他一眼,小声地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季慎看了眼她疲乏的脸色:“昨夜你没睡?” 她莫名有点心虚:“林颂的烧到后半夜才退,我就多陪了陪。” “过来。”他将右侧的手敛起,留出身侧的位置,语气如常:“今日你必会被找麻烦,现在可小憩一会。” 观星司原本只是摆设性的后宫官署,以往是用于妃嫔观星赏月,是在苏雪杏任职后,才渐渐被陛下重视、任用,有了正经官衔。此次立了大功回来,眼红的人不在少数。 苏雪杏呆了瞬,看他平静的眼眸,手指揪紧了袖摆。 这是让她过去,在他身边歇息吗? 可这靠得也太近了吧……不对,再近也没昨晚近。 她咬了几下嘴唇,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红着脸,小心地坐了过去。 原以为睡不着的,可马车晃了几下,眼皮竟真的合了起来。 不知哪一刻,雪杏的身子歪歪扭扭,不慎将脑袋搭上了他的手臂。渐渐地,温软的半边身子都贴了上来,像把他当成了分别已久的小熊抱枕。 季慎身子没动,只是指骨略紧了点,迫使自己习惯。通过前几次,他知道雪杏的睡姿有点糟糕,喜欢乱动乱蹭。 不过妻子往丈夫的身上靠,这很正常。 忽地,身旁冒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听不太清。 季慎低着眼睫,神色未变,身体却往右侧轻微地倾向了点。 这下,温热的人彻底趴在了他身上,也听清了那句呓语。 雪杏声音细小,凭空多了点撒娇的嫌疑:“林……林颂……” 他明显地一愣,侧眸看向熟睡的妻子。 睡在她丈夫身旁,喊出了别的男人的名字。 …… 苏雪杏只觉得这觉睡得很好,心满意足地下了马车,根本没注意到她丈夫的异样。 当然,也没时间多想,从早到晚,就没一刻闲下来。 大越是一个很特殊的朝代,自女扮男装的景宁帝起,就有女子春考为官的惯例。但才历经两代,朝中女官比例相对较少,所受约束和偏见却极多。 而苏雪杏没有春考,是受了永安公主的恩惠,才入了陛下的眼。也就是说,她真正的领导是公主,所做一切事宜,都从公主的切身利益出发。 这其中,也包括和季慎的婚姻。 不过在短短三年内,她的官位也一升再升,掌了实权。 外派三月回来,大皇子党给她埋的绊子不少,不至造成多大麻烦,但也的确耗神。 苏雪杏从下朝后,就开始忙碌,忙到了繁星点点。她将身体往车厢里一瘫,颇有一种牛马感。 不过,林颂已经在飞花苑等了她很久,还让人备了饭菜,交代了雪杏爱吃的口味,完全没把自己当客人。 雪杏一回去,就和他在饭桌上说笑着旧事。 灯火融融,饭香飘远,对坐的男女低低说着话,一派温馨的景象。 就连袁管事都犹豫要不要进去打扰了。 推门进去后,话在嘴里溜了几圈才吐出来:“夫人,大人今日回主屋歇着,就让小的过来问一声,夫人今晚回去吗?” 苏雪杏脸上柔柔的笑僵住。 什么意思,以前错过了,没见他补回来呀? 难道今晚还要重做一次? 3. 妻香 袁管事还等着回话。 苏雪杏逃不了了:“好……我等会就过去。” 说完,她扭头,歉意地看向林颂。 刚才两人说好,今晚要好好回忆穿来那天的细节。 林颂假意露出笑:“不用担心,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像当初那么疼了,你去就是。” 雪杏更犹豫了。 当初他伤得很严重,肩膀都抬不起来,这几日才略有好转。万一这夜里复发,起了高烧没人察觉怎么办? 袁管事赶紧说:“夫人放心,飞花苑里外都是人,若林公子有哪处不适,尽管出声唤人,小的们会立刻去叫大夫。” 雪杏只好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他几句,才跟着人走了。 用过的碗筷还摆在桌面,林颂独坐在侧,沉默地看向渐冷的饭菜。 今晚他精心准备过,势必要激起雪杏回家的心思,最好能让她彻底忽视那个男人,和他一道离开,却没想到一句话,雪杏就被唤走了。 眼前浮起那道绯袍身影,心里犹如扎了一根细小的刺。 他不得已,开始正视雪杏的丈夫。 * 一进主屋,见到季慎已经在等她了。 他穿着略宽松的里衣,神色沉静,身姿矜然地坐在桌侧看书,瞧着已经沐浴过了。 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玉衡……”她有点拘谨,声音小小的:“喊我过来有事吗?” 在这间屋子里,除了爱,两人就没做过旁的事。 雪杏揣着明白装糊涂,赌他不好意思直说,能就这么混过去。 可季慎脸色平淡,将书放下了:“昨晚你提前走了,虽去了衣裳,但我们该做的还没有做完。纵是夫妻,也要遵守礼法规矩,不能半途而废。” 他反问:“雪杏,难道不该补回来吗?” 轻描淡写的,像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和雪杏想象中含蓄的古代人完全不一样。 她红了脸,讷讷说:“应该……应该补回来。” “好。”季慎点头,朝她走了过来。 他用手抬起她低垂的脸,一手揽住她纤瘦的腰,直接亲了上去。 雪杏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攫取了呼吸,脸颊的软肉被捏住,整个人困在潮湿的温热里。 这也太快了吧。 她想抗议,喉咙却在发热,挤不出声音。 在前两次里,接吻的频率并不算高。还是因为上一回,她太紧张了,只敢用手握住他的臂弯,缓解逐渐攀升的胀裂感。躲藏间,无意识蹭过了他的唇。 他的身体明显滞了下,犹疑地含住要逃走的温热,占据了主导。 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候变得糟糕的。 雪杏不习惯侵入性这么强的亲吻,和季慎冷肃的外表全然不同,像突然间换了个丈夫,让她有点害怕。 而和唇舌不同,季慎的手非常凉,凉得像冷玉,悄然踏足着她的领地。 饱满的前襟被手指破坏了形状,雪白软肉不慎露出来了一点,她羞耻地想要去挡,却先一步跳了出来。 外袍飘落在地上,他揽住了妻子的小腿,将人抱放到榻上。 季慎搭着眼睫,看向她。 成婚一年,两人的交流不算多,且都停留于表面,否则不会对林颂一无所知,这是他的失误。 作为夫妻,就应当坦诚相对,像现在这样。 他弯腰,摸上雪杏颤抖的肌肤,还在提要求:“雪杏,你应该帮我解开衣扣。” 雪杏疑心自己听错了,抬目见他冷峻的眉眼,又弱弱地闭了嘴。 算了,兴许夫妻间就要做这些亲密事呢。 这纯粹是欺负雪杏没结过婚。 她只好坐起身,黑发散乱在胸前,伸着纤长手指靠近他的腰身。 现代男人的衣服她都没脱过,更别说古代人的了。 样式简单,素净无饰,只用白玉做了圆扣,从上往下束着劲瘦的腰身。 可她低着头,折腾了许久也没弄好。 从头到尾,季慎就这样看向她,无声凝着她专注的脸。 雪杏,是你,是你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但没关系,既成了婚,总是要相互包容的,我原谅你。 倏地,做着无用功的手腕被缚住,他低下头,快速地咬住了她的唇,而后长驱直入,像要堵死她的呼吸。 雪杏受不住,眼眶里含了泪,视线里的季慎被虚化成模糊的影子。 一道细微的窸窣声,衣裳掉落而下。 雪杏躲不了了。 她的手无处可放,去干扰他搂到腿弯的手臂,反被逮住,扣折到了头顶,雪白的身体轻微地颤抖。 季慎的手并不收敛,只俯身,细细地亲吻她的唇,以示安抚。 轻柔月色透着帘幕,洒出波澜起伏的光影,像给两人披了一层天然的遮挡,只这遮挡底下,独有两人,勾缠显得更加突兀。 苏雪杏眼尾含了泪花,被制住的双臂很快失了力,本能地向上搂住他的后腰,留下细小的声音,唤他的名字,让他轻点。 低弱的哭腔慢慢地往他的脑海钻,故意扰人似的。 幸好季慎时刻谨记着今日要事,能抵得住诱惑。 她不得已仰着雪颈,黑眸迷离地睁着,就见繁星泼洒在整片夜幕上,散着细碎的光彩。 那轮皎月挂在中央,似乎比十五更圆些。 …… 这一糟过后,雪杏哪还剩什么力气,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听候发落。 不知怎地,素爱洁净的季慎今日没急着去洗漱,只躺在那,低眸看她小口喘息。 他缓缓发问:“你和那个林颂,认识很久了?” 雪杏一半还处于失神的状态,脑袋不带转弯的:“嗯……我们家住在一块,从小认识。” 哦,青梅竹马。 他漫不经心地将缠到自己手臂上的黑发理好:“既是如此熟稔的客人,还受了伤,在府上养一阵身子也是应当的。” 雪杏只感受到了丈夫的大度,感激地说:“谢谢,林颂的伤是有些严重,不过他只会待在飞花苑,不会乱去旁处的。” “是吗?”他语气淡淡:“那倒能好生叙叙旧了。” 刚叙旧完的雪杏赞同点头,追忆起往事:“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季慎像在遵从丈夫这身份最基本的问候,关心道:“很久没见?” “在我们高中……”她急急换了个通俗的说法:“我们十几岁的时候,林颂就去了外地,之后只偶尔写信,七八年没见过面了。” 在大越,十几岁的男女之间写信,必是极其亲密的关系,要么兄妹姐弟,要么情人。 而这三个月里,妻子离家这么久,却从未写过一封家书。 季慎面上不显,只换了个话题:“你我成婚这么久,我从未去拜访过父亲母亲。” 雪杏愣了下,含糊地说:“最近朝中太忙了,以后、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背过身,像是困了。 季慎低着眼,静静地看向她清瘦的后背。 每次,每次说起这种事,雪杏都是含糊其辞,几句话敷衍过去。 态度很明显,雪杏不愿意让他和她的父母见面。 他怎么也想不通缘由,甚至怀疑过,她在家那头也有桩婚事。 维持婚姻的稳定和忠诚,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该做的吗?为什么她要有所隐瞒? 身侧人思绪纷杂,而雪杏已经睡着了。 回京的第一天,应付完宫里,还要应付家里,她累得连手都抬不起了。 但过了今日,至少一月内她都不会和季慎共处一室了。 伴着这轻松的念头,雪杏睡得很沉,全身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第二天上值,工作量一点没少,还更繁琐了。 雪杏却少见地提前完成,还早早回了府。 昨晚林颂提出,想看看京城长什么样,雪杏自然答应下来了。来这么久,就连她都没空出过时间,彻底地逛一逛京城。 试问谁穿越了,不想在纯古景的地方沉浸式体验一把古代生活。等到回去了,还要再收几百门票钱呢。 街头繁华到街尾,店铺林立,到处是穿着古装的古人。 林颂很有兴致地和雪杏出入各店,比起买东西,更像是集邮。 他拎着雪杏给他买的一堆物件,笑着说:“等我们回去了,和别人说了在大越经历的这些,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还会觉得我们疯了。” 雪杏想象了下那场景,也笑出了声:“有可能我们还会被送到同一家精神病院。” 他耸耸肩:“那太好了,我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半夜找你翻墙逃出去。” “这次不怕阿姨的鸡毛掸子了?” 这说的是小时候,林颂几次溜出去玩,终于被阿姨当场逮住,他躲着鸡毛掸子,一着急吃了一嘴巴鸡毛,这一幕被路过的雪杏拍到了。 苏家相册里,至今还存着这张照片呢。 林颂耳朵尖一红:“说好不提这事的。” 认识了二十多年,一提起过往趣事,两人脸上都带着轻快的笑,像忘了身在一个全然陌生、遥远的时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这一幕,好巧不巧地被酒楼上的季慎看见了。 他低着眸,沉默地看向并肩的两人。 “季玉衡,看什么呢?” 礼部侍郎陈朔从后面走过来,打趣说:“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值得咱们季大人在注视这么久?” 季慎收回视线,淡淡地回:“没什么。” 陈朔笑了笑,也没多问,陈季两家算是世交,多年相识,他对季慎的了解比常人多几分,可也就是那几分而已。季慎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疏远淡薄。 毕竟是能将自己亲兄弟送进牢里的,会对谁交付真心呢。 几句话说完,就一道往房间里走。 江南水患解决了,可由此牵涉的一应人员,陛下尚未发落,这底下办事的,也就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了。所以,今日他们特意邀了季慎出来。 所谓中书舍人,是为文士之极任,就在于其能上达天听,与陛下共拟诏书,又能参加政事决断,是最明白圣恩之人。 可季慎寡言少语,很难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价值的话,就想靠着宴饮作乐,让他放松警惕。今日三邀四请,好不容易将人求来了。 等到酒过三巡,众人脸上显了薄红,而季慎眉眼清冷,只低眸转着手中酒盏,心不在焉的模样。 终于有个年纪略长的熬不住了,起身说:“诸位慢饮,这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要再等会,我家那位必是使人来催的。” 这话让屋中气氛松快了些。 没一会,又有几人想起时辰,称要走了,话里话外都在说家里管得严,不给回去的太晚。 有人想起季慎,艳羡道:“还是季大人的婚事好,苏司正性子温温柔柔的,做事也体贴周全,平常肯定从不和季大人吵架吧?” 突然的一问,让季慎怔了瞬,开始回忆和雪杏成婚的这一年。 是的,两人没吵过架。 准确来说,交流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自然是婚姻最好的状态。 他点头:“雪杏从未与我生过气。” 这话又引得一阵羡慕。 “季大人的婚事真是天赐的好姻缘,不仅和苏司正处处相配,相貌,身份,脾性……站在一块就是一对壁人,而且还从不吵架,试问天底下哪对夫妻能做到这点?” 找到了拍马屁的点,众人连连附和。唯有陈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季慎没说话,抚着杯壁的指腹微滞,无意识地喝了今晚的第一盏酒。 * 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逛了小半天,苏雪杏累得两条腿发酸,抱了满怀东西,蹒跚着进了飞花苑。 院里没点灯,月光影绰绰的,只隐约能看清轮廓。 她挥手和林颂告别,轻快的笑还没从脸上散去,兀自往前走。 忽地,目光一抬,看见了房门前站着个直挺挺的人影。 月光打在他身上,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愈发白,只有一双黑眸望向她,跟鬼似的。 这吓得她头皮发麻,手和腿一抖,怀里物件都掉在了地上。 然后,那人影动了,身形高瘦,脚步轻缓,走到了她面前,冒出低低的声音:“雪杏,你终于回来了。” 雪杏这才瞧清了丈夫的脸:“玉、玉衡……” 她余惊未消:“你怎么来了?” 季慎搭下眼睫,清亮的眸光盯在她身上,反问:“他能来,我不能?”” 4. 妻亲 这话问得雪杏莫名其妙。 季慎鲜少到飞花苑,也不会贸然打扰她,更别提问出这种话了。 话里的“他”是谁,什么能不能来,听起来怪怪的。 正疑惑着,她就闻到了季玉衡身上淡淡的酒味,反应过来:“玉衡,你喝酒了吗?” 季慎迟缓地点了下头。 这时,他才看见地上掉的物件,慢慢地将其捡起来。 现代人逛京城,每一件看上去都是文物,零散着买了不少,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季慎的动作很慢,带着醉酒后的迟钝,忽地从中拾起了一件衣裳。 准确来说,是一件男人的衣裳。 很明显,不是他会穿的样式和颜色。 气氛凝滞了瞬,他抬眸看向了雪杏。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含着无声的质问。 雪杏没由来的心虚:“这、这是……林颂的,他来得匆忙,家里又被洪水淹了,我就陪他去买些新的。” 季慎看着妻子闪烁的眼睛。 结婚这一年,雪杏从未给他买过任何贴身物件,两人更没有一起闲逛过。 可此刻,给外面男人买的衣裳,都掉在了他眼皮底下。 作为夫妻,不应该是最亲近的吗,为什么没有他的份? 他喝了酒,脑袋昏沉,有些想不清楚。 苏雪杏连忙将东西一拢,紧紧抱在怀里。 这实在不能怪她。 季慎的衣食住行都十分周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可给别的男人买衣服,还被丈夫发现了,总归是尴尬的。 她欲盖弥彰地说:“下次……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物件,与我说。” 季慎没再说什么,好像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件事。 他轻轻地摸上妻子的手腕。 滚烫的触感吓了雪杏一跳,惊慌问:“你喝了多少?” “一杯。” 他的五官没有变化,平静得出奇,语气也淡淡的,只是眼神带着点茫然。 苏雪杏看他的模样,有点好笑,原来高冷的季玉衡是个一杯倒啊。 她好心地搀住他的手臂:“我先扶你回去,再让袁管事煮些醒酒汤来,免得你明早头疼。” 苏雪杏想着拉他回白玉居,却没拉动。 扭头一看,见他低着睫:“不走,我就在这。” 在这? 什么意思? 昨晚不是做过了吗,说好一月一次的呢,雪杏有点慌了。 可她明显想多了,季慎转过身,自顾自地进了屋,在榻上躺下,闭上了眼,比在白玉居还自然。 然后,再没有一点动静。 雪杏为自己的念头感到一丝羞耻,补偿般为他盖上了被褥。 可他睡在这了,自己去哪? 直到雪杏洗漱完,也没想出对策,只好凑合一晚。 她轻巧地爬到里侧,空了很大一片地方,保证不会和他接触。 刚得意一会,季慎就动了,因为醉酒,又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他本能地往里贴,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清冽的酒味圈绕住了她,她退无可退,都被逼到角落了。 “雪杏……” 听到一道低语,雪杏扭过头看去,才见他已经醒了,抬睫定定看她。 纵是全身都可怜地缩着,她还是体贴地问:“你醒了,是哪里难受吗?要我让人送碗醒酒汤吗?” 季慎搭着纤长眼睫,脸上浮动灯影,周身那一点疏离似被融化了,眼眸眨也不眨地看她,像是第一次认真地注视这张脸。 时至今日,他才生出几分成婚的实感。 苏雪杏,他的妻子,注定要和他走完下半生的人。 寂静中,他莫名地唤:“雪杏。” 雪杏只好莫名地答:“嗯,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丈夫的唇瓣,慢慢地亲上了她。 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探索,很有礼貌地进行拜访,礼貌得让人不好拒绝。 雪杏心里忿忿,今天又不是十五,不可以亲的。 正要出声抗议,季慎却先一步松开了她,将头往她臂弯处埋了埋,又睡了过去。 她脑袋发晕,抿着湿润的唇,低眸看他一眼。 好吧,看在他喝醉的份上,放他一马。 第二天一早,季慎醒的时候,雪杏已经出府上值了。 他坐起身,记忆慢慢回笼。 饮酒果然误事,他简短地反思了下自己,才起身穿衣洗漱。 不料,一推房门,正巧撞见了林颂。 两人皆一愣,尤其是林颂,一下冷了脸,不愿相信他从雪杏的房间里走出来,但没办法,现在季慎才是她的丈夫,好一会挤出了假笑。 “好巧,季大人,我来找雪杏。” 季慎却微微侧了身,拦住进去的路:“雪杏不在里面。” 林颂很为雪杏考虑,关切地说:“昨日我央着雪杏陪我逛了好些地方,肯定累得不轻,怎地没再歇歇,这么早就出去了?” 季慎语气淡淡:“放心,昨晚她睡得很好。” “……是吗?”林颂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意味:“雪杏从小就是这样,一玩就停不下来,我也劝不住她。” 这描述和季慎印象里温柔周全的苏司正完全不同,他从没见过雪杏玩闹的一面。 于是,他很负责任地说:“以后我会多提醒她的。” 两人不过一照面,没两句就要分开了。 林颂刚要回去,突然想起来,回头冲着季慎说:“哦,对了,季大人,昨日雪杏给我买了不少物件,我刚才试着有两件衣裳不合身,扔了也是浪费。我瞧着蛮符合季大人的身形,不如拿来给你?” 季慎脚步一滞,少有地犹豫了。 他半晌才从喉咙里“嗯”了声。 * 雪杏对家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乖顺地坐在公主府里,汇报最近的工作。 永安公主也不过二十多岁,长相偏稚气,圆脸圆眼,一眼瞧着,很难让人生出猜忌和防备。 此刻,她微眯着眸,从鼻子里冷冷地笑了声:“不愧是我的好哥哥,果真是疼爱我呢。” 当今陛下只有这一对儿女,大皇子是陛下与早夭的白月光所生,自多了三分偏爱,而公主却是陛下与侍卫一夜荒唐后意外所得,没有显赫的母家,更没有安稳的日子,只能多为自己谋算些。 这一对兄妹年岁渐长,也到了该担事的年纪。朝中为了储君的人选,到底立男立女,立长立幼,各执一词,吵个没完。 很明显,永安不占优势。 而苏雪杏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也在短短三年内,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人。 永安看着认真的雪杏,心思却不在正事上,突然咳了声:“听说你这次回京,带了个男人?” 雪杏愣着点点头。 “季慎没说什么?” 雪杏老实地说:“玉衡很大方,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永安“啧”了声,意味不明地说:“不愧是季慎。” 苏雪杏隐隐觉得她想歪了,好像她把林颂带回来,是专门抢占季慎位子的。 < p>可永安没深聊,几句话讲到了另一桩事:“皇兄最近盯我盯得厉害,你以我的名义去京郊庄子那几日,看看灾民安置得如何。” 江南水患刚传了消息回来,永安公主就主动捐赠大量银钱,又空了庄子出来让灾民暂住。 此等善举,自得了朝臣一应称赞。可陛下态度淡淡,甚至没多夸一句。 雪杏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下。 永安默了下,又说:“最好,让季慎和你一道去。” 季慎是陛下信重之人,他若能去,陛下必定得知庄子上的一切。 这是苏雪杏和季慎成婚的原因之一。 虽然雪杏对这场“联姻”没有过怨言,但永安至今仍是愧疚的,她犹豫地补充了句:“若你觉得和他说不上话,太过憋闷,就将那个男人一道带去,至少有人陪着,心里能舒畅些。” 苏雪杏反应过来,白净的一张脸都涨红了:“不是不是,我和林颂是认识了很多年,他没地方去……” 永安公主摆摆手,浑不在意:“我明白,不必与我多解释。” * 回到和园,苏雪杏心事重重。 按照经验,往后的一个月,她和季慎只会在朝堂相见,哪有机会哄骗他去公主的庄子。 正烦恼着,黄昏下,袁管事挂着笑走来了。 “夫人,有件事大人让小的过来与您说一声。” 雪杏没有防备,下意识问:“什么事?” “大人说,夫妻各居一院,传出去总归不像话,往后他会搬入主屋,夫人若是想住过去就过去,若觉得不自在,也可继续住在飞花苑。” 雪杏反应了好一会,才睁大眼睛:“这是他说的?” “是的。” 袁管事尽职尽责:“大人的一应物件已经搬去主屋了,若夫人应允,小的让人也去一趟飞花苑。” 雪杏没说话。 她有点羞耻,因为想到了十六日那晚。 现在大腿的指痕还没消呢。 袁管事委婉说:“夫人,照着祖宗传下的规矩,这正经夫妻都是要住在一块的,头一年,分院也就分了,可总不能这样耗下去,传出去多不好。” 哪条法律规定了,老公老婆就要住一块? 雪杏很不服地点头了:“好,麻烦袁管事让人去一趟飞花苑了。” …… 袁管事的效率很高,没一刻钟飞花苑就要被搬空了。 住在里面的林颂被惊动了:“这是怎么了?雪杏的东西怎么都被搬走了?” 袁管事迎上他,皮笑肉不笑:“林公子,夫人和季大人是陛下赐婚的夫妻,自然是要住在一起的。” 林颂皱了眉:“以往不都是各居一院吗?” “以前两位主子都忙,现在空下来了,哪还愿意分开?林公子尚未婚配,不明白这种感情也正常。” 林颂轻轻嗤了声:“怎么不明白?我和雪杏从小就黏在一块,没人能分得开。” “看来公子和夫人是多年的旧友了,但这孩子时候的事,谁还记得清呢?” 袁管事说得滴水不漏:“主是主,客是客,自是不好有半分的逾越。公子是夫人的贵客,就是季大人的贵客,若有哪儿照顾不周的,尽管使唤小的。别让夫人怪到大人头上,还说府上苛待了贵客。” 林颂没说话,冷脸看着袁管事离开了。 连结婚证都没有,算什么夫妻,现代人只认钢印证书的。 现在是客人,以后可说不定。坚持下去,迟早能拿到大结果。 他冷笑了声,蓄意往主屋的方向走了。 5. 妻美 苏雪杏不敢回房了。 她在门口转了一圈,安慰自己没什么,季慎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古代人嘛,有什么好怕的。做了半天心理准备,一咬牙,扭头就去了后院。 逃避可耻但有用,而且现在又没到睡觉的点,她溜一圈就回去。 后院的杏树已过了果期,满树绿叶渐渐被染上了暗黄,风一吹,就在黄昏下簌簌作响。这是两人结婚时,皇帝让宫里送来的。 御赐之物,雪杏还是很想尝尝味道的。 她非要看树上还剩不剩漏网之鱼,就跳起来,往树缝里打量。 很可惜,回来得太迟了,都已经被摘干净了。 苏家院里也有一株杏树,小时候她一直觉得,从开花到结果是一段很漫长难等的日子,睡前看,睡醒等,亲眼看着杏花变成脆青的小果,再一点点变成透熟的黄杏,长得好像过了一辈子。 她原来走了这么久。 倏地,一道激动的狗叫声,打断了她的恍神。 她看过去,就见小黄往自己怀里跑。 小黄狗如其名,就是一条黄色的小狗,去年被雪杏捡回了家,那个时候她公务忙,连家都回不了几趟,也就交给了袁管事照料,等回来时,已经被季慎取了这傻名字。 它一扑到雪杏的怀里,就开始哼哼唧唧地撒娇,举着受伤的爪子往她眼前晃。 雪杏一看,爪子都出血了,语气一下就软了:“怎么受伤了?” 跟在后面的季慎站定,简素的月白衣袍微晃,晃进了雪杏的余光。 他淡淡解释说:“跟隔壁的狗打架,输了。” 雪杏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高瘦的身形站在那,几乎挡住了黄昏细碎的光,一仰首,就见到那张清冷的脸。 是她避之不及的,要睡在一张床上的丈夫。 她白净的脸一红,只好假装不在意,低头看不争气的小黄:“怎么每次打架都输,笨狗。” 小黄委屈地“呜”了声,往下一趴,耷拉着脑袋,一幅可怜样。 雪杏看他卖惨的样,小声嘀咕了句:“肯定是遗传了你爸。” 每次遇到什么,看起来波澜无惊,其实连点反应都没有,就站在那任旁人动作,才不像她呢。 季慎听到了她的话,但没听懂。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一开始他以为是妻子的家乡话,后来派人去找了,整个大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明白那些古怪的词汇。 明明两人是夫妻,仅几步之距,却又好像离得很远,远在两个世界。 他低着睫,静默地看向古怪的妻子。 妻子抱起了小黄狗,用手指揉着它的头,轻轻地抚起受伤的爪子。 她柔软的身体微倾,疼惜地往伤口处呼着气,脸颊旁的碎发撂下来了,洒下温柔的阴影。 唇边那一点细微的风,撩动了小黄乱糟糟的毛,纵得它愈发委屈,趴在她怀里不肯动了。妻子也就惯着它,纤瘦的手指反复地抚着它的脑袋。 季慎突然觉得,这世上没人会不喜欢雪杏。 当然,他除外。 没有感情的婚姻,才会更稳妥更保险。最好,永远这样过下去。 这念头刚浮起,耳边就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雪杏,我找了你好久。” 林颂从他面前走过,走到了雪杏的身旁。 雪杏见到他,松了口气:“正好你在这,快帮我看看它的腿。” 林颂认真地检查了下:“没什么大事,过两天也就恢复了。雪杏,你怎么来这里还养了狗?忘了以前被狗追着跑,哭了三条街?” 雪杏抱着温热的小狗,不认账:“你记错了,我胆子才没那么小。” 林颂笑出声:“可惜这里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手机,不然我一定要把你这样子拍给阿姨看。” …… 季慎一个字都没听懂。 手鸡?护脸网? 是他们家乡的特产吗? 眼见两人越聊越亲密,快要靠在一起了,季慎适时走过去,要去抱雪杏怀里的小黄。 他手臂往下揽,揽到了雪杏胸前,她的腰本能地往后退,快倚倒在地。可手掌熟练地搭住了她的肩,扶稳了杯弓蛇影的妻子,才顺手将小黄抱起来了。 他低眸,被拉长的阴影洒在了妻子脸上,语气平淡:“等会我让大夫给它上点药。” 雪杏站起身,不大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地“嗯”了声。 季慎迟疑了瞬,还是问出声:“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他很好奇妻子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就见着两人没说话,先对视了一眼,才支吾地说:“没什么,就是一点小时候的事。” 他亲眼看着妻子飘忽的眼神,脸颊浮了一层薄红,紧张地咬着下唇,快要咬破了。 妻子在撒谎。 这是她和一个突然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男人,共同的谎言。 雪杏没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一把将小黄从他怀里抱回来,急急说:“我去让袁管事请大夫来。” 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臂,她就从他眼前逃走了。 林颂跟着站起身,看着空荡的院子笑了笑,又突然问他:“季大人,雪杏送我的衣裳,你穿着还合身吗?” 这十足十是挑衅,话里的每一个音调都满含嚣张的意味。 林颂就是故意的,凭什么让这个毫无情趣的古代人占着雪杏丈夫的位置?单调乏味,冷漠古板,他能给雪杏什么?不过,这也不要紧,等回到了现代,这里的一切都不算数。 他继续说:“不合适也没关系,原本也不是你的,季大人早晚会遇到更合适的。” 季慎表情没变,反问:“林公子的家和雪杏靠得很近?” 林颂说:“不能叫近……这么说吧,我每天都能看到雪杏在做什么,是哭是笑,是玩是闹,所以,我从小就觉得和雪杏是一家人,注定永远在一起。” 他说得坦荡荡,闹得眼前这人不是雪杏丈夫一样。 林颂自觉问心无愧,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能给他名分的女人。 季慎对他的言论并没有什么表示,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外人罢了。 他只是在思索,这两人的口音和口味,明明都是金陵一带的习惯,可为什么,就是查不到他们家住何地? …… 雪杏还带着一丝侥幸,当初是季慎提出十五同房的 ,总不能言而无信,违背了自己说出口的话吧。 她相信像季慎这样的君子,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再说,睡在一张床上,又不代表非要做点什么。 这世上还是有纯洁的夫妻关系的。 她抱着这种心态,来回梳了上百遍的发尾。 终于,季慎走进来了,一眼就看到妻子对镜梳发,黑发散在她雪白的肩颈处,随着身形晃动,在泛着光。 他自如地收回视线,更换衣裳。 雪杏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可没忘记公主交代的任务,怎么把季慎诓去庄子才最要紧。 眼见他要伸手拿腰带,雪杏立马上去献殷勤,体贴地说:“我帮你吧。” 季慎容忍了妻子乱糟糟的动作。 他猜想她的靠近另有目的,低眼从她的脸上寻找答案,雪杏表现得很乖巧,尽职尽责地摸着他的下腹,替他将衣裳系紧,只是白净的脸上冒着飘忽的心思,让人一眼看穿。 他想,她应该直说的。 即便这是一桩利益促成的婚姻,他也会用心维护,扮演一个好丈夫。 雪杏终于开口了,报备行程:“对了,玉衡……后日我要出去一趟,永安公主让我去一趟京郊庄子……” 永安公主,季慎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并非是对其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作风。 永安已经结婚了,有个驸马,这没错,可这只是表面上的。公主府上有多少男人,恐怕只有永安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喜两人交往过密,免得这种坏风气也传染给他的妻子。 很遗憾,至少在此刻,永安在妻子心里的份量很重。 雪杏并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许久不说话,还当他有什么意见,谨小慎微地问:“最近朝中无事,你若觉得空闲,不如请两日假,与我同去。” 他想了想,清楚了她的目的,淡声说:“好。” 答应得这么轻快,雪杏都愣了下,呆呆地看他,脱口说:“要去的是永安的庄子……那里住着被安置的灾民。” 这代表着什么,他应该清楚的。 季慎的掌心捧起妻子的侧颊,熨出一点暖意,平静地提醒:“扣子扣错了。” 雪杏低头一看,才见头一次扣子就错了,连着错了一排,只好重新解开。 以前,两人的政务从不会相交,她知道他在刻意避嫌,也就识时务地不去麻烦他。今天,她第一次越了界。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好了衣裳,就听他说:“怎么样?” 季慎往后退了一步,以便她看得全面:“这件衣裳,穿在我身上怎么样?” 雪杏没过脑子地说:“好看,什么衣裳穿在玉衡身上,都是好看的。” 她说完了,才觉出一点不对,大晚上的又不出门,试什么新衣裳? 定神一看,这衣裳是出挑的鲜色,京中最时兴的男装样式,从肩到衣摆,明明暗暗绣着纹样,缝进了一点细碎的金箔,晃着灼人的光,衬得季慎清冷的脸都多了几分艳色。 可袖摆明显短了一截,衣裳小了,不是季玉衡的尺寸。 雪杏的笑凝固在了脸上,这、这是她给林颂买的新衣裳,怎么会在她丈夫身上? 6. 妻善 在婚姻里,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可惜雪杏是头婚,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没遮掩脸上的惊慌,语气都有点哆嗦了:“……就是尺寸有些小了。” 季慎神情自若:“毕竟不是买给我的,自然是不合适的。” 他的语气平淡,没掺杂什么怨怼,可雪杏本就因利用他的事,心里掺了一丝愧疚,此刻更甚,自证真心地说:“这……这件也不是那么好看,等往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谁知道这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雪杏也顾不了这么多,先抓紧稳住丈夫,平息这场风波。 季慎定神看她,眸子清润又透彻,像能看穿世上所有事似的。 他伸手,替她拨起扫在锁骨处的黑发,出声询问道:“你知道?” 雪杏呆呆看他:“知道什么?” “我的尺寸。” 她茫然了一瞬,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当然不知道。或者说,除了身体,她对季玉衡一无所知。 喜好、脾性、家庭……她和京城中对他道听途说的陌生人一样,只了解最基本的常识。 但再老实的妻子,这种时候也不能说实话的,否则很容易上演一场家庭悲剧。 “我、我当然知道。”雪杏努力回想他的身体,臂弯一伸比划着:“腰围大概……这么多。” “身高……”她快速偷看他一眼,踮起脚:“有这么高。” …… 季慎看着妻子拙劣的表演,好脾气地没拆穿。 雪杏只当自己精湛的临场反应唬住了人,不免得意:“好歹我们都成婚一年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记得的。” “是吗?”季玉衡看她,平静地问:“那与林颂差别几尺几寸?” 被故意忽略的名字,这一提,让雪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发亮的眼睛悻悻地低下去,不敢看他。 “我……”雪杏哪敢真说出一二三,那和自己招供有什么区别。 好在季慎很大度,他没计较妻子的心虚,只是伸出手,握住她胡乱比划的手臂放至侧腰,将他整个揽住,自然而然地,雪杏也跌到了怀里。 身体紧贴,两只手合拢,尚有不少空余。 他深深地低下头,埋进了她的肩侧,声线轻淡:“现在记住了吗?” 我和他的区别,丈夫和外人的区别。 清冽的气息四面八方地散下来,雪杏却呆呆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腰好细哦。 以前怎么没发现? 都怪季玉衡,经常穿宽松的官袍,谁能注意到?至于在床上的时候,她哪敢多摸多看,都快被泪水挤满了。 她像咬到了舌头,话都说不清了:“记、记住了。” 季慎偏头,脸颊沦陷在妻子散落的长发里,涌着难以言喻的温情。他低睫,语气自然地说:“衣裳试完了,该歇息了。” 他说完,怀里柔软的身体明显一僵,洒在侧颈处的呼吸也热了点。 雪杏松开他的腰,貌似不经意提起:“天色都黑了,是该歇息了啊。对了,今日好像不是十五来着。” 这转折太过生硬,让季玉衡都多看了她一眼:“雪杏,我们成婚多久了?” “一年。”雪杏抢答得非常快。 大概就是去年这季节,青黄交接的日子,陛下赐婚,赐宅邸,婚事办得很浩大,敲锣打鼓,热闹非凡,京城没有不知道的。 满打满算,有十二个月了吧。 不对,那是几月几日来着。 雪杏快速算了一圈,越算越慌,完了完了,居然就是今天,她怎么把结婚纪念日忘了。 怪不得他今日说要搬到主屋,还让人来问自己,原来是因为这回事。 这下好了,雪杏一点底气也没了,乖乖低头听训。 季慎说:“成婚共有十二月,却只在主屋歇了三回。雪杏,你我同在朝中为官,若内宅之事为人诟病,被参谏一本,只怕是解释不清的麻烦。以前你我尚且不熟,分房情有可原,如今一年已到,若再如此,只怕有违夫妻之常情,反让小人钻到了空。” 古代人说话总是这么文绉绉,雪杏说不过他。 好吧好吧,就把十二个月里缺的几次补上。 这念头只持续了一会,等雪杏的双手抱着丈夫的后颈,涨得说不出话,就开始后悔了。 她的全身过度受力,小腿绷着,轻微地发抖,只好扭过头,假装看不见他。 季慎察觉了她的分心,低眼看那张薄红的脸,然后张口咬住了她的侧颊。 轻轻一口,留下了不算浅的齿印。 雪杏吃痛,睁着迷离的眼睛瞪他一眼。 他静默地看这双眼睛,转而含住了她的唇瓣,深重地抵进去,几乎要占据整个口腔,掌心往后扶住她的后脑勺,密切得没有分开的可能。 夫妻同房而居,是亘古不变的规矩。做这种事,也在规矩之内。 而雪杏,他的妻子,素来善心泛滥,对路边猫狗都要施舍一番,难保不会被一些自轻自贱的小人所蛊惑。所以,放在他眼皮底下,日日看顾着,才更稳妥些。这是作为丈夫的职责。 …… 虽说过程是艰辛了点,但雪杏成功地让季玉衡答应去京郊了。 第二天一早,她满心欢喜地让袁管事准备一应事宜:“明日一早就动身,至多待两晚就回来了。” 袁管事自是点头应下,又将准备好的东西奉上:“夫人,这是后院那颗杏树结的果,制成了杏脯,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手里拿着一个绣着云纹的月白锦袋,约有掌心大,装满了均匀漂亮的杏脯。 雪杏惊叹于袁管事的细心,接过尝了一个,酸甜口,正好留着上班摸鱼的时候吃。她不客气地挂在了腰上:“谢谢袁管事,我上班……上值去了。” 雪杏走后没多久,季慎也从主屋出来了,被衣领隐隐遮着的颈处,藏着指尖受力留下的划痕。 袁管事上前:“大人,您做的杏脯,夫人带着出府了。” 前几月,后院杏树开花结果,枝头金黄坠坠。妻子不在,府中自是没人吃,扔了也是浪费,他那时正好无事,就顺手将其制成了杏脯。 季慎颔首:“她既爱吃,剩下的都给她备着吧。” 袁管事笑了笑,满口应下了。 雪杏的确很爱吃,她撑着下巴看公文,偶尔从锦袋里摸出杏脯,悄悄塞进嘴里,半袋都快吃完了。 经了几日,观星司积压的公务也都处理完了,只需应对一些日常差事。 苏雪杏是学大气科学的,刚毕业就穿了过来。在这里,没有专业设备和精准数据,能做的很有限。她也并不是传言中能预测天气的奇人,只是靠着一些基础常识,先旁人一步而已。 可这种类似神棍的差事,原本是钦天监的,现在被她抢来了,两边也就此结仇。 这不,李监正又跑来炫耀了,笑眯眯地说:“苏司正,在这做什么呢?” 雪杏一把捂住锦袋:“没什么,看公文……” 李监正啧了两声,说:“又在看公文啊,那我就不打扰了。陛下又派人唤我,不能多耽搁。” 观星司和钦天监几乎是门对门,遛个弯的功夫就能过来,雪杏对此早已习惯。 她还想着,哪天偷偷摸摸混过去,找到当年她穿来时的天象记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天有异象,一般是穿越的热门日子,不都这样写的嘛。 可惜,钦天监防她比防蟑螂还厉害,雪杏忿忿,她哪里有蟑螂可怕。 李监正说要走,却还在磨蹭着,甚至还坐在了她对面:“吃什么呢?” “……就是一点果脯,李监正要尝尝吗?”雪杏违心地递上锦袋。 李监正一把抓了好几个,边吃边说:“苏司正还是年岁小,爱吃这种没什么滋味的零嘴。看你这模样,还不知道呢吧?陛下有意将钦天监和观星司合二为一,今日就是寻我商议此事的。” 听这话,雪杏捏着干瘪的锦袋,连不舍都忘了。 她的确不知道,公主那边也没传过什么消息。但仔细想想也正常,两边业务重复,没必要都留下。而李监正官职比她高,也更受陛下信任。 见她露出这表情,李监正得意地说:“放心,往后你在我手底下做事,我会多照顾你的。” 他将这一番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雪杏一时怅然,接受不了以后有这样的领导,连摸鱼都没心情了。 一直分心到了下值的时辰,她乘马车回去,看到林颂站在府门口等她。 她下了马车,过去问他:“你怎么在这?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林颂有些落寞地说:“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实在不知还能和谁说话。你不在,除了等你,我也不知道做什么。雪杏,你别嫌我烦。” 雪杏连忙说:“当然不会。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能回去的。” 林颂笑了笑:“雪杏,你还记得你穿来那天做了什么吗?” 雪杏永远记得那一天,平常又简单。 她熬了大夜,把论文赶工完了,起床后检查了一遍发给导师,又奖励了自己一顿超豪华全家福肉蟹煲。洗完澡后,她穿着小熊睡衣取回外卖,刚要找个下饭剧,就看到林颂给自己发的微信。 再一睁眼,自己就站在了京城大街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反复思量了很多遍,没有一点怪异之处。 “没什么特别的,那天我在家写论文,写完了刚打算吃外卖,就穿过来了。你呢?”雪杏顺口问。 林颂低眸,低声说:“我那天在机场,刚刚回国。” 雪杏有点惊讶:“你回国了?怎么没听你说过?” “毕业了,当然要回来,没提前说,就是想给你和爸妈一个惊喜,没想到……”他苦笑一声:“你明天有空吗?我们想想那天到底有什么相同点,才导致我们都穿到这里。” 雪杏为难地说:“明天恐怕不行,明天我要和季玉衡一起去京郊庄子上,那里安置了不少百姓。” 林颂笑意一淡,对那三个字满心的不屑,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是吗?我还没去过呢,不如就跟你们一起去吧。我是医生,要是有什么意外,还能帮上忙。” 在江南时,多亏有林颂,帮着诊治了不少伤员,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办差。 “可是……” 雪杏正犹豫着,迎面遇上了往这走的季慎。 三人一碰面,场面都静了静。 林颂率先打破沉寂,朝着季慎说:“季大人,雪杏说明日要去庄子上,我好歹是个大夫,在江南时就帮着雪杏救治了不少人,这次跟着她一块去,也能放心些。季大人,不会介意吧?” 7. 妻笑 迟钝如苏雪杏,都察觉到了这话中的怪异。 但季慎看上去并没因这话有什么波动,他看了眼站在外人身旁的妻子,很平常地询问:“雪杏,你觉得呢?要让林公子与我们一起吗?” 这话说完,两道视线伴着压力,齐齐落到了雪杏身上。 她往后退一步,左右为难,小声地说:“……其实林颂的医术挺好的,有他在,也能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季慎搭着的眼睫微滞,却利落地答应下来:“好,你做主就是。” 看上去,她的丈夫没有介意。 雪杏松口气,等人走了,才对林颂说:“你以后和季玉衡说话,还是注意点。” 林颂嘻嘻哈哈的,看着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我知道的,三岁一代沟,他比我们大了这么多,怎么也得有几百条代沟了。放心,我会关爱老人的。” 雪杏明显地愣了下,这一算,才深刻认识到了她和季慎的差距。 虽然两人都是二十四岁,但中间怎么也得隔了几百年。换句话说,季慎比她大了几百岁,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晚上,夫妻两独处的时候,季慎也没提起这回事。 当然,该补的次数还是要补的。 但在做正事前,他突然说:“今日李监正去了观星司?” 雪杏还在拖延时间,一根根地梳头发:“嗯,怎么了?” 季慎面圣要走时,突然从李监正的口中听到了妻子的名字,也就多听了两句,好意提醒道:“李监正此人生性奸诈,诡计多端,靠着一些旁门左道惑上欺下,你与他相处时小心些。” 他向来不信那等骗术,人只是人,这世上哪有妖鬼仙道?只是编出来,招摇撞骗的罢了。 丈夫突然关心,妻子当然是要感谢的。 雪杏不得已离开铜镜,与他一块坐在榻上,点头说:“谢谢,我会小心的。” 说话一如既往的客气,季慎垂睫看她,妻子姿态柔顺,穿着绣了小黄花的寝衣,拘谨地坐在身边。不知怎地,他想到了她和林颂说话时的坦然自若,好像他们才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很不对。妻子没对他露出那样的笑,就不应该对别人那样笑。 他不明白这种自相矛盾的心态。 当晚,雪杏很是受了一番苦难,双腿颤得直得不起来,满腹热气几乎将脑袋催晕,只能任人摆布。 可恶的季慎像把剩下那几次都压缩到了这一回里。 雪杏能说什么呢,她总不好真拿这种事指责丈夫吧。 这样闹了小半夜,早上乘马车去庄子时,雪杏满脸恹恹,一看就知道没睡好。 林颂关心地问:“怎么了?昨晚熬夜了?” 雪杏哪好意思说,含糊道:“……想到第二天要出门,就有点睡不着。” 她刚说完,背后脚步声逼近,熟悉的气息包裹至周身,掌心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季慎语气平淡:“我扶你上去。” 雪杏一下哑了声,小声地道谢。 一旁的林颂表情却不太好,故意先一步上去,伸出手说:“雪杏,手给我,我拉着你。” 可能是雪杏的错觉,腰侧的掌心轻微地收紧了点。 可一转眸,季慎脸色淡然,没见有什么波动。 雪杏咬了下唇,默默按住了车框:“我自己上去就行。” 林颂无所谓地收回手,冲着季慎笑了笑,紧跟着她上去了。 车厢偌大,容纳三个人绰绰有余,可却莫名地压抑,沉闷。 雪杏感觉今天气氛有点怪,很有眼色地没说话,更主要的是她困了,没睡多久就被喊起来出差,乏得只想躺着。 季慎说:“昨晚没睡好,现在要歇一会吗?” 她犹豫了下,小幅度地点头。 季慎的指尖触上她的臂弯,将人揽到怀里,说:“睡吧,到了我唤你。”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 雪杏很快就睡着了,脑袋开始乱点。 他搭着眼睫,手指扶住了她的侧肩,散着的黑发毛茸茸地蹭着他的手腕,一下一下,难以忽略。 微风轻吹,车帘晃动,那一身简素的天蓝长袍,和浅黄襦裙混在一块,意外地衬出了几分岁月静好。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都被林颂看在眼里。 他咬着牙,几次欲张口打断,又生生压下。 坏就坏在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连干涉的资格都没有。 太不公平了。 整整一个多时辰的路程,马车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苏雪杏睡得安稳。 * 庄子里住的大多是老弱妇孺,房屋被冲毁,又没有钱财傍身。永安出钱出地,将他们安置在这。 时隔数月,雪杏专程来看看他们过得如何,有没有人闹事,再汇总写个折子上去。事情不多,但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这就导致她没时间顾及她的丈夫,一到这儿就和林颂跑得没影了。 两个人一个问事,一个治病,在江南时就合作得很好。 庄子被改造得很彻底,划分成几片,每家有个小院子,前后种着菜,条件好点的还养了几只鸡鸭,瞧着已经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空旷的老槐树下,不少孩子叽叽喳喳,摘朵小白花在头上,闹着抓鬼的游戏。听到忌讳的称呼,被大人振臂一呼,拍向了他们的后背,勒令不许乱说。 季慎找了一会,才找到这。 雪杏就坐在树荫底下,捏着笔,一个个核对身份。身边的林颂随意靠着树干,手拿草扇给她扇着风,微风吹得她雪颈旁的碎发乱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笑。 他抬眸冷冷地往那处看去,几乎能想象到在江南时是何等情景,两人又是何等亲密无间。 而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他不在的时候。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认清林颂不单纯的心思,是要横插进他们完美的婚姻。 他疑惑,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自轻自贱的人?贱到勾引别人的妻子。 就算他和雪杏是圣上赐婚,没有感情,也应当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不容任何人破坏礼法。 这一点晦暗的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按下,面上仍是风光霁月的模样。 他如常走过去,神色轻淡:“雪杏,核对得如何了?” 在官阶上,季慎是比她高的,且是陛下身边的人。雪杏立刻提高警惕,乖乖地禀告工作。 季慎颔首,只让她继续,不必在意他。 雪杏只好顶着丈夫的注视,继续和他们交谈,有 不少是在江南见过的熟人,几句话就聊得热络。 魏大娘一手将调皮的小女孩提溜起来,拎到雪杏面前,感谢地说:“苏大人,这几年天灾多,家里年头刚盖的几间房都被冲垮了,钱没了。我男人,家里叔伯几个能干活的,也都死了,就剩我们孤儿寡母三个,若不是遇见大人,早也就跳河寻他们去了。现在住在这,能吃能住,哪能奢想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宝,快给恩人磕个头!” 雪杏吓得赶忙将人搀起来:“快起来快起来。” 来回撕扯了会,魏大娘硬将一筐鸡蛋塞给她,才算了结。 作为家属,季慎适时地接过了那一筐鸡蛋,才让雪杏手中得了空。 雪杏笑意温和,擦去女孩脸上的泥灰,下意识地问:“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她人呢?” 这一问,魏大娘脸色一僵,好一会才转身走到树下。 那里蹲坐个发呆的小孩,魏大娘低头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怯生生地看了眼雪杏,才慢慢地往这处走。 她走得很慢,慢到时间被拉长。 一开始是雪杏觉得她胆小,不敢靠近,可看了会,视线才落在了她的腿上,走一下停一下,在刻意遮掩着什么。 雪杏倏地反应过来,等小孩终于走到了自己面前,揪着袖摆,紧张地说:“谢、谢苏大人。” 她勉强笑了下,扭头无声地看向林颂。 林颂表情变得严肃,蹲下身,卷起小女孩的裤角,露出一截有些萎缩、枯瘦的小腿。他小心地捏了下,说:“……如果在我们那儿,一开始就做手术,那还有机会。现在……” 他没再说话,轻轻地摇了下头。 雪杏明白了,怜惜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又瘦又小,快跟小黄差不多重了。 她又抬头,视线在这一众人身上划过,经历了翻天覆地的灾难,所有人各有各的伤疤和苦楚,是多少年平淡也遮不去的。 无论在哪个时代,天灾人祸总是奔流不歇,而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太渺小,太渺小了。 想到这,雪杏有点茫然。 那她呢,凭空穿了过来,又会在哪一天突然穿走吗?会回家,还是到另一个新的时代? …… 什么时候穿回去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今晚。 雪杏安慰自己,快了快了,不剩几次了。 可惜这里没有手机,不然她一定要到某书上问问,夫妻生活太频繁对身体有害嘛?然后拿起证据,狠狠甩在丈夫脸上。 季慎看着出神的妻子:“雪杏。” 心虚的雪杏避开他的眼神,装模作样地说:“这两天我有点忙,可能没办法照看你,你若有什么事,可让庄子上的人去办。” 可这次季慎没像以往一样大度,而是合理地提出了质疑:“为什么?我不能待在你身边吗?” 他问得雪杏愣了下,急忙说:“当然、当然不是……” 没等她想到借口,季慎盯着她,开口说:“雪杏,我不明白,你在隐瞒些什么?我们是夫妻,理应坦诚。” 雪杏生怕他发现什么,尤其是自己的来历。她紧张地捏紧衣角,露出悻悻的笑,强撑着说:“你说什么呢,玉衡,我一直对你很坦诚。” 季慎脸色平静:“我说的不止是在榻上。” 8. 妻意 雪杏一下哑然,想到了什么,羞耻地低下了头。 她对古代人内敛含蓄的滤镜彻底碎了。 好一会,她才调整好心态:“……其实来京城前,我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地方很偏,每次去镇上都得走十里山路。父母不想让我离家太远,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所以,才没办法带你回去。” 这答案是季慎的猜想之一。 可雪杏哪里都不像是山村里出来的,生性纯良,见识颇多,细论起来有上万个疑点。 季慎无声地凝视着妻子,洁白的寝衣半搭在她肩头,细颈微垂,灯影在柔和的脸上摇晃,她不安地冲自己笑笑,像很忧虑他的反应。 算了,兴许是他想多了。 雪杏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呢? 他点头说:“你说了,我就相信。” 看着丈夫单纯好骗的模样,雪杏反而有一点愧疚了,可总不能说实话吧。 因为这一点愧疚,今夜的雪杏格外顺从,眼睛含水,手指握着他的小臂,被怎么欺负也不懂拒绝的,至多哼唧着偏头不给亲。 季慎一向有耐心。 他低眼看着闹小脾气的妻子,手指捋去她唇旁的碎发,盯着那红润的,泛着水光的唇瓣,才终于意识到亲得过分了。 这念头只在罪魁祸首心里划过一瞬,他就坦然地扶起了妻子圆润的肩头,好让两人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 …… 季慎说了要和她待在一块,果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冷着一张脸,闹得小孩都绕着她走。 雪杏哑巴吃黄连,找不到理由叫他走远点了,只好时刻忍受着丈夫的注视。 这下,她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比预计的早了一个时辰。 秋风凉爽,树荫晃动,是庄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对季慎来说,却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从来没有这么浪费过时间,用整整一日坐在这,旁听闲言碎语。当然,大部分时间,用来监督他的妻子,监督她和谁说了话,又对谁笑了。 可结果并不是很让他满意。 既为官者,就应少言少语,严谨肃然,岂能对所有人都这般迎合?长此以往,怎能让他人信服? 他刚欲张口,率先注意到了她后颈处的痕迹,深红印子,晕在雪白一片上,格外明显。 他下意识回想,昨夜里,妻子膝盖发抖,早早就受不住了,挣扎着要逃。他覆上去,身形完全地遮住了那纤细的影子,掌心扣住她的手。 光洁的后背在颤抖,牵动着全身,他感知得很明显,惩罚似地低下了头,没料到会残留这么久。 而今天,为了方便写字,雪杏将头发束起来了,让这种情证堂而皇之地暴露出来,还浑然不觉地低着头。 他伸出手,微凉的手覆在了上面,话到嘴边又变了:“渴了吗?我给你寻些茶水。” 后颈一向是个很敏感的部位,雪杏被激得缩了下腰身,仰脸看他,局促地说:“……好,谢谢。” 季慎终于走了,这里的氛围才慢慢地松动。 旁边的魏大娘抱着小女孩,好奇问她:“这位是?” 雪杏脸有点红,声音小小的:“他是……是我丈夫。” “我还以为林大夫是呢。”魏大娘的表情颇为可惜,又连忙补充:“先前你和林大夫站在一块,般配得就跟一对似的,我还以为你们两以后会成婚呢。这个也挺好,脸长得漂亮,高高瘦瘦的,就是性子有点冷。” 说完了,魏大娘不死心,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京城有些高门家的姑娘,不止有一个丈夫,苏大人官位这么高,肯定养得起,不如再考虑考虑林大夫?” 雪杏被吓到了。 大越有学识能力的女子能做官,其中的确有些人会贪心点,在府里偷偷藏几个。朝廷没有明文规定,只要夫妻双方都接受,对这种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雪杏在这种方面,还是保守的,最多只能接受一个丈夫,现在一个也有点受不了,想退回去。 “不不不……”她舌头都不听使唤了:“魏大娘你别开玩笑了。” 魏大娘有点遗憾地停了这个话题。 怀里的小女孩却抬起了头,懵懂地问:“什么是丈夫呀?” 雪杏笑着摸小女孩的头,不假思索地说:“是要一起经历后半生的人。” 小女孩想了想说:“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过日子呢?他会跟我抢好吃的吗?苏大人为什么要做这么亏的事?” 果然,小孩问题就是多。 雪杏成婚的原因说来复杂,很多因素促使她选择了季慎,细论也简单,因为永安需要。 可她看着孩童澄澈的眼睛,选择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因为有非常多非常多的爱,才让两个人依靠在了一起。” “爱?”小女孩很明显没接触这么复杂的词,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什么?” 作为大人的苏雪杏也没弄懂呢,词穷了会,只好选择大人糊弄小孩的标准答案:“你长大就明白了。” 可她并不知道,这一番话被没走远的当事人听见了。 微风拂面,树荫漏出光影,将整个人罩住。季慎呼吸有些快,直挺挺地站着。 她、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他低着睫,脸上生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窘迫。 原来从始至终,妻子是因为对自己有情,才决定和他成婚。 心跳的节拍有点乱,乱到在耳边跳动,季慎有些慌乱地逃离了这地。 …… 说来去寻茶水的人一直没回来,雪杏抿了下唇,真有点渴了。 她频频回头,往季慎离开的方向瞧。 魏大娘看出来了,翻了翻脚边的布袋,拿出一颗梨给她:“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大人尝个新鲜。” 雪杏没客气,道了谢后接过,小口地啃起梨子。 小女孩也问累了,专心摆弄起手里的玩具。 雪杏多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仿若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手脚都发凉,缓慢地说:“这、这是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举起那个玩具,是个木头狮子,巴掌大小,形状和府前用于镇邪的石狮没区别,却雕得粗陋,只隐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样子。 看上去只是孩子最普通的玩具而已,可这木狮的嘴巴雕得特别大,大得像裂开了,会吞人一样。 “这个是姐姐在水里捡到的。” 雪杏紧紧盯着它,确认和记忆里的是不是一样:“水里,什么水里?” “在来这里前,她就捡到送给我了。”小女孩歪着脑袋,乖巧地说:“你喜欢,就送给你了,谢谢你帮我们找到新的房子。” 雪杏如梦似幻地接 过木狮,指尖攥得太紧,纤瘦的手背冒着青筋。 她没心思坐在这了,几乎是飞奔着去寻林颂。 林颂正挨家挨户地义诊,在中医馆打工的日子,他也偷师了点,处理小病没什么问题。 刚从一户人家出来,就见到四处找他的雪杏,迎上去问:“怎么了?” 雪杏顾不得说前因后果了,直接问:“你回国的时候带了这个吗?” 她将木狮拿起来,林颂明显地愣了下,因为这是当初他在唐人街淘回来的,是一对木狮,就怀着心思故意将其中一个送给雪杏了。 然后,隔着数日的海运,雪杏收到一大箱快递,随手将木狮作为摆件放在了桌面。直到她穿来的那一天。 林颂不敢确认,仔细想一会才笃定地说:“我带了,所有的东西我都放在了箱子里,那时候我正好取回了箱子,站在机场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了什么。 雪杏深吸一口气:“那应该还有一只,我会再找找的……就算是巧合,也得试试。” 秋天的晚上风有点大,吹在人身上有点冷,两人却什么都感觉不到,生出一阵激动和惊惶。 * 季慎回房时,雪杏早早地躺下了。 他只能望见她的后背,少有地犹豫了下,没开口。 未能及时探知她心中所想,是他失职。可就事论事,他绝不会如雪杏一样关注那些儿女情长,更不会将感情挂在嘴边。 不过既然成了婚,结了姻缘,放纵她些也无妨,就如她今日所说,夫妻是要相伴过后半生的人,何必计较一些小事。 他走到榻边,低眼看着妻子的侧脸,沉默了会,替她拉紧了被角。 …… 雪杏睡得半梦半醒时,感觉身旁有了温度。 她下意识挪过身,将脸往那里凑,躺到丈夫的臂弯里才肯罢休。 身旁那一点空地好像专门为她而生的,正好够她窝在那,手还能伸出来乱摸。 季慎迟疑了下,才偏眸看她,雪杏缩着身,白净的脸压在他侧肩,温热的气息小口地往他身上吹,睡得极为安稳。 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居然还能睡这么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有点想将无赖的妻子推开,手碰上了她柔软的后背,却只是抚了抚,顺着搭在她腰窝处。 雪杏掀起眼帘,懵懂的没清醒,声线闷闷:“玉衡,你回来了……” 她又闭上眼,往他身上蹭了蹭,黑发散了他满怀。 太不老实了,他心里想。 “雪杏,我拿回茶水后,你怎么不在?去哪了?”他捻起她的长发,无意识地绕在指间:“他们说你去找林颂了?” 雪杏正困着呢,哪有心情接受丈夫的盘问,敷衍地从喉咙里“嗯”了声。 他语气轻淡:“去找他做什么?” 雪杏不得已睁眼了,假装随意地说:“没什么,就是去看他诊脉诊得怎么样。” 以往,妻子的口中何曾出现过其他男人的名字,如今却事事牵挂,恨不得日日都待在一块,怎么不把他这丈夫的位子也换给林颂坐算了。 但他不会说这种蠢话,更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就好了,哪需说那么多废话。 他面上不显,掌心拍了拍她的大腿后侧,说:“上来。” 9. 妻职 雪杏被拍得小腿紧绷,这下不困了。 她是趴在季慎怀里的,下巴垫着他的手臂,腿翘在他腰上,这姿势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她悻悻地收回了腿:“天都黑了,明早还得早起回京,不如……不如歇息吧。” 古代人精力都这么旺盛嘛……难道是因为没接触过电子产品?前额叶没损伤? 没等她推论完这个伟大的猜想,露出的侧肩就被她的古人老公咬住了,齿关陷进温热的皮肉里,季慎埋首,有意地咬出了印子。 唇瓣一路厮磨到她的耳垂,雪杏被咬得痒,手去揪他的衣领,反被扣住指缝,可怜地缚在了肩侧。 让她上来,她不动。没办法,季慎只好翻身,覆在了她身上。 他凝着黑眸,看着妻子的眼睛,突然逼问:“苏雪杏,你为什么与我成婚?” 是陛下赐婚,不得已接受?还是因为永安公主,为了拉拢?再或者……她今日说的话是真心的? 探究这问题的答案,让他莫名其妙地烦躁,好像她喜欢不对,也不喜欢也不对。 感情是有时限的,一旦落幕,就意味着无休止的争吵、歇斯底里和分离。 妻子的眼神闪烁,只当他是在翻旧账,都老夫老妻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当然,人还是要哄的,她讷讷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肯定……肯定是因为我们很合适,才成婚的。”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脸烧得通红,好像说的是什么羞耻的情话。 季慎没应,只搭着黑眸盯她,不知道满没满意。 她小声说:“你别看了——” 尾音还没吞进去,他倏地咬住了她锁骨的位置,恨恨一口,疼得她蹙眉。 很快,湿热融化痛意,过于凶狠地往她唇上靠拢,几乎要将她整个吞进去。 雪杏哪里招架得住,任亲任抱,意识都失去了大半。 白皙的腿弯被握住,男人手掌上的条条青筋突起,横亘至紧绷有力的手臂,毫不怜惜地在软肉上压出暧昧的指痕。 他看向被欺负狠了的妻子,低声说:“是你先越界的。” 雪杏仰着头,神情迷离,却听清了他这句话。 她什么时候越界了?明明现在越的是他好不好?!都越到哪儿去了! …… 毫无疑问,雪杏起得很迟,差点错过了回京的时辰。 她仓促地穿衣裳,不忘埋怨丈夫:“昨晚让你叫我起来的,都怪你,没把我喊起来。” 季慎当然叫了,不止一回,可雪杏含糊地应声,只说再睡一小会,就缩了进去。他想将人抱出来,还被拍红了手背。 反复几次,等到雪杏睡饱了,才懊悔不已地爬了起来。 季慎没说话,替她系着身后的衣带,看了眼她脖颈上的红痕,虚心接受了妻子的责备。 庄子外,林颂早早就在马车上等着了,见到并肩的两人后,笑得有点假:“雪杏,你坐这,我突然想起了点事,等下与你说。” 事情自然是关于那只木狮的。 雪杏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将丈夫抛之脑后,坐了过去。 穿越剧她看过不少,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 那对木狮是林颂在一个华裔手里买的,听说是老一辈留下的,就拿出来当旧货卖了。林颂拿到手后,没几天,就寄了出去。 这其中寻不到什么特别的。那肯定和穿来那天的星象有关系,不都这么写的嘛。 为了方便说话,两人靠得有点近,嘀咕了好一会。 季慎听不懂,冷脸看向过于亲密的两人。 林颂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停了口,冲他笑了笑说:“劳烦季大人了,还特意陪我们出来一趟。” “不过听雪杏说,季大人平常也忙,没什么机会出来,这次正好能出来休息。”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可说者有意,明晃晃地将他排除在外。 闹得他这正经丈夫成了外人。 季慎在心里冷笑,青梅竹马算什么,人生的一个过客而已。 无论外面有几个竹马,雪杏晚上回的都是他们的家,躺的是他们的榻。 他语气淡淡:“我和雪杏是夫妻,无论有多忙,陪她,都是我应做之事,林公子尚未婚配,不明白也是常情。” 林颂笑意淡了点,什么夫妻,封建时代的古人懂什么亲密关系,只是雪杏留在这的权宜之计罢了。 等到他们穿回去,一切都不算数的。 他缓缓说:“季大人怎么知道我不明白?结没结婚,都有想陪的人。” 季慎脸色略沉,没理他,冷声唤道:“雪杏。” 逮到空闲,困得打瞌睡的雪杏被这一喊,揉着眼抬头,不解问:“怎么了?” 她哪知道后院起火,还欣慰地觉得两人聊得不错,有望交友呢。 季慎语气不善说:“你该过来了。” “哦。”雪杏乖乖地应话,她睡在哪都一样。 林颂眼睁睁地看着,情况比他料想的糟糕一点,季慎此人颇有心机,真拿自己当雪杏老公了,做什么都要管着。 万幸,雪杏是想要回家的,也就证明她对这里没什么感情,也不在乎这里的人。 和来时差不多,一路表面平静,直到马车进城,正好碰上了从蜀地而来的许家马车。 车夫如实禀告后,询问季慎要不要前往拜访。 许家是季慎的母族,可在其五岁时,父母就和离了,许母回了蜀地,季慎留在了季家,待成年后才分府另居。而两方如今都另结姻缘,有了子女。 雪杏听过一些小道消息,都说季慎与父母关系不好,这大抵是真的。 去年,季慎大义灭亲,将同父异母的弟弟送进大牢,季家几番上门恳求都不得果,扬言要与他断绝关系。而许家,像根本没有这外孙似的,从未递过一封信。就连两人成婚时,也没见许季两家派人来过一趟。 这次许母是因次子做了京官,特意陪同入京就职的。 按规矩,作为晚辈,亲生母亲来了京城,应当早早地守在城外等候。 季慎神色不变,只让车夫继续回府。 雪杏看向丈夫冷淡的侧脸,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他是为了躲这许家人,才答应自己去庄子上的。 不过目的达成,她能向永安交差就行了。 察觉到妻子的视线,季慎收敛情绪,低声问:“还困吗?” 她摇摇头,歪着脑袋看向他说:“你呢,累了吗?” 他盯着她笑融融的脸,也笑了下说:“不累。” …… 出乎雪杏意料的,许夫人来了京城后,没半点和季慎见面的意思。季慎也只按 规矩,让袁管事给那边送了礼,当作一户普通的亲戚结交。 日子是照常过的,该做的也逃不掉,雪杏任劳任怨,掐着手算要偿还的次数,终于看见了漫长黑暗后的曙光。 喜上加喜,汇报的折子也被递上去了,加上有季慎的佐证。吝于夸奖的陛下竟然在早朝时当众赏了永安,还顺带提了一句苏雪杏。 雪杏虽不打算邀功,但要能趁机拿到钦天监的星象记录,岂不是美哉美哉。 观星司地方不大,本职工作较少,她忙完永安的事,突然清闲下来了,想起星象记录,到门口往对面望了眼。 那李监正刚好出来,瞥见了她,居然当作没看到似的,加快脚步跑了。 “李监正。”她以为没被看见,主动出了声。 背影跑得更快了。 这可真是少有的奇事。 当天晚上,她忍不住和丈夫分享这好消息。 “那李监正每次经过,都要夸耀一盏茶的功夫。今日看到我,一溜烟就跑了。” 季慎躺在她身侧,低下的头正好埋在妻子散开的长发里,浅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吃起来也不错。 都怪她,现如今他的所有衣裳,都似有若无地散着这点香味,让他总在做正事时嗅到,然后分神。 可香味又不是人,轻飘飘的一团空气,抓不住摸不着。不像妻子一样温热柔软,发丝挠人酥酥的,会发一点小脾气,还喜欢嘟囔些他听不懂的。 他讨厌这些失控的念头。 妻子就是妻子,只是一个礼法命定的身份,不能占有他的想法。 雪杏还在感慨:“要是往后都看不到李监正的脸就好了。” 忽地,他张唇,含住了她的耳垂。 雪杏缩了下肩,本能地要找借口,又一下反应过来,不对,要补的都已经补完了,哪家夫妻每晚都做的? 她揣着满肚底气,拢被坐起身,可一对上丈夫的脸,语气不自觉地软了:“……说、说好的,将欠的补回来,就没有了……” 季慎掀眸看向她,反问:“雪杏,我什么时候说过?” 雪杏愣了下,彻底哑了声。 她遍寻记忆,居然找不到一句实证。 季慎轻描淡写:“难道我们不能做这些,雪杏?” “……不、不是。” 雪杏理亏地低下头,懊悔自己怎么不再注意点,又被抓住错处了。 “还是因为你厌恶我?” “当然不是。”她急忙回话,生怕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既说了能做,又不厌恶我,为何要推拒?再且,按照礼法,敦伦之事是推脱不掉的责任。” 是、是这样吗? 雪杏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每次季慎说起文绉绉的话时,她都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能全盘接受。大学应该参加辩论队的来着。 结果可想而知,可怜的雪杏只能全盘接受,撑不住也只能硬撑,都怪她点了头。 等一切都挽回不了了,她才反应过来,没了次数限制,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谁料痛上加痛,第二天一早,一纸调令,观星司被划成了钦天监的附属部门,全员成了李监正的下属,就连她也难逃一劫。 这下好了,她不用想办法偷溜了,直接就能去看星象记录了。 10. 妻呆 顶头上司成了最讨厌的人,可见往后会受多少折磨。雪杏一时萎靡,还得摆着笑脸到钦天监。 李监正完全是小人得志,乐得小眼都快笑没了:“小苏啊,我早与你说了,陛下信重我,有意让我统管钦天监和观星司,好让我家数代传下来的才能有用武之地。” 他一边嚼着雪杏的小杏干,一边喜滋滋地讲述祖上光辉事迹。 该说不说,李家测星观象的本事是代代传下来的,能掐会算,还能预见数年后的场景。 经历了穿越怪事的雪杏,对他还是很敬重的,冷静地划分在了不能惹的范畴里。 直到一袋的小杏干被吃完了,李监正才停了手,意犹未尽地让她自己参观,他就不陪她一个小下属了。 雪杏要的就是这个。 等到下值,人都走光了,她上手翻了当年的星象记录,果不其然,那天夜里一颗异星突现,远观不过指甲盖大小,却亮如明月,骤然划过黑夜,留下一长串余辉。 这并非是大越开朝以来,头一次出现此等异象。 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苏雪杏,你怎么还在这?” 身后突然传来质疑声,她听得心一抖,差点没拿稳,扭头才见是去而复返的李监正。 她装作没事干的样子,讪讪地说:“就、就随便看看,陛下不是召监正有事商量嘛,怎么回来了?” 李监正脸色沉着,上下审视着她,见她手里拿的只是星象记录,才略放下心:“我的事情,皆是陛下吩咐,岂是你能过问的?” 小喽啰雪杏默默闭上了嘴。 李监正手一背,没打算放过她:“小苏啊,不是我想说你,你年纪小,脑袋却不灵光,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上值还要带点零嘴,让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雪杏受教地点头,实则早就忍不下去了。 直到门外传来唤她名字的声音,“雪杏。” 两人扭头看过去,黄昏温柔的光影里,站着季慎颀长的身影。 他神色冷淡,视线缓缓地移到了李监正那儿,却在说:“雪杏,怎么还不走?” 一瞬间,雪杏突然觉得靠山来了,朝他跑过去:“现在就走。” 李监正的嘴脸一下就变了,笑吟吟地凑上来:“我看苏女官在观星之术上颇有天资,没忍住,就多提点了几句,这才耽误了。” 呸,谄媚,雪杏在心里鄙视他,然后晃了晃丈夫的手臂,小声说:“玉衡,快走吧。” 季慎侧头看她,她的脸在蹭他,跟小黄似地抓着他不放,迫不及待地要和他一起离开。 他只对李监正说了一句,语气有点冷:“李监正,我想你清楚我和雪杏的关系。” 说完,不管那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后果又是什么,就拉着妻子一块回家了。 李监正是陛下的耳目,今日他来钦天监说的所有话都会传入陛下耳中。 陛下不喜永安,他若靠得太近,自会招惹猜忌。 为了避嫌,他和妻子的公务一向是分开的,最好永远不要有牵扯。上次去庄子,也是事出有因,并非他本意。而这次……这次他无话可说。 保护妻子,是丈夫的责任。 亘古不变。 * 刚回府,小黄就往两人身上冲,翘着尾巴,在地上滚来滚去。 雪杏蹲下身,趁机去摸小狗肚皮。 季慎是不喜欢狗的,谁能容忍一个乱跑乱叫乱尿的傻狗在家里待着?可雪杏非抱着它,握起狗爪冲他笑,说什么猫来财狗来福的,恳求他留下小狗。 他只好答应了妻子过分的要求,但他绝不会去惹一身狗毛的,只旁观她低身逗狗。 雪杏今天的衣服很宽松,动作幅度大时,才会绷出一些饱满的弧度。 洁白的脖颈微低,腰背弓着,紧紧地贴出了圆润,他深知妻子的柔软和脆弱,是以常常要控制掌心的力度,可写惯了字的指腹,覆着厚茧,只擦过娇嫩的肌肤,就会换来细微的呻吟。这让他很费心。 “玉衡。”雪杏又抱起小黄了:“看我们小黄现在长得多好。” 胖得她都快端不动了。 季慎反应平淡:“是长大了些。” 雪杏不满意他的回答,捏着狗爪,往他身上按了一脚。 谁知道小黄这狗不爱干净,踩出了黢黑爪印。 她吓得一呆,趁丈夫没反应过来,端着小黄就往府里跑了。 季慎没管衣裳,看向跑得没影的雪杏,又摸了摸被她贴了一路的臂弯。 …… 雪杏去找林颂了。 虽说被李监正打断,但她亲眼看见了写在一旁的预测。 【异象原因不明,擦过夜空时,造成星宿连续波动,隐有惑乱天下之兆。而在三年内,异象极有可能重现。】 这上面说了三年,应是当日异象发生时写的,算起来,也仅剩不到三月了。 这就意味着,她和林颂很有可能要回家了。 将这一切如实告诉林颂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三个月,那只要找到另一只木狮,就能顺利回去了。” 听起来简单,可天下那么大,谁知道那只木狮又在哪儿? 至少现在来看,希望无比渺茫,只能纯靠运气瞎找。 可两人都不愿意去想失败,雪杏挑着轻松的话说:“说不定三个月后,就能吃上妈做的糖醋排骨了,到时候你可别跟我抢。” 林颂笑了笑:“好,都是你的。” 刚闲聊没几句,季慎忽而出现了,明晃晃地站到雪杏身边,往外人那看了眼,带着冷厉的警告意味。 林颂很不喜这种亦步亦趋的行为,搞得两人有多亲密,分不开似的。 实际上,马上都要被雪杏踹了。 而自己会替他承担嘘寒问暖的工作,抓紧取代他上位。 林颂带着点无奈说:“雪杏,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怎么就……” 言外之意,你老公盯你太紧了,一点也不知趣,都耽误我们商量大事了。 雪杏茫然地呆了下,才明白有季慎在,一些话的确没办法敞开说。 她只好用手肘捅捅丈夫:“要不你先回去吧。” 季慎是来找她吃晚饭的,虽然两人以往也没在一块吃,但他觉得她体力不济,一定和进食过少有关,专程来监督她。 可刚 走过来,却被要求给妻子和野男人腾地方聊天。 什么事是他作为丈夫也听不了的? 他盯紧雪杏的神情,想从中寻找问题的答案。 可惜,雪杏的心思全扑在了穿越上,敷衍地冲他笑了笑,就吝于显露更多情绪了。 她忙着和林颂说话,状若无人,只给留下他一截白净又无情的侧颈,那里还残存他昨夜吻出的浅淡痕迹。 季慎开了口:“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雪杏。” 他迎上雪杏的视线,脸色平静,慢慢地吐出字:“你和林公子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一点微不可察的试探冒了出来,企图打破他们旁若无人的气氛,横插进去,好让她想起谁才是枕边人。 可雪杏隐瞒的事何止一两件,矢口否认:“没、没有啊,就是……就是在找一个我们儿时见过的玩具。” 她说得犹豫,一方面害怕透露太多,季慎会发现她的来处,将她当成怪物,一方面又希冀着季慎能替她找到什么线索,寻到那只木狮。 “什么玩具?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雪杏和他简单描述了木狮的长相,又欲盖弥彰地说:“就是一个小玩具,找不到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我会让人多留意的。”他说:“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现在雪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讷讷地点头。 他又对着林颂说:“今晚袁管事只备了我们两人的饭菜,容不下第三双筷子,就不邀林公子一道过去了。” 有些人总是摆不清自己的身份,居然妄图破坏别人的家庭,这置礼法于何地,置德行于何地?实在是放浪形骸,不知廉耻。 到底站在身份的高位上,他可以理所应当地表露对妻子的占有欲,合情合理合法。 林颂恍然未觉他的敌意,微卷长发撂到身前,勾引般冲雪杏笑:“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 夫妻两第一次一块在饭桌在用膳,雪杏心不在焉地咬着菜,她总觉得刚才两人话里有话,又说不上是哪。 季慎替她夹了一筷,提醒道:“你用的太少了,太过消瘦,易生病端,再多吃些吧。” 消瘦吗?她捏了捏脸颊肉,暗自嘀咕,明明都肿起来了。 这几天她吃了那么多杏脯,加上袁管事备的三餐太丰富了,次次都吃到撑,肯定胖了不少。 她克制地说:“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季慎看她一眼,伸手去摸她的小腹,柔软,温暖,微微起伏,却又是很薄的一层。 他得出结论:“再吃一点,饿过头容易晕。” 雪杏不在意地说:“不会晕的,我身体一向很好。” 季慎轻飘飘地说出反证:“那昨夜你为什么要踢我,还说自己受不住要死了?” 说是踢,腿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地往他肩上踩。见推不开,又拢着他的后颈,破碎又痛苦地低泣,说要坏了,受不住了…… 怎么会坏呢?不会的,他温和地安抚并亲吻妻子。 雪杏一下无地自容,从耳垂到脖子都漫起了浅粉的羞意,脸差点埋进碗里了。 这、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11. 妻在 同居后,季慎才发现自己和妻子一些迥异的生活习惯。 吃完了饭,妻子要寻地方窝一会儿,发着呆,手四下摸寻着什么,却没什么都没摸到,抚胸长叹了会,才磨蹭着去洗漱。 她通常要洗半个时辰。 洗完了,会在梳妆台旁捣鼓好一会,突然朝他“嗒嗒嗒”跑过来,举着白净的胳膊在他眼前挥,问他:“香吗?” 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覆了一层细薄的香膏,味道甜腻。 香不香有什么用,很快就会被他抿走。 他点头,如实说香。 雪杏这才满意,“嗒嗒嗒”重新坐回去,卷起裤边,一直涂到了膝盖。 她揉着腿肉,尽心尽力地抹遍每一寸,可只要略微抬头,就能在铜镜里发现丈夫偷窥的视线。 眼神带着探寻意味,凝视着她微弯的后背,再流连到她搭在椅上的腿,灯影将那处照得虚幻而朦胧,宛若一场梦。 或者不能叫偷窥,季慎根本没有隐藏的自觉,光明正大盯着人家看。 屋里冒出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弥漫到全屋的香味,和散在各处的小物件,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无一不在彰显,妻子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怪异,漫无目的地飘散在胸口,让他抓不住出处。 等雪杏护完肤了,扭头迎上季慎漆黑平静的眸光,这才生出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讷,她局促地并着腿,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 但很快,自省的念头被打消。 精心调制的护肤品毁于一旦,徒剩一点似有若无的香味,伴着汗泪消失在水里。 不知收敛的明明是季慎! 雪杏不和他多计较,也意识不到他在做什么了。 可季慎还有正事没和妻子谈。 某些外人总不能一直赖在和园吧,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以为雪杏另有新欢了呢。 当然,不是他容不下一个外人,只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雪杏的俸禄要用来养他,剩不了多少。 他愿意出银钱,为林颂购置宅院,安家娶妻,离和园远远的就行。 季慎摸着雪杏柔软的长发,低声问:“困了吗?我有事要和你说。” 困不困,你心中没数嘛,雪杏枕在他手臂上,敷衍地“嗯”了声。 他语气沉静:“袁管事今日提议,城东的别院一直空置着,不如让林颂住过去,也算能在京城安定下来。” 雪杏半梦半醒间,刚要应声,突然清醒过来。 城东离这颇远,来回得要两个时辰,林颂要是住到那了,她该怎么去寻他?该怎么商量回家的事? 她仓促睁眼,语速有点快:“不、不用这么麻烦,就让林颂在飞花苑住着吧。” 季慎默了默,看着她紧张的神情。 她找寻着好借口:“再过三个月,他就要回家了,没必要搬来搬去。” “回家?”他皱眉:“那你呢,这次要和他一起回去吗?” 这问得雪杏心肝一颤,看向他不知一事的面容,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逃避般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也许吧。” 季慎没再说什么,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既然只有三个月,那他再忍忍也无妨。就算到时雪杏要跟着一起回去,估摸再远也远不过大越,他就告假,陪着一道拜访父母,也好验证一下她在老家是不是藏了什么婚事。 * 第二天上值,雪杏自然哈欠连天,撑着下巴发呆。 她被问得心慌,回顾着昨晚的细节,会不会有哪儿露了馅,让季慎猜到了她的来历,故意试探呢。 不对啊,被亲得太凶,说不出话的。 难道是后面,她彻底不行了,只顾着抹眼泪,为了息事宁人般,软弱无能地放纵着丈夫,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求饶了什么。 难道是那个时候胡说了什么?她忧心忡忡地咬着下唇。 摸鱼没一会,就被眼尖的李监正发现了。 他凑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一句:“小苏,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时候?” 和她有仇的道士问八字,能有什么好事? 好歹刷了无数个怪异小视频,在这方面,雪杏非常谨慎:“问这个做什么?” 李监正说:“算算你和季大人八字合不合,会不会和离。” 理由还算充分,雪杏狐疑地扫他一眼,还是胡乱编扯了一个。 他装模作样地掐了会手指,啧啧说:“你们两人都是短婚命啊,走不到最后,中间坎坷还多得很,我劝你趁早换人吧。别等着季慎先开口提了,你连后路都没有。” 他故意怪笑了声,悠然跑回去练丹药。 虽说知道他纯粹在恶心人,雪杏还是愣了一下,被她故意回避的问题浮现在眼前。 等她走了,季慎该怎么办? 被这话闹的,雪杏一天都心不在焉,等到下班回府了,才被林颂一嗓子喊回了神。 “雪杏。”林颂拍了拍她的肩,从后面绕过来:“想什么呢?” 雪杏将问题从脑袋中抛出去,没影的事,连那只木狮在哪都没确定呢,哪能笃定三月后真的能离开? “没什么。”雪杏看了看他的来处:“你从府外回来的?” “我刚才去京城的几家木匠铺问了,没听说有人雕木狮的,一般都是泥塑,放在府前镇邪用。” “对了。”林颂像是不经意提起:“我在街上正好看见了季慎去酒楼了,好像和什么人一块,男的女的没看清。” 他不遗余力地给季慎上眼药,小声嘀咕了句:“大晚上的不回家,跑出去饮酒作乐。” 他低着头,长发蜷落在颈侧,睫影扑洒在立体的五官上,是精心谋算过的角度。 声音大小恰好能让雪杏听到,还不显得刻意。 “兴许是朝中有事吧。”雪杏随口回了句,可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季慎哪能喝得了什么酒,醉了就会倒头大睡,今晚肯定没功夫折腾她了。 …… 季慎的确在酒楼,面前的酒盏盛的却是清水。 他神色平淡,抿了一口清水,看向对面的陈朔。 陈朔本人表示惊讶,平常三邀四请不出面的人,怎么会突然邀他来酒楼。 他试探地问:“季大人有何要事,还特意邀我出来一趟?” “是私事。” 季慎从袖中拿出一张画,是他照着雪杏描述所画的木狮:“你在礼部任职,应是常常能见到一些特别的物件。此狮形态特别,兴许是皇家之物,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二。” 陈朔松了口气,拿过来一瞧:“一点小事,放心吧……这种狮子,我还真没见过,恐怕难找,很重要吗?” 季慎轻描淡写:“雪杏想要。” 陈朔头一回在他口中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噎住了:“……咳,既然是苏女官想要,与其这么大费周章的找,不如找木匠自己做一个。” 季慎点头:“多谢,若找不到,我会让人做一个的。” 事情说完了,两人不饮酒,也没什么闲话能聊,只能这般干坐着。 坐得陈朔都累了,频频抬头看他,期盼着他能开口提结束。 对面季慎神色平淡,偶尔往外面看一眼,可频繁抚杯沿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好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陈朔不解。 …… 月上枝头,雪杏一人占据着全部床铺,小腿攀着被褥,睡得格外安稳。 倏地,一截阴影慢慢地靠近,遮盖她的身体,覆住她的眉眼,将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雪杏浑然无觉,翻了个身,露出光洁的侧脸。 好像根本没因为丈夫的离开,有什么情绪波动。 一股痛意忽而袭来,像有什么咬住了脸颊,恼怒地用齿关磨她的肉。 她痛呼出声,掀眸就对上了季慎的冷脸,湿热的唇瓣抵在她的腮颊处,含咬,吞咽。 直到留下一排深重的齿痕,他才松了口。 雪杏揉着脸,平白无故被咬了一口,又羞又恼,可瞄着丈夫的脸色,还是默默咽下了问责的话。 毕竟亏吃多了,也有了点先见之明。 季慎弯着腰,手臂按在她的身体两侧,唇上残存着水色,眸光郁沉地看向她。 她被盯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林颂说你去酒楼了,是喝得多了吗?我去让袁管事弄醒酒汤。” 季慎没应,默然盯着她张合的唇,骤然低头,探入她的唇间。 侵入得太快,不像是在亲,更像是挤占,雪杏很快失了神,被托着后脑勺,不得已敞开口腔,容纳他的一切。 雪杏,你的丈夫孤身在外,你为什么没有表露出忧虑和关切,为什么没有因为丈夫的离开而牵动,为什么没有时时刻刻盯紧丈夫的一言一行? 难道你的心不在丈夫身上吗?不,不行,这不对,妻子的心就应该在丈夫身上,恩恩爱爱,情深不渝。 苏雪杏,你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12. 妻咬 雪杏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喝醉了?那怎么还亲得那么凶。 要给他去熬醒酒汤也不让,咬她干什么,她又不能醒酒,古人真是奇怪。 季慎的袖子略卷,露出青筋突起的手臂,扶住妻子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收束,几乎要嵌到肋骨里。 情绪凭空而起,失控毫无缘由,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还是哪里生了病,但他清晰地意识到,一切都要归咎于他的妻子,雪杏。 他在生气,生气她的漠视,是她的出现才导致这一切的。 带着惩罚性的,大力含抿她的唇瓣,已然吮得红肿,仍觉不够,只得茫然地寻觅着。 终于逮到机会,雪杏张齿咬他,铁锈味混着津液在舌根弥漫。 痛感骤起,季慎停住了,却没退出去,黑眸定定地看她一眼,感受到了交织的鲜血,才离开口腔。 她好像是不小心地咬的一样,双手捧住他的下颌,佯装关心地问:“疼吗?你太用力了,我不是故意的……” “玉衡,你今天是怎么了,是哪儿难受吗?我帮你唤大夫好吗?”说得太滴水不漏了,雪杏暗暗得意,不仅咬回去了,还挑不出她的错。 温热的指腹安抚着冰冷的脸,被捧在了小小的掌心里。季慎凝视着雪杏关怀的眼睛,那里好像藏着他想要的所有,稍稍分神就会彻底沉溺。 他闷声说“没事”,却又将脸埋进了雪杏温暖的颈窝,真的醉了般不动了。 雪杏将丈夫的行为定性为酒后肇事。 人各有异,旁人酒后会耍酒疯,说大话,兴许季慎酒后就喜欢咬人呢。好奇怪的癖好。 算了算了,她宽宏大量,有责任心,不和他多计较。 雪杏伸出胳膊,拍着丈夫的后背,语气宛若哄孩子般一样:“你喝了多少呀?酒量那么差就不要学别人,你要是在街上醉了怎么办,我找不到你的……这次就算了,难受吗?快睡吧。” 撒谎并非君子之风。 所以,季慎并没有应下,放纵自己躺在她的怀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雪杏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那点齿印居然还没消干净,红痕浅浅地烙在脸上。 要是顶着这张脸出去了,且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窝囊到被老公咬了一口,肯定会被笑话的。 她揉着脸,不满地朝季慎的背影挥拳。 季慎似有所感,扭头对上她的视线,雪杏做贼心虚,悻悻露出笑意,找补着问了句:“你还难受嘛?要喝点醒酒汤吗?” 他语气清淡:“不必。” 不必就不必,原本也没打算关心,但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雪杏还是恳切地提醒:“玉衡,下次就不要去饮酒了,你……你不合适……” 季慎却沉沉地看她一眼,反问:“为何?” “因为、因为我们是夫妻呀,饮酒伤身,万一喝多了,生病了怎么办?喝多了酗酒还会死的,你若没了,我不就没有丈夫了吗?你愿意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雪杏仰着脸,捏住了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无意识的嗔怪。 他忽然沉默了,浮想她孤立无援的场景,竟从虚妄里生出一股后怕的情绪。 高大的身形将人罩住,他倏地咬住她的唇,长驱直入地吞咽着她的气息,直将人亲得小腿打颤,站都站不稳了,才知道松开:“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雪杏被亲得腮颊潮红,唇口微张,腰身靠在他的臂弯上才没丢人地滑下去,大脑迟缓地思考他的话。 阻止他,可以嘛?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两人没熟到这份上。 眼眶里含着过于刺激而流出的眼泪,迷离地映照着丈夫的脸,她犹疑地说:“……那下次不许再去了?” 他冷淡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奖励般亲了亲她的唇:“你既如此要求了,那我便会照办。” 没办法,婚姻就是这样,需要退让和隐忍。他只能舍弃酒楼,选择稳定的家庭。 经了这一遭,雪杏是捂着脸和嘴去上值的,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碰见几个同僚,也假装牙疼糊弄过去了。 可李监正是每天都要来没收她的小杏脯,美名其曰为她好,刚来就看到了她的脸,幸灾乐祸地说:“捂着脸干什么?有人打你了?” “没有。”她不情愿地去拿锦袋,手也就放下去了,露出了那张写满情证的脸。 “啧啧,脸这是被咬了,谁咬的?” 雪杏当然不会说实话了:“……家里养的小狗咬的。” 话音一落,李监正连退数十步,像看到什么狂犬病患者一样,一脸嫌弃:“被狗咬了会得病的,也不知道请个大夫瞧瞧,快些离我远点,这半个月都不许和我说话了。” 他连杏脯都不要了,扭头逃离观星司。 雪杏塞了杏干到嘴里,嘀咕了声“胆小鬼”。 可能就因为这插曲,整个观星司都被针对了,所有公务都从钦天监移交了过来,大有想将他们累死的打算。 连着几天,雪杏下值越来越晚,拽着小太监问为什么,只说是钦天监在给陛下炼丹药,没空处理这些琐事。 她想要追问,小太监只说还未练成,缺了一味药引,暂且搁置了,具体的什么都不肯说。 丹药,真的有用吗?可以长生不老,变成神仙吗? 在夫妻每晚的例行公事前,雪杏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好奇地问:“陛下炼的是什么丹呀?真的有用吗?” 在那晚后,涂抹香膏的任务就交给了季慎。 他握着软白的胳膊,覆了香膏的指腹缓缓滑过小臂,快要将那块皮肉揉熟了:“丹药皆是无稽之谈,不可相信。” 雪杏想起了那些传说,加上自己穿越的怪事,和他持着相反的看法,一缩胳膊不让他碰了。 香膏比现代护肤品甜腻些,但好在纯天然,没有添加剂。 每次涂完,雪杏都要晾一晾,这段 时间,严禁两人间的肢体接触。 季慎的掌心空了,手指却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 他看了眼裸露在外的手腿,淡淡地说:“不少帝王因沉迷丹药,大肆服用,反倒拖垮了身子,早早离世。李监正能力不足,野心有余,只在借此攀附陛下罢了。” “腿。”他言简意赅:“还没涂完。” 为妻子涂香膏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不同于敦伦的急切,要更缓慢些,平稳些,保持耐心,才能毫无遗漏地涂遍每一寸,保证她的肌肤得以均匀吸收。 或许有些过于亲昵,存了几分温情的成分。可在婚姻里,替对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也是应该的吗? 雪杏咬着下唇,还是适应不了,脚踝却先一步被握住,而后模仿她的手法,揉捏着白净的腿肉。 她整张脸通红,哪经历过这种黄线服务,乖乖地僵直着腿,任由他的动作。 但很快,性质就变了,潮热毫不留情,全身漫起一层薄薄粉意,她眼底漫起水意,无助地看向脸色依旧清正的季慎。 泪水顺着眼尾往下落,还没滴到榻上,就被男人吻入口中。 禁止肢体接触的要求被抛之脑后,他揽着易泣的雪杏,一边调整着位置,一边关切地询问:“这样可以吗?” 雪杏羞窘得不行,指尖掐住了他劲瘦的手臂:“不、不行!” 不行吗?昨天还可以的。季慎略有点遗憾,只好低头含住了她湿润的唇瓣,以哄得妻子的回心转意。 * 简直是太可恶了,加班这么迟,晚上居然还逃不过。 灯影笼罩在观星司,只剩下雪杏一人,她撑着酥软的腰,忿忿坐在桌前,决心今晚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念头刚飘起,送温暖的就来了。 林颂拎着饭盒,一脸带笑地走了进来,直奔她的位子。 雪杏很惊讶:“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拿了把椅子,就坐到雪杏身旁,抬眸直勾勾地盯向她。 “这几天你回去太迟了,我找你都找不到,想着你今天肯定也要迟了,就自作主张替袁管事给你送饭了,你别饿着,先尝尝吧。” 雪杏一闻饭香,还真饿了,她掀了木盖,发现全都是自己爱吃的。 林颂有些歉疚地说:“我出国太久,不知道你的口味和以前有什么变化,就自作主张让袁管事备了这些。” 雪杏塞着菜,含糊地说:“没变没变。” 林颂松了口气:“没变就好,你吃得开心,就不枉费我出来这一趟了。” 雪杏动作微滞,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隐隐发觉了他话中超越朋友的关切。 没等说什么,又被几句关切的话盖住,提起上学时的同学趣事,气氛重新洋溢起轻松和欢快。 只是窗外,一道黑影,静默地站着,看向热切交谈的两人。 他们说了多久,笑了多久,就被旁观了多久。 13. 妻错 雪杏哪知道自己跟野男人吃饭被逮到了。 她感觉后背有点冷,还以为是秋风吹进来了,低头喝了口热汤。 林颂一边搭话,一边贴心地替她收拾桌面,分类归拢在一块,方便她拿用,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贤内助。 察觉到她缩着肩,主动说:“冷吗?我去把窗户关上。” 他走过去,手刚摸上窗沿,就瞥见了隐没在黑暗里的身形。 窗户没关实,留了一条小缝。 他重新坐回雪杏身边,心不在焉了会,忽地提议:“府中人人都有事做,就我一个清闲,往后你若回去迟了,我就来给你送饭,好吗?” “不用不用,来一趟多麻烦。” 林颂笑了笑:“再麻烦我也乐意。雪杏,你别忘了,在这里,我们才是彼此最值得信赖的人。” 陌生又危险的时代,只有他们能完全地信任彼此,那些虚名有什么用? 他定定地看向雪杏,等待着她的答案。 雪杏迟疑了下,迎上他期盼的视线,缓慢地点了头。 “那季慎呢?”林颂忽然换上很严肃的神色,紧追不舍:“你们感情似乎很好。” 虚幻的灯影打在脸上,有一种被严刑逼供的感觉,雪杏揪住了袖摆,张开唇,却许久说不出话来。 好吗?最近是比以前熟了点。 屋中陷入一阵凝滞,直到林颂嗤笑一声,四两拨千斤:“开玩笑的,我们的关系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雪杏松了口气,仓促地说:“我吃完了。” 林颂“嗯”了声,要将碗筷收起来,忽地凝神一瞧,凑近雪杏说:“别动,脸上有饭粒。” 他靠过来,弯着腰,好心地为有夫之妇清理脸蛋,浑然不觉两人过界的距离。 手指刚触上白净的腮颊,没等雪杏做出反应,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雪杏以为是来监工的李监正,吓了一跳,定神一看。 ——啊,是她的丈夫。 她心跳猛然加快,紧贴着椅子的后背发麻,像老鼠尾巴被猫拎起来打转一样,满心惊惶。 季慎面无表情,眸光缓慢地落在了她脸上的那只手,看了半晌,又重新对上雪杏的视线。 林颂慢悠悠地直起身,满脸纯良:“季大人怎么来了?雪杏刚吃完,不剩什么了。” 他依旧看向雪杏,动唇问:“好吃吗?” 在丈夫的注视下,雪杏身体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犹如被缚住般拘谨,只能可怜地贴在膝上,掌心沁出汗,将面料蹂躏得皱巴巴的。 好吃当然是好吃的,但季玉衡貌似不想听这个答案。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听的话来哄人。 林颂抢先挡住她的身前,笑吟吟地开了口:“我选的都是雪杏吃惯的饭菜,兴许不合季大人的口味。” 季慎视线挪向林颂,语气冷硬:“林公子不觉得自己在这太多余了吗?” “多余吗?”林颂没当回事的样子,拎了拎桌面的饭盒:“我可是为了填饱雪杏的肚子来的。” 说完了,才自觉失态,施施然道歉:“我和雪杏从小就认识,有时候说话容易不过脑子。如果有哪让季大人觉得不舒服了,我先道个歉。” 雪杏头一回觉得林颂说话这么欠揍,跟挑衅没区别。 她往前拽了下他的衣摆,满脸痛苦地提醒:“别说了。” 林颂笑意加深,听话地闭了嘴。 这一系列的小互动被季慎收入眼底,名正言顺的反倒成了被冷落的,他告诫自己要冷静,克制,深深吐了一口气,平息后才走到雪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苏雪杏,该回家了。” 很少被丈夫直呼大名,雪杏头皮发麻,有些站不住脚。 没成婚前,他官阶高,性子孤僻,又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雪杏就有点怵他。成婚后,在日渐一日的亲密中,她发觉再高冷的人也被啃得满肩红痕,没什么厉害的,这种感觉的确消散了些,但一摆出冷脸,还是让她不敢直视。 雪杏低着头,嗫嚅地说:“……好。” 林颂看出了她的惊惧,忽而伸出手臂,拦住他:“雪杏好像还不想回去。” 一而再再而三,季慎冷冷地看他一眼,抬手握住了他的腕,鼓起的青筋从袖里蔓延,支开碍眼的人。 许是力道过重,林颂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很疼的样子。 雪杏吓得上前扶他,急急问:“怎么了?” 林颂皱紧了眉,断断续续地说:“许是、许是牵动了肩膀的旧伤,有些疼,没事,季大人也不是故意的。” 终究是替雪杏挡下的伤,伤的还是手,万一影响了他以后握手术刀怎么办?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愧疚漫出心口,她咬着下唇,满脸忧虑。 “肯定是复发了,你别乱动,我带你去看大夫。”雪杏也顾不得旁的,只扭头匆匆对丈夫说了句:“我先带他去看大夫,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林颂坦然地被雪杏扶着出了门,离开前,还扭头回望了眼。 他在心里冷笑,每天跟狗一样看着有什么用,又看不住雪杏的心。 稍微一卖惨,雪杏眼里哪里还有那个古板又无趣的丈夫?不还是只顾着他的伤了嘛。 注定是要离婚的光棍命。 这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季慎独守空房,忽觉屋子空荡荡的,像被搬空了,分明那些零散的小玩意还躺在那,空气里似有若无地散着香味,可就是缺了什么。 他想起袁管事的话,“大夫刚从飞花苑出来,说是施完了针,没什么大碍,好好休养几日就行。不过夫人似是不放心,还在林公子那儿待着。” 雪杏今晚不会回来了,她对那个林颂,一向上心得很。回来的那天,不就抛下他,衣不解带地照看了一整夜吗。 什么叫最信赖的人?难道林颂就在她心里占了那么大的份量,大过他这个丈夫? 从小到大,他谨遵清正的君子之风,恪守礼法规矩,还从未见过这种寡廉鲜耻的人,居然甘做破坏旁人家庭的 第三者。 一想到妻子暴露在这种人眼里,冲这种人露出温柔的笑,他的胸口一阵堵闷,甚至生出了想将她永远藏起来的念头。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对妻子过于充盈的占有欲。 这没什么不对,这就是应该的。 妻子是他一个人的妻子,哪有分享的道理,无论是生气,哭泣,笑闹,还是发脾气,都应该只冲着他一个人才对,否则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季慎冷着脸,就要出门将人抓回来。 门外却率先传来脚步声,听到有人唤了声“夫人”。 他一怔,仓促地回了榻上躺着。 门被推开,雪杏进来了,她看了眼背对着躺下的人,没出声,自顾自地更换寝衣。 影子无声地将她的动作烙在墙上,她低着颈,弯着瘦白的背,将纤长的双腿覆上了衣料,可惜顾下不顾上,在墙上映照得出形状,打着颤,被唯一的观众窥视得一清二楚。 等穿完了,她瞥见了墙影,才羞赧地捂住胸口,忙将衣裳穿全乎了。 回头一望,见丈夫都睡熟了,她松了口气,摸了摸通红的耳垂,悄悄跨到里侧,惯睡的地方。 雪杏生怕他起来兴师问罪,动作很轻微,按理不会惊醒人。 可季慎恼得哪有困意,人刚躺到他怀里,手臂就往前收束,突兀出声:“还知道回来?” 他的语气淡淡,没掺什么情绪,好像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疑问。 雪杏陡然对上他的黑眸,被吓得一激灵,舌头打结:“你你还没睡啊……” 他轻描淡写:“在等你。” 雪杏看着他抿得平直的唇线,大着胆子戳了戳他的脸:“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 她小声嘀咕:“明明就有……” 他沉默了下,双指捏住了她的腮颊,挤得软肉溢出来,冷声说:“那你既知我生气了,为何这时辰才回来?” 指尖毫不留情,压迫着腮肉磨齿,她声音含糊:“我等大夫给林颂施完针。” 他盯她一眼,大拇指蹭上了她的唇角,来回碾得那片泛了红,口气平稳:“毕竟是最信赖的人,上心些正常。” 雪杏被这话吓得呆住了,快速回想有没有哪句话露了陷:“你听到了?” 季慎收了手,大拇指沾了湿漉漉的水渍:“雪杏,既然做了夫妻,就是同船共济,荣辱与共的一个人,无论是内务还是外事,都应一同商量,这世上哪对夫妻不是这样?而你怎能和外人说如此亲近的话?置我于何地,置这个家于何地?” 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和园和家庭着想。 面对丈夫滴水不漏的质问,有一箩筐秘密的雪杏说不出话,羞愧地低下了头,瓮声说:“下次不会了……” 他看向只剩发旋的妻子,宽宏大量地“嗯”了声。 再忍它三个月。 这期间,他会盯紧妻子的一言一行,旁观她露出的所有情绪,将其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内,以确保婚姻关系的安稳无虞。 14. 妻危 林颂仗着胳膊伤没好,说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故意挑着夫妻两独处的时候,使唤人去喊。 要是他们的婚姻真如堡垒一样牢固,当然不会给他撬动的缝,可谁让雪杏心里有他,惦记着他的伤势。 于是,每回两人刚一落座吃饭,就有下人跑过来说,林公子哪儿哪儿又疼了,却又不肯看大夫,硬撑着难受。 这简直是咬死了雪杏心软的弱点。 作为雪杏的丈夫,季慎当然不会像争宠一样,和他争个高低,有失身份。 可妻子是他一个人的妻子,关心自然也只能给他一个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婚姻是需要维系的,他自然而然地担起了这项重任,全方面的关心将妻子包裹严实,贴紧她颤抖的肌肤,连喘息的缝都没留。 后院暗暗生出的乱子,雪杏没发觉,但却明显感受到,最近季慎对她的事越来越上心了,做什么都要过问。 当然,丈夫要求她报备行程,这无可厚非。 可、可…… 察觉到身后肆无忌惮的视线,敏感的后颈烧透了,却又不好管住人家眼睛往哪看,只能可怜地缩进衣领。 等到梳完妆了,她才仓促逃离被窥伺的范围,几步走到丈夫身边,主动说:“我去观星司了。” 季慎“嗯”了声,应的很大度,好像真是个模范丈夫,手却抚上了她柔软的长发,淡淡地问:“何时回来?” 她老实答话:“兴许是酉时,可能会迟一些。” 剩下的话到嘴旁犹豫了下,她还想去看看林颂的伤,再商量一下回家的事。 可瞅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色,没敢说出来。 季慎点头:“酉时后一刻,我在家中等你。” 他自动将迟回的字眼过滤了,一刻钟勉强够她赶回家,不可能抽空去干些别的。 哪有这样管着自己妻子的?显得她多窝囊似的,没有一点家庭地位。 雪杏不服气,鼓起勇气拽了下他的袖子,小声说:“那个……回来后我先去看看林颂,他的伤还没好……可以吗?” 在他的暗令禁止下,她见到林颂的次数确实少了,每回还都偷偷摸摸的,跟偷腥似的,生怕被逮到。 季慎轻描淡写:“你是大夫吗?” 她哑然,默默地摇了下头。 “既不是,你去有何用?放心,我会让袁管事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必不会让他留下病根的。” 说的合情合理,没给她留空子钻,讲不出抗议的话。 季慎见她默许了,自若地替她敛了敛衣领,指腹蹭过她锁骨的吻痕,突然问:“对了,林颂既是要归乡,我也该备些礼品托他带给父亲母亲,不知他家住何处,是何方人士?” 成婚这么久,连妻子老家在哪都不知道,若她一时兴起归家,天大地大,他该去哪儿寻她,岂不是永远找不到了。 妻子的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眼神闪烁,吞吐半晌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就在一座山里,很远的,我也说不清是哪……往后,往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是应付性的答案。 左右此刻人在他眼前,总不能突然消失吧。他没选择追问,照例低头亲了亲她的唇瓣。 微凉的唇瓣被压住,舌尖畅通无阻地伸进去,搅动的水声和吞咽声在屋内格外清楚,听着还以为在做什么很出格的事。 雪杏被迫敞开口腔,哪好意思听这声响,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他揽住快站不稳的妻子,掌心捧起她潮红的脸,终于舍得松开,一下一下地啄吻起她的唇角,充盈的热意缓缓蔓延至胸口,竟觉得就这样和妻子相伴余生,会是一件非常美妙且有趣的事情。 …… 雪杏急急赶到观星司,差一丁点就要迟到了。 可这次,李监正不仅没讥讽,还笑呵呵地说:“慢些,又没人催你,何必着急。” 这场面不亚于黄鼠狼给鸡拜年,雪杏心有戒备,往后退了一步:“谢谢监正,我先进去了。” 李监正点头,又关切地问:“你上次被狗咬的伤好全了?” 这说的雪杏脸一臊,指尖碰了碰肿痛的唇,蚊子似的嗯一声。 “好全就成,快进去吧。” 李监正笑意加深,好像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句问候。 她想不通缘由,索性抛开,连忙进去处理公务,毕竟晚上得准点回去,安抚她疑神疑鬼的丈夫。 话说刚结婚的时候,季慎也不这样啊,两人半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怎么过了一年,就全方面渗透进她的生活,管她管得上了瘾。 唉,旁的也就算了,怎么连床上的事也这么频繁,一个月一次改成一天两次打底,跟拉锯战似的时间还长,谁扛得住。 也怪她耳根子浅,被亲几下就只顾着点头了,哪知道应下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雪杏泄愤地咬着杏干,齿关牵动,被吸吮破皮的地方泛起丝丝的痛。 ……就是小狗! 别看雪杏反思了这么多,真到了酉时也不敢耽误,乖乖地收拾东西要回家,预备第一个溜出观星司。 李监正先一步将人拦下:“诶,小苏,先别走,有个事我要与你说。” 什么事非要挑在下班的时候说?雪杏归家心切,眼睁睁看着别人都走了。 李监正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喝了两口茶,吐了两口茶叶,又清清嗓子:“我想你也知我们钦天监最近有些忙,忙着为陛下办差。不过最近遇到一些棘手事,还得劳烦苏司正。” 雪杏想着回家怎么交差呢,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事?” “献给陛下的神药缺一味药引。” “药引?什么药引?” 李监正嘴在笑,眼睛却冷冷地看向她,吐出两个字说:“人血。” 雪杏愣了愣,一股悚然感从脊梁冒到天灵盖,整块地方发麻,被吓住了。她心口不安,攥紧袖摆,缓和气氛般干干地笑:“怎么会用人血呢?这世上又没有真的唐僧,监正别开玩笑了。” 李监正不知她说的唐僧是什么,直 截了当地说:“经我测算,苏司正的八字与陛下颇合,有滋养陛下长寿安康的福气,是最好的人选。当然,这点血要不了司正的命,至多会在榻上躺个几年。” 她的笑凝在了脸上,恍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不可能!那生辰是我胡编的,你故意害我,就不怕陛下发现吗?” 李监正不置可否:“这是陛下密旨。就算没有效果,也是司正你的命不够滋养陛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待她反抗,忽跑出几个钦天监的人,按住了雪杏的胳膊,掐住颈,往她的嘴里灌进汤药。 …… 酉时二刻,妻子仍没有归家。 季慎放下手里的木雕雏形,是砍了一段杏树粗枝,一点点雕成形,他并不擅木工,自她那日提起后,开始动工,总算显出了一个狮子形态。 他皱起了眉,望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天色,还是让人去林颂院里打听了圈,可也没去那儿。 酉时三刻,还是没看到妻子的身影。 他刚要去找人,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陈朔。 季慎话里没一点欢迎的意思,语气淡漠:“你怎么来了?” 陈朔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先说:“你上次让我寻的木狮,我查了过往数年的礼部单子,都没有找到。” 他并不意外:“我知道了,若有旁事,等我回来再说。” “你这是要去找苏女官?”陈朔看他点头,挣扎许久还是咬牙,一股脑说了出来。 陛下沉迷丹药,寻仙问道,已经很多年了,才让李监正这一行人越发猖獗,在朝中为虎作伥。以往除了耗费大量银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就上谏劝告几本。可陛下许久不见效果,自是动了怒,怀疑起真伪。 李监正狗急跳墙,开始琢磨一些歪门邪道。 不料,盯上了一直看不惯的苏雪杏。 陈朔说完了全程,又连忙补充:“你别着急,好歹苏司正是正经官员,又被陛下褒奖过,不敢真对她做什么的,想法子求见陛下才最要紧。” 黑云翻卷,死死地压着地面。 季慎的脸色几乎比天色还要阴沉,脸颊漫着阴郁的黑影,颈上青筋鼓起,显然是动了怒,抬脚要离开。 陈朔就怕他这样,也从未见过他这样,阻拦道:“你别着急,你现在过去只会留人话柄——” “滚开。”季慎压抑着声线,越过他离开。 他胸口动荡地难捱,抑制不住地确认妻子的安全,雪杏的安全。 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清楚那一行人的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万一、万一直接对雪杏动了手,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方……他不敢深想,只怕这想象应验,却又抑制不住地忧虑雪杏的处境,漫无边际的恐慌将他淹没,卷得心肺都是情绪的余烟,阵阵地酸疼。 季慎直接解了马绳,不顾形象,当街纵马而去。 月白衣袍翩飞而起,划过凌空,只留下一闪而过的弧度。 此刻,酉时将过。 15. 妻安 房门紧闭,炉中火光升腾,混着灼烧出来的辛辣浓烟,飘腾在棺材般的四壁内。 李监正悠哉地倚在椅上,指挥其余几人干活,扯着嗓子喊:“快些啊,明早陛下就要看到神药,没几个时辰了,莫要在这偷奸耍滑。” 几人被呛得满眼含泪,苦命地加紧干活。 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只有角落里的雪杏靠在墙边,无意识地闭着眼,胳膊处纤薄的肌肤被割开了一条小口,放完血也没人包扎,干涸的血就凝在了上面。 按照预想,第一批试验性的丹药很快就会出炉,若效果不好,再行更改,反正有一整夜的时间。 可被强行踢开的房门中断了他们的计划。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寻找晚归妻子的丈夫。 季慎胸口震颤,目光仓促地在里面扫视了一圈,直到越过几人,触及蜷在角落里的雪杏。 他眼底不剩旁的,几步半跪到她身旁,张开双臂将温热的妻子揽到怀里。 迷药药效过半,雪杏被移动得低低哼了声,半睁的眼睛瞧见了他的脸,本能地张开双臂,往他怀里缩,嘀咕着:“玉衡……抱抱……” 语气跟平常在榻上没区别,惯喜欢睡到一半钻到他那边,强硬地将腿横到他身上。 他看着雪杏,短促地喘了下气,胸口冒出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但心脏终于归回原地,哑声说:“嗯,抱。” 紧接着,怀里的人紧皱着眉,像在梦中发起的呓语:“好疼,疼……” 这时候,他才看到白净胳膊上突兀的血迹,刚恢复跳动的心倏地停了一拍。 季慎不敢去碰,怕又惹得她疼,小心地将人放回墙面靠着。 身后的人却抢先出了声:“季大人,这是做什么?苏女官为神药献药,是陛下亲口所定——” 没等说完,就被死死地攥住了衣领,拳头砸在了脸上。 手臂有力而匀称,牵动着劲瘦的腰,毫不留情地往下落。几个人吓得要来拦季慎,要拽他的胳膊,只得到一道冰冷的斥声:“若不想死,就滚开。” 修长的指骨被蹭得渗血,下了狠劲。 陈朔刚进钦天监,看到这一幕被吓呆住了。 他实在没料到,季慎看起来多清淡一个文人,脾气还冷淡得要命,怎么打起架这么猛。 李监正满脸是血,如同一瘫软肉,只顾哀嚎。 季慎猛地松开手,人就掉在了地上,冰冷地启唇:“练了这么多丹,自己尝过味道吗?” 不等回答,就好心地拿起炉旁的碗,装满了新鲜出炉的丹药,还混着没清理的炭块。他弯下腰,手指死死地捏开了李监正的下颌,将那一碗丹药直接灌了进去。 乍然间,冒出一股糊味,随即就是杀猪一般的嚎叫。 陈朔发觉他真有杀了李监正的意图,急急跑上前:“季慎,不能再打了,真会闹出人命的!这是陛下的旨意,就算你真杀了他,也没有用的。” 他伸手按住季慎的胳膊,苦口婆心:“你理智一点。” 终于,李监正被重新摔在了地上。 季慎唇线平直,重新走回雪杏那儿,低下身,手臂揽住她的小腿,穿过她柔软的腰身,将妻子抱了起来,全部包裹住。 但却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对陈朔说:“麻烦帮我将雪杏送回去。” “你去哪儿?” “面圣。” 陈朔扶着雪杏的胳膊,听到回话,抬首只看见了季慎的背影。 * 将近亥时,哪里是叩见陛下的时辰。 季慎不管不顾,不让他见,就在殿前跪下。 灯火摇曳,身姿挺拔,大有见不到不走的意思。 应是受了陛下的令,殿内宫人对他视而不见,硬是在冰凉的石板底上跪了一宿。 直到天亮,睡醒了,人还跪着不走,殿门不得已打开了。 陛下年过五十,已显老态,双眼却锐利清明,岁月在她脸庞留下了一层层雍容的痕迹。 默然片刻,开了口:“季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季慎低睫:“臣非常清醒。” 陛下冷笑了声:“一违圣谕,二伤命官,任何一项都是重罪。” 季慎没否认,错了就错了,没什么好争辩的,他语气清正:“此事是宫中秘事,难对天下言,如今李监正尚有一息,陛下若一意孤行,将他救活,继续炼制所谓神药,伤臣妻性命。三刻之内,便会传遍京城。但若陛下能高抬贵手,臣必感激涕零,甘愿以臣命代臣妻。” 这话和威胁没区别,季慎身份特殊,并无家族扶持,一切权柄源于陛下,说出口的刹那,就代表他将要失去一切。 陛下明显愣了下:“看不出来啊,季慎,你居然为她做到了这一步。” “夫妻一体,这是臣该做的。”他不假思索。 …… 再次回到府中,天光大亮,过了卯时。 妻子平安地躺在榻上,侧着身,灯光打在她的肌肤上,显出白润的柔色,只有被包扎好的胳膊,异常扎眼。 他站在那凝视了她许久,才依在了她身边。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会在保持理性的同时,做出这种违背君臣礼法的举动,似乎世上只剩下妻子的安危这一件事。 具体原因无法深究,他只知道,雪杏重新躺在了怀里。 怀里满是柔软,妻子的侧脸依在他的臂弯处,均匀地呼吸着热气,穿过皮肉,挠着他的胸口,痒酥酥的。 从未有的安稳降临在心里。 雪杏睁眼见是他,迷糊地说:“玉衡,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被当成唐僧了。” “唐僧?”季慎静视她的脸,轻声问:“那是什么?” “是……美食。” 雪杏说完了,才彻底睡醒了,对上季慎的视线,迷茫地说:“我怎么会在这?” 明明闭眼前她还在观星司,发生了什么来着? 记忆慢慢回笼,察觉胳膊的痛意,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告状说:“季慎,李监正想要放我的血炼丹,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人!” 他轻描淡写,掌心抚着她颤抖的后背:“没事了,李监正阳奉阴违,陛下已经降罪,将人关进了大牢。” 雪杏哪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拍着胸口,庆幸地喘气:“那就好,差点就要变成药丸了。” 刚说没两句,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异常,手指纤长,洁白无暇,可几个指结处却都破了皮,渗出了淡淡血色。 她将那只手捧起来,温热的指 腹很小心地触碰着,唇瓣微张,心疼地吹拂出热气:“你怎么受伤了?” 季慎注视着妻子微低的颈,正将他冰凉的指尖搁在手心里。 “不小心磕到了。” 他不应该撒谎的,可更不想在妻子脸上看到忧虑的神色,更不愿将手抽回来。 好像这样一直被她关切着,注视着,最终会融化在她柔软的掌心。 雪杏打量着伤口,怎么看也不像磕的,更像是练习拳击时不小心蹭的。 怎么可能,她老公和拳击八竿子搭不着边的。 “那你下次记得小心点。” “嗯。”他低首,微凉的唇瓣贴了贴她的额首,将人重新抱揽在怀里。 “时辰还早,再睡一会。” 雪杏被迫昏睡了这么久,哪还有困意,伸臂趴在丈夫的胸前,疑惑地看着这张进入梦乡的脸,用指尖摸了摸他眼下的乌青。 怎么看起来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没等她细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拍得震天响,和袁管事低低的劝阻声。 她随手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迎面见到了林颂焦躁的神色。 “雪杏。”林颂握住她的手腕,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幸好你没事。” 碰到了伤口,雪杏倒吸一口凉气,林颂这才发现了手臂的异样,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还受了伤?不行,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回去。” “怎么了?”雪杏莫名其妙,就连自己的伤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弄清前因后果,要不了多长时间。 雪杏怔愣着,比起李监正的狂妄凶狠,她更惊异于季慎做的一切。 说起来两人只做了一年夫妻,就算再有义务,也不至于为了她触怒陛下,闹到停职的地步。 她坐回榻旁,无意识地反复抚着他的手指。 直到季慎睡醒,一睁眼就见妻子在身边,异常的气氛在屋内凝滞着,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妻子吸吸鼻尖,只愿意给他留个气恼的侧脸,而他的手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膝上,坐起身,因撑起而展开的掌心也覆住了她的大腿。 他只好拥住闹脾气的妻子,哄得她的原谅。 雪杏才不想让他抱,挣了下没挣开,悻悻作罢,委屈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说?保护妻子,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如果做不到,当初就不该和雪杏成婚。 他爱怜地去吻雪杏气鼓鼓的腮颊,语气平淡:“我不是没事吗?” “没事就不用说了?” 雪杏又恼又忧,低下头,重新端详起他的手指,细细地数留了几个口子,关切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第一次在妻子脸上看见这种神情,他失神地凝视着,眸光如有实质般黏在那张脸上,细细扫过每一处,完全忘记了人家愿不愿意让他看。 雪杏颈面通红,瞪他一眼:“不许看我,再看我就咬你了。” 她微微张开唇,露出潮热的齿关,抓着他的手,作势就要咬他。 季慎语气没什么波澜:“每天晚上不都在咬嘛?”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的愧疚瞬间被羞臊填满,忿忿张开齿,动真格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活该活该! 16. 妻愉 李监正整个喉咙都坏了,只能发出呜呜呃呃的低咽声,四肢也被踩断了,连爬都爬不了,在大牢里半死不活地躺着,只等着陛下最后的判决。 想着陛下对他的信重,雪杏还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撤职呢,没想到陛下不仅没罚,还补偿性地让她顶了钦天监监正的差事。 不过升了多少官都没用,林颂的态度变得异常坚决,不能再在这地方多待了,越早离开越好。 鬼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在这种一言堂时代,雪杏的安危都得不到保障,随时会因为一句话丢掉性命的。 可每次他与雪杏提及这些,她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惦念着那个临时老公。 实在是低劣的手段,故意卖惨,博同情,真以为能拴住一个女人的心吗? 这不,刚聊了没几句,又让袁管事来领人了。 林颂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柔声说:“既然季慎唤你,就先回去吧,反正我们的话什么时候都能说,他……就不一定了。” 话说的意味深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咒季慎早死呢。 当然了,他是好心好意,提醒雪杏很快就不会和季慎见面了。 雪杏有点纠结,她没听出林颂的言外之意,就是季慎不上班以后,兴许是太闲了,开始全职盯起她来,夜里做的次数也成倍增加,腿根都打颤,这样下去岂不是再无出头之日? 她也算硬气了一回:“袁管事,你告诉他,我和林颂还没聊完呢,过会儿就回去了。” 林颂说:“这样回话,季慎会生气的吧。唉……我没事的,你想走就走吧。” “不用。”雪杏一挥手,很大气的样子:“我们说我们的。” 没一刻钟,正主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他们共同养育的第一个生命,小黄。 跟做错事被抓住了似的,雪杏冲着林颂露出的笑一凝,双膝局促地并在一块,假意低头逗弄小黄。 “什么事,值得说这么久?” 季慎语气淡淡,看着她的脑袋越垂越低,雪颈暴露在外,专门留给他摸似的。 他就伸了手,微凉的指腹一触,轻轻地摩挲了下,转而替她整理衣领,手指从颈侧摸到了她的下巴,将白洁的肌肤摸得色泽泛粉。 雪杏也不拒绝,老实地坐在那任他动作:“没、没说什么,就是闲聊。” 这回答太不中听,不和她最亲密的丈夫聊天,和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林颂接过话茬:“就是一些我和雪杏的旧事,季大人不会感兴趣的。” 季慎看他一眼,掀袍坐到雪杏身边,表露出要插足他们聊天的意图。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 妻子说出口的每一句话,理应有他的参与。可她呢,完全没有这种意识,还笑得不知收敛,跟外人吐露那么多字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真正的插足者应该是林颂。 他瞧见妻子的手搭在膝上,自然而然地将手伸过去,完全地覆住她的掌心,指腹隔着衣料熨着她的腿肉。 “雪杏,我能听吗?”他语气轻淡,带着一点迁就的商量,却没准备听拒绝的答案。 为了避免一些家庭矛盾,雪杏脱口而出:“当然。” 林颂的脸色却不好看了,厌恶起季慎到哪都要展示夫妻亲密关系的行为,跟虚荣心作祟把奢侈品印满全身的人一样肤浅。 他故意说:“南辕北辙的两个地方,就算我说了,季大人恐怕也听不懂,还是别勉强了。” 季慎抚着雪杏的指尖一顿,转而说:“雪杏与我说,不到三个月,林公子就要回乡了。” 林颂一愣,旋即笑了声,眉眼间的沉闷也被冲散了:“是啊,很快我就要回去了。” 不愿再说废话,他站起身,打算继续去找另一只木狮的下落,只意有所指地对雪杏说了句:“雪杏,别忘了我和你说的事,这才是目前要重要的。” 什么重要的事? 季慎扭头看向妻子,妻子柔顺地将手缩在他的掌心,肩膀微微朝他倾斜,却又朝着林颂认真点头。 …… 妻子可以有一些小秘密。 季慎没小气到那种程度,非要做那种事事念叨的怨夫,可从理性的角度考量,对他保持坦诚和信赖,才是维系婚姻稳定最好的选择。 就寝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了句,雪杏像受了惊的猫,掌心下的腰绷紧,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还非要装的一脸淡定,含含糊糊地应付几句。 这时候,他才生出了几分探究的意图。 为了快点揭过这个话题,雪杏笑的虚假,晃晃他的手臂:“哎呀,天都黑透了,早点睡吧。” 季慎可没打算早睡。 搬到一块后,维系了二十余年的作息被彻底打破,这都要怪他的妻子,无声无息地充斥满了他的生活,呼吸都是一股反复的清甜味,忽略不了她的存在,只能纵容她控制了自己的思绪。 雪杏,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手从衣角溜进去,几乎是在逼问:“谁是你丈夫?” 这就是在明知故问,雪杏怎么可能有第二种答案,全身抖了抖,腰身往后弓着挤到了他的怀里,嗫嚅地说:“是……你……” 可这种可怜的姿态并没有引起他的同情,反引得变本加厉:“我是谁?” 她喘的热气越来越急:“玉衡……是季玉衡,季慎……” 话说的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夹杂着止不住的停顿和泣声,总算拼凑出了完整的名字。 吝啬的男人总算满意了,将人抱起来,细细地去亲她的唇,将舌探进去,非要在每一处都停留许久,将津液慰得发热,无能地从唇角流出来,又被直接敛走。 这下,妻子只能赤诚地对他袒露一切了,失去意识地用胳膊抱住他,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他。 * 雪杏从没有这么爱过上班,一到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家和丈夫。 而被冷落的季慎也清闲不了几日。 那晚,陛下给了他三个选择,第一是继续做他的中书舍人,但往后绝不允参与任何储君党派之争,第二是按例处罚,贬官降阶,而第三则是让他承接惊羽卫。 惊羽卫如同其名,凡过之处,鸟雀惊飞,所掌权柄极大,可相应而来,就是要替陛下做所有遭人唾骂、厌弃的事,难以用善恶对错来评价。 这样一个性子淡漠,有能力又有致命弱点的人,用来掌管惊羽卫再合适不过。 可任何一个有点傲气的正统文人,都不会甘愿陷入万人唾骂的地步,去做这些肮脏的违良心事。更别提当年状元出身的季慎,心性和才德在历代都难寻其二。 让他不帮雪杏,旁观她受苦受难,他绝无可能做到,所以,已然做好了贬官落难的准备。 陛下让他考虑一段时日。 没什么好考虑的,不过,正好能用这段空闲好好陪伴妻子。 木屑飘在空中,季慎动作笨拙,低目敛神,修长手指按住木头,每一刀刻得很小心,但手指还是被刻刀划破了几条口子。 他随手将血渍擦在帕子,轻轻一吹,纷杂的木屑被吹走,露出了木狮的完整样貌。 连着数日,总算做好了。 如果雪杏看到了,应该是会开心的。 他没有在讨好妻子,仅仅用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换得她欢愉些。这是丈夫该做的。 正好,算着时辰,该去接她下值了。 深秋的晚风有点凉,季慎的手臂搭了件粉色披风,手心拿着那只木狮,站在萧冷秋风里等待他的妻子。 不料,撞见了许夫人,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说是亲生,从他五岁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恐怕连彼此的模样都早已模糊了。 季慎默了下,记起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似乎在这附近当值,怪不得她会来。 母子突然相见,出乎意料的尴尬,许夫人显然没做好准备,笑意凝固在脸上,慢慢消失后又突然扬起了唇:“季慎,你这是过来……” 迟疑了下,看到他拿着的那件披风:“等那位苏女官的?” 季慎眉眼平静,只是没去看她,唤道:“许夫人。” 这样生分的称呼一出口,哪还有什么母子情分,本就凝滞的气氛更尴尬了。 许夫人脸色不太好,叹了口气:“季慎,你又何必如此生分,好歹我也是你的亲生母亲。” “当年,我和你父亲的婚事本就是一场冲动的错事,被两家绑在了一块。分开是迟早的事,你又何必怨恨我。” “就像你和那位苏女官都是陛下赐的婚事,哪有抗拒的余地,还牵连你被停了官。” 季慎语气清正沉静:“您恐怕想错了,夫人还是母亲,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称呼,我没有怪过你,更没有怨过你。另外,我和雪杏感情很好,不会落得你们当年的处境。” “时辰到了,我要去接雪杏了,不便多聊。” 他背身离开,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阵阵脚步声,随即一道明亮轻快的“母亲”。 季慎脚步没停,几步走回马车处,掀开车帘一看,雪杏不知何时溜了进去,脸左右点着,半靠在车厢上睡得正熟。 他静默地看了许久,轻轻将披风盖在她身上,而那只木狮也被放到她的手边。 17. 妻异 雪杏出来时,见到季慎在和旁人说话,就没过去打扰。 她打算坐着等他,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梦境颠倒反复,她在这里待得太久,都快要忘了在现代的生活,爸妈,朋友,同学……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她回去。 满大街的寻人启事,网络寻亲视频,爸妈一趟又一趟地跑派出所,可怎么也找不到她,像从世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甚至看见妈妈急得满头白发,重病躺在病床上了,怎么大声呼喊,用力地拍打窗户,没有一个人能听到看到。 “妈——” 雪杏骤然惊醒,脸上是惊惶的惨白色,衣摆被揉得发皱,一抬眼只能看到季慎。 她扑到他怀里,紧贴着胸膛,泪水慢慢地淹了下来。 季慎感受到洇开的潮湿,一愣,用手臂揽住妻子颤抖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 雪杏声线艰涩:“……就是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消失了,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了。” 他摸她的后脑勺,宽慰道:“那只是梦,雪杏不会消失的。” 雪杏吸吸鼻尖,将所有眼泪都蹭到他衣服上,才揉着眼眶松开,瓮声说:“就算消失了,也一定有办法回去的。” 等哭完了,她瞧见季慎胸口深色的水痕,才生出几分难为情,目光羞讷地一转,落到了安静放在一旁的那只木狮上。 看清那是何物后,全身陡然一木,她呆呆地看了会,露出了喜极而泣的神情:“这是你找到的?” 她将木狮放在膝上,全身紧绷,纤瘦的手指死死地拿住它,生怕它长腿跑了一样。 季慎没想到妻子会因为一个小玩具这么高兴,止住了眼泪,他的眉眼也随之舒展了,轻轻地“嗯”了声。 爱屋及乌,雪杏大方地亲了亲他的下颌,指腹来回摩挲着木狮精细的刻痕,像要刻进心里。 有了它,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可惜李监正嗓子坏了,手脚也断了,不然还能去他那仔细问问,异象究竟会发生在哪一天。 说不准他留下的那些星象记录里有。 她的胸口快速起伏,在脑海中回想着所有细节,以至于手被男人包在了掌心里都没发现。 温热的指腹贴着他指节处细小的划痕,蹭过会泛起丝丝痛感。他浑然未觉,固执地将她扣紧,好像这样能填补胸口的一些空缺。 许夫人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说的对,一开始雪杏的确不是真心与他成婚,但日复一日,感情愈发浓厚,怎么和他们相提并论? 婚姻里有一点小磕小绊也正常,就像昨天晚上,妻子不小心将一件细绸衣裳蹂躏坏了,还将全部过错推到他头上。 他没办法,只得用唇瓣去抿她的泪珠,贴遍她潮热的腮颊,好不容易才哄得她停了口,低低呜咽着不出声了。一点小矛盾很快就归于平静了。 这样的生活是他从未想过的,但好像还不错。 察觉雪杏的注意力分散太久,他将披风盖到她身上,覆住了那只木狮,语气轻淡:“在这都能睡着,今天累了吧。” 他伸手,瘦韧的指节揉捏着她酸胀的肩颈,雪杏胳膊一软,本能地往他那边倚。 过程不论,现在,妻子眼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 雪杏将木狮珍重地收了起来,虽说事情尚不明朗,但这是她回家的唯一希望。 她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林颂,两人再三辨认,确定这和在唐人街买回来的木狮一模一样。 那只要知道了具体离开的日子,就能摆脱在这的一切。 喜悦冲昏头脑,雪杏忘了她在这有家有业,哪是这么好离开的。 时机没到,林颂自然也没提醒,乐见那个古人被抛弃。 在办差的间隙,她忙碌于查找钦天监里的所有资料,争取能找到什么有用的。可惜一无所获。 持续了几日,就出了问题。 季慎觉得,妻子最近有点怪怪的。 与她说什么,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会敷衍地嗯嗯哦哦。 下值越来越晚,只模糊地说差事多,物件杂,一下忙不过来。提到细节,却支支吾吾地讲不出来。 等到晚上,她背对着自己躺下,疲惫地说太累了,明天要早起,想要深究却见她已经进了梦乡。 …… 兴许是因为刚任职监正,有些忙碌,顾不上家里的事。他当然理解。 季慎的眸光移到雪杏肩颈处,半缩在被褥里,无知无觉地睡着。 可什么样的忙事能将她累成这样,一丁点时间也挤不出来了? 今天他特意去询问了唯一的熟识陈朔,陈朔犹疑半天,才隐晦地说,也许不是公事,是私事。 私事?除了他,妻子还能有什么私事?还需要有什么私事? 据他所知,成婚后,夫妻会占据彼此全部的空闲时光,每天同吃同住同睡,睁眼闭眼都只能看见彼此,将说了无数次的话再说一遍,直至彼此都厌烦。 他和雪杏也应该是这样。 灰暗的阴影烙在他脸上,瞧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眸从中显出来,凝望着她许久,手指碰着她柔软的后背,低低出了声:“雪杏,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p >得不到回答。 他躺到雪杏身侧,掌心扶住她的肩,将人挪到了自己的怀里,四肢相贴,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情和亲昵。 * 雪杏哪知道他畅想了这么多。 苍天明鉴,她的确是太忙了,每日阅览那么多观星记录,脑袋都发涨,抽不出功夫应付丈夫。 可能是傻人有傻福,真叫她找到了一点端倪。 李监正人是坏,但的确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他不仅将异象记载清楚了,还专门将其登记成籍,分类归拢在一块。 瞧着那几本单薄的书,至多三五天,就能看完。 可真到了这一步,反升起一股情怯来,害怕这些都只是她的假想,没有穿回去的可能性。 雪杏胡思乱想了一整天,索性翘班提前回去。 于是,季慎一进门,就见雪杏盘膝坐在榻上,仔细地翻着什么。 她应该是洗漱完了,没干透的黑发撂在肩侧,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洁净的光泽,一抻手,袖摆就挂到了臂弯往上。 他照例拿起那罐香膏,如常地替她卷起袖子。 雪杏完全是被伺候惯了,就这样一抬手,根本不操心他弄成什么样子。 她随口问:“你去哪了?” 季慎不想暴露自己的多疑,简单说:“陈朔邀我出去。” 雪杏生怕他又喝了酒,扭头翕动鼻尖,跟小黄似的往他身上来回嗅了好几下,没闻见酒味,才安心地让他继续抹。 他任由自己被嗅闻,眼神一抬,落向了那本书:“在看什么?” 雪杏的拇指往内一收,下意识地遮掩着什么:“就是钦天监的一些记录,想熟悉熟悉,就带回来看了。” 宛若随口一提,他的视线没再偏移分毫,恪守本分地敛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而逃了这么久,今日怎么说也提前回来了,时辰还早,是怎么也躲不掉了。 被涂遍了每一寸的香膏,受到热息烘出,飘得满屋都是。 香味的主人还没发觉,手腕蹭着男人的后脊,发抖的指尖被迫留下一道道深而重的痕迹,只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迟缓,饱胀,蒙上了层层潋滟的虚影。 而她也成了虚影里的一点浮萍,不受控地蜷着身子,将唇瓣咬得艳红,乞求着动静能小些。 间隔数日的风雨毫不留情。 等到雪杏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彻底睡熟了,季慎重新坐起身,拿起那几本书,一字一句地检阅着。 他脸色沉然,犹如查找妻子情证般丝毫不放过,非要找出自己被冷落的原因。 18. 妻念 什么都没找到。 只是一本预测星象的书,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日期。 季慎将书页合上,眸光深深地落在了妻子身上。 兴许是他想多了。 雪杏浑然不知,睡得很熟。 他再看向手中窃来的书卷,突如其来地自省,怎能做出如此丑陋下作的事?暗中窥伺妻子私物,有违君子德行。 事已至此,他只能将书放回原处。 重新躺回去,从身后拥住妻子,唇瓣细密地落在她粉白的肩颈处,折腾得人蹙起了眉,想去抓腰腹处作乱的手,反被扣住了指缝。 潮热很快将睡梦中的人吞噬,小腿无力地乱动,他用掌心轻轻握住,让两人贴合得更为紧密了。 睡吧,雪杏,我会小心一点的,不会吵醒你。 他仗着雪杏累极了,被闹狠了也只会低低唔一声,动作根本不收敛。 这就导致雪杏一早起来,感觉身上哪里都酸酸的,她狐疑地照着镜子,指尖摸上红痕,昨夜失去意识太早,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印下的,有这么多吗? 而且她还做了个很漫长的噩梦,像被什么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一点一点噬满全身,异物感非常明显,却又说不上是什么。 季慎眉眼清淡,贴心地为她系上了披风:“今晚还要迟归吗?” “不用,事情差不多要办完了。” 他点头,克制地亲了下她的额头:“这些时日累了吧,晚上让膳房多做些你爱吃的。” 自从两人同居后,一块吃饭的次数大大增加,虽说林颂总喜破坏,扯一些莫须有的名头骗走雪杏,但在袁管事的授意下,已经很少会被打扰了。 每晚和妻子同桌用膳,也是婚姻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项。 雪杏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对了,这是你的吗?”季慎将书递给她,随手掀开折起的几页,平静地问:“怎么还折起来了几页?” 按说这种询问,只能算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点小事,可雪杏到底心虚,眼神都滞了瞬,磕巴地说:“啊……就是我从钦天监那里随便拿的,怎、怎么了?先给我吧。” 她摊开手心,眼巴巴地看他。 季慎盯她一眼,实在难以相信她的闪烁其词,可又抓不到怪异的点。 兴许是在家里待久了,竟对一本书犯起了疑心病。 他将书还给她,轻轻揭过这一话题:“公务再忙,也不应带回家,若让它扰了生活,占了原用来休息的时间,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书,乖顺地听从丈夫的教诲。 只是这话怎么和当初结婚时的不一样,他亲口说要以公务为重,夫妻生活往后排。 深受其苦的雪杏在心里叹息,男人真善变。 * 到了钦天监,雪杏其实没太多的公务要处理。 现如今,李监正没了,整个地盘她一人独大,加上辖内事项特殊,也没有和旁的部门交接的事情。只要陛下无事召她,不乱弄什么幺蛾子,也就能一直清闲下去了。 刚开始,她有些惴惴不安,不敢想这锅好事能砸到她脑门上。 为此,前几日她专程去问了永安公主,永安似有别的谋算,只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让她安心。 她还想再问点季慎的事,忧虑他会被自己牵连,真没了官怎么办。 可没等张口,一个男人端着洗净的葡萄突然进来了,走到永安身边,捻着葡萄递到嘴边,眼睛快要勾缠到了公主身上。 据她所知,驸马好像不是这个长相。 保守派雪杏看得脸热,哪好意思多留,匆匆找借口跑了。 所以,她就稀里糊涂地升了官,也算告别了以往被人使唤的日子。 钦天监原本的人手被牵连了不少,加上永安暗中操控,零零散散的倒也没人敢对她不敬,吩咐什么很快就办好了。 和对季慎说的公务繁忙不同,她处理完最要紧的事后,每日就只需要坐在这,安心地翻阅记录。 而有些东西,就算刻意拖延,也迟早会降临,重新推回她眼前。 找到了。 雪杏怔怔地看那一行书,具体到了还有几天。 一时间,巨大的惊惶和胆怯拉扯到了极点,四周沉默却又震耳欲聋,她掰着发抖的手指,根据日期来回计算着,重复算了数十遍,才终于敢确定。 下个月十八。 距离回家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了。 这比她之前猜测的,还要早还要快。 后知后觉的喜悦砸了下来,一时失去了反应,她都不知道坐了多久,才缓慢地站起身,双腿发虚地往外走。 是的,她和林颂可以回家了。 走到门外,才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了,她才恍觉,自己出神了很久。 …… 此刻,和园内,不速之客突然拜访,是许夫人。 母子相见,只余拘谨。 季慎不欲多言,语气冷淡:“夫人来这,是有何事?” 许夫人看出他不悦,叹了口气说:“我知你不喜我来,我说完就走。你如今被停官在家也不是事,若你愿意,我可替你在蜀地谋一官职,往后有我和你叔叔的庇护,也算是个好出路。” 季慎并不明她为何要来说这些,吐出两个字:“不必。” 许夫人有些着急:“这些年我也忙得紧,对你,是有几分亏欠了。如今我也在想着补偿,你又何必这般?” 季慎看着那张脸,忽而想到了小时候,他们也曾有过一段阖家团圆的日子。 虽因利益而成的婚,但在日夜相处之下,两人感情渐渐升温,过了一段伉俪情深的日子,他幼时也算有过父母的陪伴。 日子一长,感情很快就被消磨干净,只剩怨怼和琐碎。 往日有多情深,此刻就有多憎恨,甚至比之更浓更深。 而因一时冲动生出的孩子,自然也是不讨喜的,能丢多远就丢多远,最好永远别出现闹心。 两人都是高门出身,脾性高傲,不肯退让半分,闹得全府人仰马翻,都跑来劝说和睦些,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影响多不好。 到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 他曾一度认为,相敬如宾才是最长久的。 “夫人,并非是我这般。你既然从未给过,就该从一 而终。” 许夫人看着他淡漠的脸,有些说不出话了:“季慎……我……母子哪有隔夜仇。” “袁管事,送客。” 人被请走了。 屋子恢复沉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只坐着季慎一个人。 他忽然很想见到雪杏。 * 回到和园,雪杏直奔飞花苑,打算和林颂分享这一好消息。 还没走到,就被拦下来了,提醒她有人在主屋等着呢。 她这才想起来,丈夫说了要和她一起吃晚饭。 今晚,季慎令袁管事备了一桌菜,等待着忙碌一日的妻子。 眼见着夜幕降临,人迟迟不归。 上次的余惊似还没从心里完全消失,致使人稍晚出现那么一刻,就草木皆兵地忧虑起来。 雪杏处在安全的环境里吗,是什么拖慢了她的脚步,还是她被什么吸引了目光,夺走了注意,忘记了在家等待的丈夫? 这愈发加重的猜疑迫使他起身,欲去寻人。 雪杏就在这时,踏入了房门,撞进了他张望的视线里。 “雪杏。”他胸口略微平息,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是说今晚会准时回来吗?” “啊……有点事。”雪杏的心早就飘走了,回答得也很敷衍。 季慎搭着的眼睫一滞,黑沉沉的眸子在她脸上定格了会,没追问:“先坐下用膳吧。” 没察觉他的异样,雪杏坐在椅上,埋头吃着大米饭,完全没注意到满桌为她准备的菜肴。 “吃点菜。”他替她夹了一筷。 给什么吃什么,就算故意夹了一筷她不爱吃的,也被纳入口中,柔顺得怪异。 他问:“今日是什么事耽搁了?” 雪杏本能地捏紧筷子,表情不自然:“……我多熟悉了一会钦天监的差事,没注意时辰。” 她不善撒谎的,小时候多吃了一块糖都会被爸妈吓得坦白,更别提对上老公那张冷脸了,心理一再承受,才防御住。 加上他心思缜密,很容易看出什么破绽,多说多错,她只敢用一点笼统的字句应付过去。 季慎颔首:“嗯,累吗?” “还、还好……”她冲他悻悻一笑。 “若有什么难办的,及时与我说。” 雪杏盲目地点头,眼神不自觉地飘到了屋外,想着脱身的借口。 直到晚膳快要结束,她都没再张口说些别的,焦灼于能找到什么天衣无缝的理由。 倏地,手臂揽住了腰身,她被腾空托起来,掉入了男人的怀里。 季慎细细地看她的五官:“今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一直皱着眉?” 再怎么遮掩,情绪是骗不了人的,会从各种微小的地方露出去。 雪杏摸摸自己的眉毛,让它舒展下来,小声说:“就是刚去钦天监,有点不适应。” 她红着脸,亲亲他的下颌,又羞赧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胳膊回揽住了他。 柔软的唇一触即离,在偏白的脸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他忍不住,一边低首急急地亲遍她的腮颊,一边将人抱稳在怀里,走入内室。 19. 妻变 雪杏不敢直视丈夫的眼睛,害怕秘密从那儿流出去。 这显然是她多虑了。 她被亲得太凶,刺激出了太多泪水,含都含不住,淌着凉了一路的皮肤。 “季玉衡……呃,好了……”她用手按着男人的肩,试图劝阻,可效果聊胜于无,该怎样还是怎样。 季慎并不觉得哪儿重了,齿关摩擦着她的唇,发肿发红,还尝试往更深的地方挤。 这就是他们该做的,不是吗? 他会吸取父母的教训,严苛地衡量夫妻的情感浓度,保证每一日都有所增长,绝不会重蹈覆辙。 情感浓度自然是算不出来的,判断增减也只能靠他的肉眼观察,紧紧地盯着妻子任何一点细微的身体反应,五官,四肢,长发,皮肤……是不是比昨天更欢愉了些,更亲密了些。 发颤的手指更深地捏住他的手臂,身体无力地被他托着,唇瓣里也只会吐露他的名字了,仿佛只容纳得下他一个人。 没错,就是这样。他总算放下了挑剔刻薄的一条条标准,抱住了可怜的妻子。 这次的例行公事莫名被拉长到极致。 雪杏一把拽过被褥,用后背表达自己的不满。 太没人权了,以前说好一月一次,偶尔还能糊弄过去几回,现在好了,除了月经期,根本没有空闲的时候。 也怪她嘴笨,根本理论不过这个文绉绉的古人,能讲出一箩筐的道理,还挑不出错。 唉,算了算了。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开放先进,文明和谐,不和这种封建老人多计较。 在心里嘀咕了半天的雪杏,根本不知道光洁的后背有多狼狈,暴露着深红的痕迹,半遮半掩地,一路蔓延至深处,全被男人收入眼底。 从后面抱住她,季慎声线有些发哑:“在想什么?” 按照习惯,妻子这时候早就失去意识了,连挪动一下都要哼唧着朝他张开手臂。 雪杏犹豫了下,半开玩笑地问:“季慎,如果我要是突然消失了,该怎么办?” 季慎言简意赅:“找你。” “天大地大,看不见边际的,找不到怎么办?” 他轻描淡写:“地方无边,人寿有限,找不到就一直找,总有停下的那天。” 雪杏抿着唇,被这答案惊到了,好一会才开口:“那就算到最后也没找到,岂不是一直在做无用功?” 季慎默了下:“无用有用,人各一生,区分不了的。” 他敏锐地看她:“雪杏,怎么突然想起了这种事?” “就是白天随手翻了点古书,看到典故,就胡乱想了想。不说了,好困,睡了睡了。” 雪杏急忙结束这话题,闭上眼示意自己睡着了,不可能再开始任何活动了。 夜影深沉,院中的杏树叶子被吹得簌簌作响,落了一地。 不知道等了多久,雪杏重新睁开了眼。 她睡不着,更等不到第二天早上。 身旁丈夫呼吸声均匀,睡得很熟。 她悄然地扭过头,就见他双眼紧闭,睡姿沉静,肯定也是累着了。 这才大着胆子,伸指轻轻地拿起覆在她胸前的掌心,搁到一旁,又从被褥里悄悄爬出来,跨过他的身子。 然后赤脚站在地面,黑发素净地披在肩侧,一件件地穿上衣裳。 所有动作的声音控制在最低,完全不会吵醒熟睡的成年男性。 就连到最后,雪杏连鞋都没敢穿,拎着一路蹑声溜了出去。 灯影沉寂,季慎臂弯里空荡荡的,失去了它的主人。 他睁开了眼。 …… 此刻,刚到丑时,按照现代人的作息习惯,是不会睡的。 而整个和园,全部进入了梦乡。 雪杏心里有鬼,没人也不敢走太快,跟做贼似地往前走。 倏地,她停住了脚步,僵硬地看向道上的小黄。 还没来得及示意它闭嘴,一声狗叫就已经冒了出来,她吓得跑上前,捂住狗嘴。 “小黄别叫,过几天给你做高级狗粮吃。” 她哄骗完小狗,莫名觉得后背有一道森冷的视线,透过肌肤,定定地盯着她,又如燎原般迅速扩展,覆盖了全身。 一扭头,周围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自己吓自己。 她摸了摸快速跳动的心脏,开始自我安慰,肯定是刚才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雪杏拢了下外裳,加快脚步往前走。 不过三息,男人从黑暗中走出,站在了她方才的位置,秋风吹起几缕黑发,冷白的面色更显阴郁,眸光幽幽地往妻子消失的地方凝去。 浑身上下,涂满了丈夫的气息,是要去见谁? 深更半夜,披发素衣,身上吻痕还没消干净呢,难道不怕被那人看见? 苏雪杏,真是好极了。 圆月清冷,照得他五官有些扭曲,垂在袖摆的手背涌起青筋,极力地克制着。 小黄察觉了他波动的情绪,张口去咬他的衣角。 季慎缓缓蹲下身,手指抚在刚才妻子触过的地方,低声说:“我去看看你娘要去见谁,要同谁说话,又要对谁笑。” “再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下贱,这么不知廉耻,这么该死。” …… 雪杏不知道自己被尾随了,还得意于偷跑到这,都没被发现呢。 进了飞花苑,瞧着林颂的窗户果然没熄灯。 医学生,昼夜颠倒是常事,加上林颂一直在国外留学,时差来回倒,作息就更混乱了,为此还去看过中医,都没调回来。 此刻,他正在翻阅着一些中医古籍,想用脑子把它们记下来,全部带回现代。 那一点细微的敲门声刚响起,他就听到了,皱眉说:“谁?” “是我。”雪杏小小声地说。 林颂一怔,连忙敞开门,迎接人进来:“你怎么来了?” 兴许是季慎那厮暗中交代了,这段时日他想见雪杏一面难如登天,每每脚刚踏出屋,好像有人暗中报信似的,总是碰不见雪杏。 一问府里人,总有推三阻四的借口搪塞。 太过小气,见见雪杏就受不了,往后可该怎么办。 看着他和雪杏回现代,成双入对,步入婚姻殿堂吗?不对,两个时代的人,连看都看不到的。 他在心里嗤笑,脸上却只能 看见欣喜,笑盈盈地对上雪杏。 雪杏忙用食指“嘘”了声,转身往四周张望了下,才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林颂一幅为她考虑的模样,担心地说:“啊,季慎知道会生气的吧?要不你还是快些回去。” “不会,我没吵醒他。” 雪杏里面穿着寝衣,随便套了件外裳,柔顺的长发披散而下,有些凌乱,一看就是睡一半偷跑过来的。 想到这,林颂耳朵尖有点发红,不敢直视她了。 雪杏满脑袋回家的事,哪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扯着人就坐在了桌旁说:“我和你说,但你先别激动……今日我终于翻到了记录,发现了李监正记载的日期,就在下个月十八,异象再现。” “而且我仔细对照了最近几月的星象,确定无疑,就是那天没错。林颂,我们能回家了。” 两人凑得有些近,雪杏散乱的长发被一吹,会蹭到他的手指,根本听不进话。 等意识到雪杏说了什么之后,林颂神色停滞了会,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低喃道:“下个月十八?也就一个多月了……” “木狮有了,日期有了,就连星象都确定了。”他激动得一把抱住雪杏:“雪杏,是不是就代表,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喜悦冲昏了两人的头脑,没发现任何异样。 此刻,一道颀长的黑影终于行至门外,透着缝隙,旁观着里面的一切,包括这个拥抱。 他的手轻微地发抖,五官从未有过的阴翳,全身上下像被渡上了一层幽冷的光,死死盯着雪杏。 她在笑,是开心的笑,手臂搭在了那**的胳膊上,就连对他,也很少露出这种神情,完全的信赖和欢悦。 门虚掩着,像在诱惑他不管不顾地推开。 推开了,就能中断他们的拥抱,指责他们的亲近,可之后呢? 万一,万一二选一,雪杏没选他,维护起林颂,还要离开他,该怎么办? 推开这扇门,等于扼制所有可能性,亲手给雪杏离开他的机会。 争吵是所有婚姻破裂的源头。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季慎奋力地克制,眼尾也红透了,折磨自我般数他们抱了多久。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分开了。 林颂后知后觉,嗅着她发间柔软的馨香,从耳垂红到了脸颊:“抱歉,我一想到我们能离开京城,离开大越,有点太激动了。” 雪杏表示理解,他在这吃的苦比自己多得多,乍然知道自己能回去,没蹦起来跑几圈都算平静了。 林颂说:“既然要走,那就得好好准备。一个月,时间来得及。” “只是……” 他欲言又止。 他在无牵无挂,无亲无友,走了都不会有人发现的,但雪杏不一样,彻底扎根在了京城,有了工作,甚至还结了婚,哪是那么好断的。 “怎么了?”雪杏无知无觉,哪知道所有神情变化都暴露在了她丈夫眼里,被审视,被窥伺。 林颂缓慢地说:“季慎,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